作者︰樂水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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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上架了,似乎大家都會寫個上架感言什麼的。
水水不知道怎麼寫,在百度上看了若干位大神的大作上架感言,包括土豆啊等等諸位大神,可惜我們的情況……呵呵,何止相差太遠。
所以水水就不執著了,免得畫虎不成反類犬,所以這感言就只能隨性而為了。或許有些不倫不類,見笑了。
說實話,起點女頻的文文在30w的時候上架,實在不是個值得高興的事情。
可是這文文能在此時上架,還真是得感謝水水的兩位編編,青青和桔子,尤其是桔子。
你要問我為什麼?我只能說。。。這文文從去年5月到今年七月還不結文……它的命運有點坎坷。
為什麼?中間斷更了半年多。
這一點都怪我,當時沒考慮清楚,快放假才上傳,傳了幾天就簽約了,剛簽約就實習了,于是斷更了(有在寫,但是沒網傳),于是沒推薦,于是掉收藏,于是編編也對這文無語了。
所以今年復更之後,那是門庭冷卻啊。編編好像也找不到什麼理由給它推薦,水水自己麼。。。。。有點笨又有點任性,于是沒有學著去做一下宣傳。
所以水水一度以為這文就這樣了,我認真地寫自己的故事,有那麼三五個親能夠看完,其實已經很完美了。
沒想到編編大人居然還給了它這樣的機會,實在是太感謝了!
是的,這文為興趣而寫,我寫它的初衷在于,看了十六年的我,再也找不到能讓我廢寢忘食的(不是別人寫得不好,是我自己不喜歡),所以想把自己想要的,自己的那個夢寫下來。這里面有我最心儀的男主角和女主角,有我最心儀的,真善美。
為興趣寫的水水為什麼患得患失?
因為水水尤其在意一樣東西︰水水希望文文有人看,希望大家喜歡它。
不喜歡?沒關系,給我些意見也挺好,哪怕你是以義憤填膺的語氣和措辭說出來,只要有道理,我會謝謝你,因為我真的想進步,我愛,愛文字,愛我自己創造的這個世界。愛到什麼地步呢?愛到我會為它哭為它笑、為它推掉約會、為它忘卻所以……分不清現實與幻想的距離……
當然了,我知道,不喜歡的誰會寫意見呢?好像的確如此。非常感謝留言的孩子,十二萬分。這感覺就像,你生了個孩子,沒有人理會,偶爾有個人過來摸摸他,你會比他還高興——糟糕,好像不能這麼寫。
好吧,跑題了。
水水的意思是,我希望有人看它,希望它能夠更好的發展,所以水水需要起點,需要和它合作,需要按照它的模式走。
所以水水需要上架。
上架——這姑且也可以算是一種稍微被認可的憑證吧?
姑且這麼想吧。。。水水太需要安慰了。
可是更需要大家的支持。
水水是個新人,不僅是起點的新人,也是寫手界的新人。
沒錯,這是水水的**座。肯定有不足之處,期待大家指出來,記得有人說過第一人稱別扭,水水後來改過來了,有人說文文女主好像花心,有人說有廢話……這些水水都記得。。。不會讓大家失望的。
水水對此文寄予厚望,所以定然會努力去寫,水水不敢保證你一定喜歡,但是可以保證都是用心所為。
可是水水今天很忐忑啊。。。這個文文人氣一直不怎麼樣,,,不知道明天我會是怎樣熬過。。。。希望親們支持啊。。。
你們是支持水水創作的所有動力,知道麼?是所有!每一個收藏,每一個評論,每一個訂閱,都會讓水水高興許久!先謝謝繼續支持的親們!
接著就是,可能有些親,不再跟文了,恩,水水很難過,但是會笑著跟你說再見。難過是因為不能再跟你分享心中的故事,微笑是因為水水很感激親們。感激親們以往的支持。每一次的點擊,,推薦,留言,打賞……水水一直都記得。
祝大家看文愉快。
說太多了,有些凌亂,大家可以選擇性忽略。。。
額,還有一個耶,關于更新時間,如果沒有特殊的事情,一般都會在21:00左右吧,當然了,如果有親覺得你什麼時候看文比較方便,或者什麼時候看比較好,可以在書評區提建議,如果沒有建議,水水就按照這個時間點發了。
水水再吼一遍︰本文絕不棄坑,絕不斷更,絕不悲劇,但是……本文虐!玻璃心的慎入,愛虐心的都進來瞅瞅!
嘮叨完畢,鞠躬~~~~~~明天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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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鄉,連空氣都漂浮著水的味道。
我和博文是早就認識了的。
彼時,郭家祖宅方圓百畝,而我家就在他們某個小後門的巷子深處,爹爹是個愛讀書卻無心功名的文人。
郭老爺敬重爹爹的文采于是請了爹爹作博文的先生,于是我們就認識了。
他能溜出來的時候,我們常一起玩。我總是撅著嘴撒嬌︰文哥哥,文哥哥…他摸摸我的頭發,寵溺而又縱容,完全沒有少爺的架子…他幫我罵欺負我的孩子,陪我背爹爹吩咐的詩詞…那模樣,像極了一個哥哥。
不過那僅限于我不懂事的時候,長大了,我不再向別人炫耀我的哥哥對我多好多好,因為那會惹人嘲笑。
彼時,那個高高在上的老太太總是笑著說︰“呀,瞧玉兒多標志,長大了就嫁給我們博文。”
每當這時,周圍的人總是笑。
誰不知道,江南郭氏,家世顯赫,而我鄭家除了爹爹一堆教書用的廢紙和娘親終日不離的藥罐,一無所有。這樣的話不是笑話是什麼?
好在我並無不快,我從善如流的微微一笑,鞠躬,道聲“奶奶萬福”。然後提著草藥匆匆離去。
卻在門口遇上博文。我曲膝,說一聲︰“少爺。”把眉眼間來不及收起的冷笑用低垂的眼簾遮掩。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一個預言又止的聲音︰“寒玉……”
我頓了頓沒有回頭。
回到家,還沒進門屋里就傳來娘親的咳嗽聲︰“咳…可憐我們玉兒…咳…咳…都十來歲的人了…還…還為了我這不爭氣的病…拋頭露面…眼看…就要及笄…不知誰家公子…”
爹在一邊給娘拍著背安慰道︰“秀珍你不要難過,女子不拋頭露面那都是祖上傳下來的,這女子怎麼就不能出去了,再說我們玉兒謙遜懂理,長得又水靈,怕是周圍有兒子的都惦記著呢。你看那博文,從小就善待我們玉兒,日後說不定給收了作二房,那玉兒下半輩子也算是有著落了……”
娘親稍稍欣慰地嘆了口氣。
眾人訕笑的面孔浮現在我腦海中,抑制住心里的不適跨進屋去。
這一年的秋天格外的蕭瑟,巷子口的楊柳沙沙地響。我嘆口氣,放下手中的書,給床上沉沉睡去的娘親加一層薄被。
最近娘的身子越來越弱了,面色越加寡黃,枯黃的手腕好似一根包了落葉的骨頭。
我正要起身,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寒玉。
我頓了一下,直起身來,嘴角微微上翹,道︰少爺。
來人正是博文,他著一身飄逸的青白,上好的料子襯著烏黑的發和英俊的面容越發顯得眼前的男子溫潤如玉。
再加上家世顯赫,不知道是鎮上多少未出閣女子的夢中**呢。我在心里默默嘆一口氣。
他不說話,只是看著我,眼里有一些探究,有一些……憂傷?
我心下了然,笑笑,轉身倒一杯茶放在自制的小桃木桌上,道︰“喝口茶?我采的。”
他不動,兀自站著。良久,才呼出一口氣︰“先生沒跟你說嗎?”
“恩?”我故作不知。
他走過來,坐下,愣愣地看著我,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掙扎和無奈。
“我……我要娶親了,江家的大小姐,我爹……”
盡管早已知道,可心還是緊張地收縮了一下。
他頓了頓,探究地看著我。
我低下頭去,給自己倒一杯茶,不語。
他接著說︰“你知道的,我……”
我急忙把茶杯朝他推了推,笑,“喝吧,不然該冷了。”
他不說話了,被他踫著的桌子忽然顫抖起來,“我不是來喝茶的…”聲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怒氣。
我沒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緒,扶著桌上的茶杯,擠出一句話來︰“少爺到這兒來,老爺夫人又該生氣了。”然後抬起頭微笑地看著他。
他忽地抓住我的手,眼楮里迸發出痛楚和怒氣來。
他眼里波濤洶涌的情緒灼傷了我,我一慌,忙把手抽回來。
他壓低音量沖我吼道︰“玉兒,難道你不明白嗎,難道我曾經的感覺都是錯的,你不在乎?!”
這樣的博文是我沒有見過的,他在人前總是一副溫潤如玉的模樣︰謙遜有理,舉止斯文,談吐不俗。見過的人無不對這位大名頂頂的郭家獨子贊不絕口。
在我面前他曾經是守護神般的存在,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變成了一個我只能仰望的所在,從什麼時候開始,一聲聲的博文哥哥時不時的為少爺所代替?
“寒玉,寒玉……”我回過神來,博文焦急地看著我。我笑笑,接著沉默。
“我在問你問題,你剛才在想什麼?”
見我不回答,他又急道︰“你不知道……我送你那首詩的意思?你當時明明笑得很開心?我……”
可是這時候說這些還有什麼意思呢?
我低下頭看著好看的茶水,氤氳的霧氣幾乎濕潤了我的眼楮。
我想我的沉默徹底激怒了博文,他急急地站起來走到我身邊質問︰“為什麼不說話?”
不能再逃避了,我們不是一路人,遲早的,對嗎?我在心里默默地對自己說。
于是,我抬起頭,微笑地看著他︰“是的,我那時年幼,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只道得了少爺寫的字又可以向小虎哥哥炫耀了,所以很開心。現在長大明白了,我猜少爺只是閑極無聊隨便寫了字來哄我玩,沒關系,我不會認真的。”我一口氣說完,笑迷迷地看著他。
我該感謝這一秒我背光而坐,于是他只看到我明顯的笑意,卻看不到我眼里的波光鱗鱗。
他定定的看著我,嘴唇在發抖,臉上的肌肉隱隱有些抽搐,大大的眼楮里有一些不明液體,滾轉著想要跑出來……我的心越發的疼起來。
寒玉,你要忍住,你該成全他。于是我直了直身子笑得越發的燦爛。
他搖晃的向後退了兩步︰“你說的,是真的?”
“恩。”我點點頭,“當然是真的。”
他沉默許久,終于自嘲地笑了笑,“你不是不喜歡白小虎?”
我一頓,眨了眨眼楮,“剛開始是不喜歡,因為他老欺負我…不過,”我停了停,像是很開心地笑起來,“不過,自從少爺跟我玩而且還送我些字畫玩以後,小虎哥哥就對我好多了,想來我還要謝謝你呢!”
“呵……這麼說,你跟我在一起開心……只是因為他會……對你刮目相看?”
我正要說話,忽然院門口的柴扉“吱呀”一聲響了。
“小玉?今天夫人賞了我一個鐲子,據說是銀的,我…”說話間一個高大的身影已經僵在了門口。然後,訕訕地說了一聲,少爺。
我一愣,隨即走過去,巧笑嫣然地接過他手里的鐲子,“我看看好不好看…”
“你不是說你不喜歡銀鐲子…”有些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一頓,小聲說,“這是小虎送的……”
我低下頭,嬌羞無比的樣子。身後的男子仍不甘心地站著。
我干脆把手一伸︰“小虎哥哥,幫我戴上。”
小虎受寵若驚地接過鐲子。
隨著一聲壓抑的喘息,身後的人逃也似的離開了小屋。好了,我在心里說。
輕輕地轉身避開小虎想要抓住我的手,淡淡地說︰“我不想要了。”
“啊?”小虎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心情不好,直直地走到門口,不作理會。
“寒玉,你果真喜歡少爺?”我沉默,等著他的挖苦。
果然,他跟過來繼續道︰“你跟他之間怎麼可能呢?少爺和江大小姐才是天生一對,那天我去給少爺送賬本,少爺和江小姐在花園賞花,他們恩愛得很。那江大小姐生得羞花閉月,琴棋書畫無所不能,又是巨賈之家,你拿什麼去跟人家比?”
江家大小姐江柳,江南富商江富的掌上明珠。
提起江南,提起富庶之家,有兩個姓氏是不得忽略的。
一是江家。江家祖輩經商,世代殷實,是江南有名的大家族。到了江柳之父江富這一代,更是到了前所未有的鼎盛時期。據說江家近年有了朝中有力背景,朝中貢鹽無不經江家之手,江家更是借著祖輩積攢的權勢,壟斷了整個江南的食鹽市場,其富庶程度,是當之無愧的江南首付。
二即郭氏。江南綢商第一人,借著甦繡的名聲和江南得天獨厚的地理環境,綢緞賣遍了整個中原。郭家的綢緞上至朝廷官員下至鄉村婦孺都趨之若鶩。這為郭家帶來了不計其數的財富。
江南最有錢有勢的兩大家族聯姻,不正是天經地義麼?
更重要的是,江柳和博文,都是江南盛名在外的佳人才子。
博文因才貌而出名,很小的時候,就有人在外面追捧他偶爾流露于世的字畫,一曲自做的“小笛曲”更是讓他家喻戶曉。
江柳則因為傳說中的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和美貌賢淑,紅遍江南。
佳人才子,倒真真是天作之合......如此,我爭得過麼?我又想過去爭嗎?
“寒玉”,小虎搖晃著我,“你死心吧!”
我仰頭看著飛舞的落葉,微微一笑,道︰不,我不喜歡他。
拐角處那一抹白色終于消失。
我輕輕地吸了一口氣,轉身對小虎笑︰“小虎哥,我想睡一會。”
他原先還滿臉懷疑地看著我,見我沖他笑,先是愣了愣,然後別過臉去,眼楮里有一絲喜悅,臉上竟泛出些許紅色。他吶吶說了句那你好好休息。隨即有些猶豫地走了出去。
我移到窗前,呆呆地凝視窗外,漫天的落葉發出簌簌的聲音……不知為何,喉頭梗得發慌,眼楮也跟著酸漲起來。
我仰起頭自言自語︰“秋天果然有些悲傷呢……”
"……玉兒……"身後忽然傳來娘有些沙啞的聲音。
我急忙轉身,這才想起剛剛我們說話肯定吵醒了她,我自責地去扶掙扎著坐起來的娘。這才發現娘的臉上竟濕漉漉的全是眼淚。
我一怔︰"娘?"
"玉兒,你何苦這樣?娘知道你是喜歡少爺的?”
我咬著嘴唇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娘見我不答又道︰"爹娘沒本事,不能給你富足的家世,可是,咳……你和博文兩情相悅,他過兩年納了你做小妾,咳……必不會虧待于你,爹娘也就放心了,咳……你是怎麼想的?”
我听著娘親的話,看著她花白的鬢角,眼淚終于忍不住簌簌地掉下來。
“是的,娘,我喜歡博文哥哥。可是……可是別人都說我……別人說我仗著有幾分才色就想要登堂入室……他們說我貪圖郭家錢財……我知道……如果我嫁給博文的話,娘就可以吃更好的藥看更好的郎中,穿更好的衣服,住更好的屋子;爹爹也不用為了藥錢早出晚歸地去字畫……可是我還是不想嫁給他,我不想那麼卑微地喜歡他,我不想我們的感情增加了別的雜質,我不想別人都看不起我,我怕他也看不起我……對不起,娘,”我緊緊抓住她的手,“對不起,娘,我可以去嫁給別人,去給別人當小妾,我一樣可以養你和爹...”我抬起頭急切地看著娘,我是不是很自私?
娘親臉上布滿了淚痕,她顫抖著手摸著我的臉,哽咽著說︰“傻孩子,你怎麼會對不起我,是爹娘對不起你,不能給你像江大小姐一樣的家世。爹娘不盼著你能給我們什麼,娘只想你開心,你不想嫁就不嫁,可是你喜歡博文,不跟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你會開心嗎?”
“會的,娘,只要跟你和爹在一起我就開心。”我見娘沒怪我,急急地保證。
“傻孩子。”娘把我抱在懷里,娘親的懷抱很溫暖讓我感到安心。
不過我只是靠了一會就有些不好意思地坐起來︰我已經十二歲了,有些像我這個年齡的女孩都嫁人了。
娘寵溺地笑著刮了刮我的鼻子。我有些不好意思的說︰“娘,我去做飯。”娘笑著點了點頭。
我拎了個凳子就走出了小屋,屋子太窄,爹爹在院子里做了個灶房。
心里雖然還是有些堵堵的,但是剛剛發泄過,比剛才好多了。其實我還是很幸福的。在這個小巷,因為貧窮,每天都上演著父母逼子女嫁給富人做小妾的故事,甚至典子賣女的也不在少數,可是爹娘卻一直很尊重我的感受。
著心情就更好起來,鄭寒玉,你真幸福,開心點。
吸一口,仰起頭,笑容又出現在我臉上。
可是這一仰頭笑容就僵在臉上︰面前有個人,而且是個陌生的男子。他穿著大紅色的長袍,布料上乘,做工精細,看起來招搖而霸氣。
我順著衣服一路打量上去,黝黑的頭發,白皙俊俏的臉孔,薄薄的嘴唇,高挺的鼻子,一雙大眼楮正一眨不眨地俯視著我,眼里似乎帶了一些探究,細看卻又面無表情。
是一個陌生的俊俏男子。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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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著衣服一路打量上去,黝黑的頭發,白皙俊俏的臉孔,薄薄的嘴唇,高挺的鼻子,一雙大眼楮正一眨不眨地俯視著我,眼里帶了一些探究卻又面無表情。
一個陌生的俊俏男子。
從衣飾上看,應該是富家子弟,我忍不住看了看四周,是我的小院沒錯。
我抬起頭疑惑地看向他,見他似乎沒有解釋的意思,禮貌的笑笑︰“不知公子到舍下有何貴干?”
對面的男子用復雜的眼神來回打量了我一番,又沉吟半晌,狀似隨意道︰“我迷路了。”
我早被他打量得渾身不舒服,聞言不置可否的笑笑,便從他身旁繞過去。
這個眼高于頂的男人,看上去風度翩翩,竟如此看不起人。
明是我的小院,有柴扉,有圍牆,既非街道,也非大路,他擅自進來分明別有居心。
主人還沒發作呢,他上上下下把我看透了然後跟我說迷路了?這未免太瞧不起人了。
這樣的富家子弟也沒機會在這種平民區迷路吧?
不知道他來了多久,看了多少?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罷休,轉過身來看著我疑惑道︰“你不信?”
我無所謂地笑笑︰“反正我們家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公子說迷路了便是迷路了,小女子怎會不信?”
他黝黑的眼楮里升起一絲憤怒,上前一步道︰“你什麼意思?”
我不答,只是笑吟吟地看著他,好像在等著他自己想。
“你說我是賊?!”
我當然知道他不是賊。
不過,“這里既非大街也非小巷,公子不喊門就到這里,還能干什麼?”
這回男人怒了。
他好看的眉毛越蹙越緊,我正等著他朝我吼︰我堂堂某某少爺怎麼可能到這區區一個小破院里做那雞鳴狗盜之事?
他深不見底的眼里忽然現出一絲狡黠,額頭一展,眉毛一挑,眼楮微微眯起來,玩味地看著我︰“不愧是郭少爺的‘妹妹’,果然有點意思。”
他把妹妹二字咬得極重,隨即挑釁地看著我。
他識破了我的意圖,先是有些失望,又听到他說的話,不禁想起博文來,心里一陣酸又一陣澀,眼底竟濕潤起來,再顧不及心里的疑惑,恍惚地向灶房走去。
可是身後的男子好像並不打算就此罷修,“怎麼,傷心了?”聲音里再沒有一絲玩味,冷冰冰的聲音里透著一絲威嚴。
我一震,這才清醒過來,頓住腳步,轉身斜昵著他,等著這個從天而降的貴公子說出他的來意。
他走近我,緩緩地俯下身來,渾身散發著危險的氣息,一字一頓地在我耳邊說道︰“只是,你的博文哥哥要娶親了,希望你拿捏好兄妹之間的距離,不要讓我知道你纏著他,否則的話……”說到這里,他抬起頭輕蔑地環視了一圈小院,然後沖我微微一笑。
那明媚的笑容開在潔白無暇的臉上,唇紅齒白,本該美得傾國傾城,卻讓人徹骨的寒冷。
看著我一剎那變得毫無血色的面容,他的眼里似乎閃過一絲不忍,不忍?像他這種因為有錢有勢就目中無人、隨意踐踏他人的公子哥,還會有不忍這種感情?我真是瘋了。
像我們這種貧窮而又毫無背景的人,在他們眼里卑賤得無異于蟲蟻,他們當然是有鄙視我們的資本的不是?這世上會不論出生地對我好的人,除了父母,除了博文,還能有誰?
我自嘲地笑笑,有些無力地朝他指了指院門所在的地方。意思再明白不過。
他看了看我,似乎對我的無動于衷有些惱火,又看了看我的臉色,忍了忍,輕輕地哼了一聲。旋即輕輕一蹬,人已經消失在我眼前。
你看,博文,當我放任自己跟你膩在一起的時候,有人諷刺我,嘲笑我。
當我試圖放棄你的時候,有人質疑我,打擊我。
如今,我想要躲開默默注視你的時候,仍然有人想盡辦法威脅我,恐嚇我。
你讓我……怎麼……怎麼說愛你?
我們之間隔著高聳的圍牆,隔著氣派的大院,隔著權勢和金錢——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即使有過短暫的交集最終也只能匆匆離去。
就像牛郎織女,不顧一切的抗爭也只不過是短暫的相聚和長久的束縛。
如此,不如放手。
是心里有個地方仍然尖銳地疼痛,一想到他的臉,一想到他就要娶親,一想到要與他“白首不相離”的人不是我,一想到從此便只能咫尺天涯……就心痛得不可抑制。
可是,那個神秘的男子到底是誰呢,一直深居簡出的我,能招惹誰呢?深沉而有心機的美男子,威脅我不要纏著博文,十七八歲輕功就如此了得……哦,是他,江家大少爺,江闊。
傳聞江家除十六歲的江柳外還有一子一女,其妹年尚不及豆寇,其兄江闊,傳聞十七八歲的樣子,少時曾到京城某官員家拜師學藝,兩年前才學成歸來輔佐父親,因為習得一身好武藝,且為商手段凌勵狠絕,一時聲明雀起,大有過其父而無不及之的勢頭。
傳聞中江闊為人雖陰狠毒辣,但對兩個妹妹卻是寵愛至極。原來是替妹妹教訓我來了。
之前院里發生的事情,他大概全看到了吧,知道了我沒有**博文的野心?不然以傳聞中他殘忍的個性也不可能這樣就放過我。
唉……
接下來的幾天,娘的病情越加嚴重。一天到晚,每天沒幾個時辰不咳嗽,我整天東奔西走四處為娘抓藥或是拜訪各位大夫。
爹爹在郭府的事務也因為博文要準備大婚而停了。
本就一貧如洗,如此一來爹爹不得不四處奔波,為有錢人寫個喜聯啊,買些字畫啊什麼的,以此來維持一家人的生計和草藥費,倒比以前還忙碌。
爹爹在這樣的情況下知道了我和博文的事倒沒有多加責怪,只是嘆了口氣對我說︰“玉兒,你心氣太高了,對女孩來說不是件好事。”
從後來的事情來看,我的命運竟被爹爹一語道破。
總之,自那之後博文沒再來過,據小虎說他不知怎的竟被老爺看管了起來,除了前院哪里也不許去。
我深深地陷入忙碌之中,也幸而能以此減少听到或者想到“郭家要娶親了”這種話的機會。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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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自那之後博文沒再來過,據小虎說他不知怎的竟被老爺看管了起來,除了前院哪里也不許去。
我深深地陷入忙碌之中,也幸而能以此減少听到或者想到“郭家要娶親了”這種話的機會。
時間卻並沒有因我的一再逃避而停止,轉眼間,明天便是博文娶親的日子了。
我翻來覆去無法入睡,干脆爬起來站在窗前發呆。
初見博文時,我六歲,他九歲,我瞪著大大的眼楮好奇地看著眼前這個爹爹夸獎過很多次的眉清目秀的小少爺。
他看到我眼楮一亮,跑過來拉著我的手說︰“你就是先生的女兒寒玉?”
我不說話,只是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他並不介意,看著我笑起來︰“你長得好可愛,玉兒,你別像他們一樣叫我少爺,叫我文哥哥,好不好?”
我看著他一臉的期待,有些懵懂地點了點頭。他開心地拉起我,說︰“走,玉兒,文哥哥帶你去吃好吃的!”
于是這一吃就是六年,他每每有好東西,總是先給我,知道我想要什麼就千方百計地送給我,他曾深情款款地牽著我的手,在江南長滿蘆葦的湖邊郎朗吟誦《鳳求凰》。他深情地注目,我害羞地別頭,于是頭頂上方就會傳來一聲輕笑……
那是些多麼美好的日子啊,我曾經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就像他說的到地老天荒。
于是,在有他之後的每一個春夏秋冬都溫暖而美妙……可是這一次,江南的秋天竟是如此寒冷?
我抱著手臂瑟瑟地坐在地上,眼淚就這麼不可預期地流了下來……也只有在黑夜里,才可以放任自己大膽地流淚,不用害怕爹娘擔心,也不用害怕他人的眼光……
黑色的夜空里飄浮著我低低的啜泣︰“……博文……你可知道……我多麼舍不得你…”
“寒玉……寒玉……”黑暗中忽然傳來一個壓低的急切的聲音。
我渾身一震,騰的站起來。
窗外有一個黑影,正敲打著窗竹試圖引起我的注意。
我不敢相信地又走近了一步,沒錯,是博文!我瞪大了眼楮呆呆地看著他,直到他又敲了敲窗竹,這才清醒過來。
飛一般的打開小屋門跑了出去,我還沒站穩,就被拉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博文緊緊地摟著我,不停地喃喃︰“玉兒,原來你果真是喜歡我的,剛才我都听到了,你還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他把我拉開,急切地看著我,眼楮里竟然有些喜極而泣的淚水。
還沒等我回答,又激動的一把把我拉回去,“玉兒,我知道你怪我娶江小姐。可是我並不想,我跟爹爹說要娶你,他說要我先娶了江小姐再說,還找人把我看起來,我是乘他們困了才逃出來的,玉兒,你不知道這些天我有多想你!”他的手緊緊地勒住我,像是要把我揉進他的身體。
我第一次听他說得這麼直白,心里又是甜蜜又是感動,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但听他說到後面,忽然想起兩人的處境來,心里一陣酸澀,委屈。這才發覺他的手硌得我生疼,我動了動想掙出來,哪里動得了分毫。原來男女的力量相差竟如此之大。我在他胸口有些委屈地囁嚅︰“博文…”
他這才發現不太合適,趕緊放開我,擔心地上下查看我︰“對不起,玉兒,我太用力了,傷到你了嗎?”
我朝他擠出一個微笑,搖了搖頭。他這才放松下來,又有些羞澀地對我說︰“我剛剛太激動了,沒嚇到你吧?”
我想到他剛剛的舉動,也不由得臉一紅,低下頭去,抿著嘴搖了搖頭。
他狂喜地扶住我的肩膀,逼我抬起頭來︰“看著我的眼楮,寒玉。我喜歡你。也許是從第一次看到你開始,也許是從看到你吹笛子開始,總之,我喜歡你。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個瞬間,我的心里滿滿的都是快樂,這些日子的分離讓我更加明白一件事情︰我不能沒有你,我要跟你在一起。你還記得我們在這棵柳樹下一起背過的那首詞嗎?願得一人心,白首不分離。我知道你不願意我們中間夾了一個不相干的人,我也不想,更不想別人用異樣的眼光看你。所以寒玉,跟我走吧,我們去北方,去大漠,去看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景象,我們在一起,一起吃飯,一起睡覺,生我們的孩子,我們一直在一起,永遠不分離,好不好,寒玉?!”
我听著如此動人的話,先是感動再是心酸,最後是滿滿地震驚︰“他竟願意帶我走?拋開榮華富貴帶我走?”
原來他是懂我的,我泣不成聲地看著他,他的眼楮里滿是認真和期待,我差點要不顧一切的沖他點頭。
可是我怎麼可以那麼自私,我走了爹娘怎麼辦,娘的病怎麼辦,他們的晚年怎麼度過?郭家怎麼辦?郭家就這麼一個獨子,郭老爺對爹爹不薄,我怎麼可以搶走他的獨子?還有江柳,那個素未謀面的江大才女,未婚夫在大喜前夜跟一個出身卑賤的女子私奔了,她的名聲怎麼辦?
可是我卻不忍拒絕,不忍拒絕最後一個可以幸福的機會,這一拒絕,就是咫尺天涯。我低著頭,嗚嗚地哭泣。
“玉兒,玉兒?別哭,快答應我!我們馬上就離開這里,好不好,說話啊,玉兒?”他用力地搖晃著我的肩膀,急切地看著我。
“你讓她怎麼回答你,妹夫?”還沒等我回答,身後飄來一個冰冷的聲音。
我還沒看清來人,就被拽離了博文的手,硬生生地跌進一個寬闊的胸腔。
江闊?!他怎麼會在這里?我掙扎著想要離開卻被他狠狠地按住。
“你放開她!”博文急急地想要上前,卻被江闊一個旋轉又隔得遠遠的。
“該放開的是你,妹夫。你堂堂郭大少爺,大婚前夜跑到這里來跟我的女人拉拉扯扯,傳出去郭氏綢莊的生意也不知道要損多少。”
“你說什麼?!”博文怒道。
我也詫異地抬起頭看著這個鬼魅般的男子,他的嘴邊帶著一分笑意,看起來禮貌真誠,眼角卻盡是嘲諷“沒錯,你還不知道吧妹夫?這是我的女人,我未來的侍妾鄭寒玉。她長得很不錯,我第一次見她就忍不住與她先行了那周公之禮,不過該有的禮節還是要有的,我想等妹妹妹夫的事辦了,也順便把她接回去。”
我不可置信的看著這個魔鬼,茫然不知所措。
“你說什麼?”博文喃喃重復著,他滿臉蒼白,眼楮里滿是詫異和痛苦,踉蹌地往後退了兩步。
可是江闊好像看不到似的,自顧自地說下去,
“那天我听說妹夫有一個才貌雙絕的妹妹,一時好奇就跟了過來,一看,果然有幾分姿色。我听到她跟伯母說可以為了錢嫁給任何除了妹夫你之外的人為妾。姐夫你是知道的,我向來不缺這幾個小錢,既然看上了就要了她咯。當然她開始還有點猶豫,不過,”肩上的手倏的收緊,他轉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充滿了警告的意味,“不過,我告訴她如果她不答應我的話,她的家和里面那兩個老人就保不住了,于是……”
我的臉剎的蒼白,辯解的話生生地咽了回去。
江闊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像是無奈地朝博文聳了聳肩。對面只剩下重重的喘息,我知道他在看著我,想我告訴他不是這樣,而我卻只能低下頭不讓他看到我的眼淚。
“妹夫,從小生存在這種環境里的女人,她需要的是錢,以前賴著你就是為了攬點好處,現在見靠不住了,擇木而棲,這也是人之常情。她剛剛在叫姐夫的名字不就是在為這個傷心麼?妹夫,一個吃不飽肚子的女人,你怎麼能強迫她跟你談感情呢?誒,我替她道個歉,還希望姐夫不要怪她,畢竟以後,你就該叫她一聲嫂子了。”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有眼淚肆無忌憚地流淌。
我怎麼能忘了江闊的警告,我怎麼能忘記他本來就是個魔鬼?
迷蒙中傳來一個絕望的聲音︰“寒玉,他說的是真的?你們真的……”
“你願意嫁給任何人也不嫁我?!寒玉,告訴我不是真的?”
另外一個帶著蠱惑的聲音在耳邊低低地響起,“告訴他是,然後你們就安全了,不然的話……他也不會好過。”
我緊緊地抓住這個聲音,急急地說“是的,是的……”眼淚卻越加洶涌,我喃喃地說“對不起,博文,對不起。”
對不起,我只能為了生存放棄你,對不起,最後還是我負了你……
“我不要你的對不起!”聲音里是不可抑止的憤怒,“我不要你的對不起,你不是要錢嗎,我給你,要多少都行!”聲音忽的又變得溫柔無比,“你跟我在一起,我繼續作你的靠山,我會保護你,我不在意,我不在意……”說到這里是猛烈的哽咽,“只要你不離開我,我們永遠在一起!”
排山倒海的痛楚和絕望讓心里某個地方猛烈地抽痛起來,那只魔鬼般的手狠狠地掐了我一把,我只能迷茫地搖頭,低低地哭泣“對不起,對不起…”
頭怎麼越來越疼,心髒好像受不了這樣地刺激,眼前是密密麻麻的小點在跳動。
我要死了嗎?我遠遠地伸出手,晃了晃,想摸摸博文的臉,卻被另一只手霸道的抓住。
眼前一黑,我墮入了無望的黑暗。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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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怎麼越來越疼,心髒好像受不了這樣地刺激,眼前是密密麻麻的小點在跳動。
我要死了嗎?我遠遠地伸出手,晃了晃,想摸摸博文的臉,卻被另一只手霸道的抓住。
眼前一黑,我墮入了無望的黑暗。
博文離我而去了,他摟著一個美麗高貴的女子,向一輛貼著喜字的豪華馬車走去,我拼命地向前跑,卻怎麼也追不上。
他要上馬車了!我急得跌倒在地上,絕望地大喊“博文,博文!”他回過頭來冷笑著輕視地看了我一眼,扭頭上了馬車絕塵而去。
“不要,博文,不要!”我徒勞地伸出雙手想抓住些什麼,卻被一雙瘦骨膦恂的手緊緊握住,耳邊傳來低低的嗚咽,“玉兒?玉兒?”
誰?我掙扎著睜開眼楮,原來是一場夢。
此時我躺在一張小床上,爹娘正一臉擔憂地看著我,床板傳來輕微的顛簸,外面還有人在吆喝“駕!駕!”原來是在一輛馬車里。
車門前的簾子撩起,一個十二三歲侍女模樣的人往里探了探頭,見我醒了面色一喜,又放下了簾子。
我努力地朝爹娘笑了笑。娘這才有些放心,好似想起什麼又嗚咽起來。
爹拍了拍我的手,道︰“玉兒,我們這是到江府。”
我一怔,許久,微微點了點頭。
做戲做全套,像江闊這樣殘忍而又精明的生意人,說過那樣的話,為了免絕後患,必然不會再放我留下。
爹爹想了想又對我道︰“這江闊倒也並沒有傳聞中那般可惡,他還派了大夫給你娘看病,這三日連服了藥,現在都可以站起來,不咳嗽了!”
娘在一旁哽咽︰“可是我們玉兒喜歡的是博文啊!”
“女孩子總是要嫁人的嘛……”爹在一旁安慰她。
三天!我昏了三天,博文他……我苦澀地想著那天晚上的事,忽然想起什麼來,我掙扎著坐起來,急急地問︰“娘,我床頭的那個小木箱呢?”
娘心疼地幫我把枕頭墊起來︰“娘就知道那是你的寶貝,特地讓你爹給你帶上了,你看那不就是嗎?”
我順著娘的手指看過去,一個紅色的小巧漂亮的小木箱安靜地躺在床邊。
我手忙腳亂地指揮娘給我拿過來,抱著它細細地摩挲,紅色光滑的小木箱,摸上去涼涼的。我用手一遍遍勾勒著它的輪廓。
箱子有我大半支手臂那麼長,這是去年春天博文送我的。
那天他來找父親請教學問,完了就跟我坐在院子邊的那棵梧桐樹下一起背詩,互相問答。
我發現他有好幾次回答不出我的問題,事實上我們兩個人的進度是差不多的,我因為天天跟著爹爹,耳溽目染,而他則悟性極好,很多時候幾乎過目不忘。
這可不像平時的他,我拿疑惑的眼光看他,卻見他正壞笑著偷看我。
我臉上一紅,嗔道︰“看我做什麼?”
他伸出手替我輕輕拿掉落在頭上的落葉,笑道︰“玉兒,沒發現我有心事嗎?”
我可不覺得他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心事,如果說每天他有八成的時間在學習,那麼就有四成的時間會跟我在一起,他的事情我都知道。于是我不以為意地等著他說話。
他頓了頓,忽然拿眼楮深情而又帶些許探究地看著我,“其實你應該是知道的…”
我呆呆地看著他忽然嚴肅的神態,心下升起一種預感,臉騰地就紅起來,他嘴角的笑意更加明顯,我正想站起來假裝有事跑開,可是他比我更快地從懷里拿出一副裱禎精美的淡黃色卷軸,道︰“我想送你首詩。”
我松了一口氣,可心里卻隱隱有失落感。接過卷軸打開來看了一遍,臉上的紅暈又明顯起來。
“喜歡嗎?”他問道,聲音里隱隱有羞澀而期待的意味。
我抬起頭,他正深情款款地注視著我,帶著微笑的臉溫柔得要滴出水來。我不自在地低頭,耍賴似的說︰“不喜歡。”
“為什麼?”博文臉上的笑凝結,緊張起來。
“它那麼長,我不知道要怎麼放才能保存好。”
博文一愣,笑出聲來,隨即寵溺地摸摸我的頭道︰“玉兒說得是,是我考慮不周,玉兒放心,我會給它找個家的。”
于是便找人替我做了這小箱子,我把博文送我的所有有意義的東西都放在里面……而此時我只能靠這個來緬懷他,緬懷我們的過去。
無論如何,還有它和爹娘陪著我不是麼?而且娘的病也好了,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可那些斷斷續續的片斷又不听話地出現在腦海里,博文,你一定傷透了心吧?一定恨極了我吧?不然也不會任他把我帶走…
你可知,其實你一點也沒猜錯,也許是從你牽起我的手款款吟誦《鳳囚凰》開始,也許是從你對小伙伴們說︰“你們不可以欺負寒玉,她是我妹妹。”開始,也許是從更早一點開始,你走進了我的心里,只是到最後,我卻不得不把你趕出去。
可是你知道嗎?我從沒打算讓你真正走出我的世界,你住在我心里。無論我在哪里,無論你愛我還是恨我,我都會一個人,默默地守著我們的情誼。
此時你在做什麼呢?你和她…還好嗎?心里一陣堵,悶,憋屈。走了也好啊,不然每天對著你們強言歡笑,該是多麼難熬啊。我其實想跟爹娘打听你,可是……心里竟隱隱有些害怕,我在害怕什麼,害怕你跟她很好,害怕你一轉眼就忘了我,害怕你恨我……
“玉兒,你在想什麼?”娘搖搖我的手,語氣是疑問的,眼里卻盡是了然和憐愛。
我知道她是懂我的。
我看著她笑笑,“沒什麼,娘。”
“快別想了,你看看,外面這麼熱鬧。”
娘掀起旁邊的布,陽光照射進來,我這才听到兩邊喧嘩的聲音,把頭往窗口湊了湊。
外面陽光明媚,不知道是經過哪個繁榮的街道,兩邊有整齊豪華的商鋪,街上還擺了一些小攤賣吃的,玩的。行人熙熙攘攘,車聲馬聲叫賣聲連成一片,金黃色的陽光照在人們的笑臉上,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嘴角不由得輕輕翹起來,原來這世界還是有歡樂的,在某一些人難過的時候,另一些人正替他們開心地笑著。那麼博文,你替我開心吧,我把我的那份快樂送給你,你一定要幸福啊!
從此以後便是咫尺天涯。你一定要安好。我會默默為你祈禱。而我……忽然想起柳永的那句千古名句,“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臉上的笑意更明顯了,漸漸彎成一個苦澀的弧度。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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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以後便是咫尺天涯。你一定要安好。我會默默為你祈禱。而我……忽然想起柳永的那句千古名句,“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臉上的笑意更明顯了,漸漸彎成一個苦澀的弧度。
就在這時,馬車前的簾子打開了,一大片光照進來。
我抬起頭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漸漸收起來,重新看回外面。
馬車此時正經過一座石橋,兩邊擺滿了小商小販們的各色飾物,年輕美麗的姑娘們正在一一挑選,一切都很美好,只可惜……
來人站在門口沒動,娘輕輕拽了拽我的衣袖,朝我使眼色。
是啊,他不是救了我娘麼,我怎麼能用這種態度對我的恩人?
我自嘲地笑了笑,轉過頭來,扯開嘴角沖他笑︰“江少爺,我有恙在身,不能見禮,還請見諒。”
他略一思索,朝里走來,隔著一步遠的距離站定,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我見他不說話,復又笑了笑道︰“江少爺,謝謝你派人治好了娘的病。”
我一直對著他笑,不知情的人會以為我們關系多麼和諧,所謂的言笑晏晏,只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那笑意不達眼底,透著疏離和些許冷漠。
以往博文最不喜我這麼對他,因為他知道這時我並不是真的想笑。只是眼前這個男子卻並不見得能看出來,畢竟我們沒怎麼接觸過。
娘當然是知道的,她也在一邊笑著連連稱謝打圓場,不過眼前的男子還是沒說話。
他逆著光,我看不清臉上的表情,我猜不透他在想什麼,只得強撐著笑迷迷地看著他。
良久,就在我就要保持著微笑的姿勢再次昏昏睡去的時候,他忽然緩緩向前跨了一步,把我的瞌睡全嚇跑了。
他緩緩地俯下身,用食指輕輕地捻起我的下巴往上抬,“我怎麼就听不出一絲感激之情呢?”
我一驚,勉強地保持著微笑,艱難地道︰“江少爺大恩大德,小女子無以為報!”
“無以為報?”他忽然放開我,嘴角扯出一個邪魅的弧度,眼楮里是明顯的嘲弄,“你不是就要以身相許了嗎?”
我一怔,沒來由的一陣惶恐,呆呆地看著他漸漸遠去的俊臉,害怕得不知所措。
他掃一眼我懷里的小箱,冷冷地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走下了馬車。
娘慌亂地把我摟進懷抱,“玉兒,別害怕,別害怕,他不過比你大了幾歲了,慢慢地你就習慣了!”
我以為我夠早熟,夠老煉,在博文面前,我總是可以藏起自己想藏起的那一面,讓他為我的一句耍賴的話就忙東忙西,于是我以為我可以在任何人面前都隱藏心事,從容不迫。可是江闊的氣勢卻屢屢讓我方寸大失,盡管他每次都惜字如金。
我忽然開始有點害怕這個猜不透的男子。
過了不久,來了一個長著白胡須的老爺爺給我看脈,他把了一脈,捋了捋胡須道︰“這個娃兒本就是陰寒體質,再加上一時悲氣交加才會昏睡幾日,要注意疏散心結,我再給你開個方子吃些調補氣血的藥也就無大礙了。”又給娘順便把了一脈才走。爹說娘的病就是這位李大夫治好的,自然又免不了一番千恩萬謝。
之後那個自稱小花的婢女又來送了幾回食水,我因為心情不佳,只陪著爹娘勉強吃了幾口就放下了。
如果說之前的郁悶是因為舍不得離開博文的話,那麼這時候則是因為江闊成功地挑起了我對未來的迷茫和惶恐。
我本來以為他不過找個借口把我從博文身邊帶走以免我妨礙江柳的幸福,那麼頂多嫌我閑著礙眼給我安排個下人的差事供人差遣。這個沒什麼問題,我從小就很乖,什麼家務都干過,不就是服侍人麼?一樣是在用自己的勞動養活自己,雖然任人差遣的日子頗顯卑微,然,做人本就該伸屈自如不是嗎?我完全可以把它當作是在磨礪意志。
可是他剛剛的語氣和臨走時極盡嘲諷和冰冷的眼神傳遞給我一個信息︰他比我想象的恨我,他視我為眼中釘,他不會就這麼放過我。
這樣一個冷血的人,對妹妹卻真是好呢。我在心中苦笑了一下。
那麼他要怎麼打擊報復我呢?顯而易見,江柳在郭府越不受博文待見,我的日子就越難過。人質?我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這麼說我還得祈禱博文對她好一點了?我自嘲地想。
心里冒起一股股酸水,我以為我離開了,就不用對著他們勉強自己微笑,就不用讓自己為難,卻沒想到,我在意的東西只是換個更殘忍的方式重新提醒我罷了,它讓我進退兩難,更加無措……
是不是人生從就不存在“重新開始”這四個字?
是不是有些人有些事一旦發生就將影響你的一生,即使想逃也逃不掉……
還有,從江闊其人來看就知道江府的人也絕非善類,如果他們知道其中的緣委,那麼往後的日子等待我的就不只是江闊一個人的責難,我要面對的是整個江府的敵視……
呃,這真是件恐怖的事情。
我是真的被打擊到了,對于十二歲的,沒出過遠門,沒見過市面,並且被保護得過好的我,雖然整個童年都在那個飄著水氣的小鎮上奔走,仔細想來倒卻從未見過大惡大偽之人,所以這一秒,盡管早就知道,我還是無法接受我以後要在一個如此可怕的男子掌控下生活,尤其是我還是他寶貝妹妹的威脅,加之我們曾有矛盾。
我想有時候私底下我不是個足夠勇敢和淡定的孩子,就像此時,我再沒了看風景的興致,抓起被子昏昏沉沉地睡覺,只盼著這路永遠走不到盡頭,我也永遠不用去面對接下來的一切。
不過事實證明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到傍晚時分,馬車忽地停了。
外面有人喊道︰“大少爺到了!”
一聲接一聲充滿喜悅的“少爺回來了!”的聲音漸漸遠去。
不久便有一大批人吵吵著朝這邊匆匆走來,停在前面的馬車周圍,此起彼浮的問候聲談笑聲一時熱鬧起來。
我正在馬車里豎起耳朵仔細听外面的動靜,忽然簾子一挑,有個略微熟悉的女聲傳進來︰“小姐,少爺讓你下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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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頓,安慰地朝擔憂的爹娘笑笑,旋即掀開車簾先下了馬車,又轉身扶了爹娘下得車來,這才抬起眼來看眾人。
此時周圍已經靜下來,眾人都在打量我,眼楮里或驚艷或敵意或不解,不一而足。
首先進入眼簾的是中間一對年近半百,衣著華貴的中年夫婦。男子身形高大,不怒自危,眼楮里是商人特有的精明;婦人面露慈祥又貴氣逼人,此時一只手正牽著江闊,不難猜出是江富夫婦。
然後是一位衣著考究,妝容精致的妙齡女子,臉上隱約還掛著淚珠,右手正捻一方綢緞手帕拭淚,左手則緊緊抓著江闊的衣襟,一副無限嬌羞的模樣,一看就知道是不勝小別的新婚夫婦。
再旁邊還有幾位花枝招展年齡不一的美貌女子,估計是妾室。
眼前江闊正斜著一雙眼楮嘲諷地看我,對周圍人的疑惑沉默以對,一副看好戲的模樣。那模樣似乎在告訴我,我在等你出丑。
我並不介意,低垂著眉眼,臉上笑意依舊,緩緩向前走了幾小步,站定,朝著江闊身旁那對中年夫婦深深地屈了屈膝。再向兩邊周圍屈了一屈膝。
這時江母不禁指著我問道,“闊兒,這…”
那紫衣女子也頗有些緊張地看著他。
“娘,妹夫對柳兒甚好,百般依賴,這便是妹夫為表誠意贈與我的侍妾,鄭雨。”說完又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咯蹬一聲,不知是喜是憂,雖然知道他多半是在胡說,可听他那麼說博文心里就是忍不住酸酸澀澀,無限委屈。
不過他不是應該對家人曉以真相,然後集眾人之力監督我,打擊我嗎?怕家里人擔憂?誒,真是想不到一個這樣的人對父母還這麼孝順。
無論如何他這麼說我倒少了一些擔憂。可是,我心里一驚,我的名字怎麼變成了鄭雨?他不知道我名字?
我略有些疑惑地看他一眼,他的眼楮里明明白白寫著警告二字,我這才知道,他是故意的。
怎麼把我名字給改了?名字是爹娘取的怎麼能隨便改?我看了看爹,他朝我搖了搖頭,于是我只好不動聲色地地忍了。
可是已經有人不淡定了,江闊話音一落,周圍已經吵了起來。
周圍有人竊竊私語︰“哦,又來了位四夫人啊…”
“這回府上可熱鬧了”
……
那紫衣女子已然梨花帶雨,委屈地盯著江闊,“你不是說我是你的最後一個夫人嗎?”
他背後的那兩個美女很嫉恨地看著我,大概是畏懼江闊的威嚴,敢怒不敢言。我不由得好笑。
江闊狠狠地瞪我一眼,才安撫他的**道︰“芙兒,這是妹夫給的回禮,我總不能拂他一片心意吧?”
“可是…”那芙兒嘟著嘴,不依地還要說什麼。
“好了好了。”江母插話了,“既然是博文送的,豈有不要之理。”
又笑著朝我走來,拉著我的手道︰“之前我還听說一些傳言,怕這兩個孩子相處不睦,這下好了,只要博文對我們江柳好,怎麼都行。”
說完又親昵地把我拉近了些,“來,我瞧瞧,你看這小臉俊得!你今年幾歲了?”
“回夫人的話,十二歲。”
“才十二歲就這麼好看,長開了肯定是個大美人,人又乖巧懂禮。闊兒,看來這博文真是有誠意。”
江母高興的拉著我看了看又道︰“雨兒,以後就是一家人了,你別跟娘客氣,來,告訴娘,以前你在郭府做什麼呀?郭府難道沒人發現你這棵好苗子?”
我一驚,顧不上心里的苦澀,笑道︰“我是少爺的伴讀。”
“伴讀?也是,不讀許多書也不能有這樣的氣度。孩子,你是博文的伴讀,肯定知道博文許多事了,你們少爺是個什麼樣的人,會不會對我們柳兒好?你快給我講講…”
“夫人,進府去說吧,你看後面還有兩個老人呢。”江富走過來對江母道。
江母看了看我身後,忙道︰“你看我都忘了,快,我們進去說。”說著就要拉著我往里走去。
我回頭看了看,見江老爺正很客氣地和爹娘說話,這才隨江母入府。
江闊那幾個妻妾早已氣得橫眉豎眼,他此時正低頭哄那淚水漣漣的芙兒,卻拿一只眼楮觀察著這邊,許是怕我一不小心說錯話讓江母傷心。
哼,我在心里嗤笑一聲,放心吧,她難過我也沒好日子過,這一點我還是很清楚的。不就是演戲嗎?在這方面我還是挺有天分的。
一進大門我就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住了,只見腳下是一條足以通過馬車的鵝卵石鋪就的道路向里延伸去,道路兩旁則是清澈的湖水,湖水上矗立著座座假山把路圍繞,這時忽听得兩邊傳來叮叮咚咚的水聲,定楮一看,原來假山是濕潤的,上面長滿了各色的花草,而那翠綠的藤蔓上竟有水晰晰瀝瀝地順著流下來,滴滴咚咚地砸下來,這清脆的水聲和美麗的假山交相輝映,當真奏出一曲高山流水,高雅至極。
只是那假山何以如此濕潤,還有水可以順著藤蔓滴下來呢?我不由驚奇。
江母見狀,向我道︰“雨兒,以後你就要住在這里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些假山都是用特殊的材質做成的,它能夠把水從池子里吸上來,一來滋潤植物,二來制造水聲。”
“原來如此,真是精妙。”我恍然道。
江母一听又開心地指著遠處道︰“你再看那里……”
我抬頭順著她的手看過去,只見左右兩邊的湖上架起兩座朱色的長廊,直向兩邊延伸直到被假山遮得看不到了。黃色琉璃瓦頂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兩邊假山上的枝蔓伸入長廊,隨著微風的吹拂款款擺動,富有詩意。那長廊延伸的方向上遠遠地似有一些屋舍在假山之後露出些屋脊來。
這可真不像一個巨賈之家,倒像是一個文人雅士的居所了,我暗想。江母繼續道︰“兩座長廊通向的是個人的住處,平時如果沒事就可以直接從這里回去歇息,今天我們先到江心居去。”
說著我們已經越過長廊順著石路轉了個小彎,一座修緝奢華的高大建築遠遠地出現在眼前,門扁上寫著燙金的“江心居”三字。
漸漸的,路兩邊開始出現一條條三五寸寬的細流,水向著前方就去,眼看這樣的細流越來越多,都向著江心居匯聚,直到在一處圍繞江心居的凹處隱匿,水應該是流入地下去了。
我看著這些細流再看看眼前的“江心居”三字,又聯想到江家的姓氏,不由暗暗稱妙。
所謂“江心”,江之核心所在,江之匯聚之處,有團結,凝聚之意。再者,自古就有把財源比水源的說法,江家的水果真多啊。
我听著江母相差無幾的解釋,猜道︰“這是議事的地方?”
江母看我一眼贊許道︰“是個聰明的孩子。”
我微微一笑,低頭不語。
江母又接著道︰“這些水是從不同的居所流出來的,匯聚到江心居下面又流向別處,剛剛的湖水也便是從這里出去的。”
“是每一個居所有一條細流嗎?”我問。
“是的。”
我看了看密密麻麻的細流,不由驚訝︰江家可真大啊。
這時眾人也已經到了,便入了“江心居”一一落座。
里面的奢華是意料之中的,自不用說。江闊那幾位妻妾在老夫人的授意下不情願地一一回去休息了,只剩下江富夫婦,江闊,爹娘,我,以及一干端茶倒水的下人數十個。
江母贊許地看看我,又看一眼江闊,附到江富身邊跟他說了些什麼。
隨即江老爺便向爹爹道︰“江家是大戶人家,雖為妾室倒也不可魯蠻,正好二老都在,不如我們就乘此機會商議一下把事給辦了。”
我一怔,下意識地去看江闊。他正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爹爹看我一眼,略思索了一下,便答道︰“小女能嫁入江府自是她的福氣。久聞江老爺深明大義,必不會虧待于她,我們初來貴府,凡事您做主便是。”
我心里一急,就要站起來。
“恩?”身邊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江闊正板著一張臉狠狠地瞪著我,那氣勢十分嚇人,唬得我一時愣住。
他湊近我嘲諷地說︰“你是第一次知道嗎,怎麼這麼驚慌?”
我忍不住也恨恨地瞅著他。
“別這麼看著我,你要是連個名份也不想要,我就不知道往後,你的父母要過什麼樣的生活了。”
我呆住。
幸虧此時眾人都忙著討論去了,並沒有人注意這邊的動靜。
他說的是事實,可是我就這麼嫁了?
雖然之前就知道,但我一直認為那不過是一種掩人耳目的說辭,什麼侍妾自是有名無實的。
可眼下江家人都不知道情況,還真的認認真真籌辦起來,那我以後怎麼辦?
一個謊要靠更多的謊去圓。
要是他哪天來了興致讓我失了清白,還成了理所當然了?
可是如果說出真相,不僅我,爹娘要怎麼生存?
我扶著額煩悶地走出了江心居,大家都在忙,並沒有人注意到我。
我心里哀哀地嘆息︰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我就這麼嫁了,我怎麼可以就這麼嫁了,嫁給這樣一個我恨極了的人。
我忽然有些恨自己,為什麼當初就那麼乖乖地被帶來了?我不會逃嗎?不會反抗嗎?跳馬車也行啊。
我恨自己怎麼當時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以至于現在進退兩難,有苦難言,我以為我自己是誰,什麼委屈都可以忍受?我甚至開始恨素未謀面的江柳,恨博文,是為了成全他們我才淪落至此。
什麼?恨博文?不不,我有點害怕這個想法,我不恨博文,我愛他呀,我恨的是那個罪魁禍首,那個把我綁架至此的人,對對,就是他,江闊!
眼淚洶涌而至,一陣急怒頭攻心,只覺有一陣氣直往頭上沖去,又開始旋暈了,我的身子軟軟地向後倒去,好像有個人扶住了我……
我好恨哪!就是眼前這張臉!就是他!
我恨恨地道︰“我恨你,江闊!”
那人一頓,我陷入昏迷之中……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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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做夢了,我夢見自己在荒涼的沙漠里踽踽獨行,孤獨而又無助,炙熱的太陽烤得我渾身發熱,嗓子像冒了煙似的……
我知道自己在做夢,可是怎麼也走不出來,絕望充滿了整個心房……
忽然有什麼溫熱的液體流進了我的嘴里,我貪婪地吸了吸……是苦的!我氣惱的把它全吐出去,可是又有個勺子執扭地把它塞進來……
是誰這麼討厭?我開始隱隱輟泣起來。
“博文……博文……”
又有人欺負我了,你在哪里?
嘴邊的勺子一滯,隨即那些苦澀的液體像賭氣似的被一股腦全塞進我嘴里。
“咳…咳…”
是哪個討厭鬼!我睜開眼楮看向旁邊,一個高聳的身影模糊地出現在視線里,漸漸的變得清晰了……是他!
我惡狠狠地瞪著他,他還能再討厭點嗎?
偏偏他還一副冷冰冰的表情瞪著我,像我欠了他錢似的。
我掙扎著坐起來,四處看了看,一間豪華的屋子,我正坐在一張超級大的床上。
爹娘呢?
我又四處巡視了一周,緊張地瞪著他︰“你把我爹娘弄哪去了?”
他坐在那巋然不動,不說話。
氣死人了!我恨恨地去拉被子想要下床,卻被他一把拉回床上。
“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女人!你知不知道你現在住的是誰的,喝的是誰的?虧我還為你考慮那麼多,你這是什麼態度?!”說到這里冷笑一聲,諷刺地看著我,“你做夢都想著你的博文,博文哥哥是吧?”
他猛地捏住我的肩膀,“你去告訴他呀,告訴他我欺負你,我打你,不只我欺負你,以後她們會和我一起欺負你,你去告訴他呀,讓他來救你!”
我驚恐地看著他,果然是這樣,早就準備好了的,不是嗎?
我不禁釋然,隨後扯起一抹冰冷的微笑一字一頓道︰“我倒是想讓他來救我呢,可那樣你那寶貝妹妹豈不是要守寡?”
他忽的放開了我的肩膀,退後兩步,狠狠道︰“你休想!”隨即怒氣沖沖地轉身往門口走去。
看著他被氣到的樣子真是舒服透了,可又想到什麼,我忽然急了,“等等!”身影倏地頓住。
我爬起來看著他︰“你還沒告訴我這是哪里,還有,我爹娘在哪?”
他肩頭往下沉了一下,仰起頭吸了一口氣,然後忽然轉過身來,變得面無表情。
“我告訴你,你爹娘正在商量‘我們’,我和你的婚事。你現在在的地方,就是你以後要一輩子呆的地方,你逃不了,更不要想著見你的博文,我會把你困在這里,但是我又不要你,外面的人會以為你很幸福,所以你休想再像以前一樣博取同情,什麼叫啞巴吃黃蓮,你會知道的。”
我一驚,原來他對我的恨已經達到這種地步?
心里的怒氣瞬間抽空了,只剩下無助的淒涼。
我笑了笑,“江少爺,有沒有人對你說過,”
我頓了頓,滿意地看到他眼里的防備,“你是一個多麼盡職的哥哥。”
他一愣,隨即冷哼了一聲又要往回走。
我已經清醒多了。“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對,我給您賠不是,江少爺大人有大量,還請您不要計較。”
他大概沒想到我的態度轉變這麼大,身子明顯一僵,狐疑地掃了我一眼,又冷冷道︰“知道錯了?晚了。”
看著眼前漸漸消失的背影,我開始後悔起自己的魯莽來,我和爹娘將來的生活還得仰仗他,我這麼得罪他真是太不明智了。
況且,仔細一想,他也不過是個想要保護妹妹的哥哥而已,一個對妹妹那麼好的哥哥,應該不會像表面那麼可惡吧?
我們都是這樣,每當遇到自己在乎的人的事就會變得失去理智。就像我,如果有人想要傷害我的爹娘還有……他,我該都會不擇手段吧?
再者,他心里也該是有幾分歉意的吧?不然也不會替我娘看病,還替我掩蓋了事實?我還能說什麼呢?我只能一個勁埋怨自己的不理智。
江闊前腳一走,那個名喚花兒的丫寰就來了。
“四夫人,少爺讓我來服侍您,您有什麼需要就盡管吩咐奴婢吧!”
呃……
“我不是四夫人……”
“馬上就是了,”小丫頭開心道,“少爺對您可好啦,還特意囑咐我們好好照顧你。”
呃……他還真是說到做到,而且動作很快……
那麼我就回份禮吧,彌補一下我的過失。
“府上有現成的人參嗎?”
“有的,要我去叫人熬嗎,四夫人?”
“不用,我自己去。”
一個時辰之後,一碗濃郁的參湯熬好了,為了表達我的誠意,我按照古籍里的記載在里面放了十幾味輔料。
“呃……你……少爺這幾日奔走勞累,快把這參湯送過去,就說是給少爺補補身子。”我示意小丫頭,。
“是,四夫人,您和少爺可真恩愛,我這就送過去。還有,四夫人,我叫小花。”
小花?呃,其實我是知道的。
“等等,你從今天起要跟著我了嗎?”
“是的,四夫人,少爺讓我來服侍您。”
“誰給你起的名字?”
“回四夫人的話,是大夫人。”
呃…不管了,“從今天起,我叫你月兒吧。”
“好的,謝謝四夫人!”月兒的臉上升起一分喜悅。十一二歲的年紀,沒有人會喜歡“小花”這樣的名字吧?她端著藥走了。
過了一會,她興高彩烈地拿著一張紙回來了,“四夫人,少爺收下湯了,這是少爺給你的。”這麼順利?我孤疑地拿過紙來。
“想討好我?來不及了。你‘辛辛苦苦’鈍的湯,我‘收下’了。”紙上赫然寫著。
“你看著少爺喝下了?”
“沒有,少爺正在看帳本,他讓我放下他待會喝,紙上有什麼呀四夫人?”月兒一臉**地看著我。
那……多半是倒了吧。我沉吟一會沒說話。
“有什麼不對嗎四夫人?”
“沒有,辛苦你了,你出去吧!”
唉,原來得罪一個人這麼簡單,想挽回卻這麼難,以後我一定不要這樣了……
明天,江府上下怕是要飄滿我二人如何恩愛還贈情書的傳言了吧?唉,樹大招風啊。
天黑的時候,爹娘被幾個下人送過來了,都是滿臉的喜慶。
“玉兒,明天就結婚了”
“江家不愧是大戶人家,一點也沒讓我們玉兒委屈,該有的禮節都有。”
“玉兒,你既不願嫁博文為妾,嫁給江家也是不錯的選擇吧,看得出來江老爺和夫人都很喜歡你。”
“你若是沒有個明白的名份,今後在江府的日子會更難過。”
我笑著听爹娘勸導我,他們的心意我自是明白的。而且,既不能嫁自己心愛之人,的確嫁誰都無所謂。
只是……看著爹娘的笑臉,我不禁慶幸起來,江闊說他會讓別人都以為我很幸福,希望是真的,希望能連爹娘也瞞過去,要是讓他們知道真相,不知會怎樣失望呢。
“好了,爹,娘,我也想通了,你們不用勸我了。”
“不難過了?”
“不難過了。”
“傻孩子。”娘喜極而泣把我摟住。
“好了,讓玉兒先睡吧,明天可有得忙的。”爹勸到。
“恩,對,玉兒,好好睡,明天你一定要作最漂亮的新媳婦。”
我微笑著送爹娘到隔壁休息去了,把下人們搬進來的東西收拾一遍,抱著小木箱,沉沉睡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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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明白一切已經塵埃落定的時候,人反而出奇地平靜,無論這種落定是被祝福的或是詛咒的。所以這一夜我睡得尤其安穩。
大約四更天的時候,娘便把我喚醒了,她慈祥而溫柔地對我說︰“玉兒,快起來梳洗,娘給你做發髻,開面,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我習慣性地朝她笑,抬起惺忪的睡眼,看了看娘身後的月兒以及一眾端著盆盆罐罐的下人,有一瞬的愣神,隨即順從地起來穿上喜氣洋洋的衣服,坐在梳妝台前,任她們動作。
要是還是在那個小巷就好了。心里忽然蹦出這個想法。
原來我還是放不下,我只是勉強自己去接受而已。我總是這樣,我總是愛勉強自己做不願意做的事,比如對不喜歡的人微笑,比如對喜歡的人冷若冰霜,比如總是竭力隱藏自己的心事,不讓別人看到自己的悲傷。
如果不是這樣,小巷以及周圍的人怎麼能說鄭先生家的女兒鄭寒玉是個知書達禮,有大家閨秀風範的人呢?我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反正我都習慣了勉強自己了,不是嗎?
鼻子有些酸酸的,其實我知道這樣有些對不起自己,可是我能怎樣呢?
我只是想爭口氣,想爭個臉,想用自己的行動去證明所謂的大家閨秀並不是貧家少女不能望其項背的。淡然的外表下是一顆好強的心……
我木然地坐著,娘仔細地給我做了發髻,又用細細的棉線把臉上那些柔弱的絨毛一跟跟細細用絲線絞去。這就是所謂的“開面”,潔白的臉龐越發光潔如玉,可是這樣如玉的容顏要給誰看?
我忽然想起古典里的女子嫁人做髻開面時期待而又羞澀的模樣,她們是多麼幸福啊,不像我,心里空落落的,除了酸澀還是酸澀。
“夫人,這是少爺賞的首飾。好多呢。少爺特別交待了,讓夫人多用些首飾打扮得貴氣些!”
一個十七八歲的丫頭沉沉端著一只鍍金的匣子走進來。匣子一打開,剎時一片金光閃閃,周圍發出一片抽氣聲,好多的首飾!金的,銀的,插頭上的,戴手上的,一應俱全。艷羨了一屋子的人。
“四夫人,你可真是好福氣,少爺這麼疼你!”
“是啊是啊,三夫人進府那會也沒有這麼多首飾!”
“就是,我看四夫人怕是要替代三夫人了!”
娘的臉上也是一片喜色。我听著她們越說越離譜,只是淡淡地笑。他可真能將我置于風口浪尖上。
“好了,幸得少爺如此待我,還請各位麼麼姐姐們繼續,不要讓他失望。”我笑道。
“四夫人真是溫柔啊,對咱下人都這麼體貼,怪不得少爺如此待你。”
“是啊,是啊。”
如此待我?我苦笑了下,默不做聲。
她們七手八腳地把首飾往我身上嘗試著,時不時地發出喟嘆。不久,身後的人望著鏡子里精致的面容,驚艷得說不出話來,仿佛被她們的杰作迷住了。
我抿著嘴笑了笑,身後又是一片嘆息。
我動了動,頭上的首飾重重地,壓得我的頭直想低下來。
我忽然想起江闊吩咐要我多戴首飾,把我壓成這樣,走路都艱難,何況還有冗雜的禮節……呵,還真是幼稚呢。
“四夫人,大夫人她們來了。”一個小丫頭進來朝我說道。
大夫人?就是給月兒起名字的人?想到這里,心里有幾分不自然,她來干什麼?
可人在屋檐下,大夫人這樣的角色當然是我得罪不起的,或者說這里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是我得罪得起的。我略微整理了一下衣服,安慰娘在內室等我。
遠遠地就看到門口站了紅紅綠綠的一眾丫鬟模樣的人,看來里面不止大夫人一人。小丫鬟們也見了我,先是一陣陣的驚呼,待我走得近了反而默不作聲了,一個個地只是呆愣的看著我。
我扶了扶頭上幾乎壓得我喘不過氣的沉重首飾,努力地加快步伐。走到門口的時候朝神游太虛的丫鬟們笑了笑算是招呼。
不想幾個小丫頭被我這麼一笑,忽的回過神來,連忙慌慌張張參差不齊地朝我行禮︰“四夫人好!”
我一滯,又禮貌的笑了笑,轉身朝里走去。不料這時里面忽的傳來一聲呵斥︰“沒眼色的賤婢!誰是四夫人?!”
我心里猛地一驚,快步走入,低垂著眉眼,朝坐在上首的女人深深的行了一個禮︰“寒玉來遲了,望夫人們莫見怪。”
“喲,原來是妹妹啊,姐姐剛剛沒看到,唐突了妹妹,你別介意啊!”
沒看到?
我勾起唇角,柔聲道︰“姐姐不必放在心上。”
眼前的人似乎覺得有些無趣,輕輕地哼了一聲,就不吱聲了。
“好了,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禮。妹妹快到這邊來坐。”
我緩緩走到她指定的位置,理了理裙擺坐下,這才打量起眼前的幾個人來。
我對面坐的正是剛剛讓我落座的女子,年約二十有余,面容端莊,透露著大家閨秀的沉穩和貴氣。不難猜出是大夫人。
她右邊是入府時見過的紫衣女子,面容小巧精致,一雙美眸有幾分霧氣,笙姿秀麗而單薄,頗有西施式的柔弱與嫵媚,這樣的女子,真是專為征服江闊這樣霸氣的男人而生啊。我在心里開了個小玩笑。這便是下人口中的三夫人吧?
左邊則是一個全身緋紅的女子,秀麗臉上是幾分張揚的神采,這就是剛剛給我下馬威的……二夫人?
“本來此時不該如此叨擾妹妹,只是听說妹妹初來就得少爺諸多光照,我這個作大夫人的若不帶二位妹妹來慰問一番,難免夫婿說我待人不周。如今一見,妹妹溫柔漂亮,果然當得起天人二字。”
“姐姐謬贊了,妹妹出身低下,見識淺顯,單憑一副皮囊,哪里比得上姐姐們。妹妹初來乍到,今後若有什麼做得不好的地方還望姐姐們多指教。”
大夫人和三夫人的臉色有些緩和起來,似乎很滿意我的自知之明。
二夫人則趾高氣揚地地道︰“指教是肯定的,只怕有些東西想學也學不會。”
我只好沉默。沒有人給我台階下,好像故意看我笑話,我倒也不覺得尷尬,反正都是一些不相干的人。
良久,大概覺得夠了,三夫人打破了沉默︰“妹妹啊,夫君說昨晚你不身體不適,讓我把這湯藥給你。”
一碗藥讓最愛的女人給我大清早送過來?真是好心啊,讓別人知道我如何受寵,然後把矛頭都指向我?
可是我偏偏不怕,我才不會像他一樣膽小,不就是藥麼?
我接過下人手里的藥,笑道︰“勞煩姐姐幫我謝過夫君。”隨即仰頭喝下。
三夫人美麗的眼楮里似乎閃過一絲笑意。
還沒等我想完那是為什麼,就听到大夫人指著門外一株紅的梅花道︰“妹妹這株梅花可開得比去年好,到讓我想起一首詩來了……”
“姐姐說的是‘今年花比去年紅……’”三夫人掩著嘴笑道。
“對對,可惜明年花更好。”二夫人接著道。聲音里充滿了嘲笑。
大夫人像是沒听出什麼,只是眼楮里透出一抹笑意來。接著便道︰“好了,時間不早了,我們先走了。”
回到內室,娘興奮地問我什麼事,我說是來道喜的。她就又高興地給我整理著衣服上上下下地瞧了幾遍,半晌,眼楮里忽然泛起淚光,“我們玉兒終于嫁人了,好玉兒,你果真是娘見過最美的新娘子!”
我望著娘帶著淚珠的瘦弱面容,越發悲從中來,鄭寒玉,你一定要努力,一定要打破世俗的束縛,你不只是一個別人眼中只能靠嫁人作妾而委以生存的貧家女子,我要給爹娘富足的生活和世人尊重的眼光。
我絕不要一輩子呆在這個諾大的江府,守著一個有名無實的身份,一個視我為敵的蛇蠍男人,一群爭風吃醋的女人,一輩子任人魚肉。我要活出自己的樣子來,總有一天,我要走出這里,高高在上地俯視這些愛左右他人命運的無恥小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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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一切打理好的時候,外面的小丫頭跑進來說氣喘吁吁的說︰“四夫人……聘禮來了……好多……”
還有聘禮?
我帶著同樣驚訝的一眾人等走出內室,只見院子里已經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箱子。院子里正在打掃布置的下人們早已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紛紛。
一個看上去二十來歲的男人,正指揮著幾個腳夫從門外把東西搬運進來。
我走到院子中間站定,環視了一周搬來的東西,那些沉浸在興奮中人們並沒有發現我。
這時一個腳夫走過來朝那個男子拱手道︰“宋爺,東西搬完了!”
“恩,去請四夫人的人出來清點一下。”說著轉過身來。看到我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站在這里。不過顯然是很老練的人,他旋即低頭朝我拱手道︰“四夫人好!”
我朝他笑了笑︰“宋大哥不必多禮。”說實話這樣高大且年齡明顯長于我的人這樣點頭哈腰我還真是不習慣。
他又是明顯的一愣,然後頭埋得更低了。
這些人肯定被江闊壓迫習慣了,我無奈的笑了笑,看了看院子里的東西,又看了看他。
也不知道他埋著頭是怎麼看我的,總之他及時地答道︰“四夫人,我是少爺的管家宋凱,你叫我宋管家就好。這些是少爺讓我送過來的。夫人請查收。”說著走近箱子一件件指著道︰“這是兩箱衣服,那,那,那,里面放了甦州最好的布匹,還有那,是少爺派人從西湖帶過來的龍井……”
“好了,”我看他一樣樣地數著怪麻煩的,朝他笑道︰“我已經驗過了。”
他有些不確定地看了看我,拿著一個本子道︰“那請夫人在這里寫上你的名字。”
“好的。”我爽快地接過來,本想在他指的地方寫上名字,想了想,便只寫了個鄭字。
不想他拿著本子怔怔道︰“夫人寫的字蒼穹有勁,好漂亮!”
我一听笑了︰“你要是喜歡,我可以教你。”
他像是听到了什麼不可思議地事驚訝地看了看我,明白我不是在說笑以後,又搖了搖頭。
我沒有問為什麼,江家的人應該都一個德行吧,在他們眼里,主子教下人寫字真是件不應該的事情。想到這里覺得有些無趣便轉身想回去。
“夫人……”他又開口道。
“還有什麼事?”我看他。
“夫人,少爺讓我告訴你,準備好了就過去江心居那邊吧,那邊都準備好了。”
心里一冷︰在這里聊什麼寫字,我都快忘了。不知道等待我的會是什麼呢。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馬上就過來。”轉身走了幾步發現身後的人還沒走,“你怎麼還不去?”
“回四夫人的話,少爺說讓我跟你一起過去。”
什麼?怕我不去?
我轉過身去,心里有些不悅,稍稍停頓仍笑著對他道︰“那麻煩你稍等。”說罷又回內室上下檢查了一遍,听娘說了一遍禮節,這才在娘和幾個年長嬤嬤地陪伴下與宋管家一起前往。
遠遠地隔著花草假山就听到喧嘩的聲音,轉了個彎,江心居就出現在眼前,只是頂上掛了幾個紅色的燈籠,正上方最顯眼的地方掛了個硬質的喜字。整個江心居莊嚴中又多了幾分喜慶,顯得高貴而霸氣。
門口站了很多守衛,花花綠綠的丫鬟手里端著各式點心順著一個方向出出進進,看得人眼花繚亂。
宋凱指著丫鬟們忙碌的方向我介紹道︰“那邊是膳房所在的地方。今天少爺把甦州最有名的廚師請來了,特為款待客人。”
“請了不少達官顯貴吧?”我遠遠地看了看江心居內眾多衣著不凡的客人。
“四夫人好眼力,這里匯集了江南各界名流,朝廷,江湖,附近有名的大都在這里了。因為時間問題,遠一些的就只送了賀禮,現在路上也還有一些客人。”說著看了我一眼接著道,“少爺請了這麼多人,可見他對夫人的心意。
心意?呵。倒不是因為重視我,對于這樣的家族來說,這種事正好給別人提供一個互相阿諛奉承的機會,豈有不重視之理?
我在心里冷笑一聲,笑著道︰“是啊,我要感謝少爺。”
正說著好像有人走過來了。一群人圍著為首的一個朝這邊走來。
“夫人,少爺來了。”
我調整好笑容加快步伐朝前走去。
“夫人這麼溫柔漂亮,怪不得少爺會為你所傾倒。”身邊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我有些疑惑地側頭去看他,他已經大步走上前,抱拳道︰“少爺,夫人到了。”
江闊沒有回話,沉默了很久,他就一直保持姿勢。
擺什麼譜?我有些不滿地看向江闊。
他正定定地看著我,如果不是看到他眼里透出的絲絲寒意,我會以為他跟此時呆愣的客人一樣是是驚艷于我的美貌。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宋管家,終于揮了揮手。然後走過來伸出手笑得傾國傾城︰“雨兒,從今天起我就是你夫君了。”
我看著他伸出的手,心里一酸,一滴眼淚滾落下來。
我曾不止一遍想象過這個情節:我的博文哥哥深情款款地對我說“玉兒,從今天起我就是你夫君了。”
我一定會感動得淚流滿面。可是後來我卻離開了他,正如他也離開了我。這一刻,卻是這個讓我們分開的罪魁禍首對我說出這樣的話,多麼殘忍!
失神只是一霎那,我立刻回過神來,扯開嘴角笑了笑。“對不起,我太開心了。”同時把手伸過去。
他頓了頓,猛地鉗住我的手,笑道︰“夫人不必如此感動,以後還會有更開心的事。”
我一頓,心顫抖了一下。眾人開始起哄,不知道誰喊了一聲好,大家便歡天喜地鼓起掌來。“四夫人好漂亮,江少爺好福氣!”
“真是金童玉女啊!”
“郎才女貌!”
道喜聲不絕于耳……這些詞原本是屬于我和博文的啊。心狠狠的抽痛,隨即被手上傳來的痛分散了注意力。
他狠狠地抓住我的手,學武之人,手勁本就大,刻意地用力越發像是要把我捏碎,仿佛我是一樣他恨之入骨,必毀之而後快的東西。我斜眼去看他,他的臉上掛著笑容,眼底卻是一片陰沉之色。
我試著想動一下手,他似乎感到了我的不安分,又加了幾分力,把我拖著朝門走去。我的臉上頓時疼出一層薄汗。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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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也隨著幾個看似江家長輩的人進去了。
此時江心居里已經坐滿了人,正中間留出長長一條鋪了紅色地毯的過道來。
江心居的容量確實很大,左左右右,前前後後總共有上千人人,數十個圍城一桌,井然有序地在國道兩邊一一陳列,走道的盡頭處擺了兩桌更為喜慶地桌子,我的父母,江老爺夫婦,三個夫人以及一眾像是長輩的人。
每個桌上都擺滿各色點心水果,眾人顯然都是知道我們要進來了的,齊煞煞地看著進門口的方向。
我極力地忽視手上傳來的疼痛,鎮定地微笑著,這樣的場合哪是丟得起人的時候呢,何況爹娘正期待地看著我。
走進門的時候,里面忽的一片寂靜,接著是一片抽氣聲,道喜聲……
對于眾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驚艷,我並不意外,而且也不是很在意。
娘年輕的時候也曾是小有名氣的美人,她的女兒自然不會差到哪里。何況我從小熟讀詩書,古人說“腹有詩書氣自華”,以前穿著粗弊,素面朝天之時這點自信便是有的,更不論此時。
只是人空有一副皮囊,卻說明不了什麼,就像……關鍵看人品,不過世人似乎都喜歡以貌取人,真真是悲哀得很。
兀自這樣想著,不免有幾分走神,剛剛似乎松了一點的手又被緊緊一攥,我回過神來。身邊的人並沒有在看我,和周圍道喜的人一一道謝,我趁沒人注意,有些不滿地瞪了他一眼,卻見他立馬眸光一轉狠狠地瞪回來,又假裝跟我旁邊的人說話。
原來他能看見我?真不知他長了幾雙眼楮。
忽然腹部傳來一陣隱痛,這痛越來越明顯,後來竟變成了絞痛,我該感謝江闊霸道地扯著我的手,不然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會倒下,這是怎麼了?感覺腸子肚子都絞到一塊了。
怎麼這麼痛?我緊緊咬著嘴唇,嘴里泛起一陣陣腥味,我一口口往下咽,機械地跟著他的腳步往前走。
一定要堅持住,大家都看著我呢。
我努力的擠出微笑,可頭上的冷汗也一並跟著泛出來,手心里一片冰涼。握著我的手又警告性地收了收,我抬眼去看他,他正用眼角疑惑地瞥著我,臉色很難看。
其實我也不想這樣,不是麼?我嘲諷地笑了笑。
眼角瞥到三夫人正柔若楊柳地半倚在椅子上,眼楮定定的看著我這邊,那眼里似有一抹期待和焦急。
焦急?難道她竟然看出了我的不適?她這麼善良?或許不是我之前想的樣子呢。于是我扯開嘴角安慰的朝她笑了笑。
誰知她的眼光馬上黯淡下來,像是很失望的樣子,我被這個想法嚇到了,她希望我堅持不下去?
額……怎麼回事,我決定不想下去了。
周圍的一切變得不再那麼真實,可我還是努力地堅持著。他似乎放慢了步伐,這讓我稍稍輕松了些。
到最前面的位置了,我渾渾噩噩地隨著江闊的拉扯在儐相們的唱和聲和客人們的喧嘩中完成了結婚儀式。
我記得娘說過按照當地的習俗,我還應該在江闊或是其他人的引薦下給長輩們和位份比我高的幾位夫人見禮。
堅持,馬上就好了。
江闊拱了拱手朝眾人說了些什麼,眾人答應著。他似乎說完了,轉過身來,我抬眼看向他,他掃了我一眼,一把摟住我的身子就往外走,周圍又是一片叫好聲。
我有些疑惑又有些吃驚,“不是還要見禮嗎?”
他一言不發,我不好再問。
出了江心居,走了一截路,又轉了一個彎,後面的人應該看不見了。
我一直等著他說話,可是他卻只是沉默,拖著我大步往前走,似乎忍著什麼。
我受不了這沉默,掙扎著想把他推開,這並沒有我想象的那麼難,他馬上放開了我,以至于我用力過猛往後退了幾步。
身後有個人及時的扶住我,“四夫人小心!”
原來宋凱跟出來了,我笑了笑剛想說聲謝謝。對面傳來一聲呵斥︰“別踫她!!”我嚇了一跳。
“可是……”宋凱的聲音明顯有些擔憂。
“我說了,放開她!!”
宋凱扶著我的手有些疑慮,我猜他肯定看出了我很不舒服,我看他很為難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笑容,他有些猶豫地放開了我。
腹部依然很痛,頭也很暈,我扶著額搖了搖頭想清醒點,可身體還是搖晃著要往下倒。
我下意識地往身後倒去……
身體卻被某個人一把拉向前面,江闊黑著一張臉狠狠地掐住我的脖子強迫我看向他︰“你怎麼這麼能裝?!”
“少爺,夫人是真的不舒服,剛剛我就看到……”
“閉嘴!”
宋凱似乎還想說什麼,江闊似乎更生氣了,怒喝道︰“這沒你的事了!”
“……是……少爺!”宋凱有些不情願地走了。
他又把我拉近了些,直視著我的眼楮逼問道︰“你到底想干什麼?你就這麼禁不住寂寞,你這麼缺男人,連我的管家都敢**?!你好本事啊!”說著狠狠地捏了我一把。
我驚呆了,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這個男人,有病?
我無奈地笑了一聲,虛弱地把臉扭向一邊。
“你說啊?!”他猛地搖了搖我的身子。
我沒力氣也沒心情理他。
他更生氣了,又想說什麼。
不過我不想再听下去了,“我會死的……”我虛弱地說。
“你說什麼?”
扶著我的手似乎抖了一下,放松了些。
“再這麼拖下去……我會疼死的……這恐怕……不太吉利……”
“該死的……”他似乎相信我不是裝的了,一把把我抱起來大步往我的住處走。
“不要詛咒我……”我忍不住說道。
“我不是詛咒你!”他似乎害怕什麼似的急急解釋。
這樣驕傲的人也會解釋,真難得。大概他也覺得這樣不太吉利吧?我心里覺得有些好笑。很快到住處了,留在院里的小丫頭飛快的去請大夫。
江闊把我放在床上,有些不知所措地走來走去,嘴里說著“該……”又像想起什麼猛地住了口轉過身來看我。
我沖他笑笑,他愣了一下,似乎不那麼生氣了,轉到窗口往外看了看,又有些煩躁地走到我床邊,“你到底怎麼了?”
我一呆,眼楮忽的濕潤起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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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到上一年,我葵水初至的時候,也有那麼一個少年如此踹踹不安地站在我床前,憂慮重重地對我說︰“寒玉,你到底怎麼了嘛?”
只是這一次疼痛肯定不是因為葵水,而守在我床前的,也不再是那個疼我愛我的少年。而是他,一個在別人面前假裝對我好的人。
想到這里,不禁心酸起來。他眼眸里的那一層層擔憂多麼的真切,幾乎讓我以為是真的。
我艱難地抬起頭看他︰“這里現在沒有人,你也不用……對我這麼好……你不用擔心……我也不會……到處裝可憐……”
他身子一震,眼里的溫柔結成了冰。
還是這樣好,不然的話,我指不定哪天又會沉迷在這種短暫而虛假的溫柔里無法自拔,沉迷于不屬于我的虛假事物里是件多麼可怕的事情啊。
他冷冰冰地注視我一會,忽的轉過身去,走到窗前站定,給我一個冰冷的背影。
我承諾不裝可憐不是遂了他的意了嗎,可是他看起來似乎並不高興。是我太坦白了嗎?不過事實本來就這樣。
就在這時,月兒帶著大夫來了,大夫看到我便要走過來,待看見江闊,于是先跟他道︰“少爺,我來給四夫人……”
他急躁地擺了下手,沒說話。
大夫便走過來放下藥箱,替我搭脈。
片刻之後,他皺起眉頭,我跟著急起來。
“夫人怎麼了?”月兒替我問道。
大夫捋了捋胡子看向江闊,他背對著我們,但卻側著耳朵,顯然在听。
“少爺……”大夫走過去有些為難地說︰“夫人,像是食物中毒……”
“食物中毒?她吃什麼了?”他轉向月兒。
食物中毒?我忽然想起早上用過的藥,除此之外我根本還沒吃過東西……
三夫人的各種表情前前後後出現在腦海里,原來是這樣!那藥本來就是江闊讓送過來的,他怎麼可以裝得這麼像?!
有必要這樣麼?他真這麼恨我?想讓我出丑?
月兒歪著頭想了想,早上見大夫人的時候她並不在場,自然不知道。
江闊疑惑地看著我,“你吃什麼了?”
——說我裝?他裝得才真像。
我給他送參湯,他不喝就算了,卻讓人給我送**?
我氣得不得了,還有必要看著他演戲麼?正想說些什麼。
“夫君。”一個如水般清澈的聲音飄了進來。“夫君,雨兒妹妹好些沒有啊?”
來人正是三夫人,她一臉擔憂的模樣看著我,我瞪著她,怎麼著,我正要揭穿江闊,她就趕著來唱雙簧了?同樣虛偽的男女,真是天生一對。
我把臉朝里面轉去。
“夫君你看…”她一副委屈的樣子,眼看就要哭起來。
那張原本連我看了都覺得精致無比的臉,怎麼一下子竟讓我覺得惡心起來。
“你們不閑累嗎?”我一急肚子也不疼了,忽地坐起來瞪著這兩個虛偽的人。
江闊顯然很不滿我對三夫人的無禮,他揮退了屋里的大夫和幾個小丫頭,生氣地大步走過來︰“你這是什麼態度?怎麼跟芙兒說話的,沒大沒小,你才進門就這麼猖狂,誰準你這樣的?!”
我一听火氣也上來了,反正都沒外人了不是,我還怕什麼,我正了正身子準備長篇大論一番把我對他們如何不爽通通說出來。
“妹妹,你剛剛還痛得不行,怎麼現在又好了?”
是啊,我剛剛還痛得不行,怎麼現在又好了?我也納悶呢。
我上下看了看自己,又試著動了動。對,我不疼了。為什麼呢,我也不知道。
我正在思考這要如何精妙的用毒手法才能讓我這時候不疼了。
江闊已經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你果然耍我的是吧?!”
額,原來是這樣,兩個人合著伙唱雙簧,做了的事不認了?
“哼,真卑鄙!”
“你說什麼?”他上前一步擰住我的下巴,“昨天晚上花兒說你熬了幾個時辰參湯,我原本想著放你一馬,誰知道你這麼不識相,今天一而再再而三地惹火我,你說我該怎麼對你呢?”
放我一馬?這算放我一馬嗎?說得好听。
“參湯?哼,我寧願我沒做過這麼愚蠢的事,你不覺得嗎?”我冷笑著回他,覺得解氣極了。
“你說什麼?”下巴處傳來的力道加了幾分,“你什麼意思?”
“夫君,雨兒妹妹可能是累壞了,先讓他休息一會,客人還等著呢!”三夫人拉著他的手搖晃道。
他這好夫人可真賢惠,懂得在什麼時候給她夫君台階下。我暗想。
江闊怒視著我,似乎忍了幾忍,才倏地放開我的下巴,瞅了我一眼,又把三夫人摟在懷里,親昵地吻吻她的額頭,笑眯眯地說︰“寶貝芙兒真讓人省心。”說完似有似無地看了我一眼,又親了親她的嘴。
芙兒不勝嬌羞地躲在他懷里,“你別這樣嘛,妹妹還在呢,今天是妹妹大喜的日子,你這樣她心里得多難過哪!”
“哼,她怎麼能跟你比,她不過就是個擺設,在別人面前她是個夫人,在我們眼里它就是個玩具,連下人也不如,別人不知道,寶貝你還不知道嗎?”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掃視我,很滿意地見我臉色難看起來,又說道︰“寶貝,我們今天就到新房里來玩一玩怎麼樣,當著玩具……會很刺激的。”
“不要嘛,害羞啦!”
“這有什麼羞不羞的,我們一起開心,寶貝不喜歡嗎?”他壞笑著去逗懷里的人。
“好啦好啦,答應還不成嗎?”芙兒嬌滴滴說道,一邊用得意的眼神偷看我。
這都是什麼事?!
“好了,我們走,晚上再過來,寶貝!”說完得意地擁著芙兒走了,完全無視我的存在。
他們想干嗎??
我被這一唱一和的兩人弄得極度惡心卻又無可奈何。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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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到我房里玩?玩?怎麼玩?當著“玩具”的面?我又想起來他們說這話時各自的表情,我雖未經人事,但今天早晨娘親和嬤嬤麼也隱約教過我一些,他們要玩什麼倒不難猜出來……當真是無恥至極。
還好爹娘住在我的後院,應該不會被看見,早上知道爹娘住的地方不能時常為我所見,我還頗有些遺憾,如今看來還正好合適,這江闊不知道還要怎麼打擊我,要是被爹娘看見了還怎麼了得……
他是早這麼想的吧,知道我不會把苦楚說出去,而在這里又只有爹娘爹娘會為我說話,于是故意這麼安排,然後肆意地報復我,讓我不得安寧,無法幸福,作為對江柳最好的交待。
這就是江闊,心胸狹窄,錙銖必報,不可理喻的小人。
我輕輕地勾唇一笑,江闊,盡管放馬過來,我鄭寒玉是不可能屈服的!
我坐在床頭幽幽的發了一會呆,小心翼翼地把那個紅色的小木箱抱在腿上,手觸摸著開關想要打開,手上長長覆及手背的大紅喜服狠狠地在心頭敲了一下︰我竟然嫁人了!
這個漂亮的小木箱里滿滿地裝的是我和博文的定情之物,而我卻抱著它坐在另一個男人的床上!
還穿著著大紅的喜服!
我渾身一抖,猛地從床上站起來,這衣服多麼討厭啊!我忽的用手拼命撕扯,怎麼也撕不壞!
我泄氣的坐在床上,嚶嚶的抽泣起來。
寒玉,你這是怎麼了?你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了的,也接受了的,做好準備了的,為什麼總是一次次地失控,一次次地傷心,憤怒,竭斯底里?
我以前完全不是這樣子的,以前那個住在小巷子里的鄭寒玉,雖然粗茶淡飯,粗布衣裳,但是很平靜,很淡定,很乖巧,很快樂……
我有疼我寵我的爹娘,他們從不像鄰居小孩的娘時常舉著掃帚四處追打,破口大罵。他們耐心而又慈祥地教導我,關愛我,直到我成為附近的女孩們爭相模仿的樣子。
偶爾不愉快的時候,我不會發脾氣,不會哭鬧,只是靜靜的不說話,每當這時候,博文總是會變著法子讓我開心,比如說給我新譜一首曲子,新作一首詞,或者干脆做鬼臉逗我笑。
還有小虎。我竟然也開始想念小虎了,盡管他總是搞不懂要怎麼讓我開心。
我不得不承認我懷念過去了,非常非常的懷念,以前那個幽深的小巷里的一草一木,每一個人,沒一個聲音,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神態……
尤其是你,博文。
……
而自從遇到江闊這個魔頭開始,我總是被氣得無法自制,或者憋出內傷。
我其實很恐慌,我害怕這樣的我,她讓我陌生,讓我找不到方向,讓我迷茫不知所措。
我不應該這樣的,對嗎,寒玉?
有兩次了,我居然被他氣暈過去。
我以前從曾莫名其妙的暈倒。
因為娘親有病在身,我常常讀些醫學方面的書籍,偶感不適,便自行采購些草藥服用,每每不會讓疾病現出身來。
醫術里所謂“怒傷肝”,而肝乃內髒之根本,我如此悲憤,不僅無濟于事,反而傷了自己。
我應該淡定,淡定,淡定……
何況古人有雲“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將苦其心志”,我為何不能把它當做一種磨練意志的方式呢?
能夠忍受江闊的種種詰難,應該會有很強的忍耐力了吧?
我說過,總有一天我會離開這里。所以我現在不該自怨自艾,而要努力提升自己,也許有一天有機會離開這里,也有活下去的資本——雖然現在女人想在外面靠自己生存很不容易,但也不是不可能——如果我足夠優秀的話。
所以我要抓住一切機會學習可能有用的生存技能,絕不要被江闊這樣的人影響情緒而裹足不前。
所以現在……睡覺吧。管他們待會玩什麼,這是我自己的地盤。
我漸漸平靜下來了,甚至又信心滿滿。
扯開嘴笑了笑,我想我最好的地方就在于,我不會絕望,即使偶爾絕望,也絕不會太久︰我總是能找到理由讓自己再站起來,因為我,是一個從不服輸的人。
我輕輕地把箱子放回床頭,想要脫了沉重的喜服上床睡覺,這才發現窗子還是打開的。于是轉身想把窗子關上。
眼楮一瞟,離窗子不遠的地方站著個高大身影,定楮一看原來是宋凱,他此時正看著我,神色不明。
他怎麼在這里?我剛剛的哭泣豈不是被他看到了?
江闊派他來監視我的吧?真是高估我了,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不能在這人生地不熟的江府搗騰出什麼事來,二不能繞過這迷宮似的地方逃出府去……守著我做什麼?
心里有些不自在,但又慶幸派來的不是別人︰不知怎麼,我對這個管家倒有幾分莫名的親近,總覺得他是個忠厚可靠的人。大概是因為他剛剛扶了我一把,還為我說了句話。
我稍稍停下手中的動作向他笑了笑算打招呼,他倒有點尷尬起來,大概是因為他是來監視我的。哪能怪他,不是麼?
我又笑了笑,把窗子關上。
走到床邊本想睡覺卻又沒了興致,我環視了一周被裝點得喜氣洋洋的屋子。
江心居那邊客人們怕是知道我身體不適,我中途退場應該也不必再去了。
把月兒叫進來給了我一些吃的點心,交待她不必喚我吃完飯。
關上門換了衣服,從床底下拿了一本書,半倚在床上就著點心津津有味的看起來。
在我心情不好的時候,有三樣東西可以讓我平靜︰書,笛子,還有……博文。
此時博文已不在我身邊,他送的笛子在小木箱里,而這些書則是爹爹那拿來的,我不想睹物思人,倒不如享受一下讀書的快樂。
書是一個神奇的東西,它能讓你忘記一切。
當日頭偏西的時候,透過微微透明的窗子透進的陽光漸漸微弱了,屋子里的光線跟著模糊起來,手里的終于翻到盡頭。
看了一整個下午書的我有些疲乏地拉了被子沉沉睡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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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睡得很踏實。
大概是因為看了古籍的原因,我的腦海中總是出現陸游《釵頭鳳》的前兩句︰紅酥手,黃藤酒。
于是腦海里圈圈轉轉又出現博文的模樣,我們在那個簡陋而幸福的小院里,圍在石桌邊,一遍遍深情地吟念︰紅酥手,黃藤酒……
我一改往日的羞澀,微笑著回視他深情的目光,甜蜜感一陣陣漫過心頭,我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明顯,兩個秀氣的小酒窩出現在光潔無瑕的臉上,他漸漸地靠近,我的臉上出現兩朵紅暈……
時光要是能夠永遠停留在這一刻該多好哪!
“四夫人,四夫人……”
什麼四夫人,我最討厭四夫人了。
我翻了個身,繼續睡。
“四夫人,快醒醒!”有人推了推我。
“不要吵!”把我的博文吵走了怎麼辦?我不依的動了動手。
“四夫人,少爺來了,要起來喝交杯酒了!”
什麼?少爺?交杯酒?博文麼?不,他早就結婚了。
心里忽的難過起來,大腦開始清醒了大半,之前發生的事又一一浮現在腦海。我睜開眼楮眨了眨,嘴角的笑意還來不及收斂,還好這是背朝外面的一側。
這時那個似乎是嬤嬤的聲音又傳來了,“四夫人……”
我調整了一下,從床上坐起來,理了理頭發,這才轉過身來看床邊的人。
剛剛喚我起床的是早上一個幫著我打理的嬤嬤,後面則是月兒在內的幾個年輕的小丫鬟,手里提了被子酒壺等一眾東西,此時正掩著嘴偷偷地笑。
我被她們笑得有些害羞了,有些傻傻地摸了摸臉︰“是我臉上有什麼嗎?”
小丫鬟們不說話笑得更開心了,我愈加納悶,又認真的想了想,試探地問︰“我的睡相很難看?”
她們笑得更凶了。我只好看著她們傻乎乎的笑︰“難道這是規矩?”
小丫鬟們笑得直不起腰來了,就讓這些更我歲數差不多的小丫鬟們樂樂吧,平時倒還蠻難的有這樣的機會吧?
這樣想著我便微笑著開始整理起衣服,不再問了。
“四夫人!”月兒喚我,聲音里仍是止不住的笑意。
“嗯?”我抬頭看她。
“你剛剛好搞笑額,一邊傻乎乎的笑著,一邊念什麼……手,什麼酒,還一副嬌羞的樣子,那模樣像是,像是……”
“像是迫不及待要和少爺喝交杯酒!”旁邊的小丫鬟們見月兒說不下去,起哄著幫她說完又嘻嘻哈哈的笑起來。
“啊?”笑容有一瞬的僵硬,隨即我也不置可否地附和的笑了兩聲。
原來還可以被這樣理解?
那個嬤嬤本來也跟著笑,後來見我笑得有些勉強,以為我害羞了,忙忍住笑制止道︰“笑什麼,沒看到少爺在嗎?”小丫鬟們立即止住了笑聲。
他來了?那三夫人也來了吧?我抬起頭順著丫鬟們偷偷看的方向看去。
江闊正負手站在離床稍遠的地方,假笑著看向這邊,身邊沒有人。
怎麼回事?三夫人呢?他不會改變注意了吧?我猜不準他是怎麼想的,心里有些急起來。
這時他故作溫柔地走過來,嬤嬤和小丫鬟們都識趣地站在一邊,等他說話,他走到我床邊貌似很寵溺地摸摸我的頭,“你醒了?”
小丫頭們又偷偷笑起來。
我也仰頭微笑地看著他,不避不讓,盡管輕輕掠過臉龐的手讓人覺得很惡心,“恩,夫君很累吧?”
他的手一頓,嘴角有些抽蓄,似乎沒想到我可以這麼自然。
小丫頭們已經樂得前仰後俯,她們的少爺和四夫人如此恩愛,她們很開心吧?我當然不會讓她們失望。
“我很好。”他笑得燦爛,忽地眼楮一掃,目光落到我放在帳子里面的喜服上,他笑意更深,目光卻寒冷下來。
“好了,今天大家都忙了一整天了。你們去找鄭管家領賞吧,院子里不用留人。”
“謝謝少爺!”小丫頭們一片喜色。
只有那為頭的嬤嬤猶豫道︰“少爺,這交杯酒……”
“交杯酒,當然是要喝的,”他扭頭看我一眼,眼楮里盡是嘲弄,“我們自己喝就好。”
“是。”嬤嬤答道。
于是紛紛放了杯子酒壺便一一退出了。
眾人一出去,屋里的氣氛頓時冷下來,兩個唯一存在的活物不約而同地收斂了臉上的笑容。在這一點上,我們兩個倒是有驚人的默契。我自嘲的笑笑。
他冷冷地道︰“你倒是挺能裝。”
我笑︰“不敢在少爺面前班門弄斧。”
他冷冰冰地瞅我一眼,一步邁到床邊,彎下腰來。
我一驚,飛快地往里面靠了靠。
他一頓,眼楮里有一團叫憤怒的東西燃起來。“以為我會踫你嗎?!你這樣的貨色到處都是!”
我有些不確定地又看了看他,發現他的目標好像的確不是我。
我往身後看了看,挪了挪身子,他立馬從我剛剛坐到的地方,拉起一樣東西來——是喜服——被我幾番撕扯弄成皺巴巴的一團。
“哼,”他看了看衣服,冷笑了一聲,“大喜的日子,這麼迫不及待地把喜服換掉,倒頭大睡,那些廢物還以為你夢見和我洞房——是去夢里私會情郎了吧?”
我微笑,不語。
他見我不說話,又笑了笑,一把把衣服砸在我身上︰“真是不知羞恥!”
這評價真是讓人不舒服。
“江少爺,這跟你有什麼關系嗎?”
我斜著眼楮看了看他,學著他的樣子冷冰冰地說道。
“還狡辯!”他怒氣沖沖地上前一步,“你難道不知道自己已經嫁人了?”
我不為所動,“那又如何?”
眼看他又要發火,我不緊不慢地補道︰“我們不是說好了的嗎?”
“什麼?”
“我們是人前的恩愛夫妻,”我看著他若有所思的樣子,拉開被子,下了床,向窗邊走去。
繼續道︰“在外面,我是你溫柔賢惠體貼的四夫人,我會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給你丟臉,如你所願,我也不會無聊得去博取別人的同情,如此,博文不會知道我過得的不好,他即使難過,也會默默的成全我……長此以往……”
話說到這里有些艱難,不過我還是堅持說下去,“……他也就死心了……你的妹妹江柳,我沒有見過,但是傳聞她那麼優秀……博文愛上她,便是遲早的事情。”
我頓了頓,緩解下自己的情緒,轉過身去看他,“你擔心的事情應該就解決了吧?”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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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頓了頓,緩解下自己的情緒,轉過身去看他,“你擔心的事情應該就解決了吧?”
他正看著我,神色不明,默不作聲。我轉過身,心里微微有些緊張起來。
我在用博文有可能對我殘留的溫情作砝碼來交換自己想要的東西,而這溫情也不過是猜測而已︰關于博文是否還能對我念念不忘,誰知道呢?
只是江闊如此對我,不惜變相把我囚禁在江府,顯然很重視博文對我的感情,于是我以此為砝碼不過是冒險一試。
只是如果……如果博文如今已全然忘了我,善待江柳,那麼我的砝碼很顯然就沒有了。
所以此刻,當他沉默良久,我故作鎮定地轉過身來掩飾自己的不安。
我在緊張什麼呢?緊張我的砝碼沒有了,不能提出之後的條件?或者我在害怕,我以為深刻的溫情,不過是我一個人的自作多情。
背在身後的手緊握在一起,汗水濕了手心。我聚精會神地听著身後人的動靜。
終于,他似笑非笑的輕輕哼了一聲,接著說道︰“你就這麼自信郭博文會對你念念不忘?”
“呵,”我笑了笑,“這個恐怕江少爺比我還清楚。”
“那是以前,你們現在都已經各自成了家,再者,”他停了停,有些挑釁的繼續道,“你別忘了江柳六歲便能吟詩,七歲便精攻各種樂器,到如今已是琴棋書畫無所不能,談什麼都不在你之下,再者……”
“好了,”我見他談起江柳便滔滔不絕,打斷道,“可少爺談這個恐怕只是在安慰自己而已。”
“你什麼意思?”他頗有些不爽地問道。
“沒什麼意思,我只是想提醒江少爺,愛情這個東西,和做買賣不同,它跟優秀和價值無關,完全看感覺,再者,”我裝過身來看他,“令妹的才學的確令我折服,只是不知在對男人的吸引力上是否也如此驚人?”
他听了最後一句話,原本認真思索的面容變得有些憤怒起來,“你是說你很有吸引男人的天賦?”
“少爺誤會了,我絕無此意,”我嗤笑一聲,“我不過是站在令妹的角度思考問題,至于你是否認同,是否需要小女子祝你一臂之力,全憑江少爺自己定奪。”
說完我轉身就要往外走去。
“你去哪里?”
“我出去透透氣,順便讓少爺自己冷靜地思考一下,關于以後,我們是否有必要達成一定的共識。”我轉身恭敬地答道。
“站住!”他喝止了我前進的步伐,一步步踱到我前面。
“什麼條件?”
“恩?”心里一陣慶幸,我微笑著抬起頭來詢問他,心里卻暗暗盤算起來。
“別裝了,”他輕蔑地哼道,“你費盡心思說服我,不就是想跟我談條件麼?”
“少爺真是爽快人!”他這麼說倒是省了不少麻煩。“只是,我提出什麼條件你都會答應我嗎?”
“說說看。”
“這可就不厚道了,江少爺。這可關系到令妹的幸福,少爺竟然這麼猶豫,”我微笑著,裝出一幅懷疑的表情,圍著他繞了兩圈,繼續道,“難道令妹的幸福竟比不上我提的小小條件?外面傳言少爺對妹妹疼愛有加,原來是我听錯了?”
“閉嘴,你這個可惡的女人,你不就是想要錢嗎?”江闊一听我質疑他對妹妹的感情,臉立馬黑了下來。
這正是我想要的,像他這樣脾氣火爆又自以為是的人,激將法幾乎是百試不爽的。
我不慌不忙的看著他緩緩說道,“就是說,如果我讓博文忘了我,那麼少爺就滿足我現在提的任何條件?”
他听我這麼說,臉色又黑了幾分,只是礙于剛剛說的話,又冷冰冰地喝道︰“廢話少說。”
“看來傳聞不假,少爺果然是個性情中人。”我笑著瞅了瞅他,見他似乎要爆發了,連忙進入主題,“其實我要的呢,也不多,並不是少爺認為最重要的銀子。”
說到這里,又看了看他,他眼底露出疑惑之色。
“第一,放我走。”我說完等著看他的反應。
他果然很驚訝,“放你走?”
“嗯。”
“放你去找他!那這個約定又算什麼?!”他忽然有些激動起來。
“找他?”我自嘲的笑了笑,“我既然答應你讓他忘了我,我又怎會給自己留後路?他忘了我,我怎麼還會去找他?”說到這里又笑了笑,面色不自禁地有些憂傷起來。
“那你去哪里?”他上前一步問道。
“這個不勞少爺費心,總之你放心,我決不會打擾到你們的生活。”
“可是……”這江少爺今天話可真多。
我笑了笑,打斷他道︰“少爺不妨听听我的第二個條件。”
沒等他回答又道︰“在我接下來在江府住的這段日子,我需要一些琵琶古琴書籍之類的東西來消遣時間。江少爺府上這麼多女眷,這些應該不是什麼難事。”我怕他不答應又加了後面一句。
“東西是可以給你,只是你會用嗎?”他懷疑道。
“不勞少爺掛心,我不過賞玩賞玩罷了。”我擺手,然後期待的看著他。他看出了我的意思,裝過身去背對著我,很顯然在思考問題。
“既然你已經不能跟他在一起,在這里……不也是一樣的嗎?”他偏著頭說道。又補充道︰“那次,你是這麼說的。”他說著好像越發贊同起自己的觀點,裝過身來問我。“你說你想給父母更好的生活。”
我是這麼說過,是這麼說過。只是,當我真的穿著大紅的喜服走向一個沒有他的婚禮,我的心,仍然這麼痛。
我想我還是做不到,懷著對一個人的一片真情,去嫁另一個自己不愛的人。
這是欺騙,對自己的欺騙。我要勇敢的面對自己,即使只能一個人咀嚼那份曾經……
更何況,誰說一定要依附于某個人,才能給父母好的生活?
想到這里,我笑了笑,“那是以前,現在不一樣了。”
“有什麼不一樣了?”他似乎有些不快。
“沒什麼不一樣。”我倒不想我和江闊之間的關系有什麼長進,互不干擾是最好的。于是禮貌而又疏離地提醒道︰“江少爺今晚似乎對我太過關懷了,寒玉受之有愧。”
他好像也忽然反應過來自己的反常,連忙退後了一步。我看著他懊惱的樣子有些好笑。
“笑什麼?!”他又恢復了一貫的冰冷,往門邊走了兩步,又道︰“不要再忘了,你今後的名字叫鄭雨。”
“為什麼?”之前曾經猜過,但我還是忍不住確認一下。
“你如果想看看我父親知道真相會發生什麼,你就試試看。”他說完拂袖而去。
我站在門內,听他這麼說,心里有一瞬的溫暖。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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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掃了一眼喜氣洋洋的屋子,梳妝台上的鏡子里映出我美麗而孤寂的模樣,心里覺得有些諷刺,伸出手去想把那掛著的花兒,彩帶兒一一扯下來,略想了一下又忍住了。
剛放下手就听得外面有人說話,一轉眼的功夫,江闊邪魅的笑臉就出現在我面前,我吃了一驚︰他不是走了嗎?
他完全忽略我眼底的吃驚和不解,轉身拉進來一個柔媚的美人。
“快來呀,芙兒。早先不是就說好的嗎?我們是夫妻,你是我的寶貝,我疼你愛你是天經地義的事,你莫要害羞。”
“人家……”
“快進來!”江闊失了耐心,連哄帶拖地把三夫人拉著越過我走向小圓桌。
只見那三夫人一身微微透明的緋色紗衣,隱隱約約能看見曼妙的身姿,胸口開得極低,上好的身材暴露無遺,連我看著都不禁微微發起窘來。
“怎麼樣,羨慕吧?”江闊好像發現我在看什麼,一邊把四夫人拉到懷里一邊得意地問我。
我一听,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恩,你們早點休息!”我顧不上這是自己的地方,說完就想逃出去。
“等等!”冷冰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交杯酒還沒喝呢,你想去哪里?”
我停下腳步,握在小腹前的兩只手緊緊的攪在一起,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心里發慌。
“過來!”
管他什麼酒,趕緊喝完,趕緊走。
想到這里,我轉身快步的向桌前走去,極力的把頭埋得低低的,不去看他們做一些讓人臉紅的事情。
桌子上有兩個酒杯和一個把上系著紅布條的酒壺。此時已經有一個酒杯被他拿在手里,
我硬著頭皮伸出手去夠剩下的那一個,酒杯卻被人大力地按住。
他蠻橫地從我手里奪過酒杯,放在四夫人面前,“來,芙兒,跟我喝交杯酒。”
“可是……”那芙兒明明很高興,卻硬是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看看我,讓我心里很不爽。
“沒什麼可是,反正四夫人也不把我當做夫君,這交杯酒喝了也沒什麼意思,對吧,四夫人?”說著拿眼楮來瞟我。
就是啊,交杯酒肯定是跟自己相守一生的人喝的,我剛剛太糊涂,竟然忘了。這樣想著,臉上的疑惑一掃而光,被微笑替代。
“我都快忘了,謝謝少爺提醒!”我真心的道謝,想著江闊也還算個男人,我剛提出的條件,他一下就記住了,雖然話很難听,但表明他接受了我的條件,不為難我。
說完我行了一個禮就要走,沒看到對面的人臉色黑得嚇人。
“倒酒!”他把酒壺的“咚”一聲重重放在我面前,聲音里滿是怒氣。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怒氣嚇到了,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呆愣著干什麼?!我是讓你來倒酒的!”
我被他一吼,有些慌亂地拿起酒杯朝酒杯里倒去。手一抖,酒水甚至有些灑出桌面來。
“笨死了!你不知道酒灑出來很不吉利嗎?!你想詛咒我是吧?!”
我還真不知道有什麼不吉利的,恐怕就是罵我的借口罷了。
這男人翻臉比翻書還快,我以後說話可要注意了。
這樣想著酒已經快到完了,可眼前的男人沒打算的樣子,狠狠的瞪著我,顯然還為剛剛的事不爽,我心里一悸,越發把頭低下來。
“夫君,你就不要生氣了嘛,可能雨兒妹妹以前沒做過這樣的粗活呢。”說完卻看著我一雙有些繭子的手看起來。
她的聲音清脆動听,帶著三分女兒家的羞怯和三分撒嬌的意味,听起來極為無害,可從我的角度卻能瞥出滿滿嘲諷來。
唉,女人啊。就是喜歡在別人面前炫耀,哪怕我是一個不相干的人。
“芙兒啊,我剛剛就跟你說過了,她只是一個很卑賤的人,哪里像你一樣福氣這麼好,你看她這雙手像嗎?”江闊一邊嘲諷地說,一邊扯過我的手去給三夫人看。
“額,我忘了,好像的確不像,這麼粗糙。”四夫人說著掩著嘴呵呵的笑起來。
我听得全身是火,又不想這麼輕易的發火,因為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的弱點︰我要是這次被氣得渾身發抖,以後他們想讓我不高興豈不是有跡可循了?這不,他們正斜著眼楮等著看我笑話呢
想到這里,我壓了壓火氣。極力的保持微笑,“是啊,雨兒自小便要幫扶家里自食其力,自然不如姐姐這麼嬌貴。”
說著不動聲色的把手收回來,又道︰“這酒擺久了就不香了。”
江闊果然一副不爽的樣子,好像他的打擊沒有得到應有的效果。我心里暗暗好笑,打擊人的是你,怎麼你比我還氣?
“那就奇怪了,怎麼妹妹倒得滿桌子都是,是不是被夫君嚇到了?”
這三夫人還真不是省油的燈,我屢屢退讓,她卻緊追不止。我忍了忍,盡力平穩地說道,“我是有點被嚇到了,少爺說話很有魄力。”
“哼,你這麼膽大也會被嚇到?!有魄力?但願你是在夸我。”
“我當然是在夸少爺。”我連忙接到。
那江闊又冷冷的哼了一聲,不過臉色看起來好多了,我暗暗松了一口氣。
他們兩人很親昵地舉起酒杯,小小的一杯酒卻喝了半天,我就像根木頭一樣杵在那里,盡是煎熬。
交杯酒終于喝完了,我看他們親親我我,你來我往,桌子都被弄得稍稍震動起來,怕杯子摔壞了刺到人,順手把酒杯和酒壺拿起就要往外走。
“去把床鋪好!”我真是疑惑,正和四夫人打得熱火朝天的江大少爺怎麼還能說出這種沒有熱度的話來。
“你自己弄亂的,自己不收拾嗎?!”
我又無奈的把杯子放下,回去鋪床,才剛剛鋪好,兩個氣喘吁吁的人就就迫不及待的相擁著挪過來,我趕緊讓在一邊。
這樣總可以走了吧?我毫不猶豫的就要離開。
“站住!”
我疑惑的站住,不敢貿然的回頭去看,但听聲音就知道兩人正在興頭上。“少爺還有什麼吩咐嗎?”
“你要去哪里?”
“我出去外間睡。”
“我讓你出去了嗎?”
真是蠻不講理,可是我卻無可奈何。我站在原地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努力的思考要怎麼說才好出去。
“你是想讓所有人說我新婚之夜讓你一個人獨守下人的房間嗎?不想遵守約定了嗎?”
原來如此,我差點忘了。這麼說,江闊到我這里來只是為了掩人耳目,可是又寂寞難耐,于是只好把佳人帶到這里來。唉,想到這里我竟有些愧疚︰要不是我,他們也不用這樣。
“……什麼……約定……”那三夫人一邊嬌喘一邊問道。
“沒什麼,反正不會影響到我們兩個,寶貝!”
我轉身走到圓桌旁坐下,耳邊傳來的一陣陣**讓我渾身不自在。我趴在桌子上想睡下,無奈白天睡得太久,此時一點睡意也沒有。
閑著沒事做真可怕,我掙扎了兩番,硬著頭皮到床邊把從爹爹那拿來的書拿了一些,又飛快地跑回桌邊坐下。耳邊的聲音更響了,不過這已經影響不到我了。就這樣,我在陣陣**的響聲中一頁頁翻動著手中的書,直到睡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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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胳膊肘都被壓得麻木了,我睜開眼楮看到從窗外射入的晨光,這應該是天蒙蒙亮吧,我總是醒的很早,不管頭天晚上睡得多晚。
我試著動了動胳膊,小小的一個動作做了很久,真痛!我的眉毛緊緊蹙在一起,恐怕此時臉已成了一張苦瓜臉。
我踉蹌地站起來向梳妝架走去,鏡子里是一張明顯沒睡好的臉,又湊攏些看了看,果然,兩只眼楮腫的不成樣子。
從小到大,就這兩個月以來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我摸了摸眼楮,無奈的嘆口氣。
“這樣正好,”身後傳來嘲笑的聲音,“這樣就不難讓人猜到我們昨晚是多麼的激烈。”
我詫異的裝過身,他們也起這麼早?再一看,床上只有凌亂不堪的被子床單和坐在床沿的江闊,此時正看好戲般的看著我。
我顧不上在意他欠揍的表情,疑惑道︰“三夫人呢?”
他的表情有一剎那的不悅,隨後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怎麼,昨晚睡著了,沒看夠我的表演?唉,”說著又露出一個狀似很抱歉的表情,“沒辦法了,誰讓芙兒累了呢,需要好好休息。”
我听著他說這些話,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可是他越說越起勁了。
“不過你應該還是偷偷看了一些。怎麼樣?我比我們妹夫強吧?”
啊?我先是不理解他的意思,後來知道他是在說博文,臉一瞬間氣得通紅,可偏偏他說的問題讓我很難堪,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是紅著臉站在那里等他說完。
“哼!”
他見我沉默,冷冷的哼了一聲,從床沿上站起來。我以為他要梳洗了,轉身想去叫外面的人來服侍他。
“不打算自己先把床收好?!”一個隱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句子本來是問句,可哪有一點詢問的語氣?
而且,什麼叫自己收拾?是我弄亂的嗎?
真讓人火大,不過我不想發火,這不太明智,因為我發現在他面前發火的下場通常很慘。
于是我很好脾氣的返回去把被子床單一一撫平。
“是讓你這樣收拾的嗎?!”又是一陣怒吼。
我疑惑的看著他,床鋪還能怎麼收拾?
“你不打算做一點裝飾?!”他像是多好心的提醒我一樣。
我更納悶了。
他一副抓狂的表情瞪著我。
“該死!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有多純潔!”
在我還沒來得及分辨那話中的含義時,他三兩步跨到我面前幾把把剛收拾的被子床單弄亂,然後猛地扯起我的手,不知道從哪變出把小刀來。
“咧……”地一聲,我潔白的大臂上忽的泛出一道血紅的口子,隨即一滴滴鮮紅的液體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滴滴砸在床中央。
我呆楞地看著那道一寸多長的口子,還沒反應過來,頭已經暈起來……
這是血!
我見到血就會發暈,所以以往每月那幾日大都躺在床上。家里偶爾有什麼殺雞的機會,娘親都會讓我遠遠地走開。可此時,我卻眼睜睜看著自己潔白的皮膚好端端地流出血來!
心里隱隱生出些怨恨來,哽在喉頭越發難過。
此時罪魁禍首似乎也意識到我的不對勁,他假慈悲的一把扶住我,又從哪里撕下一塊白布,三兩下把傷口包起來。嘴里還憤憤的低聲喃喃︰“該死!你又在裝什麼!”
此時天已經大亮了,外面隱隱傳來下人的走動聲。還好三夫人已經走了,待到這會才出去豈不露餡了?
我雖然很不高興他的粗魯,但是也明白了他這麼做的意思。看在這麼做也宜于保留我的名聲,我就姑且不追究了。
我回了回神把自己從他手中掙脫出來,干脆利落的拉下袖子,把傷口掩上。
沒有理會他疑惑不解的表情,我轉身叫月兒等人打了水進來。
我一邊梳著頭發一邊從鏡子里看著正在下人的服侍下換衣服的江闊“柔情蜜意”的盯著我看,那副表情換我是外人也得為新娘慶幸不已。
旁邊的小丫鬟們仍是一副替主子開心的表情。真是太能裝了。那我也不能太丟臉不是?
于是我假裝看著鏡子里的江闊,想看又不好意思看,剛看一眼又馬上粉面嬌紅,好一副不勝嬌羞的摸樣!
身後的小丫鬟忍不住偷笑起來,于是我的臉更紅了……鏡子里那張邪魅帥氣的臉,又隱隱抽動起來,看得人心情大爽。
我輕輕勾起唇角,其實有時候這樣還是挺好玩的。當然,這是兩個人的博弈,輸的一方會很慘,可贏的一方就很爽。
這時喜婆進來了,月兒無師自通的走到床邊,看了一眼。先是一喜,後有粉面酡紅地從床單上拿起一塊白布來遞給喜婆,那白布上殷虹的正是我的血。
原來還有塊白布,我剛剛都沒看見。我埋頭不去看那讓人眩暈的紅,保持著一抹七分嬌羞的微笑。
那喜婆歡天喜地接過,又拿遠些看了看,眾人都**的地嬉笑起來,這回我倒正有些害羞起來。
一張印著自己“貞潔的象征”血的白布被她們拿在眼前玩賞,雖然知道這不是真的,可臉還是燙起來。
我抬起頭偷偷看了一眼江闊,他正微笑地看著我,可那眼底卻明明有暗潮涌動,那樣子好像在說︰“這是別人想的那個樣子嗎?你有資格露出這幅表情嗎?裝得跟真的一樣!”
我懶得理他那副表情,繼續埋下頭,研究起衣服的針腳來。
“祝少爺四夫人早生貴子!”那喜婆大咧咧的行了個禮,隨即笑吟吟的看著江闊,一群小丫鬟也效仿起來,怎麼還不走?
這時江闊笑了笑從懷里摸出幾張銀票來,一群人樂呵呵地上前領取。原來是紅包?
幾個人領完了又期待的朝我看來。天,我也要給?我可沒銀子!
想到這里,靈機一動,自己走到床邊拿出江闊賞的小箱子打開,“你們每人挑一件吧。”
眾人歡天喜地的道謝,想必這些珠寶價值不菲。
身後的人臉色卻黑了下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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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規矩,新婚夫婦要于婚宴第二天早上去給長輩奉茶,如果是妾室就要連頂上的諸位夫人也要奉,以表示自此以後孝敬公婆,尊敬位份在自己之前的夫人們。
這算是除婚宴外自己家里比較大的儀式,所以一般在主事廳舉行,而江闊家自然是在江心居。關于奉茶的事以及相關禮儀昨天梳頭的時候娘和幾個嬤嬤便是教過的。
于是此刻我和江闊在諸多下人的陪同下,走在去往江心居的路上。
夏季的酷熱已經遠去,冬季的寒冷還在路上。于是這樣的早晨,太陽剛剛露出小小紅紅的小半邊臉,周圍是形狀各異的橙黃的彩霞,此時的江南無疑是美好的。
大概是還早了些,路上一個人也沒有,我們一行人在鵝暖石鋪就的道路上緩緩行走,兩邊翠綠的假山上傳來嘰嘰喳喳的鳥叫聲,稍遠處的湖泊被陽光照射得波光粼粼……
我靜靜地走在路上,眼楮越過面前低矮的植物,向往的看著遠處的那個湖……剛來的那天我就對它十分向往,哪天一定要去看看!
嘴角不自覺的拉出一個柔和的弧度,我是十分熱愛美景的,雖然這是江府,它的魅力隨著減了幾分,但也足以在我的心里蕩出波瀾來。
眼看前面帶路的宋管家就要拐彎了,經過這個路口就看不見這美景了,我心里微微有些遺憾。
“從那邊走!”江闊忽然示意前面的宋管家。
“少爺,你的意思是從夕陽湖那邊繞過去?”宋凱有些不確定地問。
“嗯。”
“可是……”
江闊根本沒听他說完,就朝另外一個路口去,留下他尷尬地站在那里。我有些不解,站在路口不知道要不要跟上去。那些小丫鬟跟在身後也不好走上去。
宋凱見他過去了,忙彎腰朝我道︰“四夫人請!”
我正猶豫,江闊一個跨步來到我面前,抓起我的手就往那條小路走去。
後面的人緊跟而上,卻被他制止了,“你們就在江心居把東西準備好了等著。”
說實話,看著眼前的美景我挺開心,但是還是有些擔心地問他︰“江心居那邊去晚了怎麼辦?”
“去晚了人家說的不是我是你。我擔心什麼?”
“……”
我執拗地站在原地,斜著眼楮看著他。
他看了看我,又強行拖了幾步。“這是對你把我的東西送給下人的懲罰。”
原來是那些首飾。
“你不是已經給我了嗎?”
“送給你了,那也得我說了算。你連人都是我的,難道你不清楚?”
不講理!
我有些惱怒的看著他,卻發現他的唇角微微翹起來。
他這是……在笑?原來這家伙也會開玩笑。
真是難得,我也跟著笑了笑,想著算是給他個面子,又隨他往前走了幾步。
“那邊還早,我父母還要一炷香的時間才會起來。”
“那我父母呢?”
“現在有人正伺候他們洗漱。”
原來是這樣,我這才放心地隨著江闊向前走去,美景真是有非一般的魅力,可以讓兩個互看不順眼的人並肩欣賞美景……
我呼吸著新鮮的空氣,目之所及不是翠綠的奇花異草就是波光粼粼的水面,久違的孩子般的笑容出現在我臉上。
耳邊傳來一聲輕笑。
我轉過頭奇怪地看著他。
“忽然發現你賭氣的時候,像一只貓。”說完又補充了一句,“而且你很好騙。”
說完又自顧自的偷笑起來。
當我吃素的嗎?先說我像貓,又說我好騙?!
我翻了個白眼表示對他的不滿,沒想到他又偷偷笑起來。
受不了,我應該跟這個不可理喻的男人拉開距離。這樣想著我毫不猶豫地向一邊走去,這才發現我的手還在他手里,我的臉一下子紅起來。
我試著扯了扯手,他握得更緊了。
“放開。”我又氣又羞。
“這里會有人,你不想遵守約定了嗎?”他壞笑。
我抬頭看了看,四處沒人。“你是故意的!”
“我為什麼要故意?你也看到了,你那三個姐姐可沒有一個的手像你這樣握起來像皮包骨似的,還這麼粗糙,還是你認為我欲求不滿?我昨天晚上可是剛吃飽……”說完又壞笑的看著我。
我的臉更紅了。在心里小小的說了句你是故意要看我笑話的。想了想還是沒說,這麼美麗的早晨可不該在爭吵中度過。
“不要把我送你的東西送給人。”
“哦,那得看情況。”
“恩?”不用看也知道身邊的人臉又黑了。
“我是說我又不知道什麼比較值錢,要是我不識貨把貴重的東西當成普通東西送人了,這也沒辦法嘛。”說完我很真誠地看了看他。
“你……”他像是被氣的無可奈何,然後又忍了忍,停下來,扶著我的肩膀,很認真地看著我,“我是說只要是我送的,都不許送人……而且我不會送你不貴重的東西。”
他忽的這麼認真,我又有點不懂了,有些迷茫地看著他。
“快答應我,說你不送人!”這人性子很急。
“可是我沒有錢,不用東西用什麼!”
“該死!”他小小地罵了一聲。“我會給你很多錢!”
“不過你要听話,不然就沒收!”他又補充道,那表情像個孩子。
我看著他認真得可怕的臉,忽然有一種不好的感覺。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可是我不久就會走,哪天你要是後悔了,這些錢可就收不回來了。”他似乎忘了這個事了。
“答應啊!”
“好吧。”有些無奈。
“這還差不多。”他臭屁地把我的手拉起來,在臉上擦了擦,有些粗糙的手踫到他的皮膚,我掉了一地的雞皮疙瘩……
我有些不自在的抽了抽手,他終于放下來,又緊了緊。
“你在家里都干些什麼,為什麼手這麼粗糙?”
“洗衣做飯,劈柴喂雞,什麼都做啊。”我扯開嘴笑了笑,這些人,能理解我們的生活嗎?
他又摩挲了下我的手沒有說話,只是只是握得更緊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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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美麗的早晨,在大自然的燻陶下,我隱隱感覺我們之間的關系似乎有那麼一點點的緩解,至少他不再像之前一樣咄咄逼人。
我想這一切都是大自然的功勞,大概江闊私下里也是一個愛自然的人,于是在這樣的美景里,暴露了那個懷有真善美情懷的靈魂。
然而,好景總是不長的,我不能奢求他一直是那個美好的江闊。
當太陽斜斜地掛在天空的時候,我看了看太陽,又轉頭看了看他,他正朝我這邊看著,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我身後的景物。
“是該走了。
江心居一切已經準備就緒了,下人們排成一排整齊地靠邊站著,我們進去路過的時候,耳邊傳來一陣陣的問候聲,那一聲聲的“四少奶奶”聲聲刺傷我的自尊。
我低頭跟著江闊走進大廳,耳邊響起幾聲三分羞怯,七分敬畏的“夫君”,我抬眼瞟了一眼,三個夫人都已經到了,此時看見我紛紛圍上來打招呼。
“夫君昨晚睡得可好?”二夫人一改昨日里的刁鑽摸樣,迫不及待地問道。
“還好,夫人睡得可好?”江闊一邊笑著回答她,一邊不懷好意地看了一眼芙兒,這一來弄得芙兒紅霞滿面。
“我也還好。”大夫人看到江闊的笑臉,頗有些雀躍的回答,可轉瞬又見他和三夫人眉來眼去,心有不甘,卻又無可奈何,剛好看到站在一邊的我,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仿佛這樣子就能把她在別人那里受的氣還給我來。
“夫君,妹妹,快來坐吧。”一邊較為端莊的大夫人說道。
“夫人昨天操勞了,今天應該多休息!”江闊扶著大夫人,在一群妻妾丫鬟的圍繞下走到靠前的位置坐下。
這一舉動又引得後面的二夫人和三夫人嫉妒不已,雖則面上沒有多大反應,可光從稍顯尷尬的神情便能看出一二。
我不得不佩服江闊的能力,不僅在外面叱 風雲,在家里也能把眾位夫人治得服服帖帖,誰也不漏。
我在後面默默跟著,打算坐在下首一個原來沒人坐的位置。
這時候,一個聲音忽的響起,“雨兒,跟我到前面來坐。”
我抬頭看了一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成功地轉移到了這邊。我不得不朝周圍禮禮節性地笑笑,然後順從地走到他身邊。
旁邊正站著將要坐下的大夫人,我這才反應過來他要我坐的位置正是大夫人該坐的。
四周一片寂靜,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沒事,你坐吧,雨兒妹妹。女人一輩子只嫁一次人,今天你是新媳婦,你最大。”大夫人很識大體地說,我在她的推搡之下有些茫然地坐下。
我靜靜的坐在位子上,雙手安分的重疊放在身上,等待著江富夫婦的到來。
江闊和幾位夫人攀談起來,周圍站著的小丫鬟們剛開始還默默地等著,可到底只是些十多歲的孩子,後來時間久了,也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
我自然知道江闊剛剛的做法的確又成功地為我樹了眾多敵人,可小丫鬟們的聲音越來越放肆,竟是故意讓我听見般,不給我留絲毫情面。
我輕輕嘆口氣,抬起眼簾看了看那個剛剛說我長得漂亮,是個狐媚子的丫鬟,不禁笑了笑,暗道︰女人們的膽量,果然是男人給的。
這些女人們佔著自己得寵,自己目中無人不說,竟然如此放任自己的丫鬟。
她這麼大聲說話,我隔得這麼遠都听到了,更不說其他人,此時廳里的上上下下一眾人們,表面上默不作聲,可心里恐怕都等著我暴跳如雷地出丑吧?
我如果隱而不發,別人都在這里看著,堪堪讓我丟了好大的面子,我任一個小丫鬟欺負都如此懦弱,以後恐怕是要任人魚肉了;
可如果我有什麼過激的反應,一在這里人生地不熟,沒有人會支持我,二失了自己的風度,更重要的是給別有用心想挑起事端的人如願,這真不是我想做的事。
好在如今爹娘不在這里,只要沒被他們看到,丟臉也沒什麼,我在這些人的心中本沒有臉,又丟臉給誰看呢?都是些不相干的人。
想到這里,心里徒增幾分釋然,臉上習慣性的微笑又深了幾分。
小丫鬟看了看我清明的眼楮,又見我意味不明的微笑,不知怎的,原來帶著挑釁的眼里忽的閃過一絲慌亂,低下頭去。
屋里的氣氛有尷尬起來。我這樣的反應讓一些人失望了吧?
我又笑了笑,像是感覺不到異樣,悠然地端起手邊幾上的茶,觀其色,聞其香,怡然地抿了一口。頓時口齒生香,雨前龍井,真不錯。我又輕押一口,享受地微微眯起眼楮,那些難忘的過往就浮現在眼前。
雨前龍井……我為博文沏上的最後一壺茶,他一口也沒喝,我想起用微微顫抖的手隱忍地把茶杯向我這邊推了推,低沉地道︰“我不是來喝茶的……”
……
那些酸楚而無奈的字字句句,回蕩在耳邊,明明知道自己是想要的,卻要想盡辦法往外推,即使心里在流血卻要笑靨如花,因為得不到所以不想連風度也失去……
這世界上有些人一生也不敢去奢望的東西,另外一些人卻可以輕而易舉的得到,甚至因為自己一時興起,或者別有用心,輕易地改變別人的軌跡——真是不公平啊!
心里堵堵的有什麼東西不得發泄,我又端起清冽的茶水準備牛飲下去,不想滴答一聲,一滴晶瑩的液體砸在冒著熱氣的水面上,我一愣,微微蕩漾的水面映出一張嘴角帶笑的清秀臉龐,只是那笑容卻如此苦澀,帶著絲絲的嘲諷,水面上的女子眼圈微紅,眼楮里一汪晶瑩又要涌出來,我竟然……流淚了?
堪堪地逼退眼里的濕意,蕩了蕩茶杯,里面的容顏瞬間破裂成灰。我滿意地笑了笑,把茶杯放回幾上。
杯子一落幾,爹娘和江闊的父母就來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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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著一眾夫人丫鬟們站起身來請安,又在江闊的示意下,跟著他的節奏,給雙方父母一一奉了早茶,就開始了拉家常。
江老夫人似乎很喜歡我,拉著我的手滿意地夸我乖巧,我自知自己從不是什麼賢淑溫柔之輩,深覺受之有愧,只是微笑著堪堪的一一回應。
忽然老夫人嘴里冒出一句︰“明年的這個時候,我也該抱孫子了,雨兒,你生的孩子必定像你一樣,男的溫文爾雅,女的淡泊安靜……”
老婦人還在絮絮叨叨地說,我一驚,下意識地看向旁邊的江闊,他漫不經心的吃著幾上的點心一雙桃花眼卻斜睨著我,眼楮里有一些促狹和探究的笑意,我心里一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看回老夫人。
不能再讓她說下去了,我受不起如此高貴而又慈祥的老夫人的厚望。
“夫人,你不是要听我說說我們少爺的事嗎?”
我終于找了個空檔打斷她,可說出來的話卻讓我自己也一愣。
旁邊原本有些溫度的目光霎時冷了下去,如同兩根雪亮的繡花針,狠狠地刺在我的側臉。放心吧,我會把他們哄開心的,我在心里自嘲地說。
“是啊,你瞧我這記性,雨兒,你快給我講講,這郭家少爺是個什麼樣的人啊,是不是真像傳聞中那樣溫文爾雅,會善待我們柳兒嗎?”
可憐天下父母心,一談到這個,江老夫人不顧自己高貴的形象,拉著我的手急急地問,眼眶兒竟紅了起來。
聯想小虎和我說他看到博文和江柳在後花園里談情說愛,想必江柳也到江府很久了吧,也難怪這江夫人老淚縱橫。心里一陣苦澀。
“博……我們少爺人很好,”我拉著她的手笑著安慰道,“江小姐一定會幸福的。”
“是嗎?”江老夫人一听馬上開心起來,敘敘地和我說道“你們少爺啊,在江南名聲可真是好,我們兩家生意上有些往來,我們柳兒十歲那年見過博文一面,兩個孩子就對上眼啦,唉,這郭家少爺人那麼好,家世背景又是數一數二的,肯定有不少女子想要嫁入江府,我就怕他……你這麼一說我就放心多了,那……”
“你就別多心了,娘,”江闊打斷老夫人的話,“論家世,我郭家在江南也是數一數二,並不輸之分毫;論才情,妹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在江南的女子當中,無人能出其左右;論長相,娘,你和爹爹給我們兄妹三人招人嫉恨的容貌,妹妹素有‘江南之花’的美譽,向妹妹提親的人早就踏破了門檻。放眼江南,”江闊頓了頓,眼角輕飄飄地掃了我一眼,“妹妹的優秀是普通人家的女子不能望其項背的,還有哪個女人會這麼不知天高地厚?”
是啊,這些我早就有所耳聞,只是听他們說的這番話,仍然心里不是滋味。
“你們兩個就是會哄我開心,”江母左右看了看我們,開心地笑道,“不過我猜這博文不該是一個以貌取人的孩子,不然怎麼會把雨兒這麼漂亮又乖巧的孩子許配給你?對吧,雨兒?”江母問。
我心里一驚。
沒等我回答,旁邊的三夫人忽然插嘴道︰“對啊,雨兒妹妹,你是姑爺的伴讀,應該經常在一起才是,也算是青梅竹馬,你又這麼漂亮乖巧,善解人意,江家就沒有想過收了你?”
心里酸楚難當,眼淚叫囂著要涌出眼楮來,此時我多麼希望有一個可以躲避的地方,讓我不這麼難堪。
她們一不小心就戳到了我的痛處,而我卻不得不遮掩我那鮮血淋灕的傷口,小心翼翼地去圓另一個謊言。
三夫人……是不是知道了什麼?她這是在試探我嗎?
我微笑著抬頭掃了一眼此時已經把注意力轉移到了這邊的江家上下,面上笑容不減,很謙虛地答道︰“少爺是少爺,伴讀是伴讀,雨兒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從不敢有非分之想,雨兒和所有郭家的下人們一樣,希望少爺能找到賢良淑德的女子與之相伴。柳兒小姐是江南數一數二的才女,她嫁入郭府,實是眾望所歸……我們作下人的,還暗自高興了好幾日。”
我還沒說完,便听見江闊在我旁邊冷冷的哼聲,我面不改色的說下去,我知道他會為我保守這個秘密,因為他不想讓父母傷心。
江母听到我這麼說,面有喜色,“這麼說郭府的人都很喜歡我們柳兒了?”
“恩……他們都很喜歡她。”
我完全不了解情況,可是這樣一個才貌雙全的女子,會有人不喜歡嗎?我苦笑了一下。
“唉……”似乎是我一口一個‘做下人的’說得太多,江母拉著我的手,憐惜地看著我,“雨兒,以後嫁到這里來,你就是主子了,不用再看別人臉色過日子了。”
“闊兒,”江母轉朝江闊說道︰“雨兒小的時候可沒少吃苦,以後你可要好好待她,听到沒有?”
“听到了,娘。”他看我一眼,我感覺那眼神里充滿了鄙視和嘲笑。
我暗自苦笑了一下,朝著江母道︰“謝謝娘!”
正好此時吃飯的點到了,一群人便起身前往。
江家的富有是有目共睹的,這種富有是體現在各個方面的。且不說江家家大業大,房產眾多,裝飾奢華,穿著華貴,連吃飯也極講究。
無非是吃個早餐,一眾侍女端著碗盤筷碟擺了半晌,那碗筷散發著華潤的光澤,似乎是銀的。我原本只是在書上見過有些有錢人家吃飯用銀碗筷,這回倒是見識了。
叫不出名字的各色菜肴一一端上桌,似乎還不止這樣,各個主子都有一堆丫鬟圍著,紛紛讓各位的丫鬟端來自己的菜,各種要求層出不窮,場面竟是十分浩大。
果然是有錢人啊,可是吃一頓飯都這麼冗雜,哪里還有時間去做別的事呢?
江母向我解釋道︰“雨兒,平時大家都在各自的房里吃飯,每個院落里都配有小廚房,今天是特別的日子所以才一起吃,你若有什麼吃不慣的可以讓下人額外準備。”
原來如此,我淺笑著點點頭。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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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兩個小丫鬟上來恭敬地問我︰“四夫人,你額外還要什麼菜嗎?”
我看了看桌子上的一大堆菜,“不用了。”
眾人都還在吩咐自己丫鬟,我無聊地看了看江闊,他一副了不起的樣子,仿佛在跟我說︰“沒見過吧?”模樣十分欠揍。
我在心里冷哼了哼。這時他看了我一眼朝爹娘的方向使了使眼色,我一愣,爹娘也應該是第一次見這種場面吧?
可一轉過頭我就愣住了。爹娘穿著華服,從容地坐在一桌珍饈美味之前,娘穿了一條粉色的裙子,動作優雅,笑容得體,正輕聲跟丫鬟說話。
這畫面是多麼的雍容而又和諧,完全沒有我想像的格格不入,仿佛天生就該如此,仿佛他們天生就是貴族。
我呆愣著,心里一陣一陣的酸楚涌上心頭,同樣是人,同樣為人父母,別的父母可以錦衣玉食,而我的父母卻粗布衣裳,粗茶淡飯,甚至沒錢看病。
可是他們本該擁有這一切的,你看看那畫面是多麼的和諧,你看爹娘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貴族氣質比貴族還要貴上機分。
心里愧疚難當。
這時娘抬起頭來,向我笑了笑,我扯了扯嘴角,抬頭看見一個小丫鬟端著一碗湯向我走來。
我又看了看娘,她朝我點了點頭。
我稍有些疑惑地從小丫鬟手上接過碗,一股濃濃的米香味蕩漾開來,眼楮開始發酸,心里的愧疚更甚。我輕輕地抽了抽鼻子,悄悄地朝娘做了個鬼臉。娘寵溺地笑了笑。
我習慣用伸舌頭或者眨眼楮這樣的小小“鬼臉”來掩飾我的感動。當然這只限于我的父母還有……博文。
怎麼又想到他了?我搖了搖頭強迫性地把這個名字暫時趕出腦外。
我向來有喝米湯的習慣。我遺傳了娘親的體質,小的時候體弱多病,大夫說我氣陰兩虛,偏偏又很難根治,只能通過控制日常飲食。
紅糖,桂圓,紅棗還有很多東西都有益于我的身體,只是家里負擔很重,于是娘每天早上都會讓我喝一碗米湯,剛開始是為了身體,可後來就變成了一種習慣,甚至于是愛好,只要哪一天沒喝到,我就會覺得不自在。
還好,不知道是不是米湯真的有非凡的療效,長大之後,我的病也漸漸少了。
甚至于因為母親的病,我經常看些醫書,平時飲食也極其注意,從不吃辛辣生冷的食物,如今我的身體雖不說十分強壯,但也足夠健康,除了上次莫名的暈倒,我已經記不得上次生病是什麼時候了。
可是這個習慣還是一直保持下來。
直到此刻,在江家這樣陌生而又疏離的地方,我很有自知之明的選擇放棄自己的習慣。這不是在家里對吧?出門在外,身不由己。
而娘親用她滿懷愛意的方式,提醒我不論身陷何地,都應該愛護自己的身體,她的淡定從容讓我欽佩。而這份時時不忘的關懷讓我更加愧疚。
爹,娘,有你們這樣的父母,我何其幸運!
我忍住心底的哽咽,默默地地喝下米湯,眼淚砸在水面上微微地濺出水花來,我宦若不知,大口大口地喝下。
爹,娘,一定會有那麼一天,我會靠我自己的能力,讓你們錦衣玉食,受人尊敬。這是我的夢想。
你們用盡全力愛我,我用盡一生送你們一個夢想。我知道我無以為報,我只是想以為我自己的方式,自私地,減少我的歉意。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爹,娘,如若可以,下輩子,不如我來當你們父母,一生呵護,不離不棄。
眾人終于結束了他們刁鑽的要求,開始吃飯。
這時,江母又跟我說道︰“雨兒,因為平時大家吃飯都是分開吃的,你的幾個姐姐們吃飯都有人伺候,你以後就由小夏和小秋伺候,想吃什麼盡管告訴她們,日常起居就由你原來的花兒負責。”
說完看了看我征求我的意見,我本不是一個需要別人伺候的主,自然沒什麼意見,只是微微笑著答了聲是。
江母很顯然是個極為稱職的一家之母,她極有魄力地訓斥幾個小丫鬟以後要盡心盡力地服侍我。
飯後又拉著我敘敘地說了一些場面話,無非是夸我乖巧聰明,善解人意,要我好好幫扶江闊,和幾位少夫人和睦相處,我自然是一一應了。
屋子里很熱鬧,爹爹竟然和江老爺討論起了為商之道,似乎江姥爺很滿意爹爹的想法,兩個人談得興起,不時發出一陣陣笑聲,成功地眾人的注意力轉移過去,江母終于不再對我絮絮叨叨,我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氣。
爹爹在眾人的注視下侃侃而談,江老爺期盼的眼楮變得越來越亮,後來竟隱隱有些激動起來,仿佛遇到了知音。
這個平時不喜形于色的老爺的表現讓江家的下人們感到不解,此時都豎起耳朵來听。
我輕抿一口茶,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面無表情。
這時有人抓住了我的手︰“你父親以前是做什麼的?”
我一頓,笑了笑,瞟他一眼,不著痕跡地抽出手,淡淡道︰“教書的。”
江闊對我漫不經心的回答甚是不滿。
他不依不饒的再次抓住我的胳膊,把我轉向他︰“我是說在這之前。”
我無奈的看了看他有些生氣的眼神︰“書生。”
“書生?”他有些不相信地確認。
“恩。”我急忙點頭。
他終于若有所思地放開我,我可沒有指望他會相信我的,我自嘲地笑了笑。這個人,從來都只相信自己心里的想法。
我裝過身若無其事的喝我的茶。
果然,茶才到嘴邊,他又冷冷地丟出一句話來︰“姓郭的肯定知道吧。”
我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嗯?”
他原本面無表情的側臉,竟然浮起一絲冰冷的笑意︰“你不信任我。”
信任?我正在消化他的這兩句話,他又自嘲地低聲說道︰“一早上都在走神。”
我有些詫異的看著他,他剛毅的側臉上青筋詭異地浮動起來,幾不可聞的道︰“我以為經過今天早上會有什麼不同,我差點想要放過你。”
我一驚,放過我?讓我走麼?
我暗暗反省自己剛剛的行為,雖不知哪里得罪了他,但仍然大感失策。
“對不起。我只是……有些不舒服。”
“哼……”江闊並不買賬,冷冷地把視線投向另一邊。
我下意識地看了看爹娘,還好他們此時都沒看這邊。
我提起幾前的小茶壺,拒絕了要來幫忙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給他面前的茶杯續水︰“這茶很不錯,雨前龍井,以前,我……我們家的人都很喜歡。”
“哼……”江闊嘲笑的地瞥了我一眼,“又想起你們一起品茶時的郎情妾意了?可惜了,我不是他,不喜歡喝茶。”
說著端起杯子來,把里面的茶水盡數潑到地上,顏色上好的茶水滴滴濺落在我裙擺上。
我呆愣著看著他無理的動作,心里一團一團的火騰騰地冒起來︰這個無禮的家伙!
“不要發火,寒玉。不要,父母都在這里呢,你想讓他們擔心嗎?”我拼命地警告自己。
生生抑制住心里的怒火,我輕輕放下茶壺,發現手心里紅紅的幾個指甲印。
我出身卑賤但從不妄自菲薄,何時這般討好過一個外人?又何時被人這麼羞辱過?你有什麼了不起,江闊。
我感覺自尊被人狠狠地踐踏了,這讓我無比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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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他煞地站起來,眾人的注意力被轉移過來。
“爹,娘,你們先聊,”他變臉的速度極快,很恭敬地道︰“我有幾家店面很久沒巡視過,要去看看。”
“這孩子真懂事……總是這麼努力,小心累壞了身子。”江母贊許地道,又想起什麼來,對我說︰“雨兒,你陪少爺去,好好照顧他,也好看看江家的產業。”
我忍住心里極不情願,無奈地道︰“好的。”
我用眼光朝爹娘打了個招呼,隨即跟在他身後出了江心居。
一出江心居,候在門外的一眾隨從頓時跟了上來。
我一肚子的火,本想出了門就回我住的地方,可這麼多人,我又生生忍住這種想法,默默地跟在他們身後,只待找個借口脫身。
還不待我說什麼,機會就來了。
“鄭凱。”前面的人忽的停住。
“是,少爺。”一邊的鄭凱恭敬的答道。
“把甦州一帶店面的管事聚到我書房里,讓他們把賬本帶來。”
“少爺……不自己去看了?”
“不了。我要陪雨兒。”江闊挑起桃花眼看我一眼,我卻從那里能看出那里面的嘲弄來。
“可是少爺以往都是自己去看的,而且……”鄭凱欲言又止。
“沒什麼可是,去辦吧。”
“……好吧。”鄭凱有些為難的領命而去了。
我冷眼看著這幼稚的江家少爺,不多久本就對我不滿的幾個夫人和她們機靈的丫鬟們就該知道我的“重要”了吧。
不僅奪去寵愛,還讓少爺不思進取,我這個狐媚子的罪名是背定了吧?也許還加一個禍水?
江闊冷冰冰的站著好似我不存在,忽然他看向我身後,目光頓時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芙兒,我正等你呢,沒見我朝你使眼色嗎,怎麼才出來?”
“有嗎?”那三夫人婷婷裊裊地走過來,攀上江闊手臂,嬌笑道︰“我沒看見,我還以為你出去了,正想著回去試試剛送來的新衣服。”
“是嗎?那些衣服是我讓人送的,怎麼樣,試給我看?”江闊壞笑。
“是嗎?這些奴才越來越不會辦事了,都沒說是你送的……”三夫人開心地道,隨即一朵紅暈飛上面孔︰“那我們走吧。”
江闊一把摟過她,把唇貼在她臉上,輕佻地道︰“走吧,我又想你了。”
“討厭……那娘知道了怎麼辦?她肯定會說我不識大體,纏著你。”
“放心吧,有人給你頂罪。”說著朝我努了努嘴。
原本打算徹底被無視的我瞬間有被人賣了的感覺。
“呵呵……闊,你真聰明。”三夫人得意地瞟我一眼。
兩個人恩恩愛愛地走了。
我停在原地,略一思索,轉身朝江心居折回去。
可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我怎麼說呢?我回去固然可以抹清別人的誤會,可爹娘在里面呢,讓他們知道江闊無禮地把我扔在半路,帶著別人走了?
算了吧,別人的眼光我都不在乎,管他們怎麼看我呢。可是我卻不能讓父母們知道真相,那樣他們會……我深吸了口氣,向我住的地方走去。
腦子里出現剛剛江闊對我說的話,他說,你不信任我……一早上都在走神?
走神?是啊,失去了懵懵懂懂愛戀十多年的人,失去了自己從未離開過的故鄉,莫名的在一個不單純的地方被別人敵視,胡亂地嫁一個恨自己的人,失去幸福的權力……這對于一個從來都活得風輕雲淡,樸素高遠的豆蔻女孩,難道不足以成為她走神的理由?
像他這樣從小錦衣玉食的人,被捧在手心里太久了,就忘了做人的準則,以為受人尊重是理所當然?
他這麼對我還指責我發愣,難道跟他在一起就該像那幾位一樣以他為天為地,為中心?真是可笑。
信任?我嗤笑一聲。
我失去博文,引他誤會,害他傷心,遭他記恨;最後連靜靜仰望他這個小小的願望也不能實現,從千里之外,和已經年近半百的父母,背井離鄉,來到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隱藏身份,見不得光,受人鄙視,遭人嘲諷,甚至遭人毒害……這些都是拜他所賜,他跟我談信任?
信任?信任什麼呢?
罪魁禍首還可以這樣口口聲聲地指責受害者?
他在人前作戲,表現他有多麼疼我愛我寵我,讓外人嫉妒我,不過是利用我吸引別人的注意力,做三夫人的替罪羊,好讓他那嬌滴滴的芙兒心無芥蒂,毫發無損。
而我就生生成那遭罪之人,無端成為別人口中的狐媚子,禍水。
真真是冤枉得很。
可我卻偏偏那麼傻,自己提出來跟他演什麼恩愛夫妻,卻不知又生生找出些事情來,還自告奮勇地要幫江柳……讓博文忘了我?
我當時是怎麼說來著?
我想要離開這里?還有些琵琶古箏之類的東西?
是,這些東西我的確需要,所以,我們算是互相利用?
他用我替她妹妹的幸福開道,為他的心上人當擋箭牌,我用他重獲自由,實現夢想。似乎說得過去?
可轉念一想,他不過是想把我囚禁在江府,讓我見不著博文。如果我讓博文忘了我,對江柳沒有威脅了,他又怎麼會冤枉地白養著一個人?或許到時候巴不得快點將我掃地出門才好呢?
我不需要主動讓他放我走,那我又為什麼要糊里糊涂地當擋箭牌?
對,我要跟他說清楚。我不要再無緣無故的背黑鍋。
可是……如果人們看到的是一個不受待見的四夫人,我的遭遇會怎樣呢?還有我的父母,我們會過什麼樣的生活?
哦,爹娘!如果他們知道我不是那麼幸福,會怎樣?
我是不是頭暈了?怎麼這樣的事也會忘記?
我扶了扶額頭,驚訝地發現視線真的有些模糊起來。
“姑娘,你沒事吧?”身後傳來一個溫文爾雅的聲音。
博文?!我慌忙地要裝過身,可身子卻不由自主地歪下去……
“姑娘,姑娘……”有人扶住了我,在我耳邊焦急地呼喚。
不,不會是博文,他怎麼可能叫我姑娘?我絕望地笑了笑,徹底失去了知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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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一陣悠揚的琴聲中醒來的。
我顧不上管自己的境遇,焦急地四處尋找聲音的源頭。只為那聲音是如此的熟悉,讓人不可置信!
那聲音連續熟捻,抑揚頓挫,如行雲流水般清幽而高遠,若不是彈琴之人練習過許多遍,斷不能達到這樣的境界!
沒錯,我不是在做夢,這分明是一曲《鳳求凰》!是我曾在郭府听過的那曲!
小的時候我就特別羨慕那些能夠學琴的女子,听著美妙的聲音從自己指尖流淌出來,那該是怎樣一種享受啊!
那時候博文曾帶我到郭府專門給我彈了這首曲子,下人說他為了給我彈奏,曾暗自苦練了好幾日。
他彈罷曲子,問我︰“玉兒,你知道我為什麼為你彈奏這首曲子嗎?”
我傻傻地答︰“因為我喜歡古琴啊。”
他寵溺地刮了刮我的鼻子︰“那為什麼不是其他的曲子呢?”
是啊,為什麼呢?
他神秘地笑笑︰“這首曲子叫做《鳳求凰》,你听過司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嗎?”
……
他曾說過要教會我這首曲子,只是後來……
我沉浸在往事中不可自拔,眼淚簌簌地流淌下來。
只是與以往不同的是,那熟悉的音調里開始瀠繞了一絲悲傷,在听似歡快的節奏中讓人隱隱生出惆悵來……
博文,原來你也不好過,原來你並不曾如我所想,與江柳琴瑟相合將我拋在腦……
我趴在枕頭上泣不成聲,淚水早已沾濕了大半個枕頭。
博文,你可知道,這優美的曲調曾是這麼多個日日夜夜以來,我夢里唯一的旋律……
正在這時,琴聲忽的停了,有人走進屋來,我期待地掙扎著撐起身子。
來人大概是被我洶涌的眼淚嚇到,身子明顯一頓,隨即關切地道︰“姑娘身子尚未大好,萬不可輕舉妄動!”
恩。
我眨了眨迷糊的眼楮,想要更看清楚些……再看清楚些……
失望排山倒海地撲面而來——他不是博文,他不是博文,他不是!
我自嘲的笑了笑,眼里的喜悅和期待瞬間被絕望取代。
我怎麼會這麼傻,我怎麼能憑一首曲子兀自地認為是博文呢?他新婚燕爾,怎麼會到這里來?
寒玉啊寒玉,原來愛情真的會讓人變傻。你自幼飽讀詩書,人人都說你冰雪聰明,卻也有這樣糊涂的時候。
失望了吧?受傷了吧?你這是自作自受,如若不抱著希望,又怎能絕望?若是不把心交出去,又怎麼會受傷?
真好笑,我諷刺地低低笑了笑,把目光重新放在來人身上。
來人大約十八九歲,只見他一身月白色的長衫,微微攏起的頭發,清逸俊秀的面龐,此時在門口長身玉立,從容而高貴,隨意卻優雅,整個人透著一股飄逸的嫡仙之氣,只是那眉眼間卻透露著淡淡的悲戚之色,即使嘴角含笑,也蓋不住那一份隱隱清冷的氣質。
這是一個長年憂傷的人,因為這種憂傷已經深入骨髓,成為一種如影隨形的氣質,而這似乎更給他增添了一份獨特的魅力。
他此時正隔著數丈遠的距離看我,那目光哀戚而裝注,像是在看一件摔壞了的心愛古玩。可仔細看那目光卻深沉而高遠,好似透過我的臉在看些什麼,回憶些什麼。
于是屋子里出現了這樣一番情境︰一名豆蔻年華的柔弱女子躺在床榻之上,眼淚源源不斷地從臉上流淌下來,似乎非把枕頭淹沒不可,她此時艱難地撐著床榻,半睡半起,一張布滿淚痕的臉上透露著絕望,一雙迷離的眼楮帶著一絲疑惑看向距離四五丈的俊俏男子。
而對面一位玉樹臨風的俏公子,一身白衣,長身玉立,仙風卓姿,此時正以一種無法言說的惆悵目光呆愣地注視著床上的女子,他們仿佛各有心事,默契的沒有說話,沉默,沉默……
良久,他似是回過神來,禮貌地笑笑,緩緩地走過來。
空氣里有什麼東西一觸即碎。
我也收斂了淚水,沖他笑了笑。
“你醒了?”
“嗯。”
然後我們都沒有再說話,他伸手去搗騰旁邊的藥碗,輕輕舀起一勺送到我面前。
動作嫻熟自然,毫無尷尬,好似我們本就認識,那個動作重復了千百遍,成為理所當然。
我微微一頓,隨即配合地乖乖喝下他舀的藥。
他一邊喂我喝藥,一邊緩緩道︰“你氣陰兩虛,需要調理,切不可再隨意上火。”
他溫文爾雅的話語和舉止,像極了那一個人,安詳而成熟的表情,像極了兄長。
我心里一暖,頓時生出信賴感來。
人在自己信任的人面前容易脆弱,于是我鼻子一酸,眼淚掉進了碗里。
他的手一頓,沒有說話,把手里的碗放下,不再喂我喝藥。
正當我有些膽怯地想抬眼望他,他向我伸出手來︰“我帶你去個地方。”
這是怎樣一副美妙景象!
大片大片純白色的菊花,連綿不絕,在陽光地照耀下燦然綻放,隨著微風的吹拂左右搖擺,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清香……
我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切,驚得說不出話來,江府居然還有這樣幽靜而有情調的地方。
我扭頭看他,他此時正呆愣地看著我,又是剛剛那副表情。
他見我看他,可能也覺得尷尬,隨即把頭別了過去。
“這是我們……一起種的花……你知道這是什麼花嗎?”
“這不是菊花嗎?”我疑惑。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
良久,“我很喜歡這花……我就知道它會在這兩天開放。”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楮眺望著遠方,嘴角噙一抹笑,眼楮燦若明星。可轉瞬,那抹莫名的興奮迅速為苦澀所代替。
我看著他憂傷的面孔,也不禁悲從中來。默默地站在一旁。
“你喜歡嗎?”他忽然轉過頭來看我,神色溫柔,笑意明顯。
我一頓,幾乎將他當成博文。
那一瞬,我清晰地感覺到,他也將我當成了別人,因為他眼中的那份寵溺是如此明顯,決不該是對一個陌生女子該有的。
“嗯。”我沖他笑笑,重重地點點頭。
“為什麼?”
“陶淵明的‘采菊東籬下,悠然南山’成為千古絕唱,多少朝代以來,菊花成為文人雅士竟相追逐吟誦的對象,我無意隱居,但是也喜歡那其中的悠然高遠。何況菊花聞之馨香,看之美妙,苗可食,花可入藥,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好花。”“
他听著我說話,眼楮越來越亮,最後拉起我的手就走︰“我再帶你去個地方。”
我隨著他在花海里奔跑,花朵拂過衣襟,露水沾濕裙擺。
他不時停下來為我輕輕取下掛在枝丫的裙擺。
他的臉上浮現笑容,笑意直達眼底,我也跟著開心起來。
大概過了半柱香的時間,我們走上了一座建造精美的拱橋之上,兩邊柳樹成蔭,枝條飄蕩,橋下流水淙淙,空中傳來清脆的鳥鳴聲……
我看著眼前的美景,走上前去,扶著扶手,手伸出去夠楊柳。
“還沒到目的地。”
我轉過身驚訝地看他,他神秘地笑笑,不理會我的疑惑,拉著我往前走去。
下了拱橋,眼前出現一座裝飾華麗的庭院,因為遮掩在眾多柳樹之中,在上面才看不見。
庭院門口的牌匾上赫然寫著“臨淵琴房”。
我下意識地轉頭看那橋,橋上刻著“冷香”二字,只是字跡觸及的地方,明顯比其他地方的石頭要新些,字顯然是後來加上去的。
進了琴房,我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只見里面一一陳列著古琴,古箏,琵琶,還有許多叫不出名的樂器,應有盡有。
我激動極了,轉身看他,他正微笑著看我。
我走過去,眷戀地摸了摸古琴,他跟上前來︰“會彈嗎?”
我懵懂地搖搖頭,指著那些樂器有些孩子氣地說︰“這些,你都會?”
他不說話,看著我,扯開嘴角,笑了。
我瞬間對眼前這位比我大不了多少歲的男子充滿了崇拜。
“你想學,我可以教你。”
“真的?”我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嗯。”他好笑地摸了摸我的頭發。
我感覺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最幸運的人。在我想學琴的時候,我可以學了,而且還多了一位了不起的師父。
“可是……”我想了想又皺起了眉。
“怎麼了?”
“別人知道了,會不會……”
“怎麼會呢?這是我的琴房。”“
““你一個人的?!”我瞪大了眼楮。
“以後你有空就到這里來。我一樣樣地教你。”他答非所問。
真的?
我兩眼放光,騰的跪下身去︰“謝謝師父!”
眼前的人猛地一僵,緩緩轉過身來看我,眼里又有一些莫名的悲傷和痛意,“你怎麼會想到叫我師父?”
“因為……”
“住口!”我的解釋被打斷,我愕然地看著他忽然嚴肅起來的面龐,有一絲畏懼,又有一絲心疼。
“不要叫我師父。”他緩了緩情緒,勉強笑著道。
“額。”
他匆匆轉身出了琴房,我追到門口,他已經不見了影蹤,我只好小心翼翼地在琴房等他。
半晌,就在我覺得快等不及了的時候,他提著幾副藥進來。
“你體質太差,這是幾副中藥,每天煎服一包。”
我看著幾副藥,鼻子酸酸的,很感動,很感動。
他轉過身去不看我,“回去吧,已經很晚了。”
我抽了抽鼻子,提起幾副藥,向門口走去。
“等等。”
我疑惑地看他。
他有些囁茹地道︰“你只拿今天用的就好了,反正你明天會過來對吧……我再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加的藥。”
“嗯。”我重重地點了點頭,把剩余的藥放下,這才出得門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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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送你嗎?”他追出了房門。
我一頓,轉身朝他笑到︰“不用了,我能找到路。”
“你叫什麼名字?”我正要走,身後的人又急急地問道。
……
“寒玉。”
我說完轉身加快了腳步。
我出了門,上了拱橋,遠遠看到他還呆愣在門口,看著我離開的方向,嘴里重復地念叨著我的名字。
我一口氣跑下拱橋,直到看不到琴房了,才停下來按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
寒玉,寒玉,寒玉。
我應該說雨兒的。在這里說出寒玉這個名字會給我帶來麻煩。
我並沒有忘記這一點,可是不知為什麼,就是不想騙他,不想讓他知道我此時尷尬的身份。
這就是我為什麼不要他送我,其實我方向感很差,甚至找不到來時的路。
幸虧他沒接著問我,你什麼身份,你為什麼在江府。
否則我是不是要騙他?
不過我也沒問他不是?看他的衣著,氣度,和那琴房,必定是個有身份的人。
他的憂傷,我的絕望,我們都心知肚明事出有因,卻都一致的選擇沉默,絕口不提,小心翼翼。
他應該暫時不知道的,或許瞞不了多久,那麼能瞞多久就多久吧。
我安慰自己一番,開始往回走。
這里看起來並不是江府的人口聚集地,兩邊綠樹成蔭,流水淙淙,美不勝收,可是道路卻狹窄曲折,難以辨認,我走了不久就迷路了。
等到我七繞八繞地找到了江心居,已經黃昏了。
我一眼就看到月兒急匆匆地朝這邊走來,急忙迎上去。
“夫人,你去哪里了?”小丫頭一見我就一把鼻子一把眼淚地哭訴起來,“少爺在房里等了你大半天了,他說我照顧不好你,要把我趕出去……”
我看著這個哭得傷心的女孩,笑著安慰道︰“別擔心,你是我的丫鬟,我很喜歡你,你不會被趕走。”
這個人找我無非是警告一下,刁難一下,或者讓我當一下他們歡愛的觀眾。
我倒也不怕他告訴老爺和夫人讓我難做,因為大家都知道是他帶我走的。
“我爹娘來過嗎?”
“有,我告訴他們你和少爺出去了還沒回來。”
“嗯,很好。”這樣我就放心了,我可不想讓爹娘擔心。
“夫人,小秋他們都說你和少爺一起出去了,可為什麼少爺回來了,你卻沒回來呢?”月兒嘟囔道。
我笑了笑,沒說話。小丫頭便嘟著嘴不再說話了。
這時已經到了,月兒緊張得全身發抖。
“夫人……少爺應該在寢房。”
“嗯。”我們朝寢房走去。
虛掩的房門里忽然傳出聲響來。我停了腳步,那聲音更大了。
“夫人,那是什麼?”月兒疑惑道。
“好了,你回房去吧。”我笑著示意她。
小丫頭如蒙大赦,說了聲夫人好好休息就走了。
我停在原地,听了一會里面曖昧的聲音,笑了笑,推開了門。
里面的人做著自己愛做的事,不僅沒有停,或許還因為我的到來更激烈了些。
呵,看來被人看著真的會很刺激。
要是讓月兒看到這麼混亂的場面,不知是不是會大驚失色。
我走到桌邊倒了一杯茶水,笑著搖了搖頭。
男人和男人差別可真大呀。
在見到江闊之前,我從不知道男人可以無恥如斯,更不知道書上所說的‘巫山雲雨’是如此**。
我一直以為男女之間,相知相許便是最美好的。
就像我和博文……我喝了一口茶,不去想傷心往事。
反正世間悲傷之人也不止我一個。想到這里,腦海里浮現出一張臉,一雙眼楮,悲傷,迷離,穿透一切……
手里的杯子忽然被人奪去,狠狠地砸在地上,發出巨大的破碎聲。
我被嚇了一跳,呆愣地抬起頭,又下意識地看了一下床頭,三夫人已經不在了。
我轉回頭看了看江闊,笑,“真是不好意思,害你們每天往返奔波。”
他陰霾的眼楮好似山雨來急。
“你在想些什麼?”他伸手掐住我的下巴,一字一頓,就像要把我生吞活剝。
我一愣。
“你這一整天,到底去哪里了?!”他湊近我,忽然露出了詭異的微笑。
我心里開始發毛。他的笑比憤怒更讓人害怕。
果然,他忽然一把把我掀翻,順手把桌子上唯一剩下的杯子狠狠砸在地上。
破碎的瓷片濺落在我手上,我像看一個惡魔一樣看著他,身體開始止不住的顫抖。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從臨淵琴房那邊過來!你去那里干什麼?!嗯?!”他朝我怒吼。
“有人說你被人救走了?”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糾起我的衣領逼問我“他是誰?他帶你去了哪里?為什麼我的人會跟丟?你們都做了些什麼?!告訴我啊!”
我被他凶神惡煞的樣子嚇到了,開始抽泣。
“呵呵,”他頹敗地放開我,退後兩步,自嘲地笑起來,“你回來的時候還在笑,一看到我就帶理不睬,怎麼,他帶你去玩了?呵,你不說我也知道,那是最靠近外面的地方,你是不是出去了?!是不是他帶你出去了?姓郭的?”
我停止了抽泣。
“哼,我就該知道,你怎麼會不知道他來了,呵,你裝得真像。你們都把我騙了。”
“你說什麼?”
“我說什麼?”他看著我,嘲諷地笑起來。“那我就告訴你,你的心上人,我們溫文儒雅的妹夫,居然在婚後第二天就撇下了我的妹妹一路追過來,想要破壞我們的婚禮,可惜,他遲了一步,被我的人發現,我以為像他這樣讀書寫字的風雅人物不願學武所以無力反抗,可是,”他越發咬牙切齒起來,“他居然跑了,還溜到府里找你!在我的人眼皮底下三番五次的不見蹤影,原來是個高手!他隱藏得夠深!”
我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怎麼,”他殘忍地笑了笑,“他沒跟你說吧?是啊,他明明有能力阻止我們的,卻乖乖束手就擒,等到‘生米煮成熟飯’才來找你,原來你們的愛也不過如此嘛!”
胸口猛地疼痛起來,我呆愣地看著江闊的臉,眼淚無聲地洶涌而出,無法停歇。
博文……你在哪里?你只身前行,過得好嗎?
我要去找他!我猛地站起來推開江闊,向門口沖去。
他一把鉗住我,繼續殘忍地說道︰“他都沒跟你說,又怎麼肯承認?怎麼?你怎麼又回來了?他怎麼肯放你回來?”他緩緩靠近我,逼我看著他,“你們鬧翻了?他不要你了?哈哈,真是可憐。”
“你滾!”我忽然憤怒起來,指著門口的方向,竭斯底里︰“你滾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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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或者說第一次在人前如此發火。我淒然的語調配上魔鬼般的表情,我一點也不懷疑它的殺傷力。
我以為我能嚇跑江闊,可是後來才發現我的脾氣在他面前完全是小巫見大巫。
他看著我的臉稍稍呆了一下,或許能看出此刻我的悲傷大于憤怒,可是他並不放過我。他伸出另一只手來,緩緩地摩挲我的臉,“怎麼,說到你的痛處了?不要忙著悲傷,告訴我,你們這一整天都做了些什麼?說啊!”
剛剛的爆發用盡了我全部的力氣和勇氣,我听著他在我耳邊咆哮,只感覺無力,哽咽著頹然地順著牆邊滑下去。
他一把拉住我,不許我坐下去,“說,你們去哪里?做什麼了?!”
我不說話,拼命忍著的哭泣幾乎噎得我喘不過氣。
半晌,他忽然放開了我,後退兩步,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也是,小別勝新婚嘛,你們去了這麼久,做什麼不是很清楚嗎?那就讓我看看,看看姓郭的是怎麼疼你的!”
他三兩步跨到我面前,一把抓起在地上的我。我驚恐地看著他,“你要做什麼?放開我!”
他不理會我,開始撕扯我的衣服,我開始手腳並用地反抗,“走開!滾,你滾!”
可這並沒有什麼效果,他完全不理會我的動作,自顧自地動作著,我眼看著他撕裂我的衣服,心里開始涌上一陣絕望。
我連最後一點尊嚴都沒有了嗎?博文,你看看我在做些什麼?如果你是天使,那麼身上的這個人就是魔鬼……
我要怎麼辦?怎樣沒有尊嚴的活下去?我恨你,江闊,你這個魔鬼!你毀了我的幸福,毀了我的家鄉,毀了我的自由,最後連我的尊嚴,你也要一並收走!
眼淚無聲地流下,勾勒出一道道絕望的痕跡,心頭有東西梗著,梗著,就那樣,難過得我就要死去。可是身上的人完全不在乎,在他心里,是我毀了江柳的幸福,勾引博文,所以,他一樣的恨我,不放過我。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少爺,有消息了!”
是宋凱!
身上的人一頓,停了下來,定定地看了我一會,“什麼消息?”
“有下屬發現姑爺的藏身之地了。”
他的身體在听到‘姑爺’二字時輕輕地抖了一下。
他靜靜的看了我一會兒,翻身離去。
有那麼一會兒,我呆呆地坐著,只是坐著,看著他離去,看著被大力關上的房門,听著他讓侍從帶他去找人,听著腳步聲漸漸遠去,呆呆的,忘記了思考,忘記了動作,忘記了時間。
良久,屋外傳來擔憂的聲音︰“夫人,你沒事吧?”是宋凱,他把宋凱留下來看我了。
“夫人……夫人……”
我忽的坐起來沖到門邊,一把拉開門,抓住眼前的人︰“博文在哪里?他們去捉他了?他們要把他怎麼樣?”
宋凱似乎被我嚇到了,歇了一會兒才緩緩道︰“放心吧,夫人。”
什麼意思?我緊緊地看著他。
他輕輕偏過頭,道︰“郭家在這附近也有許多產業,他不會那麼容易被找到的。”
剛剛明明……難道?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他的眼楮,“宋凱,你……”
他躲開我的目光,“已經很晚了,夫人早點休息吧!”說著伸手要來關門。
他的神色確定了我的猜測,擋住門,真誠地道︰“宋凱,謝謝你!”
他剛毅的臉上閃過些許躲閃和羞怯,僵硬道︰“我是為了少爺。”
我一笑︰“不管為了誰,都謝謝你!”說完自己拉上了門。
我躺在床上睜大眼楮,看著窗外,心里還是不太踏實。博文,是否此刻我們隔得很近很近,我們同在一個地方,腳踩同一片土地,腳蹬同一片天空,仰頭,看同一灣月亮?
博文,我遇到了一個和你一樣英俊瀟灑的男子,他的聲音和你一樣悅耳,他的動作和你一般溫柔,他的琴聲如你一般的動听,他的身姿如你一般的飄逸……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楮如此憂傷,憂傷得讓人心疼,他透過我看另外一個人,或許是像我一樣,再看一個永遠失去的人。
可是他那麼像你,又待我如此之好,以至于我自私的不想讓他知道我的身份,不想讓他收回我在這里唯一的溫暖,我是不是很自私?
我下意識的不想讓江闊知道我去了哪里,或許因為我想有一個獨立于他的空間,或許我想維護那個不知身份的男子,又或許……只是不屑解釋?
我不知道,可是我也因此,害你又被江闊討厭了一回。他的臉色如此暴躁,他的語氣充滿了醋意,他替江柳吃醋?我祈禱你不要被他撞見,不要像我一樣,成為他憤怒的犧牲品。
只是……你真的昨天就跟過來了,你沒有破壞我們的婚禮,甚至沒有來見我一面?
或許……你不是為我而來,或許你和江柳的確像江母所言情投意合,或許,只是為了別的事情,對吧?苦笑。
無論如何,博文,不必再給我希望,不要再讓我失望。
我告訴自己,反正我早已做好一個人的打算,從我意識到永遠失去你的那一刻起。
只是,如何心里如此的苦澀難當?喉頭梗著的那是什麼?心頭壓著的那是什麼?臉上這冰涼冰涼的又是什麼?
在新婚燕爾的時候,你真的只是來……游山玩水,或者打理生意?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凌亂腳步聲,是他回來了?我緊張地坐起來,聲音停在了院子里,然後就不動了。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門邊,透過狹窄的門縫往外瞧。
月光如水。那個剛剛威風凜凜地朝我發脾氣的人,此刻帶著二十多個體型強壯的男子,領頭站在院子里,黑漆漆的衣服,站了一大片,透露著冰冷的寒意。他此時正看著前面離他幾步遠的宋凱,一聲不響,面無表情。
而相比之下,對面的宋凱顯然單薄許多,他孤身獨立,恭敬的低著頭,脊背挺得筆直。
兩邊的人就這麼對峙著,沒有一絲聲音。看樣子,江闊發現不對勁了。他會如何對待這個以往忠誠且為他重用的管家兼貼身護衛?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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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緊張的站在門邊,雙拳緊握,手心里沁出汗來,生怕“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的事發生在我身上。這個暴躁的男人似乎特別討厭別人欺騙他。
良久,江闊揮退了身後的一眾侍衛。
“怎麼樣?”江闊朝我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夫人睡了。”宋凱恭敬的答。
我松了一口氣。
江闊向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的看著這個俯首而立的人。
靜默,良久。我才落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為什麼?”聲音里是止不住的冰寒。
“我不想讓少爺做會讓自己後悔的事。”
“啪!”江闊反手就給了他一個耳光,“你不說實話。”
我大驚。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忽然轉身向這邊走來,完全不給宋凱解釋的機會,而顯然宋凱似乎也不想解釋。
我看著他朝我越走越近,不由自主的害怕起來,我往門邊一閃,等著他走近。
他推了推門,門沒開,門被我拴上了。
他看起來不驚訝,也不想進來,轉身又走了,似乎只是確認一下門關緊了沒有。
我拍了拍胸口,重新回門口去看外面的情況。
江闊筆直地朝院門口走去,經過宋凱的時候,停下。
“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你的心思我都懂。”
宋凱不說話。
江闊負手而立,仰面,深吸一口氣,“我要將江家在北方的產業擴大,明天李叔就要到京師。你和他,一起去吧。”
江闊說話的時候眼楮沒有看人,說完也不听答復,就向前走去。
“是,少爺。”宋凱說著,朝遠去的背影鞠了一躬,聲音微有些動容,“少爺……保重!”
我心里充滿了愧疚,想要出門去安慰他一下,不想他卻抬手抹了抹眼楮,這個男人……哭了?他裝過身來看了看我的方向,笑了笑,然後轉身,大步的離去,背影孤寂而又決絕。
歲月並不會因為誰的心情或者機遇停止流動。就如此刻,迷迷糊糊睡了幾個時辰的我,被一陣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吵醒。
破曉的晨光從窗口斜射入,提醒我新的一天的到來。
我凝了凝神,擁著被子坐起來兀自發了一會呆。
院子里似乎有人在說話。
我起身,從一旁的衣服里隨手拿了一件白色的袍子披在肩上,走到窗口。
大好的陽光從天邊灑下來,照耀著院子里的一草一木,月兒和剛剛被老夫人分配給我的兩個小丫鬟正在院里采露水。順便聊著什麼。
“月兒,夫人被禁足了,對麼?”
“是啊,少爺說要夫人這幾天不要出門,有什麼需要就找門口的侍衛。”月兒答道。
“可是少爺明明對夫人很好啊,昨天夫人沒回來,他急得大發脾氣,可把我嚇壞了。”
“對啊,對啊,我從來沒見過少爺那樣著急發火,少爺肯定很緊張我們主子。”
“可是,月兒姐姐,少爺那麼喜歡我們主子,為什麼要讓她禁足呢?”
“我也不知道,或許是擔心主子呢,你沒見剛剛少爺看夫人的眼神,溫柔得不得了。”
“對哦,對哦,還跟我和小秋交代了很多,說我們主子身子骨弱……”
“對啊,對啊”一旁的小秋搶著道,“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能吃,一大堆呢,我以前怎麼就沒發現少爺是個大夫呢?”
幾個小丫頭開心的笑起來。
“不過,夫人昨天的事你們可不能告訴老夫人哦,不然咱們主子受罰,我們也少不了。”月兒正經道。
“知道了,花兒姐,哦不,月兒姐,少爺告訴過我們的。”
……
我看著外面燦爛的陽光,只覺一瞬間失了顏色。
胸口堵堵的一陣憤懣。為什麼他能裝得那麼像,把離我最近的人都騙了呢?
禁足?禁什麼足?
我迅速的穿好衣服,拉開門向大門走去,我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派了人在門口。
身後的小丫鬟見我出來大驚,連忙追上來。
“夫人,你怎麼醒了?我以為你會多睡一會兒。”
“夫人,夫人!”
月兒見我不說話,連忙跑上來張開雙手擋在我前面︰“夫人,少爺來過了,他說,他說你這兩天就不要出去了。”
我輕輕一笑,繞開她向前走去。
“夫人,門口有侍衛!”月兒大聲地提醒道。
我繼續向前走去。直到門口,兩個彪猛的漢子忽然出現在眼前,擋住了我的去路。
“夫人,少爺讓夫人好好休息,有什麼事交給屬下去辦。”
兩人語氣恭敬,臉上卻面無表情。
我看著他們彪悍的身材,盯著交叉擋在我前面的配劍,一時有些怔仲。
“兩位大哥,拿開刀,拿開刀!可別嚇壞了我們夫人,”幾個小丫鬟急忙追上來,擋在我前面。“你們嚇壞了夫人,誰擔待得住,不知道你們少爺對夫人什麼態度嗎?”
兩個侍衛有些猶豫的拿開刀︰“對不起,夫人。少爺命我們守在此地,請夫人回去,好好休養身子。”
我這才回過神來,沖兩個人笑了笑,“抱歉,我不是有意為難二位,只是一時沒記起,請不要見怪。二位在這里為我們守衛,我感激不盡。小夏,廚房有現成的點心嗎?”
“有的,我剛做好的,夫人。”
“嗯,那好,去給二位哥哥端些過來。”
兩個侍衛有些意外地彼此看了看,齊聲道︰“屬下不敢。”
“有何不敢?二位晝夜操勞,江家上下麼的安危都寄托在你們身上,現在又專門來此地守衛,”我笑意不減,親切道,“我自當替少爺善待你們,請莫要再推辭。”我轉身接過小夏手里的點心,遞上前去。
兩人有些猶豫,幾個小丫頭在後面開心地慫恿道︰“沒什麼的,我們夫人人可好了,你們吃吧!”
兩人互看一眼,不再猶豫,道一聲謝謝夫人便接過去。
“雨兒!”
听得有人叫我,我抬頭,“爹,娘。”
“這是在做什麼呢?”娘看著我們一堆人圍在一塊,大步走上來。
“娘,江闊在小院門口安排了兩位侍衛,我見他們沒吃過早飯便讓他們用些點心。”
“額,這就對了,”娘開心道,“你們現在是一家人了,你是讀書人,不用我多說,對待姑爺要溫柔,對公婆要孝敬,對下人要寬厚。”
“嗯,好了,爹娘,我們進去說吧,”我見兩個侍衛並無阻止的意思,忙說道。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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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江闊在小院門口安排了兩位侍衛,我見他們沒吃過早飯便讓他們用些點心。”
“額,這就對了,”娘開心道,“你們現在是一家人了,你是讀書人,不用我多說,對待姑爺要溫柔,對公婆要孝敬,對下人要寬厚。”
“嗯,好了,爹娘,我們進去說吧,”我見兩個侍衛並無阻止的意思,忙說道。
月兒去幫著小夏小秋做早飯去了,娘拉著我的手,敘敘地道︰“玉兒啊,我們老在這里待下去也不是辦法,我跟你爹商量好了,我們要離開江府,往後就你一個人了,一定要……”
什麼?
我猛的愣住,呆呆地看著娘。
“是不是江闊說了什麼?”
“沒有,傻孩子,他對你好,又怎麼會說我們呢,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們。”娘拉住我的手。
我執拗地不肯妥協,看向爹爹︰“爹爹,為什麼要離開?”
爹爹嘆了一口氣,“孩子,這府里人多嘴雜,我們這麼住下去你會遭人非議,人窮志不可短,再說我和你娘也還動得了,怎可終日賴在這里讓你難堪?”
“對啊。”娘在一邊附和。
“不,爹,娘,你們知道我這輩子的願望便是讓你們過好日子,而你們現在出去連個落腳之地都沒有,讓我這個做女兒的怎麼安心?”我有些激動起來,我知道甦州那個小巷爹娘決計是不會再去了。
“不,孩子,听我說,”爹爹認真地看著我,“你和江闊現如今剛剛結成連理,府里上下都知道他對你好,我固然開心,可是真像我們自己知道,他的好究竟能持續多久?男人的心易變,況且他還有那麼幾個嬌滴滴的妻妾。我們本就貧窮,如若再賴在府上混吃混喝,長此以往,只會為你招來別人的輕視,尚若真的有那麼一天……誰為你作主?你要何去何從?事情往往不是看起來那個樣子,不管做什麼總要給自己留條後路。”
爹爹的話讓我呆住了,我沒想到爹爹看得這麼清楚,想得這麼遠。
我多想告訴他們不是這樣,我有自己的計劃,可是我的計劃是怎樣的?我怎樣去實現他?要等多久?更何況我的計劃……連我自己也不知有幾分把握。
這時娘又安慰到︰“我們雖然離開了,但是會回來看你,平日里也會保持書信往來,你已經大了,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不要再難過了。”
我沉默了很久。
或許……讓他們走是對的。在這里,我深深感覺到自己的一切都被江闊掌控和操縱著,我感覺自己不是自己的,時時受到江闊的威脅,過了昨晚,這種認知和恐懼更加明顯,而父母,我又如何去保護他們?
還有,我和江闊這樣的境地,能瞞父母多久?他們要是知道了,知道我怎樣被他羞辱,惡言相加,拳腳相向,該怎樣的心痛啊!
在外面或許會苦一些,但是卻可以活得自由,坦然……我自己不也千方百計想離開這個牢籠麼?
所以就在娘又要勸我的時候,我生生逼退了眼里的濕意。
“你們打算去哪里……做什麼?”
“你爹打算去做生意,去哪里還不清楚,我們安頓了會給你來信。”
“做生意?那需要本錢……”我疑惑地看著爹。
“你放心吧,爹爹以前的一些知己之交不乏富貴之家,之前帶著你娘走了沒再聯系過,一直掛懷于心,今日一去,他們必然會出手相助。”
父親的知己,我怎麼沒見過?我正想問他,月兒進來了,“夫人,早飯做好了,在這里吃嗎?”
“嗯,”我想了一會兒,回頭問爹娘,“爹,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現在就走,我們本來昨晚就要告訴你的,你沒回來,我們昨日一晚已經收拾好了,就等今日交代你一番就走了。”
我一回頭,憋住眼里的淚,“去,告訴少爺,我爹娘要走,我要去送他們。”
“啊?”月兒驚訝地看了看我們,忙答了聲“是,”便走了。
“玉兒,我們走就是了,何必再麻煩姑爺,現在還早。哦,對了,他昨晚沒在這里嗎?”娘問道。
“不是的,娘,他剛回去。”我忙答道。
爹在一旁沒有說話。
他們哪里知道,我不是要麻煩他,只是想求他命令兩個侍衛讓我出去送行。
爹娘又拉著我敘敘的交代一番。吃穿住行,無所紕漏。
我心里痛苦難當,爹娘,若不是身不由己,我多想隨你們而去。
若不是思及江闊多一個砝碼,我又如何舍得你們離開我?畢竟我一人,是生是死,是好是壞,便不那麼重要。
我淚眼朦朧。爹娘只道我是舍不得,一個勁寬慰我。
這時,江闊居然來了。
他一進門就假惺惺地說,“岳父大人,岳母大人,這是在自己家里,為何要急著離開呢?再說你們二老離開了,雨兒不是很傷心?”說著瞟了我一眼。我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也知道父母是威脅我的砝碼,他不會輕易放他們離開,我一時焦急起來。
“多謝姑爺一番好意,老夫心領了,只是昨日跟令尊談起生意之事,發現老夫竟還隱隱有些激情。我和令尊都覺得不可讓有生之年徒抱遺憾。”說著又輕嘆了嘆,“姑爺,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無論如何,我們雨兒,從小四書五經,琴棋書畫,耳濡目染,從未停歇過,雖不出自大方之家,論品行,論才貌,卻從不輸人半分。雨兒嫁給了你,你便是她的天她的地,還希望老夫離開以後,姑爺善待她。”
江闊一頓,看了我一眼,大概因為听到這是江父默許了的,難得的答了聲,“岳父放心。”便不再說話。
爹爹又當著他的面訓戒了我一番,無非是讓我如何作賢妻良母雲雲。
辭別了江老爺夫婦,我送得父母出門來,門口已經有馬車在等,我看了看旁邊的江闊,是他準備的?他並不看我。
爹娘最終還是離開了,我看著那車絕塵而去的樣子,心里空落落的,眼楮濕潤起來,這是我第一次離開父母,並且……住在一個虛與委蛇的地方。
我感到孤獨,惶恐。
一轉身發現江闊已經掉頭回去了,那模樣分明不想理我。想到現在自己面臨的狀況,更是悲從中來。
我緩緩往前走,眼淚默默地一滴一滴往下掉。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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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人忽的停住,猛地轉過身來,“你這個女人,是水做的嗎?”
我沉浸在悲傷里,有些茫然地看著他。我明明沒有發出聲音,他怎麼會知道?
他一動不動地看著我,眼楮里似乎有大片的疼惜,可是下一瞬,眸子里又溢出恨意來,“你昨天到底是不是跟他在一起?你的父母,不會是要去投奔他吧?”我當然知道這個“他”是誰。
心里本就難過,昨晚屈辱的一幕又浮現在眼前,心里充滿了怨憤,忍了這麼多天,我受夠了。
像他這樣的公子哥被一個卑賤的小女子戲弄,會是什麼樣子呢?
我收住眼淚,深情地看著他,嘴角含笑,梨花帶雨,忽然輕輕向前走了一步,踮起腳尖,湊在他的頰邊,印上一吻。
他驚呆了,兩只大大的眼楮一眨不眨地像看一個怪物一樣看著我。
我對著他笑了笑,轉身就走。他騰的扯住了我,“你什麼意思?”
我停住,轉身看他,“怎麼?風流倜儻的江大少爺竟然這麼青澀,被一個吻嚇暈了頭?”
“原來你這麼放蕩。”
我拂開他的手,笑,“讓少爺看出來了。”
說完就要走,身後傳來的聲音讓我猛地停頓,我听見他極力隱忍的聲音︰“你……也這麼吻過他嗎?”
我當然沒有,所以我痛,這痛,都是拜他們所賜。
我失笑,轉身走向他,一步一步,“我怎麼聞到醋的味道了,江少爺不會是喜歡上我了吧?”
他的身子明顯一僵,我呵呵地笑起來。
他一把鉗住我的手,眼楮里的怒火似乎要把我燒滅,“你玩弄我?!”
他憤怒的樣子取樂了我,好似這麼多天的隱忍終于得到了解放,我好笑地一根根 開他的手指︰“雨兒不敢。”
“你比我想的還要賤。”他一字一頓。
我笑,盡管那個字深深地刺痛了我,“是嗎,那我在這里豈不是很讓你惡心,把我趕出去吧?”
“我偏不,”他惡狠狠地看著我,又恢復了那個凶神惡煞的江闊,“你想讓我把你趕出去,我就偏讓你一直呆在這里,我告訴你,我們之前的那個約定沒用了,你必須呆在江府,哪里也不許去,一輩子。”
我冷笑,“出不出去,是你說了算麼?”
呵,他像是听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嘲諷道︰“你會武功能打出去,還是會輕功可以飛出去?或者,指望你的老相好來救你出去?”
“這麼說你不怕?”我也哈哈笑起來,“你不怕,那我院門口的侍衛是怎麼回事?哎,看來江府的護院真是不怎麼樣。”
“你激我?!”他上前一步,捏住我的下巴,一字一句。
我笑,甩開他的手,糾正他,“我是看不起你。”
他的眼楮忽的一眯,變得通紅起來。我繼續道︰“江府到處都有侍衛,卻害怕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逃跑,還專門在她的門前放兩名侍衛,怎麼,這江府,宋凱走了,便沒有能人了麼?真是可笑,可笑……”說完又笑起來。
他雙眼通紅地看著我,雙手握拳,骨骼咯咯作響,“宋凱,根本不算什麼。”
我像是沒料到他會這麼說,故作驚訝,“呀,這麼說你也會兩招?”
他徹底怒了,“你是不是找死?”
“哎呀,”我裝作惋惜的樣子,“不要生氣,生氣就不帥了。”
他一把掐住我的脖子,“不要試圖激怒我,你的小命在我手里。”
窒息的感覺傳來,我臉色蒼白,死命地擠出一句話來︰“你……這樣做……真的讓人……很鄙視……”
良久,他終于松開手,我軟軟地倒在地上,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那我們就看看,我不讓人守著你,那個薄情的郭少爺會不會來救你,我要讓你看清楚,你在他心中的位置,還有他這個人。”
我在地上大聲大聲地咳嗽,一聲聲咳出眼淚來。他終于氣憤地揚長而去。幸虧此時無人,不然這模樣被人看了去,多麼難堪啊。
剛才一直支撐著我不認輸的那股倔勁被抽走了,我全身無力,匍匐在冰冷的地面上,一聲一聲地咳,咳得聲嘶力竭,喉頭生疼……咳了很久,或許是身體再也沒有一絲多余的力氣咳下去,終于停了下來。
我靜靜地趴在地上,心里漫過一陣絕望︰怎麼咳得這麼厲害?我不會像娘一樣染上肺癆了吧?
地面的濕意透著薄薄的裙子印在滾燙的肌膚上,竟然讓我感到愜意,我愈發將臉貼在地面上,大片大片白色的群幔覆蓋在透著涼意,長著青苔的地面上,像一團嬌嫩凋零的花朵,秋日特有的涼意掠過,梧桐樹嘩嘩作響,一張張灰黃色的葉子灑灑落落地落在我身上,形成一副絕美的畫面……天地間瞬間一片寂靜……就讓我這樣死去吧,如此美麗的死去吧……死在我最喜歡和最悲涼的秋季……我緩緩地閉上眼楮。
很快,簌簌的腳步聲擾亂了我的寂靜,一雙溫暖的大手,從地面疼惜地把我抱起,伴著一聲詛咒似的低語。
寬敞的懷抱里是一片艾草的清香,舒服的暖意透過衣幔……原來我竟還是渴望著溫暖……我知道他是誰,可是我竟不想掙扎,我冰冷的身子被他緊緊捧在懷里,竟然有種幼時被父母抱在懷里百般呵護的錯覺,心里沒來由的一片心安,我迷蒙地嘟囔“娘……”上方似乎傳來一陣低笑,我不曾理會,沉沉睡去。
夢境里是大片大片漫天飛舞的雪花,靜靜悄悄地落在大地上,大地一片雪白,只有熟悉的花草彎腰忍受著雪的重量……全世界都靜悄悄的,靜悄悄地欣賞著這場盛大的雪的舞蹈,一切都是如此靜謐而又安然,仿佛這世界就是如此的,如雪一般的純潔,沒有饑餓,災難,壓迫……我靜靜地欣賞著,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盤旋著,下落,下落,再下落……嘴角浮現一絲笑意,我知道冬天就要來了,我知道春天不遠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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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把手往我額頭上貼了貼,又輕輕嘆了口氣。
醒來吧,我知道我已經睡了太久。
睜開眼的時候竟是江闊在我床邊,他甚至緊緊地握著我的手。我掠過他閃爍著似是而非的喜悅光彩的臉,後邊端著草藥毛巾的三個小丫鬟驚喜地又哭又笑鬧成一團。
“你終于醒了,夫人,你都睡了三天了!”
“是啊,大夫們都說你很快就會醒了,可很快了三天你才醒過來,你快嚇死奴婢了!”
“夫人,你燒都退了,也沒有什麼不正常,怎麼這麼久才醒啊?”
我不說話,只是看著她們笑。我不知道她們為什麼如此悲傷,或者說如此喜悅,在我剛剛進府四五天的時候。
恐怕,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吃穿住行,還有……這些丫鬟莫名的微笑或者眼淚……這些關心,都只不過因他的‘寵愛’而存在吧?我自嘲。
這種要靠害自己的人生活的滋味,並不好受。它會一點點剝奪你做人的最後一點尊嚴。
嘴唇是干裂的,不知道是因為發燒或者缺水。不過腦子卻是清明的,神清氣爽,如果忽略心情的話,應該算是狀態不錯。
月兒他們七手八腳地把我撐起,喂我喝藥,給我送點心。我並不反抗,她們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听之任之。
等到她們終于忙的差不多了,才發現旁邊的少爺靜默著看著我,已經很久沒有說話,氣氛不免尷尬起來。
“你們都下去吧,你們夫人剛醒,不可操勞太久,讓她休息吧。”
“是。”丫頭們乖巧地退出去,還不忘把房門關上。
……
“是因為覺得生活無望,才不想起來嗎?”
我不說話,笑。
“別在我面前露出那種笑容,好像全世界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笑來解決!”他忽然受不了地朝我低吼,“你到底有多少種微笑?!還有多少種是我沒見過的?”
他的語氣讓我一滯,以至于沒有習慣性地露出笑容來。
“你知不知道,你的微笑會給你帶來災難?如果你不要總是這麼笑,或許……或許……”他忽然有些痛苦地重復,“或許你就不會有這樣的命運。”
我冷笑,“你如何知道?我的命運是由你掌控的麼?”
他一頓,低下頭去,很久沒有說話。我沒有見過這樣的江闊,他執拗地低著頭,手似乎有些緊張的握拳,似乎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
“對不起。”他終于無比艱難地擠出三個字。
我笑了,呵呵地笑出眼淚來。我發現我原來在等他這一聲對不起,等他明白自己的錯誤,等他懺悔。雖然已經太遲。
他的臉憋得血紅,我知道像他這樣的人或許沒有說過幾次這種話。
我漸漸停住了笑,嘲諷地看著他,“你對不起我什麼?終于後悔了?後悔不該執拗地奪走我愛博文的資格,奪走我遠遠看他的機會,甚至任性地奪走我的家鄉,奪走我從此以後幸福的機會?”我越說聲音越大,直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
“不!”他立馬大聲而堅決地反駁道,“我絕不後悔把你從他身邊帶走!我只是後悔這些天對你那麼粗魯,甚至把你一個人丟在寒風里害你發燒!”
我詫異,原來他還是不知道自己的錯啊,我自嘲地道,“是啊,你怎麼會讓你的寶貝妹妹身邊留一個威脅,你的妹妹何其珍貴,是金枝玉葉,而其他的人就是命如草蒹,死有余辜……呵,我怎麼會指望你這樣的人認錯……”
“不是這樣!不只是這樣!”他忽然站起來叫囂著打斷我,面容上滿是煩躁和痛苦,甚至還有眼淚。
“哼,不是這樣?”我悲憤地冷笑一聲,“不是這樣,難道是博文對江柳死纏爛打,難道是博文讓你對我威逼利誘,難道是博文讓你把我帶走,難道是……”
“夠了!”他忽然大吼一聲,“博文,博文!什麼都是博文,你就那麼信任他,你就那麼愛他,愛到看不到別的男人,愛到置自己的幸福于不顧?”
“男人?幸福?”我淒涼地笑了笑,心如死灰,“我這輩子還有幸福可言嗎?我這輩子只愛博文一個男人!”
“哈,哈,是嗎?”江闊向後踉蹌幾步,哈哈大笑起來。
我冷眼看著他,“你這樣的人,怎麼會明白,怎麼會明白愛而不得的痛苦。”
他一頓,笑聲更大起來,甚至似乎因為笑得太劇烈,眼淚一行行地流下來,淌的滿臉都是。這個男人,似乎一輩子也沒流過今天的淚吧。
我嘲諷的笑了笑,竟然有一絲報復的快意。大概跟魔鬼待的太久了,自己也會變得邪惡。
他終于止住了笑,用一種無比悲傷的眼神看著我,我不知道那是為何,但我不好奇,因為我不在意。
我迅速地恢復了理智,“你如果真的覺得對不起我,那麼不要再在別人面前演戲,不要再讓我承受莫名的醋意和敵意。不要再到我這里,我是一個你不愛也不愛你的小妾,你娶我到這里不過是不想拂博文的一片好意。不要讓別人在意我,不要讓別人想起我,不要讓別人提起我,不要讓任何人來打擾我,還我一片寧靜的生活!”
他的臉色越發的蒼白,最後嘲諷地呵呵冷笑幾聲,絕望地點了點頭,後退著走向房,終**速的不見。
很久以後,當江闊苦澀地對我說︰“反正你,就是喜歡讓人絕望。”我忽然滿心愧疚地想起這一個陽光燦爛的秋日,想起他痛苦絕望的表情。
如果我知道……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如此狠心地說出這些話來。
可那個時候,我已經將他傷的太深,太深……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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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兒他們就進來的時候,我正躺在床上,瞪著大大的眼楮,一眨不眨地看著房頂,似乎要看出一個洞來。
“夫人,”月兒小心的叫喚我,她的眼楮里閃爍著疑惑的光彩。
“夫人……你……”她欲言又止。
我扭頭,微笑地看幾個小心翼翼站成一排的丫頭,“怎麼了?”
“夫人……你和少爺怎麼了,他剛剛好難過的樣子,在院子里發了好大的火,還和我們說了好多奇怪的話。”
“是麼?”我不以為然地笑,堂堂江大少爺向人道歉沒被接受,的確應該惱火,“他說什麼了?”
“他說‘要我們好好照顧夫人,如果夫人有什麼閃失,唯我們是問,’還說……還說不許我們多嘴倒處亂說話。還有一大堆,最奇怪的是他說夫人要是有什麼需要就讓我們及時到江岩軒告訴他。他不是每天都來嘛?”
我一愣,這歉意還真是誠意十足。可惜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用輕巧的“對不起”就可以一筆勾銷的。
何況,他的對不起,並不是針對我最在意的,也並不是我損失嚴重的。
一句話,他感到歉意的,我並不在意;而我所在意的,他意識不到錯誤。他的對不起,賠不了我的損失,所以我不稀罕他的歉意。
他答應過,如果我滿足他的條件,他就放我走。
可現在這個承諾也不算數了,他說他不會讓我走。
那麼沒有關系,我不會再把希望寄托在一個反復無常的人身上了。
我當然要離開這里,用自己的方式。
我拉開被子,緩緩地坐起來,“小秋,小夏,月兒,我要跟你們說一件事。”
“是。”她們見我這麼認真也嚴肅起來。
“我得罪了你們的少爺,他不會再來這里了。”
“啊?怎麼會?少爺本來很喜歡夫人的。”性格有些急躁的小秋最先沉不住氣。
“對啊,對啊,少爺不會不理你的,夫人,等他氣消了他就來了。”小夏也附和道。
“好了,”我笑了笑,“我說的是真的,他不會再來這里了。我今天要跟你們說的事是,謝謝你們這幾天來對我的照顧,只是如今我失寵了,府里的管事不知道還會不會給我們提供衣食和銀子,我給你們發不起月祿,而且我自己也能照顧好自己,我去求求老夫人,讓她把你們調回去吧。”
富貴人家,尤其像江家這樣有眾多妻妾的家庭,這是很常見的問題,得寵的時候穿金戴銀,失寵的時候生活拮據,我在書上看到過,在現實生活中也見過不少。
空氣里沉默了很久,幾個小丫頭一時沒反應過來,面面相覷,最後才跪下來哭到,“不,夫人,月祿是府里一起發的,不會讓你發,你就讓我們留下來照顧你吧。”
“是啊,我們與夫人年齡相仿,只與夫人相處得最好,府里的其他主子都喜歡勾心斗角,又喜歡打罵下人,懇求夫人不要趕我們走!我們一定會好好服侍您的!”
原來是府里一起發的?我出身貧苦,知道對窮苦百姓來說錢的重要性,所以我最先想到的就是這個。
“可是我沒有賞銀可以給你們,你們在這里賺得會比別的地方少……”
“沒事的,夫人,”月兒見我語氣有所緩和,忙接道︰“府里其他地方雖說會有賞銀,但是一不小心犯錯誤或者惹主子不高興了,他們就會記下來扣我們的月餉。”
“那生活的問題呢?我一個人開銷小,過得苦些也沒什麼,你們跟著我,我們吃什麼?”我一心想讓她們離開,我不喜歡拖累別人,不喜歡別人跟我吃苦,尤其是我認為並不了解的人。
“夫人——”三人當中就數小秋這個孩子最小,她听了我的話,居然哭著跪下來,“夫人,你不要趕我們走,你不要趕秋兒走,我以前在老夫人那里當職,那里的姐妹們都嘲笑我,說我沒娘,她們老是佔著自己大,合起來欺負我,只有到這里來這幾天,我才過得好一點,我不要再回去了,夫人——”說著拉住我的袖子。
眼前梨花帶雨的這張小臉讓我一陣恍惚,多麼相似的遭遇。
在我小一點的時候,再小一點的時候,小巷里的小朋友們總是嘲笑我們家窮,嘲笑我買不起新衣服,他們把我圍在中間逼問我的衣服買了有多久了,是不是在哪里撿的。
又一次,我緊緊地咬著嘴唇,倔強地不說話,那些孩子就逼我,有些甚至試圖推我。這時候天籟一般的聲音響起了︰“寒玉,小寒玉,玉兒,是你嗎,玉兒?你怎麼在這?”
一雙溫暖的手臂把我護在懷里,他拉著我的手,往前一站,有些孩子氣地朗聲對那些沉默的小孩說道︰“你們听好了,雨兒是我妹妹,你們從今以後要是欺負她,就是欺負我,听到了沒有?!”
從那一刻起,他成了我心目中的英雄。
……
“夫人,夫人,”小丫頭又拽著我的袖子搖擺,一顆晶瑩的珠子從眼里掉下,幸虧它掉的夠快,並沒有被人看見。
“夫人,你就留下我們吧,少爺不會連每月的月俸都不給的。”月兒也跪下對我說道。
“夫人,我想到了!”旁邊的小夏高聲說道。
我疑惑地看她,她趕緊跪下說道︰“沒關系的,夫人,我們可以到外面去賺錢?”
“賺錢?”
“對啊對啊,小秋,我們兩個不是會做糕點飯食嗎?我們可以去外面做東西賣!”
“對啊,對啊!夫人,夏兒姐說得對!我們可以出去賺錢,我們可以養活你的!”
我被這兩個孩子打動了,尤其是最後一句話,讓我無比感動又無比心酸,還有,滿滿的愧疚。
這些純潔的孩子,你們說這些話的時候可曾想到,你們正是到這里來賺錢養家的,卻要去別的地方賺錢養活你們的主人?
這樣的純潔,能保持多久?
我眼里噙著淚,動容地把她們扶起來,“傻孩子,跟著我即使能吃飽飯,卻會受其他得寵主子的丫鬟欺負,受別人鄙視,遭別人白眼,你們想過麼?”
“沒關系的,夫人,我們才不怕呢!”
我緊緊摟著這幾個才認識沒多久的孩子,眼淚奪框而下,是我運氣太好了麼?老天,這一次,我要謝謝你。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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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里噙著淚,動容地把她們扶起來,“傻孩子,跟著我即使能吃飽飯,卻會受其他得寵主子的丫鬟欺負,受別人鄙視,遭別人白眼,你們想過麼?”
“沒關系的,夫人,我們才不怕呢!”
我緊緊摟著這幾個才認識沒多久的孩子,眼淚奪框而下,是我運氣太好了麼?老天,這一次,我要謝謝你。
自那日起,江闊便不曾來了,門口的侍衛也盡數撤去,我細細觀察,也不曾見過像宋凱一樣守在暗處的侍衛,我心里松一口氣,比以前自由了些。
說到宋凱,他在我爹娘離開的那一天便依言北上了。听月兒說,宋凱是很小的時候就跟少爺在一起了,就連少爺到京城習武之時,也是帶著他去的。他和江闊名為主僕,實為兄弟,深受信賴。
“宋管家跟少爺從不曾分開過,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次少爺會把他派到京城。”
小秋撐著下巴這麼說的時候,我的心里,越發愧疚起來,那天晚上的事浮現在眼前,是我害了他呀,害他失去信任和賞識……
我呢,沒再生病了,不發燒,不受涼,也不頭痛。
可奇怪的是我仍然感到很無力,不知道為什麼,連續幾天總有虛脫之感,連走幾步路都會出汗,因此只能一直呆在屋子里,躺著,或者坐著。
偶爾我也找些爹爹留下的醫書,翻遍了那些書,我也找不出原因來。
我不想徒增麻煩,也不曾請大夫來。或許休息幾日便能好了。
關于我這個新進府的四夫人一夜失寵的話題在府里傳得沸沸揚揚。
“這位新來的四奶奶,原本少爺夜夜留宿,生病三天寸步不離,可沒過幾天,少爺又跑回了三奶奶那里,連個新鮮期都沒過。”
“是啊,以前成天除了生意就是舞刀弄槍的少爺居然跟著三少奶奶整天吟詩作對起來。”
“哦,是嗎?那三夫人出閣前可是杭州著名樂坊樂滿樓里有名的歌姬呢呀!只是少爺以前不是認為男人吟詩作對很沒出息麼?”
“可不是嗎?愛情的力量真偉大,也許我們江家,出了大小姐一個才女,還要出一個才子呢!”
“哎,相比較之下那如花似玉的四夫人可就可憐了!”
“怎麼可憐了?”
“哎,你是不知道,昨天我送米過去的時候,她躺在小院里梧桐樹下的一只躺椅上,滿臉蒼白,丫鬟攙她起來,她那個瘦喲,隨時會被風吹走似的,沒走幾步就氣喘吁吁的,滿臉是汗。她朝我笑,給了我幾個賞錢,那手細得,我心都疼了。唉,真是可憐。”
“是嗎?那麼嚴重啊?看來咱們少爺魅力可真大!”
這些都是小秋和小夏從外面听來的,她們尖著聲音學外面的老婆子說話,那模樣把我逗笑了,兩個人也隨著哈哈大笑起來。
或許是我想的太嚴重了,總之他們並沒有苛刻我們的生活,吃的用的,一點也沒少過,我們暫時過得很愉快,但是我卻沒有忘記江少爺邪惡的本質,他或許是忙忘了,或許要讓我過幾天好日子,再狠狠地折磨我。
我不相信在我對他那麼惡劣的態度之後他會善罷甘休。所以我命令幾個小丫頭吃穿用度都節省一點,以防萬一。
這幾天我太無聊了,出不了門,看書看倦了的時候,兩個小丫頭就變著法子逗我笑。我跟她們越來越熟了。
只是有一樣︰從江闊離開的那天起,月兒就有點變了,她總是不開心,變得異常的嚴肅,每次我們一笑,她就很不滿,似乎我欠了她東西。
就像此刻,我一邊笑一邊拿眼楮去看身邊的月兒,她正很不滿地昵著我,見我看她,也不避開視線,疑惑地問我︰“四夫人,少爺跟別的夫人歡好,你听到這樣的消息,怎麼一點也不傷心?”
我一愣,有些傷心,正色道︰“月兒,我這里不比三夫人那里富麗堂皇,條件優越,我給不了你們好的物質條件,也給不起你們受人羨慕的地位,你如果覺得我這樣很無趣,我可以求老夫人讓你去伺候別的主子,”說到這里我轉頭看兩個小丫頭,“你們也一樣,你們是自由的。”
小秋小夏立馬反駁道︰“不,夫人,我們要跟著你!”
我略感欣慰地笑了笑。
其實當初一心想讓她們走就是害怕這種情況,我害怕抱怨,害怕原本說好要一起走的人,在互相扶持了很久之後,忽然分道揚鑣,就像……
那種悲傷,我不想再嘗一遍。
月兒嗤笑了一聲,“真是不知道少爺怎麼會……怎麼會讓我來伺候你!”
我心一寒,笑笑,“我說了你隨時都可以走。”
她哼了一聲,遠遠地走了。
我心里一陣難過。
“夫人,你不要難過,月兒姐以前是少爺的貼身丫鬟,就連幾個主子也很尊敬她,在我們下人里算是過得很好的人,現在這樣子,她可能一下子不適應。”
是麼?我還真是害了很多人呢。
“喝米湯吧。”我抬頭看了看,是去而復返的的月兒,我沒想到她會這麼快回來,似乎剛剛的離開只是去端這碗米湯,心里一動。兩個丫頭也高興地沖我擠了擠眼楮。
每天一碗米湯,也難為這些丫頭了,我從未提起過,或許只是那天在江心居看到娘讓我喝米湯,她們就記下來了。
我端起碗,對月兒道︰“辛苦你了,月兒。”她斜著眼楮並不看我,那別扭的樣子跟她的主子可真像。
小秋小夏搶著替她說道︰“夫人,月兒為了給你炖米湯,還專門去跟那天早上的廚子學過呢!”
是嗎?我轉頭看月兒,她不看我,怪聲怪氣地說︰“我可沒那個能耐能讓老太太的廚子教我做米湯,再說我才不想亂獻殷勤。”
“月兒姐,你怎麼了?”小夏小秋微微有些抱怨地說。她輕輕哼了一聲,看起來似乎非常討厭我。
我疑惑地揣摩著她莫名其妙的話和更加莫名其妙的態度,看來這個孩子不喜歡我,很不喜歡。
我自嘲地想,如果她這麼對江闊,估計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當然,她也不可能這麼對他,每次看到江闊都乖巧得很。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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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夫人葉芙來的時候,我正拿著一本書在高大的梧桐樹下曬太陽,秋日的陽光正好,曬得人懶洋洋的,旁邊的秋兒和夏兒舉起我給她們的書艱難地念著三字經,我無奈地笑,糾正她們念錯過很多遍的字。
不禁暗暗嘆息,這時候才開始讀書寫字,起步太晚了。
門口忽然傳來嬌滴滴的一陣聲音︰“妹妹可真是悠閑,倒當起教書先生了,听說妹妹的爹爹就是教書先生,難不成妹妹想女承父業。”
我抬起頭,那葉芙正掩嘴輕笑,婷婷裊裊地朝我走來。只見她穿了一身粉嫩的紗衣,腰肢縴細,膚若凝脂,蓮步輕移,一搖一擺,那身姿,神態,嬌媚得滴出水來,竟比幾日前更漂亮了幾分,我不由暗自感嘆︰“愛情的力量的確很偉大。”
這時她和身後的兩個稍大一些的小丫鬟已經站在我面前了。
“妹妹怎麼不讓我坐呀?哎呀,對了,你們沒有椅子是吧?哎,那妹妹,你生病的這幾天,來探望的人都坐哪里啊?”她的聲音透露著關懷,似乎十分真誠,了說出來的話卻偏偏讓人難過。
“根本沒有人來看過我們夫人……”小秋癟著嘴委屈地低語,一旁的小夏朝她使了個眼色,她連忙停了。
我笑了笑,從躺椅上爬起來︰“妹妹這里寒磣,委屈姐姐了,請姐姐隨我到里面去吧。”
誰知她似乎沒听到我的話,自顧自地又說道︰“哎呀,沒有啊?是啊,我怎麼忘了,妹妹的父母也走了。哎,往日里,兩位姐姐生病的時候啊,每天都有幾十個人前來探望,闊兒總要事先備好了桌子椅子。哎,這人和人就是不一樣……妹妹啊,這幾日里少爺總是到我那里去過夜,可把我累壞了,我原來還指望妹妹替我分擔呢,你怎麼就病起來了?”
我兀自呆看著她美麗的臉龐,要不是他一而再地這樣說話,她美麗的臉蛋幾乎讓我忘了這個女子曾協助江闊毒害我。
我定了定神,強迫自己拂去心頭因她的話而起的幾絲不快,笑了笑,正要開口,一個清脆的聲音卻插進,只見月兒正拿了一包藥,從門口回來。
“是麼三夫人?你服侍少爺這麼累,這麼不情願,不如我稟告少爺,讓他多到別的主子房里去走動走動?”
“哦,是花兒啊!”葉芙見了月兒,竟然慌亂起來,“你不是……”
“我叫月兒。”月兒不客氣地打斷他。
“月兒?”葉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月兒,有些氣憤。
我笑了笑,客氣地道︰“姐姐有所不知,這丫頭原本的名字改過了,叫月兒。”
“我不是怎麼著?我不是去取藥了,所以你才過來看我們夫人的?讓你失望了,我取藥向來很快的。”
那葉芙偷偷瞪了我一眼,討好似的朝著月兒走去,“月兒,我剛剛是說著玩的,你千萬別往心里去。”
“哼。”月兒冷哼了一聲,不置可否地向我走來。
“夫人,”月兒托著藥,語言神態十分恭敬,雙手朝我遞來,“這是華醫師讓我去拿的藥。”
感覺到月兒的變化,我淡淡地看一眼葉芙,她有些尷尬的臉色在听到華醫師三字時忽的變得驚訝又憤恨,一雙大眼楮里泛出眼淚。
我心下十分疑惑,表面卻毫無異色,沖月兒笑了笑,“嗯,拿下去煎了吧。”
只見那葉芙眨了眨眼楮,轉眼就流下一行眼淚來,她也不顧我們其他人還在面前,呼呼地走到月兒面前,“月兒,好月兒,我剛剛說的話都是鬧著玩的,你千萬別在意,月兒,你可以到我那里去啊,闊兒每天都去,你也可以見他啊……”
“你給我閉嘴!”月兒忽然憤怒的打斷她。
我本就被她們奇怪的態度搞懵了,月兒這麼一吼,我就更吃驚了,她怎麼能這樣對主子說話呢?
還有,葉芙說的是……
只見月兒眼神犀利地瞪著她,臉上是被人當眾說出隱私的惱怒成羞。
“哦,對不起,月兒,”葉芙的眼底越過一絲嘲笑,臉上卻連忙抱歉地笑著,“我是替你不值,少爺從來舍不得你離開他,現在妹妹一來,你卻要來服侍她,替少爺看著她,不如……”
我愣住了,看著我?
“出去!”月兒打斷她的話,不再多語,直接拖著那葉芙往門外走去,那手上的力量竟然大的驚人,原來月兒是個練家子?
她後面多多索索連頭都不敢抬起來的兩個小丫頭終于跟上去,小聲地說︰“月兒姐,你不能……”
葉芙,被這麼一拖,惱羞成怒,一邊走一邊憤怒地罵道,“你有什麼了不起?一個小丫鬟陪少爺進京幾年回來就不一樣了?你以為少爺真的喜歡你?他喜歡你怎麼不肯給你名分?說什麼門當戶對都是借口,你伺候的這位不也卑賤得不得了嗎?他不過是利用你!你狂妄什麼?再怎麼著也不過是個下人!”
“啪!”
空氣靜止了。
所有人都呆在原地,直到一個女人尖叫的聲音響起。
“啊……”葉芙一手捂著漸漸浮現指印的臉,指著月兒的手氣得不住的顫抖,語不成調,“你居然……你居然打我……你……”
月兒捏著拳頭站在原地,雙眼通紅,似乎強忍著什麼。
“站著做什麼?!沒看到我被賤人打了麼?!去!”葉芙忽然想起什麼來,把她後面兩個瑟瑟發抖的小丫頭拉出來,“去啊,想讓少爺把你們趕出去嗎!”
“夫人……”兩個小丫鬟瑟瑟發抖的被她推出來,害怕地看了看一臉殺氣的月兒,眼淚都快出來了。
葉芙怒極地看著兩個不敢上前的小丫頭,似的渾身發抖,忽然看到一旁的我,她似乎找到了發泄怒氣的地方,轉而朝我撲過來,“好你個小賤人!居然指使丫鬟打我!”
兩個小丫頭如蒙大赦地也跟著她轉向我。
“不要啊,三夫人!”小夏和小秋一臉驚恐地擋在我面前。
“ , , !”幾聲悶響,三個人落在了幾丈遠的地方。月兒靜靜地站在我們前面,好像剛剛把人扔出去的那個人不是她。
“你……你們……”葉芙和兩個小丫頭從地上掙扎著狼狽地站起來,“你們等著!”說完就互相攙扶著走了。
“哇,好厲害的功夫!月兒姐姐好好棒!”小秋第一個鼓著掌跳起來。
月兒卻不說話,一雙大眼楮里波光流動,呆呆地看著前方,拳頭還是握得緊緊的。
“你怎麼了,月兒姐?”小秋奇怪的問她,她仍不說話。
我忽然心疼起這個倔強的女孩來。
剛剛的對話已經足夠闡明一切,包括她這些天對我的態度,以及她此刻的悲傷。
這個從小就和江闊青梅竹馬的女孩,愛上自己的少爺,卻因身份低下不能得到一個名分,只能以貼身丫鬟的身份跟著少爺。
如果這樣也就罷了,至少可以每天陪在少爺身邊,至少有少爺的寵愛,大家都心知肚明地處處讓著她。
可少爺卻把她派來跟著我……三夫人的話戳到了她的痛處,這些話,或許以往是不敢講的,如今連著她也敢這麼說,難道是因為少爺的態度真的變了?真的開始一心一意地寵他的那個嬌弱的芙兒了?
那麼之前她在我這里的表現也可以這樣理解︰她希望可以以我之手去奪回江闊,至少讓江闊來這里,她才有機會見他。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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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從小就和江闊青梅竹馬的女孩,愛上自己的少爺,卻因身份低下不能得到一個名分,只能以貼身丫鬟的身份跟著少爺。
如果這樣也就罷了,至少可以每天陪在少爺身邊,至少有少爺的寵愛,大家都心知肚明地處處讓著她。
可少爺卻把她派來跟著我……再加上三夫人說的話……
那麼之前她在我這里的表現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她希望可以以我之手去奪回江闊,至少讓江闊來這里,她才有機會見他。
那麼之前月兒在我這里的表現也可以這樣理解︰她希望可以以我之手去奪回江闊,至少讓江闊來這里,她才有機會見他。
我以為她對我的維護是因為我,卻原來是為她自己?
心里有幾分失落,但我馬上開始反省自己︰我怎麼可以這麼自私呢?無論處于何種目的,她保護了我不是麼?
我心里暗暗地替她祈禱,希望江闊是愛她的,還是愛著她的。
其實這個祈禱很快就會有答案︰今天她把葉芙給打了,葉芙肯定回去告狀,江闊對待這件事的態度,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可我不能就這麼等著。如果江闊真的被那個女人迷住了,按照大戶人家的規矩,月兒是下人,如此冒犯主子,必定會招來很嚴重的責罰,甚至被趕出府去。
想到這里,我到里屋換了一身衣服,“小秋,小夏,跟我走。”
“夫人……你要去哪里呀?等等我,夫人!”兩個小丫頭急忙跟上。
一陣風掠過,原本呆愣在院里的月兒站在了我們的面前,“你要去哪里?”
我花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和藹地沖她笑了笑,柔聲道︰“很快就會有答案了,你先在屋里等一會兒,我去老夫人那。”
說完繞開她往前走去,誰知又被她攔住,我疑惑又不失焦急地看著她,要是三夫人把江闊喊來我們就處于被動狀態了。
她凝眸看了我一會兒,“他不會的。”
她只說了五個字。可是我們兩人都心知肚明是什麼意思,我懸著的心落了大半,可轉念一想,為了保險起見,我最好還是去一下。
她明白了我的想法,“老爺和夫人這幾天並不在府里。”
是嗎?我有些失望。
“老爺和老夫人把家業都交給少爺,四處游歷去了。”
那一整天,江闊那邊正如她所說,未曾有什麼動靜,這讓我替她感到欣慰。
只是月兒在之後出去了一趟,我不曾問她,但兩個小丫鬟說她每天下午都會出去,似乎是替少爺打理生意什麼的。
我不由得好笑自己剛剛的傻勁,江闊對月兒明明是不同的,即使在我這里,每天也會抽出段時間見面。
我為月兒開心,心里卻有一絲絲莫名的失落。難道江闊那些天一直往這里來,不過是為了看月兒?
看月兒卻用我做掩飾?真是太可惡了。
可是我想這些做什麼啊?打住,打住。
人總是會對有相同際遇的人產生莫名的好感,所以在知道了月兒喜歡江闊的“小秘密”之後,我對她的映像就親切了很多。
我看到月兒,就像看到我自己。
于是這天晚上,在小秋和小夏入睡之後,我陪著她在院子里喝起酒來。
靜謐的夜空里,月不滿,卻明亮。一張有些年頭的石質小圓桌。一壺酒,一對杯,兩人對坐。
如果我沒猜錯,面前的這個月兒絕不是在我面前恭恭敬敬的那副樣子。
她先是賭氣似的自斟自飲,後來臉上浮起一層紅暈,她有些嘲笑地拿起酒杯,將里面殘存的酒沿著杯子轉了轉,“你從來沒喝過酒吧?”
我看著她難以掩蓋失落悲傷的臉,點了點頭。
“呵……”她諷刺的低笑了一聲,又猛灌了一口酒,“我知道,你是有爹有娘,有人疼的孩子。”
我覺得被誤會了,急忙道︰“我們家並不富裕。”
“不富裕?”她嗤笑一聲,“我知道。但是你像我一樣麼?像我一樣從小就長在妓院里,從小就死了娘又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誰麼?!”說著眼淚流了下來。
我呆住了。
她拿起酒杯,又狠狠地灌下去,樣子要多風塵就有多風塵,與以往我見過的那個月兒完全不同。
“怎麼?被我骯髒的樣子嚇到了,純潔的孩子?”她諷刺地笑著說。
我忽的搶過她的酒杯,給自己滿上,學著她的樣子將酒灌下去,好像這樣就能減少那兩個字會帶給我們的疼痛感。
“喝酒沒什麼骯髒的!”我一邊拼命地咳嗽,一邊說到。
“呵呵呵……”她嘲笑我狼狽的樣子,搶回了我的酒壺。但從她的笑聲里,我知道她從心底接納我了。
“我從小就生活在妓院,從我記事開始。我娘是‘桃花坊’里面最出挑的女人,她總是陪各種各樣的有錢男人,喝酒,調情,上床,從不回避我。她在他們懷里笑,笑得花枝招展。那些男人都喜歡她,每天晚上沖她來的人不計其數,她在來人當中挑一個,誰能給最多的錢,她就陪誰。每天換一個。那些男人為她砸錢,為她打架。她不說話,只是看著笑,然後陪最終爭贏的那個人。他們說她沒有心,因為她一直在笑,即使別人為她爭得頭破血流。其實我知道她有,她把心丟了,丟在一個叫李和的人身上。沒有人的時候,她會哭,把我和她關在房里。她恨他,也恨我,她說我是孽種,因為我總是提醒著她自己被拋棄。她說我是賤人,一出生就和她呆在那樣的地方,以後也要跟她做同樣的事。然後她又告訴我賤人就要賤得徹底,不要妄想得不到的東西,不要愛上任何一個男人,男人沒一個是好東西。她讓我去學,從我五歲開始,我就幫著她給那些男人倒酒,夾菜。我六歲的時候,她死了。我就在那年遇上少爺。”說到這里,她停住了,笑了笑,開始喝酒。
她滿臉的淚水,在皎潔的月光下,閃閃發光,像波光粼粼的湖面,好像隨便有什麼拂過水面都會破碎,看起來那麼脆弱。像她的故事一樣,讓人那麼心疼。
我也跟著哽咽起來,那一刻,我發誓,我發誓自己要保護這個女孩,我不要讓她受一絲一毫的傷害。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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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兒滿臉的淚水,在皎潔的月光下,閃閃發光,像波光粼粼的湖面,好像隨便有什麼拂過水面都會破碎,看起來那麼脆弱。像她的故事一樣,讓人那麼心疼。
我也跟著哽咽起來,那一刻,我發誓,我發誓自己要保護這個女孩,我不要讓她受一絲一毫的傷害。
她看了看我,順手給我滿上。
“那年冬天,我娘死了。很多慕名前來的公子哥見我長得有幾分像我娘,紛紛讓我去給他們倒酒夾菜,他們摸我的臉,捏我身上的肉,開色情的玩笑,我就像我娘那樣笑,我不害怕,因為我早已經習慣了,我還是孩子,他們也不能做更過分的事了,可是有一天桃花坊來了一個有戀童癖的老男人,他……”
月兒說到這里,表情變得很恐怖,拳頭握得緊緊的,“他,對我上下其手之後,當著眾人的面,壓著我的頭,逼我舔他的……”我看著月兒捏著拳頭全身顫抖著抽噎,輕輕握住她的手,哽咽道︰“月兒,我明白,不要說了……”
讓一個六歲的孩子承受這一切,再讓她復述一遍,這是多麼的殘忍……
可月兒堅定地拂開我的手,回頭看我,布滿淚痕的臉居然浮起一絲笑意,“我沒有,我惡狠狠地在他的大腿上咬了一口,他一把將我從樓上扔出了桃花坊,然後我就看到了少爺……”
月兒的目光變得溫柔起來,臉上是宛如處于仙境的笑意。
“我摔在少爺腳邊,只剩下半條命,少爺沒有動,我並沒有指望他能救我,因為那個人的手下已經出來了,他們一邊罵咧著,一邊抽出刀來,圍觀的人群中沒有人敢救我,包括桃花坊的人。我知道我快要死了。這時我听到我上方一個清冷的聲音,他說‘拿下他們’,我抬頭,看到一個穿著藍衫的英俊少年,黃昏的太陽說著他的頭頂射下來,像他的聲音一樣,清新,正直,我從未見過這樣的男子,他和桃花坊的每一個男子都不一樣,那時候我就想,娘說的‘天下的男子’應該是不包括他的……”
听到這里,我知道自己猜對了。在自己最無助的時候,遭全天下的人不屑的時候,有那麼一個人站出來,站在你這邊,不惜和全天下作對,給你溫暖……
她注定要淪陷,我懂,因為我經歷過。
“就是那樣一眼,讓我下定決心要跟隨他一生一世,他收留了我,把我帶在身邊,我是他的貼身丫鬟,知道別人不知道的事,也可以做別人不能做的事,這讓我驕傲極了,因為,他的信任讓我感到自己與別人是不同的。我幾乎隨時隨刻都跟他在一起,甚至陪他到京城學武,我學的很認真,我告訴自己我要保護他,就像他以前保護我那樣,一生一世。直到老爺做主給他娶了家世顯赫的大夫人和二夫人。我才發現自己心里懷揣的那個想法是多麼的不現實。後來他在京城有了三夫人,我想他既然能娶藝妓出身的三夫人作妾,為什麼不能娶我。然後我又安慰我自己,他雖然不娶我,卻給我很大的權力,平日里幾個夫人也要讓我三分。他並沒有把我當成她們一樣的對待,說明我是不一樣的,因為我知道,他心里的那個人並不是他們三人中的任一人,”她表情復雜的看了看我,接著道︰“他的臥室里常年有一副畫,畫上是一個六七歲的女孩子坐在水邊梳頭,那女孩皮膚白皙,面色清冷,著一身綠色衣裙,歲數不大,看起來卻清冷出塵,如謫仙一般。”
綠色衣裙,那之前也是我的喜好啊,只是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變得只穿白色的衣裙,固執的,似乎在悼念什麼。
我陷入沉思,月兒又自顧自地說起來。
“那副畫每年都要裱幾次,甚至是少爺親自去裱,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到那副畫……”
“那你怎麼會看到呢?”我問。
她稍稍驕傲的一笑,“所以說我是不同的。”
我輕輕一笑,替她感到欣慰。
“少爺的佔有欲很強,從小到大,只要是他喜歡的東西,別人都不可以踫,不然的話,要麼毀了那東西,要麼毀了踫過東西的人,絕無例外。”
我冷笑,這倒是像江闊的風格,不僅他自己佔有欲強,還把這種觀念強加道別人身上,不然也不會因為他的妹妹要嫁給博文,就讓我消失。也許我還應該感謝他沒有徹底地讓我消失。我自嘲地想。
“少爺一直在偷偷的尋找那個女孩,我在心里想,就讓少爺永遠找不到那個女孩吧,或者找到的時候,她已經心有所屬,少爺絕不會容許他愛的人心里沒有他。那麼對于少爺來說我就一直是最特別的那個。可是……”她直直的看著我,停下了。
我微笑地安慰她,“放心吧,天下之大,要找到一個人哪有那麼容易,再說那女孩那麼出色,肯定在他找到之前就已經嫁人了。”
月兒不以為然的嘆了口氣。我看著她悲傷的臉,不知怎麼就來了傾訴的興致。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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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一直在偷偷的尋找那個女孩,我在心里想,就讓少爺永遠找不到那個女孩吧,或者找到的時候,她已經心有所屬,少爺絕不會容許他愛的人心里沒有他。那麼對于少爺來說我就一直是最特別的那個。可是……”月兒直直的看著我,忽然停下了。
我微笑地安慰她,“放心吧,天下之大,要找到一個人哪有那麼容易,再說那女孩那麼出色,肯定在他找到之前就已經嫁人了。”
月兒不以為然的嘆了口氣。我看著她悲傷的臉,不知怎麼就來了傾訴的興致。
緩緩道︰“我也曾遇到過這麼一個人,他像你說的一樣,在別人欺負我的時候站出來保護我,他是我過去的六年時間里的神……”
我把我和博文的故事講了一遍,只是刻意地忽略了江闊的種種行為。
我看了看正在認真听我講故事的月兒,自嘲地笑了笑,“就是這樣,我和他分開了,但是我不認為朝夕相處的六年,能夠這麼輕易的被磨滅。我不會去打擾他,但是我會守著我們曾經的那份情誼活下去。”
“這麼說你不會再愛上別的人了?”月兒忽然焦急的問我。
我輕輕地搖頭,“用六年時間愛的一個人,哪有那麼容易就被替代。”
月兒似乎一喜,還不到一霎,忽的又悲傷起來。
“如果你愛的人愛的人不愛他,你會怎麼做。”月兒眼巴巴地看著我。
我愣了一會才明白她的意思。
“讓他愛上我。因為他愛那個人,不幸福。”
月兒激動起來,“那麼如果他不僅不愛你,也不領情,還讓你誓死保護那個他愛的人呢……”
桌子“咚”的輕輕響了一聲,月兒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忽的噤聲。
我好笑她似乎還有點隱私被窺探的掩飾,這丫頭,都告訴我了還這麼害羞。
我不去看她似乎有些緊張的表情,仔細思考她的問題︰如果博文愛上江柳,而江柳不愛他,博文卻讓我誓死保護江柳。
“這麼殘忍啊?”我低語。別說是真的,讓我想想都很別扭。
“那我會……應該會按他說的去做吧,”我自嘲地一笑,“因為,如果他愛的那個人受到傷害,他會很傷心……我會誓死保護她。”
月兒一愣,苦笑,“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理解的一笑,正想問她為什麼會問這樣的問題,桌子又‘咚’的一響。
我詫異道︰“這桌子是不是年久失修,要壞了。”
月兒有些緊張地道︰“差不多吧,夜很深了,我們先回去睡吧。”
我來不及探究她莫名的緊張,攔住她收拾杯子的手,“月兒,不如我們結拜吧。”
月兒一下子愣在原地,看著我。
我堅持道︰“月兒,今天和你聊天我很開心,之前我從不知道你是一個有這麼多故事的人,今晚我了解到了你的心情,你的故事,和我的如出一轍,我們有同樣的無奈。有同樣的看法。我喜歡你,又很心疼你。不如我們結拜吧,這樣我們就可以互相照顧,互相支持,互相安慰。我有好的東西一定先給你,又危險一定會走在你前面,我一定會像照顧我的姐妹親人那樣照顧你,保護你,這樣你就不會孤單了。”
我伸出一只手去,微笑著看著月兒,她的眼楮里有淚珠,但我知道那絕不是因為痛苦。
她抽泣地看了我一會,有些嗔怪地道︰“你說真的?”
我好笑但堅定地答︰“真的。”
“不跟我搶東西?”
“你喜歡什麼都讓給你。”
“包括人?博文?”
“當……”我正要滿口地答應,這才反應她說的話。
一時情緒變得有些低迷,就在她要收回自己的話時,我無比認真地道︰“只要他愛你。”
月兒一把摟住我,哽咽道︰“你好傻……即使讓也是我讓你才對……是我來保護你,我讓著你,你身體那麼弱,一陣風都會吹走……”
我感動不已,正要反駁,月兒一把把我按回她懷里,一反常態地霸道︰“誰讓我是姐姐呢?我們倆同歲,你的生辰在夏天,我的生辰是春天。還不快叫姐姐。”
我正想問她你怎麼知道,被她後面那句話噎了回去,有些嗡聲嗡氣地叫了一聲“姐姐”。
我們兩個面向月亮跪下來,就著酒杯干了一杯,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堆把我們都感動地稀里哈拉的話,最後才回去睡覺。
我迷迷糊糊的睡著了,似乎有人在院子里,低沉而嚴厲的訓斥什麼,“……要是讓她知道,你自己看著辦吧……”
我胡亂的翻了個身,心想難道剛剛桌子響是被人敲響的?還沒想出什麼,又嘲笑自己,大概是在做夢吧,轉眼間又入睡了。
早上起來的時候,我像以往一樣沒有驚動別人,默默地坐起來。大概因為昨晚喝了點酒,頭有些暈。可動了動手腳,感覺比昨日有力多了,除了頭有些暈,一切似乎都恢復了正常。
我有些喜悅地一動,想要爬起來,下面忽然一熱,有濕熱的東西流出來。
我一愣,趕緊喊月兒進來。
月兒給我取了中衣換上,一邊替我收拾一邊念叨到︰“果真是葵水來了。”
我臉一紅,問她︰“‘果然’是什麼意思?”
月兒頓了一下還是說到︰“華醫師說你可能是葵水要來了,才會出現昨天這幾天的情況。”
“華醫師?”我想起昨天月兒和葉芙說的話,“原來這幾天你們給我喝的藥都是從他那里拿來的?”
“嗯。”月兒目光有些躲閃。
“真的嗎,月兒姐?”小秋听到動靜連忙跑了進來,興高采烈地問道︰“那華醫師不是只有少爺才能請得動麼?”說著又朝我道︰“夫人,你看,少爺對你多好,依我看,你就服個軟……”
“好了。”我心里一煩,生氣的打斷她。
小秋見我臉色極差,委屈地問月兒,“怎麼了?我惹夫人生氣了嗎?”
月兒朝她使了個臉色,她趕緊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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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秋見我臉色極差,委屈地問月兒,“怎麼了?我惹夫人生氣了嗎?”
月兒朝她使了個臉色,她趕緊退出去了。
“我不是告訴過你們不用請大夫嗎?”
“是……”
“行了,什麼都不用說。”我不耐煩地打斷她,她要說什麼?說是少爺吩咐的?我不想听到這句話。我覺得很恥辱,很丟臉。仿佛是在他面前認輸了。
認輸?我是在跟他較勁嗎?我回答自己我恨他,所以不想讓他知道我過得不好,不想讓他得逞。
無論如何,此時我生氣極了。
“其實少爺很喜歡你的。”月兒道。
“住口!”我朝她大聲喝道,好像想證明些什麼。
我心里亂極了,我告訴自己,江闊,你把大家都騙了,你喜歡我?呵,你算是個什麼東西?你毀了我的世界。我討厭你,我恨你。
為什麼每個人都要說你喜歡我,都要說你對我好,甚至還讓我向你服軟?為什麼我已經讓你不要來這里,可是還是處處有你的蹤跡,處處受你控制?不愧是在江家呀,什麼都向著你。我要離開這里,早晚有一天,脫離你的控制,擺脫你的陰影。
我委屈極了,眼淚氣得在眼里打轉,好不容易平靜了幾天,每次一遇到江闊這個魔頭的事我就淡定不起來。
我急急地拉著月兒的手︰“月兒,你還記得我昨天晚上跟你說的話嗎?”
月兒有些心疼地替我捋了捋頭發,“記得。”
“你知道我喜歡博文,我只愛博文一個人。我不許你說別的什麼人喜歡我,我會感覺自己對博文不忠。尤其……尤其是他,你知道是他拆散了我們”我頓了頓,咬牙說下去,“……我不妨告訴你,我不喜歡他,我恨他,我寧願他也恨我。”
月兒一愣,顯然沒料到我會說得這麼直白。
“你真的……一點也不喜歡少爺?”月兒試探的問。
“嗯。”我大力地點了點頭。
月兒呆愣地看著地面,表情很復雜。我急切地拉住她的手︰“所以,月兒,不要再在我面前說什麼,他喜歡我,他對我好,我完全不想听。”
月兒有些遲疑地看著我。
“月兒,月兒,你可是我姐姐……”我居然開始對著月兒撒嬌。
“好了,”月兒看著我笑了一下,有些勉強地道,“你若不想听,我不說就是了。”
“讓她們……小夏和小秋也不許說!”我立馬嘟著嘴得寸進尺。
“哎……”月兒嘆了一口氣,似乎答應了,我這才高興起來。
剛剛恢復了力氣的身體因為來了葵水,又躺回了床上。我害怕血,這種害怕到最後似乎發展為一種心理障礙,即使沒看到,想到自己身體的某個部分正在汩汩地流血都會一陣眩暈。
我躺在床上,竭力讓自己不去想,好不容易平靜下來了,又想起那天那位飄逸而又憂傷的男子,想起那個約定。
我失約了,已經過去了六七天,因為越來越殘敗的身體,我已經耽擱了這麼久,不知道他還在不在。他一定以為我是個言而無信的卑鄙小人吧,或者認為我是個騙子。
其實我一直不曾忘記那個約定,只是,以我往幾天的狀況,根本沒辦法自己繞過長滿叢林的小路去找他。
而這個秘密如果讓別人知道,我肯定會背個不貞的罪名,我身邊並無可信之人。
我雖與月兒拜了姐妹,但是在我和江闊之間,我並不認為她會選擇我。
就比如她不曾問過我,就知道我有怕血的癥狀,勸我休養。我不得不因此而懷疑他是江闊安插在我身邊的眼線。
或許我的一舉一動,她都會乘著每天下午去幫博文打理生意的時候告訴他,尤其是涉及身為他的“四夫人”不該做的事。
所以我告訴我自己,涉及到我要做的事和我的想法,不想讓江闊知道的,就不能讓她知道。
爹爹自小就告訴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況且,江闊對月兒本是不同的,旁的不說,幫忙打理生意,三個夫人中並不缺精明之人,卻從未有誰有如此殊榮。可見江闊對月兒的信任是無人能及的。江府上下沒人敢隨便招惹月兒,盡管我很喜歡月兒本人,可在這個問題上,我若有把柄落在月兒手上,無異于得罪江闊。
我一邊想一邊默默地告訴自己,寒玉啊寒玉,你小腦袋里裝的那些東西可千萬要小心啊,小心啊。
三夫人失寵的消息證實了我的猜想。
府里上上下下傳得人盡皆知︰三夫人葉芙和少爺原來的貼身婢女月兒起了沖突,少爺不僅不責罰婢女,反而到芙蓉閣把三夫人大罵了一頓,逼其保證不再到听雨閣招惹月兒。
“哎,那听雨閣名字是四夫人起的,可這四夫人才過不久就失寵,現在又不聲不響,病怏怏的。也就這名字還有點主子樣了,恐怕里面住的正主卻不是四夫人呢。”
“是啊,這個小丫鬟真是有天大的本事,才幾天啊,就讓一舊一新兩個夫人失了寵。”
“誒,這三夫人進門一年多,可是第一次失寵。這四夫人麼,嘖嘖,那小模樣,那眉眼,那姿態,比大家閨秀還要貴上幾分。只可惜……哎……”
“是啊,你說這少爺嫌大夫人太老氣,又不喜歡二夫人舞刀弄棒,現在三夫人那也不去了,那他找誰去呀?”
“呀,你還不知道啊?少爺的那個小丫鬟自從在听雨閣當職,每天下午都要去找少爺,說是打理生意,那門一關你知道人家在做什麼嗎?”
“少爺也真是的,放著嬌滴滴的美人不管,偏把心思往一個青樓出身的小丫鬟身上。你說這老爺夫人能同意嗎?”
“噓,你小聲點……”
……
我不得不感嘆,不得不替月兒高興。可高興的同時又深深地遺憾著,害怕著。
遺憾天下有情人太多因為出身問題不能成眷屬;害怕這樣的月兒在我身邊,我必然不得安寧。
我蹲在听雨閣院外的茅廁里如廁,靜靜地听完一群路過的小丫鬟說話。這流言以十分驚人的速度在傳播,較之四夫人失寵的消息更加的鋪天蓋地。
守在茅廁口的小秋小夏快听不下去了,憤憤地要出去理論。
我輕輕呻吟一聲,兩個小丫頭果然焦急地跑回來,生怕我一不小心暈倒在茅廁里。
小丫頭把我檢查了一番,奇道︰“夫人,葵水已經干淨了啊,你哪不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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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听雨閣院外的茅廁里如廁,靜靜地听完一群路過的小丫鬟說話。這流言以十分驚人的速度在傳播,較之四夫人失寵的消息更加的鋪天蓋地。
守在茅廁口的小秋小夏快听不下去了,憤憤地要出去理論。
我輕輕呻吟一聲,兩個小丫頭果然焦急地跑回來,生怕我一不小心暈倒在茅廁里。小丫頭把我檢查了一番,奇道︰“夫人,葵水已經干淨了啊,你哪不舒服了?”
我咧嘴低笑了一聲,小秋頓時明白被我騙了,再出去看時,人已經不見了。
于是兩個丫頭開始怨怨憤憤地埋怨加教導我。
“主子啊,你這是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每次听到別人說閑話都不許我們吭氣,你都不生氣的嗎?今天換作是別的主子,那幾個嚼耳根子的就慘了。”
“就是。夫人啊,你是不是以為沒有人撐腰就害怕,夫人,你不要害怕,我們不是還有月兒姐嗎,她打架可厲害了。”
“就是,就是,還有少爺,他說要是有誰欺負你就告訴他的,你看這次不是……”
“好了,”我先是好脾氣地笑著听她們埋怨,听到這里不由得皺眉,“少爺護著我們是因為月兒,你們別給他找事。”
“怎麼會這樣呢?”兩個小丫頭面面相覷,“難道少爺那幾天守在這里真的都只是因為月兒姐嗎?”
“月兒姐怎麼能這樣?好歹夫人才是主子啊。”
“住口。”看著兩個人討論的越來越激,我不得不嚴肅的制止道︰“你們喜歡月兒姐嗎?”
“喜歡,可是……”兩個小丫頭互相看了看,有些不明所以的答道。
“好的。那麼你們希望月兒姐姐開心麼?”
“希望。”
“如果月兒和少爺互相喜歡,她就會開心,你們還要阻止嗎?”
“這……”
“那你們希望我開心嗎?”
“當然希望。”
“那如果少爺不理我,不跟我說話,反而跟月兒姐好,我就開心,你們還會阻止嗎?”
“這……”
“夫人,“小秋驚道,”你的意思是說你不喜歡少爺?!”
“是。”我干脆地頷首,“只是你們不能把我說的話告訴任何一人。”
“……知道了,夫人……哦,怪不得月兒讓我們不要在你面前說少爺喜歡你。”
“可是夫人……你為什麼不喜歡少爺啊,其實少爺人很好的。”
哎,這會開始維護主子了。我沒好氣地瞪著她們,“他扣你們月餉那會你們可不是這麼說的。”
“沒有啦,夫人,那是其他的主子,比如大夫人啊,二夫人啊……少爺不會扣的,我就沒听月兒姐被扣過。”
呵,月兒和你們能比嗎?我無奈地看這些這兩個小丫頭,在心里說。
大門吱呀一聲響,院子里傳來一陣聲響,隨即人就出現在了堂屋前面。
一身玄青色的江大少爺頗有氣勢地站在門口,身後是月兒。
兩個小丫頭忙向他請安,我坐著沒動,在心里暗忖一番,他不會是來興師問罪的吧?我身為“主子”,沒保護好下人?
隨即有些嘲諷地沖他笑了笑,“不知何事勞煩少爺大駕光臨?”
他眸光一暗,沉默了一會兒,幾乎是咬牙切齒道︰“無事。”
“無事?那想來是來閑逛了。”我轉身朝兩個小丫頭道,“小秋小夏,幫著月兒姐好好伺候少爺。”然後又朝著他福了福身子,“雨兒身子欠安,先進去休息了,少爺盡興。”說完就朝里屋走去。
還沒走兩步,手臂忽的被人大力提了起來,過大的力氣讓我一個趔趄,我驚呼一聲,身子又回到了那只大手的掌控中。
“夫人……”小丫鬟們一陣急呼,身邊的人揮了揮手,屋子里片刻便沒有了人,他又一揮手,一陣強大的氣流讓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我心里暗驚,原來他的武功果真像傳聞中一樣高強。
他恨恨地抓著我的手,“你什麼意思?”
我沉浸在剛剛的驚訝里沒回過神來,他手上加了一分力氣,“又在走神,在想什麼?”
我冷冷的瞥他一眼,沒做聲。他一收手,“回答我的問題!”
我保持沉默。
他兀自看了一會兒我的臉,忽然低聲笑起來︰“你在生氣?氣什麼?我覺得你是在吃醋。”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的語氣。
我大怒,感覺自己被侮辱了,抬起頭看著他似笑非笑的臉,怒極反笑︰“怎麼?你那好妹妹,成功地讓我的博文移情別戀了?”
握著我的手又加了幾分力氣,把我朝他拉近了些,他的眼里醞釀出狂風暴雨,“不知羞恥!”
我笑︰“你不是說我吃醋了嗎?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理由能讓我吃醋?”
他看著我不說話,手上的力氣松了又緊,緊了又松。
過了好久他忽然軟下聲音道︰“我跟月兒沒什麼。”
我愣了一刻才反應過來原來他是听到了我們剛剛的話,我輕蔑地笑了笑,這跟我有什麼關系。
他忽然把我拉近,“我不管你听到了什麼,總之我從來沒有喜歡過她。我是來找你的,我想你了。”最後的幾句話說得又輕又快,可是句句都讓我震驚。
他低頭看著我,眸子暗沉。短暫的驚訝之後,我壓抑著憤怒問道,“你怎麼可以這樣殘忍?月兒喜歡了你那麼多年,你怎麼能輕飄飄地這樣一句帶過?!”我覺得他玷污了我對愛情的理解。
“呵,”他一愣,隨後低聲嘲諷地笑了起來︰“你以為愛情就是兩情相悅嗎?你以為的愛情就是像你和他一樣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嗎?你以為愛上一個人他就一定要愛你嗎?”
他一動不動的看著我,眼里鍍上一層濃濃的憂傷和痛楚。
“不,愛情只有痛苦,無邊無際的痛苦,你愛一個人,愛那麼多年,朝思暮想,可是……可是她卻在跟別的男人耳鬢廝磨,花前月下……”
“你默默地對她好,可是她卻棄之如敝履,心里想著別人……”
“你整日想著怎樣去接近她,她卻總想著如何逃離你,不見你,甚至不听到你……”
“你拋下自尊去討好她,她卻不領情,把你往外推……”
“你愛她,整日想著她,處處為她著想,可她卻不愛你,躲著你,對你棄之如蔽履。”
“愛情就是這樣,讓人哭,讓人痴,讓人絕望,讓人變得不像自己。愛情是折磨,是凌遲,沒有什麼快樂可言。”
我愣愣地看著他無比深情又無比憂傷的眼楮,心里一慟,竟不期然有些悲戚起來。
他眸子里那份憂傷感染了我,原來他也有這樣痛苦的經歷?
心里悶悶的,我居然為他感到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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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愣地看著他無比深情又無比憂傷的眼楮,心里一慟,竟不期然有些悲戚起來,他眸子里那份憂傷感染了我,原來他也有這樣痛苦的經歷。心里悶悶的,我居然為他感到難過?
安慰的話到了嘴邊,卻又生生變成冰冷的語氣,“江大少爺也會有不得已的時候,真是讓人驚訝。”
“驚訝是吧?”他苦笑一聲,“裝傻是你的強項,你若是不覺驚訝才奇怪了。”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是被他那副自以為是的樣子惹得幾分不悅,皺眉道︰“好像你有多了解我。”
“是,我不夠了解你,不過你要相信,我了解你比你想得要多,多得多。”
我不置可否,有些譏誚地看著他。
他冷笑一聲,“你說我殘忍是吧?那你又何嘗不是?你自問在你和他花前月下,吟詩作對的那段日子里,難道就沒有別的人被辜負了?”
我笑,轉了半天還是轉回來了,“比如你妹妹?”
“不,遠遠不止。”他不滿的抬起我的頭,“比如說甦州第二大的綢緞商甦老板之女甦妲,比如說甦州布料廠的千金霍雪……這些人都去郭家提過親,而那個傻瓜為了你三番五次拒絕了,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這對郭家的意義所在,你們不是也辜負了別人嗎?甚至辜負了郭家上下的期望,辜負了郭家產業擴大的計劃,你不覺得殘忍嗎?”
我听不到他後面的話,我只是感動于得到的信息,原來他為我做了這麼多,原來他為我們在一起努力過,這就夠了。心里滿滿的,一半是喜悅,一半是辛酸,我喃喃地道︰“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謝謝你,原來他這樣堅持過,如果是這樣,那麼我怎樣都值了。”
他憤怒起來,“我想告訴你的還不止這個,他還做了很多別的事情,比如給附近想向你提親的人都在半路攔下,比如讓小巷里的孩子不要跟你玩,讓你離不開他……這些他征求過你的意見嗎?告訴過你嗎?”
“你說什麼?”我驚訝,後退一步。
“呵,”他冷笑一聲,“你在那一帶也算是有名的才女,長得也不錯,你就沒想過為什麼沒人來提親嗎?”
我呆呆地看著他,腦海里卻滿滿是博文溫潤如玉的臉龐,我想起他滿臉維護地站在我身前,晨光中的臉像神狄謊 Л啵 擔骸澳忝翹 昧耍 甓 俏業拿妹茫 詠褚院竽忝且 瞧鄹核 褪瞧鄹何搖 br />
這樣的博文怎麼會讓別人不跟我玩,怎麼會舍得我寂寞?
“呵,”他冷笑一聲,“不信是吧?那我告訴你,你的鄰居,那個不怕死的‘小虎哥哥’,就是經常找你玩的那個,每次見過你回去之後都會被你的‘博文哥哥’找借口責難,你以為他真如你想象是個謙謙君子?”
我想起他曾滿臉醋意地問過我“你覺得小虎怎麼樣?”
還有那次,他不可置信地質問我︰“你不是不喜歡小虎嗎?”
心里有一個地方搖搖欲墜,忽然一陣揪心的疼,我捂住胸口,連頭也眩暈起來,“不,這不是真的,你騙人!”
他扶住我,“別害怕,你還有我。”
我撕扯面前這個男人的衣服,“你給我滾!你這個騙子!你挑撥離間想做什麼?我都已經離開他了,我們都已經分開了,你還想做什麼……”說到最後心頭劃過一陣陣的悲哀,無力感遍布全身,我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身子一軟就想蹲下來,他一把摟住我,把我鎖在懷里。
“你已經相信了不是麼,不然又怎麼會這麼難過?”
我不說話,任由他抱著,無力的抽泣,他魅惑的聲音像詛咒一樣低沉的在耳邊響起,“不要哭,你一哭我就心痛,真的。不要難過,你的博文哥哥不是沒了嗎?我可以保護你,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你要什麼就告訴我,我什麼都給你……你不要想著他了,你想著我,只想著我,好不好?我會一直對你很好很好的。”
我停止了抽泣,抬起頭恐懼地看著他,他怎麼能對我說出這種話?他怎麼能要我想著他?他對我好?他保護我?
“你又想做什麼?”我防備的看著他,“我已經徹底離開博文了,他都已經不理我了,我這麼久都沒見過他了,也許以後也不會再見到了,你還想怎麼樣,難道這樣還能阻礙她的幸福嗎?!”話說到最後有些竭斯底里。
“我知道你離開他了!”他咆哮著打斷我,“可是你還是想著他不是嗎?你該死的一直想著他,你忘不了他不是嗎?”
“忘了他?”我嘲諷的笑,一點點靠近他,“原來我連記著他都不可以,原來我連想著他都要經過你同意?”
“你不可以為了我忘了他嗎?”他一把摟住我,近乎哀求的聲音在我耳邊游蕩。
我覺得好笑,于是我真的笑了出來,“我不明白,為什麼我要為你忘了他?說是為江柳也許還有道理,可是我跟她也沒有交情。並且我不認為我記著他會對誰不利。”
“對你自己呢?”他目眥欲裂。
我更好笑了,“江少爺,你是一個會考慮別人感受的人麼?但凡你有一絲絲的惻隱之心,也不會造就今天的局面。你現在來跟我說這樣的話,會不會太做作?”
“那幾日你父母在的時候,你一直默不作聲,似乎淡泊無比,與世無爭。雖然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你並未曾像如今這樣與我爭鋒相對。我曾經僥幸的以為你是真的想通了,我以為你能夠放下,我以為……原來你根本不是一個心存寬容的人,你一直恨我,比你認為我恨你那樣還要恨我。你只是一直在控制自己暫時的忘記仇恨,甚至與我虛與委蛇,交換條件,只是因為你不想讓你的父母知道真像。現在他們走了,無所顧忌,于是你的真面目也就暴露出來了,是不是?”
我笑,笑得淒冷,“呵呵,你猜對了。而且我現在更恨你了,恨你告訴我不該告訴我的。”又頓了頓,字字句句都是淚,“你知道些什麼,你藏起來不好麼?你為什麼要告訴我?為什麼要讓我知道?這對你有什麼好處?讓我最信任的人在我面前面目全非,讓我的心飽受摧殘,這樣子真的很好玩麼?”
“我只是想讓你忘了他。”他皺著眉看著我,眼里有再明顯不過的憐惜和心疼。
我笑了,輕蔑而又嘲諷“忘了他?然後跟你在一起,做你眾多女人中給你暖床的一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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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笑得淒冷,“呵呵,你猜對了。而且我現在更恨你了,恨你告訴我不該告訴我的。”又頓了頓,字字句句都是淚,“你知道些什麼,你藏起來不好麼?你為什麼要告訴我?為什麼要讓我知道?這對你有什麼好處?讓我最信任的人在我面前面目全非,讓我的心飽受摧殘,這樣子真的很好玩麼?”
“我只是想讓你忘了他。”他皺著眉看著我,眼里有再明顯不過的憐惜和心疼。“和我在一起。”
我笑了,輕蔑而又嘲諷“忘了他?然後跟你在一起,做你眾多女人中給你暖床的一個?”
他審視的看著我帶笑的眼底,愣了一刻,“跟我在一起,我獨寵你一人不好嗎?”
我笑得更開心了,“好麼?做江家江大少爺的寵妾,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有人奉承,討好,被一群下人圍著轉,這樣不好麼?”
他看著我,使勁點頭,“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是麼?”我嗤笑一聲,“我要博文,你有麼?”
他身子一僵,臉上的笑漸漸收斂,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看著他,一點點逼近,“你的寵妾可以穿金戴銀,坐享其成,頤指氣使。可是我,不在乎。我告訴你,你對付女人的那一套,對我沒用。你做了這麼多,說了這麼多,不就是想讓我像那些女人一樣臣服于你麼?怎麼,嬌滴滴的美人滿足不了你的征服欲,你厭倦了,欲求不滿了,所以想換個新鮮的,找點刺激?”
他愈听臉色愈冷,手指捏的咯咯直響,強忍著怒火,提醒我,“你已經是我的。”
我冷笑一聲,“是麼?我是你的?”
他再忍不住,一把把我按進懷里,粗暴地抬起我的臉,炙熱的嘴唇狠狠地吻下來。
我不掙扎,任他予取予求,心里竟然涌起一起報復的快感,看到了嗎博文?我們都幻想過很多次的場景如今……可是心里分明掠過一絲疼痛,眼淚就那麼直直的流下來。
處于瘋狂中的人一愣,然後停了下來,看著我,眸子里是猶疑,悲傷,和怒意。
我呵呵直笑,“怎麼?這是我的初吻,味道怎麼樣?不喜歡麼?”
“初吻?”他將信將疑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真的?!”
我笑,答案不言而喻。男人,允許自己每天躺在不同的女人床上,卻總是要求自己的女人貞潔無比,真是可笑。
他一把按住我的後腦勺又要吻下來,我伸出一個手指按住他的嘴唇,“告訴我,你為什麼知道這些?”
那些事情即使是真的,也不該是最近,他知道這麼清楚,值得懷疑。或許潛意識里我希望他是在騙我。
他卻不說話了,呆愣的臉上有絲絲憂傷走過。
“怎麼不說話?”
“或許我本不該告訴你。”
如果他想方設法證明自己說的是真的,我大概還能安慰自己他在騙人。可他卻用如此復雜的神色面對我,我心里燃起的那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雨兒,何必對自己那麼殘忍呢?”
我牽強地笑,逞強地道,“即使是那樣,即使他真的做過些什麼不利于我的事,也只是因為太愛我……我並不在意。你以為這樣你就能得到我嗎?”
前面一句話是說給他听的,還是說給我自己听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其實怎麼能不介意呢?一個你自始到終都認為是你寂寞的終結者的人,其實是你寂寞的始作俑者,尤其這個人,曾經是你最最重要的人。六年的陪伴,到底算什麼?
可我就是不肯認輸,不肯在他面前示弱,連我都不知道這份執著從何而來。或許是因為他一直以強勢而霸道的形式出現,讓我不願再妥協;或許是因為他總能輕易地看出我的弱點並對其加以利用,或許是因為……總之在這之前和之後,我一直試圖對他掩蓋我的心事,盡管他還是一樣地能輕易猜出我在想什麼。
“是嗎?”他神色一凜,“原來你對待仇人也可以這樣溫情脈脈。”
“他不是仇人。”我幾乎立刻反駁。
“不是麼?六年的童年,六年的寂寞,六年的孤獨,明明是活潑好動的年紀,卻只能獨自一人讀書寫字,詩詞歌賦,遠遠地看著別人玩耍,被別人說三道四,在接近豆蔻的年紀便有著貌似桃李的憂傷……這一切全拜你的好哥哥所賜,他打著保護的名義,霸道地獨佔你的生活,卻又沒本事給你幸福,置你的未來于不顧,他不是仇人是什麼?”
我後退一步,不只驚詫于他的言辭,“你為何知道這麼多?”
“我說過我知道的比你想得多。”
我不語,眼里的防備更濃。
“你是我妹妹的情敵,我能不花時間打听你們的過去嗎?”
可是他知道的未免太多,連我和博文認識多久,我和博文的相處模式,以及我幼年的生活,再或者我不為人知的早熟和不溢于言表的憂傷……有太多,是難以打听到的。
“不要這樣看著我。如果沒有你的博文,所有見過你的人都該驚艷于你的美貌才情,甦州城里的適齡男子都會對你趨之若鶩,你和你父母的際遇自燃也會完全不同……你也不用過現在這樣憋屈的日子,這樣,你還會覺得他不是你的仇人麼?”
我呆呆地看著他,不說話。
他不甘,進一步逼問,“他正是知道這一切所以才把你牢牢絆住,怎麼樣,不覺得他很自私麼?”
心里有些絕望,但我仍堅持道,“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將名利放在第一位——他整日陪著我,不見貴族千金,又何嘗沒有放棄更多?”
“哼,”他冷笑一聲,“那他怎麼成了江南有名的才子,你怎麼就名不見經傳?你們一起合創的《小笛曲》,怎麼他一吹就紅遍了江南?”
我一怔,大驚。
《小笛曲》是我九歲時到荷池采露珠時有感而作,當時博文就在旁邊,我們順帶著也填了幾句詞,後來博文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在人前吹奏此曲,從此原本就有些眉目的“江南才子”綴上了笛曲的節奏,愈發的卓爾不群,博文一時名聲大躁。而那曲《小笛曲》也一時間傳遍了江南,被改編成各種版本傳頌。當時我只道十分高興,哪里曾想到這些,此時他一說,心里涌起些復雜的情緒,卻只想怪他小人之心。
他嘲諷地觀察我的表情,又道,“不見貴族千金,他果真整天陪著你嗎?那我妹妹是如何與他見面的?有名的才女江大小姐,你們讀書人不是都喜歡一個才字嗎,他就沒有跟你提起過?他不說就證明他沒見過嗎?他果真對你寸步不離,或者……只是在某個特定的累了的時候去見你?”
我心里重重一頓。如果說之前他說的那些或許對我沒有太大影響,那麼這一條卻讓我傷心︰我一直認為博文喜歡我,而不是江柳,可畢竟能陪博文到最後的那個人是她,我不得不嫉妒,不得不在意。
他這麼說什麼意思?江母那段話又出現在腦海里,她說“……這兩個孩子不知怎麼就對上眼了……”
我心里一酸,只覺得瞬間涼透了。
他對我是寸步不離麼?其實也不是。
有太多的時候,高高聳起的圍牆擋住了我們,我只能一個人坐在院子的梧桐下,亦或江邊的蘆葦叢里,長久的吟詩,作賦,吹笛,品嘗一個人的失落……
那些時候,他都在做什麼?我驚覺我並沒有自己所想那般了解博文,在那之前我曾一直以為郭江兩家聯姻是大人的意思,兩個人是不曾認識的。而此刻,恐懼漸漸地彌漫上心頭,博文對我果真如我所想那般堅定,對江柳是否的確毫無情誼?
“……我看見少爺和江小姐在花園里……他們才是天生一對……”小虎的話忽然忽然不知從哪個角落冒出來,加劇了我的恐懼。
還有,那一次他到了杭州,卻不曾見我,再有,尋常人家娶親以後幾日便會挑個日子陪新娘回門,為何不曾來?難道是為了躲我?
我跌坐在地,仿佛失去了靈魂。這曾是我賴以為生的回憶啊,每一次想起,苦澀,卻充滿了甜蜜——難道竟是假的?
“不,我不相信,我不能相信。”我喃喃,抬起頭來看著江闊,“我要見他,讓我去見他。”
從來沒有哪一刻,我這麼想見到他,想讓他親口給我一個答案,一個讓我心安或者心死的理由。
江闊蹲下來扶住我,“冷靜一點。”
我不依,胡亂的拂開他的手。
他無奈地補充到,“你想見他,等到八月十五,月圓之節,他會陪江柳回來。到那時候,一切便知曉了。”
好吧,那便等著八月十五,月滿,人滿,團圓之節,在那個晚上,等他的答案吧。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在意那麼多,明明知道已經不能再在一起了,明明已經死心了,可是,一想到原來的那些回憶有可能只是一場欺騙,只是我一個人的自以為是,仍然心痛得不可自已。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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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闊大概可憐我被打擊得不成人形,或者不想看到我哭喪的臉。總之他不曾再來逼迫我,打擾我。月兒也不像以前一樣那麼小心翼翼地提防我。
我知道我們都在等一個日子,等不久之後的那個月圓之夜,對于我們幾個糾結在不安中的人來說,會是一個特殊的日子。它或許會給我帶來完全不一樣的改變。
我期待,又緊張,甚至于深深的惶恐。
我不能就這樣等著,生活還在繼續,無所事事只會讓我更誠惶誠恐。更何況,我還有事情沒有做。
江闊的放松讓我松了一口氣,月兒常常被他安排出去做事,只有晚上才會回來,而兩個小丫鬟大概年紀太小,又見我不太喜歡別人服侍,而且生活頗能自理,漸漸的倦怠下來。有時候我在房里讀書寫字就是一整天,她們也不覺得稀奇。
這對我來說是件不錯的事情。
听雨閣整體分前後兩院,以前爹娘住了後院,現在人走了便空了下來。
我到後院觀察一番,發現後院其實是塊風水寶地。它依靠著假山,假山以後便是那片延綿不絕的青翠樹木。風景絕佳,鳥鳴婉轉,重點是︰後院有扇小門。
這小門位置偏僻,大概平日不用,年久失修,有些陳舊,但還是能推開的。而小門之後,因為有假山和樹林環繞,是個偏僻之地,非常隱蔽。
真可謂天時地利。
于是我終于在做了幾天準備以後,鄭重其事的告訴兩個小丫頭,從今天起我要潛心研究學問,從早至晚都會閉門不出,誰也不能來打擾我,就連吃飯也只是讓她們準備好方便的點心提前放進去。
月兒不在,搞定兩個小丫鬟就容易多了,她們滿臉崇拜地看著我,“哎,我們江家到底要出多少位才女啊!”
為了保險起見,我又把房門和窗戶都關死,這才換了一身輕快的衣服從後院潛出來。
我幾乎是一路奔跑出來的,自由的空氣溢滿鼻孔,是久違的快樂的味道。
天知道這幾天悶的我有多著急。
我小心翼翼地在樹林中穿梭,花了一柱香的時間終于尋到一條極為狹窄的小道,我左右觀察一番,再次高興起來︰這正是那天我從臨淵琴房回來時的路!
而且似乎比繞到江心居再過來要近了許多。
我急切地向前走,心里充滿了期待,又充滿了緊張,不知道那個如月色一般寂寞而又憂傷的人還在不在?
因為身體和客觀因素,我在約好的第二天沒有出現,而現在終于有機會脫身卻已經過了半月有余。
想起那天我離開時,他滿臉的不舍和隱隱的不安,心里越發揪得緊。越不想失約越失約了。
終于,在我沿著彎彎曲曲的小道緊走慢走了半柱香的時間之後,那座泛著青苔色的石拱橋隱隱出現在條條柳枝的遮掩下。
此時陽光正好,拱橋下的清澈湖水星星點點,微微泛著波瀾,碧綠的柳枝在微風的拂動下輕輕搖擺,陽光把原本的綠意變得更加嫵媚動人,枝頭的一兩只小鳥歡快地啼鳴著似乎在歡迎我的到來……一幅多麼充滿希望的畫面啊!多日累積的壞心情一掃而光,我又是那個快樂的我了。
我忽然明白自己來對了,無論那位被我失約的哥哥還在不在,這一趟都不虛此行,因為我發現這是一個可以治愈創傷的美妙地方。
我站在原地閉眼深深地吸了一口這美妙無比的空氣,然後緩緩地舉步向石橋走去,像是闊別多日的情人,我溫柔而深情地撫摸著每一寸橋沿,腳步輕輕的落在台階上。
轉身,來時的路在朦朧中也變得如此之美,眼前的枝條在飄蕩,我心里微微一漾︰曾經,或許也有一位妙齡女子如我這般站在橋上用指尖輕輕與柳枝戲耍,而她的身側,她的佳人溫柔寵溺地看著她,腦海里忽然浮現那日白衣男子玉樹臨風的模樣,然後又是博文微笑的樣子,一晃又變成最後見他時絕望的表情。心里瑟瑟的有些失落,我揚起頭看了看眼前的枝條,沖自己笑了笑,繼續拾級而上。
可剛一低下頭,我就呆住了,緩緩地再揚起頭來,一身純白色的衣裳,布料上乘,腰間用一根同色的緞帶束起,腰側掛著一個白玉飾佩,隱隱可見是菊花的樣子,兩只手輕輕背在身後,再往上看,英俊的臉龐,溢滿憂傷的眼楮,一頭黑發一半用白絲帶微微攏起,另一半垂在肩上,整個人從容悠閑,悄然而立,默然不語。
是他!心里閃過一絲欣喜,但隨後又被不安所取代,只為他臉上不明的神色。
我就停在離橋頂三四階的地方站定,微微抬起頭,神色平靜地仰視著橋頂上在陽光中如嫡仙搬出塵寧靜的男子,靜默地等待著。
上面的男子靜靜地和我對視了一會,眸子里的憂傷依舊,卻又似乎有一絲喜悅,最後他微微嘆了一口氣,卻並不說話,轉身下橋朝不遠處的臨淵琴房走去。
我心里舒了一口氣,趕緊快步跟上前去。
他徑自進入琴房,站定,微微偏首,在看到我在隔他兩丈的地方站定之後,又繼續向著里面走去。
這時候我才發現原來臨淵琴房並不只是琴房那麼大,他輕輕推開一扇門,吱呀一聲,鳥叫聲和著陽光一直奔涌進來,原本寂靜而稍顯幽暗的琴房頓時生機勃勃。
他輕輕一撂門簾,緩步走入,留下低垂的門簾叮咚作響。我站在原地,猶豫著要不要跟進去。
這時候,他又折了回來,把下垂遮掩的門簾分別挽起來掛在鴛鴦勾上,並不多話,但我知道他這是讓我跟進去了。
跨了門一看,是一片開闊的庭院,里面鮮花綠草,鳥語花香,風景甚好,原來竟是一個氣派住所的院落。
我稍稍審視一番,便跟著他朝一處矮桌走去。桌上放了一個茶壺,幾只酒杯,都是極有格調的樣子,看起來它的主人似乎是個懂茶之人,也是個會享受生活的人。
我道這麼荒涼的地方怎會有如此奢華的獨立琴房,原來是豪華庭院的附屬。而且這庭院的一草一木雖無人修剪卻都不是俗物,看來住這庭院的人也該大有身份。
只是這偌大一個庭院竟沒看到其他的任一個人似乎有些出人意料。不過也正因為如此,更顯靜謐脫俗,倒是一個休養的好去處。敢問像眼前這樣風景絕佳空氣清新而又不被打擾的清淨去處,莫說在奢華而昌盛的江府,就是在整個杭州城又能有幾處呢?
腦海里這麼想著的時候,我已經隨他對坐在矮桌的兩旁。
他輕輕捻起茶壺往茶杯里倒了一些,我連忙用手一一扶住小杯,以示敬意。
他稍稍一頓,並未阻撓,也並未看我,卻是朝我道︰“冷清了些吧?”
心中的緊張稍稍減了一半,我沉默了一會兒,答道︰“若是以前,或許是有些,如今只覺得剛剛好。”
他繼續手上的動作,唇角似乎有些松動,“如此便好。”
我以為他會順著問我這幾天的事,見他絕口不提,心里松了一口氣,卻隱隱有幾分失落。
他不說話,我也不敢再輕舉妄動,只是配合著他把茶杯一一加滿。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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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捻起茶壺往茶杯里倒了一些,我連忙用手一一扶住小杯,以示敬意。
他稍稍一頓,並未阻撓,也並未看我,卻是朝我道︰“冷清了些吧?”
心中的緊張稍稍減了一半,我沉默了一會兒,答道︰“若是以前,或許是有些,如今只覺得剛剛好。”
他繼續手上的動作,唇角似乎有些松動,“如此便好。”
我以為他會順著問我這幾天的事,見他絕口不提,心里松了一口氣,卻隱隱有幾分失落。
我見他不說話,也不敢再輕舉妄動,只是配合著他把茶杯一一加滿。
不知為何,再見這位神秘的哥哥,他優雅冷清的面容讓我心里又敬又畏,可神色間的那份憂傷卻又讓人止不住心疼。
他加滿了面前小桌上的茶杯,朝我道︰“會品茶嗎?”
我微微頷首道︰“略懂一二。”
他點了點頭,沖我道︰“能喝出是什麼茶嗎?”
我舉起面前的一杯茶水看了看顏色,又湊在鼻前確認了一下,道︰“不知是不是鐵觀音?”
他嘴角一勾,流露出些贊許的神色來,“為何不確定?”
我看他面色緩和,心里的緊張也漸漸消除了,便輕聲答道,“鐵觀音的顏色紅綠相間又稍偏紅色,聞起來清香四溢,我之前有幸嘗過一回,應該是這個味道,只是,”我看了看他的臉色,繼續到,“只是,似乎放了片刻,水溫降低,香味也飄走了一些,是以聞起來味道略有不同,所以我才會有所遲疑。”
他听著我說話,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明顯,似乎對我的回答有些驚訝卻又非常滿意,最後干脆地道︰“沒錯。這壺茶我已經沏了接近半個時辰了,也正是鐵觀音。”
說著他旋身過去把茶水一一倒在一個器皿里。
我這時才注意到後面竟擺了一圈各色泡茶的器皿,甚至連燒水的爐火都擺了一小盆。
他動作輕柔的用木勺舀起一些水倒在茶壺里,放在爐火上溫起來。又把茶具一一擺放好,我靜靜地坐著,伸出手去幫他。
他瞥了我一眼,“這次來,你倒是客氣了許多。”
我心里一慌,低下頭不敢看他,最後有些肅櫚潰 拔疑洗嗡倒 詼 炖矗 墑恰 br />
說到這里,有些膽怯地看了看他,忽見他臉上有隱隱的笑意,原來他剛剛竟是嚇我的!
“可是怎麼呢?”
我癟了癟嘴,道“可是我生病了,所以,所以……”
“所以就一連讓我等了十六天?”他仍是一臉笑意,語氣有些嗔怪。
剛剛那種緊張的心情頓時消散怠靜,我一陣驚訝,“原來你是在等我呀?”
“不然你怎麼會那麼輕易就走到這里來?”
“嗯?噢……”我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反應有些呆頭呆腦。
沒想到這卻把他逗笑了,不同于之前那種讓人如沐春風卻藏著憂傷的笑,他這麼一笑,顏色盡展,帶著幾分孩子般的自然,真實多了,也好看多了。竟把我看呆了。
“怎麼了?”他似乎被我看得不好意思起來。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這樣笑起來很好看。”
“有嗎?”他看我一眼,輕輕嘆一口氣從小椅上站起來,向前走了幾步,“很久以前,有一個人,也是這麼說的。”他轉過來看我,眼楮里溢滿了憂傷和痛楚,似乎在透過我,回憶往事。
我也情不自禁的跟著難過起來。
“不過……從那以後,再沒有听過這樣令人開心的話,已經足足有六年了。”
我看著他落寞憂傷的側臉,忽然想到我自己。
“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也跟著站起來,默默嘆口氣,緩緩地道︰“因為從那以後,你每天都在笑,但是再也不能笑得那麼純粹。或許也有很多人說你好看,只是不是那個人說的,便散失了所有的意義。”
空氣里一片靜默,我陷入惆悵,我不知道我是在說他還是在說我自己。
“你知道?”他的聲音里充滿了一絲藏不住的欣喜。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我倒寧願自己不知道。”
他愣愣地看我一會兒,“你說,你叫寒玉?”
“是啊。”我沒想到他會忽然這麼問我。
他似乎在猶豫著要不要問我什麼,最後輕輕呼了一口氣,卻是說道,“水已經燒開了。”
我見他不說,也不再問,隨著他走向桌邊。
他把裝茶葉的小碟拿上來,“我說過要教你樂器,你還想學嗎?”
“嗯,”我趕緊點了點頭,“我很喜歡。只是……只是不知道會不會耽誤你?”
他嘴角一勾,“不會的。我每天都在這里,與其一個人閑著不如找個人來做伴。”
“是嗎?”我高興地道,想了想又猶豫到,“可是……”
“怎麼?”他停下手中的動作,“你沒空嗎?”
“不是,不是……”我連忙擺手。其實我只是疑惑他這樣的貴公子,怎麼會一個人住在這麼冷清的地方沒有人陪。
沒听說過江家還有一個這麼出色的兒子啊,而這里應該是屬于江家沒錯,那天他不就是在靠近江心居的地方救了我嗎?而且,江闊似乎也知道臨淵琴房這邊。他到底是誰呢?
“很疑惑我是誰嗎?”他原本舒展的眉頭又輕輕皺起,眸子里又恢復了淡淡的憂傷,“那很重要嗎?”
是啊,這有什麼重要的?我們一起彈琴,一起品茶,一起談古論今,排解憂傷。只要快樂,是誰有那麼重要嗎?更何況,還有誰能有一個比我更尷尬的身份?
想到這里我不禁釋懷,笑道,“不重要。”
他皺起的眉頭舒展了幾分。
我想了想,又繼續到,“那我要怎麼稱呼你呢?”
他不說話,似乎陷入沉思。
我小心翼翼地建議道︰“公子……你既然教我彈琴……不如我就拜你為師吧,日後我也好……”
沒想到“報答”二字還不及出口,他忽的大聲喝道︰“不許!”
我嚇了一跳,只見他原本溫文的面孔變得煩躁,甚至有深深的惶恐。他拿著茶壺的手有些顫抖,幾滴水濺落在手上也渾然不知。
怎麼每次一說拜師他就這麼反常呢,一個本來那麼溫柔的人。大概他真的有什麼苦衷吧,我替他感到難過,下次我不能再刺激到他了。
我回過神來,連忙拿出隨身攜帶的手帕遞過去,“擦擦手吧。”那可是滾燙的熱水啊。
他不為所動,仍舊嚴肅地看著我,“打消你的念頭,我不會收你為徒。”
我在心里微微嘆一口氣,難道他的師徒關系曾傷害過他?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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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淵不為所動,仍舊嚴肅地看著我,“打消你的念頭,我不會收你為徒。”
我在心里微微嘆一口氣,難道他的師徒關系曾傷害過他?
“答應我。”他堅持。
“我答應你,我不會叫你師父,不過我會把你當做師父一樣來尊重,我永遠不會背叛你。”我不知道為何會說出這樣誓言似的話,我只覺得眼前這個人很沒有安全感,他或許受過很嚴重的傷害,我一定不能讓他難過,一定要讓他有安全感。
“隨便你。”他的語氣似乎不是十分高興,但至少沒再說什麼。
我想可能是我又勾起了他不美好的回憶。
我必定有些什麼地方,和他記憶里的某些東西相似,才會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勾起他的回憶,或許,正如他之于我,我只能透過他去回憶我的過去。
我們透過彼此懷念過去,這是我來這里,或許也是他讓我呆在這里的唯一理由。
我們都心知肚明,卻絕口不提。
有時候我會想,我們在一起其實很痛苦。因為他每次看到我,就會恍惚,會憂傷,我知道他想起了痛苦的往事。而我也一樣,看到他溫文的樣子,看到他笑,看到他沏茶,听到他的琴聲……一切一切,都會讓我想起那個人,那個愛而不得,已經錯過的人,于是我也痛苦。
可是我們仍然會不可自拔地一次次見面,一次次痛苦,卻甘之如飴。這讓我想到一個詞︰飲騖止渴。
有時候人就是這樣,明明知道回不去了,記住過去只能讓自己痛苦,可是我們還是不能自已地一遍遍去復習,去回憶,想從里面吸取一點點溫暖,以為這樣回憶就不會褪色,可就是這樣,傷口變得更難痊愈。
……
他不再說別的事,開始步入正題。
“知道我為什麼帶你來喝茶嗎?”
我搖搖頭。
“因為在我看來,彈琴和喝茶一樣,是很優雅的藝術。尋常人若不懂得去細細用心品茗,只知牛飲,就永遠不知道茶的真正韻味,如此,也不可能泡出好茶……”
我仔細的听著,時不時點點頭。
“來,喝茶。”他雙手端起其中的一小杯,遞給我。
我同樣伸出雙手恭恭敬敬地去接,“謝謝。”
我不慌不忙地按照之前養成的習慣,觀其色,聞其香,然後分三口輕輕啜飲,每一口都細細的品茗。
“品出什麼來了?”
“這是上好的鐵觀音,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是今年剛剛采摘的新茶,而且,”我頓了頓,“而且茶樹周圍應該栽有大量的秋菊。”
他稍稍有些驚訝道︰“前面的都沒錯,只是你只喝過一次這樣的茶,又是如何猜出茶樹周圍有菊花的?”
我微微笑了笑,“鐵觀音本是茶之珍品,尤其這樣上好的茶葉我並未曾多次飲過,只是同類茶的味道,即使有地域的差異,也不該有完全不一樣的味道。而這杯茶里,有明顯的菊花清香之味,這不該是鐵觀音本身的味道,你沏茶的時候並未加入菊花,水又是致清之泉,那麼就該是茶的原因。我曾在《茶事》一書中看到過,有些茶的味道會因為周圍植物的長久燻陶之下夾雜入別的味道,有些茶農甚至以此求得不同口味的茶,這樣的茶比一般的茶更正可口,卻又比花茶更提神。所以聯想至此。”
“你說得對,寒玉。”他的臉上明顯有喜色,“這樣的說法我在類似的書上也見到過,只是這茶里菊花的味道並不是很濃,我嘗遍各種茶,也並不能品出其中的味道,你覺得里面菊花的味道很明顯?”
說著他也端起一杯細細品茗,最終搖了搖頭。
“或許是我品錯了呢。”我道。
“不,寒玉,這茶樹的周圍確實有菊花,只是隔得稍遠。這里面本該有菊的味道,只看品的人能否品出來。”他繼續欣喜地道,“我能夠嘗出很多別人嘗不出的味道來,而你居然能嘗出我嘗不出的味道,你有著很敏銳的味覺,如果好好學茶,應該是品茶的高手。”
“是嗎?可是那有什麼用呢?”看他這樣高興,我也跟著高興起來,其實這樣的能力是以前跟著爹爹和博文一起學品茶的時候練就的,爹爹也因此肯定過我,可我並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品茶,能夠自己懂得那份清雅就行了,並不能為我帶來其他的什麼。
他微笑著搖了搖頭道,“我們學撫琴,需要的只是品茶的那份寧靜和高雅罷了,並無其他更苛刻的要求。可是,你對茶那份獨一無二的敏感味覺,足以讓你在茶的行業稱霸一方。因為那意味著你可以準確的品茗,觀察以區分茶的好壞,你也更容易發現細微的差別,推測客人對茶的喜好,甚至進而引領茶的走向。”
“是嗎?”我極為驚訝。
“沒錯,”他微笑著肯定,“不過光有這個是不夠的,你必須嘗遍天下名茶,甚至涉獵各種有關茶的書籍,以此來拓廣你對茶的認識。然後悉心觀察,領悟,總結,培養感覺,如果你能做到這一切,那麼你在茶這一行的造詣已經無人能及,因為他們也許可以比你更刻苦,卻沒法擁有像你一樣的敏感味覺。”
“是嗎?”我沉浸在驚訝里不可自拔,原來我身上還有這樣的可取之處。
“沒法接受啦?”他看著我的樣子,輕輕笑道。
“可是你為何會知道呢?”
“這幾年我沒有別的事情可做,除了奏樂,就是品茶,或者看書,”他若有似無地嘆一口氣,“我知道別人不知道的事情,培養了別人沒有的能力,其實只因為,我沒有像別人一樣可以去做的其他事情。”
“說遠了,”說到這里,他有些自嘲的笑了一下,“總之,我在茶的品茗這一塊也不是無名之輩,你可以相信我的判斷。”
我越發愣在那里看著他,久久不能回神。
“怎麼了?”他有些好笑,“還沒反應過來?”
我這才回過神來,非常狗腿地看了他一眼,“我原來遇到高人了。”
他一听,笑出聲來,“我看起來很差,讓你這麼吃驚?或者名聲很重要?”
“不,”我很堅定地搖頭,“能夠一直堅定不移地學習,不為名利,潛心研究,多年如一日,這才是最難得,也最值得尊敬的。”
“是嗎?”他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說,愣了一下,“即使只是為了打發寂寞,或者懷念一個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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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回過神來,非常狗腿地看了他一眼,“我原來遇到高人了。”
他一听,笑出聲來,“我看起來很差,讓你這麼吃驚?或者名聲很重要?”
“不,”我很堅定地搖頭,“能夠一直堅定不移地學習,不為名利,潛心研究,多年如一日,這才是最難得,也最值得尊敬的。”
“是嗎?”他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說,愣了一下,“即使只是為了打發寂寞,或者懷念一個人?”
“無論如何,他讓你進步了不是嗎?我見過很多采取消極方式的人,他們最終變得墮落,一無是處。”
“是,那麼你呢?”他端起一杯茶水輕輕啜了一口,抬眼看我,“到我這里學琴,也是為了一個人嗎?”
我一愣,低頭,惆悵漸漸浮上心頭。每個人在安慰別人的時候都可以口若懸河,而事情到自己身上,就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良久,我抬起頭,有些逞強地看著他,“如果我說,只是因為興趣,你會信嗎?”
他搖了搖頭。
“是的,”我頹敗地道,“或許可以把興趣也加上,再或許,再加上生存。”
他听到最後一條的時候明顯的一愣。
我沮喪地低下頭,良久,抬起頭,訕訕道,“我今天……還有事……”
他神色有些復雜,“對不起。”
我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可是眼淚還是忍不住掉了一顆下來,我以為這是我到江府來第一次流淚。第一次,莫名其妙的流淚。
“沒關系。”我手忙腳亂的站起來,“這又不是你的錯。”
他也站起來,似乎因為我的眼淚有些無措,我連忙用手擦了擦,“我先回去了。”
他連忙跟上來,“你明天還會來嗎?”
我忽然又有些欣喜,“我還可以來嗎?”
他輕笑了一下,“你還想再次失約嗎?”
我破涕為笑,吸了吸鼻子,“知道了。”
“等等,”他從桌旁拿出兩樣東西,“這是幫你配的藥,我又加入了幾味藥草,還有這個,是給你備好的茶。鐵觀音對身體也很好,你泡著喝,順便細細品茗。”說到最後還真有幾分訓戒的樣子。
我接過東西,抿著嘴笑了笑,“這個鐵觀音,對我來說還真是稀奇的東西。”
我沒有說謝謝,這個人給我的溫暖,又何止是這一包茶和藥,感激之情又何止一聲謝謝可以道盡?
他笑了笑沒答話,一路把我送出來,“從明天起,我會每天讓你品一種茶,每個月教你一件樂器,你也該多看些書。這樣下去,你的興趣,還有其他的那些初衷應該都沒有辜負吧。”
我抬頭看他,感激之情難以言表。
他並不看我,仍是淡淡地笑著,“你不必這樣看我,其實我也不知道……或許是我應該謝謝你也說不定。”
我一愣,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已經停住腳步,“你去吧,明天我在這里等你,以後我就不會讓你這麼早回去了,小懶蟲。”
我听到他這麼好笑的說話,癟了癟嘴唇,笑了。以前博文就是這麼叫我的。只是他加了一個小字,讓我覺得他是個大人,我是個孩子。
我做了個鬼臉,提著東西跑了。
跑得很遠了,我回過頭,看見拱橋上的那個人,隱隱戳戳的在柳枝間,長身玉立,他的臉上暖暖的開出花來。我沖他揮了揮手,蹦蹦跳跳的走了。
其實我,還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
回到落雨閣的時候還早,大約是下午的樣子,太陽微微有些偏西,不過余溫還是在的。
屋子里什麼都沒變,門還是栓得好好的,茶點原封不動的擺在桌子上。小秋在院子里打瞌睡,小夏在一旁刺繡,月兒不知什麼時候回來的,坐在一邊發呆。
心里的事情了結了,從明天起我就不會再過那種無所事事的生活了。眼前的一切讓心里充滿了滿足感,這是我到江府之後第一次這麼滿足。
我把床邊那個小木箱翻出來仔細把里面的東西看了一遍,雖然偶爾還是會有感傷,但是似乎找到了出口,我似乎覺得自己找到把這種記憶延續下去的方式了,而不是一直只能靠它緬懷。
然後我收好東西出了屋子,小夏首先發現我走了出來,叫嚷著把另外兩個人拉回神來。
我大步走到幾個小丫頭旁邊,喜氣洋洋地道︰“今天我要給大家下廚。”
“啊?”小秋尚睜著迷蒙的眼楮回不過神來,“夫人,原來你笑起來是這樣啊。”
“夫人,你這兩個小酒窩這麼深,這麼好看啊?!”小夏也跟著傻道。
我一陣無語,最後把求救的目光看向月兒,“我不是每天都笑嗎?”
月兒非常同情的點了點頭,小夏小秋馬上搶過去,“夫人,你那能叫笑嗎?”
“你看看,月兒姐,你看看夫人現在笑得多好看。”
于是月兒也從善如流的點了點頭。哎,這幾個小丫頭今天是不是集體傻了。
“好了,跟我去廚房,”我開心的在前面帶路,“我們一起去做飯,我要請你們吃好吃的。”
幾個小丫頭不忘在後面嘰嘰喳喳,“夫人,你連飯都不會吃,還會煮好吃的啊。”
哎,我不過是吃得少點。
“夫人,現在離吃晚飯還早啊。”
哎,你們夫人我可是還沒吃午飯。
“夫人,你今天怎麼那麼開心啊?”
“夫人,是不是只要你看書的時候我們不去打擾你,你就會這麼開心啊?”
“是。”
“哦,夫人,書真的有那麼好看嗎,你看了書就那麼高興?”
“好看啊。”我一邊走一邊敷衍。
“比少爺還好看嗎?”
我無語,是我慣的嗎?這些小丫頭一點也沒長記性,不過還好我今天比較開心,就不計較了。
“夫人……”
……
哎,我要瘋了。
“嗯,好吃好吃!”小夏小秋活像兩個餓死鬼。
我瞪著這兩個剛剛還不敢跟我這個“主子”同桌吃飯的小丫鬟。
“吃沒吃相!”
“哎,夫人,你別管我們呀,你怎麼不吃,來,來,快夾上吃。”
我趕緊蓋住自己的碗,“我吃飽了。”
“哎呀,夫人,你怎麼才吃這麼一點。”
“啊呀,你看這個茄子,麻麻辣辣的,真看不出來,夫人,你怎麼能把普通的茄子炒的這麼可口呢,而且還不油膩。”
“就是就是,還有這個,夫人,你怎麼能炒的這麼清香可口?是油越少越好嗎?有什麼秘訣啊?”
我苦笑,那里有什麼秘訣,那時候家里很貧苦,油這種昂貴的東西,是該省著用的,早已經成習慣了。那些清香,不過是食物本身的香味。
想到這里,不禁想到爹娘,也不知他們此時怎樣呢。上次曾托人傳話說讓我不必記掛,可是他們的落腳點,和現況我都完全不知。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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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就是,還有這個,夫人,你怎麼能炒的這麼清香可口?是油越少越好嗎?有什麼秘訣啊?”
我苦笑,那里有什麼秘訣,那時候家里很貧苦,油這種昂貴的東西,是該省著用的,早已經成習慣了。那些清香,不過是食物本身的香味。
想到這里,不禁想到爹娘,也不知他們此時怎樣呢。上次曾托人傳話說讓我不必記掛,可是他們的落腳點,和現況我都完全不知。
“再吃一點,夫人,這個。我最喜歡吃酸的!”
一走神,碗里竟然又多了些麻麻辣辣酸酸的食物。
我有些為難地看著她們,“我不能吃這些東西。”
“為什麼啊?”
“你傻啊,上次少爺不是說過了嗎,夫人腸胃不好,只能吃清淡的東西。”
“額,對啊對啊。可是夫人你都不吃這些東西還能做的這麼好吃,真是能干!”
我沒有答話。這個江闊,還知道我不可以吃這些東西!也是,他的醫師不是給我把過脈嗎?可心里還是怪怪的,我現在特別反感他知道關于我的事情。
我輕輕把筷子搭到碗邊上,“我給你們吹笛子听。”
“好啊,好啊,原來夫人會吹笛子,我們還沒听過呢!”小丫頭開心的道。
我從屋子里拿出笛子來,掃了一眼月兒,這個孩子最近越發沉默了。
我把笛子橫在嘴邊,抑揚頓挫的,又是一曲鳳求凰,我並不是只會這一曲,而是,習慣性的,吹這一曲。
曲聲里其實有憂傷,也有思念。只是這幾個小丫頭卻只知道一邊吃飯,一邊喝彩。我在心里無奈地嘆息。
“少爺!”
我曲聲一停,就見月兒忽的從座位上站起來,恭敬地喊到。
我詫異,順著月兒的方向看過去,兩個小丫頭也煞的一聲站起來,顫微微的行禮,似乎害怕自己與主子同桌吃飯還讓主子吹笛子伴奏的行為被嚴懲不貸。
好在江闊似乎並沒有這樣的意思。他一邊看著我,緩緩走過來,“夫人好興致,自己做了飯,請小丫鬟吃,也不請我吃。”
我微微朝他行了一禮,道“小秋,快去拿一副碗筷來,伺候少爺用些。”
“不用了。”他大手一擺,走到我旁邊的坐下來,很自然的把我的碗從我身前拿去,就著里面沒吃過的辛辣食物吃起來,“嗯,是很不錯。是江家廚房里不曾有過的口味。”
我大窘︰“不可,少爺,這碗是……”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我,調笑道,“我知道這是夫人的碗,你還要吃?我們一起吃好了。”
說著不忘從桌子上揀了一塊清淡的白菜遞過來,“來,夫人,吃這個對你身體很好。”那樣子極為親昵,惹得小秋小夏吃吃笑起來。
我面上一熱,難堪地道,“我已經吃飽了。”
“夫人吃那麼一點也叫飽嗎?我不喜歡一個人吃飯,夫人再陪我吃一點。”
我又羞又惱,“月兒,你剛剛吃得也不多,快來陪少爺用些。”說著就要站起來。
可是手卻倏的被人抓住,動彈不得,“你的意思是要讓我和下人一起用飯?”聲音里已經是止不住的怒氣。
我這才想起像他這樣的闊少爺自然是跟我們比不成的。
我只好張口吃下那片無辜的白菜,“小秋,去幫我拿個碗,我陪少爺吃飯。”
“夫人還能吃很多嗎?”他一臉小人得志的得瑟樣。
我正想硬著頭皮說是的,他又補上一句,“那就正好了,我比較喜歡喂別人吃東西。不用去拿了,我們共用就很好。”
“我……”
他後面的話說得要多曖昧有多曖昧,讓又羞又惱,不知如何是好。
“快吃吧,夫人,我今天是來告訴你你父母的消息的。吃完了我們就進去。”
這句話成功的讓我吃下嘴邊的一塊肉。
就這樣,我無比乖巧的任他他一口我一口喂下了許多東西,直到我的胃再也裝不下東西,他才滿意的道︰“嗯,菜不錯,我也吃飽了。”
我壓住心里的不爽,急切地問他︰“少爺,我父母怎麼樣了?”
他笑而不答,緩緩地單手拿起我放在一邊的笛子,一手拉起我,“走,我們進去說。”
還擺架子!
我一邊擔心的看著他手里搖搖欲墜的笛子,一邊屈辱地跟著他朝里屋走去。
他一手關上門,一手拿著笛子在手里把玩。
我一邊伸手去接笛子,一邊急切的問道,“我父母怎樣了,你怎麼會知道他們的消息?”
他把笛子輕易的換在另一只手上,似笑非笑地看著我,答非所問,“這笛子我倒不是第一次見。”
我頓時一愣,換了副表情,伸手道,“還給我。”
“給我吹鳳求凰。”我一听,手就定在了原地,然後緩緩垂下來。
“為何不答應?”聲音里有冷意。
我不想說話。
“那你把它送給我好了。”他手一收,把笛子插在腰間。
我猛地抬起頭,眼里有一些恐懼,我怎麼能丟了他給我的東西?
“我給你吹。”
他看著我恐慌的表情,眼楮里寒意更重,冷冷地哼了一聲,“來不及了。”
我頓時驚慌起來,上前去搶,“你憑什麼拿走它?你還給我!”
事實證明他要的東西我是搶不過的,他只需站直了身子,把笛子舉起來,我就只能焦急地圍著他轉。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我的模樣,嘴角邪氣地勾起,完全是一副看戲的模樣。
我一看他的表情,又想到自己這副模樣著實滑稽得緊,不禁又恨又惱。
我恨恨地停下來,雙手叉腰,想了想又覺不妥,于是趕緊把手拿下來,用眼楮瞪著他道︰“我父母怎樣了?”
他看著我的樣子,呵呵直笑,“你先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再告訴你。”
我怒極,“卑鄙!”
“卑鄙?”他不在意地聳了聳肩,“我在你心目中,什麼時候不卑鄙了?”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讓我連罵他都不想了,“什麼條件?”
他一听,眼楮里流露出得逞的光芒,然後又假裝正經道,“哎,本少爺這幾天腸胃不好,不能吃油膩的東西,偏偏……”
“說重點。”我受不了的道。
“好,”他從善如流地向我走近一步,“重點就是,我好幾天都沒吃過像剛剛那麼合口味的食物了”,說到這里頓了一下,然後飛快地道,“你給我做飯吃。”
什麼?我想也不想就拒絕到,“不行。”
“為什麼?”聲音里有不悅。
“因為我沒時間。”話才出口我就知道自己錯了。
果然,他眼楮一眯,“你做什麼了沒時間?”
我有些慌亂,故作鎮定的敷衍到,“……我每天都要讀書寫字,忙著呢……”
“是嗎?”他陰險地笑,“那晚上總有空了吧?”
“晚上?”我心里一急。
“別想多了,”他不滿地道,“我只是讓你給我做宵夜。”
宵夜?江府那麼多下人怎麼就缺我一個了?
他見我猶豫,很瀟灑的轉身,“不願意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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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他眼楮一眯,“你做什麼了沒時間?”
我有些慌亂,故作鎮定的敷衍到,“……我每天都要讀書寫字,忙著呢……”
“是嗎?”他陰險地笑,“那晚上總有空了吧?”
“晚上?”我心里一急。
“別想多了,”他不滿地道,“我只是讓你給我做宵夜。”
宵夜?江府那麼多下人怎麼就缺我一個了?
他見我猶豫,很瀟灑的轉身,“不願意就算了。”
“等等,等等……”
“怎麼樣?答應了?”他得意地轉過身來斜昵著我。
我懊惱自己沒出息,卻無可奈何。
“我父母怎樣了?”
他笑了一下,看起來心情不錯,“他們很好,在北方開了一家小店,專賣文房四寶,生意不錯。”
“小店?”我有些驚訝,“在北方哪里?他們哪來的本錢啊?”
“你這個女人怎麼那麼多問題,”他不耐煩地轉身就要出去,“我怎麼知道他們哪來的本錢。”
父親走的時候曾說過他有一些故人,可是這故人竟是在北方的?我之前並不曾听他們提起過。
而且怎麼江闊會知道?這讓我隱隱有些不安,他對我父母的情況竟然如此了解?
本來以為父母離府可以脫離他的控制,我也自由些,現在可好,不僅不能脫離他的掌控,而且隔得這麼遠,我連情況都不了解!
我呆愣地站了一會,見他把笛子也帶走了,這才急到,“哎,你把笛子放下!”
“先借我玩玩,”他頭也不回地得意一笑,揚了揚手里的笛子,“晚上別忘了來給我做飯,我肚子餓了心情會不好。”
我追出門去,他一閃,人就不見了,氣死我了!
我一個人留在屋子里,想了想父母的情況,又想了想被他拿走的笛子,然後想起自己要去給他做夜宵,感覺自己被騙了。
真是後悔死了。我閑著沒事做什麼飯呀?做飯就算了,吹什麼笛子?現在可好了,我不去給他做飯笛子就拿不回來。
哎哎……本來那麼開心的一天,就這麼被毀了,真是樂極生悲啊。
日頭漸漸偏西了,我在院子里連連嘆氣,偏偏小夏小秋還好開心的慫恿我︰“夫人,你快去啊,你做的飯少爺肯定會喜歡的。”
“對啊,對啊,夫人。少爺人很好的,你們多相處一下,你會喜歡他的,指不定以後就獨寵你一人了。”
我皺了皺眉,想起什麼來,看了看月兒。她臉上似乎也隱隱有喜色。
這個時候她還能笑出來?她見我看她,愣了一下,然後給了我一個鼓勵的笑容。
我心里不禁酸酸的,這個月兒,她是一個聰明又能干的孩子,她曾幫了我很多,我其實很喜歡她,因為她這個人,或者她的故事,曾讓我有相見恨晚之感。
我甚至曾和她在月亮的見證下結拜姐妹,可是他最愛的人,恰恰是我最該恨的人。
我因此對她懷有警戒之心,雖然稱過她一聲姐姐,但自那以後,都不曾真正信任過她。
她在我面前越來越沉默,是因為這個原因嗎?因為感受到自己所處的尷尬位置?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做錯,但無論如何,此刻,她的目光告訴我,她是真的想要我好。這讓我這個妹妹感到愧疚。
我低頭坐在院子里跟自己較勁,直到天黑得不能再黑了,小夏和小秋在我耳邊嘮叨得越來越起勁的時候,我終于停止了無謂的掙扎,恨恨地站起來,“我一定要去要回我的笛子!”
江岩軒似乎坐落得離江心居近些,那也就意味著它離我要遠的多。
我跟著月兒七繞八繞地走了半晌,終于看到一座巨大的府邸,牌匾上寫著“江岩軒”三字。
門前有一個中年男子有些焦急的走來走去,不停的朝這邊張望,見我們來了忙走攏來。
這時月兒朝我低聲道,︰“這是江府的江大管家,原來是跟著老爺的,後來老爺走了,宋凱也不在,便跟著少爺替他打點。”
我點了點頭表示了解。
走近了一看果然有些眼熟,大概在婚宴上見過。
他一邊朝我行禮,一邊不失焦急地向前帶路,“四夫人,請快隨我來吧,平時少爺半個時辰之前就該吃夜宵了,今天怎麼也不肯吃,晚飯也只吃了一點,估計餓壞了。”
江大管家說著還不忘有些責備地看了月兒一眼,看來月兒被交待過要把我帶過來?
這可真讓她難做人,我壓下心頭酸酸的滋味,連忙解釋道,“不好意思,江叔。今天小寐了一會,不想誤了時辰。”
他點了點頭也不說話,擅自帶著我們往前走,我看走的路都是主道,心想他可能要先帶我們去見江闊,于是趕緊道,“江叔,時候不早了,不如您直接帶我去廚房吧。”
他沉吟了一會,對月兒道,“那月兒姑娘先到堂屋去,想必少爺還有很多事需要你做,我先帶四夫人到廚房。”
月兒有些猶豫的看了我一眼,我心里一暖,沖她笑了笑。
江管家看了看月兒和我,補充道,“少爺說只吃夫人一個人做的飯。”
我苦笑一下,還說得好像是很光榮的事。
幸虧我不如那些小姐太太出身高貴,不然讓丫鬟去堂屋,讓夫人到廚房這種事,不知要引起怎樣的後果。
不過月兒,自然是不同的,我該為她感到高興。
月兒看了看我,轉身去了,我隨著管家向廚房走去。
“四夫人知道要做什麼嗎?”
我看著廚房里各種各樣的食材,暗暗皺了皺眉,如果我說不知道,不知他會讓我做什麼呢,這里有些東西我可是見也沒見過。我本意是想來拿回笛子,不想那麼麻煩。
于是我乖巧地答道︰“知道。”
稍傾,我端著一個托盤走出來,里面是一只大碗和一個小碟,都用較大的碗蓋著。
等在門口的江大管家見我這麼快,稍有些吃驚,見我盤子里簡單的碗筷,就明白了。他有些奇怪的道︰“少爺今天怎麼吃得這麼簡單?”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原來他以為這是江闊的意思呢。幸虧他沒看到里面是什麼不然就更該驚訝了。
我見他將信將疑的樣子,忙答道,“少爺說腸胃不適,想吃些簡單的。”
沒想到我這麼一說,他的懷疑之色更明顯了,“腸胃不適,我怎麼不知道?少爺一向都很健康。”
什麼?我就知道我被騙了。
他說完就要來揭我的碗蓋,我無可奈何,索性隨他去了。
“你們在干什麼?”一個不滿的聲音有效的阻止了他的動作。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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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原來他問以為這是江闊的意思呢。幸虧他沒看到里面是什麼不然就更該驚訝了。
我見他將信將疑的樣子,忙答道,“少爺說腸胃不適,想吃些簡單的。”
沒想到我這麼一說,他的懷疑之色更明顯了,“腸胃不適,我怎麼不知道?少爺一向都很健康。”
什麼?我就知道我被騙了。
他說完就要來揭我的碗蓋,我無可奈何,索性隨他去了。
“你們在干什麼?”一個不滿的聲音有效的阻止了他的動作。
我抬起頭一看,是江闊,他臉色憤懣,似乎很不爽,身邊跟著月兒。
江大管家已經迎了上去,“少爺,那麼遠,你怎麼自己來了。”
“磨磨蹭蹭的,我快餓死了。”這話里帶著濃濃的抱怨,明明是在數落我。我低了低頭,沒說什麼。
“去端!”他話一說完,轉身就走。
月兒順從地過來接下我的托盤。
江大管家在他身邊敘敘地道,“少爺,你腸胃不適要說啊,我從小就看著你長大,你有什麼都要跟我說呀。老爺夫人把你交給我,要是我照顧不好你,我哪里有臉見他們……”
江闊一听就明白了,他很不爽的掃了我一眼,似乎有火發不出,“沒什麼……只是少有不適。”說完繼續向前走。
江管家又道,“少爺,既然如此,應該可以多吃一些,你這樣吃太簡單了,不然我讓廚子給你再加幾樣。”
江闊看了看托盤里簡單的碗筷,眉頭越皺越緊,語氣僵硬地道“不用了。”
江管家見他臉色不好,可能是真的餓壞了,也不敢再說話,有些責備的看了我一眼,再沒說什麼。
我心里有些郁悶,憑什麼他不高興我也跟著受罪?
可是又不能一走了之,此時跟他要笛子顯然也很不明智,只好跟在後面。
夜色很濃,盡管路兩邊似乎有宮燈,可是枯黃的煤油燈在夜色里仍然顯得微弱。
我跟著他們七繞八繞的走了半天才到,這江岩軒可真大。
江管家到了門口就站住了,我也很自覺的停下,月兒端著東西跟在他身後。
額,看這樣子,我忽然有些後悔自己做的太簡單,不知道他看了碗里的東西會不會很生氣。月兒不知道會不會遭殃。
還有我的笛子啊。
他忽然站住了,冷冰冰地道,“夫人,怎麼站在那里?”
我心里咯 一聲,江管家沖我使了使臉色,我硬著頭皮上去接過月兒的托盤,跟著他走進去。門被關上了,月兒也沒進來。
眼角瞥到前面那個背對我負手而立的身影,散發著強大的氣場,我竟然有些沒出息的緊張起來。
“怎麼,害怕了?”他轉過身來。
我沒說話。
他輕笑了一聲,似乎情緒有所緩解,“看到你這麼害怕的樣子,倒是比那個冷冰冰的樣子可愛的多。”
我一听,火氣又騰騰的往上冒。
“過來這里。”
我低頭走上去,把東西放在桌子上。
“少爺你慢慢吃,我先回去了。”我說完就想走,這個氣氛壓抑的地方,我真是一秒也不想待下去。雖然笛子還沒到手,可是只能再找機會了。
“這樣就想走嗎?”聲音徒然冷了幾分,“你就非得惹我生氣不可嗎?”
我一听,頓在原地沒動。我真想說不是我非得自己送上門來看你發火,是你讓我來的。
“你在小巷里天天給別人做飯,如今給我做就那麼難嗎?別忘了你還有很多東西在我手上。”
很多東西?我抬起頭看他,難道我父母……心里充滿了不安。
“呵,別怕。”他忽然又笑起來,聲音變得很溫柔,“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話,你的東西我都會給你。”
“……”
“過來,坐下,快讓我看看你煮了什麼東西,你把我餓壞了。”你光听他最後一句話,可能會覺得他是一個跟大人撒嬌的孩子。
心里有更深刻的恐懼在甦醒,第一次在甦州小巷見他的那種強大的威脅感又回來了。眼前這個男子,強大,陰險,危險,狡詐,而且極度善變。到江府的半個月余,雖然知道他不是好人,但有時看起來心慈手軟。我差點就被他麻痹了。
我在他的逼視下轉身,一步步走向桌子,就像走向自己的戰場。
“這就對了嘛。”他滿意的笑,然後似乎有些無奈地道,“其實我不想總是這樣對你的,誰讓你那麼不听話。”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下,緩緩的在他對面坐下。
他等了一下,見我沒反應,自己動手去揭碗蓋,“我看看,你煮了……”
然後他拿蓋子的手就停在了空中,碗里是一碗白粥,另一碗再打開一看,是一些蘿卜泡菜。
回想一下我們一起在江府的飯廳用過的那次早餐,就不難想象這大概是江大少爺有史以來見過的最寒磣的一份宵夜。
他挑眉地看著我,眼楮里忽明忽暗,“這就是你讓我吃的夜宵?”
我坐在那里,看著他那副不能相信的樣子,想好的類似于你腸胃不好這樣吃對身體好之類的理由忽然就不想說了,我只是覺得心里很酸。
以前,我的父母就是這麼吃的。博文有時也在我們家吃飯,我倒是見他吃得很開心。所以我從未覺得這有什麼重要的,而江大少爺少爺如今露出這樣的表情,讓我有說不出的滋味。
我伸手去端托盤,“我們家就是這麼吃的,你不吃就倒了。”
“我說不吃了嗎?”他按住我的托盤,不悅的道,“你想餓死我嗎?”
“我重新給你做。”
他冷哼了一聲,拿起調羹,舀了一勺粥看了看,喂到嘴里,似乎覺得不錯,又舀了一勺。
“嗯,不錯,我說你們怎麼能吃得那麼開心,原來白粥比較好喝。”他斜 著我,語氣里似乎有些酸酸的,我沒明白他的意思,反正大多數時候我都搞不懂他的意思。
他見我沒反應,不甘心地舀了一勺粥,遞到我面前來,“來,喝粥。”
我嚇了一跳,連忙退後了一點,“你吃吧,我已經飽了。”
“飽了?”他劍眉一挑,諷刺道,“你上次吃飯是在三個時辰以前,吃了一片肉,四片茄子,五片黃瓜,怎麼就飽了?”
我這才想起剛剛吃飯的時候他在,于是有些訕訕地道,“我後來吃了些點心。”
“撒謊!”他忽然把勺子重重地放回去,“你根本什麼都沒吃!”
我心里一顫,果然,他讓月兒監視我。
他看了我一會,忍氣地把勺子拿起來,我松了一口氣,可是一眨眼他又把粥遞到我前面,“吃。”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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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我沒反應,不甘心地舀了一勺粥,遞到我面前來,“來,喝粥。”
我嚇了一跳,連忙退後了一點,“你吃吧,我已經飽了。”
“飽了?”他劍眉一挑,諷刺道,“你上次吃飯是在三個時辰以前,吃了一片肉,四片茄子,五片黃瓜,怎麼就飽了?”
我這才想起剛剛吃飯的時候他在,于是有些訕訕地道,“我後來吃了些點心。”
“撒謊!”他忽然把勺子重重地放回去,“你根本什麼都沒吃!”
我心里一顫,果然,他讓月兒監視我。
他看了我一會,忍氣地把勺子拿起來,我松了一口氣,可是一眨眼他又把粥遞到我前面,“吃。”
我為難的看著眼前被他剛剛用過的勺子,我要提醒他這樣太曖昧了嗎?
當然不能。
于是我極力壓住心底的不耐,對他笑道,“我煮的不多,你晚飯沒吃。”
我本以為他會發火,誰知道他眉毛一勾,勺子一放,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探究地看著我,“你怕我吃不飽?”
我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沒事,”他像是心情很好的樣子,“你每日不是也只吃那麼一點嗎?”
我心里一陣不爽,雖然知道是月兒告訴他的,但是連我吃多少也管這也太過分了,我還有一點隱私嗎?
于是我不悅的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每日里吃多少?”
“……我在落雨閣那幾日,基本不見你吃東西。”他遲疑了一下才回答。
他在落雨閣?那幾日我不是在生病嗎?拜他所賜,那幾日我大多數時候都是昏迷的,怎麼吃東西?
明明是讓月兒監視我,還狡辯。
我哦了一聲,坐在那里沒在動。
他看了看我,笑了一下,而後把江總管請進來,說了幾個名字,似乎是糕點的名字,江總管有些意外的道︰“少爺,這幾樣做起來頗費時間,現在……”
剩下的話被江闊一個嚴厲的眼神瞪回去了,他諾諾地應了,上前去要把粥撤了,江闊怒道,“我有說要撤嗎?”
江總管愣了愣。
江闊又道︰“讓她們做快點!”
江總管答了聲是,就趕緊出去了。
我坐在一旁冷眼看著,雖然知道他粗魯,但只是對我,原來對長輩也是這樣。
心里只是想,果然文武有別,如果是博文,我從未听過他說一聲重話,即便是對待下人。心下雖然這樣想著,臉上卻是笑著的。
他抬頭看我一眼,似乎心情不錯,也不再逼我吃飯,自己一勺勺就著咸蘿卜津津有味地吃起來,一邊吃還一邊眯起眼來看我,嘴角時不時露出幾分笑意。
我坐在那里有些難堪,想走卻又不知要如何開口要我的笛子。
“你在想什麼?”他饒有意味地問我。
我看著他可以理解為開心的樣子,忽然有些不忍心開口問他,只是想再等等吧,等他把粥喝完了,或許就會還給我。
于是我笑著道︰“我在想少爺胃口不錯,喝了一碗粥還吃那麼多糕點。”
他愣了一下,呵呵一笑,“今晚是最好的。”
糕點不一會就上來了,一連串精致的小碟子放在桌子上,里面是紅的黃的綠的各種各樣的小點心,悠悠地冒著迷人的香味。
我看著這快排成長龍的花花綠綠,真排場啊!
他看了看我的表情,滿意的笑了,然後拿手捻起其中一個,“快來吃,你肯定沒吃過這個,這是江府最優秀的廚子做的。”
被他這麼一折騰,我好像真的餓了,眼前又是香噴噴的糕點,不遠處是他不容推拒的眼神。
我在心里嘆了口氣,張口咬下眼前的糕點。他笑了,像個孩子。
我看著他平日不曾見過的笑容,心里不禁疑惑,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難道傳聞中狡猾陰險不擇手段的江闊,不喜歡別人獻殷勤,倒單單喜歡喂人或者說逼人吃東西?
他一個個喂我吃點心,還一邊開心的問︰“怎麼樣?”
我嘴里嚼著東西,胡亂的點點頭。
他像一個得到大人獎賞的孩子,“這些是我最喜歡吃的點心。”
說完像哄小孩子一樣又遞過來一個,“你如果天天來給我做晚飯,我就讓他們天天做給你吃。”
我終于嚼完了嘴里的東西,擋住他的手,“我的笛子?”
他一听這個,眸光暗了暗,隨即又恢復了光亮,“你給我做一個月飯,我就還給你。”
我怒了,瞪著他。
他賭氣似的哼一聲轉過頭去忽略我的不滿。
我忽然玩心大起,笑了,“那你就等著天天喝白粥吧。”說著就站起來。
他唇角似乎有一絲松動,還沒笑出來就看到我站起來。
“你不吃了?”
“吃飽了,我要回去了。”
他稍微頓了頓,“你可以住在這里的。”
我抬頭來看他,眼楮里滿是疑惑。
他不滿地道︰“我是說讓你住外間,反正你又沒事。”
“不用了。”我往外走。
“月兒都走了,你認得路嗎?怎麼回去?!”聲音里有怒意。
我開門一看,月兒果然不在了。我勾唇一笑,舉步走出,那又有什麼呢?
走了幾步,身後忽然有聲音,江闊追上來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我抽了抽,他怒道︰“我送你回去!”
他走得很快,像是在宣泄他的憤怒,讓我想起成親的那天……
一路無話。到了落雨閣的時候,我沖他說了聲謝謝,轉身便進屋去。
他在後面呆了呆,怒道︰“明天不知道又要讓我餓到什麼時候!”
佯怒的語氣里卻分明帶了些許試探。
我頓了頓,感到有些好笑,“明天我會早點過來的。”
他沒說話,但是我听到了那聲低不可聞的輕笑,似乎剛剛被我的倔強勾起的怒火一瞬間沒了蹤影。
我愣愣地坐在小桌邊,隱戳的燭火照得我的臉忽明忽暗。
我靜靜地坐著,腦子里全是江闊千差百異的面孔,忽而冷漠忽而溫柔,忽而陰郁忽而明朗,忽而陰險忽而單純,變化多端。
然後是他對我說過的那些話,威脅的,恐嚇的,誘惑的,甚至討好的。
他為什麼這麼做?他為什麼知道那麼多?這里面一定有我不知道的東西。
剛剛那一瞬,我甚至感到溫暖……
我生生遏止住了自己的想法,轉身找出博文的那個小箱。
博文,我只會愛你一個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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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地坐著,腦子里全是江闊千差百異的面孔,忽而冷漠忽而溫柔,忽而陰郁忽而明朗,忽而陰險忽而單純,變化多端。
然後是他對我說過的那些話,威脅的,恐嚇的,誘惑的,甚至討好的。
他為什麼這麼做?他為什麼知道那麼多?這里面一定有我不知道的東西。
剛剛那一瞬,我甚至感到溫暖……
我生生遏止住了自己的想法,轉身找出博文的那個小箱。博文,我只會愛你一個人。
第四十八章月兒的疏遠
陽光大好。又是一個美麗的早晨。
我躺在床上搖搖頭甩掉腦子里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鄭寒玉,你馬上就能用古琴彈一曲鳳求凰了。你馬上就能有除讀書寫字之外的一技之長了。等學好了樂器,即使離開這里,你也能獨立的活下去。所以一定要好好學習。我告誡自己。
門外,小丫頭們很興奮的瞪著滴溜溜的大眼楮期待的看著我。我被這場景石化了。
“怎麼了?”
“夫人,少爺已經來過了。見你沒醒又去商鋪了。他說從今天起你都要去給他做飯,讓我們別忘了提醒你,是不是真的啊?”
“夫人,少爺看起來氣色不錯,還說不許我們打擾夫人,好好伺候你,夫人,少爺又開始寵你了,你不開心嗎?”
“對對對,夫人,少爺還讓人拿來了好多補品,說夫人太單薄了,命我們把你喂胖。夫人,昨天晚上怎麼樣啊?”
“是啊是啊,夫人你怎麼不留在江岩軒啊?”
我無可奈何的接受著小夏小秋的輪番轟炸,听到這里,抬頭看了看月兒。月兒微微笑著,可一雙眼楮卻有止不住的失落。見我看她,忙笑了笑,低下頭。
我心里輕輕一疼,腦子里又清明幾分。只是,我如今笛子在他手里,他似乎還知道我父母的下落,無論出于何種心理,待我還有幾分熱度。
既如此,我就這麼哄著他,讓著他,不過就是煮煮飯。應該也沒什麼吧?
無論如何,現如今江富夫婦不在,他便是江府的頂梁柱,我既然暫且還身在江府,能在不觸犯底線的情況下得他庇護,或許可以少不少麻煩吧?
至于他為何如此對我,撐不過就是因為我和博文的種種,我並不曾打算回頭,那麼他應該不會對我怎樣。
我既然要做戲,就把戲做足,而不是像以前一樣坦白的告訴別人我的想法。
人都是在變的嗎?或許是為了生存,或許是因為環境,或許我可以稱之為成長,雖然某些東西的確不是我原來想要的那個樣子了。
我原本在心里與江闊勢不兩立。如今我,卻懂得虛與委蛇,以獲取幾個月的安生。
我笑呵呵地應了,帶幾分嬌羞,嗯,我當然高興。昨晚少爺對我很好。
兩個小姑娘又在那起哄。我嘟著嘴半撒嬌半徉怒︰“少爺不是讓你們好好服侍我嗎?”
“是,夫人!”
“快去把我的早餐和點心拿來,我吃了早餐就要讀書寫字,然後再去少爺那,跟昨天一樣。不許打擾我。”
“是。”
兩個小丫頭又歡天喜地的答,跟著就跑出去,月兒也要跟著出去,我叫住了她。
“夫人什麼事?”
那聲音里帶了幾分小心和疏離,我苦笑了一下,“你不是我姐姐嗎?”
她渾身一震,半晌方答道,“月兒只是一個丫鬟。”
這句話刺痛了我。
我閉了閉眼楮,“大概是你覺得我不配。或者……”
我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或者你難道忘了我那晚說的話?即使是我愛的人,只要他愛你,我也可以讓給你,一個我不愛的人,只要你愛他,我又如何會……
她看著我痛苦的表情,內心似有觸動,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我看著她,緩緩道︰“我只是給他做飯而已。”言下之意,別的什麼也沒發生。
我知道她懂我。
誰知她看了我一會,撲通一聲跪下去,“請夫人忘了那天晚上我說的話。”
我詫異地站起來,大惑不解。
我矮下身子,看著她的眼楮,“是不是他說了什麼?”
她不看我,“沒有。”
我接著道,“我們結拜那天晚上,他在小院里?”
她驚訝地看我,隨即否認。
我自顧自地說,“他听到了我們說的話。那個小石桌響了幾次,不是年久失修,是他不許你告訴我。”
她惶惶然看著我,“夫人,你怎麼會這樣說。”
我苦笑,沒想到想對了。
我淒然地望著她,“你隱瞞了什麼?你們到底隱瞞了我什麼?”
為什麼江闊知道我那麼小的時候的事情?為什麼要派人事無巨細的監視我?為什麼總是對我糾纏不休?
……
月兒一把抓住我的手,“雨兒,算姐姐求你,你就跟少爺好好的,不要管我,跟他好好的,你一定會幸福的,他也是,好嗎?”
我看了一會她的眼楮,笑了。
“月兒,你終于知道你是我姐姐了……”
可是卻是在你讓我按你意思辦事的時候。
“我當然會跟少爺好好的,如果你真的這麼想的話。”
只是,以欺瞞為前提的妥協,又怎麼可能徹底妥協?我不喜歡欺瞞,無論是善意的或者惡意的。
我會跟他好好的,但不是因為你的請求。
月兒,你看我對你笑得多燦爛,可是我的心里明明在哭泣。
你是我在江家遇到的我認為最合得來的姐妹,可是你依舊是向著他的。
我原本以為,或許,你還可以是我姐姐,或許,我在江家還算是有一個知己,有一份溫暖,在我累了的時候還可以找個地方靠靠……然而你終究還是向著他的。
是啊,知己這個東西,于你而言,又如何能比得過愛了那麼多年的恩人。哎,是我自以為是了。
也好,這樣弄清楚以後,我就不用猶豫,我們都不會左右為難,反倒清淨。
只是你們一起,你們這些陌生人,一起欺騙我。
你的請求,我還會再接受嗎?我們說過的那些話,還算數嗎?
貼身丫鬟?貼身丫鬟……
我壓下心里的疼痛,若無其事的微笑著扶起她,“不要難過了。”
小秋小夏不久就端著早餐和糕點一起進來了。
點心里有一些似乎是江闊送來的。兩個小丫頭一邊擺放,一邊流口水,“哇,夫人,這種點心可是江府最好的廚子做的,每一個可能值一兩銀子呢。”
我听著她止不住的胡諏,留了幾個看著順眼的,把剩下的一股腦兒塞給她們,“好了,這些都歸你們了,你們三個人分了。”
“啊……可是夫人你吃好少啊。”
“好了好了,月兒,把她們帶出去,你們一起吃吧,我馬上就要看書了。”
“是。”
幾個小丫頭終于出去了。我放下手中的筷子。定了定神。食不知味啊。
我開始準備出去,寒玉,江府沒有一個人是懂你的,他們都在欺瞞你,就只還剩下那個神秘地哥哥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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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幾個小丫頭終于出去了。我放下手中的筷子。定了定神。食不知味啊。
我開始準備出去,寒玉,江府沒有一個人是懂你的,他們都在欺瞞你,就只還剩下那個神秘地哥哥了。
第四十九章溫潤如玉
或許他也在瞞我,不,他沒在瞞我,他不跟我說他的事,也好,比欺瞞要好,反正他也不知道我的事不是嗎?
他對我真好,教我練琴。還給我配藥。
誒,藥?
我還沒喝呢,其實兩次的藥都沒有喝過,我怕煎藥被月兒發現了。我不能讓江闊知道我在干什麼。
加油,其實你挺幸福的,雨兒。我不斷的鼓勵自己,安慰自己。
他果然在那等我。走近了看,滿臉都是笑意,暖暖的笑意如同和熙的陽光照得我的心里也一片明朗。
“你起的挺早?”
我吐了吐舌,“我要是起的晚,你豈不是要等半天?”
他沒把我帶到琴房,卻拐了個彎進了另一間房子。
眼前是兩碗粥,一碗里面加了大棗等我不知道的食材,另一碗是白粥,再就是幾個簡單的清淡小菜。
我目瞪口呆的看著他,他徑自走到白粥前坐下,微笑著示意我坐過去。
“吃得很簡單,希望你不要嫌棄。”
我詫異︰“我很喜歡,可是我已經吃過早飯了。”
“是嗎?”他看起來有幾分失望,
我心里有幾分過意不去,想了想,反正我也沒吃多少,干脆再坐下來陪他吃點。
“這是什麼?”
“這是用大棗和枸杞等熬在一起的粥,你身體不好,吃這些對身體有益。”
是的,以前隱隱知道自己氣虛,似乎吃這些的確是好的。只是放在粥里熬起來恐怕不易,月兒每日里給我的藥里似乎似乎有的,只是沒這樣弄過。
我低下頭舀了一口,入口即化,軟糯香甜,似乎煮了千百遍。
我抬頭看他,他正溫柔的看著我,我鼻子一酸,差點感動得掉下淚來,“……很好吃……”
他輕輕一笑,刮了刮我的鼻子,“傻丫頭。”
我低下頭一勺勺地吃著碗里的粥,胃里似乎已經飽了,但仍想著要吃下去,我不能把他辛辛苦苦做的粥剩下。
“吃飽就別吃了,”他似乎看出來我已經飽了,“你腸胃不好,應該少吃多餐。”
我愣愣的看著他,好生感動。他拿過我手里的碗,轉身要去洗。
“我來吧!”我自告奮勇。
他笑了笑,“你的手那麼嫩,天已經涼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是的,在江府半月有余不曾踫冷水,不曾干粗活,幾個小丫頭又老是逼著我抹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如今手早已變得細膩白嫩。
果然不一樣呢,我忽然想起新婚的那一晚,三夫人和江闊拉著我的手冷嘲熱諷,不想過了這麼沒幾天,就變成這樣。
我愣愣發呆的時候,他已經洗完了。
“走吧,去練琴。”
我跟著他往前走,他停下來等我,他很瘦,但是很高,我大概只到他的胸前。
他臉上總是掛著微笑,見我一直偷偷打量他,似乎有些好笑,“你可以叫我臨淵。”
“哦,臨淵……臨淵琴房……”我眼楮一亮,“好啊,這名字真好听。”
”我要喊你臨淵公子……臨淵哥哥?”
我一蹦一跳地跑到他前面,一邊歪著頭看他的表情,一邊問。
他寵溺地朝我笑笑,“你怎麼這麼調皮。”頓了頓又補充到,“喊臨淵就好了。”
“可是我比你小耶,這樣不禮貌。”我嘟著嘴道。
他眉頭稍稍皺了一下,“寒玉,我今年二十,很老了嗎?”說著還摸了摸臉。
我愣了愣,原來他怕別人說他老啊。
“沒有沒有,”我連忙道,“你是我看見過的最最年輕,最最好看的男子。溫潤如玉,玉樹臨風,面如冠玉……”說到這里覺得有什麼不對,就停了下來。
臨淵已經忍不住笑了起來,“怎麼那麼多玉啊?”
我也跟著呵呵笑起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麼多玉,謙謙公子,溫潤如玉。你給我的感覺的確是這樣的。”
“你真的這麼想?”
“是啊。”我毫不猶豫的道。
他笑了笑,轉身打開臨淵琴房的門,“走吧,謙謙公子教你練琴。”
我傻傻地笑了,原來臨淵也會開玩笑啊。
他先挑了我喜歡的古琴教我,我對古琴的了解雖僅限于見過幾次,但之前因為感興趣也從博文那里找過一些書來看過,听起來並不十分生疏,他先給我介紹古琴的構造材料,然後是彈奏的方法。
到晌午的時候,我一個人在練琴,他便去做飯,他的菜一律清淡而美味,很符合我的口味,讓我差點以為是專為我做的。
飯一吃完,臨淵就給我端了一碗藥湯,我瞪著他看了半晌。
“你昨天又沒吃我給你的藥,以後我都不給你帶回去了,在我這里喝。”
“啊?你怎麼知道?”
“能看出來。”
“啊?這都能看出來啊。”
他看著我的傻樣笑而不答。
想必這肯定是很好的藥了,吃了跟沒吃差別很大。我暗想。連忙端起碗一口一口的喝下去。
臨淵只是笑。
午飯後便是品茶,這次是雨前龍井,我最喜歡的茶。臨淵給我講茶的成色,沖泡,質量,價格,產地,甚至茶的傳說。
臨淵見識淵博,謙虛內斂,讓人崇敬不已。我暗暗在心里想總有一日我也要成為像他一樣可敬的人。
因為是我很喜歡的茶,之前曾少有研究,是以並未花費太多時間。之後又練了兩個時辰琴,日頭已經偏西了。
他看看我的樣子,停下來道︰“你先回去吧。明天再來。”
我看了看日頭又看了看古琴,舍不得走。
他笑了,“有的是時間給你練,只怕你不久就不來了。”話說到後面有些落寞。
“怎麼會呢?”我連忙保證,“我每天都來。”
臨淵說我的悟性很好,第一天能學成這樣很不錯了。
其實他不知道那是因為我很向往,很努力,我曾在夢里描抹過很多次我的手放在古琴上的樣子。
當然,夢里還有那個人的影子。我對古琴最初的憧憬來自于他,如今他不在了……
這樣,又怎麼會允許自己不學好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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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不知道那是因為我很向往,很努力,我曾在夢里描抹過很多次我的手放在古琴上的樣子。
當然,夢里還有那個人的影子。我對古琴最初的憧憬來自于他,如今他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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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孩子氣的懲罰
一路想著自己的心事,不一會兒就到了,小屋里一切正常,連外面都靜悄悄的沒有什麼聲音。
人去哪了?我換了衣服拉開門走出去。
堂屋里的架勢把我嚇了一跳。只見江闊此時正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著一身白色的衣裳,手里拿了一本冊子,隨意的搭拉在一旁,頭向後仰,竟是再椅子上睡著了。
月兒在他旁邊小心地侯著,兩個小丫頭隔得不遠不近,規規矩矩地站著,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生怕一不小心吵醒了這個脾氣古怪的少爺。我無奈的苦笑了一下,怪不得這麼安靜呢。
只是他來這里做什麼?還好他似乎並沒有讓丫鬟們去喊我,臥房的小門一如原來的樣子從里面栓上,應該沒發現我不在。
兩個小丫頭忙輕腳輕手過來要服侍我,我搖了搖頭示意她們不用。
我待會就要過去,他卻這麼早就過來,是要干什麼呢?
我輕輕地走上前去,看了看他手里和幾上的冊子,原來他在這里核對賬目。
真是奇了。這種事情要麼在店里,要麼在書房,他倒好,大老遠的跑到我這冷清的落雨閣來。
把他吵醒似乎很不明智。我無奈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小秋和小夏給我泡了一杯茶,拿了有一碟小點心。
我一邊有一下沒一下地吃著點心,認真地喝著茶,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似乎也很不錯。
可是日子真的能這樣一直持續下去嗎?畢竟我可不是自願到江府來喝茶的,人家主人也不是心甘情願帶我回來的。
牽制,利用,或者還有隱隱所感覺到的在暗處的陰謀。
我勾起唇角輕輕的笑了一下。
忽然听得索索的聲響,江闊醒了。
月兒忙道“少爺……”
話沒說完就被他打斷了,他不滿的看了月兒一眼,又朝著里屋的方向看了看,接著又看起帳冊來。
原來他竟沒有看到我。那是什麼意思?他怕吵到我,還是不讓我知道他來了?我忽然覺得有幾分好笑。
“少爺……”
小秋頂著他殺人的眼神指了指我,意思不言而喻。
他不耐煩地轉過頭來,弗看到我,似是嚇呆了一呆,不過江闊終究是江闊,他愣了一會,就不滿地問道,“你什麼時候出來的?怎麼不叫醒我?”
然後忽然看清我的表情,惱道︰“笑什麼笑?”
真是一點也不溫柔啊,要是眼前的人是臨淵……嗯,不會是臨淵,我甚至沒機會看到他睡著的樣子。
要是是博文……他肯定會寵溺地摸摸我的頭溫柔的笑著到︰“雨兒,怎麼不叫醒哥哥呢,你一個人豈不是很無聊?”
可是這樣溫柔的一個人,卻被我弄丟了。嘴角露出幸福而苦澀的弧度。我的思緒已經不在這里了。
“夫人……”直到月兒有些為難的聲音響起,我的袖子被輕輕晃了一下,我才驚醒。
江闊已經拂袖向外走去,背影竟是怒不可遏。
我後知後覺地看了看月兒,“怎麼了?”
一旁的小秋急急地朝我使眼色,“夫人,少爺叫了你好幾聲,你都沒反應……”語氣里又是責備,又是恐慌,看來我把江闊惹火了。
那我還要去做飯嗎?
他愣在門口惡狠狠的眼神回答了我的問題。
我默默地嘆了口氣,喚到,“月兒。”
月兒會意,跟著我朝他走去。
“怎麼,做頓飯還要請幫手嗎?”
月兒愣了愣,腳步有些遲疑,我沖她笑了笑,“那你就留在這兒吧,我能記得路。”
前面的人一听,風一般地走出去了。
他走得很快。我看看四周的景物皺了皺眉,這不是我們那天走的路啊,不知道是從哪繞過去。
江府花花草草太多,面積又太大,半天也見不著個人,要是跟丟了,我可能就要在這里過夜了。
這樣想著,腳步不由得快了起來,奈何平時都走得很慢,此時心有余而力不足,我看了看前面拐了個彎就消失了的身影,索性小跑起來。
我順著他走的方向拐了個彎,在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咚”一聲重重地栽在一片白色物體之上,身體被栽得往後倒下,一雙大手穩穩地攬住了我。
我急急地推搡著禁錮我的雙手,胡亂的扶住痛極的鼻子,眼淚不受控制的一串串掉了下來。
剛剛跑得太快了,撞的狠狠的,我的鼻子要斷了吧。
從茫然中回過神來掃了一眼我撞上的東西,頓時怒不可遏,原來我竟撞在他身上!
他都不會躲的嗎?
我氣極了,想來我剛剛惹他不快了,他便想了這樣無聊的方法來報復我,真是個小人!
我奮力推著他的雙手︰“走開!我才不要你假惺惺,你怎麼不讓我摔在地上摔死,這樣不就稱你的心了!”
疼痛中有些口不擇言,要是平日里像死啊這樣的字眼,我是決計不會說出口的,偏偏江闊似乎總是有讓我失控的能力。
任我失控地拳打腳踢,眼前的人紋絲不動,我甚至想掐他,但是想了想練武之人,或許連皮糙肉厚,我掐也是沒用的。
想到這里,不由覺得委屈極了。
我扶著鼻子委屈地哭起來,就像小時候那些孩子嘲笑我的時候,自然而然的就覺得委屈。
有多少年沒有這樣純粹的哭泣了?
因為我遇到了那個願意保護我的人,也因為不肯妥協。
這一刻我居然哭了。或許剛開始是因為疼痛,到後來,我竟然不知道自己為何而哭了,只是覺得委屈,似乎要把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隱忍,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憋屈統統都發泄出來。
眼前的人緊緊地摟著我,我哭得沒力氣了,趴在他胸口上喘息,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鼻子里鑽進艾草的香味……
良久,他捧起我的臉,
輕輕地揉了揉我的鼻子,“很疼嗎?”
廢話。
我撐著他的胸口要直起身來,他忽的一把抓住我的手,“這是懲罰。”
我抬起頭來看他,眼楮里有一些疑惑,又夾雜著一絲憤怒。
他緊緊鎖住我的眼楮,“以後不許冷冰冰地對我,也不許發呆,我寧可你打我罵我也不要你一直假笑著看我,你想要什麼或者有什麼不滿就告訴我,我再也不會讓你受委屈。”
我定定的看著他莫名認真的眼楮,我的不滿就是待在這里,我的委屈就是總是迫于無奈被你擾得不得安寧,我想要的就是離開這里……和博文在一起……你給得起嗎?
我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來。
他把我按進懷里,口氣深情而無奈,“雨兒,為什麼你總是要在我面前露出那種失魂落魄的神情,讓我感覺你離我那麼遠……那麼長的日子,我好不容易才離你近一點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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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定的看著他莫名認真的眼楮,我的不滿就是待在這里,我的委屈就是總是迫于無奈被你擾得不得安寧,我想要的就是離開這里……和博文在一起……你給得起嗎?
我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來。
他把我按進懷里,口氣深情而無奈,“雨兒,為什麼你總是要在我面前露出那種失魂落魄的神情,讓我感覺你離我那麼遠……那麼長的日子,我好不容易才離你近一點啊。”
第五十一章暴風雨前的溫馨
話說到後面是深深的嘆息,那麼長的日子?我差點以為他在說夢話了。
我正想推開他,他卻先一步松開了我,似是想起什麼來,眼楮里亮晶晶的,“雨兒,知道我今天為什麼去找你嗎?我有東西要送給你!”說著不由分說的拉起我大步往前走。
我奮力跟上他的步伐,他似是想起什麼來,停下來輕輕地揉了揉我的鼻子,我有些無措的站著,他呵呵一笑,把我撈進懷里,步伐放緩了許多。
喜怒無常。莫名其妙。
到江岩軒了,江管家一看到我們就走了過來,匆忙行了個禮,“少爺,夫人。”
江闊似乎心情不錯,嘴角是上揚的。他擺了擺手,拉著我徑直往府里走去。
江管家在後面鍥而不舍地跟著,“少爺,還要準備晚飯嗎?”
他一听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來,“對了,我們應該先去吃飯。”說著,轉了個方向朝廚房走去。
江管家在後面小心的跟著,“少爺……晚飯還沒準備……不如你們先……”
“不用準備了,”江闊打斷了他,“哦,對了,吩咐廚子做些好吃的糕點來。”
“呃……少爺,昨天晚上還剩下許多……都在冰房里放著……不如……”
“要昨天晚上沒做過的。”江闊不耐煩地道,說著還看了我一眼。
我來不及收起不贊同的眼神,被他撞了個正著。
“怎麼了?”
我猶豫了一下,低低道,“浪費。”
他愣了愣,然後笑了,“浪費?”
我想了想,“我听小秋說,那種糕點一塊就幾兩銀子呢。”
他抬起我的下巴,晶亮的眼楮告訴我他的主人心情很愉悅,“你想幫我省銀子嗎?”
我不知道哪里來的耐心,“對于有錢的人來說,一兩銀子不算什麼……可是外面有很多吃不飽飯的人。”
他深深地看著我的眼楮,眼里忽明忽暗,最後一把把我摟進懷里。
“把昨天做的糕點,分給府上有孩子的下人。今天做新的,每一種做少一些就好。”
“……是。”江管家愣了半晌才領命而去,聲音里是深深的詫異。
想必他們的大少爺從未對下人如此仁慈。
我也愣了一會,沒想到我的話竟然管用,我一直以為他是個我行我素的人。不不,我不能因為這麼一點小事就改變自己的看法。
或許是感覺到我的詫異,他輕笑了一聲,“滿意嗎?”
滿意嗎?
我感覺有些別扭,不知道要怎麼回答。轉身朝廚房走去,他緊緊的跟上來,拉住我的手。
我忽然感到有些局促,想要抽出自己的手,他緊了緊手,調笑道,“我們早就拉過了,也抱過了,甚至都吻過了,你怎麼現在才不好意思起來?”
我瞪著他不正經的表情,又想了想他說的話,竟然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以前,以前……因為無動于衷,因為無可奈何,因為從不曾把他當做男人來看,所以無所謂,那麼,現在呢?
臉上一片潮紅,鄭寒玉,你在想什麼?!
眼楮的余光瞟到他不懷好意的眼神,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肅椋 拔夷 業匠 康穆貳 br />
他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我的意思,“沒事,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我站在原地有些猶豫,他笑道,“我怕你給我下毒。”
下毒?哼。
江岩軒的廚房內。
此時時候尚早,落日的余暉尚存,並不像昨天一樣燈光昏暗,我細細打量了一下這個比落雨閣的要大的多的廚房。
食材,作料,刀具,灶台,各自在相應的位置整齊陳列,一塵不染。
我輕輕嘆了口氣,“他們不在這里做糕點嗎?”
“嗯,他們在總膳房那邊,江府最好的食材和廚子都在那里,我有時候也會讓他們來這邊做菜,但是如果食材不在這邊,他們就在那邊做好再端過來。”
江府在吃這上面可真講究。我再一次感嘆。
“我娘給你配的那兩個小丫頭,人雖然很小,但是卻做了幾年菜了。你每日里吃那麼簡單,我派人給你送去的食材,都快發霉了。”聲音里不無抱怨,“其實你不用擔心,那些東西都是對你身體有益的,你多吃一些也沒關系。”
我不置可否。這些顯然又是月兒告訴他的。他毫不隱藏,大大方方的說出來,月兒是他派去監視我的,這已經是我們都心知肚明的事了。
“說話。”
“說什麼?”
他不滿的看著我,“我說了你心里想些什麼不許瞞著我。”
我呆了一下,笑道,“我在想,江少爺越來越像個老媽子了。”
他一听,怒目瞪著我,“我還沒對誰說過那麼多話。”
我暗自好笑,正色道,“你要吃什麼?”
他看了看四周,找了一把椅子,把我按到椅子上。
然後雄赳赳地以非常別扭的姿勢拿了一只小盆,走到米缸面前,很大氣的挽起袖子,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這一溜排場,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那個……你要干什麼?”
他很鄙視地掃了一眼我的表情,“熬粥。”
“呃……那個,”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其實我可以給你做點別的。”
“走開!”他嫌棄地看了我一眼,“你那鼻子再摸就要掉下來了。”
好吧。我默默地在一旁看著。
結果……
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往盆里舀米,一碗,兩碗,三碗……
“哎,等等……”我連忙按住了他的手,“你能喝多少?”
他一副看白痴的表情看著我,“沒看到我舀了三碗米嗎?”
我不解,茫然。
他更鄙視我了,“我吃兩碗,你吃一碗。”說完瞪了我一眼,就要轉身。
什麼情況?
我終于反應過來了,原來江大少爺以為一碗米熬一碗粥啊。
啊啊啊……我怎麼能以為江大少爺會做飯呢?
“那個,那個,”我趕緊追過去,哆嗦著把他打水的瓢拿過,“那個,江大少爺,還是我來,我來……”
“怎麼了?”他不耐煩地道。
“沒什麼,沒什麼……我來……”我連哄帶騙地奪過他手里的盆。
他呆呆地看著我,疑惑不解。
直到我把盆里的米放回米缸,他頓時‘明白’了,怒道,“你在干什麼?”
我無力向他解釋,繼續手里的動作。
“我都讓他們少做糕點了,我很餓,你不能不讓我吃飽!”據理力爭。
我無語,忽視。
“哎,”他終于軟下聲音來,似乎還帶了一些同情,心疼,“想必你以前過得很苦,你不用這麼省的。這里有很多米,再說米也不貴……”
我……
“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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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讓他們少做糕點了,我很餓,你不能不讓我吃飽!”據理力爭。
我無語,忽視。
“哎,”他終于軟下聲音來,似乎還帶了一些同情,心疼,“想必你以前過得很苦,你不用這麼省的。這里有很多米,再說米也不貴……”
我……
“閉嘴。”
第五十二章暴風雨的前奏
我以為他听我這麼說要發怒了,沒想到他听了我的話也不阻止我了,站在一旁看著,眼楮里是大片大片的心疼。
想必他覺得我讓他閉嘴是因為他說的話傷了我的自尊吧。
我無比憤懣地淘米,放水,生火。
一心想快一點把粥熬好讓他看看我有沒有虐待他。我對著火呼呼地吹,想把火勢弄大點。
誰知江大少爺非常爺們地一把拎起我放在一旁,“我來。”
然後對著火大力地吹起來。
“呼——”
火反而滅了。估計是他吹得太凶,一大陣濃煙從灶堂里反噬出來。他頓時“咳咳……”地咳起來。
我無奈,想去換下他來,他哪里肯。
“呼——”
“呼——”
一次比一次更用力。
黑煙頓時充滿了整個廚房,火苗卻沒有冒出來,他“咳咳……”地咳個不停,我也跟著咳起來。
“咳……我來吧……”
他轉過身來,一張臉上到處是黑漆漆的碳灰,“你快出去……咳咳……”一邊說著還一邊用他黑漆漆的手推我。
“嘎?”
“咳咳……這里……咳咳……好嗆……咳咳……你鼻子……快出去,我弄好了你再進來……咳咳……”~
我一愣,看著重新低下頭去吹火的人,心里有一絲暖流流過。
我正想去把他拉起來,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吵鬧聲,“快快……廚房失火了……少爺和夫人還在里面,快叫人來救火……”
我一愣,外面的人已經沖了進來,“少爺……”
江管家看到房里的情境不禁呆了,然後喊到,“不用去了!”
他呆若木雞地看著眼前轉過頭來看他的黑不溜秋的江大少爺,一時失語,“少爺你……”
“你什麼你!”江闊看到救兵來了,站起來一把把我拉走,恨恨地道,“快幫我把火弄著!”
“呃……好……”江管家愣愣道。
站在廚房外。江闊咳咳的聲音終于有所消減。
我無語地看著他滑稽的臉,忍不住笑起來。
“笑什麼?”他一把拉過我,認真地幫我拍打剛剛被他推的時候弄出的一個個巴掌印,“你看看你,都髒成什麼樣了?”
我听了他這話,笑得更歡了。
他莫名地看著我,又看了看四周,佯怒道,“不許再笑了,你看你這麼髒,被下人看到多不成樣子。”話是責備的,可眼里卻是帶笑的。
我想了想,看在他替我考慮又這麼注重形象的份上,停住了笑,從身上取出方巾,踮起腳尖在他臉上擦起來。
他身子一僵,動也不動,一雙眼楮溫柔地看著我,像一個極乖巧的小孩,任我給他擦拭。
我擦完了,忍住笑把方巾遞給他,他一看,原本白色的方巾變成了黑色。
他後知後覺地摸了摸臉,大驚,“我臉上的?”
我失笑,“不要摸了,你的手也干淨不到哪去。”
門口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笑聲,原來江叔已經出來了,房里的黑煙已經散了,不知他看了多久。
江闊一張臉頓時更黑了,“你看到什麼了?”
“咳咳……少爺,我什麼都沒看到。”江管家說著就要開溜,那模樣竟有幾分年輕人的調皮,走到一半又道,“少爺,要我叫幾個丫鬟給你清洗一下嗎?”
“不要!”江闊怒。
江管家立馬撤了。
江闊臭著一張臉,就往里去,我生怕他又干出什麼大事來,連忙跟了進去。
他轉個身,把背影對著我,我上前去,他又恨恨地轉過身,不理我。
想必還在怪我剛剛笑他。
這麼大的人了,還會賭氣。我在心里偷笑了一下。
不理會他,我在另一個灶堂里生火燒起水來,沒有江闊的幫忙,火燒得很順利。
他打了一瓢水,笨腳笨手地洗臉上的碳,一邊洗還一邊 里啪啦地弄出聲音,臉上的表情告訴我他十分十分的不爽。
我輕輕笑了笑,把方巾洗干淨了,倒了一盆熱水走過去。
他見我過去了,再一次憤憤地轉身把背影對給我。
那模樣好像在說你剛剛不是不管我嗎,那就不要管了。
我暗自好笑,故意道,“怎麼了,江少爺?”
“哼。”
我以為他不好意思讓我幫他,把毛巾搭在盆邊上,放下盆,“水放這了,你那樣是洗不干淨的。”說完轉身要走。
他忽然怒了,“啪”一聲把瓢甩進水缸里,往前走了幾步。
我回過頭詫異地看著他僵硬的背影,這個人脾氣好大。
他想怎麼樣?我看著他的背影,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背影一頓,頭稍微偏了偏,明明是在留意我的動作。我頓時了然,原來他在等人哄他呢。
不禁失笑。
原來大名鼎鼎,以獨斷霸道殘忍聞名于商界的江闊居然也會有這麼孩子氣的一面。
我蹲下身去,把盆端著向他走去,他的頭頓時昂得高起來,好像在宣布他是勝利者。
我暗暗好笑,把方巾在熱水里擰了一把,繞道他面前。
“哼。”轉身。
還不行。
“江大少爺——我來給你擦臉。”我耐心道。
“哼。”他似乎听出了我的諷刺,轉得更果斷了。
我無語。
“一點誠意也沒有!”他哼到。
給他擦臉,還埋怨我沒誠意。我靜靜的把眼楮眨巴了十多下,一邊告訴自己,忍著忍著。
然後我滿臉笑意地對前面背對我的人哄道,“快點過來,我給你擦臉,不然水涼了會著涼的。”近似于哄孩子的語氣。
前面的人似乎咧嘴笑了。
“你都給誰擦過臉?”
“我娘。”這個……有什麼問題?
“沒別的人了?”咧嘴的幅度似乎更大了些。
“我們家又沒有孩子!”我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他忽然轉過身來,“他也沒有嗎?”花花的臉上是明顯的笑意和一絲……緊張?
我舉著方巾的手頓了一下,“誰?”
“還能有誰?!”
“沒有。”我知道他說的是博文。
我忽然沒了心情,把方巾往他手上一塞。
——我怎麼會忘了,是眼前這個人的妹妹奪走了博文,是眼前這個人,霸道地強迫我離開有他的地方。
——而我怎麼會,這麼耐心地要給他擦臉?
“又怎麼了?”聲音頓時冷了下來,帶著一絲戾氣和強烈的壓迫感。一瞬間就變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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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沒了心情,把方巾往他手上一塞。
——我怎麼會忘了,是眼前這個人的妹妹奪走了博文,是眼前這個人,霸道地強迫我離開有他的地方。
——而我怎麼會,這麼耐心地要給他擦臉?
“又怎麼了?”聲音頓時冷了下來,帶著一絲戾氣和強烈的壓迫感。一瞬間就變了個人。
第五十三章暴風雨1
我顧不了那麼多,拉了那個剛剛的凳子坐下來,置若不聞。
他冷冷地呆愣半晌,忽然“啪”一聲砸下帕子,水花四濺。然後就大步走了出去。
一臉的寒冰,又變成了久違的冰冷的樣子。
是啊,這才應該是江闊。這才是他的本面目。
他或許在萬花從中笑夠了,忽然對一個不理他的人好奇了;或許覺得像我這樣貧賤的人比較像一個小丑,忽然想捉弄一下;或許想讓我愛上他為他的妹妹永除後患;或許有別的更大的陰謀……無論如何,我怎麼能付出自己真實的感情?悲傷或者快樂,我怎麼能在他面前展示?
我居然會被他偽裝的模樣欺騙。我居然會以為他也有像孩子一樣純真的一面,我居然會專門跑來給他做飯?
真是太好笑了。我居然忘了他是個魔鬼。
也罷,都是我自己傻。
火 里啪啦的燒著,粥也快好了。就把今天做完吧。我動手切了些蘿卜丁,放了佐料拌了咸蘿卜。
“夫人……”
我抬頭一看,江管家來了。
我咧嘴一笑,“江叔,你來了?馬上就好了。”
江管家並沒有問江闊怎麼不在,他的臉上有疑惑,但似乎不是疑惑這個問題。
我利索地拿了一個托盤,三只碗。要吃兩碗粥是吧?我打了兩碗,在第三個碗里放了咸蘿卜。
然後把托盤端給江管家,“江管家,麻煩你了。”
江管家看我和顏悅色,臉上疑惑之色更重,卻沒有伸手來接拖盤。
“少爺似乎很喜歡這樣吃,您不用擔心。”我補充道。
“夫人,還是麻煩你送過去。”江管家有些為難地道。
我笑,“怎麼了?”
江管家看了看我的神色,“少爺在發火,門關的很緊,我恐怕送不進去。”
“是嗎?”我頓了頓,“沒事兒的,過一會就好了,要是是我送過去,恐怕他會發更大的火。”
他有些猶豫地接過我的盤子,“夫人,請問你和少爺……”說到這里頓住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笑道,“對不起,江叔,是雨兒惹少爺生氣了。雨兒做飯做得不好,也不懂得討少爺喜歡,未免少爺不高興,明日起就不來了。雨兒會閉門思過,好好向其他姐姐學習。”
江管家听了我的話,看著我似笑非笑的神色,一時琢磨不透,嘆息了一下,走了。
我把廚房里用過的東西清洗收拾了一番,天色已經黑了。
我靠著來時的記憶,細細在腦海里搜尋著路。事實證明我的方位感在偌大的江府一點用也沒有,我走了一會兒就發現完全沒找到來時的路。
不管了,順著一條路往下走,遠遠地看到一座高高的樓。那是什麼?
我趕緊走近了去看,不禁苦笑,原來我竟又走到了江心居。竟是越走越遠了?原來江府幾乎每條路都通這一府之心。
也好,從江心居到落雨閣的路我是認得的。
然而我走到落雨閣附近的時候就傻眼了。只听有幾個小丫頭此起彼伏的呼喚聲,“四夫人,四夫人……”
我停下一看,但凡聲音的來源處都有一只晃動的燈籠,總共加起來竟有十來個小丫頭在找我。
我凝神一想,我從江岩軒出來,繞道江心居,再一直走過來,大概多花了半個時辰,這些小丫頭在這里這樣高調,我在府里怕是又要遭有心人記恨了。
落雨閣門口,矗立著有些急切的江總管和月兒的身影。
“月兒……”
兩個人見我忙迎過來,我無奈到︰“江叔,謝謝您了。快請您讓她們別喊了,這會兒可能有些人都睡了。”
江管家沖一個附近的丫頭招了招手,那丫頭一見我,忙去喊那些人了。
我按了按太陽穴,“江叔,我不過逛一下夜景……你有什麼事嗎?”
江管家一呆,眼里閃過一絲詫異,“夫人,請你過去一趟吧,少爺不肯吃飯。”
我笑,“江叔,少爺恐怕還不餓。”
“夫人,”江管家嘆了一口氣,“少爺連中午飯都不曾吃。”
“為何不吃?”我疑惑。
“少爺不知怎的,前陣子跟三夫人學了些樂器,忽然對古琴感興趣了,前天傍晚去古琴坊走了一圈,相中了一款未完工的古琴,非逼著人家今日趕出來,今天中午琴送來了,他激動得不肯吃飯,直接就走了。”
我納憾,“府里沒有古琴嗎?”
“有是有,可少爺說那些都被人用過,他要送給一個很重要的人,所以一定要送新的,送最好的。哎,說起來那琴很貴的。”
“想不到少爺竟是這麼一位重情誼的人,”我苦笑,“今天少爺確實有些反常,想必問題就出在他這位朋友身上。江叔,解鈴還須系鈴人,您去找他的這位朋友幫忙吧。”我說著就要轉身。
“夫人……”江管家叫住了我。
“怎麼了?”
“夫人……少爺那古琴恐怕就是想送您的……”
“嗯?”
“夫人,月兒姑娘說少爺今兒個才過了中午就到落雨閣來,少爺那琴有可能就是要送您的,不如你去試試?”
我一愣,“知道我今天為什麼會來找你嗎?因為我有樣東西要送給你。”腦海里又傳來他幾個時辰前說的話。
可是,很重要的人?那麼貴重的琴。
我自嘲的搖了搖頭,“不會的江叔,我並不會彈古琴。月兒,你會嗎?”後一句話是對月兒說的,他一早就到了這兒,會不會是月兒?
“不會,夫人。”
“那你有沒有跟少爺說過你喜歡古琴?”
“沒有,夫人,”月兒的表情有幾分隱忍,“那琴絕不是要送給我的。”
那就奇了。
“哦,對了,”我忽然想起一個人來,“會不會是三夫人?”
“夫人……”江管家有些猶豫到,“您有所不知,三夫人上次到你這里來,月兒姑娘告訴了少爺,少爺因為這件事把她大罵了一頓,差點趕出府去,到現在也沒見過她一面,哪里會是她呢?”
我驚訝的看了看月兒,她低下頭去。三夫人跟月兒動了手,他為此差點把人趕出府去,還說不喜歡月兒?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寵了那麼久的女人,也舍得這樣割舍,何其無情啊!
恐怕月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有希望的?是地位的懸殊讓她失去了自信嗎?那我就不直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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脾氣超臭的江闊同學鬧起別扭來可是很恐怖的額,而我們寒玉童鞋偏偏是個怕傷害,愛逃避,“不解風情”的小朋友,這樣一來兩人都要吃些苦頭額。。。。敬請期待兩個人是怎麼互虐得死去活來的。。。。小高潮就是互虐,這幾天都是額。。。。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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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月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有希望的?是地位的懸殊讓她失去了自信嗎?那我就不直說吧。
第五十四章暴風雨2
腦子里百轉千回不過瞬間,我對江管家道︰“那也不一定,江叔別忘了,幾個妻妾中三夫人一直是最受寵的。或許少爺正是後悔之前太沖動想給三夫人賠罪也不一定,而且,您不是說了嗎,少爺之前正是找三夫人學的樂器,或許知道了三夫人喜歡古琴,于是投其所好呢?”
江管家一听,略一沉吟,也覺得似乎有這麼回事兒。說了聲謝謝夫人便要走。
我連忙道︰“江叔,月兒從小就跟在少爺身邊,讓她也過去吧。”
江叔點了點頭,我示意月兒,卻見她一臉不贊地看著我,臉色轉了又轉,忽而責備忽而諷刺,最後竟像她的主人似的露出一臉冰霜。
我不明白她為何如此,只是心里火光般閃過一個念頭︰這兩個人可真是天生一對。
走神間,她已經跟著江叔走了。
一眾小丫鬟也跟著呼啦啦走了,小秋和小夏來扶我。
“夫人,你剛剛去哪了呀?”
“夫人,你跟少爺才和好兩天,你怎麼又把他給得罪了。”
我一陣眩暈,“我也不知道,你們剛剛不是听到了嗎?少爺發火可能是因為他所說的那個人,不能怪我。”
兩個小丫頭嘟著嘴,“說來也奇怪,三夫人最喜歡的是琵琶呀。小夏,你听說過府里有人喜歡古琴的嗎?大夫人,二夫人?”
“才沒有呢,大夫人琴棋書畫是都不錯,可她那是親家逼著學的,從來沒見她自己拂過琴,二夫人就更不用說了,她只喜歡煉拳腳。”
“這個重要的人是誰啊?哎,該不會我們又要有個新夫人了吧?”
“啊?太過分了,咱們夫人才進府不到一個月!”小夏嘟著嘴,忽的看了看我,又忙道,“秋兒,你瞎說!咱們少爺怎麼會是那種人呢?杭州城里有那麼多姑娘想嫁給少爺,他不也就娶了大夫人一個嗎?而且要是她不是有個當官的老爹,少爺能娶她嗎?”
“哎,也對,可是那個人到底是誰呢?”
怪不得流言蜚語會那麼多呢,我暗暗嘆息。
“小秋,小夏,少爺今兒個什麼時候來的,說了什麼沒有?”
“少爺中午就來了,是一個人,看起來很高興,月兒姐告訴他你在房里用功,他想去敲門,月兒姐告訴他說,你看書的時候不喜歡別人打擾,他想了一下就在堂屋里坐下了,坐了一會兒大概覺得無聊就讓月兒姐出府去幫他把帳冊拿來,然後就沒說什麼了,你出來那會兒少爺已經睡了小半個時辰了。”
“夫人,少爺對你很好的,我從來沒見過他那麼小心翼翼,因為怕吵到你,不僅不許我們說話,連翻帳冊都是輕輕的。”
“嗯嗯。”大概怕我不信,兩個小丫頭狠狠地點頭。
我笑了笑,心里是有那麼一些動搖,但也只是一剎那而已。
我猜我是一個生性涼薄的人,至少外表如此。
我很快上了床,逼自己不去想別的事。逼自己快些入睡。
朦朧中外面又來了一批人,有些聒噪。
小秋和小夏匆匆地跑到門邊來,“夫人,江管家又派人來請您了!”
屋內一片寂靜。
“夫人,夫人!”
良久,屋內傳來極度困乏的聲音,“我睡了。”
再喚已經毫無回應。
小秋和小夏匆匆跑出去,有些為難,“姐姐,我們夫人身體不舒服,已經睡下了。”
“哎……這可怎麼辦呢?江管家說一定要把四夫人請過去。”一個稍微大些的女孩,大概是江岩軒的大丫鬟。
“啊?少爺還是不肯吃飯嗎?”
“是啊,少爺不僅不肯喝粥,見了總膳房送去的糕點,越發氣得把東西都砸了,那些以前可都是少爺最愛吃的東西。”
“三夫人過去沒有啊?額,對了,還有月兒姐,月兒姐肯定有辦法的!”
“哪里有?少爺听說是四夫人讓人去請的三夫人,大發雷霆,他不僅沒見四夫人和月兒姐,還把江管家都給罵了一頓!”
“呀,江管家?少爺罵江管家啊?”
“是啊,我們大家都被嚇了一跳,連老爺夫人都不曾罵過江管家,而且平日里少爺也很敬重他的,不知今日為何……”
“少爺怎麼罵人的?”
“哎,具體的不知道,只是听到少爺怒吼‘你為什麼要告訴她’還有什麼‘我死也不要她管’,後來江管家被罰跪了,院子里上上下下跪了一大票人,江管家偷偷告訴我,讓我趕緊把你們夫人請過去。”
兩個小丫頭一听,面面相覷,飛快的又跑回來,“夫人,夫人!”
敲門聲太重,到最後變成砸門,“夫人,夫人,你闖禍了!”
闖禍?我無奈地翻了個身,歷聲道,“不要吵!”
屋外頓時安靜了,兩個小丫頭無奈地嘆了口氣,最後千難萬難打發走了大丫鬟。
她們的主子就是這樣,平時性格溫和,平易近人,一點也沒有夫人的架子,她們甚至可以互相開玩笑,同桌吃飯。可認真的時候只需要一個眼神,一個手式或者一句話就讓人忍不住心悅誠服。
她所散發出的那種高貴氣質,讓人猜不出她只是出身于一個貧寒的小家庭,她卓然天成的氣韻加上清麗精致的容顏,絕不是其他幾個妻妾可以比的。
這個人,只有這個人,是她們認為可以配得上少爺的。可是夫人不知為何似乎很不喜歡少爺,而少爺明明很關心夫人,每次見了卻吹鼻子瞪眼的。眼瞧這才和好兩天,又變成這樣。哎,這兩個人是不是八字範沖啊!
屋內的人似乎已經睡著了,呼吸持久而輕緩,好像一點煩惱也沒有。外面注定有很多人夜不能寐,她的夫君一天也沒吃飯,他不僅不去看望,連一點點擔心也沒有,哎。
當拂曉的第一抹晨光射入,床上的人動了動,醒了。
她像往常一樣坐在床上,閉上眼楮,冥想片刻,睜開眼來,里面原有的迷茫與惆悵,全不見了蹤影,瞬間清明一片,讓人以為是看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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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們,千萬別認為寒玉童鞋很無情額,她其實心里很擔憂很難過,但是拼命想逃避,相逼自己忽略這種感覺。。。。所以。。。其實。。。心里很苦滴說。。。另外,親們多多到品論區發言啊,,,新人不好混,沒有你們的支持我會很孤獨滴說。。。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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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拂曉的第一抹晨光射入,床上的人動了動,醒了。
她像往常一樣坐在床上,閉上眼楮,冥想片刻,睜開眼來,里面原有的迷茫與惆悵,全不見了蹤影,瞬間清明一片,讓人以為是看錯了。
第五十五章暴風雨3
她看著窗外院子里依舊翠綠的草木,听著鳥兒的嘰喳,甜甜地笑起來,露出兩個可愛的梨窩,皮膚白皙,面容美好,一雙亮晶晶的眼楮射出燦爛的光芒,美得傾國傾城。
可是她似乎並不在意自己的美貌,或者不滿意自己的笑容,伸出一只縴細的小手,用兩個修長細膩的指頭按了按兩頰,似乎想要笑得更燦爛些。
那笑容像是給自己看的,她或許不太滿意,忽的收斂了笑容,一張臉上頓時淡漠得毫無表情。
她下了床,整理好被子,站在窗前,眼前那些綠綠的草木忽然都看不見了,只剩下更遠處一點,年代久遠的高大梧桐,枯黃敗落,風一吹過,大片大片的葉子洋洋灑灑,無比蕭瑟。
“這可是秋天呢。”
空氣里傳來一聲低嘆,滄桑而無奈,像一個垂死的老人在感嘆歲月不再。
可發出這聲低嘆的,卻正是這個豆蔻年華的美麗少女。忍不住再去看她的眼楮,仍然光華燦爛,可是那分燦爛跟快樂有什麼關系?
年輕的女子終于回過神來,她低低的但堅定地對自己到,“鄭寒玉,加油!”
再抬起頭,面容間掛了一抹微笑,那微笑剛剛好給人一種溫和而不失尊貴的感覺。加之一分不夠端莊,少之一分過于疏離。
是那種讓人看了就忍不住有好感卻又不敢褻瀆的笑容,會讓人忍不住去了解她,保護她,讓人忍不住安心,忍不住心悅誠服的笑容。
很顯然這是長期練習的結果,最後與本身融為一體,成為一種氣質,與絕美的容顏相輔相成。
她輕輕巧巧的走向門去,身姿修長而偏于清瘦,白衣翩翩,舉止優雅,笑容得體,讓人忍不住聯想到仙子。
“吱呀”一聲,門開了,堂屋的溫度偏低,一股涼風灌來,“仙子”一手掩著櫻唇止不住的咳起來,原來是個“病仙子”。
這一咳就半天轉不過來,她抓著門框蹲在地上,越咳越洶涌,她緊緊地掩著唇,壓低聲音,似乎怕吵醒了什麼人。可撕心裂肺的咳法仍然讓人揪心不已。
堂屋的門終于“吱呀”一聲從外面打開了。來人是一個稍稍大些的清秀女子,著一身黑白相間的衣裳,綁腿,頭發高束,四肢縴細有力,面容堅定,是個有些身手的上等丫鬟。
來人本是一副悲憤而決絕的面容,看到里面咳成一團的人,不禁面容一晃,露出幾分焦急和心疼。趕緊走上前來。
地上的人還在咳,她顯然听到門響了,只是咳得太難受抽不出空來。
一件厚實的衣物批在她身上,她一邊咳一邊擠出一絲笑容,“小秋,把你們吵醒了?”
“夫人,是我。”
地上的人一愣,漸漸的止住了咳,倚著那丫鬟站起身來,“月兒,你現在才回來?”
那名被稱為月兒的女子並未正面回答她的問題,把她扶到桌邊坐下,幫她把衣服拉緊,埋怨道,“你應該多穿點衣服。”
她笑了笑,不置可否。
月兒不再多說,轉身出去,不多時拎著一個茶壺進來,給她的主子倒了一杯熱茶。
“謝謝。”寒玉有氣無力的一笑。
月兒臉色不是很好,寒玉似笑非笑,空氣里似乎透著詭異的氣氛。
這時候外面兩個穿著青灰色衣服的小丫頭聒噪地跑了進來,“夫人,你又咳了,怎麼不告訴我們?”
“夫人,你還好吧?”其中一個冒冒失失的就要上來給她捶背。
寒玉看著兩個還沒穿整齊衣服的小丫頭,縱容地笑了笑,“無礙。”
旁邊的月兒制止了那個冒冒失失的丫頭,“你想干什麼?夫人好容易才消停了。”
她的模樣破有幾分嚴肅,可那小丫鬟並不怕她,反而朝她做了個鬼臉,然後又躲回主子後頭,想來是玩鬧慣了。
小丫頭端來水待她洗漱完畢,又被打發去熬藥的熬藥,做糕點的做糕點。
看來生活還是與以往一樣,並沒有絲毫改變,是這個人太會演戲了嗎?還是她真的有一副鐵石心腸?她的夫君一天沒吃飯,他不聞不問,照樣吃得香睡得好。月兒偷偷地打量著這個掛著淺薄笑容,一口口押著茶水的女子。
她此時的涼薄與那天晚上那個讓人心疼的深情女子判若兩人。是她看錯人了嗎?是他看錯人了嗎?或者眼前這個人,所有的善良和深情全部給予了另一個人,所以才對少爺如此無情?
她終于忍不住問了一句,“夫人,昨天晚上您真的是不舒服?”
寒玉端著茶杯的手稍稍頓了一下,雖然早已明白她終究會站在她心心念念的那個人一邊,雖然早已告訴自己把她當作自己的貼身丫鬟,而不是什麼姐妹,可是听到她說那個“夫人”,“您”,心里仍然有些異樣。
然而她面上的笑容更明顯了,讓人窺不破悲喜,“是,我早早就睡了,”她抬起頭看著月兒,眼里光華燦爛,“少爺怎麼樣了?”
月兒一愣,隨即低頭答道,“少爺還不曾用飯。”
寒玉似是沒想到,“還不曾用飯?”
“是……”月兒忙接著說起來,希望能打動這個看似柔弱似水的四夫人,“少爺先是在里面砸東西,鬧騰了大半夜,後來消停了,燈卻未滅,院里的人不敢散去,跪了一夜,有幾個已經凍暈了……”
寒玉瞪大眼楮看著月兒,一直沒反應,听到這里皺了皺眉,“這麼冷的天為何不散?”
月兒心里一陣煩躁,為何她似乎抓不住重點呢?可是又不確定她在想什麼,只得答道,“少爺並未睡,我們自然不敢睡。”
寒玉似乎沒听懂月兒似有若無的抱怨,“凍暈的人都就醫了嗎?”
“嗯,府上有專門的大夫。”
“嗯,”寒玉點了點頭,皺眉,隨即不無責備地道︰“月兒,你怎麼不勸勸少爺?他這樣很多人都跟著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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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親愛的女主,試圖將月兒和男主撮合,來減輕自己的罪惡感。她把別人騙了,甚至把自己也騙了,騙到自己也相信兩人是可撮合的。。。糾結啊糾結,女主什麼時候才可以放下自己心中的執念,正視男主對他的情誼呢?誒,這個說快不快,說慢倒也不慢啊。。。加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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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兒心里一陣煩躁,為何她似乎抓不住重點呢?可是又不確定她在想什麼,只得答道,“少爺並未睡,我們自然不敢睡。”
寒玉似乎沒听懂月兒似有若無的抱怨,“凍暈的人都就醫了嗎?”
“嗯,府上有專門的大夫。”
“嗯,”寒玉點了點頭,皺眉,隨即不無責備地道︰“月兒,你怎麼不勸勸少爺?他這樣很多人都跟著受罪。”
第五十六章暴風雨4
月兒一時無語,又憋屈,不知做何反應,審視了一下寒玉的神色竟是說真的。她忽然後悔當時太沖動告訴了她自己的事情,現在竟然真的像少爺所說誤會了。
月兒“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夫人,月兒求你忘了那天晚上所說的話,月兒不該心存妄想,請夫人快過去勸勸少爺,少爺從小嬌生慣養,這樣會吃不消的。”
“心存妄想?”寒玉莫名地看著月兒,稍傾,嘆了一口氣,認真地道,“月兒,你和少爺兩情相悅,你不要妄自菲薄,不然是不會幸福的。”說著眼里浮起一絲悲傷。
月兒呆了一下,想起她給自己講過的故事,隨即明白過來,原來她又陷入了回憶,並且以為自己也和她一樣。
月兒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可惜自己沒有她的福氣。
這兩個人還真是像,連倔強的脾氣都是這麼相似,可是這麼固執倔強的兩個人,要怎麼辦?而且眼前這個人還有一個深埋于心底的人。
眼前又浮現出少爺寂寞而隱忍的模樣,心里一片疼痛,再顧不得他交待過的話,她要說出來,雖然明說暗說表述了很多遍。
她拂開寒玉伸過來扶她的手,很認真的道,“雨兒,少爺喜歡你,他的古琴就是要送給你的,我不知道你們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是能讓少爺如此失態的人,除了你不會有第二人,月兒沒有他求,只求你去勸勸他吧,讓他好歹吃點東西。”
寒玉認真地听完月兒的話,心里有一絲小小的煩躁。喜歡?類似的詞他听過這幾個小丫頭說了好幾遍,可是那些都是一面之辭。
他怎麼會喜歡她呢?從他第一次見到她開始,到現在,僅僅兩月不足,會喜歡嗎?這樣的喜歡,即使真的是,沒有經歷過時間的磨礪,也不過是喜新厭舊,過眼雲煙,說出來未免太不負責任。況且他比她大六歲,在商場叱 風雲,什麼樣的女子沒有,家有妻妾,怎麼可能喜歡一個小小的她呢?
她們都被他的表面功夫給騙了呀,如果月兒知道自己與江闊之間的過節,不知道還會不會這麼傻乎乎的說話。
可惜自己並沒有背後道人長短的愛好,不如就由她猜去吧。
月兒緊張地看著眼前的人,她仍舊淡淡的笑著,似乎不只是個十二歲的女孩。她靜靜地喝著茶,不說信也不說不信,略一思索,干脆而決絕地答道,“我不會去。”
月兒呆了一會兒,“為何不去?”語氣有些生硬。
寒玉沒想到她會這麼問,理所當然地答道,“我去了只是給他添堵。”
“為何?”
“你不是知道我昨天晚上一不小心惹他不開心了?”寒玉有些不耐煩了。
可月兒仍繼續,“你該去試一試。”
寒玉眼楮一眯,看了看月兒,“月兒,是你說不再是姐姐的。”
月兒一頓,她生氣了。
抬起頭來,剛剛坐在桌邊的人還是坐在那里,只是周身散發的氣息變得凜冽而淡泊。
月兒一凜,知道自己話說過了,只是跪在原地,還是不肯起來。
“吃過早飯了嗎?”
“少爺還沒吃,月兒不敢吃。”
“……”
“你既然不吃,就不要在這里跪著了。”
月兒咬了咬唇,站起身來,“月兒去看少爺。”
“嗯。”輕描淡寫。
小秋和小夏不多時就把早餐準備好了。各色糕點,一碗米湯。
寒玉下意識地端過來,一口口喝,“誰做的?”
“是月兒姐,一早就做好了。”
其實是很感動的吧,她這麼遠這麼早跑來,給自己做一碗米湯。
也許這一切只是因為那個男人心血來潮時的一個叮囑。
她苦笑了一下,甚至有點羨慕江闊了,有一個這樣的人守在身邊,十多年不離不棄,忠貞不渝。兩個人在一起,相互依偎,彼此信任的感覺,多麼幸福啊!
而自己的那份幸福,卻被他毀了。
她其實很害怕,如今在這個世上,父母不知身在何處,算是孤苦無依,又身處這樣的境地,偏偏江闊卻不想這麼簡單放過她,總是變著法子找麻煩,她不想理他,可是他總是有辦法讓她忌憚。
就在前天晚上,她都想過就那樣虛與委蛇地哄她一陣,至少保證父母安全,可她最後還是沒能做好,她太任性,
或者說太在意那個人,所以才在听到那樣的話的時候失態了,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現在可好,只有他知道父母在哪里,那天他怎麼說的?
“你有很多東西在我手上。”
她不禁打了個寒顫。當今這世上,她擁有的東西本就不多,而父母……那天走的時候的那輛馬車……是江闊派的?
他知道父母的近況……父母在他手上。她輕輕嘆了口氣走到窗前。
背後的兩個小丫鬟很久就看出主子心情不好,于是一掃往日的聒噪,靜悄悄地看著。
良久,窗前的人走了回來,臉上仍是那抹笑,讓人看不出真假。
小秋忍不住小聲試探︰“夫人,听說少爺還是不肯吃飯……其他幾個夫人也過去了……現在大多數人都在那邊,我們……我們要不要也過去看看?”
對面的女子輕輕地搖了搖頭,笑道,“少爺餓了應該找廚子,病了應該找大夫,你們夫人我無德無能,過去何用?”
都這個時候了,她還在開玩笑?小丫頭急了,“夫人……”
“好了,”寒玉貌似心情很好,輕啪了一下手,“老規矩。”
說完就自己端了茶點向里屋走去。
“夫人……”
“夫人……”
寒玉轉身調皮的一笑,“記住哦,老規矩,不許任何人打擾我。”說完又加了一句,“你們也快點吃早餐!”
主子,為什麼你對我們作下人的早餐都那麼關心,卻獨獨不管一天不曾進食的少爺?
“難道少爺和夫人有仇?”小秋看著緊閉的門,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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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有那樣一種女子,表面淡然。即使被拋棄被傷害,也總是微笑著昂著頭,從不會露出半點憂傷和軟弱,于是所有的人都以為她們薄情寡義、沒心沒肺,可夜深人靜時獨自悲痛欲絕的那種心情,又有幾個人能理解呢?
于是那些本來是朋友的朋友,一個個的離去,可是這時候她仍然不願解釋、挽留,看著他們一個個離去。轉身,靜默,不語。獨自憂傷。
是心里那份高傲的的自尊在作祟嗎,還是本沒有人懂得,于是只好不作解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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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玉轉身調皮的一笑,“記住哦,老規矩,不許任何人打擾我。”說完又加了一句,“你們也快點吃早餐!”
主子,為什麼你對我們作下人的早餐都那麼關心,卻獨獨不管一天不曾進食的少爺?
“難道少爺和夫人有仇?”小秋看著緊閉的門,喃喃道。
第五十七章暴風雨5
臨淵琴房。
琴聲緩緩流淌,兩個如嫡仙一般的白衣人優雅的坐在琴前,正撫琴的
一個柔弱縴細,十指修長,應該是個女子。
坐在一旁時不時指點一二的人,背影硬朗高大,清逸出塵,隨意優雅,卻是個男子。
此時已是正午,琴聲緩緩,最終“叮”一聲停了,男子領先站起來,笑道,“走吧,你總是這麼刻苦,可是飯終歸是要吃的。”
略一轉身,只見男子長身玉立,稍顯清瘦,面容俊朗,帶著微笑,渾身上下散發著高貴而略顯憂郁的氣質,讓人自然而然就想起“謙謙君子,溫潤如”八字。這樣的一個人,成熟而溫柔的感覺,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去相信他,依賴他。
此時謙謙君子正面帶微笑看著女子,眼里快結成冰的憂傷已為溫柔所代替,
女子略一整理,也跟著站起來,調皮道,“臨淵,你說我每天在這混飯吃,又混藥喝,會不會吃窮了你?”
說話的女子正是鄭寒玉,她此時調皮而充滿依賴的笑臉,跟剛剛在落雨閣的老成完全是兩個模樣,讓人想不到是一個人。
被稱作臨淵的男子寵溺地摸了摸寒玉的頭,有些好笑地道,“我可以認為是養了只小貓。”
“啊?”寒玉有些不滿的眨了眨眼,“你說我是貓?”
男子笑了笑,“你不想被當成貓就吃多點。”
寒玉憤憤地做了個鬼臉。
兩人緩緩走出來,同樣的白衣,同樣的優雅,兩個人都長得很好看,極有氣質,他們就這樣不急不燥的走著,和諧而美好,讓人誤以為是落入凡塵的仙子。
若這兩人同時出現在人前,定會讓人吃驚,失神,感嘆,他們的身影是多麼的相配!
還是一樣的,吃飯,喝藥
,品茶,練琴,然後離開。
“你今天似乎心情不怎麼樣啊?”男子似是隨意地道。
寒玉一愣,有一瞬間收斂了笑容,“我明明比昨天都認真。”
“是,”男子隨和的笑了笑,“你的確比昨天都認真,進步也越來越快,可是你的琴聲很彷徨,”
說到這里一頓,轉身看著女孩的眼楮,“你應該有什麼事情拿捏不準,難以抉擇。”
女孩一愣,呆呆地看著臨淵,半晌才悠悠地道,“……即使竭力隱藏也不行嗎?”
臨淵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邁步繼續往前走去,“你在平日里壓抑得越多,琴聲里面釋放得越多。讓琴聲附有自己的情緒和意境,是所謂琴魂。很多人的琴聲有聲,有形,卻無魂。你是一個悟性很好的人,無論在琴,茶或者其他方面,都極有天分。”
說到這里頓了頓,聲音變得虛無縹緲,似是陷入回憶,“這世界上原本有另外一個人,和你一樣的聰明,漂亮,有天賦,只是……”
“……”寒玉跟上前去,認真地看著臨淵,默默的等待著那個呼之欲出的答案。
“只是……”他重復了一下,嘴角輕輕的勾起,笑了一下,卻是極為苦澀的味道,“只是……她不在了。”
寒玉心里一震,抬頭去看,他低垂著頭,眼楮里是大片大片的疼痛,笑容依舊,卻苦澀得讓人不忍目睹,整個人明明還是一樣的玉樹臨風,面如冠玉,卻生生透露出落魄來,仿佛失去了時間最美妙的東西,瞬間了無生趣。
她瞬間明白了他那種深入骨髓的憂傷從何而來,明白了他的恍惚,失神,明白了他為何總是看著她發呆,明白了他為何不問別的,就滿足她的願望教她學琴……
她猜的一直都是對的,在他的心里的確有那麼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而自己從他這里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因為那個人……
只是……她不在了。
她怔怔地看著臨淵,心里涌起一陣莫名的難過,仿佛他的悲慟自己感同身受,讓她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來。
他依舊沉默。
良久。寒玉輕輕地低下頭,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努力地笑了一下,抬起頭看依舊悲傷的臨淵,“我不知道要怎麼安慰你……我的生命里,還不曾有一個人不在了……只是我卻嘗試過失去過一個人的滋味——他明明活著,好好的在那里,可是我卻看不到他,不能說自己想說的,不能做自己想做的……”
她抬起頭,眼楮里波光粼粼。眼前的男子不知何時轉而看著她,沉默,不語。
她又低下頭,踢了踢石頭,表情有些局促,“……我是說,如果,如果看到我總是會讓你想起她……讓你一遍遍的痛苦……不如……”
“不,”沉默的臨淵打斷了她的話,“我之所以跟你說這些,不是想讓你離開,而是想謝謝你……是你終結了我了無生趣的日子。從那天在湖邊看到你,我這麼多年行尸走肉的生活便起了漣漪,我一反常態地暗示你可以再到這里來……你沒有來,那半個月里,我每天在橋上張望,害怕你只是我的一個夢,夢醒就憑空消失……你終于來了,我的生活變得有了意義,有了盼頭,每天從你離開起就盼望著第二天的到來,一開始是因為你讓我想起她,後來我發現你其實和她很不同,你們雖然同樣的聰穎,甚至有著相同的面貌,可性格卻完全不同。她灑脫快樂,而你卻隱忍倔強。你總是極力的想要自己快樂一些,卻不由自主地溢出憂傷,偏偏這一點讓人很心疼……”他看著寒玉,眼楮里有大片的心疼,憐惜和看不懂的情緒。
他頓了頓,認真地說,“我想告訴你,上天讓我失去了她,我為此消沉了很多年。然後它又把你送到這里來拯救我,我很感激它。所以看到你我很快樂,而不是痛苦。跟你多待一瞬,我的快樂就多一分。如此,你可以完全信任我,你在這里,是不需要任何隱藏的。”
寒玉愣在原地,忽的說不出一句話來。他語氣里所含的深情,讓她無措。或許是因為他一個人太過孤寂了吧?
想到這里,她釋然的沖他一笑,“我也要謝謝你讓我的生活有了寄托。”
臨淵期待的眼楮里劃過一絲光亮,“那你會一直來嗎?”
他是在害怕她再像上次一樣消失嗎?他的語言里不止一次的流露出這個意思。
寒玉一笑,發誓似的道,“我一定一直來,只要你不嫌棄我。”
臨淵心里一喜,把她拉到懷里,張了張嘴要說什麼,最後還是沒有說出來。也罷,現在時間還沒到。
很久以後,當寒玉再次想起這段話的時候,當初所有的感動和欣喜,全都變了味道。
可那時一切都來不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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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暴風雨6
落雨閣。
在後院里就听到一陣喧囂,隱隱還有女人尖利的喝斥聲。
我眉頭一皺,快速的進了小屋,換了衣服,把書桌上一眾筆墨紙硯一字擺開。
喧囂更明顯了。
院子里的女人們不顧丫鬟的阻攔進了堂屋,小秋和小夏急急的追上來跪下“夫人,我們剛剛已經跟主子說過了,里面門閂起來了,沒有聲音,可能睡著了。”
“哦?妹妹倒是好興致,少爺都已經兩天不曾吃飯了,她倒是能睡著。”聲音涼涼的,不急不緩,是大夫人。
“是啊,”二夫人柔柔的聲音響起,帶了三分刻意地傷感,“當初她生病的時候少爺在這落雨閣守了三日,哎,這才幾日就……”
“真是狼心狗肺。”二夫人冷哼了一聲,“快去找人,來了這麼半天也沒個反應。”
幾個家僕乒乒乓乓的走到寢房門口,桌子椅子倒了一地,“四夫人,開門!”
“我們主子本來身體就弱,請夫人不要嚇到了她。”聲音有些哆嗦,想必兩個小丫頭被她們凶神惡煞的樣子嚇到了。
“你倒是忠心,”大夫人道,“這才到這里幾天就把原來的主子給忘了。”
三個女人。三個都來了。
她們一樣的討厭我。
我在心里一個個下著結論,苦笑了一下,我自認為與世無爭,可是偏偏別人看不慣我。那麼便看不慣吧。我們本不是一類人。
我輕輕地拉開門,奈何幾個急匆匆敲門的人仍迎面撲倒下來,我險險避過。
屋子里有一剎那的寂靜。
我目不斜視地走上前去,看著幾個面色不一的女人,做了一個揖,暖暖的笑,“姐姐們來了?快坐,兩個小丫頭不懂事,希望姐姐們不要在意。”
說著又轉過頭去朝兩個小丫頭,喝道,“還不快去給姐姐們泡些茶來暖暖身子?”
“是。”小夏小秋趕緊朝外走去。
“慢著,”三夫人忽的出言阻止,“妹妹說這兩個丫頭不懂事,可我倒是听說她們很會做些菜,不如先到我那里我替妹妹管教幾天?”
“夫人……”
我瞥了瞥一臉恐懼的小秋,笑道,“不勞煩妹妹了。”
“不如我在這里直接替你管教管教!”三夫人話音一落,飛身過去,“啪”,“啪”兩聲脆響和著尖叫聲響起。
我“呼”地站起來,不可置信地看著巴掌印在兩人的臉上浮起。
“二妹你也太沖動了,”大夫人站起身假意責備,又風輕雲淡地對我道,“妹妹涵養這般好,我一直以為沒有什麼可以令你動容,不想卻為兩個下人如此緊張。難道在妹妹心里,少爺還不如兩個下人麼?”
我不說話,直直的朝兩個人走去,心里充滿了憤怒和自責。
打狗還要看主人,是我害的她們啊!
偏偏兩個傻丫頭還強撐著微笑看著我,沖我搖頭,“夫人,不疼的,不疼……”
一陣心酸涌上心頭,憤懣,憋屈,無奈和心疼,似乎要將我整個撕開。
我回頭看一眼冷笑的那些人,“是他讓你們來的嗎?”
幾人一愣,我重復道,“是嗎?”
三夫人最先反應過來,“是。”
心里的憤怒和被壓制得太久的恨意一點點在心間泛開來。
江闊,你欺人太甚。
你為一己私利奪我愛人,奪我家園,害我父母顛沛流離,害我寄人籬下認賊作父失去自由,我不是不在意,只是我曾試圖用我這麼多年學到的仁義道德,孔儒之道,去壓制我的怨恨,去為你找借口,只是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有人與我一樣不幸。我以為讓我一人不幸就夠了。
你屢屢相逼,將我玩弄于股掌之間,聯合你的愛妾嘲笑我,甚至毒害我,我陪你,忍耐你。
我年紀尚小,經歷不足,所以我單純。但我不無知。我忍耐,但是我仍然有熱血,恨意曾不止一次沖破過我的理智,所以我才會情不自禁地在你的挑釁下屢屢和你沖突,甚至有極端的想法,可是我都忍下來了。
我逼自己變成一副越來越淡漠的模樣,逼自己不去看到你,听到你,或許心里的怨恨之火就不會重新燃起。
可是你卻不放過我。你一次次來招惹我,是覺得這樣子很好玩嗎?可是無知的男人,你不該讓你的人跑到這里來,動了我的丫鬟。
她們是我入江府以來唯一給過我溫暖的人。無論虛情還是假意。她們于我心中,勝之于你,百倍千倍。
你,還有眼前這些踐踏過我尊嚴的人啊,你們該為今日的我鼓掌嗎?是你們,將一個與世無爭的我,變得面目全非。
我輕輕的拂了拂小秋和小夏的臉,笑了。
“下去,用毛巾敷一下。”
兩個小丫頭沒注意到我的笑,她們多多索索地下去了,我心里又是一片酸楚。
我緩緩的上前去,笑,眼淚卻忽的流下來,變得一副可憐又悲憤的樣子,身子突然地朝她撞去,“她們是我唯一的兩個丫鬟,你怎麼可以……”
習武之人本能的反應讓她倏的抓住了我的手一扭,推出去,眼神驚訝而憤怒。
我沒給她反應的時間,繼續又上前糾纏,本來就對我沒什麼好感的二夫人怒了,她反手給了我一個耳光,“你找死!”
這一掌極重,我的身體像殘風中的落葉,毫不留戀的被甩在地上。整個屋子都靜了,對我這個不只說失寵還是得寵比較恰當的“藥罐子四夫人”,幾個人或許想過要讓我難堪,要讓我下不了台,但恐怕還沒打算干干脆脆賞我一巴掌。
我抽抽嗒嗒伏在地上,噎得說不出話來……有人知道我這是在笑嗎?
月兒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她的主子像寒風過境凋零的花瓣,伏在地上一噎一噎地抽泣,仿佛下一秒就要回不過氣來,蒼白的臉上一個紅紅的掌印觸目驚心,兩行清淚不間斷地淌下來,幾絲凌亂的頭發在空氣中飄蕩,幾個夫人圍在四周,二夫人甚至還沒來得及收起自己的姿勢。
月兒不可置信地走上來看了看她們,幾個夫人見了她不自主的往後退,只有二夫人倔強地站在原地。
月兒上前一步,殺氣四起,“夫人找人切磋是否搞錯了對象?”
我心里一暖,月兒,你站在我這邊,是因為他這個摯愛,還是因為我這個姐妹?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可這個殘局,不是要你來收的。
你不是說他喜歡我嗎?那我們就賭一賭他這興起的喜歡到底值幾分幾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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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兒不可置信地走上來看了看她們,幾個夫人見了她不自主的往後退,只有二夫人倔強地站在原地。
月兒上前一步,殺氣四起,“夫人找人切磋是否搞錯了對象?”
我心里一暖,月兒,你站在我這邊,是因為他這個摯愛,還是因為我這個姐妹?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可這個殘局,不是要你來收的。
你不是說他喜歡我嗎?那我們就賭一賭他這興起的喜歡到底值幾分幾兩。
第五十九章暴風雨7(小高潮)
我虛弱的拽住月兒的衣服下擺,沖她搖了搖頭,“月兒……”
“夫人你……”
“他……當真還沒吃飯?”
月兒擔心的眼光劃過一絲慚愧,“嗯。”
我努力地坐起來,“月兒,我去給他做飯,他……會吃嗎?”
月兒眼楮里閃過一絲驚訝,然後是喜悅,“會的夫人,可是你……”她看了看我的臉,我先給你敷一下,說著就拉起我來。
“不……先給少爺做飯……他兩天沒吃了……”說著就有些蹣跚地朝門口走去,留下一堆呆若木雞的夫人丫鬟。
“夫人……”月兒詫異地看了我一陣,最終還是跟了上來。
她肯定在詫異我的轉變吧?我也很不解呢。我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江岩軒。
秋意已弄,瑟瑟的秋風一陣陣地帶來寒意,密密麻麻的下人跪了一地。
遠遠的只听得江叔跪在最前面老淚縱橫地勸道︰“少爺,你想吃什麼就說一聲啊,江府最好的廚子都在這里了,什麼菜都有,還有你最愛吃的點心,你看,桃花肉酥,清水……”
“滾,全給我滾!”里面忽然傳來一陣嘶啞的怒吼。
“少爺,您就吃點吧!”後面的僕人也跟著哭道。
“滾!!”里面又傳來一陣砸東西的聲音。
下面的人哆哆嗦嗦著不敢再出聲。
月兒引著我向前走去,江管家一看到我,眼楮一亮,也顧不得責罵我,急忙沖里面道,“少爺,少爺,四夫人來了,我讓她給你端東西進來?”
里面忽的安靜了,然後騰的響起充滿壓迫感的冰冷聲音,“讓她滾。滾出江府去。再也不要回來!”
那聲音里飽含的憤怒和寒意讓院子里的人抖了幾抖,他們不約而同地看向我,有些是疑惑,有些是同情,有些是鄙視,有些是怨恨,不一而足。
我愣了一下,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腳步已經往外走,心里升起一股不可置信的喜悅︰就這麼讓我走了?這麼簡單?
可是才走了一步,就頓住了︰我要往哪里去?我要吃什麼?還有,我的父母呢?天大地大,我要到哪里去把他們找到?我走了江闊會報復他們嗎?還有,還有……我的笛子。
江管家看我愣在原地,可能有幾分不忍,勉強勸道︰“少爺,您就饒四夫人一回吧……都這麼晚了,您讓她到哪里去啊?”
里面頓了一會。
然後是嘲諷的聲音,“哼,江叔,你多慮了。她會沒地方可去?”
“這……”江叔看了看我,我沖他感激地一笑,轉身,毫不猶豫的跪下。
我還不能離開這里,之前不能這樣離開。
終歸是我太自以為是了,竟然故意挨了二夫人一掌,想讓他幫我責罰二夫人。
當真可笑至極。
你以為你是月兒嗎?
你以為他是博文嗎?
你以為你憑什麼?
你對他來說,連玩物也算不上吧?
是誰給的我這種自以為是?就因為幾個小丫頭三番五次地對我說他對我好,就憑心里那不著邊際的直覺?直覺?
從什麼時候起,心底竟然有一種始莫名的直覺,認為他不會傷害我,甚至會站在我這邊?
寒玉啊寒玉。
他是個什麼人你不清楚嗎?他傷害你的次數還不夠多嗎?無論是心里還是身體。
你不是一直說他是個惡魔嗎?為什麼你會有這麼可笑的想法。
為什麼?是因為奉茶那天早上莫名的溫柔;就因為他隱隱跟隨的視線;就因為他讓我好吃好住,時不時地送東西過去;就因為他細心的讓月兒每天給我熬米湯;就因為他讓自己的貼身丫鬟來服侍我,甚至監視我?就因為他總是知道我和博文在甦州的時候為人或不為人所知的一切?
可是,那些惡毒的語言,那些鄙視,猜疑,恐嚇,甚至拳打腳踢,被你放在哪里了?
如此也好,好讓我看清楚一點,再看清楚一點,好讓我記起自己的位置,活得實際一點。
門吱呀一聲開了,伴隨著眾人的喚聲,那張恨意明顯的面龐逆著燭光出現在門口,然後離我越來越近。
我自嘲的笑了,看著他那副模樣,心里居然也會有一絲苦澀。
為什麼?
寒玉,他這樣對你本是應當的,你在難過什麼?或者奢望什麼?
……耳邊已經響起帶著嘲笑的冷冰冰的聲音,“怎麼?怎麼不走了?你不是很有骨氣麼,舍不得走了?”
我抬起頭看他,這時的江闊穿著我第一次見他時的那件紅色的長衫,頭發有幾絲凌亂,眼楮凹陷,或許因為兩天沒吃飯有一絲絲落魄,可卻被那更強烈的邪氣和霸氣所掩蓋,整個人透出一種凌厲的氣質。
他冷冷地笑了笑,俯下身來,輕輕道︰“你還真以為自己有那麼大魅力,你還真以為我不吃飯是因為你?你還真以為那古琴是要送你?哈哈,真是個孩子呢。”
他邪惡而惡毒的表情,讓我記不起他那天在廚房的模樣,那個像孩子一樣耍賴的人,真的是眼前這個恨不得撕碎我的人?
他輕佻地捏住我的下巴抬起來,似乎頓了一下,繼而一下下的摩挲我腫脹的左臉,“這是誰的杰作?”
“少爺,是二夫人。”月兒在一旁道。
“賞一百兩。”
“一百……少爺,會不會多了點?”
“嗯?”江闊眼楮一眯,月兒忙領命去了。
二夫人打了我,不僅不受懲罰,反而賞一百兩?
有一股怒火涌上心頭,到最後卻變成嘲諷,我閉上眼楮,輕輕地嗤笑了一聲。
看到了沒有,鄭寒玉,這是你自作自受。
你生平第一次想算計人,傷到了自己不說反而獎賞了敵人,更讓別人看了場好戲。
江闊收斂了笑,面無表情地在我臉上欣賞了一會。
然後了然一笑,“我還以為你良心發現怕我餓死了。原來是想利用我給你報仇。你以為我是傻子麼?!”說到這里聲音忽的提高了,“你以為你很偉大麼?你也不過是個眥誅必報,毫無寬容之心的小人!那些傷了你的人,你從不打算原諒。你以為我不清楚嗎?”聲音漸冷。
我有些呆愣,是這樣嗎?
“來人!請三夫人。”
江管家利落地分配了幾個小斯出去。
“我這兩天練了一首曲子,想彈給她听,順便把那架古琴送給她。”
他的話語極盡溫柔,帶著絲絲魅惑,竟然讓我有那麼一剎那失落……
只是,那聲音里為什麼竟然隱隱帶著猶豫,似乎在試探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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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兩天練了一首曲子,想彈給她听,順便把那架古琴送給她。”
他的話語極盡溫柔,帶著絲絲魅惑,竟然讓我有那麼一剎那失落……
只是,那聲音里為什麼竟然隱隱帶著猶豫,似乎在試探什麼?
第五六十章暴風雨8(小高潮)
他的眼楮為什麼定定地看著我?那里面似乎寫滿了悲傷,可待我細看時卻又變成了滿滿的嘲諷和蔑視。
呵。這就是江闊。
果真是魅力非凡。明明是在打擊人,卻仍然在不經意間留人幻想,曖昧不清。
怪不得他會一次次的在打擊我之後再來找我,在極致的殘暴之後再顯露一絲溫柔,一苦一甜,一悲一喜,讓人恨不得,愛不得,讓人在不知不覺之間被他掌握了心智,不能自已。
也難怪,他能夠在一妻兩妾之間游刃有余,即使置之不理,卻讓人不生抱怨。
或許她們自己心里,都認為他是愛自己的吧,都認為自己是有希望的。
因為心存幻想,所以才能無怨無尤的等待,才會心甘情願的迷失自我。
江闊,該說你殘忍還是說你仁慈?
可是對我來說,你是如此卑鄙。
又或許,這才是大戶人家里一夫多妻制的必然趨勢,這才是正常的生活方式?
也是,說什麼但求一心人,在這樣的凡塵俗世,又有幾人能做到?
只是情之一字卻總是讓人欲罷不能,忘卻自我。
所以才有那麼多人前赴後繼,如同飛蛾撲火,萬死不辭。
而我,我只是誤入牢籠的鳥兒。即使身不由己,心,總該由我吧?
他那種高明馭妻手段,不該用在我身上。我不該被如此迷惑……我被迷惑了嗎?
心里忽然涌起一種莫名的煩躁。
我忽然好恨我自己。眼前這個人,分明與我毫無關系,本該與我毫無關系,而此刻我卻為他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費思良久。
我本可以住在我的落雨閣,一杯茶,一卷書,不問世事,清淨地生活。
可是我卻,一次又一次地受人牽連,一次又一次的與眼前這個人聯系在一起。
我厭惡極了拖泥帶水的關系。那麼就請這個罪魁禍首幫幫我吧,讓我們把話說清楚,以絕後患。
想侮辱我,想報復我,是吧?那就一次性做個夠。
好讓他盡興,也好讓我死心。
我一反常態的冷冰冰地看著他。
他似乎習慣了我或者輕描淡寫的微笑,或者恨恨地瞪著他。
所以此刻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些微的詫異,然後竟有一抹隱隱的喜色。
他得意他的話傷到了我?
我站起來,冷冷地笑了一下。身上散發著的是我極少顯示出來的氣勢。
我們在這個燈火闌珊的院落里對峙,他眼里的神采從最初的詫異和喜悅轉為冰冷,耳邊是下人諾諾的聲音,他們甚至不敢上來再勸江闊吃飯。
我冷冷地掃了一眼滿地的下人,一步步向他走近,直到確保我說的話只有他能听到。
抽氣聲此起彼伏。我想這些顫抖的下人不曾見過一個女人和他們的堂堂少爺如此對峙,不然他們不會如此驚懼。
他冷冷地看著我,不發一言。
只有江叔有些不安地走過來,試圖讓我和他保持安全距離。幾個護院把我們團團圍在中間。
怎麼?怕我傷了他們的少爺?我勾起唇角有些嘲諷的笑了笑。
我的笑嚴重地打擊了江闊,他沖幾個躍躍欲試的護院怒道︰“走開!”
幾個人猶豫地往後退了幾步,江叔無可奈何的在一邊觀望,院里跪地的下人緊張的看著我們,空氣里有什麼一觸即發。
我終于輕輕地笑了出來,聲音不大,但是足夠顯示我的輕松和漫不經心。他的表情愈怒。
我放松的圍著他走了一小圈,最後走到他的身前,湊近他,笑道︰“他們都以為我要造反了呢,你覺得呢?”
他仍舊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我又笑了笑,接著道,“他們以為我要打你,哈哈哈……”
堂堂的江大少爺,會怕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他眉頭一皺,眼楮里狠意漸起。
旁邊的人見我又說又笑,最後竟掩著嘴大笑不已,個個疑惑不解。
或許在他們眼里看到的是我正調皮的跟江闊說玩笑話呢。當然,這的確是笑話,只是他恐怕不覺得。
我止住了笑聲,又朝他靠近了些,聲音溫柔而又魅惑,緩緩道,“其實我只是問你幾個問題。”
他的眼里有一剎蒙上迷離,但轉眼就被更劇烈的怒火取代,那怒火轉瞬即逝又變為冰冷。
“你倒是學得很快。”
沒錯,眼前這一幕讓我想起我第一次見他時他威脅我的場景,只是角色互換了下,真是痛快。
我假笑了一下,“過獎了。”
“哼,你要問什麼?”
我低下頭認真地想了想,抬起頭露出一些看好戲的笑意,“被人當眾戲弄,卻又不得發作的滋味,怎麼樣?”
他听我這麼一說,眼里怒氣升起,隨即又帶了一些探尋的意味︰“你是在怨我?”
“怨你?哼,”我學著他的樣子冷笑,換上挑釁而蠱惑的語氣,“你怎麼不讓他們把我揍一頓扔出去?”
他眼楮一眯,“我不會這麼便宜你。”
“哦,所以說你留我在這里不過是為了報復我——那些溫柔,那些笑語,那些關心,都是假的,對吧?”
他看著我的眼楮里似乎閃過一絲受傷的神色,轉瞬即逝。
我心里閃過一陣煩躁,想要速速了結此事。
接到,“你想讓我愛上你,然後再狠狠地拋棄我,其一可以讓我對博文死心,不再影響你妹妹的幸福,其二可以為她一雪前恥,也讓我嘗嘗愛而不得的痛苦……”
他的神色變得冰冷,嘴角卻掛著一絲嘲諷的笑意,看著我的模樣,就好像在看一場戲。
我壓下心底的憤怒,盡量不讓他打亂我的思路,冷聲道︰“說是或者不是。”
“你這麼急著激怒我,和我撇清關系,好讓自己清醒,莫不是一不小心,愛上了我?”
那聲音不疾不徐,帶著幾分了然,幾分嘲諷,卻又帶了些微的悲哀和期待。
聲音很好听,可是說出來的話卻讓我發瘋。
我憤怒地上前一步,竟然想去打他。
“喲,妹妹,這是在干什麼呢?”安靜的院子里憑空插進來
一個清脆的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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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大家看的時候是什麼感覺,我寫這個小高潮的時候的時候把自己氣到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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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麼急著激怒我,和我撇清關系,好讓自己清醒,莫不是一不小心,愛上了我?”
那聲音不疾不徐,帶著幾分了然,幾分嘲諷,卻又帶了些微的悲哀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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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憤怒地上前一步,竟然想去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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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清脆的女聲。
第六十章暴風雨8(小高潮)
這聲音讓我猛地清醒過來,我這是在做什麼?
只見一個婷婷裊裊的身影不急不緩地走過來,直接越過護衛的包圍圈,在經過江管家的時候停住了。
江管家詢問地看向這邊。
我扭頭看江闊,他只是看著我,眼里的嘲諷愈濃,終究帶了幾分恨意。
他做了一個手勢,三夫人葉芙就越過江管家來到他身邊。
我掃了一眼周圍,二夫人沒過來,大概去領賞錢了?一個耳光一百兩?真是值錢。
大夫人正在院子里安撫下人,眼楮時時注意著這邊的動靜,卻很顯然不敢過來。
相比之下,三夫人的舉動可真是大膽。就因為她曾經是寵妾?呵,不對,我剛剛都听見了,人家又和好了呢。
我扯開嘴角冷笑了一下,真是替月兒不值,怎麼會喜歡上這樣一個男人呢?
我還費盡心思替她想過江闊在這幾個女人里到底喜歡誰,如今看來,真是沒必要。這樣的男人會喜歡誰呢?想起來誰就是誰。
這個認知真是有用極了,比他親口承認他一直是在報復我玩弄我,還讓人能夠死心。
我鄙視地笑了一下,轉身就走。誰知幾個護衛攔住了我。
我轉頭斜 著江闊,冷笑,“你想怎麼樣?”
眾人一凜。
江管家帶些威脅的朝我使眼色。
我視若無睹。
江闊眼楮一眯,低下頭去,把葉芙摟在懷里,像一只狐狸一樣笑起來,“芙兒,本來我想昨天晚上就把古琴送給你賠罪的。”
葉芙十分配合的像軟骨動物一樣窩進他懷里,嬌嗔著問,“是嗎?那你怎麼沒讓人來找我?”
“你以前不是說想試試四夫人的手藝嗎?我原本想先讓她把飯做好然後再差人去喊你的,可惜。”
他說著厭惡地看了我一眼,像孩子一樣向三夫人撒嬌,“她惹惱了我,害我沒了心情。還害我昨天晚上在氣頭上和你發脾氣。你可以原諒我嗎,芙兒?”
原來是這樣,我說怎麼那麼反常地讓我給他做晚飯,原來不過是為了博美人一笑。
真是有誠意啊。為了博美人一笑,居然去求自己的仇人。我沒看出來他還是個情種。
我差點自作多情了呢。
差點真的以為……以為他待我有所不同。
果然,葉芙激動地問,“真的?闊,我只說了一次,你就記得了?”
“芙兒,我覺得對不起你。我跟你說過不再納妾了的,可是……我是為了柳兒。你去落雨閣吵鬧,被有心人傳到郭家的嘴里,他們未免有微詞。你能理解我嗎?”
很真誠的語氣。
我都覺得自己可恨了,硬是塞在了兩個有情人中間。
“闊……”江芙的臉上有失而復得的喜悅,她喜極而泣地摸著江闊的臉,“我還以為你不喜歡我了……我以為……”說到這里斜了我一眼,“闊,我能理解你。你不知道這十多天我過得多煎熬。”
……
兩個人就這麼在眾人面前你儂我儂地互訴衷腸起來,江管家在一旁也不敢再勸他吃飯。
一院子的人在短暫的驚訝之後不由松了一口氣,氣氛跟著喜悅起來。
只除了十多個人高馬大的護院仍堅定地站在四周讓我無處可逃。
眾人都在欣慰,男女主角在院子中間相擁而泣。
而我卻站在離他們不遠的位置,被一眾護衛用劍指著團團圍住,接受著眾人同情或鄙視的眼光,接受著自己自尊的譴責,接受著眾人漸起的議論聲。
我覺得我像是一個小丑。
明明是人家的戲,我卻非要去插上一腳,還自作多情地以為是主角。
我為什麼要過來自取其辱?
多久沒受過這樣的難堪了?
從那個時候起。腦海里浮起博文的樣子。是啊,除了博文,還會有誰考慮我的感受?
而我卻……
在幾個小丫頭多次或明或暗的慫恿下,隱隱的暗自生出幾分希翼,以為……以為這世界上真的有第二個人……
心里覺得對不起博文……
我怎麼能這麼想,怎麼會有這種奢望。
眼里慢慢浮起一層霧氣,又生生逼了回去。
曾經,有一個人在我耳邊告訴過我,“雨兒,你是我的小天使。天使落淚,墮落人間。你不能落淚,你的眼淚只能被我看見。”
于是我真的再沒在外人面前流過淚,尤其是那些不看好我的人,我總是輕描淡寫地笑給他們看。
寬容的,無所謂的,善意的,或者鄙視的,諷刺的,冷冷的……在每一個我快樂或者難過的時候,我只剩下微笑。
正因為我無處不在的微笑,讓無數的人夸獎過我有大家風範。
那是因為他們看不懂。看不懂我的微笑意味著什麼……
那微笑是不敢顯露內心的遮羞布,它的背後是無盡的孤獨和疼痛。
原來那些被嘲諷被議論的日子,原來那孤獨的童年仍然是傷了我的。
這笑容,就是最好的見證。
可是我還是要笑呢,因為這樣的遮羞布也是那個人
賜予我的呢。
我終于,牽起唇角,像往常一樣,無比燦爛的微笑。風輕雲淡。好像周遭的事物都與我沒關系。好像我面對著的是陽春三月。
博文,你總是給我力量的那個人。即使你不在我身邊。
寒玉。輸了什麼也不能輸了微笑。敗在哪里也不能敗在氣場。
周圍有一剎那的寂靜,眾人神色不一的看著我。
也好,今夜過後,大家都明白了,我也不用頂著面具作人了。
大家都知道我為什麼會來到這里,我在這里意味著什麼,沒有人會再惦記著騷擾我了。我再也不用擔心自己對博文的執著會被動搖了……
也不知道那兩個小丫頭听到了會說什麼。她們總會听到的,以後我再也不用听她們說那些討厭的話了……
我在心里一條條地給自己數著好處,提醒自己笑得漂亮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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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這部分的時候很難過,尤其是他當眾羞辱她的時候。真想就讓女主永遠也不要原諒他……愛情和尊嚴哪個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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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那兩個小丫頭听到了會說什麼。她們總會听到的,以後我再也不用听她們說那些討厭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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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暴風雨10(小**)
“所以,芙兒,她害得我們相互誤會,又氣得我兩天吃不下飯,你說我該怎麼樣啊?”他終于用冷冰冰的語氣提到了我。
“她啊?”葉芙從江闊懷里抬起眼來看我,像是想起什麼,“她可真是尊貴得很呢,你兩天沒吃飯,姐妹們都急得不得了,我們曾三番五次的派人去請她,她吃得好,睡得香,今天我跟姐姐們去找她,等了半天,她差點打我們呢!”說著委屈地鑽進江闊懷里。
眾人一听,議論聲越發放肆起來,這一天**我都不曾出現,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今一听愈發覺得我沒良心。
也是呢,我的確沒良心呢。
對這個人,我還恨自己不能再無情些呢。
他不說話,看著我,面如寒冰。半天沒反應,像是不明白葉芙語氣里的慫恿。
葉芙抬起臉來看他,“闊……”
他像是忽然回過神來,“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說什麼呢?
我想了想道,“二夫人把小夏小秋打了……”
“哼,在四夫人眼里,我還不如兩個丫鬟。”他冷冷地打斷了我的話,好像我說的話一點意義也沒有。
是了,對于他來說是沒意義。我只是想為我的丫鬟討回公道。不過顯然我沒有這個資格。
“芙兒,對于她這種惡行,我們應該怎樣處罰呢?”
“哎,闊……把她趕出去算了。讓他們出去吧,你還沒吃飯,我先伺候你吃飯呀。”顯然葉芙已經等不得趕走這些電燈泡了。
對于她來說,確認了我沒有競爭能力,那麼也就沒有什麼打擊的必要了。
可江闊似乎真的被他這個膽大妄為的四夫人惹惱了,他並不肯輕易放過我。
“趕出去不行,她是姑爺送我的女人啊。”
我心里一痛,他總是明白怎樣傷害我。
“讓她去給我們做飯來吃,滿足你的願望。然後我給你彈古琴,怎麼樣?”
“啊,闊……你真的為了我去學古琴?”
“是啊,一會兒你就能听到了。”
“好啊,好啊。就這麼著。听到沒有,快去做飯!”三夫人歡呼雀躍地勾著江闊的脖子。指使我。
她的小臉上流光溢彩,滿是喜悅的表情,可是為什麼我在他的臉上卻找不到博文的那種溫柔呢?
“還愣著干什麼,沒听到嗎?菜要做的多些。對了,以後芙兒說的話你都要听。”
周圍的下人不免抽了一口氣,他這意思就是把我當丫鬟使用啊。
“闊,你對我真好!”葉芙親了他一口。
“還愣著做什麼?!”
我笑了笑,淡淡地道,“我不去。”
“什麼?”江闊顯然被我的態度氣到了,他氣沖沖地向前邁了一步,“你再說一遍!”
“少爺身後有各種好吃的,都是府里的廚子花費心思做的。少爺不吃太可惜了。”我仰頭看著他,笑容天真而無害。
“是啊,少爺,那邊的……”有幾個廚子以為江闊忘了,想提醒他。
“閉嘴!”他恨恨地看著我,“我就要讓你去!”
我又笑了笑,“看來真正的江府和傳說中的江府不可同日而語,竟然連江少爺吃個晚飯都需要妾室親自動手。”
“你去不去?!”我大概惹到他的底線了。
“……”
“我告訴你,你的父母都在我手上,我只要動一動手指,就可以保證他們餓死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要是有一點孝心,就不要和我作對!”
我笑容一滯,忽然覺得有些沒意思。
我怎麼又忘了呢。我為什麼要激怒他呢。
我明明斗不過他的呀。
我停了一下,抬頭一笑,“好。”
沒再看任何人,干脆地轉身離去。
身後響起一個不甘心的聲音,“最好豐富些!”
那語氣似乎在提醒我他其實不滿,他其實不開心我這麼簡單就妥協,因為他還沒刁難夠我。
似乎有什麼東西忍不住想要奪目而出。
為什麼?
生生地憋回去。
我一邊走一邊反省自己。
我怎麼就變得那麼惹人討厭了呢?那個曾經讓人贊不絕口的鄭寒玉,怎麼就那麼讓人討厭了呢。
來到這樣的大家庭里。
我恪守本分,不爭**,不嫉妒,儀態端莊,安于現狀。只求安穩的生活。
我為此多次妥協。我放棄享受天倫的機會,甚至為此,放棄多年的最愛。
我從不讓自己在人前顯露出不滿。我把自己的痛苦和委屈,都埋藏在我的小屋里。把所有失控的時候都留給自己一個人。
留給眾人一個與世無爭,淡泊有禮,面帶微笑的四夫人。
我如此努力,多般妥協,我以為我可以過好自己的日子。
原來還是不能夠。
她們都是這麼做的嗎?那幾個其他的夫人?可是我卻未曾見過誰被像我這樣刁難。
我千不該萬不該,在那個罪魁禍首面前,忍不住顯露了自己的真性情,甚至不由自主地想激怒他。
這是為什麼?是我還不夠成熟嗎?明明知道不是他的對手。
可如果不是他總是變著法子招惹我,捉弄我,有意無意的一次接近我,如果我自己在落雨閣活得好好的,我又怎麼會有機會惹怒他?
心里有些酸,眼楮有些濕。
這世界明明是沒有天理可講的。尤其是在這里。在江府,什麼都是他說了算。
“夫人……”有人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不明所以的轉頭。然後就看到了紅著眼圈跟來的小秋和小夏。
“夫人,我們都看到了,”聲音里帶著哽咽,“我們和你一起去。”
心里有一股暖流涌過。
在舉目無親的時候,當所有人都等著看好戲的時候,當以為自己被全世界拋棄的時候,當自己以為是好姐妹的人也不曾站出來的時候。
有人對你說,“我們跟你一起去。”
如果不是逆著燈火,她們會看到我眼里的點點星光。
我看了一會,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和些,笑,“對不起,沒能為你們討回公道。”
“不會不會,”兩個小丫頭急忙擺手,眼淚越加洶涌,“是我們不懂事,拖累了夫人。”
我抬起手來,想去抹掉那眼淚。奇怪,該哭的明明是我。
“夫人,對不起,怪不得你……以前我們還一直以為……”
這時一個稍顯為難的聲音插進來,“夫人,少爺兩天沒吃飯了,還請夫人快些。”
我一頓,抬頭看到江叔帶著一些小丫鬟跟在後面,想必她們等著我一做好就馬不停蹄地端過去,我剛剛只顧著難過竟沒覺察有人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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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暴風雨11(小**)
我緩緩地掃了一遍後面的人,笑,“以後,不要叫我夫人,叫我……姑娘即可。”
不知為什麼,我忽然恨極了這個稱謂,甚至恨極了這個用來掩人耳目的名字。
因為它們都是他賦予我的。它們時時刻刻都在提醒我,我與他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江管家抬眼看我,眼里似有猶豫,動了動嘴唇,欲言又止。
我雲淡風輕地一笑。大步向前走去。
說什麼。還有什麼意義。
一切都已經如此明了。我不過是一個被用來嘩眾取**的小丑。
廚房。
掃了一圈食材,開始動手。
“夫人,我們幫你。”兩個小丫頭理所當然地上來幫忙。
“少爺吩咐不可以別人幫忙。”江管家阻止道。
“可是……”兩個小丫頭不滿地要爭辯,被我制止了。
他明明有心為難于我,又豈是別人幫得了的?
兩個丫頭不再多嘴,只是咬著嘴唇站在一旁,眼里的眼淚成串的掉下來。
我安慰的沖她們一笑。
于是在江岩軒諾大的廚房內詭異的一幕開始了︰數十個衣著一致的下人悠悠閑閑的站在一旁,一個夫人模樣的白衣女子在中間忙來忙去。
江管家上來道,“少爺說要吃的豐富些,少說也要十來個菜。”生怕我再讓他的少爺喝白粥。
我輕輕的笑了一下,“好。”
要吃得豐富些對麼?好。不就是十來個菜嘛。有什麼大不了。
我還有父母在他手上呢,他想怎麼吃,我就怎麼做。
我還會告訴他他餓了兩天,吃得太豐富對身體不好麼?
不會了。
江闊,或許有一天你會明白,對于我來說,粥才是這個世界上最最甜美的東西。
因為那是我喝了十多年的東西,承載的滿滿的都是溫馨的回憶。
而你,卻不會再有機會再喝到我煮的粥了。
因為,你不配。
我迅速地發揮著積攢了六年的經驗,忙碌于眾多灶台之間。
我好像又回到了在老家的時候。
那時候,每逢過節,爹爹都會攢出一些小錢多買些小菜,于是我便像現在這樣在廚房里忙碌。
只是那時候心里滿滿的都是快樂。
旁邊常常會有個人。他常常從家里帶些珍貴的食材過來,開心的看著我做飯,偶爾打個下手。
他總是算準了時間,仿佛我一抬頭他就站在廚房門邊看著我笑。
過節時他們家的家宴總是很豐盛,也總是要晚些。
所以他總是喜滋滋地偷跑出來在我們家先吃了飯再回去赴宴。
他總是帶一些東西過來,美名其曰過節來給老師慰問。
他來得很勤,有時候去了就又來了。
爹娘心知肚明,也不戳穿他。
吃完飯他總會跟我一並到廚房。
記憶力他總是用那種溫柔而**溺的眼光看我。記憶里他總是帶著微笑。
“玉兒,你做的飯真好吃,我真想天天吃。”
我癟癟嘴,笑而不語。
于是他就朝我抱怨吃得太多了,待會回去會被撐到。
那時候的博文一點作哥哥的樣子也沒有,像個孩子。
臉上浮起溫柔的笑容。
余光瞥到白嫩而細膩的手指,毫不猶豫地在冰涼或熾熱的水中穿梭。
我真是不合適過安逸的日子呢。我自嘲地想。
那時候我的手總是粗糙的。
冬天的時候,博文總是不厭其煩地提醒我洗衣服要加熱水,偶爾忘了,恰被他看到,他會心疼的捉起我的手,眉宇間難得的有一絲惱意。
那是今年初春,余寒未了。
博文已經十六歲了。我在院子的大樹下把畫好的畫交給他作為生辰禮物。
他看了看畫,笑了。
然後他捉過我的手,看到我紅腫的手指,眉頭皺得緊緊的,他問我,“我送你的那首詩還在嗎?
”
我答,“你給我的東西都在那個小箱子里。”
他抿著嘴笑,眼楮熠熠生輝地看我,兩頰竟有幾分紅暈,“雨兒,我已經十六歲了……你十二歲是麼?”
我不知道他怎麼忽然提到這個,點了點頭。
他神秘地笑笑,臉更紅了,“我應該可以娶親了。”
我一愣,呆在原地。
“你等著。”他匆匆忙忙地拿著畫迅速離開了。
那一天我魂不守舍。博文說他要娶親了。
那就不能再來看我了吧?
第二天,他的姨娘帶了一個僕從到我們家來把我罵了一頓,說什麼我想飛上枝頭作鳳凰。
小巷里傳得沸沸揚揚的,很多人見我出去就指指點點。
我才知道原來他跟家里提起要娶我。
郭老爺說等給他娶了正室才能納妾,他不肯,說什麼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郭家本是大戶人家,斷不會任他如此任性。
郭老爺屢次勸說無果,就遷怒于我,以為是我的主意。
于是他的姨娘來把我罵了一通。
後來我幾天沒看見他。他被關起來了。
等到他再來找我的時候,我開始躲他。
眾人的眼神告訴我,我原來不切實際的幻想是多麼可笑,多麼可恥。
我不願做眾人眼里的小丑。
更不願他作。
他來找了我幾次,我都很疏離,于是他便不怎麼來了,偶爾來向爹爹請教也不再逗留。
我以為他放棄了,也曾黯然神傷。
直到郭江兩家聯姻,他的態度再一次強硬起來。我才知道他並不曾放棄,只是不想我為難,于是靜靜地等待時機。
然而……命運是多麼的不公啊,每一次我們試圖反抗的時候,它便更凶狠的打擊。
終于到了這樣不可逆轉的境地。
……
菜已經好了。
我收起自己的心思,手腳麻利地將十多道菜一一裝盤。
江管家滿意的指揮著下人端菜。
最後還有托盤里的碗筷,他並不端起,對我道,“夫人,請你來端吧。”
我並無異議,彎腰端起。
並不是非讓我端碗筷,只是怕我又一走了之。
其實我也沒打算離開。
我可以用自己的小命開玩笑,但不會用父母的安危冒險。
今時今日,我再不抱有一絲絲的幻想。
我毫不懷疑他會做出任何瘋狂的舉動。
如果說剛開始他的刁難只是因為他的妹妹,那麼如今,我們的矛盾已經升級了。
我一不小心,和他結仇了。我激怒了他,挑戰了他的尊嚴和權威。我是多麼的不小心啊。
江岩軒,下人已經散了大半,只有一部分在院子里等待伺候。
門外一字列開的眾多美食並沒動過,堂屋的門大開著,葉芙正在給他梳頭。
還真是能忍呢。美食當前,一個饑腸轆轆的人竟然沒吃,只為了刁難我。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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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岩軒,下人已經散了大半,只有一部分在院子里等待伺候。
門外一字列開的眾多美食並沒動過,堂屋的門大開著,葉芙正在給他梳頭。
還真是能忍呢。美食當前,一個饑腸轆轆的人竟然沒吃,只為了刁難我。
第六十四章暴風雨12(小**)
下人已經端來了矮幾,擺好了菜。
我端著托盤,低著頭走到二人面前,毫不猶豫地跪下,呈上碗筷。
自始至終也沒有抬眼。像極了一個順從的下人。
可是仍然听到不滿的哼聲。
江闊並沒有拿走碗筷。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湯,手一抖,熱熱的湯汁就落在了我的手上。
有人尖叫了一聲。
那是滾燙的骨頭湯。
“拖出去。家法。”
我一愣,剛剛尖叫的那個人好像……是小秋?
我咬緊牙,明知不該出聲,卻忍不住,“少爺?”
“哼,不過是個卑賤的人。”
我一怔,這樣惡毒的語言是在說我呢。這是殺雞儆猴呢。
我低頭,心里滿滿的羞恥,自責和悔恨。
院子里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听得揪心。
我告訴自己不要想,就當那只是隔壁的人家在……殺豬。那不過是畜牲的叫聲。
我真是無情呢。
嘴里有一絲腥甜的味道,原來嘴唇被咬壞了。
“啪”一聲,勺子被砸在湯盆里,
嚇得我一個機靈。
“你是木頭嗎?!把頭抬起來!”一陣怒喝。
我一愣,听話的抬起頭來。江闊正一副惱怒的樣子看著我,三夫人給他喂東西的手停在空中,她大概也不明白這個人的無名怒火從何而來。
院子里的慘叫聲停了,只剩下呻吟。
氣氛似乎太僵硬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一向善于與江闊一唱一和的人竟然也沒動,看她的樣子似有些錯愕。
我受不了這樣的氣氛。更何況,這樣僵持著,比較累的是我。我正用我起了水泡的手舉著托盤,跪在原地。
我若無其事地笑了笑,“少爺請息怒,吃飯的時候生氣會影響消化。”
眼前的人還是沒動。只是緊握的拳頭告訴我他很憤怒。
三夫人忙附和著打圓場,“是啊,闊,我們快吃吧,你都兩天沒吃了。”
“……”
“粥呢。”
我一時沒明白過來。
“你不知道餓久了的人不能吃這些嗎?!”
我錯愕地看著他。
一旁的江管家上來道,“少爺,是你說……”
“閉嘴!”
我把托盤遞給一旁的管家,起身,低眉順眼,“我馬上去熬。”
“蠢貨!”
我頓住腳步,看他。
他並不看我,“滾。”
滾?
江管家忙解釋道,“請夫人回落雨閣吧。”
這麼簡單?
走了兩步身後又傳來冷冰冰的聲音,“從明天起,每天晚飯。”
我略微一停,離去。
江管家似乎也覺得他們少爺過于簡潔的言辭我會听不懂,差了下人不厭其煩地囑咐我,讓我明天起早些過來做晚飯。
還有一大堆他喜惡的菜肴。
還是要做牛做馬遭人差遣,受人侮辱。
而且對象還由“夫君”變成了“夫君和侍妾”。
心情復雜地走進落雨閣,里面傳來一陣時斷時續的呻吟。
那是……
偏房里,小秋正**著臀部趴在床上,那臀部密密麻麻的都是細鞭子的痕跡,有些地方已經打得血肉模糊。她的嘴里流出細細的壓抑了的呻吟。小夏坐在一旁,一邊給她上藥,一邊流淚。
心里的那些不滿,那些不屈,全部為滿滿的心疼和自責所取代。
我不該去江岩軒,不該激怒他。如若不是我,小秋又何至于如此。
“小夏,你說少爺還會不會為難夫人?她怎麼還不回來?”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屁股都開花了。”小夏沒好氣地答,眼淚又一串串地掉下來。
這是一對好姐妹啊。
“夫人的手都被燙腫了。還端著托盤跪在那里。少爺哪里有把她當成主子。”小夏抽噎著道,“都怪你,你們還說少爺喜歡夫人,哪里有一點喜歡的樣子?”
“你沒說嗎?”小夏不甘地撐起身子,“那會兒少爺本來就對夫人很好。”
“哼,我看他對三夫人更好。”
小秋瞪她一眼,“不行。我要去看看。要是他們合起來欺負夫人怎麼辦呢。”
“都已經欺負了,”小夏急急地按住她,“還是我去看,不然你再亂叫幾聲,夫人會被你帶累死的。”
小秋一听,又嗚嗚地哭起來。
我敲了敲大敞的門,故作輕松地道,“就這麼大敞著,不怕被看了去嗎?”
“夫人……”
我沒做聲,默默地走過去,接過小夏手上的藥。
離得近了,那些鞭痕愈發的觸目驚心。頭一陣眩暈。
“夫人,你別看。”小秋說著就要來蒙我的眼楮,生怕嚇到我。她們是記得我怕血的。
我無奈地放下藥,轉過身去,定了定神,直到確定沒什麼問題了,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夫人……”
“夫人不是說了嗎?不要喊她夫人,喊她姑娘。”小夏氣道。
“對,我們主子才不作什麼夫人呢,有什麼了不起。”
“夫……姑……姑娘,你的手,讓我們給你擦一下吧。”小秋試探著問。
心里的自責和酸楚更甚。差點流下淚來。
“沒事。”我壓下心里翻滾的巨浪,冷著聲音道,“我本來是想去給你們討回公道的……你們總是拖累我。”
身後的兩個人同時一僵,我能預知這句話是多麼的傷人。
我大步的朝著門走去,絲毫也沒有停頓。她們沒見過這樣的我吧?
“咚,咚,咚”,我正坐在小屋里發呆,外面傳來一陣敲門聲,“夫人?”
是月兒。
我沉吟一會兒,起身開了門。
“夫人,”月兒從袖子里掏出兩個小瓶子,“這是……專門治燙傷和浮腫的藥膏……”
“嗯,謝謝你。”我隨手接過,打開看了看,聞了聞,又遞還給她,“幫我給那兩個丫頭。”
“夫人!”月兒急到,“這是少爺給的。”
是嗎?我在心底嗤笑一聲,恨不得砸了那小瓶子才好。“知道了,然後我又賞給她們了。”
“夫人……其實……”
我和藹地笑了笑,打斷她,“她們都叫我姑娘,你也不必客氣。”
月兒嘆了口氣。
“過來坐吧。”我干脆出門到主屋來,在桌邊倒了兩杯茶水。
“二夫人已經……”
我看她一眼,淡淡道,“我知道了。”
我怎麼能不知道呢,他們當著我的面說要獎勵的。
“我給你敷藥吧。”月兒說著就要上前來。
我皺了皺眉,“我不喜歡那個味。把她給小秋小夏吧。”
“可是……”
“我已經處理過了。”我看她還有些猶豫,接著道。
月兒愣了一下,走出去。
堂屋的門吱呀一聲響,門外赫然跪著兩個瘦小的人影。
我一驚,疾步走到門口,“大冷天的,你們這是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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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怎樣,生活總是要繼續下去,無論現在處于什麼樣的狀態,這一切都會過去。只要不要弄丟了那個不甘平庸的自己,一切,總會回到軌道上來。——送給寒玉,送給你們,送給我自己,共勉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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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了皺眉,“我不喜歡那個味。把她給小秋小夏吧。”
“可是……”
“我已經處理過了。”我看她還有些猶豫,接著道。
月兒愣了一下,走出去。
堂屋的門吱呀一聲響,門外赫然跪著兩個瘦小的人影。
我一驚,疾步走到門口,“大冷天的,你們這是做什麼?”
第六十五章暴風雨13(小**)
“……夫……姑娘,我們不是故意的,我們知道錯了,你不要生氣……”抽噎的聲音。
我心里一慟,鼻子一酸。那些她們被人打耳光的場景和慘叫聲不絕于耳,手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你們何錯之有?你們保護我,維護我,擔心我,因為我而受人侮辱,你們何錯之有?我只是……只是不想你們對我那麼好,因為我沒能力保護你們,因為有人會把對我的怨恨轉移到你們身上。
如果要說有人錯,那個錯的人不就是我嗎?
我本該是一個孤單的人,我本不該,留你們在身邊,跟著我吃苦受辱。
你們被人罵的時候,我沒權利反駁,你們被人打得時候,我沒能力替你們報仇。
你們可知道,我恨死我自己了。
不過是十來歲的孩子,你們天真,可愛,為什麼要遭受這種對待?
我悔得腸子都青了。
我寧可自己一個人生活,看雲卷雲舒,花開花謝,攜一抹淡然的微笑,看世間萬態。
因為我早已經習慣了生活在議論紛紛的世界。我學會了忍耐,學會了一笑了之,學會了怎樣保護自己。只是單單沒學會怎樣去保護別人。我有什麼資格擁有這樣純真的孩子陪伴我?
如果,你們再這麼維護我,再受傷,讓我怎麼原諒自己?
小秋的身子是顫抖的,也是,被打了板子再來這里下跪。豈能不加重?
只是這樣重情誼的小丫頭愈發的堅定了我的決心。
我緩緩蹲下身去,抬起手來,想摸摸那兩張稚氣的臉龐,紅腫的肌膚卻讓人不忍下手。
眼淚終于忍不住一串串砸下來。
“夫人……”
“姑娘……”
這是我第一次在她們面前流淚吧。這一刻,她們已經不再是下人了。
我笑了笑,眼淚卻還是止不住的掉下來。
“姑娘!”
我的失態把她們嚇到了。
兩個小丫頭也顧不上再跪著求我原諒,手忙腳亂的扶我進屋。
我伏在桌子上。無聲無息,只有肩膀一聳一聳的。
良久。我終于抬起頭,臉上再沒了淚水,只余下一臉的蒼白和紅紅的五指印。
“姑娘……”
“快給姑娘上藥!”
我制止了。
我靜靜的把幾個瞪大眼楮看著我的孩子打量了一番。
倒了幾杯茶水遞給她們,“我來到江府,最幸運的就是遇到你們。為我受辱,為我受傷……而我卻沒有能力保護你們……”眼楮里又浮起淚光。
我今天怎麼總在流淚呢。好像,把這幾年的淚都流完了。
流完了好啊,流完了以後就再沒眼淚了,也許以後想哭,都沒人看了呢。
“姑娘,你是我們的主子,我們為你受傷是應該的,你不要自責!”小秋忙哭道。
“是麼?可你們不止我一個主子。對麼,月兒?”我把頭偏向月兒,苦笑,“給你們月錢的人不是我,讓你們有所庇護的人不是我。”
三個人面面相覷。
“下去吧。”我對兩個小丫頭道。
“姑娘,你……”
“去休息。”
“是。”兩個小丫頭有些猶豫的走了。
屋子里的空氣變得很安靜。
“……對不起。”
對不起,你名義上是我的丫鬟,實際上卻總是作者別人的事,在那個人想要侮辱我打擊我的時候無動于衷?可是我有什麼資格听這聲對不起?
“不用說對不起。”我頓了頓,微笑,“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如果不是我,你可以安靜地待在他身邊。應該也會很幸福吧。現在……我已經盡在他的掌握之中,你走吧,這不過是遲早的事。”
“你……知道?”
知道什麼?知道她是那個人派來監視我的?
“回去吧。去做你自己該做的事。告訴他我什麼也不會做。我能做什麼呢?我早已經認命了。”
話說到這里有些頹然,我站起身,有些疲憊地向內室走去。
“夫人……”
“叫我姑娘,”我側身,無力卻堅定,“走吧。明天早上我不需要再看到你。”
“……”
“哦,對了,”我想起什麼,轉身問還站在原地的月兒,“江府,對于小秋小夏她們那樣的丫鬟,跟哪個主子比較好一些?”
“夫人?”
“姑娘。”我糾正她。
月兒無奈地嘆口氣,“大概是老夫人那邊吧。”
“老夫人還沒回來嗎?”
“大概中秋的時候會回來。”
中秋?又是中秋?還好,不過十來天了。
我舒一口氣,說聲謝謝,走回寢房。
世界終于安靜了。黑暗讓人感到安全,帶著絲絲的失落,絲絲的寂寞,絲絲的懊惱。
我終于還是這麼做了。偏激的推開身邊每一個人。我怕保護不了她們。更怕在習慣了被保護,習慣了懦弱之後,忽然有一天,那些人離我而去。
因為害怕失去,所以不想擁有。
因為不想結束,所以不願開始。
何其悲哀!
早上我起得比往常早些,隔壁的小屋里,果然沒有月兒的身影。
我輕輕笑了一下,到廚房做早飯。
早上的水真是冷呢。已經這麼冷了。
這麼多天不曾早起做早飯,我差點都忘記水的冰冷了。安于享樂,這不是個好習慣。
等小夏小秋細細索索的起來的時候,我已經坐在桌邊了。
碧綠的茶水屢屢投入杯中,氤氳的霧氣,濃郁的茶香。
我勾起唇角一笑。
門外傳來響動,想必兩個小丫頭見了我昨晚的失態,如今還有些害怕。
她們瑟縮著,瞪著詫異的眼楮,看著我。
讓我有些後悔。
像往常一樣多好嘛。
我笑了笑,眼神溫柔,儼然又恢復了以往的那個我,“怎麼了?不習慣你們姑娘不偷懶?”
兩個小丫頭見我笑,也跟著笑了下,兩個人對視一眼,走進來。
“姑娘……你洗漱了?”
“嗯。”微笑。
我的表情和語氣讓兩個孩子終于放下了一顆心,立馬又恢復了以往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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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害怕失去,所以不想擁有。
因為不想結束,所以不願開始。
有很多人都是這樣,不是不需要,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
是太懦弱嗎?
在感情的戰場上,總是有很多人,寧可不戰而敗,也不願戰敗。
不論是愛情還是友情。
我們明知道是錯的,卻還是一錯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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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眼神溫柔,儼然又恢復了以往的那個我,“怎麼了?不習慣你們姑娘不偷懶?”
兩個小丫頭見我笑,也跟著笑了下,兩個人對視一眼,走進來。
“姑娘……你洗漱了?”
“嗯。”微笑。
我的表情和語氣讓兩個孩子終于放下了一顆心,立馬又恢復了以往的模樣。
第六十六章暴風雨14(小**)
“姑娘,那你起的多早啊!干什麼起那麼早,也不多睡會。”
“哦,對了。姑娘你不會是餓醒的吧,昨天晚上……”說到這里似乎感到說錯了話,眼楮滴溜溜看著我,聲音悶在喉嚨里不敢出來。
我笑,接著她的話道,“昨晚上我沒吃晚飯。”
小丫頭見我不介意,又活躍起來,驚道,“姑娘,那你真的是被餓醒的啊?”
“別說了,我們快去給姑娘做早飯。”小夏說著就要拉小秋走。
“不用了。”我起身走到一邊的矮幾上,把做好的東西端過來。一邊打趣道,“屁股開花的孩子怎麼能到處亂跑呢。”
兩個小丫頭,見我做好了早飯,先是驚訝,然後是感動,听到我說的話,覺得好笑,卻紅了眼圈。
十來歲的孩子,被如此對待,不委屈還真不正常。
“小秋過來。”我拉過身後的椅子,像哄小孩子一樣,聲音里帶了三分調皮,“這把椅子就獎給你啦。”
那椅子上墊了一個綿軟的手工坐墊,里面是昨天晚上在床墊上弄出來的幾層軟料。
“夫……姑娘……”小秋一愣,卻哭了,“你昨天晚上什麼時候睡的覺啊。”
我也一愣,隨即被她的哭聲搞得頭昏腦脹,“沒有,你們姑娘我速度很快,一下子就做好了。”
“騙人……嗚嗚……”
哎,怎麼對主子說話的呢,這是。我好無奈。小秋,你怎麼這時候精明了。不好糊弄了呢?
“姑娘,你怎麼對我這麼好……”小秋哭著撲到我懷里來,讓我有些措手不及。只得像哄孩子一樣一下一下拍她的後背,“不哭哈,不哭……”
小夏在一旁也跟著哭,最後听到我說的話又笑起來。又哭又笑的。
是這一個早上吧。
我跟這兩個小家伙前所未有的親近。心里感覺暖暖的,是我一直尋找的那種溫暖。可是可惜呢,這樣的日子恐怕不久了。
我把兩個小家伙按在座位上敷藥。“以後早上你們都不用起來做早飯了,我來。”
“那怎麼行,姑娘,冬天很冷的。”
冬天,怎麼等得到冬天?我苦笑一下,“至少這幾天是這樣。”
“姑娘……”剩下的話被我成功地瞪回去了。
我蠻有成就感地笑笑,原來我的眼楮還是有威力的嘛。
“姑娘,你的臉呢,你不用敷嗎?”
“哇,你居然撲了粉!我說怎麼看不出來了呢!”
“還是有點腫。”
是因為習慣了安靜嗎?我苦笑,有點受不了這兩個小丫頭的磨嘰。
“好了,”我把藥收起來,“老規矩。”
小秋有些踟躕,我了然一笑,還是問道,“怎麼了?”
“姑娘……昨晚的事……你都不放在心上的嗎?”
小夏也點了點頭,看著我。
我略想了一下,上前輕輕摸摸了兩個小丫頭的頭,決定給這兩個小孩上一課。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生活,把別人對自己犯的錯帶進自己的生活來並打亂自己的生活,是很不明智的事。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記住不要讓自己被影響。”
兩個小丫頭張大了嘴巴看著我。我知道她們不明白,或許很多經歷豐富的人也不明白。
我從未跟別人講過我的這個想法,因為它顯示了我內心極度的自我。
而這種極端的自我,來自于對外界的不信任。
我總是努力地學習,努力的準備,為我自己。我總害怕有朝一日自己離了現在的地方會生活不下去。
所以小時候我不會像小巷里的很多同齡女孩一樣,只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著未來的夫婿為自己編織生活。
當然,這也少不了父母的教導。
爹爹常跟我說,女兒當自強。我是這麼做的,從小讀書作畫,從未輸與男子半分。
“哼,怪不得那麼無情呢。”門外傳來一陣冷哼。
我一抬頭,江闊背著手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我。
那眸子又恢復了我剛入府時的凜冽,夾雜了隱隱的怨恨。
小秋和小夏小心翼翼地請他進來,他置若不聞,帶著刻意的疏離,站在門口瞪著我,巋然不動。
我壓下心里怪異的情緒,扯起一抹笑意,“少爺,離做晚飯的時間還早,不知您到這里所謂何事。”
他哼了一聲,從背著的手里拿出個藍色的瓶子扔給小秋,“這是傷藥。”
要轉身又加了一句,“不是桂花香味的。”
小秋正听得莫名,兀自發呆。
我笑了一聲,道,“小秋,這是少爺賞你的,還不快謝謝少爺。”
他身影一頓,轉回來狠狠地瞪我,半晌,從小秋手里忽的搶回藥。
他一步步走過來,逼視著我笑容完美的臉,“我想過你是一個倔強的女人,但從未想過你這般自私,絕情,冥頑不靈。我真是瞎了眼。”
我嗤笑了一聲,沒有作聲。
我該怎麼辦,你昨晚當眾羞辱我,今天送一瓶藥過來,又要像以往一樣,像對待那些女人一樣。軟硬兼施?
我應該像三夫人一樣感激涕零?
“我最恨你這副樣子。讓我想殺人。”惡狠狠的聲音。
“我討厭你不理我,我討厭看你笑,你憑什麼總是裝作若無其事?”
“你這個沒心的女人。我兩天沒吃飯,有人去請你,求你。你居然一點也不在意。只想著假我之手為兩個丫頭報仇。原來在你心里,我連兩個下人也不如。”我听到手指骨節的咯吱聲。
“你把心丟了。丟在別的男人身上。”他忽的雙手捏住我的肩膀,凶狠地逼我看他,“听著,鄭寒玉,我恨你。我恨你。不是因為柳兒,是因為你。我恨你,我要報復你。我要那個偷走你心的人生不如死。”
我抬頭看他,眼里有些諷刺,那是他妹夫,他會嗎?
他挫敗的嘆口氣,笑了笑,“你不是不想要丫鬟嘛。行啊,厲害,不愧是做慣了粗活的人。你不是正愁這兩個人沒去處嘛。好,我要了。”
說到這里,他轉身對著門外的小秋小夏,“從今天起,到江岩軒伺候。”
“少爺……”
“想死是不是?!”他忽的一腳向小秋踢出去,好像把別人當成出氣的靶子。
那一腳又快又狠,讓人看不清他是怎麼一剎那就將數丈外的小秋踢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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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就要實習了,臨近畢業,事情越來越多,我要加油了,爭取在更多的事情來臨之前,完結這個在心頭盤繞了許多年的故事。
我喜歡古裝,偏愛古代那種表面清冷,內心高遠的女子。我喜歡秋天枯葉一片片飄落的淒冷的樣子,喜歡下雨或下雪的江南,古老的小巷,寂寞的梵音,瀟瀟雨聲里一個人沉靜,享受那種自虐般的凜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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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挫敗的嘆口氣,笑了笑,“你不是不想要丫鬟嘛。行啊,厲害,不愧是做慣了粗活的人。你不是正愁這兩個人沒去處嘛。好,我要了。”
說到這里,他轉身對著門外的小秋小夏,“從今天起,到江岩軒伺候。”
“少爺……”
“想死是不是?!”他忽的一腳向小秋踢出去,好像把別人當成出氣的靶子。
那一腳又快又狠,讓人看不清他是怎麼一剎那就將數丈外的小秋踢飛出去。
第六十七章
果然是好功夫!可是好功夫用錯了地方,不會讓人喝彩。
我一愣,急忙上前去扶人,小秋剛剛受過杖邢,這樣一踢一摔,可想有多麼嚴重。
可這個孩子卻只能緊緊的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生怕再次惹惱了江闊。可是她滿眼的淚水和扭曲的表情,能讓人明白她忍受著怎樣的痛楚。
我咬著嘴唇,不自然的捏了捏拳。
又是我!又是我自己!
如果不是我問了月兒那個問題,他怎麼會知道?又怎麼會這樣?
只要想想眼下的事情就能知道江闊往後會怎樣對待她們!
我本想將兩個小丫頭拖離虎口,不想反將她們送入深淵!
如果不是月兒……如果我對她沒有最後一絲絲幻想……或者如果我想得再仔細一點,是不是就不會這樣?
看來果真,不能隨便相信這些人呢,一點點也不可以。我要什麼時候才可以學會?才可以完全學會?
短短兩天之內,因為眼前的這個人,我預謀兩次,失敗兩次。每次都得不償失。
是因為我太笨?
“哼,怎麼,嚇傻了?”
我轉頭看了看他,眼里空無一物。
他一愣,不甘心地上前一步,“你不是應該恨我嗎?不是應該想要吃了我嗎?”
……可是我更恨我自己。
我扶起地上的人,讓她們出去休息。然後轉頭看這個男人,臉上再無一絲表情,“我知道你恨我,我無能為力。你想報復我,沒有關系。但是請你不要為難別人。”
他面色一冷,眼底浮現一抹嘲笑,“怎麼,一听我要報復你的老情人,緊張了?就認輸了?可惜啊,我不想這麼快就結束游戲。”
我站在原地,眼楮看著地面,不說話也不動。
他又朝我走了幾步,聲音里帶著致命的詭異,“等著吧,還會有更好玩的事情等著你。”說到這里高聲叫道,“江管家!”
想來江叔是在門外的,他很快走了進來,“少爺?”
“快點把那兩個丫頭,帶到江岩軒去!”
“是,少爺……可是那邊人已經滿了,要怎麼安置……”
“帶過去!”說到這里冷笑一聲,“至于怎麼安置,就要看夫人的了。”
江叔一臉疑惑地望向我。
我仰頭看著他,眼里有一些決然,“……你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他譏誚地笑了笑,“那有什麼用,夫人不是一向不听我的麼?”
半晌,我勾了勾唇角,壓下眼里的那些蔑視,“如你所願。我會對你唯命是從。”
“果真唯命是從?”他嗤笑,貌似迫不及待地道,“那我讓你把自己獻給我,你會很高興嗎?”
我一怔,強笑道,“雨兒還小,恐怕少爺不盡興。”
他冷冷一笑,湊近我的耳邊,“夫人客氣了,我就是對小孩感興趣。”
“……”
“那夫人就等著吧。”得意的冷哼。
“……”我站在原地,沉默,只有緊握的拳頭泄露了我的心情。
“怎麼樣?更恨我了?”他自問自答,“沒關系。那就恨吧。有恨也好。你最好再恨我一點,每天在心里多恨我幾遍。一直恨著……也很好。”
在我詫異他是否受過什麼打擊,心里不正常的時候,他已經轉身走人了。
江叔屢次叮囑我不要忘了晚上的事,然後連哄帶逼地把小秋小夏帶走了。
她們臨走的時候都哭了,一聲聲叫我夫人。
我反而笑了,沖她們擺擺手就進了屋,竟忘了去糾正她們該叫我姑娘。
對不起,是我害了你們,又沒有辦法救你們。我多麼希望自己可以做些什麼,可是每次想要做什麼的時候,總是太容易露餡,太容易被識破,然後反而讓事情更壞。
所以,我還能做什麼呢?除了乖乖地接受我且能接受的威脅。
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我竟然得罪了這樣的人!
沒有了小丫頭的落雨閣顯得有些冷清。
以往的這個時候,她們都在嘰嘰喳喳的忙著。我摸了摸那個放了坐墊的椅子,心里有些失落。
可是這不就是我想要的嗎?
沒有監視,沒有牽掛,沒有顧忌,自由自在……沒有顧忌?
不,顧忌反而多了,但至少,我在落雨閣的日子可以更隨意了,不用再擔心小丫頭一推門進去看不到人。
是,事情總是有兩面,總是有好處的吧。
我微微嘆一口氣,栓上大門,謹慎地從後院出去。
臨淵琴房。
這一天我都有些沉默,吃飯和中場休息的時候,臨淵問一句我答一句,並無往日的活咯。
“你有心事?”
我一愣,這一整天他都在默默地觀察我,我以為他不會問出口。
我沉默了一會,不知如何作答,他便不催,耐心地等著。
“臨淵……”我有些猶豫。
“說吧。”他端起桌上的茶,臉上雖是笑的,神色間竟有些許緊張。
“你……會武功嗎?”
他一笑,似乎松了一口氣,放下茶杯,“我還以為你不想來了。”
“怎麼會,只要你肯教,我肯定每天都來。”我急到。
他又是一笑,似乎什麼事情在他那里都是小事,“怎麼忽然想問這個?”
我認真地想想,“我記得第一次見你的時候……那天……你有被人跟蹤嗎?”
他微微一愣,“所以?”
“那些人應該身手不凡,可卻被你擺脫了,你應該武功很高吧?”
“……”
話說出來有些後悔,要是他問我怎麼知道我要怎麼答?我是誰?那些人是誰?人家為什麼要跟蹤我?昏迷的我是怎麼知道的?
這每一個問題,我都下意識地不想回答,因為它們都指向一個事實︰我是江大少爺的小妾。
“你為這件事受了委屈吧?”他輕嘆,“是我考慮不周……當時實在太激動了。”
他什麼都沒問,我松了一口氣,可是,他這麼說,難道知道什麼?
“是陣。”他輕輕道,“我在那個那個小林子里布了陣,外人根本走不進來。”
我一怔,“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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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和不在意,到底誰比較好一些?當愛求而不得的時候,被恨著,被時時牽掛于心,也是幸福的。可是,沒有愛,又何來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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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無所不知的臨淵
“是的,行軍打戰中必備的一種良策,幾塊石頭,幾根草木,以特殊的方式擺放,即可讓成千上萬的敵人困在陣中,渴死餓死,是最省事最高明的戰略。”
之前在書上也有見過,“可是為什麼我每天都能過來?”
“你走的那條小道,我已經撤了陣。”
“撤了?那要是別的人過來怎麼辦?”潛意識里,覺得他並不想讓不相干的人過來,不然也不必如此。
“放心吧,”他淡淡道,“這條路只有通往落雨閣後門,別的地方進來,一樣被困。”
他緩緩的說著,我卻呆若木雞︰落雨閣,落雨閣?他竟知道落雨閣,那不是也知道我是誰了?
他看我一眼,“怎麼了?”
我呆呆地看著他,動了動嘴,說不出話來,一直想掩蓋的恥辱,原來一開始就被他獲悉。
“知道落雨閣為什麼叫落雨嗎?”我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
“因為你在這里被叫做鄭雨。”他看著我的眼楮,溫柔地道。
我一顫,他知道,什麼都知道!
“你是怎麼知道的?”
“那天我本想去看看江闊新娶的夫人,又不想被人看到,于是在奉早茶的時候候在假山里想一睹芳容,不想看到江闊和三夫人刁難你那幕……而你竟暈倒了。”
“你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我覺得自己問了一句廢話,可是卻只能說出這句來,連聲音都是顫抖的。
天知道我對這個身份多麼的厭惡!
臨淵擔心地看著我,伸手安慰的覆在我手上,“我知道你不是自願的。”
“我恨這個身份。”我看著他的眼楮,生怕從里面找到一點點鄙視。
“有很多人以這個身份為榮,卻求之不得。”
“可是我恨。”我的身上散發出不曾展示過的戾氣,聲音里帶了一絲哽咽,就連臨淵也不理解我嗎?
他不再說話,轉過小圓桌把我拉起來,心疼地圈入懷里,這樣溫柔的神情,在博文的身上常常出現。
我把頭埋在他懷里,渾身的戾氣忽的消了,只剩下忍不住的哽咽和支離破碎的聲音,“我恨,我恨……”
他安慰的拍打著我的背,低低地安慰,“我知道,我知道,因為這樣的身份害你失去重要的東西。”
我抬起頭來看他,欣喜的,“你理解?”
他溫柔地點點頭,眼楮里有心疼,有痛苦,有安慰,莫名的讓人安心。
我不放心地追問,“你不嫌棄我?”
他好笑地刮了刮我的鼻子,“我怕你嫌棄我。”
我嫌棄他?我“噗”地笑了,有誰會嫌棄像神仙一樣的臨淵?
“好了,”他放開我,笑,“不要在傻乎乎地以為誰會嫌棄你,有什麼心事都要說,不要悶在心里。”
我眨巴著眼楮,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一愣,臉一紅,不著痕跡地避開我的視線。
我稍稍一頓,隨即反應過來,臨淵居然害羞了!這個認知讓我迅速地笑起來,臨淵也會害羞?太好玩了!
我正想乘機逗逗他,他快一步跟我拉開了距離,咳咳地咳了兩聲,恢復了以往的模樣,“你想學武功?”
真是的,翻臉比翻書還快。不過我對他說的話還是比較有興趣的。所以我很快擺出一副好學的模樣,“是。”
“好,那從今天起每天早上先練一個時辰武然後在練琴,晚上你自己練。”
我心里充滿了欣喜,“你真的會武功?”
他不看我,抿著嘴輕輕地笑,“不會比江闊差。”
哇!
我像個孩子一樣拉著他的衣服,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悅,“臨淵,我感覺自己賺到了,賺到了!怎麼辦,我要怎麼感謝你?”
他微笑著看我,听到最後一句,微微皺了一下眉,“你想感謝我,就一直陪著我。”
“好啊好啊。”
他一笑,微皺的眉頭盡數舒展。
“臨淵,我覺得你原來越可愛了耶!”
“嗯?”他有些不滿地看我,“怎麼能用這個詞形容我?”
我忽略他的不滿,大膽的笑道,“真的。”
“我怎麼可愛了?”
“以前的臨淵看起來很憂傷,像是對什麼都不在意。現在的臨淵越來越陽光了,還——”我拖長了聲音,“還會害羞!”
他微微一愣,臉色又紅起來,卻漸漸蕩出一抹笑意。
我呵呵的笑起來。原來臨淵也會跟我繼續這樣無聊的話題,我還以為我們在一起只能談傷感的人生,名茶,名曲,或者天下萬物。
原來那些傷……似乎真的是可以治愈的。
……
在臨淵琴房的時光總是如此美好,也如此匆匆,轉眼又要回去了。
臨淵送我出來,像是不經意的問,“你每天晚上都要那麼早回去,是有什麼事嗎?”
我一頓,看了他一眼,想起待會要去的地方,心里有幾分不自在。
原來還是有他不知道的事,不過從前他從不刻意追問我。
他看了看我,笑了笑,笑容里有幾分失落,“你不想說也不必勉強。”
“不。”我急忙否認,在臨淵面前還有什麼好否認的?反正他都已經知道了。可心里還是有些別扭,我低下頭去,“我要去給少爺做晚飯。”
他一听,面上閃過一絲了然,靜靜地走著,反倒不說話了。
我急急地道,“只是給他做晚飯而已,他有三夫人伺候。”
說完又偷偷觀察他的表情,下意識的不想讓自己在他心里太不堪。
臨淵轉身拉起我的手,湊到眼前看,輕輕的摩挲了一下,苦笑道,“水越來越冷了,想不到我放在心尖上的人,卻總是要給他……”
他說到這里就不說了。臉上有我從未見過的怨恨和落寞。
怨恨?江闊?
總是?我心里一驚,難道他跟江闊有什麼過節?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那種表情,語氣,感覺不只是在說我……
再聯想到他以前的言行,難道……江闊害他失去過他重要的人?那個他念念不忘的人?如果是這樣,他的悲傷,他的怨恨,他一個人在這里生活卻不讓別人進來這樣的舉動,就都可以解釋了。
我為自己的猜想震驚不已,幸虧此時臨淵也有些神游太虛,沒注意我。
依照我對臨淵的了解,他應該不會輕易怨恨一個人,他露出那樣的表情,肯定是對方有極大的錯誤。
想想也是,江闊不就是這樣的人麼?喜歡強取豪奪,他姑且可以把我搶來,自然也可以去搶自己看上的女人。
可上次他說的不在了,又是怎麼回事呢?
那臨淵一個人守在這里做什麼呢?想報仇?臨淵似乎不是這樣的人。
難道只是為了守在那個女人住過的地方?那就難怪他會那麼悲傷了。
我頓時對臨淵又多了幾分同情。
只是他可以來守在這里,博文呢?他當然不行,他是郭家的獨子,再者,我們兩個……沒有媒妁之言,沒有山盟海誓,甚至沒有一句明確的表白……算什麼呢?
時間太短,短到我忘不了他,可時間又太久,長到我漸漸對我們當初的情誼越來越不確定。
想到這里又有幾分酸酸的。
臨淵一直在跟我說話,我走神沒听到,這時忽的听到一句,似乎是說他要給我弄些御寒的藥膏。
我連忙感動的說謝謝。
我一直不敢把自己的猜想問出來,潛意識里感覺到那是件很重要的事,我害怕知道了以後就有什麼變了,我不希望有什麼改變,所以我告訴自己不要問,除非他自己告訴我。
在後來的好長一段時間內,心底總是有這個疑問,但是我控制著自己,小心翼翼地不把它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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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該怎麼說呢?寒玉童鞋,你既然固執而又多疑的不相信江闊喜歡你,怎麼又如此全身心的相信了更加來歷不明的臨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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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不敢把自己的猜想問出來,潛意識里感覺到那是件很重要的事,我害怕知道了以後就有什麼變了,我不希望有什麼改變,所以我告訴自己不要問,除非他自己告訴我。
在後來的好長一段時間內,心底總是有這個疑問,但是我控制著自己,小心翼翼地不把它說出口。
第六十九章曾讓他傾心的女孩?
告別臨淵之後,我踹踹不安地回落雨閣,收拾了一下就朝江岩軒走去,因為自己的猜想,對江闊的不滿又多了幾分。
這真是個十惡不赦的人哪,總是以棒打鴛鴦為樂。只是想歸想,如果再把這樣的心思寫在臉上,那就太不明智了,我必須小心翼翼地隱藏好。
江闊的殘忍,我見過很多次,可是總是學不乖。這一次我總該有些長進吧?
江岩軒,老管家已經在門口侯著了,見我來了,忙過來向我請了個安,“夫人,辛苦你了。”
他臉上頗有幾分尷尬之色,似乎也因為我被命令跑遠路來給另一個小妾做晚飯這樣的事感到委屈。
我淡淡一笑,原本以為這老管家會為我兩天不來看江闊的事責怪我,現在看來,他對我的印象並不是太壞,似乎對他們少爺的做法也不是那麼贊同。
“言重了,江管家。這是我該做的。”我緩緩還了一禮。“另外,請您叫我姑娘。”
江管家搖搖頭嘆了一口氣,帶我往前走,邊走邊道,“多好的一個姑娘啊,哎,也怪不得……可惜……”
我暗自驚奇,追問道,“江叔說的是什麼意思?”
“哎……”他嘆了一口氣,轉頭看了看我,“跟你說了也無妨。少爺的前面三個夫人中,大夫人和二夫人都是因為生意的原因娶的,他並不喜歡,曾經與老爺夫人鬧矛盾,竟帶了個三夫人回來。三夫人出身不干淨,老夫人一直嫌棄她,後來沒法也就默許了。少爺十五歲時,大夫人就進了門,三夫人也進門一年多了,卻一直沒有消息,好像是少爺的意思。後來你進了門,老夫人見你容貌脾氣都很好,寄希望于你,誰知道……哎……”
這些倒是我沒想到的,一直看他孝順得很,奉茶那天看起來跟幾位夫人也很和睦。跟三夫人更是時時耳鬢廝磨。
“他這樣,你們的幾位親家都沒有不滿嗎?”
“哎,這也是老爺夫人之所以會任由他胡鬧的原因,”他說到這里似乎深感驕傲,“少爺不僅武功在江南數一數二,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對女人更是有一套。迎娶前兩位夫人的時候,少爺在京學武,並未歸來。後來少爺回來了,跟兩位夫人分別促膝長談一番,告訴兩個夫人如若不願,可以自行離府,再嫁他人。老爺為此氣紅了眼,可奇的是,兩位夫人不僅沒走,反而對少爺全心全意,在生意上更是讓親家鼎力相助。是以江氏的名聲這一年多在江南越來越大。”
江府守活寡的人可真不少。我暗自好笑。然後又想起剛剛的那個猜想,如果的確是這樣,江闊又怎會去搶走臨淵的女人?
難道我猜錯了?可轉念一想,我就取消了這個念頭。這個江管家的話不知可信度有多少呢。
按照他的說法,他們家的少爺聰明能干,又有風度,可是他是怎麼對我的?
真是好笑。
“夫人對少爺印象似乎不大好呢。”江管家說完默默地看我的表情。
我一笑,沒有反駁,這江管家可真是會察言觀色呢,我在他面前再偽裝,可就是班門弄斧了。
“江叔,”我只是好脾氣的提醒他,“請稱我鄭姑娘。”
“哎……”他搖了搖頭,“你們兩個其實都一樣,好強,倔強,又別扭。”
我一愣,還有這樣毫不猶豫當面損人的?
再說江大少爺的壞脾氣又豈是這樣就能說完的?
他沒看我,自顧自地說下去,“其實以前少爺不是這樣的,以前少爺很可愛,最喜歡跟人撒嬌,喜歡別人哄他,府里上下都很喜歡他。少爺十四歲外出游玩的時候,曾身陷險境,被一個女孩所救,少爺回來之後茶飯不思,派人四處做找這個女孩,還放出話來說他只娶那女孩為妻,可當時見過那女孩的人極少,少爺連那女孩的名字都不知道,屢尋無果之後,老爺再不能隨著少爺胡鬧,干脆前後應了大夫人和二夫人兩門親事。少爺大發脾氣,把自己一個人鎖在房子里不吃不喝,老爺下令不許別人管他。從那以後,他的性格就變得偏執了,霸道,專橫,殘暴,一意孤行,誰的話也不听,像是變了個人。少爺一被放出來就回京習武去了,就連娶親的時候也沒有回來。我私底下以為少爺不會再回來繼承家業了,沒想到去年竟主動回來了,還做的這麼好……”
我沒理會他的感概,追問道,“那那個女孩呢,後來找到沒有?”
“我哪知道。”江管家頗有些不滿的看我一眼,似乎在抱怨他的話沒有起到該起的作用。
我不甘的追問,“我是說你們少爺後來還有沒有過其他的女人……或者後來又分開了……或者不在了?”
“不在了?”江管家忽的變了臉色,“姑娘莫不是在哪里听到了什麼,還是忘掉才好。”
我一凜,瞬間猜到了事實,想必江家發生了這麼不光彩的事情,佔著有權勢封鎖了消息。可真是有錢好辦事呢。我在心里冷笑。
盡管心里反感得緊,面上卻是極為恭敬的,我語氣真誠的嘆道,“沒有,江叔,我只是替少爺惋惜啊!”
他听我這麼一說面色稍緩,又道,“不過你也不用嘆息,我看著你是大有機會呢。”
我笑而不語,他又繼續到,“自從姑娘進門以來,少爺似乎變了很多,以前少爺是很少有情緒的,現在有時候會看到少爺一個人在笑,有時候似乎在生悶氣,但總歸有情緒了,就拿昨晚的事來說,少爺上一次這樣鬧脾氣,還是四年前的事了。”
哦,我說怎麼不責怪我呢,或者江管家還在高興少爺終于正常了呢。可不知那個三番五次派人來請我的人是誰呢。我有點想翻白眼。
“對了,”江管家似是想到什麼,詫異地看我一眼,“前天晚上,少爺竟然听你的話把剩下的點心分給下人,還吩咐廚子少做些東西。這幾年來我還沒听說過少爺听誰的話呢,就連老爺夫人,也得事先考慮他的想法。而且少爺有怪癖,他用過的東西,不許別人用,所以以往有剩下的東西總是浪費了,沒想到姑娘輕輕一句話就讓少爺改變了心意。”
我微笑著听江管家說話,默默地向前走,不插嘴也不多問,努力讓自己像是認真在听毫不相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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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笑著听江管家說話,默默地向前走,不插嘴也不多問,努力讓自己像是認真在听毫不相干的事。
第七十章五味俱雜的晚膳
“少爺很緊張姑娘呢,有下人不小心多看了姑娘幾眼,竟然被少爺懲罰了。還有少爺原來的那個小管家,和少爺一起長大的那個,竟然被調離杭州了,似乎就是因為……”說到這里話 一轉,看向我,“姑娘不知道嗎?”
“嗯?”我一愣,宋凱被派離這里,似乎的確因為我,可跟他說的有什麼關系?
江管家輕嘆了一下,“總之姑娘平時安分些,少爺生氣可是很恐怖的。”
安分些?什麼意思?我感覺自己被這管家給繞進去了。
我忍不住問道,“江叔跟我說這麼多做什麼?”
他微微一頓,贊許的笑了笑,“姑娘真是聰明。其實倒也沒什麼,只是老爺夫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你也不該放棄才是,現在你也知道了,少爺並不像你想的那樣,你只要認個錯服個軟,哄哄少爺,他肯定不會這樣對你。”
我暗自在心里叫苦,想來昨天晚上江闊說的話,這江管家是一點也沒听到了?
我無奈的笑道,“江叔,多謝抬愛,只是雨兒不才,恐怕無能為力,一樣是繁衍子嗣,眼下不是正有個現成的嗎?以前沒有,恐怕是因為少爺不喜孩子,等到少爺再大些,該有的就有了,江叔何必這麼心急?”
“不是不是,少爺喜歡孩子可喜歡得緊呢,每次看到小孩都要看上好一陣子。”
那就奇了。
“不會是……”我脫口而出,這才發現將要說出口的話多有不妥,于是忙緘了口。
江管家已經在擺手了︰“不是,大夫給三夫人看過,沒什麼問題。”
也有可能是你們的少爺有問題呢?這句話硬是沒敢說出口。
江叔又開始嘮叨了︰“不管怎樣,姑娘應該努力一下,不要辜負老爺夫人寄予的厚望才是。我也會暗中幫助姑娘。”
我眉頭一皺,最怕的就是這個,“江叔,我……”
“姑娘,”江叔一听我的語氣就知道我要說什麼,他一反剛剛的和顏悅色,態度強硬地打斷我,“姑娘身為江家一份子,又是少爺的侍妾,不應當忘了自己的責任才是。老爺夫人是怎樣對待姑娘的你自己也清楚,江家好吃好用善待姑娘,姑娘本不該如此推脫。原本我不該講這些話,只是我看姑娘似乎並未意識到自己的責任,態度過于散漫,所以提點姑娘一二。”
我有些張口結舌地听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江某身為下人,本不該如此冒犯。可現在老爺夫人不在,我于少爺也算半個長輩,姑娘也稱我一聲江叔,我便不客氣了。”說到這里看我一眼,“這個月十三便是少爺的生辰,以往府里都會大肆操辦,正是各位夫人展現才藝的機會,姑娘好好準備一下。還有,記得給少爺準備一份禮物,這是姑娘和少爺冰釋前嫌的大好時機,到時老爺夫人都會回來,我們都會配合姑娘,希望姑娘不要讓老爺夫人失望才好。”
姜果然是老的辣,這一習話,軟硬兼施,說得我絲毫反駁不得。原本對他的一點點好感也不見了蹤影。
我靜靜的听完他說的話,心底升起從未有過的反感。
我厭惡極了別人威脅我,可卻總是受人威脅。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啊!
我怎麼表示我的反感,我能怎麼說?在別人的眼里,我從博文的“伴讀”這樣的一個下人,躍然成為江少爺的小妾,從下人變成主子,全是拜少爺、拜江家所賜,這樣擺架子,實在是不識好歹了。
我有苦到哪里訴?難道告訴他們我是博文的舊愛,江柳的情敵?那我只會陷入更被動的境地,真真是里外不是人。
我只有苦笑的份。
“姑娘記住我說的話了嗎?”
我一笑,笑得很飄渺,“是。謝江叔提點。”
“好的,那就辛苦姑娘了。”他朝我行一禮,不見了剛剛那個強硬的江管家,“廚房到了,少爺已經回來了,連午飯都沒吃。少爺的喜好我跟姑娘說過的,還記得吧。”
我微微彎腰,笑,“是的。”
誰敢把這樣的人當做下人呢?還好我一直禮數周全,不然吃虧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吧?
我該怎麼辦?怎麼辦?
進不是,退不是。也罷,唯有走一步是一步。
送飯過去的時候,江闊和三夫人已經等在那里了。旁邊站著月兒。
我恭敬地行了一禮,默默地走過去,從小丫鬟們的手里一道道接過菜,擺放在桌子上,再為兩個人一一舀了湯,整個過程恭恭敬敬,絕無半絲不妥。
一旁的江管家舒了口氣。
江闊似乎很滿意我的反應。靜靜坐在那里沒再刁難我。
“我還沒吃午飯。”
靜默的空氣里忽然響起清冽的聲音,漠然里似乎帶了一絲控訴的意味。
葉芙似乎沒反應過來,竟沒有及時應他,我偷偷看她,她詫異地看我一眼,連忙笑道︰“那少爺就多吃點。”說著給他夾了些菜。
江闊沒有動。
我重新拿了兩個碗,給他們盛飯,下巴忽然被人捏住,我一驚,抬起頭,他捏著我的下巴轉過去,似乎看了看我還有些浮腫的臉頰。
眼里似乎升起一絲怒氣,我正為這莫名的怒氣詫異,他放了我的下巴,冷冷地沖月兒說一句,“再賞二十兩。”
我一愣,頓時氣得說不出話來。
月兒遲疑了一下,說了聲“是”就去了。
接下來,我更專心了,看著兩人近處的菜吃得差不多了便一一把遠出的菜換過去,像極了一個盡職盡責的丫鬟。
只是飯桌上的氣氛似乎有些反常,安靜得不像話,葉芙偶爾給他夾些菜,也只是小心翼翼地不說話。
所以當他吃完最後一口飯時說的那句,“我給你彈琴。”就顯得尤其的突兀。
我愣了一下,就趕緊招呼小丫頭們過來收拾東西。
“昨晚沒給你彈,今晚彈給你听。”
我又是一愣,這話怎麼有點像是沖著我這個方向說的。這語氣听起來別樣的溫柔卻又有點點的落寞和不甘。
葉芙猶豫了一下才笑道,“少爺,你學得真快。”語氣里有些微的尷尬。
想什麼呢,想什麼呢,我加快了手上的動作,收好了東西轉身就要離開。
“都不許動!”
這道慍怒霸道的聲音,成功的讓在場的人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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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我就是喜歡這樣別扭的男主,,,其實江闊在愛情里是個孩子,,或者說他本來就是個孩子,只不過在外人面前總喜歡表現出少年老成的樣子,可遇到那個自己心里的人,想要得到關注贊賞和愛的那種心情就表露無疑了。。可是一向習慣了強勢的江闊童鞋,要怎樣放下臉面來表明自己的心意和歉意呢?真是別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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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芙猶豫了一下才笑道,“少爺,你學得真快。”語氣里有些微的尷尬。
想什麼呢,想什麼呢,我加快了手上的動作,收好了東西轉身就要離開。
“都不許動!”
這道慍怒霸道的聲音,成功的讓在場的人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第七十一章喜怒無常
我詫異地停在原地,余光瞥到江管家,他沖我點了點頭,悄悄接過我手里的餐具,給我遞了個眼色。
嶄新的古琴很快被人送了上來,放在江闊身前,暗紅的顏色,上好的陳木,伏羲式的七弦瑤琴,低調中展現著隱隱的奢華,一看就是音質上好,價值不菲的東西。
顯然這就是江管家口中的那架古琴了,只是這琴不是送三夫人了嗎?何以又從他這里拿出來了?
“芙兒,我送你的那架古琴怎麼樣,試過了沒有?”
原來如此,已經送了一架。
“試過了……”三夫人的聲音有些尷尬,“只是我不擅長彈古琴……”
江闊並未糾結她的話。稍稍一試,就開始了。
聲音叮叮咚咚,隱隱听來竟是一首《鳳求凰》。
琴的音色的確很好,低啞沉重,正像我這幾天的心情。大概是初學,曲調彈得並不十分順暢,也是,古琴的彈法本來就很難,對于只學了數十日的江闊,已經不錯了。
我看著他專心彈琴的樣子,腦海里情不自禁就閃現另一個人的影子。
一樣的曲子,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表情,旁邊是一個表情向往的女孩……
然後又是臨淵小屋里,別具一格的憂傷曲調,一個身穿白衣的男子,滿眼的寂寞和憂傷……
可是悲傷終究可以治愈的。現在的臨淵,他的曲子已經不像以前一樣沉重了。
那麼那個人呢?
眼前靠的很近的兩個人,讓我心里一陣惆悵。
博文,你的夫人,江柳,名副其實的大才女,你們會如此緊密的相互依偎,你會深情地給他彈奏這首我難以忘懷的曲子嗎?
八月十五,月圓之夜,听說你會來江府。
有人對我說你很早就認識江柳,說你是用我沽名釣譽,說是你將我陷于無依的孤獨境地……他說,屆時,我有機會向你問清楚一切。
……只是,只是,只是,我要怎麼開口,又有什麼意思呢?
如果答案不是我想要的那個,我又該如何面對?
“啪!!!”
耳邊忽然響起一陣巨響,一個茶杯粉碎在我腳下的地上。
我全身一抖,倏的回神。
一屋子的人呼啦啦的跪了一地,江闊正滿臉陰郁地怒視著我,兩個拳頭放在親身上捏的緊緊的。
這是怎麼了?我看江管家一眼,他沖我使眼色,無奈我卻怎麼也看不懂。
“你看誰呢?!這里誰是主子?!”又是一聲暴喝。
我一愣,不明白自己怎麼又得罪了他,趕緊跟著跪下去。
這兩天真是見識透了江闊的喜怒無常。
“把她帶進來!”
稍傾,兩個下人拉扯著一個小丫頭進來。
“姑娘……”
那小丫頭一見我就喊出來。我一看那正是小秋。
他這是……什麼意思?又威脅我?
“姑娘是你喊的嗎?掌嘴!”江闊似乎余氣未消,糾到誰就跟誰發火。
無辜的小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打了一耳光。她氣到︰“少爺明明就沒把姑娘當做夫人!”
旁邊的人一听,又做好了姿勢,只等江闊一聲令下,便又要動手。
我忙伏下身去,“少爺,是我的意思,我們平日里親近慣了,所以稱呼隨意些,請少爺不要為難她。”
預期的聲音並未響起,江闊並未理會我的解釋,自嘲地笑了一聲,“是別人根本沒把我當做夫君。”
我伏在地上,身子更低了,我忽然有些後悔,是誰給我的膽子得罪了眼前的這個人?
他根本不顧忌身份,不顧忌場合,只要他願意,他可以隨時捏死江府的任何一個人。
空氣里又是一陣安靜,漂浮著緊張的氣氛,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前一遍遍浮現小秋挨過板子的屁股。
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頭經得起幾次家法?經得起幾個耳光?江府有人會在意主人虐死一個敢于沖撞主子的丫鬟?
以往那樣寵著她們,究竟是對是錯?
我應該想個辦法,轉移他的注意力,讓她忘了小秋對她的沖撞。
“少爺,你剛剛的曲子彈得很好,只是有幾處餃接不夠自然,如果少爺不嫌棄的話,我可以……”我陪笑著,聲音里是從未有過的遷就,我想他能听出我的示弱。
可是他卻毫不猶豫地打斷了我,“芙兒,你上次用箏彈得不是很好嗎,我讓人把箏拿過來,我們一起彈好嗎?”
“現……現在嗎?”三夫人顯然有些詫異。
“嗯。”
“少爺,不如……”剩下的話被江闊一個眼神瞪成一個“好”字。
也不怪三夫人詫異,那箏本是笨重的東西,平時一般也不換位置,他卻心血來潮要把箏抬過來。
不過不管如何,眼下小秋沒有危險了,我松了一口氣。
很久,箏被抬過來了,兩個人一起彈了起來,我再不敢出神,認真地听起來。
葉芙彈得顯然要好得多,雖無臨淵所謂的“琴魂”,但至少曲子很順暢,節奏也很自然,沒有生硬的地方,箏的聲音很清脆,不像琴那麼沉重,清脆的箏樂盡量去遷就沉重的古琴,可江闊似乎沒了興致,曲子彈得支離破碎。
記憶里的最後,江闊終于挫敗的大手一揮,解放了屋里跪地的一眾僕從,我也忙跟著退出來,心里對江闊的態度由漠然轉為防備。
她出來就拉著我的手,壓低了聲音朝我道,“姑娘,你何必自取其辱,少爺本就不帶見你,你干什麼去討好他?”
我心下煩悶,輕嗤一聲,“小秋,今日不同往日,你現在站的地方再不是那個自由自在的落雨閣,說話做事都要注意分寸。你若不想我再像今日這樣熱臉貼冷屁股,就保護好自己,不要讓我擔心。”
說完就走了,留她一個人在原地。
我不能對她太散漫了,她身在這樣的環境,八面玲瓏才是生存之道。
平等?自由自在?太奢侈了。
或許正是在落雨閣散漫慣了,她才一而再再而三的給自己招來禍害。可從今往後,又有誰來放任她的這種任性?
過多的保護,是一種傷害,是一種欺騙。
我應該給她懂得人情冷暖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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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搞︰
某水︰“過于木訥的女子,總是被認為不解風情。寒玉童鞋,你這是要氣死江闊麼?”
寒玉︰“……”無辜狀。
江闊(橫眉冷對)︰“你這個蛇蠍心腸的女人,得了便宜還賣乖!!你再不讓她相信我喜歡她,我就宰了你!!”
某水逃之夭夭,暗自腹誹︰這麼沒禮貌,肯定不讓你有好日子過。。哼哼。。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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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誰送的夜宵?
江管家叫住了我,我一看他嚴肅的表情就知道又要被罵了。
果然。
“姑娘剛剛那是什麼態度?少爺這十多年來最恨的就是彈琴作畫,這還是他第一次給人彈琴,你以為誰都有這樣的機會嗎?你怎麼能走神呢?”
我被罵得有些懵,“那麼多人,而且我低著頭,我沒想到他會看出來……”
“那麼多人?看不出來?少爺從你進去就一直看著你,你不知道嗎?”
我低頭,默不作聲。
“少爺說那些話都是對著你說的,你沒反應就算了,怎麼能不知道呢?”
我抬頭,有些詫異的看著他,什麼話?他為什麼要對著我說?
江管家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少爺真是太可憐了。”
他可憐?被逼得屢屢違背自己心意的是誰,掌握別人生殺大權的人是誰,他怎麼可憐了?
“哎……”江管家嘆一口氣,“可能你還太小了,反正你就記住,時時以少爺為中心,少爺在的時候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就對了。听到沒有?”
這樣……麼?
或許我是還小,不然怎麼總是猜不透他的心思?不然怎麼總是讓他發火?
無論怎樣,到如今這樣的境地,唯有明智一點,不要再惹惱他,自保才是上策。
回到小屋里,我梳洗一番就要**,大門卻傳來一陣扣門聲。
我坐在床上,心里有些害怕,等了一會兒,扣門聲還是沒停。
正在我遲疑的時候,又傳來隱隱約約的聲音,“夫人,夫人……”
我一愣,那好像是小夏的聲音。
我很快披了一件衣服,連燈也沒點,就快步走了出去。
大門外赫然站著小夏,我深感詫異,“小夏?”
“夫人……夫人是不是沒吃晚飯……我……我來給你送些點心。”
我這才發現她的手里捧東西。
我心里一暖,接過來看了一眼卻傻了,“你到哪里弄的?”
這是完全不遜色于之前在江闊那里吃過的精致點心,雖然式樣不同,但顯然不是小丫頭們可以吃到的。
我又看了看她有些慌亂的樣子,“你不會是……去廚房偷的吧?”
“沒有沒有……”她連忙擺手,我注意到她的眼楮頻頻掃向不遠處的竹林,我跟著一看,卻什麼也沒有。
可心里瞬間有了想法,我看著她,“是不是月兒讓你給我的?”
她一愣,忙不迭地點頭。
我本不想吃,可看她慌亂而害怕的樣子,還是收下了,沖著竹林的方向,“謝謝你,我收下了,不過我不並想吃晚飯,下次不必這麼麻煩了。”
竹葉隨著風沙沙的響,卻沒有其他的反應。也罷,她不想見我也罷。
“你去吧。路上小心點。”
桌子上的點心還冒著熱氣,像是剛剛做好的。江闊對月兒真是好呢,這樣稀罕的東西,也可以給她那麼多,還可以分給我。
那月兒可以照顧著一點小夏小秋吧?我略感安慰。
又想起剛剛小夏害怕慌亂的樣子,月兒在江岩軒很有地位吧?所以把小夏都嚇成這個樣子。
早上起來的時候,點心還好好的,大概天氣冷了,放了一夜的東西並沒有變壞的跡象,我拎著點心向臨淵琴房走去。
臨淵卻已經做好早飯了。他在我的要求下吃了一塊,若有所思的看著我︰“他對你很好嗎?”
“嗯?”我喝了一口粥,有些傻傻地看他。江闊對我怎樣,他該清楚啊。
他輕笑了下,伸手抹去我嘴角的飯粒,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點心,“這點心很貴。江府喜歡用它來招待貴客。”
我轉了轉眼楮,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他又摸了摸我的臉頰,“那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你看出來了?”
“你抹了東西,可還是蓋不住的,我可是大夫。”他神秘地笑笑,沒再追問,從袖子里拿出一個小瓶子,“我自創的,獨一無二的哦。”
我一笑,接過他手里的瓶子,臨淵學會開玩笑了。
瓶子里的藥竟然是液體的,綠油油的,果然是自創的,我還沒見過這樣的藥。
他從我手里拿過瓶子,藥汁倒在一塊潔白的手帕上,輕輕擦在我臉上。
“怎麼一直看著我?”在我看著臨淵半天之後,臨淵終于開口問。
我滿臉崇拜地看他,“臨淵,你真了不起。”
“嗯?”
“臨淵,你怎麼什麼都會啊?”
他苦笑了一下,“這麼多年,什麼都沒做,不多學點東西不是很無聊。”
我立馬意識到自己又讓臨淵想起往事。
“臨淵,你教我吧。”
“教你什麼?”
“把你會的都教我。”
“為什麼?”
“我這麼年輕,什麼都不做,不多學點東西不是很無聊?”我學著他的樣子,眨了眨眼楮這麼說。
他又笑了一下,然後收斂了笑容,“你有那麼多時間嗎?”
“是啊,我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時間。”
“寒玉,你想一直呆在這里嗎?”
我一愣,想起什麼來,有些緊張,“你想離開這里嗎?”
“原本不想,”他認真的看著我,“現在不一樣了。”
我一頓,他過于熾烈的目光讓我有些不自在。“我不能離開。”
“……”
“你……什麼時候會走?”
“……暫時不會走。”
“……要是走的話,一定要提前跟我道別。”
“……”
“……”
“去練武吧。”
接下來的幾日里,日子還是一樣的重復,白天在臨淵琴房練武練琴,品茶看書,臨淵對我好的沒話說,他像一個溫柔的兄長,給我做飯,逼我喝各種草藥,又像一個最最耐心的師父,將他所學傾囊相授。
我對他的身份和故事越來越好奇,可他對我越好,我就越不敢開口問,深怕從夢中驚醒,對他的一切只能猜想。
不過令人欣慰的是,臨淵的情緒顯然比以前好多了,他真正笑的時候越來越多了,大多時候也不再那麼悲傷。
跟每個快樂的白天相比,晚上簡直就是噩夢。
我每天一遍忍受著江管家的“諄諄教誨”,唯一的好處就是進一步增強了我的忍耐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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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搞︰
某水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某人真是太可憐了。”
寒玉童鞋,“可憐?”
某水繼續搖頭,“可能你還太小了……”
寒玉︰“……”
某水忍不住把腹誹的話吐出來了,“可能你還太小了,怎麼能把那麼貴的點心拿去給別的男人呢???你不吃可以給我啊???”
某人一腳飛起,怒,“那是你能吃的嗎?!”
某水狂奔,嗷,太可怕了。。。。
親們,周末馬上就要到了,我要去峨眉山額,峨眉山。。。不過文文還是會照更啦!!希望大家能度過一個happy的周末!!要開心額!!!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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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他的身份和故事越來越好奇,可他對我越好,我就越不敢開口問,深怕從夢中驚醒,對他的一切只能猜想。
不過令人欣慰的是,臨淵的情緒顯然比以前好多了,他真正笑的時候越來越多了,大多時候也不再那麼悲傷。
跟每個快樂的白天相比,晚上簡直就是噩夢。
我每天一遍忍受著江管家的“諄諄教誨”,唯一的好處就是進一步增強了我的忍耐力。
第七十二章他送的夜宵?
每天對著各種各樣的食材花樣百出的做出各色食物,自己卻毫無食欲。
江闊吃飯的時候還是喜歡刁難我,江管家跟我抱怨他們少爺的脾氣越發古怪了,竟然把這賴在我身上。
為什麼呢?無論江闊說什麼,我都會笑著听他的,他說什麼我便做什麼,沒有反抗也沒有迎合。
抱怨歸抱怨,江管家倒也沒想出更好的法子來,難道讓我像以前一樣作無聲的抵抗?不,太冒險了。
難道讓我去迎合他?第一,我做不來,第二,他不買賬,總之,總是會適得其反。
飯後他還是一樣彈古琴,四夫人安分多了,安靜地呆著,不再像一只驕傲的孔雀,有時候還會發現她滿臉疑惑地打量我。
我則萬分認真的听著,再不敢走神了,心想就當是一場訓練吧。
他彈得越來越好了,我能听出來,也是,他每晚只彈這一曲,能不好嗎?
這個時候,他的臉色便會好些,臉上滿是得意之色,我在江管家的授意下,擺出一副“你的確很厲害”的神色。或許虛偽了些,不過他顯然也沒把我的想法放在眼里。
無論如何,找到方法應付之後也就安心些。最令人欣慰的是,他沒再一不小心就把小秋揪出來威脅我,刁難我也似乎只是把我當做玩具為難一下。
琴一听完便是我可以離開的時候了,然後江管家就會從某個地方冒出來,告訴我,今天晚上某一句話說對了,某一個表情做錯了,怎樣會更好。
我虛心的听著,對這個江管家的心理已經由防備變為了虛心求教。
反正他們的江大少爺也不是那麼容易就看中一個人替他生孩子的。而江管家的話似乎的確能幫我躲一些厄運。
比如,在江少爺怒喝,“怎麼這麼晚!”的時候,不是沉默,也不是單純的道歉,而是,無比真誠的道,“我想給少爺換個口味,所以多花了些時間。”
再比如,在江少爺習慣性的說“我沒吃中午飯。”的時候,不再無動于衷,而是細心並迅速的給他舀些流質食物。盡管這話似乎不是跟我說的。但如果我真的把這個動作實行得恰到好處,那麼這天晚上就會好過些。
再比如,在每晚他彈完琴的時候,跟著葉芙說一句,“少爺的琴藝越發精進了。”
盡管他似乎完全沒听到我說話,但是他的臉色真的會好些。
……
總之,就是把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當作是對我的指使,那麼就差不多了。
這就是所謂的察言觀色吧?我現在大概離名副其實的丫鬟不遠了吧?我自嘲地想。
哎,在這樣的地方生存,似乎的確有技巧的,絕不能為所欲為,暢所欲言。
然後每天晚上在我差不多洗漱好的時候,小夏都會叫開我的門,給我送“晚餐”。
可惜就像江大少爺習慣性的不用午餐一樣,我開始固執的吃不進晚餐,一點也吃不了。
為什麼呢?每次服侍他吃飯都是神經高度緊張的,這樣之後怎麼能吃的進呢?我覺得飽得很。
以至于後來漸漸的成了習慣,在往後的好幾年里,我始終固執的只吃早飯和中午飯。這是後話了。
我一律把點心打包帶到臨淵那里去,臨淵顯然對這些稀奇的東西沒大興趣。每次照樣做好早飯,象征性的吃一兩塊。
剩下的怎麼辦呢?我和臨淵一致認為扔了太浪費,于是在我的強烈建議下,第二天臨淵琴房後面的小院里出現了一只非常可愛的金黃色小貓咪。
于是那些高級的點心,一一進了這只幸運的小貓肚子里。
有時候想想覺得怪對不起月兒的,每次都讓小夏告訴她不要再送來了,可第二天依舊來。我想親自跟她說,可總是找不著機會,月兒這幾天似乎很忙,總也見不著人影。
——我一直以為這些點心是月兒送來的。直到八月十二的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樣拉開門,發現外面站著的不是小夏,而是——江闊。
我詫異地看著他,有些尷尬,這還是他沖我發火以來兩個人第一次獨處。而且他好像一直對我……挺不好的。
他黑著一張臉,看起來似乎也不是很從容。
我還沒來得及思考要不要像每天晚上一樣擺出一副順從的面孔,嘴巴就提先一步做出了反應,“怎麼是你?”
話說出口我就後悔了,依我往日的經驗我就知道他要生氣了。而且……這不是把月兒出賣了嗎?
他的臉果然更黑了,不過沒我想的那般勃然大怒。
“你不會真的以為下人可以給你送這樣的點心吧。”說著把一個東西遞過來,我接過來一看,是點心!
原來讓小夏送點心的人不是月兒,是他!小夏怎麼不告訴我?還有這又是什麼意思?!
他顯然沒把我的疑問放在眼里,他或許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呢。
“那是防凍傷的。”語氣奇怪得很,像是多不情願。
我低頭看了看比往常多出來的那個瓶子,沒作答,也沒有笑,我想我過慣了安穩日子——不用單獨面對他的日子,以至于忘了往日里跟他的相處模式。
“不是桂花味的。”不甘心的聲音。
我又低頭看了看瓶子。想了想,按照江叔的教導,這個時候似乎該表現得高興一點。
我正要扯開嘴角,他已經有些別扭的轉過身去了,在我以為他就要這麼離開的時候,他忽然悠悠地開了口,“明天……是我生辰。”
我知道啊。江叔今天又跟我強調了很多遍。
“……”
“……”
他似乎在等著我說什麼,我卻找不出合適的話來說,我看著他的背影,隱隱覺得他又要生氣了。
“那個……”
“嗯?”他反應很快的偏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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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惡搞了,說正經的。
其實寒玉童鞋還是很寬容的,發現木有?才剛剛被某人當眾那樣羞辱,後來還是可以每晚心平氣和的(至少表面)給他做飯。
對于外表冷淡內心高傲的寒玉來說,其實挺不簡單的。
只是這樣的妥協到底說明了什麼?
是不得不做,還是……早已經情愫暗生???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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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要扯開嘴角,他已經有些別扭的轉過身去了,在我以為他就要這麼離開的時候,他忽然悠悠地開了口,“明天……是我生辰。”
我知道啊。江叔今天又跟我強調了很多遍。
“……”
“……”
他似乎在等著我說什麼,我卻找不出合適的話來說,我看著他的背影,隱隱覺得他又要生氣了。
“那個……”
“嗯?”他反應很快的偏了下頭。
第七十四章生辰
“江叔告訴過我……”
“我的禮物呢?!”
嗯?我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他這是在跟我要禮物。他會跟別人……要生日禮物?
只是那語氣怎麼像是我欠他的?
在我疑惑的短短幾秒內,他已經冷哼了,“我就知道!”
我是不是錯了?我是不是應該裝作不知道?
就在我準備說點什麼來補救的時候,他很不耐煩地掏出一樣東西來,毋庸置疑的命令語氣,“把這個戴上再去!”
我拿著那件東西,看了看,疑惑。
“面紗!”已經走了幾步的人凶神惡煞地吐出兩個字。
一個生日宴會還戴面紗?江府真是。不過入鄉隨俗的道理我還是懂的。
可是,這個人,這個人,怎麼說呢。我看了看手里的點心,真是太奇怪了!
以前他要麼威脅我,要麼引誘我,最終都可以解釋為他想我在江柳的幸福上起點作用,可現在,這算什麼呢?
他又在做什麼?要說想收買我吧,他的態度別扭得奇怪。要說想威脅我吧,給我送東西做什麼?
真是奇葩。
還有那個什麼藥,防凍傷的?我根本用不到。自從臨淵知道我在給人家做飯,他就給我專門配制了藥,喝的,擦的,什麼都有。不然我的手還能這麼白嫩嗎?
我癟癟嘴看了看那個小瓶子,隨意地扔在桌子上。
我越來越搞不懂這個人了,所以我必須小心點,再小心點,方能自保。
所以第二天早上在臨淵那里吃了中午飯就離開了,臨淵是早就知道的,並未多問。
江心居,遠遠地就看見老爺夫人和江闊,大夫人和三夫人坐在一處收禮,送禮的人很多,但留下來的很少,听江叔說今年並未像去年一樣大肆操辦,被邀請的人不過少數一些近親。
只是還是有很多有心人記得這個特殊的日子,來送上一份厚禮。
江闊看到我的時候似乎眼楮一亮,可看到我空空如也的雙手,臉立馬就垮了。
江大少爺什麼沒有?還在乎一份生日禮物?真是令人費解。
我快步朝老爺夫人走去,老夫人先發現了我,若有所思地沖我笑。江管家極恭敬地站在一旁,我瞬間頭皮發麻。
我過去乖巧的一一行禮。
“好孩子,你這是怎麼了?”老夫人慈愛的拉我坐下,“感冒了嗎?”
我抬頭看了看,果然大夫人和三夫人也都一臉詫異地看著我的面紗。她們臉上無一不是光潔美麗,哪里有被個面紗擋得若隱若現?我說怎麼這一路回頭率特別的高。
“沒有,”我如蒙大赦,連忙伸手去取面紗。
“不許取下來!”右邊一道陰冷霸道的聲音傳來。
我一頓,抬頭去看,江闊正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好像說話的那個人不是他。
我又看了看老夫人,“老夫人……”
“好了好了,”老夫人瞬間明白了,笑得異常開心,“闊兒讓你戴著你就戴著吧,反正也不礙事。”
不礙事?待會兒讓我怎麼吃東西啊?真是!
“哼,這麼晚才來!”又是一陣不滿的哼聲。
我萬分無奈地看他一眼,委屈的看向江母,二夫人不是也沒來嗎?
江母呵呵的開心笑起來,安慰地撫著我的手,“玉兒啊,闊兒脾氣不好,有時候像個孩子,你就多讓著他些。”
江母笑得那麼開心,敢情她還以為我們這是在打情罵俏呢。
可能是因為江母太慈祥了,或者說我掌控情緒的能力變弱了,我竟然鬼使神差地嘀咕道,“他明明比我大。”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臉有些紅了起來。
可江母一愣,竟然又開心地笑起來,江闊嘴角一勾,也輕聲笑了。這還是這些天第一次看到他這麼笑,周圍的人也跟著笑起來,我不禁疑惑,很好笑嗎?
“雨兒,”江老爺難得地插話了,純粹是哄小孩的語氣,“男人的年齡是不可以用生理年齡來計算的。”
江闊臉似乎又黑了。
我明明不大明白,卻不得不乖巧地答道,“噢。”
江母看著我笑,一遍遍地摩挲著我的手,看起來十分欣慰,“果然是個乖孩子。讓人喜歡得緊。”
江闊似乎看不下去了,他伸出一只手遞過來,“過來。”
我一愣,反倒往江母後面縮了縮。
他面色一冷,似乎正要發火,前面一個聲音適時地解救了我。
“江少爺。”那人似乎是塞外來的,外表彪悍粗獷,頭發卷卷的堆在頭上,年紀輕輕卻留了大胡子,漢話說得尚有幾分生硬。
“我是從北方趕來的鹽商薩摩,今年剛剛開始和江氏合作,听說它的所有者今天生辰,所以不遠千里趕來給您祝壽,這是我們草原上最最珍貴的藥草,可治百病,希望您喜歡。”說著遞上一個錦盒。
江闊顯然是習慣了這樣的事情的,他象征性的打開看了看,拱手笑道,“果然好東西,兄台千里迢迢為江某賀壽,江某不勝感激,在下略備酒菜,還請不要推辭。”說著就示意人給他安排座位。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他這麼彬彬有禮地對待別人,一時有些吃驚,這個面對生意伙伴滿面笑容的人真的是那個任性妄為殘暴的江闊?
怎麼有點像江叔嘴里說的那個通情達理的人?
想到這里不禁看了看兩個夫人,她們顯然見怪不怪了,正滿臉崇拜而驕傲的看著眼前的這個人。
我頓時有點不舒服,怎麼他在別人面前展現的都是那個美好的樣子,在我面前卻總是凶神惡煞?
正在我為自己的待遇憤憤不平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那人爽朗的笑聲。塞外人果然不拘小節。江闊笑而不語。
“江兄,薩某一路趕來曾听說江兄今年正娶了一房如花小妾,見過的人都說姿態非凡,不知薩某可有幸得見真顏?”說著有意無意地向我看來。
江闊的笑立馬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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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月亮女神
他一手拉過旁邊的三夫人,“薩兄,這是江某最美麗的一房侍妾,可滿足你對中原女人地想象?”
葉芙笑吟吟地上前作禮。看的人心里不舒服,什麼叫最美的侍妾?我比她……我明明……比她年輕呢,而且……也不比她丑。
想到這里不由暗罵自己,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在意容貌?還跟別人比?
江闊的語氣已經有些生硬了,可那薩摩可能對漢語不是很熟,听不大懂。他眼楮頻頻向我這邊掃過來,“可我覺得這位美人更……不知道可否取下面紗……”
“放肆!”江叔在一邊喝道。薩摩一臉不服的看著他。
江闊顯然已經很生氣了,他默許了江叔的無禮,勉強笑道︰“那是舍妹。”
薩摩一听,眼楮亮了,“那就正好了,我看著這美人就像看到草原上的月亮女神。薩某今年尚未婚配,不知可否……”
江闊的臉已經黑了,他的拳頭握得緊緊的,聲音有些咬牙切齒,“舍妹已經許人了。”
薩摩一听,頗有些失望地看向我,江叔上前去很客氣的將他請離現場。
不知怎麼的,心里竟然有些好笑,沒有理由的,听他這麼說,或許只是為了維護男人的尊嚴,可我還是不由得心情很好。
幸虧面紗擋住了我幅度稍大的笑意。一抬頭,他正怒氣沖沖地看著我,眼楮里好像再說,“你覺得很開心,是吧?”
我忙收斂了神色,低下頭去,又不由得輕笑開來。
“娘,”江闊有些生氣的看著笑得狡詐的江老夫人,“你也累了,去里屋休息吧。你,服侍好娘。”後面這句是支使我的。
“好好好,”老夫人扶著我的手站起來,笑道,“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江心居本是用以聚會的地方,卻也沒少可以休息的地方,從大廳里看並不顯眼,可一走進來才發現,各種東西都應有盡有,讓人十分愜意。
“雨兒啊,”江老夫人一進來就迫不及待地拉我坐下,“如今看闊兒這樣我真是欣慰。”
這樣?欣慰?
她曖昧的笑容讓我隱隱猜到是江管家跟她說了些什麼,不由得有些發T,又有些愧疚,這不是讓老人空歡喜一場嗎?
于是我下意識地想轉移話題,從小丫頭手里接過茶水給她倒了一杯,笑道,“您請喝茶。”
她拉著我的手嗔道,“怎麼還這麼客氣,你應該叫我娘。”
我平靜了一下心里的窘迫,盡量淡定的對上她期待的眼楮,“……娘。”
“哎——”江母總算消停了。
可是轉眼她又想起自己關心的事來,“雨兒,告訴娘,闊兒有沒有欺負你?”
我一愣,也不知道江管家是怎麼跟她說的,我該怎麼說呢?
“沒關系,你盡管告訴娘,娘替你作主。”
我連忙笑道,“娘,我很好。倒是你和爹,玩得可還盡興?”
“哎,傻孩子,”江母可沒那麼好糊弄,她一下子又轉了回來,“我們都老了,有什麼重要的,主要是你們年輕人,我可急著抱孫子呢。”說到這里,笑容越發的曖昧起來,“雨兒,有沒有消息呢?”
我面上一熱,結婚那天晚上白布上的“落紅”,可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他們都以為……
“沒有呢……娘。”我臉上越發紅了。
“瞧這孩子這麼容易害羞,”江母有幾分寵溺的點點我的頭,“沒關系,你們現在還年輕,來日方長。”
我只得乖乖的點頭。
“雨兒啊,闊兒這孩子,性子有些別扭,看看今天這架勢,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受了委屈。他就是這樣,就算心里是好的,也會說出不好听的話來。剛剛你也看到了,這孩子明明對你緊張得很。說起來幾個孩子里我還沒見過他對誰那麼緊張,還給你找來面紗,真虧他想得出來!”江母說完呵呵地笑起來,我也覺得有些哭笑不得。
“說什麼呢,這麼開心。”門口傳來一個清冽的聲音,我一抬頭,卻是江闊進來了。
話是問老夫人的,眼楮卻一直盯著我,那是什麼神情哪,我別開眼不看他。
“正說你呢,”江母看看我們倆,滿意地笑笑,“你陪雨兒說說話,可不許欺負她,我出去看看。”說完就走了。
我一急,站起身想跟著出去,才站起啦卻被江闊攔住了。
“干什麼躲我?”
我低著頭,不知怎麼的這時候不想單獨面對他,“沒有,我要出去……陪老夫人。”說著又要往外走。
“她不用你陪。”
“我……我出去看看……”我盡可能地低著頭,視線有些躲閃,想到他就在頭頂上冷冷地注視著我,心底的慌亂有些壓不住。
“……你在害怕?”
“才沒有。”我本能的反駁。抬起頭看到他猝狹的眼光才發現自己被他捉弄了,頓時又羞又惱。
“呵……”他笑出了聲。他似乎總是在我出丑的時候比較喜歡這樣笑。
“那個小子,已經被我處理掉了。”
“啊?”我一時不明白。
“那個塞外人。”
“處理?”
“他在中原鹽界不會再有立足之地,而且——你那是什麼表情?”
“……你這樣是不是太過分了點?”
原來傳說中江少爺生意手段的毒辣的確不可小看,只是這樣用權錢壓人是不是太卑鄙了?
“怎麼過分了?”聲音徒然冷了,“你難道很欣賞他看你的眼光?”
“……”我氣得說不出話來。
“說話,是不是?”
跟這個人簡直無法溝通。我冷著臉繞過他想朝外面走去。
卻被一股強大的力道強迫性的扯進了硬邦邦的懷抱。
“不許出去!”霸道而凌厲的聲音。
我被他蠻橫的態度搞得更憤怒了,下意識的反駁,“為什麼?”
他緊緊的摟著我,把頭壓在我頭頂,以絕對佔有的姿勢禁錮了我。
“外面有男人,”他的話音里似乎有深深的煩惱,“你太招人了。這個面紗不夠厚,下次要戴兩個。”
我一時無語,原本滿腔的憤怒變作深深的無奈。
他似乎很不高興我的沉默,咬牙切齒道,“我討厭別的男人看到你,我恨你看到別的男人。我終于明白他為什麼那麼做了。可是這讓我更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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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男人,”他的話音里似乎有深深的煩惱,“你太招人了。這個面紗不夠厚,下次要戴兩個。”
我一時無語,原本滿腔的憤怒變作深深的無奈。
他似乎很不高興我的沉默,咬牙切齒道,“我討厭別的男人看到你,我恨你看到別的男人。我終于明白他為什麼那麼做了。可是這讓我更恨。”
第七十六章難過麼?
我用了一小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博文,因為他跟我說過博文為了不讓我被更多的人認識做了很多不好的事。
身體有些僵硬,但是我沒有推開他,因為我想起上次的事。我不想他發火。
可他還是發現了我的異常,漸漸放開我,細細觀察我的面孔,“你又想起他了?”
“……”
他忽然一把按住我的後腦勺,掀開面紗狠狠地咬上我的唇。
我沒動,忍受著他發泄似的啃咬,直到他的動作變得**了,霸道的舌頭不安的蠕動著試圖伸進來,我忍不住一把推開了他。
他漸漸平息了喘息,站在原地冷冷地瞪著我,一動不動。那神情就像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就像我欠了他東西。
異常危險。
我用眼楮的余光掃了他一眼,心里有幾分不忍,今天是他的生辰,況且江老夫婦尚在,要是他待會兒給我擺臉子,會很難看。
于是我像是有些委屈地低聲示弱︰“人家不過是想看我一眼,而且又沒看成,你何必這樣為難人。”說完就要走。
他一把拉住我,“你真沒想他?”
我有些煩躁地伸手去菜 氖鄭 拔蘩砣︿幀! br />
他低聲笑了,“還沒有人對我說過這四個字。”
我暗自松了一口氣,氣氛總算不那麼糟糕了。
“雖然你是在騙我,但你總算知道不該在我面前想他了。有進步。”
我一愣,他不傻。只是這話怎麼听怎麼覺得他很委屈。
他跨到我面前,支起我的下巴,認真地看著我。
我眼楮沒地方看,視線一不小心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楮里,那深情而熾熱的目光讓我沒來由的有些慌亂,忙別開眼去。
他低笑了一聲。
“你不想薩摩受罰,我就不封殺他。”
我抬眼,詫異。
“這是我第一次因為別人的看法,改變我的決定。”
我又是一愣。
他輕聲笑了,像是一個得了糖的小孩,“誰讓我今天心情格外好呢。”
我心中一漾,忽然發現江闊似乎也不是那麼討厭,似乎也不是固執難搞得無藥可救。
“少爺,賓客都到得差不多了,茶點也準備好了。”貌似是月兒的聲音在門口通報。
那聲音終于將我拉回現實。
“知道了。”
江闊細細地幫我整理一番面紗,直到看著差不多了,才直起身來,“待會不許隨便亂看,知道嗎?”
那聲音像是在哄小孩,不過我還是點了點頭。
他滿意的拉著我走出去。
我被安排到一個很偏僻的位置。人少,安靜,周圍的人似乎都很有默契,對我這個蒙著面紗的奇怪女孩只是好奇的觀察,並不上前搭話。
大概剛剛發生的事情這些人都看到了。
我樂得自在。
大廳里的人們熱鬧的說笑著,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茶點。
遠處的賓客們很少看得見我,我坐在這個偏僻的地方,有條不紊的喝茶,吃點心,偶爾觀察一下賓客。
近處的人們偷偷看我,我扯唇,習慣性的回以微笑,轉念一想,我帶著面紗別人也看不到,于是只得作罷,低頭百無聊賴的撐起面紗一角喝茶,發呆。
別人看我似乎沒什麼異常的舉動,終于放下心,小聲說笑起來。
我其實很喜歡這樣的氣氛,一群人散落在各個角落,悠閑地吃東西。互不相識,所以無需攀談。熱鬧,隨意,自由。
江闊攜著名義上的正牌夫人,坐在視野開闊的地方,陪著幾個貴客說話,順便迎接偶爾晚到的賓客。
忽然覺得他們坐在一起的身影有些刺眼,大夫人得體端莊的笑容也有些讓人不悅。
這便是大戶人家,不問受不受寵,不問有沒有愛,能夠與男人比肩而站的永遠只能是那個名正言順的人,她或許不受寵,或許不受重視,可是能夠在人前驕傲地抬頭挺胸的這份尊嚴,也是羨煞別人的吧。
所以我才沒法忍受做博文的小妾,因為我沒法看自己心里的那個人,跟另外一個女人言笑晏晏的比肩而立在人前,而自己卻只能在暗處偷窺。
結果我還不是坐在這里?心里忽然有些惆悵。
也罷,也罷,說什麼願得一心人,我早知道那不過是童話。
反正天下又不止我一個傷心人。
我下意識地去搜尋三夫人的身影。旁邊卻坐了個人。我轉頭一看,正是葉芙。
她正一瞬不瞬的看著我,眼里有些失落,又有一些我看不懂的復雜。全然不見往日那個滿面嬌笑的模樣。
面紗下的我不由笑了。
瞧,傷心人不是在這呢嘛。她是真的愛江闊吧?
我放下手里輕輕搖晃的茶杯,笑著道,“姐姐。”順便把面前的茶點向她推了推。
大概是心底有屢屢的同情,那聲“姐姐”說得輕巧而又和顏悅色,莫名的讓人覺得親切。
這一瞬,我忘了這個女人曾合謀江闊一起毒害我,羞辱我,甚至只身到落雨閣來挑釁我。
或者我心里其實從來不介意,在我看來這些都是男人的錯,尤其江闊,他本來就和我有仇。
而眼前的女人,不過是個不相干的人。
她晃了下神,仔細看我眼里並沒有幸災樂禍,然後眼楮有些微紅,轉過臉去。
心里的同情又要開始泛濫了。
博文說得對,我總是濫用同情心。看到不幸的人,看到悲傷的人,甚至看到被孩子欺負的小貓小狗,我都會不自覺地想去保護它。
得了吧,人家至少有夫君的寵愛,有別人的庇護,你才比較可憐呢。
我硬是壓下心里的那些悲天憫人,保持風度地在旁邊拿了個杯子,注了些茶水,“姐姐嘗嘗,這茶不錯,就著點心用,倒是挺好。”
她轉過頭來看我,“你不恨我?”
我毫不掩飾眼里的詫異和不解,“我怎麼會恨姐姐呢?”
她又看了看我的眼,確定我沒在說謊,又看了看遠出的那對璧人,“你也不難過?”
這回我就知道她說的意思了,“是有些難過。”
她似有些詫異,“我以為你不在乎。”
我笑了笑,我難過,是因為在乎,我在乎,卻在乎的不是眼前這幕。
八月十五,也就是後天……那時候我是不是會更難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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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有些詫異,“我以為你不在乎。”
我笑了笑,我難過,是因為在乎,我在乎,卻在乎的不是眼前這幕。
八月十五,也就是後天……那時候我是不是會更難過?
七十七章
葉芙也開始學著我喝起茶來,頗有幾分賭氣喝酒的味道,我拿起見底的茶壺沖小丫鬟示意了一下,馬上有人換了一壺。
把這麼好的茶當做酒來糟蹋,愛情真是讓人瘋狂啊。面紗下的唇角又勾了勾。
“其實我挺佩服你的,明明在乎,卻像是不在乎一樣。瀟灑。”
我頓了一下。隨即又笑了。
我被冤枉了。可我並不喜歡解釋。我們不一樣,她不會懂,我也不想她懂。
我只是又笑了一下,幫她把茶杯滿上,“你高估我了。”
你高估我了,如果我像你一樣,我還不知道能不能像你這樣自己找個角落難過呢。
“這麼說你也很難過?”葉芙像是忽然找到了知己,“你看,她明明不受寵,卻可以站在那個位置。”
語氣里的敵意如此明顯,以至于讓我有些不明白這個一直和大夫人站在同一條戰線的女人怎麼忽然就倒戈相向了。
愛情總是會讓女人隨時隨地更換合作對象啊。
果然。
“你和我都是一樣的,可憐。”
我笑著看她,附和道,“是。”
她忽然像想起什麼,又來看我,“你戴著的那個面紗是怎麼回事,怎麼闊不讓你取下來?”
我喝了一口茶,面不改色心不跳,“天氣太冷,我感冒了,少爺怕你們被我傳染了。”
“真的?”葉芙忽然笑起來,臉上的喜色怎麼也擋不住,像是絕望之後忽然又看到了希望,追問到,“那少爺剛剛在里面跟你說了什麼?你們怎麼在里面待了那麼久?”
我看著她疑惑里帶有喜悅的臉孔,不明白為什麼我感冒會讓她這麼開心。
“嗯?妹妹?”她追問。
我其實有些不耐煩了。
不過我今天心情也不能說是很差,我就好人做到底,幫我這個夫君大人哄哄他的小妾吧。
我收回視線,又喝了口茶,“那是娘的意思,你也知道的。”說著看了她一眼,頗有些我們是同盟的意思。
“啊?哦。”她的神色忽悲忽喜,像是明白了什麼苦惱的事,“原來是這樣。娘就是急著想讓我們給江家添後。”
她的神色明明很不喜歡江老夫人,可卻有所顧忌不敢口無遮攔。
“好妹妹,”葉芙一掃剛剛的不快,拉著我央道,“下次娘再跟你說這樣的事,你就告訴她,這件事就交給我吧,反正闊就快要……”說到這里忽然咬唇不說了,臉有些紅。
“嗯?”快要怎麼?快要答應要孩子了?我正好好听著,她卻忽然停了下來,真是讓人詫異,可以當著別人的面和男人歡好的人居然露出這種害羞的表情。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是黃花大閨女。
“哎呀,反正你就那麼說,娘就不會再逼你和闊了。”
“哦。”我看了看她,有些詫異,又有些好笑。
如果我真的喜歡江闊,她這麼說我又怎麼會答應。
這時,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躁動,隨即一個細尖的聲音響起,“小王爺賀禮到——”
眾人一听這聲音,鬧哄哄的大廳忽的安靜了。
我跟著一愣,原說江家朝廷有關系,剛剛是有不少大人什麼的前來慶賀,卻沒想到江家還有這樣的關系。
小王爺?
當今國姓李,天子在位十一年,國泰民安。
也是在十一年前,中原大亂,當今天子,也就是當時十八歲的太子李越臨危受命,和十八歲的胞弟李原並肩作戰,率領眾位忠義俠膽之士,舍身忘死,一舉緝拿亂膽,疆土北拓數百里。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但終究換來了這風調雨順的數十年。
每每論及此事,人們必是十分敬仰的。
不單單因為太子和唯一的弟弟皆少年俊杰,英勇善戰,更因為兩兄弟深厚的手足之情。
弟弟李原,也就是如今的王爺,文武雙全,比之兄長有過之而無不及。然而大戰亂黨之後,他並不居功自傲,而是默默的協助天子打理國家,以致開闊了一百余年來最繁華的盛景。
傳說和當今天子,王爺共手足之情的,還有一位復姓軒轅的將軍,三人少年結義,共同守衛國家,而這位姓軒轅的驍勇善戰的將軍,在最後一場大戰中主動請纓,立了大功,自己卻戰死沙場。皇上登基後追封為定國大將軍。
更有皇上封軒轅將軍的遺女為定國三公主,並將之許給自己唯一的佷子——也就是當今天下唯一的小王爺李潛。
天子和王爺這樣的關系,而小王爺是唯一的王爺之子,又是定國公主的駙馬,可想而知是怎樣呼風喚雨的人物,而江家與這樣的人有關系,那真是鍍了不只一層金邊。
怪不得能夠穩居富豪翹楚!
眾人當然也明白這其中厲害,紛紛露出無比敬仰的表情。
這小王爺據說盡得父親真傳,民間聲望極高,卻是個淡泊名利之人,近幾年更是十分低調,真不知江闊怎的跟這樣的人有了關系。
我疑惑的向江闊那邊望去,他已經起身和江老夫婦向門口迎去,臉上卻不見喜悅之色,隱隱的還帶些煩躁。
正在這時,他忽然轉頭朝這邊看來,視線和他對上,那目光里似有幾分焦急。他招手示意了一下旁邊的人,一個孔武有力的侍衛向我走來。
我暗自詫異,這個侍衛很快到了我身邊,“夫人,少爺請您到里間去休息。”
他的語氣恭敬卻不容拒絕,我極為不解,怎麼我才在外面看了一會兒熱鬧又要讓我去休息?
“夫人請——”那侍衛堅持。
這時外面的人似乎要進來了。月兒過來了,“夫人請——”
我詫異了,怎麼專門讓兩個人來請我去休息?
不過我還是听話的進去了,三夫人一個人留在原地若有所思。
月兒把我送進來,又讓小丫鬟伺候我吃東西,然後就出去了,完全無視我疑惑的眼神。
外面傳來整齊的聲音,“參見小王爺!”然後是跪拜的聲音。
先前那個尖細的聲音開始一樣樣念著小王爺送來的東西,“夜明珠一顆,碧玉寶劍一把……美人圖像一副,江少爺,這美人圖像是小王爺親自動手畫的,他捎話來說務必請少爺和新娶的四夫人一起收下。”
捎話?哦,原來小王爺沒來,是這位公公代他來了。
四夫人?我?怎麼扯到我了?結婚那天似乎也沒見小王爺來呀,他還知道江闊娶了四夫人?看來關系不錯啊。我屏息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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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畫為什麼指定兩個人一起看呢?更何況小王爺和寒玉素不相識。而江闊為什麼那麼急著讓寒玉躲到休息間呢?這個神秘的小王爺意欲何為?而江闊到底又在害怕什麼?親們,看似簡單的事情,其實只是被單純無知的寒玉童鞋簡化了,她來到江府真的只是她想的那麼簡單?背後錯綜復雜的關系正在一一展現,原來一開始被騙的就只有她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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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那個尖細的聲音開始一樣樣念著小王爺送來的東西,“夜明珠一顆,碧玉寶劍一把……美人圖像一副,江少爺,這美人圖像是小王爺親自動手畫的,他捎話來說務必請少爺和新娶的四夫人一起收下。”
捎話?哦,原來小王爺沒來,是這位公公代他來了。
四夫人?我?怎麼扯到我了?結婚那天似乎也沒見小王爺來呀,他還知道江闊娶了四夫人?看來關系不錯啊。我屏息听著。
第七十八章莫名的失控
空氣里有一剎那的寂靜,我稍一猶豫,整理下儀表便要出去。
門口的侍衛擋住了我,我疑惑,正要開口說話,外面響起江闊不慌不忙的聲音,“謝小王爺。小王爺如此抬愛,闊感激不盡!只是今日不巧,愛妾生病回娘家了,是以不能一起接禮。還請公公恕罪,闊改日定帶愛妾向小王爺負荊請罪!”
“嗯?”那公公有些詫異,疑惑道,“不知貴妾家在何處?”
“回公公,本在甦州。可現如今愛妾身染頑疾,闊分身乏術,托岳父大人帶其四處求醫,居無定所,是以闊不知其身在何處。”
“哦……”那公公似乎頗為這位才結婚幾天就身染頑疾的四夫人有幾分感概,“不知何時會歸來?”
“回公公,闊望眼欲穿,奈何頑疾不愈,歸期無期。”
“唉,可憐的孩子……”那公公嘆一口氣,“那你就先接了禮吧,改天四夫人回來了,你們再自行到京來見王爺。”
“謝小王爺!謝公公!”
……
我听著外面的人有條不紊的收禮,回禮,客套,最後送客的聲音,一直也沒明白為什麼江闊要這麼做。
他冒著欺騙王室的罪行,兀自將我藏起來,又處心積慮編出一套完美的說辭,如果說只是因為他的獨佔欲,男性尊嚴,只是為了不讓我看到外人,那就太過分了。況且,對方還是他的好友。
而且,這個素未謀面的小王爺,這麼給面子的讓我跟他一起去接畫,又是怎麼回事?美女圖?自己畫的?那是怎樣的美女圖啊。我不禁好奇,不知上面畫的是什麼,不過我應該有權利看吧?人家小王爺的意思,他總不能不讓我看吧?對,待會兒就去看看。我看了看門口這個呆板無趣的侍衛,無奈的嘆了口氣,又坐回去。等會兒吧,再等會兒就可以出去了。
半晌,大概小王爺派來的都出了王府,外面的賓客喧嘩聲比之前更甚,我壓下心底的煩躁,喝茶。
門口的侍衛忽然“啪”一聲收住了他一直維持的擋人的姿勢,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少爺!”
“下去吧。”
我站起身,有些陌生地注視江闊進來的方向——他剛剛的說辭,應對,讓我感覺他完全脫胎換骨,換了個人。他今天真是太讓人驚訝了。
來人卻不再像剛剛那樣鎮定自若,風度翩翩。相反的他有些急躁,甚至有些劫後余生的恐懼,他大步走上前來,完全忽略我疑惑的眼神,猛地把我緊緊摟在懷里,那力道太大了,好像要把我勒進身體里去。
他的擁抱有幾分驚慌,有幾分劫後余生的喜悅,好像我是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我不禁更疑惑了,“怎麼了?”
“雨兒,”他忽的吻在我臉上,“不要離開我……”
他的吻熱切,溫柔,而又珍視,似乎還帶有一絲恐懼。不再像以往或戲弄或懲罰,而是像真的在抒發他心底里的某些情感。
我詫異,然後是深深的疑惑。是什麼東西讓他如此失控?
他終于以在我眼楮上輕輕一吻後移開了了嘴唇,捧著我的臉,無比真誠,無比珍視,無比期待地看進我眼楮里,他說,“雨兒,告訴我,你不會離開我?”
我呆呆的看著他的眼楮,那樣熾烈的眼神似乎讓這肉麻的語氣也不再突兀了。我就那樣看著,帶著幾分疑惑幾分探究幾分……迷離。
從什麼時候起,我開始沉入這雙眼楮,如今又陷得更深?我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
“雨兒,告訴我,告訴我,說你不會離開我?快說……”他搖晃著我,神情如此急切,甚至染上了乞求的色彩。
我不禁更疑惑︰是什麼,讓他甘願拋棄自尊?
心里有幾分不悅。
不論是為什麼都與我無關,因為我不知道他的過去,我不曾參與,所以一切與我無關。
他這麼失控,不會是為我。
我努力脫離他的掌控,認真地看著他,“你怎麼了?”
他呆了片刻,然後失望的,若有所失的,無措的,雙手抱頭,拼命地撓。眼圈迅速地紅了,眼底似有淚意。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江闊如此失控而無助的樣子,仿佛失去了全世界還不止。那個樣子讓我毫不懷疑他會就此成魔,變成一個瘋子。
我忽然想起江叔跟我說的話,那麼小的孩子,當時把自己關在房子里幾天不吃不喝,失去了自己第一次想要擁有的幸福,孤獨而無助,焦急而無措,是不是也是這副模樣?
他的模樣忽然讓我有幾分心疼,讓人莫名的想走上去抱抱他,把他想要的一切都給他。
我靜靜地看著他在原地煩躁地抱著頭蹲下低吼,眼淚似乎掉下來了。
他忽然猛地放開手站起來,一步跨到我面前,大力的扶住我的肩,一只手撫摸我的臉,他滿臉淚水,焦急的看著我,語速極快的對我說,“雨兒,你別離開我好不好?雨兒,對不起,雨兒,我不該拆散你們,可是我愛你,我想跟你在一起,我嫉妒他,我不能讓你們在一起,雨兒,你恨我嗎?雨兒,你別恨我好不好,我什麼都給你,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不,我不能把他給你,我不能把你給他,我不能讓你們在一起,雨兒——”他忽然失聲哭了,“雨兒——你告訴我,我是不是錯了?你再也不笑了,也不撒嬌了,你不快樂,對嗎?你不愛我——你愛他!我不管,我不能把你給他。你恨我吧,恨我吧……”
他的情緒越來越激動,再次痛苦的雙手抱頭蹲了下去。
我驚訝地看著他一連串的反應,听著他雜亂無章的話,忽然腦子里浮現一個念頭︰他不會是把我當成那個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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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麼?被當作替身的人和瘋狂尋找替身的人,到底誰比較可憐呢?
親們,五一過得開心不?可憐的某人,在上個周末把這個小假期預算花了,所以這幾天只能拼命地宅,宅,碼字,爭取多點存稿。。。五一快過完了,還有周末,祝親們周末愉快!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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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情緒越來越激動,再次痛苦的雙手抱頭蹲了下去。
我驚訝地看著他一連串的反應,听著他雜亂無章的話,忽然腦子里浮現一個念頭︰他不會是把我當成那個人了吧?
第七十九章承諾︰有預見性的悲哀
對了……臨淵不是不喜歡他嗎?按照我之前的猜想,他跟臨淵愛上了同樣的女子——就是管家所說的那個女子吧?
他的這副瘋狂的模樣讓人想起管家所說的四年前瘋狂的樣子。
況且……臨淵似乎說過,我跟那個女子有相同的面孔……對!有相同的面孔!
被當做替身不是第一次,臨淵對待我的種種言行讓我更加敏感……沒錯,我又一次被當做替身了……
他的失控讓我想起老管家所說的話,四年前和四年後,都只有那個女子能讓他瘋狂吧?還有臨淵的對他的怨恨和話語,無一不證實了這個想法……
這麼說,之前偶爾的種種毫無理由的溫柔和體貼都是因為這個原因了?都是對那個女子的了?再或者,我來這里也是一個預謀?只是因為他找到一個與那女子面容相同的我,就預謀了種種?
哦……原來我得到的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女子啊……
心里忽的就涼了,莫名的涼了,久久暖不起來。我不知道為何當初發現,甚至听臨淵親口說他在透過我思念別人時我的心都那麼平靜,而此時卻忽的涼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里會那麼難過,難過到失去思考的能力……是因為感覺被當做替身,自尊受侮辱了嗎?可這不是第一次。
或許,我難道還是很在意他的那些若有若無的溫柔?心里的這個想法震撼了我,我呆呆地看著我眼前這個蹲在地上痛苦喃喃的人。呆呆的,呆呆的……
然後一個更可怕的想法自然而然進了腦海里︰江闊瘋了!他瘋了!我不知道他以前是不是這個樣子,總之他現在這個模樣……
心里猛地掠過一絲恐懼,然後自然而然又有了另一個念頭︰被當做替身又怎樣?我要救他,我不能讓他瘋掉。
我慌亂的蹲下身去,以安慰和保護的姿勢抱住他,他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後乖乖地靠在我懷里,像一個尋求保護的孩子,拼命的把頭往我懷里拱,嘴里喃喃地喚,“雨兒,雨兒……”
我盡量地回抱他,嘴里安慰,“乖,乖……”
他忽的抬頭看我,眼神有些迷蒙,“雨兒,不要離開我……”
我心里一疼,溫柔地親了親他的額頭,心里卻一片苦澀,“雨兒不會離開你……”
他渾身一震,像是忽然清醒了,又像是沒清醒,他的眼楮里浮現一抹亮色,然後忽的捧起我的臉,溫柔而又熱烈地吻起來。
“雨兒,你是我的,你是我一個人的……”低低的呢喃口齒不清地彌漫出來。我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地忍受著,生怕一不小心又刺激了他。
在我以為他會愈演愈烈繼續下去的時候,他忽然移開了嘴唇,把臉深深地埋在我肩胛處,大口大口地喘息。
良久,他忽的反手把我抱起來,輕輕的捧在懷里,他的眼楮像泉水一樣溫柔而又清澈,認真地看著我,急于獲得一個肯定,聲音低啞,“雨兒,你說了不離開我的。”
我一窘,別開臉去,他是清醒的!
如果不是他低啞的聲音和略顯無助的神情,我幾乎要以為他剛剛是裝的。
“我不管,你說過的!”他的神色忽的又緊張起來,眼里的光芒凌厲而又危險,執拗地,“你是在騙我嗎?!”
我一驚,怕他又恢復剛才的模樣,忙答道,“我沒騙你!”
“真的?!”他一下子笑了,像個頑皮的孩子,湊過來要看我的眼楮,意外的,心里竟然沒有預料中的難堪,甚至因為他的笑臉,有一絲喜悅,他輕輕的在我唇上啄了一下,像個孩子一樣鬧著要跟我拉勾。
我心里有些悵然,不過還是應了,伸出手去和他拉勾。
這個時候我竟然不知道自己面對的到底是一個大我六歲的男子,還是一個執拗的男孩?
我更加不知道的是,我竟然莫名其妙答應了他的要求,我能做到嗎?我能違背誓言嗎?善意的謊言可以被原諒嗎?我有要怎麼跟我自己交代?我心里很慌亂,來不及去想清楚這一切。
他溫柔地將我扶起來,穩住,然後又細細清理就在我臉上的東西,撿起被扯掉的面紗給我戴上——做這些動作的時候他都溫柔而**地擁著我,緊緊的,一步也不放開,像是真正的情人那樣。
情人?情人!
我心里忽的又慌亂起來,後悔,恐懼,我想推開他,可是他的力氣固執而又強勁,他把我拉進懷里,幸福而又憧憬地喃喃,“雨兒,從今天起,你就是我最愛的人了。雨兒,我要永遠和你在一起,雨兒,你愛我嗎?”
我沒說話,然後他頓了頓又繼續道,“今天我們收禮的時候我知道你難過了,雨兒,我讓你作大夫人好不好?”說到這里又把我拉開,認真地看著我,“我只想要你一個夫人,願得一心人,他不可以給你,我可以給你的,雨兒,你給我時間,我把她們都趕跑好不好?”
那句話真的很動人,“……願得一心人,他不可以給你,我可以給你的……”
我呆呆地看著他無比認真的容顏,竟分不清這到底是真是幻,他是在對那個女子說話?弱水三千,只取那一瓢飲?心里一片酸楚……
“雨兒?”
“不用了。”我回過神來,有些敷衍的別過頭去。
“為什麼?”他忽然嚴肅而認真地補 業耐罰 澳訓濫悴幌不堵穡俊 br />
我有些艱難地道,“你把她們趕走她們去哪里?不用了。”
“這個你不用管。”他開心地道。
“……”
“雨兒,以後我就是你的夫君了,你是我娘子,你不許總是想著別人知不知道?”
“……”
“雨兒,以後我就是你的夫君了。我知道你一時忘不了他,沒關系,我們一起努力,你一定會愛上我的。”
“……”我抬頭去看他,這時的他到底是在跟誰說話?雨兒?這個名字會不會是……會不會也是那個人的?會不會我一進門,或更早些,就被算計利用了?
這真是太可怕了,不,不,不會的。我安慰自己這不過是我自己一個人的想法,未經證實。可下一句話卻讓人更加清醒……
“雨兒,我找了你那麼多年,終于可以在一起了。雨兒,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他低下頭溫柔的吻我。
找了我那麼多年?我才十二歲,從未見過他……又何來的找了我那麼多年?
我猶疑,一顆心在火熱和冰冷之間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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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裸奔了。。。還好這次並未像上次一樣眼巴巴的從早等到晚。沒有太大的希望,于是也就沒有太多的失望。失落麼,還是有一點呢。
水水最近愛上一個叫素黑的人寫的書。她說,自愛,無需等待。不只是愛情不需等待,別的事情也無需太執著。我們只需做了努力,成與不成,或許不是很重要。有時候我們心中堅守的,不是愛、不是執著,是執念。
只需放下,善待自己。你還是你,一樣可以笑的風輕雲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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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兒,我找了你那麼多年,終于可以在一起了。雨兒,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他低下頭溫柔的吻我。
找了我那麼多年?我才十二歲,從未見過他……又何來的找了我那麼多年?
我猶疑,一顆心在火熱和冰冷之間交替。
第八十章二夫人的‘賞銀’
“雨兒我一直等著你給我生孩子,我只要你給我生孩子,你給我生孩子好不好?我們兩個人的,男孩像我,女孩像你……雨兒……”
……
他一直喃喃地說,憧憬的,滿足的,而又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小心又嚇跑了我。
我默默地听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心里兜兜轉轉千回百轉。
這樣一個優秀而又驕傲的人,竟然找了一個女子那麼多年,真是想象不到呢。
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子啊,能讓兩個這麼性格迥異的男人在他走後還心心念念?甚至找替身來替代她?
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能讓江闊說出這樣動人的情話?那究竟是個怎樣的人,能讓江闊忘了對我的仇恨,放下尊嚴,只為了一副相似的容顏?
心里忽然升起一絲嫉妒……不,寒玉,你為什麼要嫉妒別人?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她那麼燦爛自有她的道理,即使別人把我當做她的替身,只要我的心還是我的,那麼我就還是我自己。
我沒說話,有些疲憊地靠進他懷里,思想一片空白。
我什麼都不能知道,我什麼都不能說,那麼就順其自然吧。
如果他非要做夢,我又為何要殘忍的將他喚醒?難道就因為心里的不甘?不,我有我的驕傲。我怎麼會去在乎他把我當成誰?我不應該在乎……
可上面的人似乎感覺到了我的不安,他喃喃自語了一陣,忽然將我從胸口扶起,逼我看進他深不見底的的眼楮里,“雨兒,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我一愣,不知怎麼回答。
他的眼楮里透出光亮,有一絲陰謀得逞的狡黠,“二夫人打了你和你的丫頭,我卻三番五次的給她賞銀子,你不生氣?”
怎麼能不生氣呢?在我看來這件事情是對我莫大的侮辱和踐踏,我一直對這件事情耿耿于懷,只是苦于無奈,只好將它埋在心里。如今他一提起,我立馬滿心都是憤懣。真是好笑,我剛剛還答應了他什麼?
我直起身子,愣愣地看著他帶了一絲笑容和調侃的神色,我自己都能感覺到自己散發出的凌冽。
他伸出一只手來拉我,眼眸里有一抹好笑的意味,“我帶你去看她。”
還要我先跟她低頭來言歸于好嗎?
這句話礙著他滿是笑意的眼底沒說出來,但身體還是下意識的抵抗,“她怎麼沒來?”
江闊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我帶你去看你就知道了。”
我被他神秘的笑容蠱惑了,跟著他從隱蔽的側門出了江心居。
二夫人的住處,果然和一個愛好武術的姑娘極為相稱,院子里滿是練武用的木人和沙袋。
兩個小丫頭誠惶誠恐的將我們引進去,落座堂屋。二夫人卻是不在的。
江闊一直緊緊的拉著我的手,即使此時也未放開,他神秘的看我一眼,沖正在慌忙倒水的兩個丫頭道︰“把你們夫人請出來。”
我看到正在給我倒水的那個丫頭手指不住的抖,听到這話,水差點溢出來。
我一驚,伸手去扶了扶茶杯,這里的丫頭竟然如此怕他?
沒想到小丫頭對我善意的動作置之不顧,反而趁江闊吩咐別人去請二夫人的當兒瞪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飽含恨意,看得我心下一凜︰我何曾得罪過她?
再回神時,眼前的幾個下人已經跪成一排,一個丫頭嘴里敘敘地向江闊乞求道︰“姑爺,求求你放了我們家小姐吧!那一百板幾乎要了小姐的命,後來的二十板更是讓小姐人事不省……如今剛剛醒過來,躺在床上動憚不得,請少爺放過她吧。”
話音未落,給我倒茶的那個接著道︰“少爺,發生了這樣的事,我們小姐卻決計不讓我們跟娘家匯報一絲一毫,就連這次少爺的生辰,也想方設法的不讓家里來人。就怕我們老爺為此刁難少爺。我們小姐的這份情誼,少爺就看不到麼?倒是她!”她說到這里抬起頭來瞪著我,“您幾天不吃飯的時候,她在哪里?我們小姐是因為心疼少爺,看不下去才去的落雨閣,為何您還如此刁難于她?”
她這話說的極沖,字里含間充滿了對我的不滿,旁邊的一個丫頭多次拉她的衣袖制止她,她全然不顧。
我驚訝不已,稍稍一愣神,轉眼去看江闊,他全無表情,毫不在意的對兩個小丫頭道︰“不分尊卑,自己掌嘴。你們夫人出不來,我們就進去看她。”
話音一落,他拉起我風馳電掣般掠過,幾個小丫頭在後面哭天搶地,卻已經來不及阻止。
二夫人的寢房離堂屋並不遠,一轉眼就到了。
寢房很大,此時門正開著,可以看到里面擺滿了各種各樣的佩劍,並無其他贅物。房間盡頭是一張大床,床前有幾個下人端著水食微微啜泣,白色的床幔屢屢抖動,一個身穿墊衣的女人拼命撐著床想坐起來,冷汗從她慘白的臉上流下來,下人過去扶她,被她一把推開,嘴里狠狠的咒著什麼,幾個下人立馬跪了一地。
江闊回頭來看我,隨即詫異,“怎麼了?”
“不。”我拉著他的手止不住的後退,心里的那個想法如何也不敢正視,“她怎麼了?”
他得意一笑,“還不明白嗎?賞銀一百兩,和二十兩,還不懂麼?”
“難道……”我哆嗦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沒錯。賞銀是三部內打板子的暗語。本來處理家事是不用暗語的。可是那天你實在太讓我生氣了,我知道你會誤會,故意氣你的。”
我一呆,那天的情景又重新眼前,怪不得月兒問他“一百兩,會不會多了點?”
原來這一百兩指的不是賞銀,而是懲罰,是打板子。
多天來這“一百兩”帶給我的怨恨竟然是這樣的……多日來的積怨一掃而光,原來,我最介懷的就是這件事,現在明白了真相,不禁為自己的介懷不好意思。
“怎麼,還生氣嗎?”江闊壞笑著問我,“我以為月兒這個小丫頭必然要跟你通風報信安慰你的,不曾想你竟然因這事連她也不理了。”
我被他說得臉更紅了,心里連連暗罵自己的小心眼。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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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他說得臉更紅了,心里連連暗罵自己的小心眼。
第八十一章二夫人的哀怨
“夫人,不要起來,你身子尚未大好……”里面一陣嘈雜,幾個小丫頭帶著哭音的勸解聲傳來。
“走開,我說了我要起來!”二夫人一把將上前扶她的丫頭推開,“哭什麼哭,我還沒死呢,你就開始號喪!”
她這一罵一屋子的丫頭不敢再哭,可是抑制著的哽咽聲越發顯得淒涼。
我心里一涼,先前的小小欣喜被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取代。
那一屋子的淒涼如此具有感染力,讓人止不住的難過,我想說點什麼,可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這不就是我想要的嗎?我想要她被懲罰,來彌補我心中對被打的小秋的歉意,來平息我心里的怨恨。
可是此刻看到她如此羸弱的躺在床上,卻是這樣復雜的心情。
我要怪江闊太殘忍嗎?可這是我自己造成的,我本來知道他的殘忍,卻還是造成了這樣的後果。
看到她的模樣,我竟然不覺得解氣,只是悔,自己做的太過。原來我並不需要她受到什麼懲罰,更不是給她“賞銀”,我只是需要她的歉意,我渴望正義,渴望尊重,渴望被公正的對待,如此而已。
可如今我得到什麼了嗎?唯有自責而已。
“怎麼?”他抬起我的臉細細觀察上面的神色,眉頭微微皺起來,“你不開心?這不是你想要的嗎?”
“不……”語言如此艱難,我只吐出一個字,不知道接下來如何表達。
江闊站在原地看著我,眼里滿是疑惑,我沒辦法面對他的審視,轉身只想離開。
“你不想進去看看嗎?”他一把抓住我。
進去看她的笑話?不,不,我的氣早已經消了,現在只生自己的氣。
“闊兒?”里面忽然響起一聲驚喜而不可置信的聲音。
是二夫人。二夫人看到了他。
幸虧此時隔著門板,二夫人只能看到江闊的背影,卻是看不到我的。
“放手!”我焦急的扳開他的手指,“你快進去看她,我在外面躲起來,別讓她看到我。”
“為什麼?”江闊忽然執拗起來,拉著我的手不肯放。
“闊兒?是你嗎?”二夫人的聲音再次傳來,伴隨著一陣床褥的摩擦聲和下人的驚呼,二夫人正掙扎著想要起來。
“快放開!”我一急,用力甩開他的手,“快進去看看她!”
“這算什麼?”他更快的又抓住我,“你是在吃醋嗎?我只是怕你不相信才帶你來看她的。”
“不是,”我心里焦急,不知道要怎麼說,“她看到我會傷心的,你進去就好。”
“不行,”他堅定的道,“這是一個殺雞儆猴的好時候,我需要警告她,免得下次還有人再欺負你。”
“你……”我還來不及分辨,他已經不容置疑的將我拉著往門內走。
“闊兒……”一聲驚喜的聲音隨著我的出現戛然而止,空氣里原本因為他的到來而喜悅的氣氛,倏地降到冰點。
我不敢抬頭,因為我知道此時惡狠狠的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是多麼的凌厲,恨不得毀之而後快。
“怎麼,夫人這幾日休息的還好嗎?”江闊仿佛對微妙的變化毫無知覺,例行公事似的問道。
他的臉上帶著微笑,眼底卻冷淡而毫無感情。
二夫人把視線在他和我之間兜轉一個來回,嘴角出現譏諷之色,幽幽道︰“少爺是來看我的嗎?”
“來都來了,自然是。”江闊拉著我在床邊坐下。
二夫人不再往下接,反而轉向我,語氣里不由自主的帶了嘲諷和敵意,“你也是嗎?”
我一驚,手里的冷汗都冒出來了。我能感覺到她語氣里的敵意,我不曾想她會在他面前刁難于我。
不知為何生出幾分愧意來,似乎對著如此坦蕩蕩愛恨的女子,我耍的那點微不足道的心機,竟是如此見不得光。
我低著頭,勉強答了一聲,“……是的。”
二夫人冷笑了一聲,“是嗎?我看妹妹是來看笑話的吧,怎麼樣,好看嗎?”
我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雨兒本是來看你的,別不知好歹。”江闊冷聲道。
他這麼說,二夫人該多難過啊,我暗自扯了扯他的衣服,想讓他停下來。
“哼。”二夫人冷哼一聲,“這個時候還惺惺作態。這個虛偽的女人。”
她這麼一說,我不由得把手拿開來,竟然手足無措。
江闊看我一眼,站起來道,“已經領過教訓了,還如此出言不遜,看來你還不知錯。我們走吧。”
我隨著他往外走。
“我是不知錯!”二夫人一見他要走,像是爆發了,忽的坐起來,“我看少爺被她迷得昏頭轉向,茶飯不思,所以才去請她,這樣有錯嗎?是她先撞我的,我著了這個狐媚子的道,不小心推了她兩下,這也是錯麼?”
江闊忽的轉身去,“你只需記住,你不可以踫她。還有你娘家帶來的那幾個丫頭,你應該教教他們什麼是長幼尊卑。”
“哼,分不清長幼尊卑的人不是我的下人吧。”二夫人恨道,“讓自己的夫君餓好幾天而無動于衷,讓我和姐姐在門外等半天不開門的人是誰?還有夫君你,把這麼一個下三濫的女人帶回來,難道就很懂長幼尊卑嗎……”
“啪——”二夫人的話還沒說完,一個巴掌已經重重落在她的臉頰上,下人的驚呼陣陣響起,我只來得及感受到身邊一陣風,江闊眨眼又回到了我身邊,他冷聲道︰“你也是學武之人,我一直對你相敬有加,你如果在這里待不慣了,隨時可以回去,你父母那里我自可以去說。”
“哈哈哈……”二夫人哈哈大笑起來,眼楮里星星點點,有東西順著臉頰就流下來,“可是我要的從來都不是你的尊敬。有哪個女人,竟然如我們般被夫君‘尊敬’著?你表面上對我們尊敬有加,對我們的家族有求必應。我的娘家人都以為你即使不獨寵我,對我必是好的,只有我自己知道,你從來就不曾正眼看我……先是帶回來一個三夫人,再是四夫人!你為何就不能好好看看你已經擁有的!我和姐姐嫁入江府多久,就守了多久的寡。尊敬?我要的從來不是這些,從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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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青年節額,可我這個青年除了吃喝玩睡、宅,什麼都沒做。。。。唉,自從開始寫,我的生活就。。。唉,說起來都是淚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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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二夫人哈哈大笑起來,眼楮里星星點點,有東西順著臉頰就流下來,“可是我要的從來都不是你的尊敬。有哪個女人,竟然如我們般被夫君‘尊敬’著?你表面上對我們尊敬有加,對我們的家族有求必應。我的娘家人都以為你即使不獨寵我,對我必是好的,只有我自己知道,你從來就不曾正眼看我……先是帶回來一個三夫人,再是四夫人!你為何就不能好好看看你已經擁有的!我和姐姐嫁入江府多久,就守了多久的寡。尊敬?我要的從來不是這些,從來不是!”
第八十二章小別扭
江闊皺了皺眉,看著她的失態,似乎也有一絲動容,他沉默了一會兒,語氣變得冷漠,“我一回來就說過,你們是自由的,這句話現在依然生效,好在你還是清白之身,再匿一門好親事,倒還是可以的。”
江闊說完這些,就拉著我轉身,身後傳來二夫人的哭喊聲,“江闊!你既然對我們這般無情,為何又獨獨對她不同?為什麼……”
“……你耽誤了我一生啊!我為什麼要認識你?為什麼……”
“……你別想把我趕出去,我哪也不去,我就是要在這里!鄭雨!你這個賤人!我恨你!”
我顧不得去思考那些胡亂的詛咒聲給我的想法,因為江闊正拉著我越走越快,似乎在逃避身後的聲音。
夕陽湖的亭子里,溫和的夕陽照耀著碧波萬頃,楊柳在四周飄飄蕩蕩,晚風拂面,叫人十分愜意。只除了一樣。
我轉身去看坐在石桌上的男子,雖然面無表情,但還是可以從眼眸里看出他的煩躁。
原來外表堅硬如他,其實還是有動容的時候。
我無聲地一嘆,在他對面落座。
我該問他麼?我該為他分擔一點煩躁麼?我能麼?
或許我只能無聲的坐在這里吧。我們從來是兩個世界的人。這樣想的時候,心里竟然也會有惆悵。
“你在想什麼?”
他先開口了。我一愣,不知該不該回答。
“你在擔心我?”稍微試探的語氣。
那語氣如此小心翼翼,讓我不由得說出了心里所想,“你在自責麼?”
他別過頭去,“我怎麼可能自責。”
“……”我只好坐在原地,沉默的看著他。
他卻又把頭調回來,“怎麼不問了?”
我詫異,“問什麼?”
“你不想知道我在想什麼嗎?”他的語氣里沾染了不滿。
我微微皺眉,“你不是不告訴我麼?”
“你自己猜。”
我一愣,“你難道不是在為四夫人的事煩惱麼?”
他沒說話,就在我以為他會不理我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算是。”
“然後呢?”
“再猜。”
“你後悔打她了?”
“不是。”他很快地否認了。
懸起的心竟然落下了。
“已經四年了。”他忽然自顧自的說起來,眼楮定定的看著我。
我被他看得莫名,“什麼四年?”
他別開眼,看著桌子的一角,“她們嫁入江府。”
四年?又是四年?那時候他豈不是只有十四歲?
“那時候……”他欲言又止,稍稍一頓,眉宇間有一些陰霾,“他們為了讓我放棄……私底下給我說了這兩門親事,下人們都盛傳兩個準夫人都極其美艷,有良好的家室,一個有大家風範,一個和我一樣迷戀武學,必定有一個是我喜歡的。我沒有等到納吉,更沒有等到婚禮,自己離開了。我以為這樣可以阻止他們……可是我沒想到他竟然在沒有我的情況下給我娶了親。我知道我注定會害了她們,是她們自己不走。”他忽然看著我,辯解似的,“就因為怕我沉迷情愛,所以給他我娶我不愛的女人。他可以和娘一生一世一雙人,我卻要三妻四妾。我想要的不是這些……”
這個“他”想必就是江老爺了。只是放棄什麼呢?我能感覺到他自然而然的回避,自然不會多加追問。四年?想必就是那個他一直找的女孩吧?只是……沒想到,江闊這麼個人竟然會想為了一個女孩對其他女人避之不及。
“你明白嗎?”他追問。
“啊?”我一抬頭,見他正迫切地看著我。連忙收起自己的想法,“可是她們都嫁給你了。”
“沒錯。”
“其實……其實也沒關系的,”我囁嚅著,想找點什麼話來,盡量使自己顯得客觀一點,“那個……現在像你們這樣的有錢人……有個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你可以試著……”
“閉嘴!”他忽然怒了,忽的站起來,俯視我,“你怎麼不指望他多娶幾房小妾,好把你忘的一干二淨!”
我一呆,忽的也怒了,“那怎麼辦?!有本事你休了她們!正好把我也休了!”
他捏著我的下巴一把將我提起來,“你休想!”
下巴生疼,我倔強地一扭,將臉面朝另一個方向,眼淚卻不由自主的掉下來,不知怎的,心里萬分委屈。
他站在原地一言不發的看著我,眼眶紅了,他一把將我摟進懷里,我身體僵硬,兩個人就這麼僵持著,良久,他忽的笑了,“你是在吃醋嗎?”
“你才吃醋呢。”
“我是吃醋啊。一直都吃。”他將我的臉抬起來面朝他,語氣里帶著笑意,“難道你不知道麼?”
“你走開!”我推開他摸在我臉上的手,眼淚流得更凶了。
“對不起。”他重新將我摟進懷里,語氣里滿是歉意,“我會處理好的。”
我一愣,心里有細細麻麻的感動和自責。
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似乎是在鬧脾氣。似乎很不懂事,他本來就煩,我還給他添堵,讓他來哄我。或許只因為心里那個一直纏繞著我的想法︰他把我當成別人。
我想找些什麼來表達自己的歉意,卻始終說不出來,最後悶悶的憋出來一句,“天快黑了……”
他捧起我的臉,把上面的淚水仔細擦干淨了,“走吧。”
熹微的天光籠罩著碧波萬頃的湖面,涼亭,柳堤,蒼翠欲滴,風景如畫……
他執著我的手,緩緩地向前走。微風拂面,只覺得這原本讓人親近不起來的偌大江府,在我的眼前一點點走近,一點點鮮明,最後深深陷入我的心底,蕩滌著我的靈魂……
夕陽下,微風里,有一些被刻意埋沒和壓抑的東西,不經意的,一點點瘋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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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今天沒有什麼話要說滴,可好像每天不跟大家碎碎念一下就覺得怪不舒服的,所以,額。。。習慣真可怕。。。都快成強迫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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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章生辰賀禮
晚飯過後,遠遠近近的客人便陸續告辭了,喧囂的大廳漸漸只剩下江家一族數十人。天色漸黑,大廳里點起許多燈火,用以照明,更多卻是裝飾。
數十個人圍著江心居的大堂落座,中間空出大片的空地,江心居外面聚集了眾多戲幫劇團,等待著表演。
每個人的身前擺了一張小茶幾,來來往往的丫鬟嬤嬤將各式各樣的茶點放在幾上。
場面頗有些壯觀,雖然見到江府如此大規模的宴會並不是第一次,可如今坐在這里感受著這樣的氣氛,仍不免深深感嘆。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句話就是對這個時代最真實的寫照。而我,竟然在短短的一個多月內,坐進“朱門”。
我不覺榮幸,反而有些恥辱。我是怎麼進來的啊,我為天下發展做了什麼貢獻?既然我只是閑著,我憑什麼享受眼前奢華到浪費的一切?而那些苦苦勞動的人們,又憑什麼吃不飽穿不暖?
或許這就是我一直堅持簡樸生活的本質原因。我將原本奢華的床榻換得簡約,將屋里多余的東西差人抬走,將廚房里送來的山珍海味一一退回去,吃自己吃慣了的家常小菜。
我只是愧疚吧,覺得自己本不該享受這一切︰我享受的並不只是江家的,而是天下的,因為江家的一切,來源于廣大的民眾……
在腿上安放的手忽然被一只溫熱的大手覆住,我一驚,抬起頭來,正是非要我坐在他右邊的江闊。
他的臉色不太好,似乎本是想問我什麼,觸到我的手,眉頭一皺,驚道,“你的手怎麼那麼冷?”
我一笑,“不是天氣冷麼?”說著想把手抽回來。
他執拗的收緊,我只好任由他拉著。
“剛剛在想什麼?”
我低頭,“沒什麼。”
“……”
詭異的沉默讓人深感壓抑,我疑惑地抬頭,他正死死地盯著我,嘴唇抿得緊緊的,很顯然在生氣。
他太容易生氣了,我總是會惹他生氣,我無措的垂首。
“你明明在想心事。”責備的聲音。
難道讓我告訴他我覺得江家是在搜刮民脂民膏,我入住江家就是同流合污?
我笑了笑,“我在想父母呢。”
他立馬笑了,“你別擔心,你父母好著呢。”
我疑惑,“好?你怎麼知道?”
他像鬧別扭似的別過頭去,“反正好著呢,你管我怎麼知道。”
我不置可否,他不過是隨口一說敷衍我而已吧,我何必那麼認真。
這時江管家過來了,恭敬的向江老夫婦請示下面的事。
江老爺大手一揮,“闊兒如今十八歲了,江府大大小小的事都問他就好,也不必再向我交待。”
“是啊,孩子都大了……”
“老弟,你好福氣啊,有個這樣的兒子,以後可輕松了……”
幾位和江老爺年紀差不多的叔伯在一旁附和攀談,應該是江老爺那一輩的弟兄。
江管家毫不意外地頷首,隨後便過來問江闊,“少爺,按照您的吩咐,外面已經有不少老爺夫人喜歡的戲幫在侯著,不過似乎夫人們都準備了禮物,不知是先收禮還是先看戲?”
江闊聞言看了我一眼,“一起進行吧。”
江管家疑惑,“少爺……”被江闊一瞪,下面的話自然而然變作了“是”。
江闊又回頭看了我一眼,眼里頗有些責備,似乎在說,“都是因為你”。
我不解,但是沒說話。
鏗鏗鏘鏘的一片聲音響起,幾個小丑翻滾著進來,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江老夫婦很快被表演吸引了。
這時,三夫人過來了,手里捧著一個精致的錢包,“闊兒,這是我上個月就開始趕制的荷包,上面這幅鴛鴦戲水是我一針一線縫制的。我知道你近來總是失眠,所以到郎中那里請來了上好的草藥,香味濃郁,又有安眠的功效……”
上前來加茶水的丫頭輕輕拽了拽我的衣服,“姑娘,那畫要給你拿來嗎?”
我抬頭去看,正是小秋,這才想起我昨天夜里趕畫的畫,進來之前墨跡未干,所以交給小秋幫我晾干。
那副畫本來想送給他作生日禮物的,可現在看著眼前的一幕幕,忽然又猶豫了。
他大晚上的派人給我送糕點,放下少爺的架子跟我要生辰禮物……這些都是對另外一個女子的吧?那麼我做這些有什麼意思?
況且,他有那些個鶯鶯燕燕,有那麼用心準備的禮物,也不缺我這一個吧?
疲憊感涌上心頭……
“算了吧,幫我送回去。”
小秋一听,繃著的臉就笑開了,她本就因為江闊對我的態度很不滿,今天早上知道我為他畫畫還頗有微詞,現下一听才高興起來,接著去給別的主子續水了。
這麼一打岔,卻已是大夫人在給他送東西,似乎是一把什麼寶劍,江闊將劍掂了掂,放回盒中,似乎想起什麼,余光掃了我一眼,眉頭又皺起來,“好了,我很喜歡,謝謝夫人。”然後示意江管家收起來。
江管家拿著劍卻沒走,“四夫人,你給少爺的禮物呢?”
我一驚,不好,這江管家還指望我用禮物取悅他們的主子呢,我還以為他忘了。
大夫人和三夫人都頗有些得意地看過來,幸好此時正在演戲,江老夫婦並沒注意到這邊。我心里暗自慶幸,又想起他剛剛吩咐一邊看戲一邊收禮時看我的一眼,難道他正是知道我沒準備禮物怕我受責備,所以才這樣做?
心里的想法很多,卻幾乎是轉瞬完成,等到我正想開口說點什麼的時候,江闊已經在說話了。
“四夫人的禮物忘取了,我陪她去取。”他簡短的跟眾人打了個招呼,不由分說的將我拉起來往外走,我只好由著他。
將熱鬧的喧囂拋在身後,一種靜謐而安好的感覺迎面撲來。天已經快黑了,周圍的景物有些模糊,有些地方已經點上了燈火。
前面的人忽然放慢了腳步,最後停了下來。我疑惑地跟著停下,看著他的後腦勺等了半天也沒見他回過頭來,那模樣似乎有幾分賭氣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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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人忽然放慢了腳步,最後停了下來。我疑惑地跟著停下,看著他的後腦勺等了半天也沒見他回過頭來,那模樣似乎有幾分賭氣的樣子?
八十四章畫像
我跟向前走兩步想看看他的表情,不想他“哼”的一聲轉過身去。
我愣了一會兒,想起那天他在廚房賭氣的時候似乎也是這副樣子,不由得笑了。
在江南成百上千的商人中令人又敬又怕的江家大少爺江闊,在場面上是個有頭有臉,進退有度,殺伐果決的後起之秀,在私底下卻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他賭氣的模樣……如果忽略他的壞脾氣,似乎還真是個可愛的孩子。
我放柔聲音問道,“你怎麼啦?”
他偷偷看了下我的表情,沒有說話。
我收斂了笑容,在原地等了一會兒,就在我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他終于開口了。
“她們都給我送了禮物。”
我一愣,不太確定他的意思。
他似乎也沒打算我會說話,自顧自的說下去,“我從來沒跟他們說過,可是我跟你說過的!”
他似乎有些憋不住了,回過頭來有幾分生氣幾分傷心幾分質問地看著我。
我看了他一會,今天的江闊似乎不是那麼令人討厭。
“那個……”我猶豫了一會兒,舌頭不由自主地打結,似乎已經忘了要怎麼跟他好好說話。
“嗯?”
“那個……”
“你要說什麼?”他疑惑地看著我。
“那個……你昨天才告訴我,我來不及準備的……”
“那你補上!”
“補上?”
“怎麼,不行嗎?”語氣變得有些危險。
“其實……”我開始有點後悔。
“嗯?”
“那個……我……沒辦法像她們那樣送你那麼貴重的禮物……我……”
我怎麼覺得自己有點緊張?
原本繃緊的嘴唇幾不可見的勾了勾,“你用心就好了。”
“不可以敷衍我!”他不放心的加了一句,“听到了嗎?”
那不是更復雜了嗎?
身後一個瘦小的身影隱隱戳戳的出現在視野,我一看,趕緊朝她招手,“小秋,快過來!”
“姑娘?”小秋驚訝的朝我走來,看到一邊站著的江闊,小臉立時變得驚慌。
我朝她安慰的一笑,伸手將他手里的畫卷拿過來遞給江闊。
“這是什麼?”江闊奇怪地看著,似乎有些不滿我從一個下人手里拿來東西遞給他,猶豫著不肯接。
“不要麼?”我說著作勢要收回來,手中的東西卻早已被他搶過。
“那是姑娘熬夜替你畫的。”小秋在一旁有些不甘心地替我說話,我沖她笑笑,示意她回去。
他一打開畫就呆了。
仿佛看不夠那畫,他將畫卷又拿的離路邊的燈火更近一些,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
我靜靜的站在一旁,看著他臉色微紅,一副很激動的樣子,瞬時搞不懂他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他終于從畫里抬起頭來,一張臉上溢滿了狂喜,“這是你畫的?真是你畫的?你什麼時候畫的?你真的熬夜畫的?”
我一怔,被他夸張的表情逗笑了。
他忽然上前要來抱我,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小心而急切地把畫卷收起來,生怕一不小心弄皺了。
“我要把他掛在書房,和……”說到這里停下來看了我一眼,臉越發紅起來。
“你什麼時候畫的?”
我還沒回答他,下一個問題接踵而至,“怎麼剛剛不給我?”
“你……不覺得相比較之下,這幅畫很寒磣嗎?”
“胡說!”他忽然一把摟住我,語氣里充滿了喜悅,“這才是我最喜歡的生辰禮物!雨兒,我還以為你根本不會放在心上,我還以為你根本不會送我什麼……”
那喜悅不像是裝的,倒讓我有些疑惑,我試探地問,“那個……是因為我把你畫得很帥?”
他頓了一下,薄怒地看我,“胡說!難道我沒有畫上的人帥?”說著要把畫展開,大有要一較上下的決心。
“那個……”我忙按住他的手,“其實我也覺得……”畫面上那個初見時面無表情的江闊的確不如現在這般……咳咳……我說錯話了。
“真的?”江闊果然不再去翻畫,兩只眼楮晶亮地看我,“雨兒,你真的覺得我很帥?”
我尷尬地低頭笑笑,兩頰緋紅,真是的,我怎麼亂說話。
“雨兒,”他顯然當我默認了,興奮地握住我的肩膀,“那我和他比……”
我不自覺的眨了下眼,面上的笑容淡了,他顯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有些失落地放開我,“……對不起。”
我抬頭去看他瞬間從火熱變得寂寞的表情,心里原來因為被提起傷心事的生硬忽的就消失了一半,竟然有些心疼眼前這個人的敏感。
上一次,他在我給他擦臉的時候提起博文,我變了臉,于是這一次他就小心翼翼地記住了,他大概也覺得自己在我心中永遠也比不過博文吧?
就像……他對那個已逝女人的這份執著,是對任何女人,即使是我這個替身也望塵莫及的吧?
那語氣里透露的生硬顯示著如此驕傲的江闊不習慣說著三個字,然而他卻因為他心底的那個人……
原來無論如何怎樣驕傲的我們,都會因為心底在乎的那個人,丟盔棄甲,頂禮膜拜。
這樣的作為替身的我,這樣只能尋找一個替身的他,到底誰比較可憐?
“雨兒?”他有些試探的喚我。
“沒關系,”我回過神來,沖他一笑,“你本來就長得好看。”
“真的?”他有些不敢相信的看進我眼楮里,“真的,比……”說到這里有些猶豫的頓住觀察我的表情。
我笑了,“你本來就比他長得好看。”
他二話不說,拉過我狠狠地親了下來。
直到他放開了我,我忽然想起一些奇怪的事來。
我為什麼不推開他?
這不是他第一次吻我,每一次都讓人措手不及。可我卻很少驚慌失措,我只是默默地,不推拒也不迎合,幾乎習慣甚至默許了他的這種舉動。
難道在潛意識里,我真的把自己當做了他的女人?
這是個多麼嚇人的想法……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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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他第一次吻我,每一次都讓人措手不及。可我卻很少驚慌失措,我只是默默地,不推拒也不迎合,幾乎習慣甚至默許了他的這種舉動。
難道在潛意識里,我真的把自己當做了他的女人?
這是個多麼嚇人的想法……
第八十五章意外之禮
“雨兒,雨兒……”他又一把把我摟在懷里,“雨兒,你喜歡樂器對不對?”
“……”樂器?
“雨兒?”他不滿的重復,像是在指控我的沉默。“你上次跟我說過要樂器的……”
“……嗯。”只不過那只是一個約定……後來似乎被他取消了。
“我有很多東西要給你!”他忽然像個孩子一樣興奮起來,拉著我就走。
“什麼東西?”
“去了你就知道了。”
那語氣似乎有點……害羞?
江岩軒。
前面的人不由分說地拉著我的手,繞過往日里來的大殿,往一處較為安靜的地方走去。
兩邊的景物相比大殿前的繁華,明顯要清幽許多,似乎被修葺過,高大的樹木修剪過,空閑的土地新翻過,似乎種了什麼東西,已經隱隱有矮小的植物冒出土地,此時正頂著亮晶晶的露珠在燈火下搖曳。
在這個已經漸入寒冷,萬物凋零,落葉紛飛的季節,種出這樣生機勃勃的幼苗是多麼的難得啊!
我不由得慢下腳步去留意,江闊難得的沒催我。
“喜歡嗎?”
“嗯?”我抬頭去看,他故意不看我,只有嘴角的弧度說明它的主人心情不錯,我不由脫口而出,“喜歡。”
那弧度更大了,下巴都有些微微揚起來,讓人覺得有幾分孩子氣的純真,“那是我親自買的種,親自指揮他們種的……”
那語氣像是做了好事的小孩在等待邀功,讓我不由得也笑了,“很難得。”
“是解語花。”那表情似乎極力地在憋著笑意。
“解語花?”
“嗯。”
那可是我最喜歡的花呢。
腦海里浮現出解語花大片大片燦爛而又鮮艷的樣子。這樣美麗的花,怎能不讓人喜歡呢?
讓我吃驚的是,他說的這三個字。他說“解語花”,而不是“海棠花”。
解語花也就是海棠花,問題是很多人都不知道他還有個這麼美妙的名字。
我也是偶爾在書上看到的,有詩人在詩里用“解語花”指代自己的紅顏知己,我當時還以為不過是一種說法而已,後來才知道卻有其物。
我在博文特地帶來的一副海棠花圖上看到過這種花,當時就被它的熱烈和鮮艷折服了。
只是這花生長在西南地區,在這一代是極少見的。
去年秋天的時候,博文托人帶回來過種子,我異常開心,只是我害怕那花太過嬌貴,生怕種不出來又白費了種子,于是索性把種子小心的收起來,權當作個紀念,現在還放在小箱子里呢,沒想到竟然能在這里看到海棠花苗!
我壓不住心底的激動,走到邊上彎腰去看,嘴里喃喃道,“這麼說我可以看到解語花了?”
他“嗤”一聲笑了,拉著我的手緊了緊,“解語花要過五至六年才開花……你要慢慢等了。”
“五至六年?”我轉頭去看他,眼里漸漸有些堅定,“我要等它開花。”
“走吧,還有更好的!”他拉著我的手往前走,似乎心情大好起來。
秋日的晚風里傳來一個夾雜著喜悅的低沉聲音,“不要忘了你說的話。”
會離開這里嗎?會忘了我說的話嗎?
不會吧。
是什麼時候這里開始漸漸讓我有了留下來的理由?
或許是被他搶走的笛子,或許是只有他知道行蹤的父母,還有漸漸安定的生活,每日里教授我技巧的臨淵,但最重要的,讓我一瞬間下定決心的,卻是那洋溢著希望的碧綠,是……此時的江闊。
毋庸置疑,不容否認。
心髒驀地停了兩拍。
可是……他卻是把我當做別人呢……
當眼前出現一座新建起的精致木屋,我完全呆住了。
走近些,再走近些……沒錯!那些在空氣里散發著淡淡香味的木頭是檀木!珍貴的檀木!被用來做房子!
“用來作琴房,喜歡嗎?”
琴房?!我看著他,沒說話。
“你不是喜歡木屋嗎?”
沒錯,我喜歡。可我只跟博文說過。
我忽然想起來他和月兒知道那麼多我的事情,他們應該很早就在監視我……為了那個跟我相似的女孩……沒錯,只能這麼解釋。
“是,”我平靜地回視他,“可是為什麼用那麼貴的材料?”
難道只因為那個女孩喜歡奢華,喜歡檀木?
“檀木有香味,彈琴的時候聞著這樣的味道應該是件很享受的事情。”他說著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模樣坦蕩無比,像真的似的。
“怎麼,你不喜歡嗎?”
“不,我喜歡。”我怎麼會有權利說不?我不過替別人喜歡而已。心里忽然涌起一陣酸澀——天哪,這是怎麼回事?
“喜歡就好,”他高興的指著眼前的房屋,“我知道你喜歡窗戶,設計的時候專門在四周都開了大大的窗戶,從里面看出來,能夠看到你最喜歡的花,到時候感覺應該不錯……”
我听著他一句一句的話,似乎每一句都將我放在心上,可他所說的是否都是……對我說的?他所做的,是否都是為了我?又或者,我所得來的一切,都只是因為另一個人……我該說謝謝嗎?
這些那個素未謀面卻和我一樣的喜歡解語花,一樣的喜歡樂器……和我有無數共同點而讓眼前這個男人一反常態的女子?
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諷刺弧度。
“你怎麼了雨兒?”正沉浸在想象之中的人回頭,看到我嘴角的笑意,“是你說喜歡樂器的,所以我才專門派人修的……你不喜歡嗎?”
我看著他,呆了呆,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麼。
“我又讓你不高興了?”
他這樣小心翼翼的面孔讓我更難過。我忍不住為這麼憋屈的自己說點什麼。就當是讓他清醒點。
“江闊,”我認真地看著他,一字一頓,意有所指,“感情是不可以替代的。”我是不可能代替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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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就滿二十萬字了。。。當初怕自己堅持不下來,可一步步的的就到這里了。。。寫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希望我把它當成終身愛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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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讓你不高興了?”
他這樣小心翼翼的面孔讓我更難過。我忍不住為這麼憋屈的自己說點什麼。就當是讓他清醒點。
“江闊,”我認真地看著他,一字一頓,意有所指,“感情是不可以替代的。”我是不可能代替她的。
第八十六章我把你還給他
他看著我無比認真的樣子,頓了一下,忽然呵呵的笑起來,可眼底卻是無比的苦澀,“我知道剛剛在江心居的時候你答應我的話都不是認真的——我知道你一直想離開我,因為你其實和我一樣執著︰喜歡上一樣東西就怎麼也戒不掉。”
我心里一動,“你確定你那麼執著地喜歡的人是我?”
他自嘲地笑,受傷的表情讓人看不出真偽,“我一直在想,一直在害怕,害怕你離開我,我把自己藏在自己編織的夢里,害怕夢醒的時刻。我應該謝謝你,至少在我生辰這天你耐著性子陪我演下去。”
原來他一直很清醒。我那時候對他那麼……溫柔,我不由自主的後退一步。
他若有若無地笑了,無奈而又失落,“你不用害怕。我不會追究你答應我的話——相反的,”他頓了頓,看著我,似乎要把我刻進記憶里,“我忽然想要滿足你的願望。”
“願望?”我看著他的臉,跟以往一樣,似乎很明白,卻又似乎很復雜,“我不明白。”
我仔細的看他,以往的玩味毫無蹤影,滿臉的苦澀和坦然,似乎離江管家說的那個痴情少年更相似了,可卻是為那個我從不曾有緣一見的女子。
“我把你還給他。”
……
……
我忽然感覺世界靜止了……
我曾經最想要的結果出現了……可是我卻心里一片空白?
還給他?不會放我走的人,告訴我,他要把我還給那個我最愛的人?
直到他用手在我眼前虛無的晃了晃,嘲諷地,“怎麼?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回過神,未經思考便脫口而出,語氣幽怨而又苦澀,“厭煩我了?”
“嗯?”
他詫異的表情讓他們我驀地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心里一陣莫名的慌亂升騰起來,逃也似的掉頭就走。
他卻迅速反應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什麼意思?”
那聲音里是無比的震驚,不可置信,夾雜著蠢蠢欲動的喜悅。
我像一個被窺破了秘密的孩子,臉上難以控制的浮起一片潮紅,我已經多久沒有這麼失控過了!
“放開我……”我慌亂地伸手去拿他的手,只想逃開。
他探尋的目光犀利地鎖住我躲閃的眼,然後瘋狂的喜悅在眼底涌起——我的神情和動作出賣了我!
他一把把我扯進懷里,高興得語無倫次起來,“雨兒,雨兒,我真的沒想到……你救了我你知道嗎,謝謝你這麼說,雨兒!我怎麼會厭煩你呢,我只是怕你厭惡我!雨兒……”他不由分說的吻住我的唇,“我真是混蛋……我竟然不知道……我竟然那麼對你……”
心底那些因為失控說出的話而生的疑惑和煩躁,竟然因為他毫無章法的話語和動作變得若有若無起來,最後竟隱隱生出幾分喜悅!
原來我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他喜歡別的誰誰誰,都不過是借口,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他多麼多麼的可惡,不過是想借此麻痹自己!原來我一直在躲避!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竟然不排斥他的踫觸?那之前對博文的那種感覺又是什麼?難道我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心里有些亂,可身子卻被他吻得虛軟起來,我留住最後一點理智,雙手去推他。
他一頓,馬上放開了我,探尋地看我。
我臉一紅,被他一看倒忘了自己為什麼推開他,慌亂的瞪了他一眼。
他呵一聲笑了,“你害羞了?”
我再瞪他一眼,臉更紅了。他呵呵笑起來,把我重新埋入懷里,“雨兒?雨兒?小寶貝?”
我一愣,雞皮疙瘩起了一身,想推開他,奈何腿上卻虛軟無力,只得認命地由他摟著,听著他像哄小孩似的聲音一遍遍溫柔的響在耳邊,心里的甜蜜卻一波波蕩漾開來。
“……雨兒寶貝?你不討厭我對不對?雨兒寶貝,你是不是喜歡我?”
我不安分的掙扎著想推開他,他連忙安慰似的拍著我的背把我摟得更緊些,“好了,不說不說,我們雨兒害羞啦!”
臉更紅了。
“沒關系,以後的日子還長,我會讓你承認的……雨兒?雨兒?睡著了?那我就說和你會讓你害羞的話了?”
“唔。”我忙哼一聲表示自己還醒著。
他得逞的笑了,“雨兒,雨兒,我好想你——”
他再次低下頭,準確的捉住我的唇……
記憶的最後,在他生辰的那天晚上,我被他強制性地摟在懷里,一遍遍的紅著臉听他說沒有意義卻莫名讓人甜蜜的話,一遍遍的承受著他忽然興起的**……竟然不想拒絕。
……
殘存的一點理智讓我拒絕了他的挽留,被他送回落雨閣,然後又將他趕走。
——我需要冷靜,我需要冷靜,我怎麼這麼不冷靜?明明知道是個坑,為什麼還跳下去?我一向很理智,今天怎麼就……
——不不,誰說這是個坑呢?也許一切都只是你自己的想象而已。何況他已經是你的夫君,你們好好相處不好嗎?
——我怎麼能騙自己?他愛的那個人明明不是我,他只愛那個人,等到哪一天他忽然驚醒的時候,我陷進去了,要怎麼辦?不要傻,寒玉,你不應該這樣,你應該像以往一樣跟他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身體受傷也比心靈受傷要好些,不是麼?況且我喜歡的人應該是博文啊,難道我是個水性楊花,見異思遷的女人?不……
……
兩個聲音在我的腦海里拼命廝殺,我抱著頭在床上痛苦的嗚嗚哭泣,最後終于累得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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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是獨一無二的嗎?是不是一個女孩,心里很確定的只喜歡一個人,對其他男子就會完全沒感覺?
我覺得不是這樣子的。
很多時候,我們可能會迷惑于身邊陪伴我們,照顧我們的另一人或幾人。
我看過一本書,上面說,我們都有在不同地點,同時喜歡一個或多個人的能力。
寒玉現在就是這樣的,她其實在江闊忽冷忽熱的對待中,讓自己迷惑了,她沒有搞清楚自己真正的心意,于是……釀成了後面的悲劇。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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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聲音在我的腦海里拼命廝殺,我抱著頭在床上痛苦的嗚嗚哭泣,最後終于累得昏睡過去。
第八十七章美得不真實的甜蜜
不等我做出決定,我就被江闊主導了方向。
第二天早上,我和往常一般早的醒來,隱隱听見廳堂里有聲響。雖是刻意放輕了聲響,可還是能听出來。
我心里一緊,掀開窗前重重懸掛的簾子向外一看……
只見院子里擺滿了一件件嶄新華麗的樂器,古箏,古琴……應有盡有,種類之繁多甚至不亞于臨淵琴房!
而且這些東西似乎都沒人用過,按照臨淵告訴我的鑒別方法,似乎都是上等貨色!
院子的兩邊站滿了侍衛和丫鬟,小秋和小夏匆匆的從廚房里端出菜來,後面還跟了幾個利落的小姑娘。
院子里幾個園丁正細心的將花堂里長勢瘋狂的花叢剪成規規矩矩的形狀。
大家仿佛受了某種暗示,一言不發但井然有序的忙碌著,整個院子空前的熱鬧。
短暫的呆愣後,我走到門邊。抬起手,想放下門閂,抬了抬又低下去……最後終于還是打開了門。
忽的就跌進了一個懷抱……熟悉的艾草的味道,是他……他一直等在門口……
“雨兒,”他熱情的擁抱我,“我一晚都沒睡,我好興奮,我害怕不是真的,所以我一大早就到這里來等你……雨兒,你高興嗎?”他期待的問我。
我愣了一下,又愣了一下,他緊張地看著我,笑容漸漸僵在臉上,眼底出現紛擾的慌亂,心底里那些硬氣的話忽然就一句也說不出來了,滿心的都是愧疚和不忍。
我看著他的眼,展顏一笑。
“雨兒,我就知道我不是在做夢!”他一把將我抱起來,無比歡喜地轉了兩圈,然後認真的看著我,誘哄的,無比期待的,“雨兒,喊我的名字,雨兒,叫我闊!”
我有些難為情地將臉埋在他懷里。
“不要害羞,雨兒,這兒只有我們兩個人……快點叫。”他不依地將我的臉找出來。
闊……我忽然想起葉芙幸福而又**地喚他的樣子,心里一陣別扭,我嘟起嘴,不管不顧的邁過頭去,“我才不要叫別人叫過的名字!”
我以為他要生氣了。可他一愣,竟呵呵的笑起來,“小雨兒,你吃醋了?你吃醋了?”
我又惱又羞,“什麼吃醋啊,我才不吃醋呢,我就是不喜歡別人叫過的名字,不喜歡別人用過的東西,”我意有所指的瞥他一眼,不知道哪里來的火,“人也一樣。”
然後他呆住了。
“……”
“……”我忽然有點後悔,我是不是說重了?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一想到別的女人曾經和他那麼親密過,心里就沒來由的生氣!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我偷偷瞥他一眼,他要生氣了吧,那才好,別理我了,也許我也不用讓自己這麼為難。
“雨兒……你是在嫌棄我嗎?”
嫌棄?我听著他低聲下氣的說話,心里又酸又澀,你罵我呀,你推開我呀,你為什麼要對我這樣?眼淚滴滴答答地掉下來。心里很難過。
“雨兒……你別哭,別哭!”他慌了,手忙腳亂的替我擦淚,“雨兒,我根本沒跟芙兒怎麼樣!”
“芙兒?你叫得那麼親切!”我不知道自己怎麼忽的就這麼不講理了,心里只覺得生氣,我都看到了,還說沒怎麼樣。
“雨兒,那都是為了騙你的!”
“嗯?”我停下來疑惑的看著他。
他的臉慢慢紅起來,“其實那些都是騙你的……我只是想要氣氣你,我對她是好些,只是為了應付我父母……他們想要孩子,但是我從來沒有……”他羞澀地又看了看我,“你進門那天晚上,你睡著了我們就停了……你不在的時候也從來沒有過……”
“真的?”我半信半疑,“你們都那樣了……”
“沒有沒有!”他急了,“那怎麼算呢……要是那樣的話,我怎麼會到現在還沒有孩子?”
二夫人的竭斯底里和三夫人的猶猶豫豫的話語又出現在腦海里……有些微的喜悅一點點點在腦海里散開,嘴里卻道,“哼,我才不信呢!”
“那你去問她!走,我們去問她!”他說著就往外走。
“等等!”我急了,這種事怎麼能去問別人?我趕緊變了一張臉,故作嚴肅地道,“我才不管呢,你來做什麼?”
“雨兒——”他頗為苦惱地看我。
我噗一聲笑了,算了,我以前不是也喜歡過博文嗎?博文,哎,博文……不要再往下想了,不然我會不知道要怎麼辦,或許他也……找到那個對的她了,那樣我又愧疚什麼?
“雨兒,雨兒!”江闊苦些一張臉,不甘的想要喚回我的注意力。
“怎麼了?”
“你又在想什麼?”他不悅的皺眉,“還說我呢,你不是也和他……”他哼了一聲。
心里也不是沒有不介意的。我有點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思,總之我沒有解釋。
每一次听到他提起博文,我就覺得很疲憊。我想告訴他“你如果嫌棄我,就別理我。”
可我最終還是沒說出口,我甚至撒嬌似的朝他笑了笑,“我還沒梳頭呢。”
他一愣,隨即毫不避諱的將我抱回房里,放在梳妝桌前,他甚至溫柔的嘗試給我梳頭發……
他一遍遍的告訴我哪一把琴是哪里廠的,他怎麼得到的,然後開心地問我覺得怎麼樣。
我歪著頭想了想,指著那天在江岩軒見過的古琴,“這是怎麼回事?”
“那就是要送你的琴。我找了好幾天,又餓了好幾天才給你弄來的琴。”他不無責怪地回答我。
我抿著嘴笑了一下,“你不是說送給三夫人嗎?”
“怎麼會?”他不滿地看我,“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在你面前說過嗎?後來只好讓江管家給她買了一副新的。”
好吧。心里有點幸災樂禍。
……
“雨兒,你開心嗎,你的小丫頭又回來了,我又派了很多人過來,以後你什麼也不用做。你不喜歡江岩軒的琴房,沒關系,我把琴給你搬過來,如果你喜歡,我們就在這里重新建一個琴房。”
我呆愣地看著他的臉,把頭埋進他的懷里,眼淚簌簌地掉下來︰我好像是有點開心,只是怎麼覺得想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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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兒,你開心嗎,你的小丫頭又回來了,我又派了很多人過來,以後你什麼也不用做。你不喜歡江岩軒的琴房,沒關系,我把琴給你搬過來,如果你喜歡,我們就在這里重新建一個琴房。”
我呆愣地看著他的臉,把頭埋進他的懷里,眼淚簌簌地掉下來︰我好像是有點開心,只是怎麼覺得想在做夢?
第八十八章出游︰月餅勾起的回憶
“雨兒……”他抬起我的臉,埋下頭憐愛的舔去我臉上的淚水,“雨兒,別哭,我以後會對你更好的。”
他以為我是喜極而泣?是嗎?我也不知道。
“雨兒,”他好像想起什麼,開心地道,“雨兒,今天集市上會很熱鬧,我帶你去玩?”
集市?杭州城里嗎?眼楮一點點亮起來,我到這里還沒出去玩過呢!
他迅速的找來面紗,不由分說地替我戴上,好像真的是兩個!
“不要……”我嘟著嘴想去扯。
“不行!”他忽然又霸道起來,執拗地把帶子打了個死結,口吻像訓斥一個孩子,“不戴這個就不許出去!”
嗚嗚……
“沒關系啦,眼楮不是在外面嗎,你可以看見那些好玩的東西的!”
我……
“這樣好丑!”
“再丑一點才好呢!”他斜著眼楮看我,“我恨不得把你的眼楮也蒙起來!再說了,你那麼漂亮要去給誰看哪!你只讓我看就行了!”
秋意正濃的杭州城里,樹葉金黃,陽光燦爛,似乎因為中秋的即將到來而顯得格外的熱鬧。
街道兩邊的小商販們把叫賣的聲音拖得老長,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散發出嘈雜的聲音,一派喜樂融融的場景。
市面上獨有的熱鬧與嘈雜,讓太久不曾出來的我感到親切。
他一直拉著我的手,隨我東看看一看看,嘴角有一絲笑意,縱容的樣子讓人想不起他曾經是如何的霸道。
街上擁擠的人群在我們所到之處詭異地分開,形成一個移動的空缺。老百姓紛紛停下來打量我們,議論紛紛。
孔武有力的護衛就分散在周圍,盡職盡責卻又不動聲色的解決周圍一切有可能存在的阻礙。
節日里在街上不可避免的擁擠不能親身體會,似乎少了幾分樂趣,但並不影響我的好心情。
遠遠地看到一面紅色的布帆在擁擠的人們頭頂上迎著陽光飄揚,定楮一看,上面寫了“團圓月餅”四個大字。
我有些呆愣地走上去,前面的人都在彎腰搶購著新上的月餅。
賣月餅的大叔笑眯了眼楮,一邊忙著收錢嘴巴里還一邊大聲唱和著︰“中秋咯,中秋咯!團團圓圓吃月餅咯!”
買月餅的人談笑自如,一臉的喜慶。
我看著眼前和諧而又安樂的一切,心里忽然有深深的難過與思念。
感謝身邊的這個人,只是默默地緊了緊握著我的手,不問,不說,就那麼看著我陷入傷感……他或許是懂我的。
一個細小而怯懦的聲音透過眾人的嘈雜穿進我的耳朵里。
“娘……我……我想吃月餅……”
我循著聲音望過去,看到一對衣裳襤褸渾身骯髒的母子依偎著跪坐在路邊,前面放一只破碗,里面有寥寥可數的幾個小錢。
女人一臉菜黃,似乎生病了動不了,她癱坐在地上,一只手努力的拉扯已經往這邊挪過來的小孩,“四兒……別去……咳咳……”
小孩大概五六歲的樣子,小臉上滿是污漬,一雙**的眼楮顯得十分明亮。
他此時似乎已經听不到女人擔憂的話了,眼楮里全是金燦燦的月餅,“娘,你別怕……我去給你拿月餅來吃……”
他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向著小攤靠過來,眼楮里散發出小動物般警惕而貪婪的目光。
我忽然想起自己小的時候,娘親的病很重,爹爹賣字畫賺的為數不多的錢大多用在草藥上。家里很窮。
月餅對于我們這樣的人家來說是很奢侈的東西,我在六歲之前從沒吃過。
六歲那年中秋,我在院門口看到幾個孩子拿著好看的月餅嘰嘰喳喳的攀比著。
他們不敢過來嘲笑我這個“博文少爺的妹妹”,遠遠地裝模作樣吃得很香。
我看了一會兒,轉身咽了咽口水,結果被爹爹看到了。
他把我抱起來親了親,輕輕嘆了一口氣,從口袋里掏出幾個銅板讓我自己去買月餅吃。
我瞪大了眼楮看著爹爹,“爹爹,那餃子呢?”我記得這錢是用來買餃子的。
爹爹蹲下來看著我,眼里有幾分慚愧,“玉兒,今年中秋就不吃餃子了好不好?你娘的草藥快沒了……不過你可以吃月餅啊,月餅比餃子好吃,就在前面那條街上,你知道的。”
那天賣月餅的小攤就像這樣,被圍得密不透風,我緊緊地攥著口袋里的錢,站在圈子外面,眼楮緊緊地盯著小攤。
月餅的味道很香,應該要比餃子好吃……我往前走了一步。
可是也很貴呢,我所有的錢只夠買最小的一個。想到這里又停住了。
如果買了月餅就不能吃餃子了……我記得每年中秋吃餃子的時候,爹娘都很開心。
我沒有買月餅,猶豫良久之後像往年一樣在巷口買了餃子。
爹爹看到我手里的餃子,幾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娘親一邊吃一邊轉過身去偷偷地擦眼淚。
我呵呵地笑著一遍遍沖娘親說“娘,我聞到了,月餅一點也不好吃……”
傍晚的時候,博文敲開了小院的柴扉,他手里拎著滿滿一袋的月餅。
月餅果然很香,我吃了很多,幾乎吃壞了肚子。
我清楚地記得,我第一次吃的那些月餅,包裝紙上清晰的寫了“團圓月餅”四字。
六歲和十二歲,這是我過往的生命里最刻骨銘心的兩個年齡。
六歲的時候,我遇到博文,吃過很多不曾吃過的東西,見過許多不曾見過的物什,不再受到小伙伴們的欺負。
十二歲的時候,我失去了他,幾乎失去了心中的陽光。
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卻忽的跌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我抬起頭來,看到江闊正看著我,眼楮里有心疼,有憐惜,有自責,還有很多難以看懂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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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出游︰偷月餅的小孩
我沖他笑了笑,回頭去看那個小孩,他已經挪到了小攤邊,小小的身子從大人的縫隙中擠進去……
他的小手乘人不注意,一點點向月餅伸去……
眼看著就要踫到月餅了,我不由自主的想上前去,江闊制止了我,接著就見那小孩的後襟忽地被一個高大的黑衣人抓住拎起來。
我心下一頓,下一瞬黑衣人卻像拎一只小雞一樣拎著那小孩向我們走來。
瘦小的身子在他手中不甘的掙扎,男孩的母親也哭喊著挪過來乞求男子的寬恕。
周圍的人群紛紛被吸引了注意力,男子目不斜視地拎著小孩走來,到了我們前面,忽的將小孩一放,恭敬地沖江闊行了一禮,“少爺?”
我這才反應過來,原來這黑衣男子正是隱秘的護衛之一。這一路走來無比順利,明著看似乎只有我們兩個人,周圍卻不知有多少人在保護這個身價不菲的江大少爺。
那個婦人終于艱難的移過來,拼命沖我們磕頭,哭到,“爺,求您行行好吧,就請您饒了他吧,他還是個孩子,您要懲罰就懲罰我好了!”
江闊默不作聲。
婦人見沒有回應,看了看我,匍匐著向我膝行過來,想要抓住我的裙擺,我心里一慌,還沒想好如何應付,旁邊忽的閃出一個影子將她踢飛出去。
婦人重重地跌在地上,身子顫顫巍巍地蠕動,小孩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我一驚,看了看我旁邊站立的黑衣人,又看了看江闊,心底有些不知所措。
是因為我嗎?那個生病的婦人因為我而被狠狠地踢出去?
江闊的眼里似乎完全沒有看到地上那對悲慘的母子,他一直看著我,我眉宇間散發出的驚惶似乎讓他不解,他將我往他懷里拉了拉。
心底涌起些許憤怒,然後是絲絲的悲涼。
像他這樣的人,是永遠不會懂得貧苦人民的境地的。
轉身想去看看那個女人,他輕輕一翻手就抓住了我,眉頭微微皺起來,“她有病,你不能靠近。”
我認真地看著他,眼里有些說不清的情緒。看看他那高高在上的模樣,我怎麼能忘了我們不是同一類的人,我們相去太遠。
我正要說些什麼,忽然傳來一陣恭敬到近乎諂媚的聲音。
“哎呀,原來真是少爺!”
扭頭一看,只見剛剛那個賣月餅的小商販匆匆的跑過來向江闊行禮,嘴里還敘敘說到,“少爺啊,您怎麼來了,快進來歇歇腳——哎呀,這是怎麼了?”
江闊沒有理他,附近店鋪里都有人匆匆的趕過來給他行禮,有人在後面急切而小聲地訓斥,“少爺過來巡視了,都給我精神點!”
轉眼間前面跪了一大票人,似乎都是附近的小商販,一副臣服的樣子。
江闊沒說話,對一眾人等視而不見,一雙眼楮好好的看著我,似乎要看到我靈魂里去。
周圍買東西的人都靜悄悄地站在一邊,看著眼前令人費解的一幕︰怎麼這這些活得光鮮的小老板要給眼前這個只有十八九歲的“少爺”磕頭?
不知誰說了一句,“據說這條街是江家的呢!”人群又嗡嗡地散發出聲音來。
“哦!原來是江家啊,那這難道就是傳聞中的江闊?”
“哦,看起來很斯文嘛,哪里像傳說中那麼……”
“是啊,原來江闊是這麼個人,傳說江少爺連娶個小妾都是千金哪!”
“哎呀呀,不得了。那他身邊那小姑娘是誰啊?真漂亮!”
“人家帶著面紗呢,你知道多漂亮?”
“你看她的眼楮,還有那身段,嘖嘖……”話一出口,我旁邊的人忽的惡狠狠地瞪過去。
聲音戛然而止,那托著下巴嘖嘖稱奇的男子下一秒就狼狽地跪在了地上。
人群里沒有人敢亂說話了,可我身邊的人還是在生氣。
他幾近魯莽地把我摟了摟,扔下一群不明所以的人,轉身就走。
我已經見識過這個人的喜怒無常,我並不是很確定他在為何生氣,我更不敢輕易激怒他。
我順從地被他攬著往前走,人群紛紛避讓,身後傳來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
我遲疑了一下,江闊立馬給了我一個要殺人的眼神,我不敢做停留,趕緊跟上。
他並沒有帶我走遠,而是一轉身上了街邊一座華麗的茶樓。
店里的老板急急忙忙從街邊跟過來,一進門起就小心翼翼地伺候著。
店里的小二听從老板的吩咐似乎把上好的茶點全部上了一遍,奈何對面的人陰沉著面孔,一言不發。
我看到老板的兩頰有冷汗流下來,他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
可是顯然眼前的人恐怕一直也沒看到他。
這是所謂的目中無人?或者在他眼里這樣的人,根本不算人?
我看了看眼前的人,忽然感覺很遙遠,心里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我注定要失去他。
不,或許我從未得到他,或許我永遠得不到他。
我看了一眼瑟瑟發抖的老板,“下去吧。”聲音輕巧,似乎怕打擾了對面的人。
老板感激地看我一眼,想走,又看了看眼前的江闊,猶猶豫豫,“姑娘……”
眼前的人忽的一轉眼,聲音冷得徹骨,“叫她夫人。”
老板被他這一看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跪下去,“哦,原來是夫人,對不起對不起,是小的有眼無珠!求夫人責罰!”說著竟劈劈啪啪自己抽起耳光來。
後面的一堆人也連忙跟著跪下,連呼饒命。
如果不是早已在心里給他貼了殘暴的標簽,如果不是剛剛見識過他的蠻不講理,或許眼前這幕會讓我吃驚又害怕。
可見傳聞中的江闊,並不是杜撰出來的。以他對這些人的殘忍,對我是多麼的仁慈。
微微的怔愣之後,我無聲地笑了,沒有人能看得到我遮掩在層層面紗之後的臉,但我的眼楮告訴眾人我在笑。
和藹而又平易近人的笑容和輕快的聲音輕易打碎了空氣中緊張的氣氛。
“不知者不罪,快住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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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的生活環境相去甚遠,想法的確會大相徑庭。他們彼此在對方過往的人生里,是缺席的,所以兩人的性格和想法需要磨合。磨合好了,皆大歡喜,磨合不好,釀成悲劇。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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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藹而又平易近人的笑容和輕快的聲音輕易打碎了空氣中緊張的氣氛。
“不知者不罪,快住手吧。”
第八十九章你確定不離開我?
幾個人愣了一下,看看臉色依然鐵青的江闊,此起彼伏的啪啪聲又響起來。
我一陣無語,這些人似乎只听他的哪。這些店面是他的產業無疑了,從眾人的言行舉止來看,無不對他又敬又怕。
“沒听到夫人的話麼?”他冷淡中帶著一絲威嚴的聲音喚回了我的思緒。
幾人一听,似乎不知道他說的是哪一句,只停了手中的動作,頗為無措的連連道,“多謝少爺夫人開恩!”
“滾出去。”
幾人如蒙大赦地爬起來,跌跌撞撞的退下,後面一個店小二手里拿著帳冊,稍一猶豫就被老板擰著耳朵退出去。
整個樓層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四周圍的桌椅空蕩蕩的,也不知道剛剛還齊聚一堂的賓客們去了何處。
空氣就那麼靜了下來。
直到外面響起稍顯熟悉的慘叫聲。
“啊——”
我下意識的轉頭,這才發現從這個窗口望下去正是還未散的人群。
此時那個可憐的男子正在幾個孔武有力的黑衣男子拳腳間掙扎,偶爾從他們縫隙間露出的臉孔已經布滿鮮血,混雜了塵土,骯髒不堪。
那婦人不知何時已經坐起來,懷里緊緊護著自己的孩子,瑟瑟發抖。
“啊——”
聲聲淒厲的慘叫聲,讓人揪心,可對面的人似乎毫無知覺。
他沒在看我,但我毫不懷疑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不敢表現出一點點不贊同,更不敢顯露我過于旺盛的同情心。
老板真是有心,連茶都沏了好多種。
我提起其中一壺,往杯子里注了七分滿,伸手放到對面,“上好的雨前龍井。”
沒想到下一瞬手里的茶壺就被人奪去了。
“以後不許再喝這種茶。”
他的眼楮極具穿透力地逼視著我,我竟然心里一虛,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他似乎看到我給博文沏滿雨前龍井的場景。
雖然有關的回憶不是很美妙,可我還是偏愛這種茶。
不過我只是順從的說了聲,“好。”
他似乎心情好了點,轉頭去看窗外的場景,外面的慘叫聲依然犀利,可他漆黑的眸子里卻不帶一絲感情。
狹長的沉默之後,他似乎又陷入了沉思,就在我打算再做點什麼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眼楮虛無縹緲地看著外面,“你每次想起他的時候,我都能看出來,因為你的表情……溫柔得不像你。”
我愣住了。
“你連裝都不會裝嗎?”
他的語氣近乎痛苦而無奈,我下意識地想說點什麼,可他並沒有給我掩飾的機會,接著又說出了下一句話,“在你心里,我是一個十惡不赦的人?”
我一時無話可說。
他自嘲的笑了一下,“在你心里,這世界上只有郭博文是一塵不染的。”
說著順手抄起一壺酒,自斟自飲起來。
我不知道是什麼事情忽然讓他這麼不開心,在此之前,甚至在我們站在“團圓月餅”之前,他都是溫和而快樂的。
就像忽然變了個人。
他打人不過是借題發揮,在抒發他心中的不滿。
因為在那對母子被他的手下帶過來的時候,我清晰地感覺到身邊的人很溫暖,我甚至覺得他會考慮怎麼幫她們。
我想起博文,讓他如此不悅?所以呢?我應該相信他說的那些話?心里有個聲音很小的嗤笑了一下。
我按住他的手,“不能再打下去了。”
“為什麼不?”稍稍一愣之後,他的手輕易的掙脫開來,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會死人的。”我繼續伸出手去阻止他。
“死人而已,”他嘲諷地道,“你以為我像你純潔的‘博文哥哥’?”
我一怔,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戾氣,讓人不自覺的想到面前這個人曾終結過許多人的生命。
“嚇到了?”他嗤笑一聲,眼楮並沒有看我,“你的手在發抖。”
如果不是看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那抹受傷,我可能會意正言辭地跟他討論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平等的。幸虧我沒有。
袖子下的手糾結了很久,樓下的人慘叫聲已經越來越小,我告訴自己不能惹他生氣。
我很認真地看他,“你今天好像心情不好。”
“哼,你還會在乎我心情好不好?”他冷哼一聲,無動于衷。
“是我惹你生氣了?”我試探地問。
他喝酒的手停住了,一只眼楮斜斜地看過來。卻沒說話。
我幾乎可以確定了,“我怎麼惹你生氣了?”
“你想知道?”他的眼底有一抹亮色。
“嗯。”我誠懇地點頭。
“為什麼?”
為什麼?
“我不想惹你生氣。”
“是因為我生氣就會像個魔鬼?”
“不是。”
“那是為什麼?”
“會嚇跑別人。”
“你擔心我眾叛親離?”他的語氣已經有溫度了。
“……嗯。”
“你怕我嗎?”
“……還好。”如果他不拿別的東西要挾我,我就不怕。
“……所以你也會像他們一樣離開我嗎?”他用下巴指了指剛剛被他嚇跑到樓下的眾人。
“……不會。”我不會像他們一樣離開,因為我跟他的關系沒那麼簡單。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夫君。”
“你確定?”他的聲音微微上揚,顯示了主人愉悅而不確定的情素。
“嗯?”
“確定不離開我?”
“如果你趕我走的話。”
“不行。”他忽的抓住我的手,兩眼堅定而熱切的看著我,“即使我趕你走也不許走。”
“……”好霸道。
“答應我。”
“……好。”
“呵”他輕笑一聲,把後背靠回椅子里,“其實我平時不會那麼殘忍的,尤其是對待我的手下和客人。知道今天為什麼嗎?”他示意了一下下面。
“因為他說你不喜歡的話?”
“因為我發現有很多人都在窺探你,還因為你看我的眼光……讓我感覺疏離,遙遠,感覺你並不屬于我。”他頓了頓,“我要殺了他們,確保你屬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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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沒有安全感,所以才會一遍又一遍的執著于得到承諾。可是我們得到的承諾,又有幾個是能實現的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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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說你不喜歡的話?”
“因為我發現有很多人都在窺探你,還因為你看我的眼光……讓我感覺疏離,遙遠,感覺你並不屬于我。”他頓了頓,“我要殺了他們,確保你屬于我。”
第九十章情不自禁
我一驚,“我已經屬于你了。”
他勾唇一笑,“現在知道了。”
“放了他吧……”
“已經放了。”我順著他的視線看下去,不知何時毆打已經停止了。只是那人仍然爬不起來。
“過來。”
我有些緊張地挪過去,他太高,坐在椅子上也能到我胸口。
他定定的看著我,眼神漸漸深邃,有一些讓人看不懂的情愫。
臉上不由自主的熱起來,我有些尷尬的避開他的視線,他卻一把捉住我的手,輕輕一拉我就靠進了他的懷里。
陌生而溫熱的身體緊緊貼在我身上,下意識的推拒,卻被匝得更緊,我只好盡量的將頭後仰,一動也不敢動,他的視線灼熱的落在我的臉上,那麼近,那麼近……呼吸一下下打在我的脖頸的位置,又酥又癢……我的臉肯定紅成了隻果。
呼吸越來越近了,他一點點靠近,呼吸那麼炙熱,鼻翼幾乎貼在我的勃頸上。
“噗通,噗通……”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得那麼快,幾乎要從喉嚨里跑出來。
他輕輕在我的肌膚上一吻,猶如蜻蜓點水,我渾身一抖,他的呼吸停在原地,蠱惑似的低聲道︰“別忘了你說的話……”
我忘了回答。
下一瞬他的唇又湊上來,我一躲,緊張得不可自抑。
他停在原地,卻是輕輕笑了一聲。
我大窘,身體僵硬的把臉別在一邊。
“吻我。”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是在外面,而且……吻他?我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
“怎麼?不會?”
“……嗯。”
他心情不錯的笑起來,“那就學。”說著把我的臉轉到他那邊,“快點。”
好難為情!我別扭地別開臉去。
他輕笑一聲,“那天在梧桐樹下,你不是還吻了我嗎?”
噢……我扯下面紗飛快的在他臉上啄了一下。
他又笑了一下,“今天吻這里,把唇湊過來……”說著把唇撅起來。
這樣被他困在懷里說這樣的話,我快要瘋了,伸手去推他,想逃走,誰知他執拗地把我困得更緊。
“不行,你必須吻我!”他的語氣又開始染上與生俱來的霸道。
我無奈,僵持了一會兒之後緩緩把嘴唇貼過去,才剛剛貼上就立馬被他控制了主動權……
他的舌攻池掠地,讓我應接不暇,迷蒙中他的氣息慢慢厚重起來,然後衣服里伸進了一直大手,炙熱的溫度順著身子往下走,我忽然掙扎起來,“不……”
“沒有人敢看……”他在我唇舌間呢喃。
“不行……”我終于抓住了他不安分的手。
“為什麼?”
“我還小。”
“嗯?小嗎?跟你一樣大的都當媽了。”
“反正不行!”我一急,用手去推他。
他輕笑一聲,停下了手里的動作。“那你要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我十六歲。”
“那還得多久!”他把我拉開抱怨的看著我。
“不久不久,馬上就到了。”我生怕他反悔。
“不行,小騙子。”他佯裝著板下臉,“你必須趕緊準備好!”
“……好吧。”確定眼下沒危險了,我松了一口氣。
可眼前的人卻不消停,用手指摩挲著我的唇,直直看著我的眼楮,“這是你第一個吻?”
“……不是。”
“嗯?”他手下的動作停住了,眼楮里釋放出危險的信息,“那你的第一個吻呢?”
“……”
“說話。”
“……那天……在落雨閣……”我一邊說一邊看他的神色,心里卻暗罵自己,這不像我,這麼不大方。
他呵一聲就笑了,“那是第一個吻?”
“嗯。”
“我吻的?”
我斜著眼楮瞪他,沒想到他卻笑了,“呵呵,你記得啊?”說著又把臉貼過來。
我“嗖”的一聲退後了兩步,“說好的。”
他看著我防備的樣子,一臉無辜,“但是我可以吻啊。”
“不可以。”我穩穩當當地坐下,挑眉示威似的看他。
“你……”他咬牙切齒。
這時樓口傳來一個侍衛的聲音,“少爺,那個人似乎昏了,怎麼處置?”
他轉頭看我一眼,我對他展顏一笑。
他的唇邊明明有一絲松動,卻沉下聲來說話,“是什麼人?”
侍衛稍稍一愣,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垂首答道,“不過是個街頭混混,無正當職業,孤家寡人,是這一帶的貧民。”
他稍一思索,利落地吩咐到,“送到華大夫那里,治好之後送到‘商部’。”
那侍衛似乎吃驚不小,竟忘了規矩抬頭來看他。
“嗯?”他不悅地掃一眼。
“屬下該死,”那侍衛連忙低下頭去,卻又猶豫著問道,“少爺真要……”
“不要讓我說第二次。”
“是!”听出他聲音里的不耐,侍衛連忙噤聲,領命而去。
昨夜的脆弱和無奈就像是一個虛像,顯然眼前這個說一不二的人才是真正的江闊。
“看我做什麼?”他似乎有些好笑的問我。
“沒什麼。”我連忙收回目光,掩飾似的喝了一口茶。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我,“你緊張的時候喜歡喝茶。”
手下一頓,我抬起頭去看他。
他已經轉移了話題,“沒有什麼想問的?”
我略一思索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麼,“他為什麼那麼吃驚?”
他得意地笑了,“因為華大夫是只听命于我的大夫,我很少讓他為別人看病。‘商部’也不是想進就能進的。”
華大夫?我忽然想起三夫人來落雨閣那天月兒說的話和小夏小秋的反應。
“是前不久給我開藥的那位華大夫嗎?”
“咳……”他似乎被嗆到了,臉憋得通紅,眼楮不滿的瞪我,“誰告訴你的?”
我笑了,一個男人怎麼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從一個殺伐果斷的精明商人變成一個這麼別扭又孩子氣的模樣呢?
“為我娘治好病的也是他?”
“你笑我?”他似乎自己也沒發現這麼問的時候看起來很緊張。
我又笑了一下,輕輕道,“謝謝你。”聲音很輕,但是很真誠,是我跟他說過的為數不多的真心話。
他稍稍一愣,眼角有喜悅蕩漾開來,嘴里卻別扭的嘀咕,“是老頭子治好的,又不是我治好的。”
我算是知道了,這個男人不僅孩子氣,而且十分別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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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意外的仁慈
“‘商部’又是什麼東西?”
“你想知道?”
“嗯。”
他幾不可聞的笑了一下,“兩年前我回江南的時候,成立了‘三部’,其中之一就是‘商部’,專門負責為江家培養和儲存商業人才,替我打理和擴廣江家的廠業,是有商業頭腦的人才能進的,所以那個侍衛會很驚惶。”
“你對被你打傷的人都這麼大度?”
“當然不是。平時我不會管他。”他直截了當地答。
“那怎麼……”
“我今天心情好不行啊?”他打斷了我的話。
“可是你明明心情很差。”
“那是之前,你怎麼就不明白呢……我又想打人了。”他坐直身子,一雙眼楮像瞪一個傻瓜似的瞪著我,似乎忽然又火氣騰騰起來。
這個情緒化的男人!
我暗暗吐了吐舌頭,連忙轉移話題,“不是‘三部’嗎,還有兩步呢?”
他看在我虛心求教的份上,終于原諒了我,又介紹起來,“有一部是‘武部’,里面的人都是專業的打手和訓練有素的練武之人,專門負責處理特殊事件。”
“哇,”我瞪大眼楮,“很厲害麼?”
“嗯,”他似乎意外我的表現,“你不怕?”
“他們……經常殺人?”我忽然想起他剛剛的話。
“他們只殺該殺之人。”
“哇,那豈不是像書上說的大俠?”
他忍不住笑了,一只手伸過來寵溺地摸了摸我的頭發,“你很崇拜他們?”
他伸過來的手那麼自然,讓我稍微愣了一下,然後又迅速反應過來,“嗯,我要練武。”
他又輕笑了一聲,“你不需要學武。”
“為什麼?”
“因為我會武,”又加了一句,“學武很累,你吃不消。”
我沒再繼續說下去,接著問道,“然後呢,第三部呢?”
“第三部是‘諜部’。”
“‘諜部’?做什麼的?”
“‘諜部’里包羅了各式各樣能搜集到有關消息的人,男男女女,分布在中原各地,以各種職業為掩護,為我搜集各種消息。”
“搜集消息?做生意也需要消息嗎?”
“當然,生意跟各個地方官員的管理和政策,以及江湖人士的運動密切相關,搜集到準確的情報有利于生意的流通。而且……”他說到這里猶豫了一下,看著我的眼楮深邃起來,“我最初成立‘諜報’,其實只為了找一個人。”
“找人?”我忽然想起昨天他說的話,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他說的找人就是找那個人吧?“很重要的人嗎?”
“很重要的人。”他的眼神越發專注,是又將我當成那個人了嗎?可是我竟然沒有勇氣問清楚,或許不要問清楚吧,不然我們要怎樣繼續相處?
“找到了嗎?”
“找到了。”找到了?那我算什麼呢?
我搖搖頭將腦海里那些奇怪的念頭趕出去,就事論事的問道,“那這個‘諜部’豈不是會知道很多的秘密?”
“是,所以朝廷和江湖都有很多人想要滅了它。”
“那你豈不是很危險?”
“放心吧,很少有人知道它是听命于我的。”
“很少人?”
“是,這些都是我從商的機密,就連我爹娘也不知道。”
我吸了一口冷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不是你問麼?”他理所當然地答道。
“可是……你不怕我說出去麼?”
他愣了一下,“我沒想過這個問題,如果是你說出去,那我也認了。”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他這算是信任我嗎?過了半晌道,“你放心吧,我不會說出去的。”
他輕輕一笑,沒回答我的問題,對著空氣招了招手,一個隱秘處的侍衛迅速現身,很快就將剛剛還跪伏在街頭的兩個人帶了上來。
那女人一上來就把懵懵懂懂的小孩一把按下,跟著她一塊哭哭啼啼的磕起頭來。
那小孩被她這樣一弄,額頭上漸漸浸出血跡,委屈得大聲哭起來,後面的侍衛立馬踢了他一腳,“吵什麼吵,不想活了?”
我扭頭看江闊,他正看著我,我不禁皺了皺眉,“你要做什麼?”
他懶洋洋地笑了笑,“你不是對這對母子很感興趣麼,我給你帶來了。”
“你把他捉起來就為了這個?”
“是啊,我看到你一直在看他,就把他捉來了,誰知道這女人不識好歹想要踫你。”
我無奈地嘆口氣,小心的問道,“那現在可以給我了?”
“給你?”他劍眉一掃,目光在那小孩身上溜了一圈,“這身子倒是個練武的好手,有些用……”
我不滿,“什麼意思?”
“你不覺得從小就養在身邊的小狗會很忠誠嗎?就像你說的月兒,再比如凱……”說到這里忽然頓了一下,然後眼光犀利地看向那小孩,堅定地說,“不行,他是男孩。”
原來他以為我說的“給我”,是將這個小孩帶走。
他高估我了,我沒有能力養這麼個小孩,也沒有勇氣隨意地將一個人的命運我在手中,小狗?忠誠?
“你救了月兒和宋凱,也只是因為有用嗎?”
他眼楮微微一眯,“我是商人。”
我明白了,那我,也只是因為有用吧?有什麼用?我不忍深想。
我起身慢慢走過去,阻止了兩個人的動作。
隨身的手帕觸到那個小孩的臉頰的時候,他瑟瑟發抖,明亮的眼楮滿滿的都是恐懼。
我取下剛剛被江闊戴上的面紗,沖他安慰的笑了笑,沒說話,只是給他擦了擦臉上的血跡,小家伙似乎忘了害怕,呆呆地看著我。
我把手帕遞給他,又將隨身戴的小荷包取出來,將里面僅有的幾個錢取出來遞給他,又摸了摸他的頭,“不管怎麼樣,都不應該隨便那不屬于自己的東西哦!”
他懵懂地看著我,又看了看手心里的錢,似乎在問我,那這個呢?
我一愣,隨即笑了,“這是姐姐借你的,以後你賺錢了要還的,快去買月餅吃吧。”
兩顆黑寶石似的眼楮忽的亮起來,卻沒有急著去賣月餅,他直起身來認真地看著我,“姐姐,你叫什麼名字?”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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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懵懂地看著我,又看了看手心里的錢,似乎在問我,那這個呢?
我一愣,隨即笑了,“這是姐姐借你的,以後你賺錢了要還的,快去買月餅吃吧。”
兩顆黑寶石似的眼楮忽的亮起來,卻沒有急著去賣月餅,他直起身來認真地看著我,“姐姐,你叫什麼名字?”
第九十二章夕陽無限好
“大膽!”旁邊有侍衛喝道。
我頓了一下,摸了摸他的頭,“姐姐叫寒玉。”又加了一句,“你一定要好好賺錢養活你娘,不可以拿別人的東西哦。”
“知道了,謝謝姐姐!”他煞有介事的握了握拳。
看著被侍衛待下去的一大一小兩個人影,我滿意的笑了,或許這個小孩能擺脫自己的命運也不一定呢。
“就這樣麼?”身後的人出聲了。
“嗯,不然還能怎樣?”
“你給他的錢真的只夠買月餅。”
我笑了,有些詫異他這麼說,“那是我全部的錢了。”
“你可以跟我要。”
我看他一眼,笑笑,沒說話。
“你,過來。”他沖一個侍衛招了招手,然後跟他說了些什麼。
那侍衛轉身下樓,不多久又回來了,面有難色。
“說。”
“屬下該死,那小孩不肯要。”
“嗯?他們不是乞丐嗎?”
“是的少爺,可那小孩說……”侍衛看我一眼,猶豫到,“夫人告訴他不可以要別人的東西,所以不許女人收我們的錢。”
“哦?”他看我,“這麼听話的小孩?”
我笑了笑,沒說話,心底倒也有些欣慰。
“我可以派人給他們置辦一處地場。”
“算了吧。也許這樣對他來說是好的。”
他想了想似乎也覺得有道理。
“你今天怎麼這麼仁慈?”我沒來由地想逗他。
他劍眉一挑,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知道我的好了?”
我好笑地扯了扯唇角,沒說話。
他像是想起什麼來,一把抓起我的手,“走,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杭州城里最不缺乏的就是他所謂的“好地方”。
或水光瀲灩的西湖,或古老的寺廟,冗長的鐘聲,或繁華的街道,或瑤樂飄揚的樂場,和著節日的喜慶,處處人頭攢動,笑語飛揚。
……
接下來的兩日里,我在他的帶領下,幾乎馬不停蹄地將杭州城里逛了個底朝天,印象里不過是個概念杭州城在我的腦海里漸漸清晰起來,這座江南一帶最為繁華的城池,果然如傳說般欣欣向榮而又不失美麗。
可惜的是,因為時間有限,在每個地方都只是略作停留,在每個地方的精華部分觀賞一番就走,好像我兩天來所經之地沒有一個不美妙,如此越發曾加了我對杭州美景的向往。
怪不得人說“上有天堂,下有甦杭”,果然名副其實啊!
可轉念一想,我們如此急不可待地賞遍美景,倒讓我有種透支生命和歡愉的傷感,仿佛一起快樂夠了,接下來等待著自己的都是悲傷。
不是有個詞叫樂極生悲嗎?
坐在寬敞而華麗的馬車里,看著道路兩旁匆匆掠過的陌生景物,我不由得開口向身邊的人道,“老爺夫人好不容易回來一次,我們昨晚不回去,恐怕他們不高興。”
江闊像狐狸一樣狡猾的笑了,“沒關系,只要你給他們生個孫子,就可以交差了。”
我嗔怪地給了他個白眼,臉卻騰的紅了。
昨天晚上,我們住在一處北面臨水,南面依山的巨大宅子,里面家具物什一應俱全,院子里有花有草,尤其是幾棵高大的梧桐深得吾心。
靜謐,悠閑,的確是個休息的好地方。
這座有數十個房間的宅子除開他的侍衛,只住了我們兩個人,他堅持要和我住一個房間,我屢次推拒無果,只得听他的。
同在一個屋檐下,甚至同睡一張床榻,我原本有些緊張,但除了疼惜似的親吻和擁抱,他並沒有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
“呵,臉紅了?”江闊得逞的聲音將我從思緒里拉了出來,“逗你的。爹娘很支持我們的做法呢,他們恐怕還希望我們多在外面玩兩天。”
“嗯?他們知道啊?”
“當然,”他理所當然地看我一眼,“我回杭州才兩年,你當真以為這些好玩的地方我都去過?”
“什麼意思?”
“是他們告訴我的。”
“啊?”我吃驚不小,“你說老爺夫人告訴你我們應該到哪些地方去玩?”
“叫爹娘。”他眉頭皺了皺,不悅道。
“我還不習慣呢。”我小聲道。
他輕笑了一聲,“會習慣的。”
“過節了肯定生意很好,你陪我出來玩,不會有事嗎?”
“不是有‘三部’麼?他們都是很有本領的人。我忙了兩年,閑這麼幾天能怎麼著?”
“你為什麼這麼急著帶我逛杭州城?”好像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
他沉默了一會,認真地看著我的眼楮答道,“因為我想讓你把這里當做家,真正的家。”
他的眸光太深沉,讓我不由得避開視線。
“這里比甦州美,比甦州繁華,不是麼?”
“是吧。”可有些東西就是沒法替代,我淡淡喝了口茶,“中秋節是團圓節啊。”
“你想回去了?”他的聲音里有掩不去的失落。
我沒有回答,只是伸手將車簾掀開一些,輕輕道,“黃昏了。”
不知怎的就想起“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這句話來。
我在心里嘆了口氣,鄭寒玉,你玩得高興,倒把現實給忘了。
他終究帶我回去了,把我送回落雨閣,便有下人急急地候在那里,將他找了去。
看來他說不忙,倒也不全對。
小秋小夏帶著一眾我不認識的僕從歡天喜地地迎出來,給我行了禮之後就幫著侍從將馬車上卸下來的東西一一往院里放。
小秋仍不改聒噪的性子,一見眾人走開了,就急匆匆地問,“夫人,少爺對你怎麼樣?你不知道耶,你們出去的這兩天,那幾個夫人來了好幾回,哼,可把她們嫉妒死了!”
“人家都說好了傷疤忘了痛,你身上還沒好呢,就又念叨起他的好了。”小夏不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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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們,下一張開始就虐了額,包括所說的那位神秘的“舊愛”會得到闡述。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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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秋仍不改聒噪的性子,一見眾人走開了,就急匆匆地問,“夫人,少爺對你怎麼樣?你不知道耶,你們出去的這兩天,那幾個夫人來了好幾回,哼,可把她們嫉妒死了!”
“人家都說好了傷疤忘了痛,你身上還沒好呢,就又念叨起他的好了。”小夏不滿道。
九十三江府秘傳
“她們有為難你們嗎?”
“沒有!夫人,老夫人可喜歡你了,她親自來這里坐了許久,跟我們說如果有什麼事就去找她,那些夫人就是不高興也不敢做什麼。只是——三夫人的那張臉,難看死了,呵呵……”小秋說著就得意地笑了起來。
小夏一臉無語,我也好笑地看著她,但願這孩子可以一直單純下去。
“傷口怎麼樣了?”我問她。
“已經好了,夫人!”小秋皺皺眉,撒嬌的嗔道,“你到底有沒有听到我說話?是老夫人耶!”
我轉頭問小夏,“老夫人還說了什麼嗎?”
“老夫人說讓我們伺候好少爺和你,說……”猶豫了一下又接著道,“要是伺候好了,明年這時候就可以抱小少爺了,是不是真的呀夫人?”
“……”我一陣羞赧,想不到這兩個小丫頭一個比一個鬼精靈。
“是不是呀夫人,有了嗎?”小秋說著還湊過來打量我的肚子。
我更難堪了,板下臉佯怒道,“你才幾歲,說話怎麼沒臉沒皮的!”
小秋伸了伸舌頭,不敢說話了。
“夫人……少爺真的對你很好?”小夏忽的問我,她的聲音里有一抹隱隱的擔憂,雖然極力隱藏,卻仍能听出來。
我微感詫異,轉過頭去看她,“怎麼了?”
“……三夫人說什麼少爺早有心上人了,不會再喜歡任何人……說什麼……夫人不過憑一張……臉……”小夏說到這里似乎說不下去了。
小秋急急地道,“她明明是不想少爺夫人好才亂說的!夫人你別理她!”
“不是!我剛來那時候似乎也听說過!”小夏分辨道。
“听到什麼了?”
小夏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麼,吱唔著不肯說。
“小夏,你快說啊,你听到什麼了?”小秋也疑惑道。
“我……”
“快說啊小夏,你不想夫人好嗎?”
“算了。”我看她幾乎被逼哭了,制止道,“沒關系的。”
“夫人……”小夏咬了咬嘴唇,拉住我,“夫人,四年前我剛來江府那會兒,听說少爺因為要找一個女孩,在甦州徘徊了很久,耽擱了京城的學業,老爺派人給他提親,少爺卻說非那個女子不娶。”
小秋一听就放松了,“哎呀,那都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少爺估計鬧著玩呢。”
“怎麼會呢?”小夏急著解釋,“你不知道少爺有多認真,他不僅自己去找,還偷偷派府里的人去找,因為這個耽擱了幾個月的學業呢!”
“老爺沒管麼?”
“管了!如果不管少爺可能還繼續找下去呢!好恐怖呢,老爺是會武的,他把少爺狠狠地打了一頓,都不會動了,又扔到柴房里關了三天,不許人送水送食,也不許大夫給他醫治,那時候少爺才十四歲呢。老夫人以為少爺死定了,差點上吊呢!”
“太殘忍了,老爺怎麼忍心呢?”小秋問道。
“老爺說如果少爺為一個女人就這樣,以後肯定難成大事,不如就當沒這個兒子。”
“然後呢?”
“然後少爺不僅沒死,管家開門的時候還掙扎著自己走出來了。不過少爺從那以後就不說話也不笑了。”
“那不是沒再找那個女孩了麼?”小秋急著到。
“據說是因為老爺告訴他,如果他找到那個女孩,不僅不會讓他帶回家,還會殺了她。”
小秋明顯地打了個冷戰,“你騙人的吧,這麼大的事我怎麼沒听說?”
“你當然不知道了!”小夏瞪她一眼,接著道,“當年為了這件事,老爺遣散了府里數十個知情的僕從,我這才被買回來的。”
“那你怎麼知道?”
“我在廚房幫忙,晚上起來上廁所的時候听到兩個嬤嬤在說,結果第二天那兩個嬤嬤就死了。”
“啊……”小秋低呼道,“老爺為什麼要這樣做?”
“你傻啊,少爺說非她不娶,傳開了誰還敢給他作夫人?而且對少爺也不好。”
“那女孩長什麼樣啊,是不是很漂亮?”小秋追問。
“我怎麼知道,據說只有少爺一個人見過。”小夏看我一眼,“不過肯定沒有我們夫人漂亮。”
“那三夫人怎麼知道呢?”小秋最先反應過來。
“這個……”小夏被問住了。
“她大概是隨便說說吧,”我打斷了她們的話,“不要再想這件事了。”
“夫人,可是……”小夏還想說什麼,我毫不猶豫地喝止她,嚴肅道,“好了,這件事情誰也不許說出去,知道嗎?”
“……是。”兩個小丫頭對視了一眼,立馬答應了。
澡房里。
把兩個小丫頭趕出去,自己坐在蒸騰的霧氣里,舉目四顧,卻一片茫然,心里似乎丟了些什麼。
全身頹然地靠在浴池邊上,竟然有眼淚乘著蒸汽的掩護漸漸地冒出來。
沒辦法再騙自己了。
這兩天一直刻意不去想的問題,現在**裸地躺在眼前。
我只是個替身。
我所受到的一切溫柔,都只是因為我恰恰長了這麼一張臉。
這個殘酷的猜想在四夫人和小夏的話語里毫無疑問地成為了現實。還有他生辰那天在夕陽湖的欲言又止,老管家曾經對我說的話……前前後後連在一起,如此清晰明了。
我還能騙自己嗎?
那些承諾,那些字字句句,到頭來都成了笑話。
怎麼,鄭寒玉,你在期待什麼,你在逃避什麼?
你還以為人家把你帶回來白吃白喝然後再在你的惡意相向之下,毫無理由的對你轉恨為愛?
呵呵,真搞笑。
你以為他為什麼對你好,為什麼突然對你說那些話,為什麼毫無理由的吃醋?
那些都只是因為你跟那個他愛而不得的初戀情人長了同一張臉啊。
我無比嘲諷地摸了摸自己已經淚濕的的臉頰,光滑,年輕,富有彈性,可惜這一切都為與另一個人相似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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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少人甘心作替代?至少我不願意。
沒有愛,我傷心,但無可抱怨;被當作替身,卻是一種對人格的侮辱,對自尊的踐踏。
尊嚴應該高于一切,所以我不願做替代,也不會給別人把我當替代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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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他為什麼對你好,為什麼突然對你說那些話,為什麼毫無理由的吃醋?
那些都只是因為你跟那個他愛而不得的初戀情人長了同一張臉啊。
我無比嘲諷地摸了摸自己已經淚濕的的臉頰,光滑,年輕,富有彈性,可惜這一切都為與另一個人相似而存在。
九十四章揭開謎底
即使如此,那人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卻終究是無可替代的吧?
你終究替代不了她,不然他又怎會規規矩矩地不動你,不然怎麼在別院里同床共枕了一宿他也沒對你怎麼樣呢?只是因為她的不可替代吧。
呵,連做個替身也不夠格呢。
忽然想起《采桑子》里面的一句話來,“夫嗟女兮,不可士耽,士之耽兮,尤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脫也。”
女人啊,不要隨便愛上什麼男子,男子愛上一個人尚可脫身,女子沉迷于愛情,可就無力自拔了呀!
寒玉呀,寒玉,讀了那麼多書又有什麼用呢?
前人的忠告尚在耳旁,你卻一次次地沉迷于愛情,每一次都把自己傷得面目全非,難道沒有愛情我就活不了了麼?
我長久的仰坐于浴池邊上,一會兒可憐自己,一會兒又暗自鄙視自己。一會兒冷笑,一會兒搖頭。
眼淚毫無知覺的流了一臉,可笑,我竟然也會有這樣的一天。那個自詡瀟灑堅強的鄭寒玉,也會有自厭的時候。
而這一切只是因為別人的一句話,別人的一個想法……
直到池子里的水冷透了才回過神來。
我沒有伸手去放熱水,就著冷水,自罰似的在凍得發紫的皮膚上一次次地澆灌冷水,咬著牙一遍遍地揉搓,好像要擦掉些什麼痕跡。
那些被他吻過的,踫過的痕跡,都可以洗去,可是心里的呢?
鄭寒玉,你自作自受。
等到全身上下都掉了一層皮似的隱隱發痛,我終于滿意了。
起身來穿衣服,一個念頭在我腦海里成型了︰我要去找三夫人,把一切問清楚。
作為江闊從京城帶來的,又是最寵愛的女人,她似乎真的知道些什麼。
“夫人,”候在門外的小丫頭敲了敲門,“你還好嗎?三夫人來看你了。”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我迅速穿好衣服,擦干頭發,來到正屋門口的時候,三夫人已經坐在那里了。
小秋正在給她倒茶,她挑剔的看著,四處打量陳設極為簡單的房間,眼楮里流露出鄙視來。
“哼,茶都不能倒滿嗎,你的主子可真能省,給客人喝茶都舍不得讓你倒滿。”
“這是夫人說的,倒茶七分滿才能顯示對客人的尊敬和……”小秋委屈地小聲嘟囔。
“啪”一聲,三夫人一把將茶掃倒,怒到,“你還敢頂嘴,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幾天前那個在江闊和幾個夫人面前嬌嫩柔弱,惹人憐愛,又似乎善良懂禮的三夫人,和此刻這般大小姐脾氣的模樣判若兩人。
狗急果然是會跳牆的,只看我被她心心念念的夫君帶出去玩了兩天,她先是跑到這里來嘲笑我,現在我前腳才進門,她就迫不及待地來了。
我舉步走進屋去,臉上若有若無的帶了些笑意,“姐姐來得正好,我正有事找姐姐呢。”
“哎喲,妹妹,你找我?你可是大忙人呀,怎麼會有心思找我?”
我沒管她話語里明顯的敵意,若無其事地接到,“可不是麼。”一邊示意小秋出去。
“等等——”葉芙見我不接招,似乎滿腔怒火無處發,硬是要找個借口為難我,“妹妹,你這里的丫頭可真不會服侍人。”說著指了指桌上亂糟糟的茶水。
“那是——”小秋委屈地要開口解釋,話還沒說完,三夫人就喝道,“賤人!還敢狡辯!掌手三十!”
小秋倔強地站在原地看著我,眼楮里的淚水就要溢出來。
“怎麼還不動手!要我幫你嗎?”又是一聲歷喝。
一直默不作聲的我輕輕笑了一下,“小秋,你真是不懂事。姐姐不小心打翻了茶杯,你該清理干淨。”
“明明是——”三夫人指著小秋還想說話。
“好了姐姐,我已經在門口站了有一會兒了。”我不急不緩地道,“姐姐找我應該還有正事,為一個下人不痛快可就不像姐姐了。去吧,小秋。”
“你——”她氣急敗壞地看著我,卻在看清我的表情的時候愣住了,似乎對這樣的我有些陌生。
“姐姐多少歲了?”
她被我這麼一問才回過神來,重新調整自己的表情,盡量顯示出她作為“姐姐”的氣勢來。
然後下一秒她又反應過來我的問題,眼楮里又射出憤怒的光芒來,“你是在向我炫耀你年輕嗎?”
我啜了一口茶,“姐姐應該學學品茶,少爺最近似乎愛上喝茶了,”然後看了看她愈加憤怒的表情,補充道,“上好的鐵觀音,少爺的最愛。”
這已經近乎炫耀了,盡管我的語氣很淡。
她當然不會听不出來,因為我眼楮的余光看到她的手已經氣得發抖了。
“哎——姐姐,這兩天少爺帶我出去可把我累壞了,不過還好買了許多好玩的東西,”我指了指被丫頭們擺在四角的青花瓷瓶,開心地道,“你看,姐姐,少爺可真是大方啊,也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對我這麼好,無論什麼東西,我只要多看一眼,他就會去買回來……”
“你以為他是在對你好嗎?”她終于冷冰冰地打斷了我的話,眼楮里顯示出仇視鄙視甚至略帶同情的光芒來。
“你以為他愛上你了?”她冷笑了一下。
我就是想激怒她,讓她把所有知道的可能不好的事情,都說出來刺激我。
可此時她臉上的同情還是刺痛了我,我裝作不滿又疑惑的樣子,“姐姐,你這是什麼話?”
“哈,看來你的丫鬟還沒把我的話告你——你想知道真像嗎?”
我擺出莫名其妙的樣子看著她。
“哈哈,可憐人!”她輕視地一笑,“你想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快就‘愛上’你嗎?”
我不語,靜默地看著她豐富的面部表情。
“我帶你去看一樣東西。”她幸災樂禍地說完就自顧自地起身往外走。
“什麼東西?”
她沒有回答,不過我毫不猶豫地跟上了。
我一路跟著她悄無聲息地從落雨閣出來,她步履匆匆,神色警惕,仿佛有意避開過往的僕從。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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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你去看一樣東西。”她幸災樂禍地說完就自顧自地起身往外走。
“什麼東西?”
她沒有回答,不過我毫不猶豫地跟上了。
她悄無聲息地帶我從落雨閣出來,步履匆匆,仿佛有意避開過往的僕從。
第九十五章謎底︰美人畫
我跟在後面,看著她如此謹慎小心的模樣,心里倒有幾分害怕起來,難道我將要看到的竟是如此隱秘的事情?
待她在一條明顯被廢棄的小路口左右一看無人閃身進去之後,我終于猶豫了。
我站在岔路口的地方躑躅。
前面的人走了兩步發現我沒跟上,停下來嘲諷地瞥了我一眼,“怎麼,不敢去了?”
“你要帶我去哪里?”
“哼,我都說了要帶你去看東西,怎麼,害怕看到真像了?認輸了?”
我知道她在激我。
“你先告訴我什麼東西。”
不會是某個人的尸首或者墳墓,或者什麼恐怖的東西吧?這樣偏僻的小道,不難給人以這樣的想象。
“哼,我先告訴你也無妨——我要帶你去江岩軒,去看看壽辰上小王爺送的那副畫。”
“畫?畫跟這個有什麼關系?”我皺眉。
“關系可大著呢,走吧。”她說著就來拉我。
“不要,”我奮力地往外扯,指著前面說,“江岩軒應該從這里走。”
我雖然路痴,但這些天來來往往也知道了。
“從那里去,你能看到畫?”她像是听到了什麼好笑的話。
“小王爺本就是讓我和少爺一起看的。”
“哈,那你想過沒有,小王爺怎的指定讓你跟他一起看,你跟小王爺很熟?少爺怎麼又千方百計不讓你看?壽辰上又為什麼讓你帶面紗?哈,鄭寒玉,我今天才發現你這麼蠢。”
“……”
“走吧,快點,有人看到可是會受懲罰的。”
我被她半拉半哄的拐進了小路,思緒還沉浸在她剛才的話里,心里忐忑又茫然。
不是真的沒想過,只是經她這麼一說,似乎整件事都有頭有腦起來。
那些自己捕風捉影得來的推測,突然間竟要變成現實……
要去嗎?去證實自己不過是個替身,被欺騙玩弄了這麼久,還自以為是的交付自己的感情?
眼下的情況已經不容我選擇了。
隔著數十步的距離,江岩軒高聳的城牆並著一扇小門出現在視野里。
這條小道和這扇門似乎都被廢棄很久,倒處是枯草雜木,無人往來是以並無侍衛看守。
從方位上來看,這里進去,應該不遠處就是生辰那天下人們搬運禮品進去的儲藏室,可是走近一看,那門似乎從里面鎖死了。
葉芙好像沒看到門鎖了似的,快步上前,從哪里拿出一根細細長長的東西來,伸進去,只听卡擦一聲,門那邊的鎖竟直接掉在了地上。
我吃驚地看著這一切,看著她利落的收好東西,“怎麼?沒見過?哼,這都是為了他才學的。”
或許都在忙著準備節日,儲藏室並無人守,三夫人故技重施,我們很快就站在一大堆裝滿禮品的箱子之前,每個箱子上面都貼了一張紙條,上面把日子送禮人禮品名稱等等寫得非常到位。
被刻意隱藏的緊張忽然就一股腦兒涌了上來,沉沉的壓住心頭,讓我甚至有一種奪路而逃的沖動。
可三夫人沒給我這樣的機會。
她很快的繞到一個精致的箱子之前,熟練地打開箱子,沒錯,她事先已經來過一次了。
她很快從里面找出一個細長的盒子,打開,里面赫然躺著一卷畫軸。
她將畫軸捏在手里,沖我道,“過來呀,你要看的東西就在這里,來自己打開它。”
我望著那個畫軸,腳下沉重,怎麼也移不開步。
然後,只听得“呼啦”一聲響,三夫人很干脆的在我眼前拉開了那副畫。
我的眼楮騰的瞪大,猛地倒退了兩三步,差點跌在地上!
三夫人毫不意外地站在原地,手里舉著那副畫像,嘴里得意地笑出來,“怎麼,妹妹?嚇傻了?要不要再看清些?”
我愣在原地,看著她將那副畫又拿得靠近我些,我只是一動不動地睜大了眼楮看著她離我越來越近,忘記了後退。
我再看得仔細些,甚至伸手去觸摸畫中那人吹彈可破的肌膚。
是天氣很冷麼?不然我的手怎麼抖得那麼厲害?
不,不止是手,我全身都在發抖。
當你看到陌生的人送來的畫軸上,巧笑嫣然的是與你一模一樣的面孔,你會是什麼感覺?
你們如此相像,臉蛋,身材,每一個角落,像的甚至讓你懷疑畫中人是不是就是你自己。
于是你再瞪大了眼楮去看她,然後你失望了。
一眼看上去就不可能是。
畫上那人的笑容如此燦爛而純粹,不是我能夠有的。
她穿著一身白里泛著水藍的長衫,一手支著頭隨意地躺在躺椅上,唇角扯開,下巴微揚,眼里是自信而尊貴的神采,衣襟微微松散,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狡黠桀驁而又尊貴無比的氣息。
她的姿勢,表情,笑容都如此的隨意而從容,不帶一絲女兒家的羞澀與做作,讓人一看便心曠神怡。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我難以想象如此線條柔和的面孔,如此白若凝脂的肌膚,和縴細清瘦的身軀,這樣一副像極了我的軀體,竟然可以以如此高貴冷清而又純粹恣意地方式展示出來。
她的生活想必也是如此自由而愜意吧?
她身上穿的長衫,材料上好,卻並無一般大家小姐的冗雜與細致,利利落落地包裹著身軀,連過多的雜色也無。
黑長的青絲順著姿勢從腦後垂下來直到胸前,臉上手上也並無過多的首飾——不愧是長得像的人,果然連我們喜歡簡潔,這一點也很像呢。
或許她還……同樣的喜歡海棠,喜歡樂器……江闊在江岩軒種的海棠,修的琴房,也是因為她吧?
江闊便是喜歡眼前的這個女孩,才將我放在身邊吧?才對我那般……忽冷忽熱吧?或許他沉迷于回憶的時候便對我好些,清醒的時候就隨心所欲吧?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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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闊便是喜歡眼前的這個女孩,才將我放在身邊吧?才對我那般……忽冷忽熱吧?或許他沉迷于回憶的時候便對我好些,清醒的時候就隨心所欲吧?
第九十六章
我心里苦笑了一聲,我有什麼委屈的,你看畫上的女孩,光是那份與眾不同的氣質,也沒有人會不動心吧?
“看清楚了?”三夫人適時地收起畫卷。
“她是誰?”
“她是誰?”三夫人冷笑一聲,臉上顯示出倨傲的表情來,隨即一字一頓道,“本朝三公主冷香。”
……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跟著她走到她的居所的。
我的頭腦一片空白。
我忽然覺得我找不出一個合理的理由,去難過,去傷心,去委屈。
我似乎也沒有那樣,只是覺得很茫然很茫然,心里面空空的,只剩下那句“本朝三公主冷香”縈繞在耳旁,卻不能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那副美麗高貴的畫像總是浮現在我的腦海里,那麼美,那麼親切的一張臉,那麼脫俗的氣質,讓人自慚形愧,讓人不由得想祝福她。
“怎麼樣妹妹,你可猜到什麼了?”
我茫然地看她。
“那你知道三公主冷香是什麼人嗎?”
我又茫然地搖了搖頭,公主就是公主,貴不可言的金枝玉葉,美不可方物的女子,一個只能仰望的傳說般的存在,還需要是是什麼人?
“那你听說過軒轅將軍嗎?”
听說過的,就是在戰亂中主動請纓,擊退眾敵,開創了如今的盛世王朝,自己卻光榮犧牲的那一位。
“冷香公主正是軒轅將軍的遺女,當年軒轅將軍大敗敵軍,班師回朝,途中意外被敵軍所擒,企圖逼他就範,軒轅夫人知道丈夫的為人,料到了結局,自己先服毒而死。軒轅將軍果然也在獄中自殺。皇帝遂將當時不過幾歲的軒轅冷香封為三公主,並將她指婚給大她兩歲的小王爺,極盡寵愛。這位三公主不愧是將軍之後,她不像一般大戶人家的千金拘泥于女工刺繡,自小就像將軍一樣勤于習武。她擅長武學,容貌出挑,氣質不凡,性格灑脫豪爽。我見過一次,的確不同尋常。”
三夫人陷入了回憶里,她說到這里的時候,眼楮里那抹叫做嫉妒的光芒更明顯了。
“我認識少爺已經兩年多了,我是胡人,爹娘都是賣藝的,有一次演得不好,被當地首領收編入獄,回來沒幾天就咽氣了。我對著父母發過誓不再像父母一樣做一個仰人鼻息的戲子。我將父母埋了,按照他們的指示想到中原來謀生。我在京城看到一個男子,他拿著一張被臨摹過的畫像,對一群黑衣人說,‘無論如何都要替我找到她’,他的眼楮里透露著不可動搖的執著。
就是那一剎,我竟然開始嫉妒畫上的那個綠衣服的女孩。他的語氣讓我覺得他肯定是個有情有義的男人。我鬼使神差地跑上去求他收留我。他問我‘你會做什麼?’,我想了想,說我會唱歌,會吹笛子跳舞,會彈古箏,少爺說‘好,那你跟我走吧’,然後我就被帶到一家**。
我違背了自己對父母的誓言,在**作了歌妓,完成他讓院里的阿媽交給我的任務。兩年後,阿媽說少爺讓我到他的身邊伺候他。”
她一邊說一邊走到窗口,眼楮迷離地望著外面,嘴角帶著微笑,似乎陷入了美妙的境地。
“當我听說這個消息的時候,我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在心里將有可能發生的事情幻想了一遍,連睡覺都是笑著的。可是……當我走進院子的時候,我看到一個身穿綠衣服的女子跟少爺在一起練劍,她身子婀娜,體態輕盈,笑語叮當,她看著闊兒的眼神,十分迷戀,他們在一起比武的時候,真真是天生一對。”
三夫人嘴角的那抹笑意漸漸變得苦澀又自嘲。
“他們結束比武後,她從身後抱住了他,我徹底絕望了。不是因為他口中呼出的‘公主’,也不是因為她的美麗和出挑氣質,而是因為我看清了她的臉,明明就是那副我們‘諜部’一直放在身邊尋找的女孩。一樣的眉眼,一樣愛穿綠色的裙子,我怎麼也忘不了。”
她兀自陷入了痛苦,我似乎反應慢半怕,驚訝不止,“你是諜部的?”
“是啊,”她自嘲的一笑,“沒想到吧?大名鼎鼎的‘諜部’,其實主要的目標只是為了找一個女孩。只是這個好不容易找到的女人後來卻沒了。那天我心灰意冷的退出去不久之後,冷香公主也匆匆離開了。然後沒幾天,公主自幼指定的準夫君小王爺也到來了,卻帶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公主歿了。原來那天公主和少爺吵架了,她一氣之下跟皇上請纓,帶了三千士兵離京到黃河一帶抗洪,誰知水勢太大,竟然被洪水沖走,三千士兵尸骨無存。朝廷唯恐引起恐慌,密不發喪,只道冷香公主繼承父親的遺志守邊疆去了。到如今,天下人也不知道這個‘有志氣’的公主其實已經歿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怪不得小王爺會差人送這樣一幅畫來,還指定我一起看。想必是听說了我的存在,所以想證實一下吧?怪不得他會急匆匆的把我藏起來,還說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話,怪不得他說那些話的時候讓我感覺不真實,原來那些話都不是要對我說的啊。
原來這畫不是來道喜的,卻是來示威的,原來她愛那個女子竟然到了連我也要如此維護的地步……他對我越好,就說明他越愛那女子啊……原來是這樣。
我的心兀自冷了,可三夫人還一直在說,也罷,就讓我一次性听個夠。
“我在少爺身邊服侍,事實上卻是替少爺服侍他來往的那些貴客。我知道少爺必定是不喜歡我的,因為一個男人決不會容忍自己喜歡的女人在別的男人面前笑語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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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當做替身?可惜這還不算最慘的,俗話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更糟糕的還在後面……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而是同在一個屋檐下,卻還是要錯過你。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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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少爺身邊服侍,事實上卻是替少爺服侍他來往的那些貴客。我知道少爺必定是不喜歡我的,因為一個男人決不會容忍自己喜歡的女人在別的男人面前笑語宴宴。”
第九十七章失魂落魄
“後來我們要回杭州了,他竟然讓我做他的小妾,我心下歡喜,每每都想取悅他,可他對我說,‘你要做的事情就是讓大家都以為我很愛你,尤其是我的父母,這樣他們才不會無休無止的逼我娶親’,我那時候才真正承認了自己心底的那個想法︰他忘不了冷香。”
“曾經有好多個夜晚,我看到獨自一人深情的看那副畫,細細的摩挲,自斟自飲。而且,我听原來的阿媽說,他竟然還在找那個所謂的‘畫上的女孩’,我就明白了,他竟然痴傻至此,死了一個冷香,還想找出第二個來。再然後,便是你。少爺竟然借口生意,急急地到甦州去,過了幾個月,甦州的郭家竟然就到府上來求親。我當時覺得有些奇怪,後來見了你就全明白了,我暗自一查,才明白你事情的來龍去脈。沒想到天下還真有長這麼像的人。沒想到少爺竟然為了一個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置自己的親妹妹于不顧。”
自己猜想是一回事,可被別人**裸的指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你看,我果真不過是個替身呢。
只是,他竟然為了這個替身,犧牲自己妹妹的幸福,又謀劃了幾個月,真是了不起呢。
葉芙看我穩穩地坐著,似乎一點反應也無,她忍不住扶住我的肩膀搖晃,她的語氣慘然,不知道是對我說還是對她自己說,“我們都輸了,你明白嗎?活人永遠斗不過死人,你明白嗎?不過也是,如果她不死,我連借著‘執行任務’的借口跟他親近的機會都沒有呢。”她自嘲地一笑,大概不甘我的無動于衷,又道,“不過你也可憐,不是麼,至少我是清醒的,知道自己的地位。而你,還整天傻乎乎地以為他愛的是你呢。我告訴你,他不愛你,他把你當做了冷香公主的影子。他不會再愛上任何人。”
我從沒覺得語言可以如此冰冷,她最後的那幾句話,像是冬天里冰凍了良久的冰椎,迅速而又準確的,毫不猶豫地插入我的心房。
在尖銳的疼痛之後,便是無邊的寒冷。
我應該離開這里,你已經知道你想知道的了,不是嗎?
我干脆的站起身,機械的笑,真是應該感謝我的好習慣,我竟然還能笑出來。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要走了。”
“等等。”葉芙走到我身邊來,細細端詳我無懈可擊的笑容,然後她的表情變得復雜起來,“你一點兒也不難過嗎?難道我想錯了,難道你對他一點感情也沒有?即使沒有,你也該難過不是麼,你被別人拿來當替身,這是多大的侮辱啊,你不知道嗎?”
好個殘忍的三夫人,難道我還需要你提醒麼?我不會讓人看笑話的。
我又勾了勾唇角,笑得明顯些,卻再說不出一句話來,生怕泄露了我心底早已潰不成軍的事實。
三夫人的眼底閃過一抹狠色,我心里暗暗嘲笑,一般受傷的人總想找個受傷更重的人來安慰自己,仿佛這樣自己就會好過些。
她到底沒再說什麼,只端起一杯茶水給我,“妹妹既然要走,須陪我飲一杯茶水,沒的說我不會招待客人。”
我略略一笑,接過茶來。心頭難過,只想回去,哪里有心情細品,仰頭牛飲而盡。只覺這牛飲而下的龍井果然跟細品相去太遠。
是在很長時間以後,我才明白我錯解了她眼底的那抹一閃而逝的狠色,也因此低估了她的心機,才明白我忽略了龍井里不一樣的味道,這個忽略,讓我付出了多麼沉重的代價。
回首往事的時候,每每思及這個女子,我只能暗嘆自己的自以為是。試想能夠在人才輩出的‘諜部’脫穎而出成為江闊近身伺候的女人,必然有她不凡的地方。
我不該認為她的舉動只是出于嫉妒,想讓我傷心,來求得心理平衡。我不該這樣認為。
所以這個時候我並未多想,我的心里糾結于剛剛知道的事實,迫切的想找一個出口。
我喝罷茶水,告辭出來。
迎面遇上幾個人,似乎走得艱難,我愣在路邊,呆呆的看著她們,直到中間那個被攙扶的女人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渾身一凜,這才發現原來竟是幾天前還受了刑躺在床上的二夫人。
她被眾人攙扶著瞪我,我孤零零的一個人站在那里,忽的覺得如此寂寞,如此狼狽。
“看什麼看,你也快活不到多久!”有個眼熟的小丫頭伸著脖子喝道。
是啊,快活不到多久。
我一低頭,第一次,躲閃別人的目光。我發現自己竟然如此自卑,如此可憐,好像全世界都知道我只是個不知羞恥又自以為是的替身,是個可憐蟲。
我以為二夫人和她的小丫鬟會上來繼續羞辱,甚至打罵我,可是沒有,她只是冷冷地,鄙視的笑了一下,在小丫鬟的攙扶下越過我,進了三夫人的住所。
瞧,有誰會去羞辱一個沒有價值的人呢?
我失神的站了有一會兒,一個小婢女給我指路,好在她的地方離江岩軒不遠,這路是極熟悉的。
我很快回了落雨閣。
小丫頭們趕出來問我三夫人有沒有為難我,又問我她說了什麼。
我一一應付過去。又任由她們給我試穿她們給我準備的出席宴會的衣裙。
我可真是奇怪了。
就在剛才,我急匆匆的走在路上,我還在告訴自己,什麼都別想,睡一覺就好了,哭一場就好了。
我那麼急切地回來,我以為我只是想找一個只有我的地方,我以為我會讓她們都走開,自己在臥房里發呆,或者直接大哭。
可是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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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玉被算計了,親們猜猜她喝的那杯茶里加了什麼?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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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真是奇怪了。
就在剛才,我急匆匆的走在路上,我還在告訴自己,什麼都別想,睡一覺就好了,哭一場就好了。
我那麼急切地回來,我以為我只是想找一個只有我的地方,我以為我會讓她們都走開,自己在臥房里發呆,或者直接大哭。
可是我沒有。
第九十八章
我前所未有的配合她們在我身上頭上比劃衣服,時不時的說一兩句。我甚至不敢向臥房的門口走去,我甚至不敢讓自己一個人呆著,我第一次發現我原來那麼害怕孤單,那麼害怕面對自己。
小丫頭們說我今天心情很好,說我今天說了很多話,是啊,多得不正常。
終于,她們都忙得差不多了,又要下去準備中秋要用的東西,我再也沒有理由把她們留在這里,終于還是只剩下一個我。
只坐了片刻,心里的那些念頭便叫囂著要涌出來,心頭有陣陣的收縮預示著接踵而至的疼痛。
我“騰”的站起,逃也似的把小屋的門栓上,快速地出了後門,向臨淵所在的地方奔去。
我竟然沒有勇氣自己面對現實,我竟然沒有辦法自己承受痛苦!
我已經不敢問為什麼。
等看到臨淵若有所思地站在橋上的時候,我的臉已經淚濕了。
我飛快的朝他奔去,撲進他的懷里。
我甚至沒有擦拭臉上的淚水,就在他的懷里,毫無顧忌的大哭起來。
哦,寒玉,原來你已經這麼信任他。
臨淵沒有說話,他靜靜地擁著我,連一個安慰的動作都沒有,一言不發的看著我哭,就像一個俯瞰世間的神,早已知曉人類的痛苦,于是只包容的看她哭泣。
正好,我只需要這樣子的擁抱。
良久,我終于回過神來,一抽一抽的啜泣,眼楮的余光一瞄,卻看到橋上雕刻的兩個字,“冷香”。
我怔了一怔,仿佛此時才想起眼前這個人最初是怎樣開始教我技藝的。仿佛此時才想起,他也是將我當做替身的那一個人啊。
可是當初心底卻沒有怨恨,甚至隱隱還看好他的有情有義。
是啊,他從頭到尾就沒有騙過我,不是嗎。
我把自己從他懷里撤出來,一邊抽噎著,一邊似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耍賴道,“你有她的畫像嗎?”
“誰?”他猶豫了一下才問。
我指了指橋身上雕刻的二字。
他一頓,又看了看我,顯然明白了我的所指,盡管他之前並不曾跟我說過那與我相像女子的名字。
他一笑,“你要看?”
我勾了一下唇角,真好,臨淵總是不會騙我的。
我一路跟著他走去,在廚房所在的那個小院里,過了堂屋,走到一間不曾來過的小屋,這是他的臥房。
他毫不避諱地讓我坐在床上。從一個珍藏得極好的櫃子里拿出一個畫軸,放在桌子上,珍而重之的細細在我眼前鋪開來。
我站起來,跟他一樣小心的打量那個在桃花樹下舞劍的女子,十四五歲的模樣,比剛剛那副畫年輕了許多,卻也可愛了許多。然而模樣卻是大同小異的。
我輕輕笑了一聲,把手放上去想摸摸那凝脂般的臉頰是否觸手生溫。
卻隔著一截生生止住了。我知道這個人對于他來說有太美好的意義。或許是他視為生命的珍寶。
我抬頭對他笑了一下,“她很漂亮。”
他的目光卻不在畫上,定定地看著我,眼底竟然有些不忍。怎麼,臨淵又在心疼我了?這不是我要的。
我又笑了笑,低垂下眼瞼蓋住那些奇怪的液體,“你畫的嗎?”
“嗯。”停了一會兒,又補充道,“是不是和你很像?”
我點了點頭,又迅速地搖了搖頭,“她很了不起。”
“為什麼?”
“她有一位偉大的父親,是我們大唐的恩人。她又……”說到這里下意識地頓了頓,“她也和軒轅將軍一樣偉大。”
“只是這樣嗎?”
當然不是,是因為她有與那個人並肩的資格,讓人自慚形愧……臨淵真是聰明,他懂得我不曾說出口的話語。
我掩去心底的苦澀,試探地問,“她愛你嗎?”
我知道臨淵愛她,這根本不用問。
臨淵用手指輕輕地摩挲著畫上人兒的頭發,眼神溫柔,陷入回憶,“我和她一起長大,她的性格像個男孩,什麼都想知道,什麼都想學。他不跟宮里的公主們讀書彈琴學刺繡,反而跑出來跟我們這些男孩子舞刀弄棒。她不愛穿宮里華麗而繁瑣的宮裝,不愛戴花,不愛上粉,不愛戴首飾……我從未見過像她一樣的女孩。她很認真地和我們一起學武,那時候我的武藝在幾個人里是最好的,有一大半的時間我們都在一起,切磋武藝,或者彈琴作畫。這便是她十四歲那年我給她作的畫。”
他細細的摩挲著手下的畫,眉眼間滿是眷戀,“她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子,那時候,她的武藝與我已經不相上下了,琴棋書畫,武藝,樣樣精通,更為難得的是她率真而有見識,心懷天下,跟她在一起聊天總也沒有無聊的時候,那時候,我就想,我未來的妻子就應該是這樣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強忍著什麼,“後來,京城里舉行了一次武藝競賽,各個武館的人都來參賽,她便是在那個時候見到江闊的。”
他看我一眼,繼續道,“那天我並沒參賽,只是在旁邊觀賞,並沒有武藝特別出眾的,我只是在一旁品茶,忽然香兒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看武場,她的表情很激動,我抬頭一看,只听得台下的看客們連連鼓掌叫好,武場上此時有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氣勢凌厲,進退有度,一招一勢,毫不妥協,將對面那個三十多歲的大漢擊得連連後退。他小小年紀,眉宇間盡是勢在必得的銳氣,讓人贊嘆不已。比賽之後,香兒便要我幫她找那個男子。”
他嘴唇稍稍一動,眉眼間涌出些苦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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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淵給大家的印象應該很平和很溫暖吧?
可是人都是有情緒的,十全十美的人並不存在。
第一卷馬上就要完了,完卷會有30w字左右。
那時候沒人收藏沒人評論,沒有推薦,一度很絕望,沒有動力,想過第一卷完本吧,不是爛尾,只是BE.
可我真的不喜歡悲劇。。。會難過。。。
所以,,,決定寫第二卷,,,還好堅持是沒有錯的,現在感覺到有親們在看,心里就很平靜,不再煩躁了。。。你們是我碼字的動力,是書中所有人物的生命力。。。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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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唇稍稍一動,眉眼間涌出些苦澀來。
第九十九章臨淵與公主
“其實我是認得他的,而且還是好朋友。我們曾經同在一個私塾學習詩書,就在那之前的上一年,我艷羨江南風光,曾跟他到江南玩過一回,”他抬頭看了看偌大的庭院,轉身對我道,“就連這個臨淵琴房,還是江老爺知道我愛琴,提前修建,並以我的名字為名,專門選了這麼個好地方。”
他的嘴角浮現一絲嘲諷的笑容,幾乎讓我以為自己看錯了。
“你們家有人是大官嗎?”我忍不住問,不然江老爺何以如此殷勤?
“是。”他笑笑,走過來拂了拂我頭發,“我父親是朝廷命官,有很大的權利,江老爺甚至因為我與父親有了私交,這兩年江家的生意也才得以如此興隆。”
我點了點頭,其實‘很大的官’和‘很大的權利’在我這里不過是個概念,我並不是很在意。
“那你告訴公主了嗎?”
“沒有。我很自私對嗎?我告訴她我不知道他住哪里。事實上也是這樣,因為那次回江南,江闊似乎出了點什麼意外,並未跟我一起回京,並且很久不曾來,再後來他便不再跟我們學詩書,據說換了一個私塾專攻武藝。我們再沒見過。”
我又點了點頭,“這樣子你也沒有騙她。”
臨淵心疼的摸摸我的頭發,眼底有莫名的愧疚,“你太單純了,寒玉。其實我若是想要找,是完全可以找到的,我只是不想她去見他,我有一種預感,我怕失去她。”
我心里微微一滯,果然,在愛情的面前大家都是自私的,連臨淵也不另外,可這不過是人之常情。
他接著道,“可我們不去找他,他卻找來了。他拿著一副小女孩的畫像,問我,是不是見過這個女孩。那上面的女孩分明是小時候的香兒,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見過香兒的。我心里很害怕,可是我卻不願騙他。我想就賭一把吧,我和香兒那麼多年的相伴,難道抵不過一個陌生人嗎?可是我錯了。從那以後,香兒很少再來找我,底下人告訴我她幾乎天天往江闊所在的那家私塾跑。一開始我難過得吃不飽睡不著,可香兒是個愛憎分明的人,她喜歡江闊,便不會因為我的難過而可憐我。她幾乎再也沒來瞧過我。後來我想通了,既然他們兩情相悅,那便順其自然吧,只要他對她好,我便別無所求了。”
“直到那天,她忽然跑來找我,臉上的神色十分不好,眼楮都是腫的。我問她是不是江闊惹她生氣了,她氣沖沖的朝我吼,她再也不理他了。那時候黃河一帶發洪水,她竟然向皇上請纓去抗洪。皇上是極寵她的,便準了。朝廷上下都稱贊有其父必有其女,只有我知道她不過賭氣找個借口離開京城。因為她的理想從來就不是抗洪那麼簡單,我記得她跟我說過,她要像父親一樣,為國家沖鋒陷陣,她甚至說,她要滅了可惡的匈奴,為父親報仇,可是……”
臨淵說到這里已經說不下去了,他喉嚨里的哽咽盡管極力克制,仍然止不住發出聲來,我心疼地替他拍背,不知如何安慰,倒忘了自己的難過。
他哽了半晌,終于好些了,又道,“我本來應該阻止她的,可是我卻自私的想,或許讓她去冷靜幾個月,回來她就忘了他了,就可以像以前一樣……都是因為我,害死了她……”
他說著又難過起來,眼淚已經洶涌地流下來,平日里儒雅又風度翩翩的臨淵竟然有這樣的一面,我不知怎的就想起前日里在江心居,江闊哭泣的模樣來,心中一片酸澀。
我一邊替他拍背,一邊說出心中所想,“其實她是慶幸的,有這樣的兩個男人,對她念念不忘。”
誰知臨淵卻忽的抬起頭來,“兩個男人?江闊嗎?”他冷笑一聲,“他根本不配,都是他把香兒害死的!”
我驚訝地看著臨淵,他渾身充滿了寒冰,和昔日里溫潤的模樣判若兩人。
“如果不是他惹香兒生氣了,香兒又怎麼會賭氣去抗洪?又怎麼會香消玉殞,尸骨無存?”
我心下一疼,試探的問,“臨淵,你恨他嗎?”
他轉過身去,看著院里的花花草草,竟然笑了一下,“你說呢?”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覺得那聲音里決不是寬容的成分。
我愣在原地半晌,方才找到自己的聲音,“臨淵……不要恨他……”
“為什麼?”他冷笑一聲,打斷了我,“就因為你也愛上他了?”
我一怔。
他又接著道,“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不想要這樣的生活,那時候你是哭著說的,沒想到幾天之後你卻這樣維護他。”
我又朝他走了一步,“臨淵,恨一個人比愛一個人要痛苦很多……”
我還沒說完,他又打斷了我,聲音里充滿了嘲諷,“所以你就選擇愛他了?即使是替身也無所謂?!”他說完轉過身來看我。
他的後一句話成功地讓我愣在原地,我沒想到臨淵也會這樣傷害我。
我和他對視著,誰也沒有說話,我漸漸地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和眼底的情緒,因為我的視線漸漸模糊了。
我像一只被主人訓斥的小貓,呆在原地哭泣,不知道是在哭泣被最信任的人傷害,還是在哭泣被踫到的傷口的疼痛。
然後他走過來一把將我摟在懷里,冰涼的吻猝不極防地落下來,我一愣,下一刻他就離開了我的唇,憐惜的將我臉上的淚水吻去。
他的動作充滿了安慰和歉意,讓我忘了拒絕,仿佛這樣心里就會少痛一些。
他終于放開了我,眼里有滿滿的心疼和一絲愧疚。
這個善良的人,他肯定又因為對我不經意的傷害在後悔。
不管怎樣,臨淵就是臨淵,還是原來的那個臨淵。
我咧開嘴沖他笑了一下,表示我不在意。
我幫著他小心的把畫收起來放回去,然後跟他道別。
我才走了兩步,他忽然上前來抓住了我的手,他的神色有些惶然,我不禁奇怪。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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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幫著他小心的把畫收起來放回去,然後跟他道別。
我才走了兩步,他忽然上前來抓住了我的手,他的神色有些惶然,我不禁奇怪。
第一百章傷心和隱忍
“我看看你身體怎麼樣。”他已經搭著我的手診起脈來。
他若有若無地吸了一口氣,我忙問怎樣,然後去看他的表情,他卻已經閉上眼楮。
良久,他才睜開眼說,“那些藥,有些效果,可是你的身體還是很虛弱。”
我已經笑起來,“沒關系,我一直都是這樣子的。”
他是一早就知道我身體不好的啊,哎,今天的臨淵有些奇怪。
等到了落雨閣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屋里的光線更是昏暗,外面靜悄悄的沒有聲音。她們肯定以為我睡了。
我就著屋里的水擦了一把臉才打開門走出去。
一出去就看到江闊負手站在堂屋門口,一眾小丫頭規矩的候在一邊。
黃昏並不很強的光線里,他著一身寬大血紅的新裝,身材修長而挺拔,負手站在門口,幾乎擋去了大部分的光線。
這個男人,真是個好命的男人,那麼多女人對他趨之若鶩。可偏偏他愛的那個,卻再也回不來,于是他可憐到要找個替身來的地步。
可是我卻不可憐他,心底有的是莫名的委屈,酸楚和怨恨。
我不會去問他。有很多事情是不能問出口的,即使彼此心知肚明。
難道我問他,“江闊,你愛我嗎?”
他或許會說愛,或許不會,可是意義不大,因為我知道那都只是欺騙。
或者我問他,“江闊,我只是一個替身嗎,冷香公主的替身?”
他會怎麼回答我?他大概會惱羞成怒,遷怒于我。
不過是給彼此徒增難堪而已。
爹爹從小就教導我,君子不強人之所難。所以我不會問讓別人難以作答的問題。
我們不熟,不熟以直言不諱。是的,此時的他是陌生的。
陌生到我不知道該怎樣去面對他。為了不太過失態,我只能把心里那些東西藏起來,譬如眼前這個說愛你的男人一直在騙你,譬如眼前這個男人只是把你當替身,譬如這個人為了找一個替身,謀劃了良久,最後拆散了你和博文……
有太多太多一看到他就會涌出的想法我只能拼命的壓制,假裝視而不見,不然我肯定會忍不住,忍不住在他面前大哭大鬧起來儀態全失,或者上去不自量力的打他一個耳光,結果把自己害得更慘。
他不愛你,你什麼也不是。
他不在乎,你再怎麼鬧也沒有用。
他不愛你,你要愛自己。
我覺得自己要哭了——不,我已經哭了,我的心在哭泣,可是我的笑容很燦爛。
“夫人——”旁邊有丫頭看到我出來,喚了一聲。
他聞聲轉過身來,臉上都是笑意,卻似乎又有一絲緊張。
他說,“你起來了,睡得好嗎?”
眼楮一陣酸脹……他可不可以不要對我這麼溫柔,這麼好,好到讓我以為我是真正被捧在心間的那個人。好到讓我情不自禁忘記自己是個替身。
偶爾也提醒一下我,讓我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不然我哪一天**了,忘了自己的身份,自以為是,那可怎麼是好?
他已經朝我走來,眼里染上了不解,“睡得不好嗎?”
我抿了抿唇,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卻是滿嘴的苦澀,“好。”
他走過來捧著我的臉看了看,眉頭又皺起來,“眼楮怎麼這麼腫,你哭過?”
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我竟然已經不習慣欺騙他,可是他卻是怎麼對我的……我忙收住了思緒,見他的臉色黑了,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又趕緊搖了搖頭。
大概我的模樣很滑稽,他竟然笑起來,“你怎麼了?”
他的聲音擔憂又寵溺,讓我發不起火來,我一委屈,眼淚又滴滴答答地掉下來,天哪,我是什麼時候開始竟然會在他面前哭泣。
他捧著我的臉,有些無措的擦掉掉下來的淚水,可是眼淚卻越來越多,他一下子慌了,“你怎麼了,寶貝,寶貝,怎麼了?”
我哭得越厲害了。于是他更加慌亂。
旁邊竟然有小丫鬟忍不住笑起來。江闊一把把我摟在懷里,怒罵那些個丫頭,“笑什麼笑!你們誰欺負她了!說!”
幾個小丫頭嚇得瑟瑟發抖,連忙跪下去,“少爺,我們哪敢,夫人明明剛剛還很開心。”
他又要來哄我。
這個場景,倒像是我在撒嬌耍賴,我剛剛听到的看到的倒好像是一個夢了。
我趴在他胸口悶悶地說了一句話,他一時沒听清,又問了一聲,“嗯?”
小秋卻在一邊“噗”的笑了,幾個小丫頭也跟著笑起來。
“怎麼?告訴我你怎麼了?”他用哄小孩子的口吻跟我說話,硬要把我的臉抬起來。
幾個小丫頭笑得我滿臉通紅,我賴在他胸口硬是不起來,悶悶地又說了一遍,“我夢見你不要我了。”
他呆了一下,然後吃吃地笑起來,幾個小丫頭笑得更歡了。
“滾出去!”
他的聲音還是一樣的霸道,卻像孩子似的透著股歡快和得意勁,幾個小丫頭嘻嘻哈哈的出去了,還不忘帶上門。
“雨兒……”他試著把我拉開來,“她們已經出去了……快點抬起頭來,讓我看看你……”
“我不……”我執拗地不肯起來,鬧脾氣似的。
他“呵”一聲又笑了,柔聲道,“那不過是個夢,我怎麼會不要你呢?我還怕你不要我呢。”
“……”那只是個夢嗎?他或許不會不要我,卻是因為他愛別人,如果那個人還在,他又怎麼會要我?
眼淚又出來了,這回哭得很傷心,連肩膀也一聳一聳的。
他似乎也看出來了,一只手緊緊地抱著我,一只手卻豎起來,認真道,“我發誓,我會對雨兒一生一世不離不棄,一輩子只愛雨兒一個人,如若不然,天打雷劈。”
我一愣,抬起頭來,他的表情那麼誠摯,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
可是我的心里卻一絲喜悅也無,反而漸漸的升起憤怒來。
你看他撒謊的時候撒得那麼真誠,那麼理所當然,像是真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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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嘖,一不小心就到一百章了,我喜歡的事情,從來沒有放棄過額……嘿嘿,小N瑟下下。
咳咳,我們來說說這兩個人吧。
其實他們最大的問題就在于溝通。
兩個人都太驕傲太要強,喜歡把自己真正的想法和在乎的東西埋在最深處,什麼都不說出來。
就像今天這個事,寒玉心里難過的要死,卻始終不肯問出來。
于是乎,,,他們就這樣一步步,,,終究要錯過。。。
性格決定命運,這句話是沒錯的,在愛情里同樣適用。
沒有人可以抱怨,一切結果,失敗或者成功,幸福或者落寞,都是自己造成的。
我們能做的只是,一點點的讓自己成長,一點點接近幸福和成功的殿堂。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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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也看出來了,一只手緊緊地抱著我,一只手卻豎起來,認真道,“我發誓,我會對雨兒一生一世不離不棄,一輩子只愛雨兒一個人,如若不然,天打雷劈。”
我一愣,抬起頭來,他的表情那麼誠摯,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
可是我的心里卻一絲喜悅也無,反而漸漸的升起憤怒來。
你看他撒謊的時候撒得那麼真誠,那麼理所當然,像是真的一樣。
第一百零一章曾許諾
他都已經對冷香公主情根深種了,卻還把“一輩子只愛雨兒一個人”這種話說得那麼順暢,我有逼他嗎?他又何必如此?把我欺騙得不徹底一點都不行。
虛偽的男人。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有一剎那,我甚至沖動地想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好撕破眼前這張虛偽的面孔,看看怎樣他的真面目。
不過那也只是沖動而已。
我最終無聲地笑了笑,“我什麼也沒听到。”說著就掙開他的手要走開。
“雨兒!”他一把把我拉回去,聲音似乎有些急怒,“不可以懷疑我!”
我好笑地看著他,輕飄飄地道,“我不懷疑你。”
“你!”他听出我在敷藥他,似乎怒了,卻沒懲罰我,四處尋找什麼東西,然後把目光定在了牆角那架古琴上,從身上取下一把小刀就開始在琴身上刻起來。
習武之人臂力很大,可是那檀木卻是極硬的東西,他用力的握著小刀,一筆一劃的刻,表情認真,目光堅定而閃亮。
夕陽從寢房的西窗射進來,剛好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輪廓在陽光的勾勒下顯得那麼剛毅,那麼俊俏。幾縷發絲垂下來,隨著他刻畫的動作一下下在金黃色的光芒中堅定的跳躍著……我愣愣地看著他在余暉中的動作,一動不動,像是著了魔……
“你過來。”
我如夢初醒般走過去,看到那琴身上深深刻著幾個字,筆筆畫畫都深入琴心,露出與琴身不一樣的顏色來,很是顯眼。
“江闊,雨兒,今生今世,生死相依,不離不棄。”
我伸手一點點去摸,感受那凹下去的字跡,一個個像是烙在我的心上。
眼楮瞬間濕潤了。
即使這只是個謊,卻還是讓人感動不已。因為他連撒謊都這麼用心!
他看著我哭,沒有動,認真地道,“你願意嗎?雨兒?”
“嗯?”
“這個諾許的是兩個人。我對你不離不棄,你也要對我生死相依。你願意嗎?”
我忍不住蹲下去,抱著膝蓋哭起來。
剛剛他說“我只愛雨兒一個人”,他明明已經做不到了。
現在他說“不離不棄,生死相依”,是不是還是有可能的?
他仿佛沒有看到我的哭泣,繼續追問,“你願意嗎?”
我啞著嗓子回答,“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他忽然上前一步,將我從地上拽起來,深深地看進我眼里,“我在說,我,江闊,和你,鄭雨,今生今世不離不棄,生死相依。你做得到嗎?”
我心里一震,不答反問,“你做得到嗎?”
他的眼楮越發亮起來,“我做得到,你就做得到嗎?”
我肯定是被他蠱惑了,不然我怎麼會回望著他,很堅定地答了一聲,“嗯”。
“確定?”
“嗯。”我重重的點了點頭。
“好。”他臉上泛起笑意,轉身就進了臥房,手里拎了個東西出來,“你敢讓它作證麼?”
我一看,他竟然把博文送我的那個小箱子拿了出來。
說起來我似乎很久都沒有打開過了。
可是仍然是很重要的東西。我生怕他一不小心將它砸了,小心翼翼地靠過去,“你要干什麼?把它放下來。”
“你把它交給我保管。”
“憑什麼?”
他的臉上已經多了幾分醋意,“別以為我不知道,里面都是博文送你的東西,你既然答應了許諾,就必須把他忘了。”
我心里竟然升起幾分喜悅,甚至忽略了他語言里的霸道。
“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你在甦州的時候每天當個寶一樣,那支笛子原來也在里面。我不僅知道這個,我連里面有些什麼,他怎麼送你的我都知道!”
他越說越快,後面幾句幾乎是吼出來的,再一看,他雙手發抖,狠狠地攥著那個箱子,似乎要把它捏碎,兩眼通紅地瞪著我。
幾乎將我嚇了一跳,火氣不小。
我看著他滿臉的委屈樣,心里著實有些幸災樂禍,可又有些過意不去,猶豫著,肅櫚潰 澳歉觥 ┤摹 皇歉綹紜 br />
“你還騙人!”他怒沖沖地上前一步,將小箱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你們每天一起讀書寫字,還合奏什麼《鳳求凰》,郎情妾意,簡直惡心透了!”
我听他這麼說,心里倒生了幾分不悅,怎麼他跟別人就是應該,我怎麼就惡心了?
可問題是,“你怎麼知道的?”
“我跟蹤的,總行了吧?!”他將胸一挺,頗有些壯烈犧牲的味道。“我告訴你,在你看見我之前,我已經觀察了你們整整半年,幾乎每天都是!你還想瞞我嗎?!”
“……”嘖嘖,偷窺都被他說得這麼理所當然,我倒不好說什麼了。
“……”
“你為什麼要偷窺我們?”
“我……”他似乎被說到了要害,頓了一下又反應很快地道,“我要給我妹妹找一個如意郎君。”
“……”還想瞞我。
“你說話。”
“你讓我說什麼?”
“……你不是說他是哥哥嗎?”
“你不是不信嗎?”
“你……”他上前一步,“那你就讓我相信!”
我看著他不依不饒的樣子,忍不住脫口而出,“你以前……”話到嘴邊又停了,他總是要瞞我,我又何必自討沒趣。
“我怎麼了?”
“你不是也有那麼些鶯鶯燕燕嗎?現在也有!”
“我說了我又不喜歡她們!我會把她們都打發走。”
“你怎麼打發?”
“我可以給她們一筆錢,讓她們到別的地方生活。”
“要是她們不願意呢?”
“她們會願意的。”
“你怎麼那麼肯定?”
“你別管。”
“……”不管就不管。
“說話。”
“又要我說什麼?”
他頓了頓,“我不管你以前怎麼樣,我知道你現在不討厭我。但是你要把他忘了,然後和我一起兌現那個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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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我不管你以前怎麼樣,我知道你現在不討厭我。但是你要把他忘了,然後和我一起兌現那個承諾。”
“你呢?”我忍不住問他。
第一百零二章
“我?”他似乎覺得我問了一個很好笑的問題,笑了一下,“我會一直只對你一個人好……”
我不明白他那笑容的意思,打趣道,“對你父母也不好?”
“不許打岔。”他橫我一眼,“你知道我的意思。”
“嗯,然後呢?”
“然後,”他又抓起那個箱子,“你把這個給我,我把那個給你。”他指了指牆角的古琴。
我怒,“那個本來就是我的。”
“錯,是我送你的。”
“你……”
“我什麼我?”
“我不答應!”
“為什麼?”
“我要用里面的東西!”
“里面什麼東西我不能給你?!手鐲?我上次給你送了一箱,昨天又買了許多,你想要我還可以給你買!可是從來也不見你戴!笛子?我之前送來的那批樂器里都有,喏,就在那里。哦,情詩,是吧?你要多少我給你寫……”他說著說著臉又黑下來。
“好啦好啦。”我連忙叫停,“那個,你不許把他們弄壞……”
“嗯?”危險的信號。
我連忙補充到,“那里面好歹是我在老家用過的東西。”
他沉默了一會兒,將那小箱放得稍微妥當了些,又對我道,“你知道自己發了什麼誓嗎?”
“……知道……”
“說一遍。”
“不要……”好難為情。
“只有我們兩個人。”
“就是……就是……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這樣說還是很害羞。
他輕笑了一聲,“一輩子?”
“一輩子……唔……”
他埋下頭輕輕的含住了我的唇……
每次想起這段往事的時候,我總忍不住輕輕笑出聲來。多麼甜蜜哪!可同時也忍不住嘆息,不過片刻的時間,我竟然忘了自己听到的那些不好的消息,竟然將剛剛的失落,茫然,怨恨,嫉妒統統拋在腦後。
愛情總是有讓人在天堂和地獄瞬間轉換的神奇力量。
樂極生悲。
這個詞在我以往的人生里,已經證實了無數次。
當我被他牽著手走入諾大的江心居的時候,眾人的目光煞地投過來,我腦海里就迅速地閃過這個詞。
我幾乎立刻就預感到這場晚宴于我而言是多麼的尷尬。
圍成圓形雅閣的串串紫色琉璃後面,衣著光鮮的人們,談笑風生。臨時搭建的戲台上,幾道身穿紅衣的身影和著樂曲輕盈舞動。
明明是極為和諧而美好的氣氛,我的心卻隨著步伐一陣似一陣的糾緊。
那叮咚作響的紫色琉璃之後,一道清洌的目光遠遠地投過來。
從進門那一刻起,就不曾離開過。
遠看毫無表情,近看沒有溫度。
江闊攜了我的手向郭老爺和郭夫人一一問好,我跟著他的節奏,忽略郭夫人臉上一閃而過的錯愕,微笑,行禮,不慌不忙。
一抬頭,終究對上那一直躲避的視線。
他一身青色,本就清俊的臉越發瘦削,明顯瘦了一圈。
平靜的眼眸似有苦澀的味道,一轉眼化為虛無。
旁邊安坐的美貌女子,嫻靜的微笑,輕扯著他的袖子,儀態萬方地站起來,“博文,這是哥哥,你見過的。這位想必就是哥哥剛過門的雨兒嫂嫂,柳兒見過嫂嫂。”
我稍稍一滯,勉強笑出來,“原來這就是柳兒妹妹。”
只此一句,竟然再說不出半句應酬話來。
幾個老人已經招呼著互相寒暄起來,這邊的空氣卻一下子靜了下來,兩對年輕人就這麼站著,不說話,也不動。
“博文,跟哥哥嫂嫂打招呼啊。”江柳輕聲提醒到。
博文還是沒說話。
他靜靜地站在那里,眼眸清冽地看著江闊。
江闊玩味的笑著回視他,“妹夫,這麼快就不認識了?”
半晌,博文終于輕笑了一下,“我記得你,江闊。”
這樣稱呼極為不敬,幸虧一邊的老人沒注意。
江闊竟然毫不在意的一笑了之,隨即擁著我在圓桌旁坐下。
江老夫婦和郭老爺郭太太在桌子上和氣的談笑,訓練有素的丫鬟們井然有序地將桌上的小點心一一撤去,開始布菜。
我看了看桌上,只有江老夫婦,郭老夫婦,博文和江柳,江闊和我八個人,桌邊也沒再留位置。
我不禁暗暗驚奇,這樣的場合,二夫人和三夫人不見也就罷了,大夫人卻是應該來的。
一偏頭卻看見江闊正看著我,我臉一紅,低聲道,“幾位姐姐呢?”
他好笑地低笑了一聲,“不想叫就別叫。”
“什麼?”
“不想叫姐姐就別叫。”
我一愣,被他說中心事,嘴上卻道,“我沒有。”
他面色一凜,把臉靠近我,佯怒地威脅到,“難道你喜歡見她們,喜歡尊她們為姐姐?不然我叫人去把她們請過來?”
他的氣息噴在我側臉上,癢癢的,我迅速的又紅了臉,正想著怎麼敷藥過去,左側忽的響起一個甜脆的聲音,“哥哥嫂嫂,你們好甜蜜啊。”
我一怔,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狀況,紅著臉把他推開,一抬頭,就見博文驚痛的看著我們,此時落寞而嘲諷的別過視線。
我心里一疼,暗暗後悔自己的大意。旁邊的人卻一把攬過我,半開玩笑地答道,“被柳兒看出來了。”
四個老人一起笑起來,江母笑罵道,“你這孩子,當著這麼多長輩,害不害臊?”
江父向郭老夫婦道,“犬子魯莽,讓二位見笑了。”
郭老爺拍手道,“哪里,好啊,年輕人就是有激情。”又轉頭沖江闊道,“這孩子也是個苦命人,卻從小知書達禮,半分不輸人。如今難得遇到你,倒是她的福氣。”
江闊禮貌地回到,“您放心吧,我必定會好好待她。”
我心里一暖,為郭老爺為我說的那些話,也為他信誓旦旦的承諾。我以為我在郭家人眼里卑微不已,不料郭老爺會說出我“半分不輸人”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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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闊禮貌地回到,“您放心吧,我必定會好好待她。”
我心里一暖,為郭老爺為我說的那些話,也為他信誓旦旦的承諾。我以為我在郭家人眼里卑微不已,不料郭老爺會說出我“半分不輸人”這種話。
第一百零三章八月十五夜
郭老爺欣慰的點頭,郭夫人色有鄙夷,卻終究沒說什麼。
這時酒席早已擺好了,江老爺招呼著大家開始吃飯,每個人的身後都有幾個丫鬟幫忙布菜,倒酒。
江闊卻不許我旁邊的小丫鬟動作,旁若無人的親自給我布菜,老人們又是一陣感概。
幾個老人客氣地邊吃邊聊,江闊一個勁的逼我吃肉,博文自顧自的倒酒喝,一聲不響,江柳體貼地給他扒一些下酒的花生,他卻視而不見的繼續喝酒。
飯桌上的氣氛算是融洽,老人們誰也沒注意到一聲不響的博文有什麼不對。這就是博文,他是笑著的,陽光的。可難過的時候他也不會發火,不會擺臉色,只是一個人沉默著,靜靜的去宣泄心中的憤懣。
可最平靜的時候卻也是最悲傷的時候,深深明白他的特性的我,心疼,卻只能安靜地坐著,食不知味地吃江闊放進我碗里的各種菜。
我不知道江闊是否看出我的失態,但至少他沒有因此指責我。酒過三巡,桌子上郭老爺和江老爺還在興致勃勃的推杯助盞,其他人只是虛舉著筷子,助興而已。
酒席已近尾聲,幾步之外的台上演起了現下時興的劇目。
這時管家過來跟江闊耳語了幾句,江闊一勾唇,轉過頭來狡黠地看我,“你在這里等一下,我去去就來。”
我不過是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即使再懂事,也會有害怕和想要逃避的時候,這個時候我是多麼的依賴他啊,我不想一個人待在這里,可是我不能阻止。我只能微笑著讓他去。
他走之後,飯桌上老人們依然一邊喝酒一邊談笑,博文依然不慌不忙地倒酒喝,他似乎醉了,一雙眼楮定定地看著我這邊。
我不知道江柳是不是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和我的真實身份,但聰明如她又怎會看不出博文的反常?
我沉默地坐在桌邊,感覺十分尷尬。
博文的目光讓我不敢回視,我愧疚,我覺得自己做了對不起他的事情。
時間一點點過去,江闊還沒有回來,老人們已經結束了他們的酒席,博文仍時不時用悲傷的眼神凝視我。
我心里變得越來越忐忑,手心緊張得冒出冷汗來︰要是被江老爺夫婦看出什麼就不好了。
這時小腹忽然騷動起來,一種陌生的感覺侵襲了我,我定了定神,起身朝四位老人鞠躬,“爹娘,我身體不太舒服,想回去休息,您們慢聊。”
“好,好,”江母大概以為我對戲曲不感興趣,呵呵笑著答應了,“我讓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娘,這里人手不夠,我可以到外面去喊人。”
“好吧,”江母看了看忙著收拾桌椅的幾個小丫鬟,囑咐道,“路上小心。”
一個早就被人醞釀好了的悲劇正在向我走來,我卻不知道。
我出了大門,並未讓人送我,自己一個人往落雨閣的方向走。
小腹的躁動越發明顯了,熱熱的暖流往下走,渾身有一種說不出的難過。
我覺得奇怪極了。
“玉兒!”一個久違的聲音喚住了我。
我定主腳步,听著身後的腳步聲由遠及進,心里嘈雜無緒。
不是說要問他關于江闊說的那些話麼?不是要把一切都問清楚麼?
可就在他馬上就要靠近我的時候,我忽然失去了面對他的勇氣。我在他即將踫到我的最後一霎,崩潰般的拔腿就跑。
“玉兒!”又是一聲痛徹心扉的呼喚,我的心里更難過,腳下的步子不慢反快,眼淚卻決堤似的掉下來。
我不明白自己在哭些什麼,在哀悼些什麼,我只覺得難過,委屈,還有自責,我討厭我自己。
我心里只想著別讓他再看到我,永遠也別讓他看到我,千萬別讓他追上來。
我為了躲避他,一閃身從岔路口轉向夕陽湖那邊被花草掩蓋的小道。
可是他追上來了。他在一個涼亭里抓住了我。
“玉兒!”他一把拉住我,轉到我的對面,緊緊地握著我的肩膀,想讓我看他。
我听到他心痛地低聲問我,“玉兒,為什麼躲我?為什麼不敢看我?”
我听到他哀求似的問我,“玉兒,你看著我啊。”
他痛心疾首的泣語,“玉兒,難道他說的都是對的?難道你真的喜歡他?”
“你什麼時候認識他的?”
“玉兒?這些都是真的嗎?都是真的嗎?”他滿眼通紅的搖晃我。
我聞到他身上的濃重酒香,帶酒味的氣息急促地吹在我臉上。
我從未見過溫文有禮的博文露出過這種模樣。這都是因為我。
心里有一種竊喜,有一種莫名的滿足感。
我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淒涼。我們的緣分僅盡于此。
“你在笑什麼?”他伸出手來溫柔地撫摸我的唇。
我看見兩行亮晶晶的液體從他眼角流出來,我伸出手去抹他的淚,“你又在哭什麼?”
他痴痴地撫摸我的臉,低聲而竭斯底里地泣語道,“古人說,‘恨不相逢未嫁時’,我和你自幼相識,算是青梅竹馬,卻為何不得青馬而繞?”
“我恨,我恨我們不能在一起,我恨,我跟自己不能給你名分,讓你身不由己。”
我一呆,心里涌動著驚訝和感動,為他的不責怪,為他的信任和理解,“你知道?”
他咧開嘴笑了一下,兩行淚落進嘴里,他說,“我知道,我們一起長大,我比你自己還了解你。我不相信別人說的每一句關于你的壞話。”
我一愣,就這麼靜靜的看著他,心里有暖流流動,小腹處的溫熱越發躁動。
他垂下頭,輕輕的,輕輕的,一點點接近我……我的心跳瞬間加速,我曾偷偷幻想過的場景變成了現實……他輕輕的低下頭,兩片柔軟的嘴唇輕輕地含住了我……圓滿了我多年的愛戀。
兩行清淚滑落,我們嘗到了彼此的眼淚。
在他將唇覆上我的那一剎,那些死去的繁華憧憬似乎又回來了,潛意識里的希望又甦醒了……我發現我忘不了,我拒絕不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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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將唇覆上我的那一剎,那些死去的繁華憧憬似乎又回來了,潛意識里的希望又甦醒了……我發現我忘不了,我拒絕不了。
第一百零四章悲哉,夕陽湖水
博文真的醉了,他不知滿足的緊緊摟住我,步步深入……我身上越來越熱,下體一熱,有暖暖的東西滑落……他的緊擁讓我感到舒服,我不由自主地輕輕“嗯”了一聲,緊緊地回抱他……
有那麼一霎那,眼前浮現江闊的輪廓,然後又是我在江岩軒看到的那副畫像……
眼淚順著兩頰落下,心里有一個聲音跟我說,抱緊他,他才是最愛你的男人……
八月十五,月圓之夜,團圓之節。
中秋的月光靜靜照射著涼亭里一件件飄落在地的衣服……
不知過了多久,我听到一個不可置信的聲音,“雨兒?”
身上的男人反手抽出一件長袍把我裹住,我只覺得意識很迷蒙,不想離開溫暖的懷抱,我伸手去夠博文漸漸遠離的臉。
“蕩婦!”一個心痛而憤怒到變了調的聲音伴隨著劍鋒呼嘯而至。
博文抱著我一躲,將我輕輕放在涼亭的長椅上,轉身和來人糾纏起來。
意識還未清醒,體內橫沖直闖的**折磨著我,貪婪地想要更多。我伸手迷蒙的喃喃︰“博文哥哥,你去干什麼?快回來。”
耳邊呼呼的風聲越發狠戾。
我睜開眼,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糾纏在一起,紅衣男子手里拿著劍,一招一式都帶著殺氣,博文只裹了一件單衣,身上沒有武器,很快落了下風。
我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切,混沌的大腦不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這時,穿白色單衣的男人轉身沖我喊︰“玉兒,快走!”
博文只剩招架之力,奮力的抵擋著紅衣男子的頻頻劍鋒,我忽然害怕起來,我從長椅上走下來,衣服落了一半而不自知。
“玉兒!”博文一聲疾呼,“ 擦”劍破皮肉的聲音傳來。
我一呆,看到有紅色的東西順著他的單衣滲出,我一陣眩暈,上前一步,他飛快地擋住傷口,“你血暈……別看。”
我像沒听到似的,繼續走上前去。
這時,手臂一疼,身體一輕,有人大力抓住我的手臂將我忽的提起來,狠狠一甩……身子騰空而起,風在耳邊呼嘯,下一瞬,冰冷的湖水侵襲了我的身體,鋪天蓋地的水叫囂著鑽進我的鼻子耳朵,我忽然清醒了,體內涌動的奇怪氣流消失不見。
我掙扎著,撲騰著,想要擺脫湖水的束縛,一切都是徒勞,我越沉越低,絕望鋪天蓋的涌來,剛剛發生的一切一點點回放在腦海里。羞恥感涌上,我對自己說︰“鄭寒玉,你怎麼會做這樣丟臉的事情?你拿什麼臉去面對大家?也好,死了吧,一了百了。”
死在月圓之夜的湖水里……
我緩緩的下落,頭發像海藻一樣飄散開來,照進湖水的月光隨著深度的增加,一點點消失,終于漸漸黑暗。
就我閉上眼楮等待死神的降臨時,一只溫暖的手環住了我,兩片溫熱覆上我的唇,暖暖的空氣順著嘴唇涌進我的肺腑。
我睜開眼楮,什麼也看不到,只感覺到有個人緊緊地擁著我往上游。
他要帶我上去!我不要上去,我不想上去,上面等待著我的是什麼呢?
我想掙扎,這時血腥味傳來,朦朧的月光漸漸清晰起來,我看到擁著我的人用左手在冰冷的湖水里一下下奮力的揮撥……有暗紅色的東西順著他每一下揮舞的軌跡留下一條條痕跡。
湖水太深,他承擔著我的重量,怎麼游也游不到頭,還要時不時地俯下身給我度氣。
有溫熱的東西,從眼底溢出融進苦澀的湖水。
我反手緊緊地抱住他,以便他能夠全力的劃水。
他低頭看我,光線太弱,但我知道他笑了。
我卻哭了。
這是我的博文哥哥啊,只有他不會拋棄我,只有他不會嫌我丟人將我拋進冰冷的湖水讓我一個人死去……
說什麼生死相依,說什麼不離不棄?
到最後,把我扔進湖水的是誰?把我救起來的又是誰?
如此可笑。
終于,光線越來越強,越來越強,在我就要窒息的前一瞬,博文用一只手將我舉起來……我仰頭,吸到了久違的空氣,下面的人大力一推,我的手觸到了岸邊,伸手奮力的抓住一棵樹,大口大口的喘氣。
回頭一看,平靜的水面空無一物!
絕望和恐懼席卷了我……
“博文?”
“博文?博文!”我撕心裂肺的吶喊。
平靜的湖面,皎潔的月光,靜謐的夜……沒有任何東西在回應我。
如果他為了救我而死去,我又為什麼要活著?該死的人是我,我為什麼要活著?博文,如果你走了,我要怎麼獨活?
月光平靜的照射著水面,我焦急的在水面搜索,這時看到不遠處的地方有漩渦下落,我看到了希望,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從背後的大樹上扳斷一個手臂粗細的枝椏,樹皮連在大樹上,不知道能不能承載我的重量。
我一咬牙,拉著樹枝往漩渦的方向跳進水里……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我要救博文,如果他死了,我也不活了。
湖水淹沒我的鼻子之前,我大大的吸了一口氣,一只手拉著樹枝,勇敢地沉下去,我欣喜地看到一團黑影在我下方緩緩沉落。
我不知道怎樣形容此時的心情,欣喜,焦急又恐懼。
我扯了扯樹枝,快速順著樹枝末梢滑去,夠不著……再往下滑一點,再滑一點,還是夠不著……我忽然忘記了害怕,再往下沉一點,一只手只握著幾個葉子,兩只腿向下伸去,我知道幾片葉子肯定承載不住我們的重量,可是那一刻什麼都不想管了,只想抓住他,和他在一起,無論生死……
我欣喜地看到我的一條腿能夠夠到他漂浮于頂的單衣,我伸腿奮力一勾,只踫到一點衣邊,可是他竟然上升了一點點,是浮力!我不需要對他施加很大的力他就可以往上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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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親們是怎樣的心情。
我寫這幾章的時候其實哭了。寫的時候在听鄧紫棋的《泡沫》。後來一直單曲循環。
現在修改的時候在听《閑雲孤鶴》,大概是因為這首純音樂,心里很平靜,卻還是有點點心酸。
親們有什麼想法都可以在書評區暢所欲言。有你們的參與,書書才會進步。
另外,謝謝在書評區留下哪怕只字片語的每一個人,謝謝你們讓我知道你們還在看,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謝謝。我會加油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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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欣喜地看到我的一條腿能夠夠到他漂浮于頂的單衣,我伸腿奮力一勾,只踫到一點衣邊,可是他竟然上升了一點點,是浮力!我不需要對他施加很大的力他就可以往上走!
第一百零五章
我看到了希望,一下下伸腿去勾他的衣服,可是有時候勾得著,有時候勾不著,更令人絕望地是,我後知後覺的發現他對我的動作一點反應也沒有……難道?
這個想法擊碎了我所有的耐心,我把攥緊樹葉的手決絕的一放,向他下去。
終于踫到他了!所有的恐懼都消失了,無論是生是死,我們都在一起。
他閉著雙眼,一點生命的跡象也沒有。我伸手觸摸他的脈搏,仔細聆听,那里竟然還在微弱的跳動!
我幾乎喜極而泣!
我不能讓他死!
我拉著他,拼命想往上游,在水的作用下,他並不是很重。可是我不會游泳,越蹬越往下沉!
這一刻我如此後悔,後悔小時候不曾學會游泳。我們那一帶有很多靠打魚為生的漁民,幾乎每個人,不論男女,都在很小的時候學會游泳。
可那個時候,博文對我說,“玉兒不用學的,我會保護她。”于是我固執的不肯學。他的確保護了我,冒著生命的危險。可是,寒玉,你怎麼不想想,你有沒有能力保護他啊!
樹枝就在上方,它不曾離開,依然在等待我,我卻沒有能力拉住它。
手中的脈搏越來越微弱。我忽然想起什麼來,飛快地覆上他的唇,一口一口給他度氣,仿佛要把生命的氣息讀度給他。我只剩下最後的一點辦法了,除此之外,我沒有一點點辦法,絕望再一次淹沒我。
手里的脈搏一下下強健起來,帶著生命復甦的力量,我驚喜的發現他的手指動了一下,我更努力的把氣給他,即使肺里面已經沒有什麼了。
借著微弱的月光,我看到近在咫尺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又顫動了一下,他睜開眼楮,四目相顧,我看不清里面的情感,我只感覺到他反客為主一把抱住我,把氣息還給我。
我飛快地躲開,湊近他的耳朵輕輕說了一句︰“博文哥哥,我和你同生共死。”
他的身軀一震,我們的身體停止了下落,我看到他的左手緩慢堅定的揮舞起來……快了,快了,我伸手抓住樹枝往上爬,他稍稍放開我,在我身邊奮力的往上游,像是一個護航的天使。
我們一刻也沒把目光從對方身上移開,生怕一眨眼對方就消失不見。
終于,我的手觸摸到沒有水的地方,博文一把抱住我,我們一起爬到了岸上。
湖水太冷,我趴在地上大口的喘氣,回頭一看,博文倒在地上,一只手還搭在我身上。
“博文?博文?”
靜無聲息。
我看到他的嘴唇發青,臉色發青,眼楮緊緊地合上。
我心里一動,拉開他左手被劍所傷的地方,一道筷子長的傷口赫然出現在眼前。
傷口已經不流血了,被湖水泡的太久,傷口白白的浮腫起來,白白的肉下面是紅白的,像小時候在湖里看到的被湖水泡得發腫的崽豬。
一陣惡心傳來,我心里一酸,在一邊干嘔。
眼前似乎出現了他在水里揮舞左臂時一縷縷的暗紅,散發著陣陣的血腥味。
怪不得他會只把我托上來,怪不得他看起來那麼吃力,他流了那麼多的血啊,還用這只受傷手帶著我上來。
他肯定花費了畢身的力氣,只為將我托上岸。
眼淚如雨水般流落。
“博文……”我發瘋似的抱住他冰冷而蒼白的身體,把臉靠近他,想讓他熱乎起來。可是我無力的發現我的身體也一樣的冰冷。
我把他平放下來,從掛在身上的袍子上撕下一塊,將他的傷口包起來。那里已經不再流血了,我不知道有沒有用,我只想他的傷口熱乎一點,不要那麼冰冷,似乎這樣就會好些。
“博文……”
他的臉整個已經變了顏色,蒼白和青紫是主導的色調。
我來不及去想,也不敢去想他是不是還活著。
我看到他的肚子鼓鼓的,我伸手去按,一股水從他嘴角溢出。
“博文……”
我一遍遍地擠壓他肚子里的水,直到再也流不出來一點。
他的臉色似乎好些了,我顫抖著雙手去試探他的鼻息。
是溫熱的!
“博文……”我喜極而泣。
可是他並沒有醒來。我趴在他身上想用嘴把空氣度給他,好讓他快點醒來。
“四夫人……”一個提醒似的聲音傳來。
我一呆,離開他的唇,緩緩地回頭去看。
月光下,一身火紅的男子落寞地站在草地上,月兒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站著。他背光而立,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衣服和頭發濕淋淋的貼在身上,臉上。
我呆看了他兩秒,月兒朝我使臉色,我不知道她什麼意思,但我迅速的反應過現在的情景來。
我伸開雙臂,堅定地將博文護在身後。
我冷靜地站起來,無畏地看著他,“都是我的錯。是我……引誘他的,你不要傷害他。”
男子的身軀似乎顫抖了一下。
氣氛很僵硬,月兒上前道︰“四夫人,少爺剛剛到處去打撈你,你……”
江闊一揮手打斷了她的話。
我看著他冷冷的笑了下,“打撈我的尸體嗎?”
既然要扔我下去,又如何要假惺惺地裝出這副模樣?
月光下,我們就這樣對峙,誰也不說話。
月兒走過來,手里拿著一件長袍要披給我。是江闊的。
我毫不猶豫地躲開了。
我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我能猜到等著我的是什麼。
正因為知道,並且無可逆轉,所以才如此無畏。
我轉身,跪下,用手張開博文的唇,想給他再多一些氣。
“那些都是騙我的嗎?”一個低啞的聲音阻止了我的動作。
我稍稍一遲疑,他的聲音再次傳來,他說,“我生辰那天,還有在茶樓的時候,還有……剛剛在落雨閣說的那些話,都是騙我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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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騙我的嗎?都是騙我的嗎?
我常常在想,這世上存不存在那種信任,即使事實擺在眼前,仍然無條件給予的信任?
博文,臨淵,他們都有一點點這種感覺吧。很溫暖。
如果是你,你會選擇誰?不,重要的是他們都還會選你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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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跪下,用手張開博文的唇,想給他再多一些氣。
“那些都是騙我的嗎?”一個低啞的聲音阻止了我的動作。
我稍稍一遲疑,他的聲音再次傳來,他說,“我生辰那天,還有在茶樓的時候,還有……剛剛在落雨閣說的那些話,都是騙我的嗎?”
第一百零六章千夫所指
他的聲音那麼低啞,帶著顫抖和停頓,甚至有抽噎的痕跡……如果不是了解他的冷硬,我幾乎以為他在哽咽。
“是啊。”我自嘲的一笑,轉頭看他,“那你呢?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假的對吧?”
他沉默著,我隱隱看到他的喉結滾動,最後緩緩地吐出一個字︰“是。”
心里有一個地方崩潰了。
有一個自嘲的聲音對我說,鄭寒玉啊鄭寒玉,看到了吧?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對另一個人說的。
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好自責的,既然他本對我無意,我把自己交給愛我的人,倒也沒什麼對不起他。
再者,我把自己交給別人,是對他的侮辱,那他把我當做別人,豈不是一種更大的侮辱和欺騙?
這種欺騙,改變了我一生的幸福。
相比之下,我有什麼對不起他的?
原本對他的愧疚,瞬間轉為絕望後的麻木。
我不再管他,低下頭去,細細地摩挲博文漸漸紅潤的臉,博文啊。
還是只有你一個人。還好還有你這個人,不顧一切地保護我。
我一下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他,直到……
“孽障!”一個蒼老雄渾的聲音傳來。
我抬頭,看到那邊的小橋上,以江父江母和郭老夫婦為首的一大群人在三夫人的指點下氣勢洶洶的向我們走來。
一步步,近了。
我和博文衣冠不整的模樣說明了一切。
“孽障!”郭父走過來痛心疾首地踢躺在地上的博文。
我伸手想去護他,一個嫩黃色的身影閃出來抱住了他,聲淚俱下︰“博文!”
我呆愣的看著江柳抱著博文哭泣,看著一群人對我們議論紛紛,只覺得早知道剛剛就一起去死好了。
“啪!”一個巴掌甩在我臉上,發出響亮的聲音,伴隨著郭母的歷喝,“鄭寒玉!你這個小賤人!”
“玉兒!”一個我以為我再也不會听到的心疼的聲音。我抬起頭,看到久別的父親和母親呆立在小橋的那一頭,幾丈之遠,目睹了我被辱罵掌摑的全過程。
干涸的眼楮竟然又涌出淚水。爹,娘,為什麼要在此刻回來?為什麼讓你們從千里之外趕回來,看到我衣衫不整地半躺在地上,被別人掌摑辱罵?父親啊,你從小教我詩書禮儀,該是多麼的失望啊!
“玉兒!”娘親跑上來一把抱住我。我看到她臉上晶亮的淚水,她輕輕地觸摸我的臉,心疼的問我︰“怎麼樣?玉兒?疼不疼?”
我反握住她的手,抬頭看到爹爹憔悴的站在不遠處。
我不由自主的伸手將身上的衣服拉了拉,“爹,娘,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讓你們這麼丟人,對不起讓你們失望了。
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娘抱著我哭泣,她不住的的說︰“怎麼會這樣?江闊說讓我們在落雨閣等著你,好給你一個驚喜。然後你屋里的那個丫鬟哭著跑來叫我們……怎麼會這樣?”
原來是想給我一個驚喜,原來他剛剛那麼神秘兮兮的,是去接爹娘了。對不起,爹,娘,你們想給我一個驚喜,我卻給了你們這樣的一個驚痛。
她把我從她懷里拉開,緊緊地看著我,“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的女兒會做這樣的事!告訴他們,是他逼你的對不對?”
“娘……”我悲哀的看著她,我多麼想說是的,可不是這樣的,他沒有逼我,沒有人逼我。那個時候下體涌動的那種溫熱,或者就是書上所說的“欲望”。是這個陌生的東西擊垮了我。
“逼她的?”郭母咄咄逼人的走過來,“怎麼叫逼她的?我們博文會稀罕她麼?江柳不比她好一千倍一萬倍嗎?誰不知道你們寒玉從小就佔著有幾分姿色纏著博文。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以為你們一個這樣的家庭,嫁了江家應該要知足了,竟然死不悔改!趁我們博文喝醉了酒引誘于他!”
“你血口噴人!”從來柔弱的母親忽然站起來前所未有的吼回去,“是你們博文每天往小巷里鑽的!有人叫他來麼?我們稀罕他麼?有人叫他來嗎?”
“你……”郭母被說到痛處,當著江家人的面自然想掩蓋這些事實,“我們博文去小巷是去跟鄭先生請教問題的,是你們寒玉對我們博文死纏爛打!”
母親不喜歡她這樣顛倒是非,我听到她冷笑著說,“好,那我告訴你,你知道博文成親的頭一晚上,他去哪里了嗎?他跑到小巷里,苦苦哀求玉兒跟他遠走高飛,我在房子里看得一清二楚!”
“你說什麼?”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驚呆了。
江母驚訝的看著江闊,問他;“闊兒,你知道這些事嗎?”
江闊仍保持著剛剛的姿勢,默不作聲。
“伯母。你說的都是真的嗎?”江柳拉著母親的衣袖問。
母親拽回衣角,沒有理會眾人疑惑的眼神。她蹲下來抱住我,“玉兒別怕,娘會保護你。”
那一刻,透過淚光我看到母親身上貴族般驕傲的一面和作為母親的剛毅一面。爹爹過來抱住我和娘親,三個人依偎一團。
“玉兒……”一個囈語般的聲音傳來,“玉兒……”
我渾身一震,是博文!
“博文!博文!”江柳和郭母在他身邊焦急的呼喚。
我在隔幾尺遠的地方眼楮一眨不眨的看著他。
“玉兒……”他的睫毛顫了一下,手虛空的抬起來。江柳握住了她的手。他緊緊的攥著,眼楮緩緩地睜開。
他環視了一周,忽然放開江柳,掙扎著坐起來,他緊緊地抓住郭母的手,“娘,玉兒呢?她在哪?玉兒在哪?”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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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兒……”他的睫毛顫了一下,手虛空的抬起來。江柳握住了她的手。他緊緊的攥著,眼楮緩緩地睜開。
他環視了一周,忽然放開江柳,掙扎著坐起來,他緊緊地抓住郭母的手,“娘,玉兒呢?她在哪?玉兒在哪?”
第一百零七章我們一起去死
這時大夫來了,江父讓他給博文把脈。
“我不要看病!”博文忽的扔開他的手,踉踉蹌蹌地站起來,“我要去救玉兒,我們說好了要同生共死的!”
“孽障!”郭姥爺重重地給了他一個巴掌,“你為了女人連命都不想要了?!”
“玉兒……”他喃喃的說,轉身往水邊走去。
“博文……”泣不成聲的我再忍不住叫了一聲。
他的背影一僵,緩緩地轉過頭來。
“玉兒!”他跌跌撞撞的沖向我,將我從父母懷里拉出來,緊緊地抱住。
“孽障!”郭老爺氣得跳腳,江柳在一旁哭泣。
他忽然又放開我,迫切地膝行向他的父母︰“爹,娘,我要娶玉兒!求求你們了,他已經是我的人了。我求求你們,從此以後我一定認認真真的學習為商之道,光大祖業,我只求你們讓我娶她!爹,你不是說玉兒是個好姑娘嗎?如果不能跟她在一起,我一輩子都不會開心的……”
“哎呀,你呀你!你還知不知羞恥?”郭老爺氣得直跳腳,想打他,又心疼的打不下去,他恨鐵不成鋼地說,“你怎麼就不明白呢?你們都已經成家了!你們這樣做是不為禮法所容的!克己!克己!你讀了那麼多書怎麼就不明白呢?”
“是的,爹爹,我讀了很多書,書上不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的人最後都過得生不如死。所以我才更不能放棄!我不明白為什麼相愛的兩個人要考慮什麼門當戶對。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要忍受這種相思之苦!如果論先來後到的話,我認識她六七年!成了親有什麼了不起?成了親又怎麼樣,我可以休了她,”他指向江柳,“他也可以休了她!”
我從未見過如此執拗的博文,我從不知道溫文爾雅的他內心竟然有這樣剛硬的一面。
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他的父母。
一個毫無溫度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不可能。”
是江闊在說話。我回頭,看到他矗立在原地,一雙眼楮如死水般盯著我。那冷冰冰而又毫無生趣的模樣,前所未見。
“博文,你置柳兒于何地?”江父開口了。
江柳此刻嚶嚶的哭泣起來,博文沒有看她,他說,“我說過我不喜歡她的,是你們非要我娶她。她那麼優秀,又有良好的家室。”他轉過頭來看我,眼里有一絲憐惜,語氣溫柔,似乎在解釋,“我沒踫過她。她可以重新匿一門好親事。”
這樣絕情的話實在太傷人了。
我看到江柳撲到江母懷里大哭起來。
“啪!”郭父沖上來甩了博文一個耳光,“你這個不孝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容得你如此胡來!”
“求求你,爹。”博文重重地磕頭。
“你就死了這條心吧!我告訴你,我郭家的兒媳婦只有江柳一個!”郭老爺一甩手背對著他。
博文呆跪在原地停了一會,忽的重重地拜下去,聲音飄渺,“爹,娘,養育之恩來世再報。”
郭老夫婦被他這句話怔住了。
他面如死灰的站起,轉身向我走來,他沖我一笑,重新把我拉進懷里,緊緊地抱住。那樣決絕的眼神,讓人心生怯意。
“你這個畜生!你想做什麼?”郭老爺緊緊地看著他。
“博文!你要做什麼?快過來,回到娘這里來。”郭母的哭聲。
博文無動于衷,反而把我抱得更緊了。
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響起︰“放開她。”
“闊兒!”
“哥哥!”幾聲驚訝而擔憂的聲音響起。
我抬頭,看到江闊面無表情地站在博文身後,他手里持的閃亮的劍直直指向博文正對心胸的位置。劍尖離博文只差分毫。
“博文!”我的聲音都顫抖了。
我從來沒這麼害怕過,我緊緊地抱住他,害怕他轉身,害怕他一不小心踫上那柄剛剛傷過他的劍。
“別怕,玉兒!”他平靜的回抱我,“你不是說要同生共死嗎?不要怕,我們就這樣一起去死吧。我先走一小步,提前為你點亮通向地獄的燈,這樣我們就可以睜大眼楮看,找一個容得下我們的地方,好好地投胎,下輩子再也不分開。”
“博文!”江柳和郭母的呼聲。
“孽障啊孽障!”郭老爺又氣又急的破口大罵,“你要氣死我嗎?!”
“闊兒……”江母焦急地想過來阻止江闊。
“別過來。”江闊冰冷而不容置疑的開口,眼楮死死地盯著我們,手上一使勁,劍鋒幾乎貼在博文身上。
“哥哥!”我听到江柳哭泣的絕望聲音,“哥哥,讓他們在一起吧,就讓他們在一起吧,我不要他死!不要殺他!”
“柳兒!”江母心疼的呼喚。
江闊像是沒听到,堅定而充滿仇恨的眼神說明了一切。
“博文啊博文,放開她,過來,回到娘身邊來!”郭母哭泣哀求的聲音。
“江闊!”一直不曾說話的江父嚴厲地開口,帶著無比尊嚴的語氣,“江家沒有離開一個女人就活不了的孬種,也沒有奪人所愛的偽君子,更沒有必須嫁誰的女人。你回來,讓他們走。”
江闊沒有放下手中的劍,反而握得更緊了,他嘲諷而冰冷地笑了笑,眼楮卻紅了。
他一字一句地說,“我就是孬種,我就是偽君子。你不知道十二歲的時候你阻止我,讓我失去了什麼。你沒有資格教訓我,我永遠恨你。”
“你……”江父沒想到他會當著眾人的面這麼說,似乎也沒想這個一向對他尊禮守法卻把想法壓在心里的兒子會忽然把怨氣都表現出來。他心疼又憤怒地指著江闊,半天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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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自從寒玉被吃了以後,,,收藏就掉了。。。嗚嗚。。。
古代的社會太不公平,對女人很不公平,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做**無人譴責,而女人一旦失去了貞潔就算完了。我不喜歡這樣,所以故意安排了這樣的劇情。如果是真愛,他會原諒她,如果不原諒,他沒有資格得到她。這算是對他們愛情的考驗吧。
看看,愛情和現實,哪個會佔上風。
親們有什麼想法就冒冒泡,我不知道大家是怎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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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江父沒想到他會當著眾人的面這麼說,似乎也沒想這個一向對他尊禮守法卻把想法壓在心里的兒子會忽然把怨氣都表現出來。他心疼又憤怒地指著江闊,半天說不出話。
第一百零八章宋凱︰怕你後悔
“闊兒!你怎麼這樣跟爹爹說話!”江母訓斥的聲音。
這一幕讓我想起江管家的話,原來他和父親關系真的如此僵硬。心里有些心疼。
可那只是一瞬,因為下一瞬我看到他把劍緊緊的抵在博文身上,語氣充滿了決絕與威脅,“郭博文。我最後提醒你一次,放開我的女人,否則死的只會是你一個人。”
他的語氣充滿了霸氣和決絕,所有人都被驚呆在原地。我一點也不懷疑下一秒他的劍就會穿透博文的胸膛。
我心里好害怕好害怕,我想拉著博文往後退一點,躲避那該死的劍鋒。可博文緊緊地擁著我,微笑的看著我,一動不動。
“博文。”一旁的爹爹開口了,帶著些微的感概,“回去吧。有些時候人是斗不過現實的。”
博文轉頭看向爹爹,“老師,謝謝你教會我做人的道理,教會我為自己的理想拼搏。可是我的頭一個夢想就是和玉兒在一起。請你理解我,對不起。我在甦州銀莊存了兩千兩銀子。那些都是我的私房錢,我和玉兒走了以後……請你用它們來養老……對不起。”
“孽障!”郭父想過來卻被江闊的樣子嚇到了,他開始安撫江闊,“江闊啊,你不要沖動,我們慢慢勸他啊。”
“放開。”江闊無動于衷,冷冷地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博文!”一陣撕心裂肺的聲音響起,伴隨著“咯吱”的劍入皮肉的聲音,我想他的後背肯定出血了吧!
“博文……”我顫抖地看著他。
“玉兒,”他摩挲著我的臉,深情款款地問,“告訴我,你願意獨活嗎?”
“博文,快放開!”
“博文!你怎麼那麼死心眼!”郭母絕望的聲音。
“郭博文,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江柳爆發式的不顧形象的吶喊。
“你這個畜生,你真的要去死嗎?你要讓我們怎麼辦?!”郭父悲傷到哀求的聲音。
……
最後是娘親小小的一句泣語,“玉兒……”
她的聲音充滿了恐懼和哀求,我知道她在求我,求我不要答應,不要離開她……
而眼前的人無比期待的等待著我的答案。
我舍不得離開娘……可是我听到耳邊那麼多對博文的呵斥和責備,看到他堅定而無比期待的目光。娘親失去了我還有爹爹,可是他失去了我就什麼也沒有了呀!他眾叛親離,都是因為我啊!
一顆眼淚掉下來,我伸手去撫摸他的臉,微微地笑了,“我們一起死。”
他得償所願地笑了,“閉上眼楮。”
話音一落,江闊騰空而起,劍尖直指博文,十二分的殺氣。
“江闊!”
“哥哥!”
“博文!”
“玉兒!”
……哭喊聲連成一片。
我緩緩閉上眼楮,等待著劍鋒沒入血肉的聲音。
意料中的聲音卻未曾傳來,空中傳來一陣金屬相踫的“鏗鏗”聲。
我意外地睜眼,看到一個略微熟悉的身影和江闊糾纏在一起,江闊的劍法一步步緊逼我和博文,男子緊緊地護住我們,一招招躲過去,卻不還手。
終于,男子避讓不及,重重地挨了一劍。空中糾纏的兩個人同時落下來。
他的傷口有汩汩鮮血下流,卻仍堅定地跪在我們身前,保護意味濃重。
我只覺得背影有些熟悉,卻想不起來是誰。娘親驚訝的聲音,“宋公子?”
我一愣,這才想起來是月余不見的宋凱。
他不是去北方了嗎?听娘親熟悉的口氣,似乎是他送娘親回來的。
他抱著傷口朝向江闊跪在我們前面,江闊用劍指著他的鼻尖,嘲諷的冷笑,“宋凱,我真後悔讓你也回來。”
“請少爺責罰!”宋凱低著頭恭敬的回答。
江闊嘲諷地笑,“你為什麼一次又一次地護著她?”
宋凱跪在原地沒說話。
江闊將劍一揮,“讓開。”
“那少爺就先殺了我。”
江闊冷冷站在原地,不語,劍尖向前幾寸。
“江闊!他是你十多年來同甘共苦的兄弟,你要殺了他嗎?”江父怒喝。
“兄弟?”他嘲諷的勾了勾唇角,沉默片刻,轉向宋凱,“你知道我要殺的是誰麼?”
“無論死的是誰,少爺都會後悔的。”一直低著頭的宋凱抬起頭,真誠而堅定地望進他如蒼鷹一般犀利的眼楮里,無絲毫躲閃。
“怕我後悔?”江闊拿著劍的手一滯,兩人對視片刻,他低沉出聲,“那天晚上……也是這樣嗎?”
沒有人听得懂他的意思,但我懂,他問他我們成親的第二天晚上是否也出于同樣的目的,欺騙他而保護我。
宋凱微微低了低頭,終于再次抬起頭來看他,干脆地答道︰“是的。”
這兩個字如此堅定,仿佛吐出的不是一個肯定,而是一個承諾。
江闊看了他一會,終于緩緩放下手中的劍。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這時一個清脆的女聲忽然傳來,“這邊,他們在這里。”
眾人回頭,看到二夫人和她的丫鬟焦急地領著一大堆人從小橋上走過來,前面一個拄著拐杖被人攙扶著,看起來已經很老了。
後面的是十來個年輕人,他們手里抬著巨大的鐵籠,匆匆地往這邊趕來。
江家人臉色劇變,江闊忽然焦急的向我快速走來。
江父迎上去恭敬地行禮,寒暄到︰“江族長,這麼晚了,還勞您大駕到舍下,真是晚輩失禮。正好,今天是中秋佳節,晚輩略杯酒菜……”
江父盡量長的拖著應酬話,我只覺得一片迷茫。
這時江闊已經走到我身邊,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就要將我往反方向走。
我不明所以,下意識地反抗,博文一把抓住他的手想讓他放開。
“快跟他走,那是家族祠堂里執行刑法的人。”宋凱在一邊焦急地低聲說。
我和博文同時一愣,可這一霎那的耽擱卻來不及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那邊的就是祖孫江闊和妾室鄭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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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所以,下意識地反抗,博文一把抓住他的手想讓他放開。
“快跟他走,那是家族祠堂里執行刑法的人。”宋凱在一邊焦急地低聲說。
我和博文同時一愣,可這一霎那的耽擱卻來不及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那邊的就是祖孫江闊和妾室鄭雨嗎?”
第一百零八章沉潭
江闊背對著他們,第一次,我在他眼里看到了恐懼和慌亂。
身後的聲音在響,所有人都看著我們,他沒有轉過身去,反而像沒听到似的拉起我的手就往旁邊的小路走。
博文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他茫然地放開我,我的指尖一點點從他掌心滑落……
“祖孫江闊!”身後的聲音又加了幾分嚴厲,頗有點嚇人,“帶著你的夫人過來。”
江闊的腳步頓住了。他死死地盯著地面,我感覺握著我的手越來越緊,捏得我生疼。
“江闊,過來。”江父見事情沒有回旋的余地,只得順著喚了一聲。
江闊忽然側過臉來看我,他臉上的表情復雜得讓人覺得恐怖。
“祖孫江闊!”身後威嚴的聲音再次響起,“你要忤逆族長的意思嗎?”
江闊拉著我轉身一步步向來人走去。我低著頭還是看到幾個面色威嚴的老人拄著相同的拐杖,領頭的那個老者大拇指上套著一個血紅的扳指,白發白須,被周圍的人簇擁著,看起來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樣。
江闊拉著我跪下去,“祖孫江闊攜夫人鄭氏叩見族長。”
我心里發虛,還是學著他的樣子深深跪拜,“祖孫妾鄭氏叩見族長。”
“嗯。”老人點了點頭,不慌不忙地道︰“郭博文呢?”
博文走上來作了一揖,“晚輩見過族長。”
老人沒說話,看了看我和博文身上極少的凌亂布料,緩緩開口,“有人說我江氏江富一系,祖孫妾鄭氏與郭博文通奸,誰來解釋一下?”
我心里一頓,果然該來的還是來了。很多大家族都有自己的一套家規,就是在甦州,因為通奸被處以極刑的實例我也听說過不少。在被江闊扔進湖里清醒的最初,我就預料到了。
江闊不慌不忙地又是一拜,“**長的話,這是一個誤會。拙妾失足落入水中,妹夫郭博文將其救起。如此而已。驚擾族長了。”
我驚訝于他護著我,轉頭看他。
他說的有條有理,不慌不忙,中氣十足,眼神堅定,面色平靜。如果不是靠得這麼近,感受到他身體的微微顫抖,我也幾乎以為他是真的一點也不緊張。
“是這樣嗎?”老者不滿的看向二夫人,眉頭微微皺起。
“不是,三夫人也看到的……”二夫人狠狠道。
“閉嘴!”江闊一聲歷喝,眼楮凌厲地瞪向她。
我看到二夫人的身體一抖,避開了他的視線。
“祖孫江闊,你想向族長隱瞞真相嗎?”一個老者威嚴的聲音響起。
江闊一拜,聲音里是止不住的寒意,“祖孫不敢。”
“三夫人,葉氏,把你看到的說出來。”
“是。”葉芙迫不及待地說起來,“今晚戍時,我和姐姐經過夕陽湖背後的小道時听到涼亭里似乎有人,我心下奇怪,匿聲而來,這時看見郭博文和鄭氏正在涼亭的小桌上苟合,鄭氏嘴里還一遍遍叫著……”
“夠了!!!”江闊一聲怒吼,葉芙噤聲,不再說了。
老者看了江闊一眼,回頭對葉芙道,“葉氏,你可有證據?”
“有。”三夫人沖身後一示意,一個小丫鬟瑟瑟縮縮的捧著一只托盤出來。
那模樣顯然早有準備。
三夫人有條不紊地拿起里面裝的布片,接著道,“這是二人苟合時從身上掙落的布片,正是鄭氏衣服上的。”
老者一點頭,有個人拿了布條來我身上對比。果然,顏色布料成色都一模一樣,是我身上掉下來的無疑。
我看著葉芙暗自得意的臉,听著她一字一句口齒清晰的訴說,看她早有準備的拿出證據,想起晚宴前在她房里喝過的那杯茶,想起那怪異的味道和身體陌生的悸動,還有我從她那里出來時,迎面走來的二夫人說的那句話“你也快活不了多久”……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她們早已合伙編織了這個圈套等我鑽進去。
是三夫人趁我失魂落魄之時將迷藥下在茶里,然後又在看到我和博文在一起時,去叫了江闊和江家的人。而二夫人則去找家族祠堂的人。
她們如此步步環環相扣,卻是早已認真思量過的,下定決心要將我除去而後快。
她們竟然如此恨我,費盡心思只想置我于萬劫不復……原來我不知不覺已經將她們得罪至此。
“鄭氏,你還有什麼好說的嗎?”長者威嚴的問。
我應該說出真相嗎?我有證據嗎?三夫人肯定早已銷毀蛛絲馬跡。
更重要的是,我要在和博文歡好之後殘忍的說我是中了迷藥,如此來否決一切嗎?
我看著眼神無辜的葉芙,頓了一會兒,然後將所有人看了一圈,重重地跪拜下去,“無話可說。”
旁邊的人重重地呼了一口氣。
一顆淚砸進土里,我跪倒在地,長拜不起。
“好。”長者一揮手,一個人站出來拿著一個厚重的簿子,威嚴的念道︰“按族規第九條,江氏一族子孫若有人不守婦道者,沉潭。奸夫郭博文因不是本族人,由當事人酌情處置。淫婦鄭氏,困其手腳,沉潭——”老人一遍遍重復,將殘忍的每一個字拖得老長。
我在心里自嘲的笑,果然,果然是最嚴重的懲罰……那個被十來人抬起的鐵籠竟是為束縛我而來的……它竟然是我最後的歸宿啊。
原來江家的殘忍是一種傳統,是一種本性,我竟然還同情地認為江闊的殘忍是被江父逼出來的。也是啊,如果不殘忍怎麼會這麼龐大呢?上天就是這樣,不報善反而賞惡。不成全有情人,反而放縱有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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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快樂,我正在吃粽子,哈哈。
某年五月初五,屈原先生怒沉汨羅江,如今我們寒玉小盆友也要沉潭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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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生離死別
“玉兒!”娘撕心裂肺的聲音傳來,讓我後悔不跌。
“求族長開恩!”博文跪下去。
江父沖族長作揖,恭敬地道︰“族長,鄭氏與郭博文本是青梅竹馬,兩情相悅,情真意切,感人肺腑,請族長開恩。”
“是嗎?”老者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胡子,歪著身子看了一會兒族譜。
就在大家都睜大了眼楮听他的結論時,他把身子一正,一本正經地答道︰“族規里並沒有這條。”
我緊繃的身體瞬間松弛。
耳邊是一陣喧囂,有人議論有人同情,有人哭泣有人歡笑,有人哀求有人拒絕。
我什麼都听不到了,因為那些即將與我無關。
在眾多的聲音里我又听到了那個宣布我命運的蒼老聲音,“拿繩子來。”
有人拿了繩子過來,等待將我捆綁。
“不!”我看到娘親擋到我身前,像一個俾睨天下的女王,冰冷而無所畏懼的聲音,高貴和魄力盡顯,“你們不可以捆她。國有國法。即使她犯了死罪,懲罰她的應該是李氏天下的律法。斬殺她的應該是公堂,是朝廷。我接受公堂之上的審判,但決不允許你們,”娘親冷冷掃一眼家族的長者們,“你們這些莽夫,用如此粗魯的方法殺死她。”
“你……”長者們被他震住了。一時無話可說。
眾人都呆在原地,就連我也不例外,我記憶里的母親溫柔虛弱而多病。弱不禁風和輕言巧語是她給我的所有印象。
可是此刻,我感覺站在我面前的是天下最最尊貴的人。
“是嗎?”一個女聲插入,葉芙緩緩走近眾人的視線,嘲諷地看著我的娘親,“一個長年生活在小巷里的女人,一個被踐踏在社會底層的女人也在這里口口聲聲說律法,說朝廷?哈哈,真是好大的一只紙老虎。你說我們尊貴的族長大人是莽夫,你是在侮辱江氏一族的家族尊嚴嗎?”
被驚呆的長者紛紛回過神來。葉芙的及時點撥讓他們了解,原來眼前的女人並不如她表現得那麼尊貴。她只是個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婦人,並沒有能力阻止他們執規。
老者清了清喉嚨,重新開口,“杭州的律法對我們這些存活了上百年的大家族從來不會多加干涉。國有國法,但也要尊重家規。你是鄭氏的母親,在犯了錯誤之後才想到包庇是不對的,你應該從小就好好教育她。開始吧。”
母親呆在原地,看著我被一道道五花大綁起來。我只能微笑,告訴她我並不難過,可我在她的眼里看不到一點點欣慰,只有後悔,只有慚愧。
我看到父親走上前去,做最後的努力,“據我所知,舍女入門前江家並未明媒正娶,六禮不足。她死後尚不能入祖墳,名不能入族譜,並不應該受到組規的約束。”
“六禮不足?”族長又一本正經地翻看族譜,“六禮不足就是妾。是妾也是江家的人,也要受族規的管束。更何況我們可都是看著你們女兒被風風光光娶進門的。祖孫江闊的四個妻妾中,她是唯一一個風光入門的,是她自己不珍惜啊!”
父親也呆在原地。
江老夫婦還在跟族長交涉,族長只是搖頭。我甚至看到江柳上前為我說話。
眼里一熱,一陣感動。也罷,我做了如此不知羞恥的事,他們還為我說情……
“玉兒!”一直處于呆愣狀態的博文終于回神了。他只比我大幾歲,只是個十六歲的男孩,常年的養尊處優和專心讀書,讓他的思想還有一定的虛幻性。我知道不曾嘗試人間冷暖的他,對眼前的狀況,陌生而震驚,不知所措。
這時幾個年輕人終于把我像粽子一樣捆起來。
“好了。”他們在我身後腰背處重重打了一個結,把我拎起來,“報告族長,捆好了。
我還是低估了博文的勇敢。我看到他忽然掙脫了郭母的攙扶,踉踉蹌蹌地跪到族長面前,他說︰“你們搞錯了,是我強迫她的!這不是通奸!什麼是通奸你知道嗎?我們不是通奸……”他語無倫次地表述,說到這里忽然哽咽起來,“我們不是通奸……她不是自願的,是被我逼的!你們懲罰我吧,放了她!快點!把她放了,讓我去沉潭,該沉潭的人是我!”
“博文!”郭母萬萬料不到本來已經消停的兒子又瘋狂起來,她大聲的喊道“你瘋了嗎?你回來!”
江母一邊試圖將他拉走,一邊跟族長解釋︰“沒有的事,是她**我兒子的,你別介意啊!”
族長眼也不眨的道︰“無論是不是自願的,你們的行為已經構成了通奸。而且據葉氏的描述,你這個說法並不成立。”
博文呆了幾秒,忽然爆發了︰“你這個老頑固!”他撲上去想去搶他手里的族規。被幾個年輕人架住推了回來。
“好了。”族長點點頭,不再管一邊掙扎的博文,轉過頭對我說,“鄭氏,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我沉默了一瞬,看了看父母,他們都呆愣著看著眼前的一切,他們不相信,我竟然就要這樣死去。
我沒走過去,沒跟他們說話,甚至不敢看他們的眼楮。我如此輕而易舉的將自己的生命推到盡頭,卻留給他們永恆的無邊無際的疼痛。
我能說什麼呢?
說抱歉嗎?哦,太虛無了。
說謝謝嗎?不,太絕情了。
就讓我走吧。不知如何告別就不告別。
我虛無的巡視四周,最後將目光定在博文身上,他正緊緊地看著我,我緩緩朝他走過去,晶瑩的眼淚從他眼楮里掉下來,他失魂落魄的泣語︰“玉兒,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
說著說著就大哭起來。
看到他這副模樣我反而平靜了。
一向都是他這個作哥哥的給我力量,現在我這個妹妹也可以安慰他一番了。
我笑著擦去他臉上的淚水,故作輕松地道,“不要難過,博文哥哥。哭起來就不好看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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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都是他這個作哥哥的給我力量,現在我這個妹妹也可以安慰他一番了。
我笑著擦去他臉上的淚水,故作輕松地道,“不要難過,博文哥哥。哭起來就不好看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意外的維護
博文不听我的,他越哭越難過起來,眼淚怎麼也擦不完。
“不要哭,博文哥哥。你幫我一個忙好嗎?”我的語氣忽然嚴肅起來。
博文緊緊握住我的手,“你說。”
我將唇放到他耳邊,低低道︰“幫我給父母養老送終。”
我不敢大聲說,不敢讓父母知道我竟然把本屬于自己的責任寄托給別人。更不想讓郭老夫婦知道,因為他們會阻止。
“玉兒……”他泣不成聲。
“答應我。”
“你要讓我一個人,一個人苟活于這個世界嗎?”他抬眼看我。眼底充滿了怨憤。
我一頓,再次撫上他的臉,“博文,你的父母和我的父母,他們賜予了你我生命,給了我們相遇的機會……我放不下他們。”
博文一頓,低下頭痛苦的流淚。
“快一點,說完沒有?”一個年輕人在後面催促。
“答應我,博文。”我的語氣里稍帶了急切。
“玉兒。”他終于抬起頭直視我,“你等我……等到父母百年之後,我來找你。”
我一笑,想說好,嘴唇卻怎麼也張不開,一雙眼淚滴落,我們相視而笑,我知道我們心靈相通,如此,足矣。
我站起來,最後一次,留戀他指尖的溫度。
有人上前來將我拉走。
指尖垂落的一霎,我听到博文失魂落魄的輕喚,“玉兒……”
我轉身,害怕下一剎就沒有勇氣向我的那個歸宿走去。
轉身前的一霎,我感覺到身後還有什麼,有一樣不圓滿的,有一樣放不下的……可是……也罷。
我終于頭也不回地安然踏進鐵籠,無動于衷的看他們將我的四肢死死綁在鐵籠上,看他們一個又一個地在籠子上系石頭以確保籠子沉下去,看父母和博文發瘋似的想過來卻被幾個年輕人攔住,听周圍有相識的丫頭們哭聲一片,提前為我哭喪……
最後還是忍不住,一扭頭看到那個人仍舊背對著我跪在原來的地方,低著頭,一言不發,連姿勢也沒變過。在一片哭喊聲中顯得格外的顯眼而格格不入。
我在心里自嘲的嘆了一聲。始終還是在意的吧,在意他徹頭徹尾呆跪一旁,不再為我說話,在意他在最後的時刻,也不願意轉過身來看我一眼。
也是,一個替身而已,一個沒了還可以找第二個,是我太認真了。
我閉上眼,不再去管周圍紛雜的一切。
我知道我是個懦弱的人,在最關鍵的時刻,總選擇躲避,不去面對現實。
終于,籠子動了一下,石頭裝好了,我知道屬于我的時刻到來了。
“時辰到——沉潭——”蒼老的聲音響起,悠長而延綿不絕,像古老的梵音在召喚回歸的靈魂。
有一些人準備好試圖將籠子抬起,我知道我置身的籠子距離湖水不過咫尺。
真是好笑,我才從湖水里上來,又將到湖水里去嗎?
我這一生真是與水有莫大的關聯。生在水鄉江南,死在夕陽湖水。
沉重的籠子一聲聲響著被抬起來……
“一二……一二……”年輕的執法者們,喊著響亮而有規律的號子抬籠子,在靜默的深夜,尤其的有穿透力,像是在給我唱葬歌。
我抬起頭,看這漫天的繁星,微微一笑,眼淚終于流了一臉。
籠子一點點離地,最後終于徹底離開地面……我緩緩閉上眼楮。
“住手!”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響起。我下意識地睜開眼,我發現原來我是如此依賴和期待這個毫無溫度的聲音。
那聲音充滿了久居上位者的威嚴和魄力,身邊的人不約而同的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月光下,長跪不起的人緩緩地站起來,他身上大紅的衣服已經干透,簌簌地隨著他起身的動作披灑下來。
寬大的衣服穿在他高大的身上顯得如此飄逸俊朗又充滿權威。
他緩緩轉過身來,眼神犀利,面無表情。
他背著月光一步一步走近,沉穩的步伐,強大的氣場,像一個月光之神。
年輕的執法者們忘了阻攔他,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他。
他在離我們幾步遠的地方站住,緩緩地向族長行了一個禮。動作優雅而彬彬有禮,說出來的話卻冒著絲絲的寒意。
“族長大人,她是我的女人,這是我的家事,你無權過問。”
他雙眼逼視著族長,冰冷的雙眸明明空無一物,卻讓人感到莫名的壓迫。
族長被他強大的氣場震住了,片刻之後,他“咳”了一聲,提高聲音,試圖找**長的尊嚴,“祖孫江闊,你的小妾通奸,用族規懲罰,這有利于家族的名聲和血統的純正。江富一系作為江氏一族最昌盛的一個支系……”
“她沒有通奸。”江闊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
“你……”族長被他的態度氣到了,他又“咳”了一聲,試圖控制自己的情緒,他轉身喊道︰“葉氏!”
葉芙走過來。
“把你看到的再說一遍!”
“是!”葉芙乖巧的作答,“今天戊時……啊……”聲音戛然而止。
我一驚,看到葉芙緋色的身軀在頭頂急速地向湖水中飛落,“噗通”一聲水聲傳來。
而江闊面無表情地穩穩地落下來,鮮紅的衣服順著動作簌簌滑下,很快恢復了剛剛的摸樣。
他把三夫人踢下水?!
這樣的冷漠讓人不寒而栗。試想,幾天前還抱在懷里疼愛的人,幾天後就可以如此無情的對待,他是一個什麼人呢?是個魔鬼吧。
不,這算什麼,就在幾個小時前還對我說“生死相依,不離不棄”,就是這個人呢,他不是一樣將我扔在水里?
“祖孫江闊!”族長道貌岸然的樣子徹底擺不下去了,我看到他從來無一絲松動的老臉上布滿了惱怒,他氣憤地指著江闊,“你竟敢謀害證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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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孫江闊!”族長道貌岸然的樣子徹底擺不下去了,我看到他從來無一絲松動的老臉上布滿了惱怒,他氣憤地指著江闊,“你竟敢謀害證人!”
第一百一十二章無聲的威脅
“謀害證人?”江闊無動于衷的笑了笑,“她嘴太臭。我讓她去洗洗。”說到這里扭頭道︰“下去看看,洗干淨了就讓她上來。”
“是。”
不知從哪冒出一個黑影,一瞬間縱身跳入剛剛葉芙下落的的地方,他的動作太快,讓人連臉都看不清。
族長見到黑影也是一愣,渾身的怒氣瞬間收斂了不少。
可那黑影一下去卻是半天不見起來,連原本隱隱可見的漩渦也消失不見。
“江闊!”江父喚了一聲,似乎提醒他不要搞得太僵。
江闊沒理會,冰冷的眸子似乎從來不會動搖。
一個傳統規則的執行者,和一個試圖打破規則的人,一老一少,在月光下對峙。
“少爺!”月兒氣喘吁吁地跑來,隔得老遠就跪下,手里舉著一個紙軸,“您讓我取的東西拿來了!”
江闊沒說話也沒動,可不知怎的,我感到他松了一口氣。
他伸手從膝行而至的月兒手中取過紙軸,彬彬有禮地遞給族長。恭敬的態度跟剛剛那個目無尊長的江闊判若兩人,“此書乃晚輩昨日寫成,請族長過目。”
族長身邊的一個小廝將紙軸接過,拉開。只一眼,我就看到了月光下觸目驚心的兩個大字︰“休書”。
小廝看一下族長,開始就著月光宣讀起來。
月色那麼美,我卻衣冠不整地被綁在鐵籠上听別人宣讀給我的休書。
我什麼都听不到,我只覺得好笑。
起起落落,經歷了那麼多,到最後還不是休書一封。
真是太滑稽了。我忍不住勾起唇角嘲諷地笑起來。
心里為什麼空空的?我不是曾經很向往這一份休書麼?為何如今只覺得心里空空的?好像被人抽走了什麼。
小廝的宣讀結束,耳邊又喧嘩起來。
我什麼都听不到,什麼都不想听到。
……
好一會,人群又安靜了。
族長看一眼休書,雙眼重新看回江闊。兩個人再次僵持,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著,我的命運取決于族長願不願意買江闊一個面子。
可衰老驕傲的族長,卻久久沒有動靜。
江闊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
幾乎就在那個微笑成型的瞬間,原本靜謐的夜空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簌簌聲。
眾人剛想回頭去看,四五十個黑衣黑褲的蒙面人已經落在地上江族長一群人圍住。
眾人大驚。
平靜如江老爺也不由得一愣。看來他說得沒錯,他背後的勢力是父母也不曾知曉的。
為首的一個執著劍一抱拳,恭敬地朝江闊行了一禮,“主上,屬下隨時听從您的差遣。”
江闊一抬手揮退那人,眼楮卻一直看著族長,嘴角漸漸扯出一個嘲諷的微笑。
族長盯著他,微微顫抖的嘴唇說明了他的憤怒。
族長身後的一個較為年輕的人已經動搖了,他拉了拉族長的衣服,示意將他們團團圍住的黑衣人。
又過了好一會兒,老人終于緩緩地開口了,“既然如此,鄭氏就不是我江家人,江家族規對她無效。你們私下解決吧。”
幾個人把我從籠子里放出來,一群人抬著籠子灰溜溜的走了。
娘奔過來抱住我,哭聲里滿是失而復得的喜悅,“玉兒,你不用死了,你不用死了……”
是麼?
我腦子里只浮起那白紙黑字的兩個“休書”,耳邊回響著“昨日寫成”四個字,昨日寫成,昨日寫成,昨日寫成……
我癱軟在娘的懷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博文愣在原地看看我又看看江闊,一語不發,不知道在想什麼。
江家幾乎大多數的人都聞訊趕來看我這個被休的四夫人。
此刻無一不在竊竊私語。
呵,從集萬千寵愛于一身到一封休書受人唾棄,不過是幾個時辰的事情。
腦海里有紛飛的情緒飄過,亂,一團亂麻。
有一個聲音跟我說,鄭寒玉,這是你自己的錯,是他用休書一封把你從死神手里救回來。
另一個聲音說,他為什麼要救我?哪怕他有一點點在意我,把我當做他的人,那麼此刻,在我做了如此不知羞恥的事之後,他該恨我不是麼?
還有,宴會的時候他為什麼忽然一個人離開,讓我有和博文獨處的機會?為什麼這麼巧合?或許這本是他和葉芙的一個詭計。
我不只是一個替身嗎?我沉默,懦弱,不會武功,與那個人相差甚遠。或許他就是發現了這一點,後悔了,找個借口讓我離開。
那麼,那些話又算什麼?那些字字句句猶在耳邊,難道都是騙人的?額,可不是麼。他剛剛不是說了麼,都是假的。
唉,唉,唉。原來如此。
我竟然像小丑似的被騙的如此徹底。
江闊,葉芙,月兒,他們都是早就知道的吧?只有我一個人像小丑似的被蒙在鼓里。
江母用陌生的眼光看我,她失望地說,“鄭雨,鄭寒玉……原來傳說中迷住郭家獨子的人就是你,你倒是能裝,白白辜負了我一番美意。也不知道我郭家造了什麼孽,兩兄妹的生活都被你搞的一塌糊涂。”
江柳抹著眼淚靠進江母懷里,那模樣我看尤憐,如此委屈。
郭母斜著眼楮怨恨的看著我,“都是她,一個狐媚子。”
博文一把甩開她的手,決絕地向我走來。我看到他的眼眸里,悲哀與喜悅的淚水同在。
他一把將我摟進懷里,“沒事了,雨兒。你不用死了!我帶你走,我帶你走!”
江父嘆一口氣,大度地沖我們一揮手,“你們走吧。”
郭父一驚,“江兄?”
在場的人也都驚訝的看著他。在江家做了如此不知廉恥的丑事,竟然可以不受一點懲罰全身而退?
江父沖郭父一拱手,“郭老弟。他們都……依我看,你就成全他們吧。不要像我……”他說到這里看一眼江闊,微一嘆息,“追悔莫及……我看著兩個孩子是真的喜歡。至于我們柳兒……”他憐惜地看一眼哭成淚人的江柳,“都是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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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父沖郭父一拱手,“郭老弟。他們都……依我看,你就成全他們吧。不要像我……”他說到這里看一眼江闊,微一嘆息,“追悔莫及……我看著兩個孩子是真的喜歡。至于我們柳兒……”他憐惜地看一眼哭成淚人的江柳,“都是命。”
第一百一十三章最後的較量
“爹——”江柳不甘心的聲音,被江老爺一抬手打斷。
江老爺說到這里就轉身,結束這件事情。他的背影一瞬間老了好幾歲。
一些人開始離開,一些人不甘心的等著,大夫人面無表情地看我,二夫人在丫鬟的攙扶下惡狠狠地看著我,滿面的怨恨和不甘。
而我坐在原地,尚不能反應,我的一段婚姻,竟已經如此告終?我的清白竟然已如此告終?那麼我……又將何去何從?跟博文走嗎?
數十日前期盼莫名的自由,以如此獨特的方式擺在眼前,為何……心里竟然如此悲涼?
博文喜極而泣,他不顧父母的目光,欣喜地拉起我來,“玉兒,你自由了,走吧。我帶你走。”
一邊說著一邊去招呼我的父母。
爹娘都沒動。
我不明白爹娘的意思,可如此被人嘲笑和不恥的境地,我不想再繼續下去。
我在博文的攙扶下,迅速地轉身,不去看後面那些異樣的眼光。
“我讓你走了嗎?”一個憤怒而痛徹心扉的聲音。
那里面的痛苦如此清晰,刺得我的心一疼,下意識地一頓。
“走吧,玉兒。”博文的聲音就在耳邊。
我閉了閉眼楮,認命地對自己說,走吧,鄭寒玉,你還能奢望什麼呢?
“站住!”隨著江闊暴怒的聲音,一個黑影閃身上前,在我反應過來之前分開了我和博文。
我被狠狠地推向江闊,踉蹌了幾下才站穩,而博文則被兩個黑衣人緊緊地押在手里。
他看著我,怨恨而堅定地,一字一頓,宣布他的決定,“你必須待在江府,終身不得離江府半步。”
我詫異地看著他,心底竟然因為他殘酷的話語升起一絲希望,“為什麼?”
“為什麼?”他冷笑一聲,“我得不到的東西,別人也別想得到。即使毀掉。”
他的聲音如此惡毒,決絕。我卻听出了淒楚和悲哀的味道。為什麼?
為什麼我感覺他的眼眶像是紅了?
月色太朦朧,我凝眸欲細看,他已經迅速地別過頭去。
他繼續宣布他的決定︰“還有,勞煩二老回北方去。”
他在說我的父母?他竟然命令我的父母?
“憑什麼?”我不假思索的質問。
“憑什麼?”他再次冷笑,“你以為我會給你逃走的機會嗎?你如果敢逃走,就做好永遠也看不到父母的準備!”
最後一句話如此絕情而堅定,讓我涌上心口的那些不甘和憤怒,一點點也發泄不出來。
“憑什麼?”博文大怒,他在兩個黑衣人手掙扎,想要沖上來,“你憑什麼這樣做?她已經不是江家人了,你憑什麼把她囚禁在江府?你要毀了她麼?”
“沒錯,我就是要毀了她。”
“江闊!你這個畜生!我要去告你!我殺了你!”
江闊笑,“這麼說,妹夫你,是不打算接受我的建議了?那麼好,我馬上請人去把族長請回來,告訴他那份休書是假的。讓她去死。好不好?”
“你……”博文看著他,又看看我,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知道博文舍不得我死。
“對了,”江闊走上去,不大不小的說了一句,“讓我告訴你。一個男人,連保護女人的能力都沒有,他還有什麼權利去得到她?”
博文呆在原地。良久,愧疚的低下頭,眼楮死死地盯著地面。
江闊一揮手,兩個黑衣人放開博文,他頹廢的跌坐在地上,不發一語。
“走吧,博文,我們回家。”郭母心疼的上去扶起他。
他痛苦的凝視了我半晌,喃喃道︰“玉兒,你等我。等我回來救你。”
我茫然地點頭。
“等等。”
博文頓住腳步,我也抬起頭去看,他還想怎麼樣?
他一伸手,旁邊的黑衣人恭敬地遞上一把劍。
我心里一緊。
下一瞬,他輕輕一擰,劍已出鞘,我一顆心立即懸起來,他雙眼一瞬不瞬的盯著博文,停頓片刻,卻是把劍柄遞給他。
博文愣了一下,猛地伸手抽出劍,直直地向他刺去,一襲紅衣的身影飛快地向後一退,兩個人瞬時打成一團。
旁邊有人在哭有人在勸,兩個人仿佛听不到似的,耳邊只有呼呼的劍鋒。
良久,一白一紅兩個身影落地。白衣男子身形不穩,一個踉蹌,原本在他手上的劍已經擱在他脖子上。
我听到江闊用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說,“你要是再敢來杭州,我一定殺了你。”
博文不甘地一掙扎,抵在脖子上的劍不退反進,一抹鮮血立馬流下來。
只听得郭母和江柳一聲慘叫,郭父連忙上前去。
博文還想說什麼,郭老爺一個手刀,先拍昏了他。
絲絲血跡染紅我的眼楮。
又是一陣眩暈,娘緊緊的抱住我。
再睜開眼,博文已經被他的父母帶走,江柳和江母也不見了,月光下只有我和我的父母相互依偎。
一片陰影移過來,籠罩在我的頭上。
我听見一個冷冰冰的聲音說,“岳父大人,岳母大人,請二老上路吧。”
原來他還在。是啊,我的災難怎會這麼輕易結束?
爹爹站起來待要說什麼,江闊一揮手打斷了他的話,“宋凱,把二老送回京城去。路上若有什麼閃失,我唯你是問。”
“是。”宋凱一只手吊在胸前,恭敬的應答。
爹娘被人拉起,漸漸離我遠去,我听見爹爹無奈的嘆息和娘親的啜泣,一聲聲,插進我顫抖的心。
良久,只剩余音。
沒有人幫得了我,我就知道沒有人幫得了我。
下巴被人抬起,他的目光落在我紅腫的雙唇和凌亂的衣襟,不怒反笑,眼底一片冰冷。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回去,等待他最終的判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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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巴被人抬起,他的目光落在我紅腫的雙唇和凌亂的衣襟,不怒
反笑,眼底一片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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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還他玉扳指
“來人啊,把四夫人送回落雨閣,不得我令,終生修得踏出半步。丫鬟嬤嬤全部撤除,一個不留。”
“是,少爺。”兩個黑衣男子將我從地上拽起來就要往落雨閣的方向走。
“等等!”一個悲憤凌厲的女聲響起。
我一轉身,看到水淋淋的三夫人葉芙,狼狽無比地從水邊爬上來。
污水一滴滴順著她的額頭流進鼻子眼楮,她卻一點也不在意,大步大步地朝我們走來,眼里露出悲憤而傷心的光芒。
我以為她要走過來,給我一個耳光,可是她沒有。
她一步步走近江闊,在他面前站住,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江闊面無表情地回視她。憤怒在葉芙的眼中一點點消失,被悲傷和絕望所替代。淚水漸漸聚集,她的嘴唇顫抖起來。
“闊兒,你怎麼可以無情至此?你怎麼可以把我踢下水,甚至還派人把我往下拽?!你真的想要我死嗎?”她的聲音從悲傷到竭斯底里,最後一句變得悲傷而無力,仿佛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派人把她往下拽?原來那個人不是去救她的,反而是去阻止她上來的。怪不得這麼久才起來。
葉芙的聲音和表情那麼楚楚可憐,惹人憐愛,我以為江闊會感到愧疚。
“啪!”一個毫不猶豫的耳光,卻是江闊對葉芙的回答,“你這個廢物,竟敢忤逆我的意思!”
葉芙臉偏在一邊,滿臉的不可置信,然後是嘲諷,最後變得絕望。
“我有說錯嗎?她本來就是蕩婦,她在姓郭的身下動情享受的模樣,你不是看得一清二楚嗎?!”葉芙嘲諷地說。
“啪!”又是一個重重的耳光,葉芙像風中的落葉般飄零在地。
她雙手撐起地面,呵呵地笑起來,在靜謐的夜空格外的嚇人。
“我在你心里,從來只是個工具,對嗎?”
江闊沒有回答。
她等了一會,點點頭,像是自己找到了答案,“好,好。是我自作自受。可是——”她說到這里轉過頭朝我看來,那視線似乎能將我深深剜出一個洞來,“可是你不能把她留在江府!她是江家的恥辱,她是你的恥辱啊!”說到這里爬過去拉著江闊的衣服下擺,聲嘶力竭地哭喊,“闊兒,那麼驕傲的你,怎麼可以放一個恥辱在身邊?!”
江闊沒動。
“闊兒!”葉芙見有希望,再一次拽著他的下擺,苦苦哀求,“闊兒!你不是不喜歡用別人用過的東西嗎?你不是不喜歡別人指指點點嗎?你看到了,那麼多人都看到了!她是一只破鞋!你為什麼還要把她留在江府?!”
“閉嘴!”江闊一抬腳將她踢的老遠。
他的眼楮通紅,整個人都氣得發抖。
我無聲地笑了一下,仿佛被葉芙的話驚醒了。
鄭寒玉,你就是一只破鞋,你還在幻想什麼?
可憐我心中的那一份念想啊,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還未盛開,就這麼枯萎了。
可是我能怪誰呢?
葉芙麼?即使她給我下了藥,即使她加速了我的枯萎,可親手將花朵摧毀的人,卻是我自己啊!
是我自己恬不知恥,是我自己自作自受。
如果,如果對博文毫無幻想,即使是春藥,能俘虜我的身體,又怎能俘虜我的心靈,而我又如何從心底滲發出那樣的溫情,以至于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都怪我自己,不懂得自己心意,在兩個人之間搖擺不停,最後終于釀成大錯。
現在我懂了。
在我生命的最後一刻,我發現我心底最最牽掛的那個人,最想看到的那個人,竟然是他。
我竟然愛上了他!
我從不終日粘著他,也與他沒有什麼共同的興趣,甚至不願靜下心來平靜的交流。即使這樣,我心底最最牽掛的那個人,竟然是他!
沒有人發現吧?他不知道,父母不知道,我身邊的丫鬟不知道,甚至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殘暴與溫柔同在,成熟與幼稚並存,總是喜歡欺負我,激怒我的人,竟然已經走進我心底。
我一直不願意正視自己的心,我以為自己只是在虛與委蛇,只是在忍受,只是在敷衍,到頭來被騙的最慘的那個人,竟然是我自己。
如今我明白了。
可惜一切都晚了。
我竟然在這種時候真正看透搖擺不定的心意。
可惜已經太遲了。
好笑麼?諷刺麼?絕望麼?
都只化作輕輕一聲嘆息。
鄭寒玉,你已經不配了。
所以我不會讓他知道,永遠不會。
太諷刺了不是麼?
江闊這時候終于從憤怒里回過神來,他轉向我,眼神嘲諷而絕望。
他緩緩開口,不知道再跟他自己說還是跟別人說,“你以為我是舍不得嗎,我就是不想讓他們好過,如果我得不到,別人也休想得到!”
是嗎?
我一扯唇,露出一個淒涼的笑容,眼淚卻掉下來。
也罷。也罷。
這樣就不會覺得來不及,就不會覺得太可惜,反正無論我愛還是不愛,無論我是不是完璧之身,他都不是真心待我,不是麼?
于是就沒有太多遺憾了。
也好,也好。
我伸手,從衣領里摸出一樣東西,用力一扯,線斷了,心里也有樣東西,就這麼碎了一地。
不由自主地緊握一下。最終還是緩緩將手伸出去,張開掌心,一笑,卻帶出一顆淚珠。
周身翠綠的碧玉扳指在月光下發出潤澤的光芒。
江闊周身一震,半天不曾說出話來。
身邊的兩個黑衣人俱是一驚,煞的一聲沖著玉扳指跪下去,後面的黑衣人也迅速跪了一地。
哈,還真是被我猜對了。這是號召三部的信物。是他掌控所有權利的中心。
他曾經把這個給我,卻是懷揣怎樣的心思?
可是這都不重要了。
葉芙和月兒都大吃一驚。葉芙跌跌撞撞的跑上來,不可置信地看了一遍,隨後轉過頭,逼視著江闊,“闊兒,你竟然把它給她?!”
江闊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呆滯,沒有回答。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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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芙和月兒都大吃一驚。葉芙跌跌撞撞的跑上來,不可置信地看了一遍,隨後轉過頭,逼視著江闊,“闊兒,你竟然把它給她?!”
江闊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呆滯,沒有回答。
第一百一十五章咎由自取
葉芙焦急地走上去,“闊兒?你這是在干什麼?你怎麼能把這麼重要的東西給她?難道你真的被她迷暈了?!”
江闊還是沒動。
“闊兒!”她急了,甚至伸手去抓江闊的手臂,大聲道,“你睜大眼楮看看!她不是三公主!她不是冷香啊!她只是個替身!你這麼做怎麼對得起三公主?!”
“滾開!”江闊一甩手,葉芙被甩在地上,他發火似得沖身後的手下喝道︰“愣著做什麼?部規處理。”
立即有人上來架住葉芙。
這麼急怒,是被說到痛處了嗎?呵呵。他憤怒的歷喝讓我最後的一點點幻想也破滅了。
也好,君若無意,我亦無情。
免得徒留遺憾。
免得讓我覺得可惜,覺得讓我覺得來不及。
他三兩步跨上來,一把將我手中的壁玉扳指奪回去。一眼也不曾看我,轉身就走。
他走得那麼快,那麼無情,就好像把扳指給我的時候說的那些話,都是我的幻覺。
我的手一握,卻徒勞的只握住一絲清風,一縷冷月。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遠……不過須臾,就離開了我的視線。
四夫人被兩個人拖著往遠處走,草地上拖出一道污水的痕跡。
似是絕望了,她呵呵的笑,直到走得很遠了,才大聲沖我叫罵起來,“鄭雨!鄭寒玉!你這個小賤人,你這個傻瓜!哈哈哈,你不要得意,你不要高興得太早,你不會有好結果的!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四夫人,請吧。”有人對我說。
我一轉身,呆滯地朝落雨閣走去。
是麼?不會有好結果麼?
我已經得到一個不好的結果了,不是麼?在我豆蔻年華之時,失去了……失去了什麼呢?
額。不,我從未得到什麼,又何來失去?
我沒有失去什麼東西,只是失去了擁有的權力。
不要高興?這樣的結果,我會高興麼?或許在過去,我會高興也不一定呢。那時候我可是一門心思想走,想離開他的掌控。如若不能,互不打擾,也很好。
可是現在,高興麼?
為何我會如此的絕望?如此的心如死灰?
一切如此之快。
從恨到愛,再到決裂,不過數日。
真真是好笑得很。一切都只是我的自以為是吧?
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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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們,今天就這麼多。第一卷至此結束了。
本來打算就此結束的,,,,因為斷更過半年,編編不給推薦,曝光率低,又是新人,水平有限,成績太差,沒有動力。
但是。。。。我不喜歡BE。。。。而且好像有幾個親還一直在看,,,,所以,接著寫第二卷。
因為視覺需要,第二卷是第三人稱寫的,有一個比較大的改變,揭示了很多寒玉不知道的陰謀。。。希望親們喜歡。
另外,感謝一直在看書書的親們,如果沒有你們,我可能已經放棄了。
特別感謝cherrycass一直的支持和鼓勵。
我在這里跟大家承諾︰此文不會坑,不會BE,不過。。。此文虐。。。第二卷或許更虐。。。。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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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他早就知道
落雨閣。
清冷的庭院,霏霏細雨。
久閉不啟的窗戶終于在緊閉多日之後被緩緩撐起了,雨珠嘩嘩落在上面,濺落在地上,飛出幾點水花。
一個身披純白紗衣的女子從窗戶後露出臉來。
她一手攏著胸前的衣物,以手撐起窗戶,抬起素白小臉,靜靜地看雨里的院落,不知道在想什麼。
片刻。
雨越下越大了。
女子無聲嘆一口氣,伸出一只手去接外面靈動的雨珠。
這可是初冬的季節,本該濕冷干燥,可竟然下起雨來了。
這就是江南,果然是水鄉啊。
身上原本披的外衣失去了手的束縛,漸漸滑落,身上只剩下一件單薄的單衣。
空氣有點冷。
間或有雨珠落在單薄的衣裳上,帶著十足的寒意。
她並不是很在意。反而倚在窗戶邊久久的沉思起來。
這已經是父母走後的第二個月了,關于他們是否安好,一點點消息也收不到。
那天從夕陽湖邊回來之後,一切都在那個人的授意下變了樣子。
落雨閣的丫鬟嬤嬤們一個也沒了,諾大的院子只有她一個人。
小秋,小夏,都不知被調到哪里去了。
因為在夕陽湖里泡太久,她一回來就染上了風寒,再加上心中郁結,臥床不起。
江府沒有任何人來看過她。
心中最後的那一點點似有似無的幻滅徹底破滅,她知道,這次江闊是打定了主意讓她自身自滅。
相比較初入府時,那時候的江闊實在是對她太好了,那時候雖然他表面上對她不好,但仔細想來,她要是一出現什麼狀況,他總會一反常態的讓人照顧她,盡管別扭,卻從未如此對她。
現在呢?
在無窮無盡的期待里,心中的那份念想終于消磨殆盡。
徹底死心了。
就這樣吧。
在偌大的江府生老病死,自生自滅。
如果說她必須在江府,贖罪般的將自己年輕的生命交諸時間,那麼她要怎樣尋找到生命的意義呢?
“你在干什麼?”伴著一聲稍稍焦急的聲音,一只溫暖有力的手握住她伸在外面的手,一下子拉了回來,順手將窗戶一關,隔絕了滿園的孤寂清冷。
寒玉看著這個難得露出焦急模樣的男子,笑了笑,卻不說話。
這幾日里,多虧了臨淵照顧。
那天回到落雨閣之後,沉沉睡去,不知道過了多久,醒來之後看到的就是給她換毛巾的臨淵。
這麼多天,她身子不舒服,臨淵每天很早就從琴房過來,給她做飯,看病熬藥,給她彈琴,陪她解悶。到很晚的時候,她睡了,他才回去。
她已經習慣了他無微不至的照料。
剛開始的時候很惶恐,擔心哪天江闊心血來潮派個人過來,看到她竟然跟一個男子在一起。
可後來她發現這種擔心是多余的。
江闊根本不會派人過來,就連像以前那樣躲在暗處的侍衛也不曾有一個,這是臨淵說的。習武之人對于有沒有被監視這樣的事情是比較敏感的。
于是她就釋然了。
此時臨淵正把自己身上的大氅給她披上,又把她拉到火塘邊坐下,拿出一塊手巾來給她擦手上的水珠。
“外面這麼冷,我不是告訴你讓你多休息的麼?怎麼不听話?”
寒玉听著他難得帶了一絲惱意和責怪的話語,覺得空落落的心里溫暖多了。
“我睡不著。”
臨淵不再說話,輕輕嘆一口氣,把她安置在火塘邊一個被軟被團團圍住的竹椅上,自己開始在屋內的灶膛里生活做飯。
這是寒玉的要求。她最近特別喜歡看著他做事,無論做什麼,就是離開一點點,出了屋子也不行。
她越發的害怕孤單了。
于是臨淵在屋里做了一個簡單的灶膛,將火煙用竹筒排出去,盡量什麼都在她跟前做。
火盆里的火勢很旺,屋里很溫暖。每次臨淵一來,屋里就會特別的舒服。
她靜靜地坐在竹椅上,擁著被子,享受著和煦的溫度,看著灶膛邊臨淵俊俏的臉被火光映得通紅,覺得無比安心。
只是這樣的安心,不知為何卻衍生出鼻子里的酸意來。
“臨淵,你說我會懷孕嗎?”
正在生火的臨淵愣住,轉過頭來看她一眼,似乎想不到她會這麼直接的問出來。這幾日,他們從未提起這個話題。
寒玉沒有回避,沒有一絲一毫的扭捏,直直的回視他。
臨淵重新轉回去生火,過了一會兒才勉強笑道︰“我上次似乎教過你懷孕的脈相,記不得了?”
果然,臨淵是知道的。他知道了發生的一切。盡管她什麼都沒說過。
他總是對江府的一切那麼了如指掌。
只是為什麼不能知道即將發生的一切呢?那樣她所有的悲劇就可以避免。
她忽然想起中秋那天去臨淵琴房時,他的欲言又止,還拉著她幫她看了脈相……
驟然一驚,腦子里如驚雷閃過。
會不會他其實看出來她中了毒?
“臨淵,如果一個人被下了毒,你把脈能看出來嗎?”
臨淵沒有遲疑,繼續著手里的動作,“能。”
寒玉愣在原地,那天他可是給自己把過脈的啊!
臨淵結束了手里的動作,走過來坦蕩蕩的看著她,“我知道你要問什麼。”
寒玉還是沒說話。
“我知道你中了毒,知道那是什麼毒,也知道怎麼解。”
寒玉又是一愣,睜大了眼楮看著他,嘴唇不由自主地顫抖了兩下。
臨淵不慌不忙地在她身邊坐下,眼楮毫無躲閃地直視她︰“‘試情花’,西域大草原上最美麗也最邪惡的花朵,有催情作用。用上好的茶水沖服,作用翻倍。”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三夫人本是西域人,她有這樣的藥也不足為奇。她知道寒玉愛喝茶,便將“試情花”加在茶水中,騙她喝下。那天茶水里多余的一絲異味,正是“試情花”無疑。
可是臨淵為何不救她?他不是知道解藥嗎?
“我之所以沒救你,是因為我以為不需要。”
“為什麼?”寒玉大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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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淵不慌不忙地在她身邊坐下,眼楮毫無躲閃地直視她︰“‘試情花’,西域大草原上最美麗也最邪惡的花朵,有催情作用。用上好的茶水沖服,作用翻倍。”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三夫人本是西域人,她有這樣的藥也不足為奇。她知道寒玉愛喝茶,便將“試情花”加在茶水中,騙她喝下。那天茶水里多余的一絲異味,正是“試情花”無疑。
可是臨淵為何不救她?他不是知道解藥嗎?
“我之所以沒救你,是因為我以為不需要。”
“為什麼?”寒玉大惑不解。
第一百一十七章試情花
臨淵別過頭不再看她,自顧自的說起來︰“那‘試情花’乃是致邪至善之物,雖有催情作用,但並不輕易催情。”
“什麼?”寒玉緩緩地站起來,心中有一個猜想讓她不安又惶恐。
“你猜的沒錯。‘試情花’之所以叫‘試情花’,正如‘試金石’一樣,是用來探測感情的真偽的。換句話說,服用‘試情花’的人,只有與真心愛的人接觸,才會誘發催情,感情越深,效果越好。如果沒遇到,藥效會在十二個時辰之內自動解除。我以為,你沒有機會與那個人接觸。”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跟別的人接觸,沒有毒發,就說明我對他沒有感覺嗎?”
“是的。”臨淵毫不猶豫地回答,隨即轉過頭來看她,語調染上些許憂傷,“就像那天,我……也親吻了你,你卻沒有什麼異樣的感覺。”
寒玉並沒有注意到他語氣里的那份悵然,她重重地坐回椅子上,表情呆滯,一顆心游離浮走。
明明,明明江闊也是踫了她的,為何她竟沒有那樣陌生的感覺?
她明明是愛著他的,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得出如此深刻的結論,如今卻被一朵小小的‘試情花’全部打破?
心里天翻地覆,似乎有樣東西要把她整個人的思想拆開重組。
她不愛江闊?她愛的依然是博文?
不,不。心里有個聲音在大聲的否認。
明明好不容易才看清自己的心意,如何又要被全盤打翻?
“不,”她表情痛苦的搖著頭,喃喃自語,“我不相信什麼‘試情花’,我只相信我自己,我只相信我自己的心意……”
臨淵將她扶起來,“這不是很好嗎?你不是說過你不愛江闊麼?你不是有一個自以為永遠得不到的人嗎?就是博文吧?你一直愛著他,這才是對的啊。”
“不。”寒玉急切地將頭抬起來看他,“會不會是你記錯了?會不會?”
臨淵沒說話,只是搖著頭嘆了口氣。
寒玉把自己緊緊卷在被子里縮了一天,一言不發,滴水不進。
她只覺得悲傷,覺得害怕,覺得極度的不安全。
就在那天從夕陽湖回來,被他休了也不曾有過的恐懼感淹沒了她。
那時候,即使被休了,即使失去了擁有……的機會,至少,他說過,要將她囚禁在江府,不得踏出一步,這就意味著……他們還是離得近的,只要她想,只要她有勇氣,踏出听雨閣,走不多遠,就可以到達江岩軒,那個有他的地方。
可是現在呢?
她明明知道自己愛他。
可偏偏有一種花,有一個人,斬釘截鐵地告訴她,她不愛他。
如果這個人是別人就算了,可他偏偏是,她最最信任的,學識淵博,見多識廣的臨淵。
那麼,那麼……一個人連自己想要的是什麼,連自己愛的人是誰,都不知道……還有比這更令人絕望的麼?
一個人連自己的心意都搞不懂……難道我們對自己所有的理解都是錯誤的嗎?
寒玉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認知的湖水里投了一個石子,瞬間引起滔天巨瀾,顛覆了自己所有的方向,腦海中只剩迷茫,不確定,還有對自己的質疑和否定。
這樣狀態下的人太容易相信別人的話了。
就好比我們好不容易學會了做一件事,這時來了一個你一直尊崇和信任的人,理智而堅定的告訴你錯了,那麼我們極容易在焦急和疑惑的同時,去向他探求“對的方式”。按照他告訴我們的去做,最後不知不覺地被他掌握了心智和方向。
這個時候起,你已經不完全是你自己了,你的所有思想和行動,或多或少都受到他的影響。
寒玉是明白這個道理的。
她一直以來都是個有自己想法的女子,有時候,听到不贊同的話,她不會說出來,但如果你足夠了解她,你會明白她心里並不是這麼想的,她一直故我的地堅守著自己的想法。
臨淵是懂她的。
所以他不曾逼她吃飯,不曾刻意的勸導她。
他只是靜靜地陪著她,一邊把她要喝的藥都熬好了,屋子里能裝熱水的地方都灌滿了水,把柴火都準備足了,把所有的東西都擺放成最方便的樣子,以保證她在沒有他照顧的情況下,也可以愜意的活幾天。
一切安排好的時候,已經黃昏了。
窗外的小雨停了,可天空還是陰沉沉的,讓人忍不住心情沉重。
臨淵看了看依然坐在竹椅上發呆的人,愣了一會兒,不知在想什麼。
終于,他輕微的嘆了口氣,站起來,打量了她一會,才緩緩道︰“長江一帶出現了疫情,我明天要去義診。”
椅子上的人保持原來的動作,一點反應也沒有。
臨淵抿了抿唇,接著道︰“可能要出去三四天。”
還是沒反應。
臨淵極力壓下心頭的那一抹不適,接著囑咐道︰“這幾天吃的用的我都給你準備好了。熬好的藥每兩個時辰服一次……記得多穿點,這幾天天氣不好,不要隨便吹風……我走了。”
還是沒反應。
臨淵默默嘆口氣,順手拿起門口的大氅,踩著後院泥濘的小路,從後門離開。
心里有個聲音問自己,臨淵,你這是在做什麼,你對香兒也不曾如此吧?
另一個聲音說,當然要對她好一點,這一切不都是為了香兒嗎?
他生生的止住心里交纏的兩種思緒,生怕多次不受控制的那種沖動打破他的計劃,讓他前功盡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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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有個聲音問自己,臨淵,你這是在做什麼,你對香兒也不曾如此吧?
另一個聲音說,當然要對她好一點,這一切不都是為了香兒嗎?
他生生的止住心里交纏的兩種思緒,生怕多次不受控制的那種沖動打破他的計劃,讓他前功盡棄。
第一百一十八章臨淵的身份
臨淵琴房。
暗室里已經站了一屋子的男人,各個身穿一致的衣服,手中執劍,表情嚴肅,鴉雀無聲。
屋子正中間有個穿粉紅長裙的縴細身影,似乎是個女子,此時正焦急地在屋里走來走去,等待著什麼。
走近一看,男人們身上穿的長衫正面都寫了一個“李”字,背面則是一個“御”字!這二十多個男子竟然御林軍!竟然是皇家的人!
僅听命于皇室成員的御林軍竟然出現在距離京城千里之遙的杭州?!
那麼他們在這里等什麼?又要做什麼呢?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能夠請得動他們?
而這個女子的輪廓在朦朧的燈光下看起來竟然有些熟悉!
相比較之下,女子顯然不夠淡定,或者她心里有某種因素促使她浮躁不安。
一盞茶的時間過去了,還是沒有動靜,男人們誰也沒反應,可粉衣女子等不及了。
她恨恨地罵道︰“什麼狗屁玩意兒!都等這麼久了,怎麼還不來!肯定又被那個狐媚子迷住了!男人怎麼都一個德行,什麼三公主,魅力也不過如此嘛……她死了不過幾年,她的男人就全……”
話音未落,“嘩”的一聲,二十多把劍同時出鞘,剛剛還面無表情的而十多個男子全都同仇敵愾的盯著她,仿佛她玷污了他們最最敬仰的神明。
女子一愣,領頭一個男子的劍落在她脖子上,冷冰冰地警告道︰“葉小姐,救你是主子的意思。但不要以為這樣你就可以詆毀我們最最崇拜的兩個人。”
氣氛一觸即發。
這時,門“吱呀”一聲響了,黃昏的余暉照進來,夾雜著一絲冷風,蠟燭的火焰晃了兩晃。
一身白衣的臨淵出現在門口。
男子們臉上完全換了一副表情,“啪”一聲整齊地按回劍,無比恭敬而又崇拜的跪下去。
“參見……”
接下來的話被來人一揮手擋回去了。
謫仙一般的白衣男子緩步進入,表情平靜,與以往相比,少了一份溫柔,多了一份威嚴。
他將跪在地上的人掃視一遍,緩緩開口道︰“這里不比京城,一切從簡,起來吧!”
“是。”一屋子的人利落的起身,垂首等著男子說話。
剛剛還叫囂的女子反倒安靜了,一臉防備的看著男子。
聰明如臨淵,從剛剛進來起,一切就了然于胸。
他抱歉的沖女子笑了笑,轉頭換一副嚴厲的表情,“三夫人是我的貴客,怎可對她無禮?還不快道歉!”
沒錯,這熟悉的女子,正是被江闊“部規處理”的三夫人葉芙。
被“部規處理”的葉芙怎的又在此地?
“是。”沒有絲毫遲疑,領頭的男子干脆停在葉芙一步遠的地方,煞有介事的彎腰行了一個歉禮,“在下對姑娘多有冒犯,還請……”
“行了,”葉芙一改往日里溫柔如水的摸樣,一眼斜著臨淵,凌厲盡顯,“我受不起。”
臨淵又笑了笑,也不惱,沖領頭那男子道︰“行動順利嗎?”
“是的。江闊把大部分的武力都分配在外圍的守衛上,似乎在防備外來力量,並不知道我們在里面。行動順利,無人看見。”
“恩。”臨淵略帶嘲諷地笑了笑,“江闊被嫉妒沖昏了頭腦,竟然全力防備甦州的那個孩子,這真是個好機會……”
這時葉芙發話了,“你們說夠了沒有?”
臨淵又笑了笑,對待命的一眾男子吩咐道︰“任務完成的不錯,按原計劃進行。去吧!”
“是!”
話音一落,二十來個男子幾乎瞬間消失在暗室里。
暗室里頓時只有兩個人對立。
臨淵從容地走過明顯敵意的葉芙,坐下,順手拉了一個椅子,道︰“請坐,三夫人。”
葉芙從鼻孔里哼了一聲,“不要諷刺我,我還是什麼三夫人?!”
臨淵給自己倒一杯茶,笑道︰“好,你不是三夫人,你是他未來唯一的女人。”
葉芙一听更氣了,她一屁股坐在臨淵對面,質問道︰“你還說!你不要跟我打太極!你不是說如果我按你說的做,就幫我成為他唯一的女人嗎?”
臨淵喝一口茶,忽的一抬眼,眼神犀利的瞥著她,“那你按照我說的做了嗎?”
“你……”葉芙被這突如其來的一眼瞪了個措手不及,強自答道︰“我怎麼沒按你說的做了?”
臨淵沒答話。
葉芙更有底氣了,“你說如果我一步步按照你說的做就能得到他的心,如今倒好,他將氣發在我頭上,甚至要殺了我泄憤……你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
話說到後面越發激動,帶著淒涼和自嘲,還有被愚弄的憤怒。
臨淵在心里冷冷的笑了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等她發泄完了才淡淡接到︰“原來三夫人還記得我說的話。你倒是說說看,我讓你做什麼?”
葉芙心里發虛,避重就輕地回答︰“你讓我找機會給她看三公主的遺像……”
“還有呢?”
“……給她服用試情花。”
“那你是怎麼做的?”
“我帶她去看了。”
“還有呢?”
“……她好像沒什麼反應。”
“我是問你試情花的事。”臨淵的聲音突然帶了冷意。
葉芙停了一下,仰著頭倔強地答道︰“我給她喝了。”
“是嗎?”臨淵不看她,兀自喝起茶來。
葉芙心里本來就極為不舒服,此刻看著眼前這個人喝茶的摸樣,和她恨極的鄭寒玉竟然該死的像!這讓她幾乎抓狂!
她挑釁地道︰“你是在懷疑我嗎?”
臨淵放下茶杯,沒理會她語氣里的挑釁,接著道︰“你用什麼讓她喝的?”
葉芙一愣,眼光躲閃一下,又直直的迎回去,“是你讓我用龍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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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親可能早就猜到臨淵的身份了,倒不是我們寒玉比較傻,只是對一個平民百姓來說,實在很難想到自己身邊竟然有這麼大一個人物。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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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挑釁地道︰“你是在懷疑我嗎?”
臨淵放下茶杯,沒理會她語氣里的挑釁,接著道︰“你用什麼讓她喝的?”
葉芙一愣,眼光躲閃一下,又直直的迎回去,“是你讓我用龍井的。”
第一百一十九章真相
“所以呢?”
“我用的是龍井。”葉芙一口咬定。
“ 擦——”臨淵手里的茶杯忽然毫無征兆的破了,冒著熱氣的水流了一手,他卻毫不在意,“你用的什麼龍井?”
空氣里瞬間洋溢起殺氣,仿佛要沖破這個狹小的空間溢出去。
葉芙下意識地退後一步,瞪大了眼楮——他竟然輕而易舉就捏碎了茶杯!好強大的內力!
臨淵仍舊靜靜地坐在桌邊,面色平靜,可心里卻是驚濤駭浪。
如果不是如此自然而然的失控,他都沒發現自己竟然對這件事情這麼在意!他竟然那麼生氣!從知道寒玉和博文做了那樣的事起,他的心里就有些什麼東西,郁結于心,久久不得發泄。
如今在這里發泄了,竟然帶著如此濃濃的酸意!
他上次這麼生氣是什麼時候?好像記憶里他都是溫文爾雅的,即使香兒的死訊傳來的時候,他心疼、憤怒!但並不曾像此刻這般,想毀滅整個世界!
之前對著她的時候,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收起自己心里的想法,生怕一不小心讓她看透,生怕一不小心讓她難過。
如今,不在她面前了,真正的情緒如雨後的雜草瘋長起來。
不,不。你這是在干什麼,臨淵?他在心里提醒自己︰你來這里只是為香兒報仇而已,你接近她只是為了利用她,又怎能任她掌控自己的情緒呢?
葉芙保持警惕在原地站著,直到空氣里的殺氣又一點點收起,她才放松下來,冷笑著嘲諷道︰“哎喲,我說怎麼了呢。原來是吃醋了。怎麼?就因為她長了一副三公主的皮囊,所以就連堂堂小王爺也動心了?呵,這個小賤人天生賤命,卻長了一副好皮囊……”
臨淵已經迫使自己平靜下來,卻又被她這話說得皺起眉,“閉嘴。”
“怎麼我說錯了?王爺既然讓我給她喝試情花,就應該做好心理準備。怎麼現在又心疼了,吃醋了,後悔了?”
臨淵面無表情地回視她,繼續追問,“我問你用的什麼龍井?”
葉芙將臉往旁邊一別,“龍井就是龍井,我怎麼知道什麼龍井。”
臨淵“嘩”一聲從桌邊站起來,一把捏住她的下顎,“我讓你用的明前龍井,為何用雨前龍井?!”
他出手太快,受訓多年的葉芙甚至沒看到他怎麼出手,就已經受制于他,她被動地站在原地,恨恨地瞪回去,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反正是龍井,有什麼差別?”
臨淵把手上的力氣加重幾分,“你本來自西域,別告訴我你不知道明前前龍井和雨前龍井泡制試情花會有多大的差別。”
葉芙一愣,眸子里滿是恐懼,“你怎麼知道?”
臨淵笑了︰“你所有的經歷,事無巨細,我都知道,所以你別給我耍花樣。”
葉芙稍稍停頓了一下,自嘲的笑了笑,是啊,他是堂堂小王爺,被譽為京城第一人的臨淵公子,機智過人,學識淵博,手握諸多為人或不為人所知的軍隊,想知道什麼不可以?是她自己太天真,為了可笑的一己私利與狼為娼。
她勾起一絲冷笑,目光漸漸變得狠毒,“是啊,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明前龍井沖泡試情花,起試情的作用;雨前龍井沖泡則變為春藥,會讓貞女變成蕩婦。服用過之後只要踫到男人就會發情。哈哈哈,你怎麼會知道?她服藥之後來找過你吧?”
臨淵臉色鐵青地听著她說的話,此刻這些自己已經知道的事實還是如此錐心,稍一失神,手上的力氣不自覺的松了幾分。
葉芙乘機掙脫開來,張著雙臂哈哈的笑起來,“怎麼樣,你怎麼沒給她制解藥?額,對了。你用自己去試探,發現她並沒有毒發,所以你以為是自己判斷錯誤?”
臨淵眼圈紅了。
葉芙更加得意地笑起來,“你知道為什麼她沒對你發情嗎?我告訴你,是菊花,”她伸手指向窗外院子里的菊花,“你沒想到吧?我特意用了產于草原的龍井。這種龍井沖泡的試情花效果可以被菊花暫時壓制,所以她對你沒有感覺。怎麼樣?可惜吧?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她的第一次是要留給郭博文的。只有這樣,她才能徹底得罪郭江兩家上上下下,眾叛親離。我甚至額外讓二夫人去請了江氏一族的長老前來,以為這次可以置她于死地。可是……”話說到這里,變得咬牙切齒,“我沒想到,闊兒竟然寧願違背父母,得罪族人,動用從不為人所知的‘武部’力量威脅族長,只為了保她周全……我真的不明白,她有什麼好?不過是個替身而已,不過有副相似的皮囊而已……”
葉芙自顧自把自己所有的意圖都說出來,她實在是太憋屈了,這些話壓在心里,不能開口……一天,兩天,十天,二十天,一個月……怨恨,痛苦,把她折磨得快發瘋了。
“這並不在我讓你做的範圍之內。”臨淵忍不住提醒她。
“是,你沒讓我做,可是我想做。你當然舍不得她死了,可是我舍得啊。我巴不得她死。”
“……”
“我不後悔,即使他讓我去死。我只恨自己怎麼沒能夠殺了她,殺了她。”她咬牙切齒。
臨淵沉默著,他機關算盡,卻忽略了女人的嫉妒心。他沒想到眼前這個女人竟然有膽子自作主張。
良久,他沉聲問道︰“那江闊呢?在那之前她難道沒接觸過他?”
“當然有,”葉芙的眼眸里浮起一絲笑意,“只不過我以防蟲和去臭為由,事先在江岩軒洗衣房里的洗衣水里加了菊花。闊兒的衣服都是在那里洗的,上面自然而然有菊花的成分,所以才不會被那個小妖精迷惑。我怎麼舍得我的闊兒被她……”
“好了。”臨淵開口打斷她的喋喋不休。“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很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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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是有陰謀有目的的誒,只有寒玉一個人固執地單純著。如果哪一天她知道了這些陰謀,知道她原來以為美好的一切,原來是這個樣子,不知道她會是怎樣一副模樣?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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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臨淵開口打斷她的喋喋不休。“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很驕傲?”
第一百二十章各取所需
“為什麼不呢?”葉芙倔強地揚起下巴,“你也應該感謝我。我這樣做,離間了江闊和那個小賤人,阻止了他們在一起。而他不能把她當做三公主去償還,這樣,他就會痛苦,自責一輩子,這不正是你要的嗎?這不就是你來江府的目的嗎?”
痛苦嗎?自責嗎?一輩子?臨淵在心里嘲諷一笑,怎麼可能那麼簡單?
只是這樣,又怎能償還他欠香兒的一條命呢?
不夠,遠遠不夠。
葉芙看著他忽明忽滅的表情,繼續道:“你讓我帶她去看三公主的像,又讓我給她試情花,不都是為了這個嗎?我只是將你的計劃完善了一下,排除了有可能存在的所有偶然性。可是你為什麼不直接讓我給她下春藥呢?”葉芙嘲諷一笑,“呵,因為你想順便一試,潛意識里,你想知道她如今對誰的愛比較多一點,或許,你還佼幸地想她可能會愛著你呢?如果是那樣,你打算怎麼辦?帶著她遠走高飛,放棄你的仇恨,放棄你所有的計劃,忘記你曾經念念不忘的三公主?”
“夠了!”臨淵猛的打斷她,如果不是被人**裸的指出來,他都不敢承認自己動過這樣的心思。
可是他怎麼能夠呢?
三夫人葉芙的一句話敲醒了他,他怎麼可以朝三暮四,怎麼可以忘記深愛的香兒,怎麼可以背叛自己心靈深處的承諾,怎麼可以放棄為香兒復仇的計劃呢?
那曾經是支撐著他多年來一直隱姓埋名的支柱啊!好不容易,等到機會,好不容易,布好了棋子,好不容易可以將他狠狠地傷害,他怎麼可以放棄呢?
他抬起頭,眼神平靜地看著葉芙,“我的確是為了試探她愛的是誰,但並不是為一己私欲,至于為什麼,你沒必要知道。”
他的眸光難麼平靜,語氣那麼堅定,讓人一時難辨真假。葉芙想看得更仔細些,可是臨淵已經轉過身負手背對著她。
下一瞬,飄渺的聲音傳來,“幾年前,你得不到他的愛,你以為是因為香兒;如今,香兒已經走了那麼久,為何你還是得不到他的愛?你想過沒有?”
三夫人一時沒反應過來他的話題轉移,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怨恨猶如潮水撲面而來,她恨恨道︰“還能為什麼?不就是因為這個小賤人麼?都是因為她長得一副跟三公主一樣的面孔!說來也奇,她們怎麼能長得那麼像……”
“外表是很像,”臨淵打斷她,“但性格卻相去甚遠。這不是主要原因。”
“那是為什麼?”
“問題出在你自己身上。”臨淵轉過頭來高深莫測的看著她。
“什麼意思?”葉芙再一次被他那副樣子蠱惑了,她疑惑地眯起眼楮,急于一探究竟。
臨淵輕輕笑了一下,“據我對香兒和寒玉的了解,她們性格上有一些你沒有的東西。”
“什麼?”
臨淵轉過身,把背影留給她,“很多。”
“你……”葉芙氣急,“你是在嘲笑我嗎?”
臨淵完全沒被她的氣急敗壞影響到,緩緩地吐出幾個字,“比如說,她們不會自作聰明。”
“你……你什麼意思?”
“很簡單,比如你的一度失寵和今天被江闊部規處理,哪一次不是因為你自作聰明?”
“你……”葉芙被他說到痛處,想要說些什麼,可是仔細一想,卻覺得他說的極有道理。
第一次失寵,她以為花兒(月兒)不在,仗著自己自以為是的寵愛,到落雨閣去向鄭寒玉示威,他為此大發雷霆,差點將她趕出府去;
第二次,她設計鄭寒玉與郭博文在亭里苟合,指使二夫人將族人請來,試圖作證,將她置于死地,結果他將她扔進夕陽湖里,最後毫不猶豫的部規處理……他兩次如此待她,不都是因為自己自以為是?
想到這里,她再說不出話來。
稍許,她終于從低迷的情緒里恢復過來,冷靜多了,“那我應該怎麼做?”
“怎麼做?”臨淵低嗤了一聲,“現在都已經這樣了。你現在回去,他只會殺了你。現在唯有等待。你離開這里,避其鋒芒,過一段時間再回來。”
“離開……等待?”葉芙眼楮微微眯起來,“要等多久?”
臨淵顯然看出了她的急躁,他無聲一笑,“四年。或許更久。”
“四年……”葉芙乍一听就沒法淡定了。
臨淵又是一笑,抬手打斷她“你還有一個缺點,急于求成。”他轉過身來看她,“成大事者,不能忍,是大忌。”
“……”葉芙被他這一通說辭說得啞口無言,半晌才道,“你真的能讓他愛上我嗎?”
“當然。”
“那為什麼要那麼久?”
“這四年可以做很多事,我可以把她變成江闊不愛的摸樣,把你變成是男人就無法抵擋的模樣。”
葉芙愣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不願意為他改變嗎?”臨淵胸有成竹地問。
“……我不需要變得是男人就愛,我只要他愛……”葉芙終于回過神來,喃喃的問,“你真的能幫我嗎?”
臨淵一笑,“江闊也是男人。”
“你為什麼要幫我?”
“因為你也會幫我。”
“你要我做什麼?”
臨淵答非所問,“你是‘諜部’的成員?”
原本服帖的葉芙忽然盯住他,一下子警惕起來,“你問這個做什麼?”
“別那樣看著我。這就是代價。在你離開的這四年里,我供你吃供你喝,把你變成他喜歡的模樣。你替我做事,就這麼簡單。”
“那你為什麼要知道‘諜部’?”
“‘諜部’當初成立是為什麼?你比我更清楚,不過是為了找他心心念念的女子。只要它在一天,江闊就一天忘不了過去。你不會希望它一直存在吧?我這是在幫你。”
“……我明白了。我需要做些什麼?”
臨淵的嘴角溢出一絲難以覺察的笑意,就像看到魚兒上鉤的漁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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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諜部’當初成立是為什麼?你比我更清楚,不過是為了找他心心念念的女子。只要它在一天,江闊就一天忘不了過去。你不會希望它一直存在吧?我這是在幫你。”
“……我明白了。我需要做些什麼?”
臨淵的嘴角溢出一絲難以覺察的笑意,就像看到魚兒上鉤的漁人。
第一百二十一章
“你不需要做什麼。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的手下,配合他們就行。這個以後會有人告訴你。日子還那麼長,你不用急。”
葉芙最後思索了一下,再一次確認︰“你確定他能愛上我?”
“你可以不相信我。”
“……不,我相信你。”
當然。
江闊所說的部規處理就是不給她留活路︰她當眾忤逆他的意思,就是死罪。
臨淵將她救出,給她活下去的希望,除此之外,她還能有什麼選擇?
“好,那你現在就離開吧。”
臨淵一拍手,有影衛一閃而出,單膝跪地,等待吩咐。
“帶她回京。”
“是,主上。”
“按照他說的做就好。”臨淵轉頭對葉芙道,“上路吧。”
“……我想再去看他一眼。”
“好。”臨淵面色平靜,“既然你想死,我不會再派人去救你。”
“……好吧。”葉芙眼里浮起淚光,“我這就走。”
臨淵一揮手。
一黑一粉兩個身影從暗門消失。
燭光閃爍。
臨淵看著窗外微嘆一聲,走至里屋,將那個裝著畫軸的烏木匣子取出來,手搭在開啟的機關上,閉上眼楮,又是一嘆。
良久,終于輕輕一扳,盒子打開。
臨淵伸出手去,並未拿起畫軸,而是從里面取出一個四五寸大小的紅木漆錦盒。
他輕輕摩挲了幾下,放在桌面上,一扳,黃色的緞布底稱,托著一塊通體盈潤剔透,潔白無暇的半圓形東西。
湊近一看,卻是一塊晶瑩剔透的上等美玉,仔細看來,上面還雕刻了層層疊疊的圖案,雕功精致,圖案精美,卻是菊花的圖案。
只是這圖案並不完整——從中間斷開了,一塊玉分成了兩塊,菊花的圖案也從中斷開來。
多麼高貴純潤不可多得的美玉,卻從中間斷開了,好不可惜,讓人忍不住思索另外那一塊去哪里了?
他伸手從錦盒中取出美玉,握在手中,細細的摩挲斷裂的口子——那麼整齊,那麼平滑,對半平分,
對半平分,一點也不像無意間砸壞的,倒像人刻意而為之。
這時外屋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臨淵一愣,屏神听了一听,遂放松下來。
果然,不多時就傳來一個男子的低沉聲音。
“公子,義診的車馬已經等了四天了,您是今夜就走還是……”
臨淵緊握著殘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香兒……對不起……”
對不起,竟然因為這樣或那樣的事,耽擱了要為你做的事情。
對不起,我再也不會了。
人生若只如初見(一)
江岩軒。
內室。
昏黃的燈光,大片鮮紅的衣裳幾乎覆蓋半個密室,黝黑的頭發披散在紅衣上,紅黑相稱,無比鮮艷。
男子伏在幾前,一反人前的強硬果決,眼神空洞的看著幾上的一幅畫。
畫面上是一個八九歲的女孩,坐在河邊的石頭上認真地洗衣服。
小小的孩子,膚若凝脂的美麗小臉上,有著不同于同齡人的成熟與執著。
一顆汗珠從她小臉上流下來,她用一只手去擦,與她粉雕玉琢的小臉不同,她本該縴細修長的小手上,過早的長了厚厚的繭子,粗糙不已,惹人心疼。
翠綠色的衣裙,烏黑的青絲,國色天香的容顏,與身後長滿青苔的岩石,還有平靜的河面,構成一幅和諧至極的美麗的畫面。
男子不由自主的緩慢伸出手去摸女孩的臉,卻又隔著一截生生的停住了……他埋下頭,強忍著什麼似的,身體開始顫抖起來。
“啪嗒!”一顆晶瑩的水珠終于落在宣紙上。
畫上的女子像是活了一樣,在他眼前,勾勒出一幅幅熟悉的畫面來……
那年,他只有十四歲,還是意氣風發,陽光溫暖的少年。
父親很早就將他送到京城有名的私塾里,和貴家公子一起接受上上好的教育。那時他很崇拜父親,知道父親是為他好,所以他一直安安穩穩在私塾學習。他頭腦聰明,好學上進,成績優異,品學兼優,得到先生和同伴們的贊譽。
冬天的時候,父親舉辦五十大壽,久居他鄉的的少年終于得以回到江南。
和他一起回來的他的至交,當時只十六歲的小王爺李潛。
小王爺是個極有詩情畫意的人,正是因為向往江南的美景,才同他一起回來。
一個冰雪初薺的早晨,他帶著小王爺去京杭大運河游玩。
一直生活在北方的小王爺完全被眼前完全不同的景象迷住了,船開到一個小港口的時候,因為碼頭靠近集市,人來人往,顯得異常欣欣向榮,小王爺提出要去走走,船只好靠岸。
他還沒反應過來,興奮的小王爺已經上岸,轉眼消失在人海中,好在杭州時局安穩,又有暗衛隨侍左右,江闊只好由他去了。
看慣了水鄉的江闊對這些景象是沒有什麼感覺的,他讓屬下去吃飯休息,自己站在船上等待。
接近春節的碼頭人聲鼎沸,有人忙著卸貨,有人忙著搬運,有人在大聲吆喝,還有碼頭兩邊的小商販們各種各樣的叫賣聲……一片喧嘩。
這時一個與環境格格不入的場景進入了他的視線。
一個身穿綠衣的小女孩坐在繁雜的碼頭邊,安安靜靜地低頭洗著自己的衣服。
如此翠綠的顏色和如此沉靜的氣質,使得她在繁雜的碼頭那麼的顯眼,那麼的與眾不同。
他著了魔似的,定定的看著不遠處的那個小巧的身影。
直到她起身倒水的時候,衣服被過往的船只激起的浪花打落。
他打了個激靈,這才發現自己看了多久。
女孩焦急地在旁邊找了根棍子,一下下地去撥那衣服,衣服卻被水流沖得更遠,她急急的追過去,鍥而不舍的想把它撈上來。
那時的他,和所有有教養的少年一樣,溫暖,善良。
等到再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沖著衣裳飄走的方向毫不猶豫的跳下船。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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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焦急地在旁邊找了根棍子,一下下地去撥那衣服,衣服卻被水流沖得更遠,她急急的追過去,鍥而不舍的想把它撈上來。
那時的他,和所有有教養的少年一樣,溫暖,善良。
等到再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沖著衣裳飄走的方向毫不猶豫的跳下船。
第一百二十二章人生若只如初見(二)
到了水里他才發現水流很急,水很深,跳下水是個多麼沖動的選擇。
但是他不後悔。
他奮力的掙扎在水里,水波一下下打過來,他吃了很多口水,可一點也不想放棄,一心只想著,她的衣裳在哪里?他要往哪里游才能找到?
等到抓到衣裳的時候,他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已經被水流沖了很遠,遠離了港灣,遠離了自己的船,甚至遠離了人群。
侍衛們都在艙里休息,沒人發現他,沒人追上來,如今周圍只剩下寂靜。
他試圖往回游,游回港灣所在的地方,可水流如此凶猛,他一點辦法也沒有,他漸漸地沒力氣了,心想自己是不是會死在大運河里。
這時一根淺綠的竹竿艱難地伸過來,把他往上挑了一下,又挑一下,就好像他是那件被急流打落的衣裳。
這個想法讓他雀躍起來。
他重新掙扎著浮起來,果然看到長滿枯黃蘆葦的岸邊有一個小巧模糊的綠色身影。
女孩正用竹竿艱難地一下一下挑撥著他的長衫,想要阻止他的“隨波逐流”。
十四歲少年的身軀顯然不是一件衣裳可以比擬的,她的挑撥沒起到什麼實質性的作用,她顯然意識到了,小小的臉皺得緊緊的,冷汗流了下來。
可她不放棄,仍然一下一下奮力的緊緊攥著竹竿撥弄著。
江闊被她的樣子逗得笑了一下,這一笑可好,大大的一口水嗆到鼻子里。
女孩卻似乎看到了希望,她緊鎖的眉頭全解開了,眼楮里熠熠生光,“你拉住竹竿,我把你拉上來。”
少年被她甜美的聲音蠱惑了,伸手去抓竹竿,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那麼瘦那麼小,他只會把她也拉下來。
他極力沖她擺擺手,掙扎著想給她一個笑臉。
水波卻越發帶著他往下走。
女孩的小臉一下子又愁眉苦臉起來,幾乎急的要哭了,“快拉住啊!
“沒事……我自己……”他努力安慰她,往她那邊游。話還沒說完,又被一個水花打回去。
他以為女孩要被嚇哭了,可一回頭卻看到女孩正把一大把的蘆葦桿就著蘆葦綁起來,又緊緊的綁在自己身上,然後她緊緊地攥著竹竿伸向他,“快抓住,它們會幫我把你拉上來的!”
整個過程她的眼神堅定,無畏。多麼的勇敢。完全跟她的年紀不符。
真是個聰明的女孩!居然能懂得他不說出口的顧慮,還能想出這麼個辦法來。
少年在心里笑了一下,將手伸向竹竿。
她就這樣一點點將他拉上來,這時他的屬下已經趕來了,一個勁的圍著想給他加衣服,等到他幾把將衣服套上,女孩已經把身上的蘆葦解開正在整理衣服。
他笑著想上前去說兩句話,一個男孩焦急的聲音傳來,“玉兒!你在哪里,玉兒?”
一個好看的男孩正奔跑著朝這邊尋來,海風把他的聲音吹過來,遠遠的听著像是“雨兒”。
“我在這里!”女孩說著已經向男孩的方向奔去。
江闊僵在原地,看著女孩一邊跑一邊沖他擺手表示“再見”。
他甚至听到男孩問她怎麼了,她輕描淡寫的說,我衣服掉了,有個哥哥幫我撿,我就跟過來了。
他愣在原地,看著男孩溫柔的將她帶走,等到想要追的時候,已經不見了人影。
有下人請了大夫過來給他把脈,有人急著給他手爐捂手,給他穿貂皮大衣,他不覺得溫暖,只覺得心里很失落。
年少的我們總是太容易心動,太容易記住一個人。
他告訴自己沒事,杭州就那麼大,找一個叫“雨兒”的女孩還不容易嗎?而且看男孩衣著,應該是很有錢人家的孩子,這樣一縮小範圍就更好找了。
他開始瘋狂地尋找一個名字里有“雨”的女孩。
可他沒想到,“雨兒”是“玉兒”;她們家不是有錢人,她住在甦州,那次不過是博文一家到杭州玩耍,帶上了她。而且他們當天就離開了杭州。
所有的線索,都是錯的。
一開始就是錯的。
于是一找就是四年。
其間父親阻止過他,給了他有生以來最刻骨的的教訓,讓他從此從一個溫柔明亮的少年,變得沉默寡言,冷酷陰郁。可是這反而造就了他的毅力,更加的堅定了他的決心。
他一直為這個心願奮斗著,一步步的為此變得陰郁,也變得成熟,強大。
直到,直到……
四年,會讓一個人變成什麼模樣呢?
他有時也想過,再見到她,她或許已經不再像當年一樣純潔,善良,堅定;或許大了,變了,變得他再也認不出來;或許已經嫁做人婦……
這些都沒有關系,他並不一定要像自己跟父親賭氣說的那樣,將她佔為己有,誰知道呢,時光飛逝,也許已經將她打磨的面目全非,他不就是個例子嗎?
可是他還是要找到她,見一面,了卻多年的心願。
或許變了模樣,或許青春不再,也不過添一抹淡淡的感概。
可他沒想到,再見時,他仍然一眼認出了她。
她那麼美,與四年前相比多了一抹少女的韻味,而不變的,仍是當年讓他為之傾心的倔強而清澈的目光。
幾乎剎就知道自己完了,他注定繞不過這個劫。
可是……
他在心里暗暗描摹了四年她的模樣,想象她的一顰一笑,甚至忘記了動心,忘記了在美麗的年紀里去愛上其他的任何一個女子,滿滿的整顆心都是她。
而她,卻過了四年和別的男人花前月下,賞酒論詩的生活,更重要的是,他們明明彼此相愛。
這認知讓他如此憤怒。有一種被背叛的恨意席卷了他。
他對她算什麼呢?
當他在無數次的跟蹤之後,第一次落在她簡陋的小院,她的目光如此疏離,如此陌生……
她用禮貌而疏離的語氣對他說,“不知公子到舍下有何貴干?”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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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她算什麼呢?
當他在無數次的跟蹤之後,第一次落在她簡陋的小院,她的目光如此疏離,如此陌生……
她用禮貌而疏離的聲音對他說,“不知公子到舍下有何貴干?”
第一百二十三章憤怒
她完全不記得他。
他為她受到父親的嚴懲,為她變得陰郁殘酷,為她苦苦追尋四年,而她竟然如此待他!
她問他有何貴干?
是啊,她當年太小了!完全記不住。
可是這是什麼理由?!
他對她心心不念四年,她就應該記住他!
更可怕的是,她竟然為了博文,對他那麼冷漠,那麼視若無睹!
這讓他情何以堪!
于是發生了後來的一切。
……
盡管她不情願,她的進門仍然讓他暗自欣喜若狂。
畢竟她就是他的了不是麼?她再也不會消失,再也不會有機會跟別的男人耳鬢廝磨……她是他的。
盡管如今的他因為冷漠的性格忘了如何去對一個人好,且心底的嫉妒和驕傲也讓他對她從不說半句好話,可他畢竟是愛她的。
這麼多年,他只愛過這一個人吶!她從十四歲起,就奪走了他的心,一直佔據到十八歲,終于讓他得償所願。
他知道她不愛他。他知道他愛那個人。
但他從未放棄過。
時間還那麼長,他們還那麼年輕,不是麼?
他有足夠的時間,足夠的精力,足夠的耐心,等待一點點俘虜她的心。
因為他的嫉妒和她的冷淡,他們在一起總是不和諧,總是要吵架,他們一次次的生氣,一次次的鬧別扭,然後他又一次次的變著法子去求得她的原諒……
可是明明他感覺她對他的態度有了那麼一點點改變的,明明……他以為她已經開始對他慢慢的敞開心扉,明明……他以為她已經開始喜歡他的,明明他以為她終有一天會愛上他的……然而……
她用自己的行動破滅了他所有的希望和幻想!
她竟然……竟然……
原來她對他說的那些話,那些撒嬌,那些嬌羞,那些柔情蜜意,還有那些諾言……都是假的!!
原來一切都不可能,一切希望都是謊言編織的。
四年前,他們第一次相見,他對她傾心不已,四年後,他歷盡千難險阻找到她,卻失去了可以擁有的機會,他變成了她不會愛的摸樣,她早已心有所屬。
原來一開始,就注定了結局。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可既然是錯誤,既然不可能,又為什麼要給他希望?為什麼要騙他?為什麼要耍他?
手上的青筋一點點暴露出來,男子惡狠狠的抓向畫上的女子,恨不得將她捏碎,將她粉身碎骨,可最後一刻,又生生地停下來……
他竟然還是舍不得!他為什麼還是舍不得?
他是以殘忍而聞名江南的殘暴男人,這些年,無論是從商還是為武,在他的策劃下或身敗名裂,或人財兩空的人不在少數。
鏟除異己,這已經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他認為就該這麼做,這麼做很正常,沒什麼。
可為何,在她面前就是一次次的破例?
葉芙說得沒錯,她不僅玩弄了他的感情,還踩在他的頭上狠狠地撒野,將他和江家的尊嚴、名聲置于不顧。
他應該殺了她,他甚至不需要自己動手背上殺妾的惡名,自有家族的人來替他找回失去的尊嚴。可最後他竟然還是不顧一切地救了她。
驕傲的他,把尊嚴拿在她的面前讓她任意踐踏……
可是沒有以後了,不會再有以後了。
他江闊,是一個那麼賤,那麼任人呼之則來揮之即去的人麼?
不不,絕不!
他不會再管她了。就讓她自己在江府自生自滅吧,就讓那些年少的時光永遠的消失吧。
“咚咚咚——”
急促的敲門聲擾亂了一室的安靜,也讓沉思中的男人清醒過來。
他最後看了一眼畫上的女孩,將畫卷起來,把幾上的東西一一收起來,放進暗室里,關上機關。
深吸一口氣站起來,一抖衣服,迅速又恢復了那個殺伐果斷的硬朗模樣,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麼不同,那麼他的眼神,比之以前,冷酷里多了一份死寂,仿佛戰場上失去一切的勇士,不再有任何軟肋,不再有任何牽掛,于是更加全身心的投入到戰役中去。
“咚咚咚——”
得不到回應,敲門聲更急促了。
只有兩個人有資格走到這個房間的門口。
一個是宋凱,一個是月兒。如今宋凱不在,就只有月兒了。如果不是發生了急事,月兒定不會在這種時候打擾他。
果然,敲門聲更急促了。
月兒極力壓抑還是散發著緊張的聲音低低傳來,“少爺,葉芙不見了。”
什麼?
里面的人忽的打開門,“你說誰不見了?”
月兒低頭快速答道︰“剛剛武部的人來匯報,說葉芙在府里被人劫走了。”
劫走了?
在如此守衛森嚴的情況下劫走了人,那對方如果想救走那個人還不是輕而易舉?
這個想法讓他驚慌不已。
“府里其他的地方查過沒有?”
跟了他這麼多年,月兒很了解她的少爺,“查過了,她很好。落雨閣沒什麼異常。”
聞言松了一口氣,可幾乎立刻,一種被人識破的憤怒涌上心頭,他嚴厲地一眼掃過去,“誰問她了?我是說府里其他地方,特指落雨閣沒有?!”
月兒垂下眼簾,低聲答道,“是。少爺。”
江闊在屋里來回走了一圈,似乎仍被什麼情緒郁結著不得放松。
忽然,他轉過身來,“把負責守衛的人叫過來。”
“是。”月兒恭敬一答,轉身出去叫人。
武部的人正在外面听候差遣,被叫的人很快就進來了,“啪”一聲跪在地上,“屬下失職,請主上責罰。”
“責罰?”江闊陰郁地上前一步,本想一腳將他蹬在地上,不知為何他們一起出游時她對他說的那些話,她阻止他打人,說怕他眾叛親離。
他生生的止住了腳,可是這讓他更憤怒。
明明知道那是假的,明明知道她說的話都是騙人的,可為何還是忘不了,為何還是那麼在意?
他站在原地,身體僵硬的停了幾秒,想要壓下心里那種欲破體而出的憤怒。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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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生的止住了腳,可是這讓他更憤怒。
明明知道那是假的,明明知道她說的話都是騙人的,可為何還是忘不了,為何還是那麼在意?
他站在原地,身體僵硬的停了幾秒,想要壓下心里那種欲破體而出的憤怒。
第一百二十四章易碎的地牢
地上的人等了一會兒,預期的疼痛並沒有到來,可這沒讓他覺得慶幸,反而越發緊張起來。
這次失職,主上會用什麼樣的手段懲罰他呢?三夫人葉芙是什麼人?單單她是諜部的人,知道諜部許多秘密這一條,放走了她,就足以讓諜部被江湖紛擾得不得安寧。
江闊看著眼前這個全身肌肉緊張的屬下,幾不可聞的笑了一聲,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很怕我?”
“回主上的話,屬下,屬下……”他跪在地上支支吾吾不知怎麼回答,生怕一下子得罪了主子。
男子急得滿頭大汗,這麼多年了,他已經習慣了主子的脾氣,主子打人殺人從不多說一句話。他看慣了很多,幾乎可以從容的面對生死,可偏偏這樣的問題不知如何回答。
“回答我的問題!”江闊冷喝道。
“屬下,屬下……”男子一急,下意識地拿眼楮去瞟月兒,見月兒正向他輕微的搖頭,他頓時明白了,連忙再拜下去,“屬下不怕。”
話音未落,一聲怒吼忽然響起,“說實話!”
“是。屬下怕!”男子被吼得一下子說出了心中所想。
“我就知道。”江闊冷下笑一下,頓了頓又問,“那你們會因為我的殘忍離開我嗎?”
這是什麼話?男子一下子清醒了,抬起頭眼神堅定地看著他,“不會。主子做這一行難免遇到一些欺軟怕硬的小人,主子雖然從未多說一個字,但屬下們都知道,主子從不毫無理由的欺負一個人。主子對屬下有情有義,我和兄弟們都敬重像主子這樣的好漢!我敢擔保,不止我,就是部里其他的弟兄們也不會有這樣的想法!”
“實話?”
“是實話!”男子以首叩地,“屬下願以性命擔保!”
江闊將頭仰起,閉了閉眼,一抬手打斷了他的話。“好。”
你看,鄭寒玉,誰會離開我,誰會因為我的殘忍離開我?只有你啊。我的殘忍從來都是對外人的,這樣也不行嗎?就連屬下都能懂我,你卻不願去稍稍了解我?也罷,想這些還有什麼意思呢?
他已經徹底冷靜下來,轉身往太師椅上一坐,眼神犀利的看著跪在眼前的人,用一貫冷靜而嚴厲的聲音問道,“部內犯規的人不得與府里受懲罰的嚇人一起關押,你們是這麼做的嗎?”
“是的,那天從夕陽湖回來之後我們就將她關在了地下牢房里,按照部規忤逆主上是死罪,可是月兒姑娘說讓我們等等再執行。後來一直沒收到指示,所以就拖到現在。”
江闊眯了眯眼,這麼些天,很多事情都是月兒在幫著打理,自己渾渾噩噩倒不知道都做了些什麼,竟然忘了問起這件事。
他將目光投向月兒,“你怎麼解釋?”
“少爺……”月兒低著頭,稍稍猶豫了一下,“我覺得留著葉芙還有用……”
江闊又是一眯眼,“什麼用?”
“我總覺得四夫人的事情有蹊蹺……”
“閉嘴!”椅子上的人忽然站起來,整個人散發出凌冽的氣息,“事實擺在眼前,你還想為她辯護什麼?!”
“可是少爺……”
“閉嘴!我不想再听到一點點關于她和這件事情的話!”江闊一抬手打斷她的話,轉身又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月兒垂首站在原地,看著他那副氣勢洶洶的摸樣,別人會覺得害怕,她卻只覺得心疼。只有跟了他那麼久的她明白,那是他被傷到極致才會有的反應啊!
“繼續說。怎麼把她放走的?!”
“是。主上那天命令我們牢牢守住江府的四周圍,這樣一來需要大量人手,杭州大部分人都調過來了。地下牢房那麼封閉,屬下以為她很難逃出來,所以就沒在那里安排固定的人值守,只是一個時辰巡視一次,誰知剛剛巡視的兄弟來報告人不見了,屬下查實之後就過來了……另外據屬下分析,應該是被人劫走的。”
“帶我去看。”
陰冷的地下室。
黑暗被燈光劃破,一身紅衣的男子在屬下的帶領下步入。朦朧的燈光照在他年輕而剛毅的臉上,那上面散發著堅毅而沉穩的氣息,讓眾人原本浮躁的心落了大半。
男子從屬下手中接過燈籠,細細地在原封不動的地牢里檢查起來。
此時剛剛在江岩軒報告的男子試探地開口了,“主上,小的剛剛做過一番粗略的檢查,牢門原封不動,沒有撬開過的痕跡,而且出口處有人把守,不可能是從門口逃走的。另外,牢房里其他地方也沒有破損的痕跡,牢房就這麼大,她就這麼不見了,屬下認為她一個人沒有這樣的能力。”
江闊一邊檢查一邊不做聲的听著。
眾人見他不說話,自然不敢做聲,都屏息站著。
牢房很小,不到十平米,四周圍都像是銅牆鐵壁,根本無一絲可動的痕跡。牢門也的確毫無破損,她是怎樣憑空消失的?
眾人都百思不得其解。
江闊舉著燈籠細細地在牆壁上檢查一番,又將視線聚集到牢房的地上,細細地看起來。
這可是地下牢房,在底下幾尺深的地方,難道她還能像穿山甲一樣逃走?
江闊忽然將視線凝聚在牆角的地方,然後像搜尋到獵物的獵人大步走了上去。
眾人跟著圍上去,看到他捻了一點紅土放在眼前觀察,再在鼻尖處聞了聞。
眾人大惑不解,他已經迅速地抬起頭,目光銳利的看向正對的牢房頂部。
那里似乎也沒什麼奇特的地方,與周邊的牢頂一模一樣。
男子無聲的一勾唇,向身邊一名屬下伸手,那人一愣,把佩劍遞給他。
他接過劍,篤定的道︰“都退後。”
眾人不解,退開來。
只見他將劍握在手中,並不拔開,將劍柄舉起,對著牢頂,輕輕一頂。
原本看起來牢不可破的牢頂忽然破裂開來,紅色的泥土悉悉索索的傾瀉下來,直到堆滿了半個屋角。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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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朧的天光透過破損處照射下來,一股新鮮的空氣迎面撲來,黑夜將近的熹微光芒里,還能看到牢頂上方數尺高的地方搖曳著鮮綠的枝葉,雜草叢生。
眾人驚訝的看著這景象,半天才“啊”的出了一聲。
這牢頂怎能如此輕易破碎?
兩個男子大驚失色,急忙的跪下去,“主上明察,去年修建這牢房是屬下監察的,當時知道利害之處,這牢房建的固若金湯,絕不是如今這模樣!”
“閉嘴!固若金湯還會一捅就破?”先前報告的男子喝道。
兩個男子越發緊張起來,“求主上明察!”
江闊一揮手,“不必多言。”
他隨即用手里的劍柄又重重的戳了戳牢頂其他地方,卻是紋絲不動。
這似乎在他的預料之中,“牢建的很牢固,只是被人破壞過。”
眾人面面相覷。
男子繼續道︰“剛剛那個地方,早已被人挖破,之後又用相似的土掩蓋,加之屋頂被來就是視覺盲區,所以難以發現。”他說著又捻起地上的紅土,“這些土就是最好的證明。她就是從這里逃走的。”
眾人煥然大悟,看男子的眼神更加敬仰。
男子輕輕一躍,已經消失在牢房里。
下面的人稍稍一愣,一個個跟著從破損的地方跳上去。
地下牢房正上方的地面是一大片灌木叢,掩藏在深深的樹林中。當初設計的時候就是因為隱蔽,沒想到這也正成了葉芙最好的遮身草——江府內有大量的樹木,長在人煙稀少的地方,即使守衛的人再多,也絕不可能保證樹林里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眾人看著雜草叢生的樹林,不約而同地想通過草被打亂的方向來確定人可能從哪里走了,可是仔細一看,四周的草有向四面八方倒的,仿佛四面八方都有人離開。
顯然,這不可能是一個人所為,而且,這些人極為細心,制作了一個又一個假象,讓追查的人無從下手。
眾人只得站在原地,看著江闊,等待吩咐。
剛剛匯報的那人見他一言不發,試探道︰“主上,不如我把守衛的人都叫過來,我們往各個地方搜索,我就不信找不到。”
“對,肯定能找到的!”幾個人附和道。
江闊背對著眾人,似乎在沉思,此時抬了一下手。眾人噤聲。
他忽然轉過身來,迅速地將眾人巡視了一遍,“跟我走。”
說完就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眾人見他走的方向不禁吃驚。
那個方向是禁地,江府沒有一個人會往那里走。
至于禁地的原因,有人說那邊鬧鬼,有一個小廝晚上不小心往那里走了,繞了三天才走出來,而且忘了發生過的事;另外的說法是那曾經是皇親國戚住過的地方,當然不容許閑雜人等步入。
可不管是哪種說法,大家都不會往那個方向走,因為那里看起來像是一個原始森林,長滿了雜草和灌木以及各種蒼天大樹,江府沒有主子住在那邊,看起來就像一個被遺棄的偏僻的樹林,沒有一點吸引力。
吃驚歸吃驚,沒有人會用這種可笑的理由阻止他們的主上,因為在他們心里,主上是無所不能的,怎麼會怕鬼呢?
江闊走的很快,眾人緊隨其後。
走到岔路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稍一思索,指著右邊朝後面的人道︰“你們往這邊去查查看有沒有線索。”
眾人領命而去。
江闊看著他們走遠了,轉身飛速朝左邊掠去。
很快,視野里出現那座寫著“冷香”的小橋。那“冷香”二字字跡稍新,顯然是後來才加上的。
他勾起唇角幾不可聞的冷笑一聲,已經那麼多年了,這個人還真是痴情哪。
他落在小橋上,緩緩地向臨淵琴房的方向走去。
之前壽宴上收到畫時心里的那些恐懼,已經變成了無畏。
那天收的畫的時候,他明白了他掩藏在禮物下面的挑釁,這個因為一個女子與自己結下不解之仇的男人,要開始他的報復了。
他怕,怕他用手中的權利奪走她,怕他用自己謫仙般的外貌氣質吸引走她,怕他暗中加害于她……
他斗得過江湖死士,斗得過商場精英,可仍然斗不過皇權,斗不過權勢滔天的小王爺。
所以那日接到那挑釁似的畫,他才會那般恐懼,那般失態。
他一直小心翼翼,步步提防,就怕失去她。
而現在,他的第一步卻不是沖著她去的,他頓時如釋重負。
已經接近臨淵琴房了,他能猜到那個人就坐在臨淵琴房的某個位置,好整以暇的喝著茶,等待著他的造訪——聰明如他,能猜到他會找到這里來。
或許推開門就能看到他。
可是——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來。琴房的門卻是上了鎖的,不是從里面,是從外面。
上鎖的摸樣,與幾年前他離開這里上鎖的模樣沒有一絲絲改變,門邊角落有厚厚的蜘蛛網,看起來卻像是好久不曾有人來過。
他推了推門,眉頭皺得更緊了,難道自己猜錯了,這跟他沒關系?
門沒開,只在靜默的空氣里發出古老的聲響。
他稍一思索,毫不猶豫地旋身一跳,輕飄飄的落在臨淵琴房後院里。
天早已經黑了,只有朦朧的月光照耀著院落。
他在院子里走動,細細審視院落和幾個小房間。
四處都是灰塵和蜘蛛網,一副很久不住人的模樣。
他不甘心的四處查看,可沒有一處生活的跡象。
他失望了,仿佛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猜想和提心吊膽都只是自己毫無根據的臆想。原本極準的直覺這次竟然失了準頭,線索忽然就斷了,一切回到原點。
他皺著眉站在月光下,靜靜的沉思,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被什麼忽略了,有什麼東西被他錯過了,于是錯過了真相。
可到底是什麼呢,細細想來卻好像什麼都沒錯過。
他最後把臨淵琴房自己能走到的地方都觀察了一遍,仍然一無所獲,沒有一點關于生活和活物的跡象。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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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
寂靜的夜空忽然響起聲音,他橫空一旋,下一瞬已經把刀橫在了身後那人脖子上。
那人並不動,恭順地站在原地。
卻是月兒。
江闊收了劍,嚴肅道︰“不是讓你們去那邊?”
月兒垂首站在那里,聲音不自主的降低,“我擔心少爺。”
江闊並無表示,收回視線繼續向四周打量起來。
“少爺……四夫人的事……和這件事會不會有什麼關聯?”月兒試探的問。
正在四處查看的人在听到“四夫人”幾字時有片刻的僵硬,然後他回過身來,面無表情,語氣卻已經帶了不悅的成分,“你還想為她說什麼?你想告訴我是別人害她的!是別人把他們綁在一起!是別人讓他們……”
話說到後面是低吼出來的,最後一句怎麼也說不下去,一拂袖轉身,眼楮卻腥紅了。
月兒站在原地,不敢再說話。
她的少爺從來是淡定果伐的,即使在冷香公主死時面對朝廷聲討的重兵,即使在路途中遇到傾巢而出的數千劫匪,即使以寡敵眾,他從來不曾驚慌失措,更不曾有如此巨大的情緒波動。
這數個月來,她眼睜睜看著他因為寒玉的一嗔一怒,一喜一悲,牽動心懷,忘卻所以,她唯有默默祈禱寒玉也是如此對他的,哪曾想……
凡是遇到和她相關的事,他哪還有半分理智?
只是……
“……那少爺何以到了這里?”月兒試探到。
月光下的男子不曾回答,繼續認真的四處觀察起來。
月兒也不再說話,和他一起觀察起來。
然而接近半個時辰的搜尋,從前院到後院,無一處不是厚厚一層灰塵,角落里厚厚的蜘蛛網,半舊不新的家什,手一摸,厚厚的一層污垢……
江闊看著指尖那一層厚厚的污垢,眉頭微微皺起來。
那個人有潔癖,愛干淨,即使只在這里呆一天,也斷不會任由它是這幅模樣。
會不會是他們猜錯了,這件事與小王爺無關?月兒正想將這個想法說出來,忽听得“咻——”一聲響。
兩人同時警惕的抬起頭來,只見一道煙花似的絢爛一直升到最高處,然後“踫”一聲炸開,化作星星點點,灑落四方。
這是武部專用的信號彈,只有遭遇強敵人手不夠的時候才會使用。
而那絢爛盛開地方,就在江府西側的邊界處。正是江闊派人過去的地方。
月兒轉身去看,身邊的人已經走了兩步,忽的又停下來。
月兒急忙問︰“少爺,要不要調些人手過去?”
前面的人卻沒說話,在這樣危急的時刻,他的沉默讓人焦急。
“少爺?”月兒忍不住問。
“……你,”男子踟躕,似乎在跟自己較勁,最後終于幾不可聞的說出幾個字,“去那里。”
說完急匆匆又往前走。
月兒稍稍一愣,才反應過來他說的“那里”是哪里。
她來不及顧及心里的那抹酸楚,急急地追上去,“少爺,你要不要再帶些人手過去?”
“不必。”江闊轉過身來嚴厲的看了她一眼,“哪里的人手都不許動,擔心調虎離山。”
“是。”月兒點頭,跟著他輕輕一旋,兩人消失在清冷的院落里。
稍許,估摸著他已經走遠了,遠到無法察覺到這里任何一點變化,一個月白色的身影無聲無息的出現在院子里,手一揮,原本那些蜘蛛網和灰塵一樣的東西頓時消失,露出光潔的桌面,生機勃勃的院落,再一揮手,整個院落燈火輝煌。
燈光下,謫仙一般的男子,嘴角難得的掛起一抹稍稍得意的嘲諷笑意。
他信步朝其中一間房間走去,稍稍一擊掌,一個蒙面的黑衣男子出現在房間里,恭敬地跪下,口中道︰“恭喜小王爺,江闊竟然沒能瞧出來。”
臨淵一笑,“這是西域特有的巫術,他自然是不會的。這也怪他,葉芙在他面前伺候了那麼多年,他竟然不知道她的這種特殊技能。”
蒙面男子頷首,“卻也不能全怪他,葉芙在他面前裝的跟只小白兔似的,肯定不會讓他知道這種旁門邪道。”
臨淵笑而不答。
蒙面男子又繼續道︰“主子,葉芙怎麼會答應將這種巫術交給你?”
臨淵一笑,“愛情,會讓一個女人變瘋,”說到這里,語氣忽然悲傷起來,“如果不是這樣,你我也不會站在這里。”
蒙面男子一听,心情也沉重起來,安慰道︰“小王爺節哀,我們一定能給三公主報仇的。”
臨淵不置可否,似乎沒听到他的話,思緒飄到了別處,眼角忽的深不可測,聲音低不可聞,自言自語,“只是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也這樣。”
“那個人?”蒙面男子渾身一怔,抬頭觀察他微妙的神色,心里不知什麼滋味,試探地道︰“爺不會真像葉芙說的……”
話還沒說完,臨淵一抬手打斷了他。
蒙面男子不甘心,提醒道,“小王爺,您別忘了,如果不是這個女人,三公主怎會……”
怎會愛而不得,怎會魂斷他鄉,尸骨無存。
可話說到這里卻斷了,仿佛他希望三公主跟江闊在一起,這個想法對臨淵來說太具殺傷力了。
他低著頭跪在原地,盡管話沒說完,可小王爺會明白他的意思的。
臨淵沉默了一會兒,道︰“你對三公主的忠心,的確讓我動容。”
蒙面男子一拱手,無比敬仰而帶著悲壯的語氣,“我軒轅軍隊誓死跟隨定國將軍,我們沒能保護好軒轅將軍,讓他英年早逝;卻也沒能保護好將軍的遺孤,當時二小姐失蹤的時候,我和一眾軍隊,發誓要保護好大小姐,誰知後來……”男子閉著眼仰起頭,兩行清淚從緊閉的眼楮里流出來,“我軒轅軍隊,有愧于心。只待有生之年替小姐報仇雪恨,也好向九泉之下的將軍交待。”
臨淵點點頭︰“你有這份心當然是好的。不過你既然這麼忠誠于軒轅將軍,就一定要記住,切不可傷害她。”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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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淵點點頭︰“你有這份心當然是好的。不過你既然這麼忠誠于軒轅將軍,就一定要記住,切不可傷害她。”
第一百二十七章誰才是魔鬼?
“為什麼?”蒙面男子激動的反問,“就是因為她,三公主才……嚴格說來,害死三公主的人不只是江闊,還有鄭雨這個女人,你是知道的。”話說到最後難免有些咬牙切齒,“我就是不知道,我們公主那麼出類拔萃的一個人在江闊眼里就比不過這麼一個丫頭片子麼?”
“是的,我知道,”臨淵答道,“但無論如何,你不可以傷害她,不然你會後悔的。”
蒙面男子還待說什麼,臨淵先一步語氣堅定地道,“事情比你想象的復雜。不要傷害她,答應我。”
蒙面男子稍稍愣了一會,在他堅定的目光下妥協,低頭道︰“我知道了。”
臨淵這才罷休,問道︰“家里一切都好吧?”
男子喟嘆︰“如今太平盛世,倒沒有太多事情,一切都好。只是,王爺一直念叨著希望您早些回去。”
臨淵听到這里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寂寥的夜色,神色里帶了一些莫辨的意味,“我何嘗不知道,我這一走,已經很久了。只是……無論多久,我都要繼續。”
男子一嘆息,贊同的點了點頭,眉頭卻微微皺起來,臉上似有不解之色。
臨淵並未回頭,“你有什麼話要說?”
男子微微一驚,恭敬的作了一揖,“小的有一個疑惑,不知當問不當問。”
臨淵稍稍偏頭,“軒轅無二。你年齡比我大,輩分在我之上,按理我還叫你一聲軒轅叔。自從軒轅軍隊整編入王府之後,你就一直跟著我,你也清楚我的秉性,凡事不必客氣,但說無妨。”
男子垂首答道︰“是,小的有一事不解。以前爺不殺他,是因為死太便宜了他。如今爺讓他心心念念的女人當眾背叛了他,讓他戴足了綠帽子,嘗夠了愛而不得的苦楚,他月余生不如死的樣子實在大快人心……為何少爺如今還不殺了他呢?方才他一個人在院子里,若聯合你我二人之力,足以殺了他。王爺早些殺了他,為三公主報了仇,也好早些回去。”
臨淵靜靜地听著他的話,半晌,笑了一下,“殺了他?”
“是。”男子等待著他的下文。
臨淵站起來,緩緩走到窗前,回過頭來,眼眸里全是笑意,“你以為我布局了這麼久,只是為了殺死他?”
軒轅無二渾身一顫,他似乎接受不了一個從不殺人的人在談論殺人的時候,竟然可以散發出這樣和煦的笑容,久經沙場的軒轅無二竟被這笑容繞暈了,他下意識地問,“難道爺不打算殺他?”
臨淵輕笑了一聲,走回來坐下,給二人倒了茶,語氣仍然那麼輕柔而溫暖,“軒轅叔覺得,報復一個人最好要怎麼做?”
軒轅無二不由得按著他的指示坐在桌邊,看著他,下意識地道︰“殺了他,殺了他的家人。”
臨淵笑了一下,搖搖頭,“不。他的家人並未得罪我。我不打算殺他們。我只考慮怎樣對他。”
軒轅無二呼了一口氣,這小王爺果然是長在太平盛世,就連這樣的奪愛之恨也不曾讓他失去仁慈。
可這口氣舒得太早了。
“那少爺覺得呢?”
臨淵又喝了一口茶,眼神深邃,嘴角帶著微笑,“對于一個有愛的人,就奪其所愛,對一個有驕傲的人,就應該……”
“怎樣?”軒轅無二問道。
臨淵忽然抬眼看他,那眼神依然是笑著的,卻莫名帶了無比的凌厲,讓人無法直視。
他一字一頓的繼續,“奪了他的砝碼,毀了他的驕傲,將他的自尊踩在腳下,狠狠地踐踏,讓他跪在我的腳邊求饒,從此萬劫不復。”
軒轅無二呆呆地看著他,嘴唇抖了抖,又抖了抖,再抖了抖,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從未見過小王爺這副模樣,從未在他嘴里听到過如此語氣凌厲的話語。
如果他說的是殺人,或許他還可以接受。他是從小帶兵打戰的勇士,跟著軒轅將軍從南打到北,殺人和被殺從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只是……只是在戰場上,他們為正義而戰,為國家而戰,都是迫不得已,並不帶個人恩怨,所以,殺人的時候從來都讓敵人痛快的死去,保全對方作為一個勇士的尊嚴,讓他自尊的死去。
讓他給敵人磕頭,讓他向敵人跪地求饒?
**尊嚴……這的確是一個,很毒的方法。
讓一個驕傲的人跪地求饒,就如同將一個怕死的人凌遲致死。
他從不曾想象這個幾乎在他眼皮底下長大的溫文爾雅的孩子,竟然會想到這樣的招數。他的心底在恐懼之後,是濃重的心疼。
原來,當年重復咀嚼“人之初,性本善”的少年,已經在那場年少愛情的拉鋸戰中,失去了最純粹的善良。
人之初,性本善。
後來呢?在這個俗世當中,我們都變成了什麼樣?這個變化萬千的世界,把當初純潔的孩子帶去了哪里?
它讓軒轅家最後剩余的一點血脈,敢愛敢恨的冷香小姐死去,讓當初連踩死一只螞蟻都覺得心疼的孩子變得充滿仇恨,這都怪誰?
不能怪他,對麼?他不遷怒于人,不濫殺無辜,或許就很好了。如果非要怪誰,那麼這個人一定是江闊,是他,奪人所愛,又不好好對待,最終釀成悲劇。
“怎麼,軒轅叔?”臨淵的聲音將他從思緒里回過神來。
臨淵伸手將一樣東西遞過來,他伸手一接卻是手帕,他一愣,這才發現,自己竟然老淚縱橫。
“軒轅叔是又懷念軒轅將軍了嗎?”
“沒有。”軒轅無二連忙擦了淚,接著剛剛的話題,“那王爺最後會殺了他嗎?”
“會。”臨淵答得毫不猶豫,“不過,殺他的這個人,不該是你,也不該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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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臨淵想干什麼?他說的這個“殺他的人”會是誰呢?
臨淵心理變得這樣陰暗和歹毒,不知道應該歸咎于誰,是他自己,或者是奪走他東西的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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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叔是又懷念軒轅將軍了嗎?”
“沒有。”軒轅無二連忙擦了淚,接著剛剛的話題,“那王爺最後會殺了他嗎?”
“會。”臨淵答得毫不猶豫,“不過,殺他的這個人,不該是你,也不該是我。”
第一百二十八章誰救走的葉芙?
軒轅無二心里隱隱猜到了他的打算,而他答得那麼肯定,那麼迅速,顯然是早就計劃好了的,是已經決定了的,他並沒有立場說什麼,只是希望他的計劃能夠完美的實施。
“江闊此人多疑,小王爺一定要謹慎。”
“是的。”臨淵附和,眼楮里卻並沒有一絲畏懼和動搖,“幾年沒見,他越發狡猾了,在這種時候也想到怕我們調虎離山。可惜的是,他讓人攪了心緒。他把最重要的棋子放錯了地方,這局棋,他一開始的時候,就輸了。”
軒轅無二自然是相信他的,這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謙遜有禮,內斂而有城府,如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也萬萬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今晚的對話讓他很累,他迫切的想結束,于是迅速地問道︰“小王爺,車馬已經等待多時了,您要走嗎?”
臨淵站起來,略一踟躕,卻又實在想不起來他該為這里的什麼東西踟躕,最後問了一句,“西門那邊,安排妥了?”
軒轅無二一拱手,“小王爺放心,全部都是願意以死效忠的人。諜部那人,此刻恐怕已出了杭州城。”
臨淵點了點頭,輕嘆一口氣,“那麼多人,不會白死的。”
這句話像是在安慰別人,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軒轅無二听出了他語氣里的自責,安慰道,“小王爺請不要難過,執行任務時總少不了替死鬼。為三公主和小王爺死,是他們的光榮。”
臨淵點點頭,不再說話,就著軒轅無二給他掀起的地道蓋子,一步步走下去。
明明不過離開幾天,卻總覺得這一走,有什麼東西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有一霎,想要再回頭看看,最後還是忍住了。
他對自己說,“臨淵,走了這一步,一切就不能再回頭了。”
終于,兩人消失在小屋里,留下清冷的院落,在月光的照耀下,就像是從未有人來過的模樣。
江府西側。
在幾丈高的城牆外,竹林,這是一個極為隱蔽的所在,倒處是竹子和灌木叢,又因為旁邊就是江府,平時很少人過來,倒成了外賊出入的一個好缺口。
最近明明是派人看守著的。
可惜的是——似乎還不夠。
此時,四五十個體型彪悍的異族男子,正將十多個提劍的男子圍在中間。
中間的人圍成一個圈,將劍指向將他們團團圍住的人,外圍的人緊緊的圍著,兩伙人在月光下一步一步的挪動,企圖找到對方的破綻。
顯然已經如此僵持多時了。
異族男子彪悍肥壯,頭發卷起,似乎是蒙古人。
彪悍雖彪悍,可看那身型,卻也不是武藝十分高強之人。
“武部”的人都是他和宋凱親自訓練的,每年都經過最嚴密的篩選,只有武功上乘的人才有資格到他身邊伺候,這些人雖不說是絕世高手,卻也鮮有對手,對付普通的死士,以一當十也不是不可能的。對付這些個異族男子也該不在話下。
而今數十個武部的高手在一起,竟被眾人圍在中間不得施展,一臉的警惕。
是什麼讓武部的人如此懼怕?
視線一掃,掃過城牆邊上倒下的幾個侍衛,再一看,只見那幾人身上完好無損,卻只有裸露在外的臉和手,變成了黑色!
竟是中了毒!
雙方僵持不動,這時圍在外圍的人說話了,“你們,即使殺了我們,也是死,不如,放我們走。”
那人的漢話十分生疏,也不知道是不是表達了自己的意思,說完之後,就把手上的一個囊狀物往前一比,他話一說完,其他人也跟著把那東西往前一比,作勢要把囊中的東西放出來,此起彼伏的說什麼,不是漢話,但是充滿了威脅的味道。
側耳一听,似是在哪里听過,似乎,葉芙曾用這種語言和異族的商人交談過。
他們似乎在說,那東西可以見血封喉。
想必倒地的那些守衛的人便是吃了這毒藥的虧。原來這些異族的用毒高手竟然以毒為武器,逼得對手無可奈何。
“放你們走可以,把她留下!”中間有人冷聲回答,劍尖朝被異族男子護在身後的粉紅色身影,隔得太遠,看不清面貌,可看那身高體型,似乎正是葉芙。
那異族男子正要說什麼,卻被葉芙阻止了,她朝中間冷冷問︰“他還要留下我做什麼?”
“你背叛主上,自然有你該受的懲罰。”
“你休想!”先前那男子回答,“我妹妹走散多年,近日才知道她竟然被你們主人囚禁了這麼久!我不會讓他得逞的!”
幾人一皺眉,原來是哥哥,那男子跟她長得倒是有些像,可是不曾听說過三夫人有哥哥啊?
正當幾人疑惑之時,就見外圍的人分了幾個將葉芙護著就要往遠處走。
幾人想追上去,外邊的人將手里的東西一捏——可這一捏卻不曾捏到,預料的毒煙未升起,卻是“嗖,嗖”的異響,接著“啊——”響起一片慘叫聲。
眾侍衛一驚,就見有什麼東西紛紛咕嚕咕嚕滾在地上,他們瞪大了眼楮一看,才看到那滾在地上的是一只只手,手里還握著毒囊,保持著緊握的姿勢,全部從手腕的位置切斷。
而切斷手腕的凶器,正插在每一只手上——不過是竹葉而已。
四五十人同時被切去左手!
倏地安靜了,兩隊人不約而同的抬頭去看,只見在幾丈高的城牆上,一個紅衣男子面無表情的站在城牆上,衣袂飄飄,發絲飄揚。
月亮在他的肩側照耀,樹梢在他腳下搖晃,藍天白雲仿佛都成了他的陪襯。
他站在遠處,離地面幾丈高,像一個天神,靜靜看著下面,卻不曾走近,似乎不想被人世間的一絲一毫所玷污。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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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在他的肩側照耀,樹梢在他腳下搖晃,藍天白雲仿佛都成了他的陪襯。
他站在遠處,離地面幾丈高,像一個天神,靜靜看著下面,卻不曾走近,似乎不想被人世間的一絲一毫所玷污。
第一百二十九章殘忍和殺戮
遺世而獨立。
異族男子一時呆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而武部的人早已跪下去,“主上。”
聲音里是止不住的喜悅、崇拜和敬仰。
月光下矗立的男子一揮手,眼楮仍然看著斷了手的眾位男子,嘴唇輕啟,“把她留下,你們斷的是手;不然,接下來斷的就是脖子。”
眾位異族男子這才反應過來是這個男子在剎那間讓他們斷了手腕,這是怎樣的侮辱!
霎時,嘈雜如潮水般涌來,他們不約而同的向那個人所在的方向沖去,嘴里狠狠地罵著什麼。
可他們沒能往前去,因為武部的男子這時勇猛的沖上來,用手中的劍阻止了他們的前進。
剛剛被毒囊威脅不得動彈的侍衛們仿佛要一血被威脅的恥,此刻無比勇猛,再加上異族男子如今只剩一只手……異族人紛紛沖上去,一個個變成尸體——不是在打架,而是在自殺。
不過半柱香的時間,地上只剩下一堆尸體和站在一旁的葉芙。
眾侍衛不再動,站在原地等待著紅衣男子發命令。
男子沖那女子開口了,言簡意賅,“看在你跟了我這麼多年的份上。你自刎吧。”
遠處馬車里觀望多時的白衣男子笑了。
他轉身朝一個服侍的小廝道︰“小六,你要記得這場景,回去好好給那個女人描述。”
“……是。”旁邊的小六似乎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場景,哆哆嗦嗦地答應著。
男子跟旁邊的黑衣男子相視而笑。
再抬起頭看的時候,坐在地上的女子終于爆發了,她手里不知何時拿了一個黑色的包袱,圓圓的,里面不知道包裹了什麼東西。忽然的向人群沖去!
眾人尚來不及反應,她已經一邊將那東西掏出來就要點火,一股硝石的味道傳來。
“快躲開,那是火藥!”江闊在後面大喝。
眾人大驚,火藥!
眾人急著後退,又怎能輕易退出那火藥的威懾區?
“哈哈哈哈……”葉芙大笑著追上來,“反正都是死!我要殺了你們這些人!替哥哥報仇!”
她手里的東西開始冒煙,眾人大駭,這時眼前的人忽的被強大的氣流席卷著飛起來,急速的朝後退,“噗通”砸在那些尸體上,隨即“踫——”的巨響傳來,腳下一震,就只見前方黑煙滾滾,夾雜著明火,一陣火藥和肉烤焦的味道在空氣里漂浮。
眾人回頭一看,看到江闊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身後,原來是他用內力將葉芙震出去的,如若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眾人心有余悸,呆看著那堆尸體瞬間變成一堆焦土。
遠處的馬車里,男子遙遙看著那一幕,聞著漂浮的肉香味,半天不曾說話。
“小王爺?”軒轅無二又喚了一聲,“小王爺,事情辦得很順利,火藥把什麼都炸了,江闊應該不會懷疑什麼才對。”
臨淵看著那邊,半天才回答,“他們演得很好。”
“是。”軒轅無二答道,“那女人本來就是演口技的,模仿別人的聲音本不算什麼。又戴了人皮面具,隔得那麼遠,沒有人辨別得出來。”
臨淵點點頭,“哪里找的這些人?”
軒轅無二嘆口氣,“都是塞外人。今年塞外干旱……都是些肯為了家里人賣命的人。”
臨淵頓了頓,壓下心胸里的那些悲天憫人,“善待他們的家人吧。”
“是的,小王爺。”
“走吧。”
馬車漸漸遠去。
至此,終于偷天換日,將一顆棋子人不知鬼不覺地轉移到自己的陣地里。
西邊亮起爆炸的火光時,月兒正跳上落雨閣院子前的一棵老樹上,透過敞開的窗觀察里面的人。
昏黃的燭光下,一切都很安詳,那女子穿一襲白衣,擁著被子半臥在軟榻上,姿態閑適,看不清表情。
月兒心里不禁暗暗嘆息。
難道自己一直是錯的,那女子本沒有心?
那件事過去一個月,自己的主子整日里一反常態的閉門不出,而這個女人卻仍然安之若素?
正好此時西邊亮起火光,她心里一急,跳下樹就往那邊走。
到了西門的時候,只有幾個侍衛在做善後處理,見她來了,繪聲繪色地把剛剛的事情描述一遍,還不住的夸自家主子多麼多麼厲害,拯救他們于危難之中。
葉芙死了。
月兒微微一皺眉,她本還打算再對她進行一番審訊,讓她把那晚在夕陽湖的事情交代清楚些,如今她死了……也罷,總比逃了好,光是她知道的諜部的秘密這一點,就值得諜武二部不計代價的追殺她。
諜部多年來搜集各種情報,觸犯了太多人的禁區,成為很多人恨不得毀之而後快的對象,如若不是江湖人一直不知其根底,或許已經岌岌可危了。
他總是很謹慎。
凡是諜部的人進部就要宣誓忠誠,並且大凡有受他牽制的東西,但凡想一走了之獨善其身者,只有一個下場︰死。
如今死了,倒也省了很多麻煩。
可惜那個全身心撲在他身上的人,這麼多年,從來只是被利用而已,倒也有幾分可憐。
再聯想到自己,何曾不是如此呢?
只是她一直是甘之如飴的,習慣了不去奢望什麼回報,不奢望他的垂簾……
她自嘲一笑,但願自己不要有這樣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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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兒回到江岩軒的時候,他還沒睡,坐在正屋,燈開著,連門都大開著。
顯然是特意在等她。
有幾分意外……卻也不算意外。
她自覺走進去,低低說了聲“少爺”。
他坐在桌邊畫畫——似是在畫畫,卻一筆也未曾落下。
他頭也沒抬,似是隨意道,“回來了?”
月兒把頭吹的更低,“是……”
他提著筆,沒抬頭,耳朵卻微微側過來。
“……”
她其實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她其實知道,他此刻虛空的舉筆的樣子只是欲蓋彌彰。
他在等她說一些話,說一些她的情況。
可是該說什麼呢?
告訴他她在沒有他的日子里過得很好,連半點相思之意或者為被冷落而傷感的樣子都沒有,反而過的很瀟灑很如意——與他相比完全是兩個極端?
月兒鼻子酸了酸,她多麼希望那個人對他好些,可是……他生命里所有的女人對他趨之若鶩,而他,偏偏愛上了這絕無僅有的冷漠的一位……她該怎麼辦,她能怎麼辦?
她為他苦為他累,為他過舔刀口的生活,為他隱藏自己多年的滿腔痴念……她可以去為他做任何事情,即使死……卻偏偏是這樣的事情︰即使付出生命也無可奈何。
坐在桌前的男人顯然感覺到了她的沉默,他身上的氣息一點點陰郁起來。
她動了動嘴唇,最終低不可聞的說出一句︰“……少爺,忘了她吧。”
“啪——”
就是听見這一句,只是听見這一句。
他忽的掀翻了桌子,大步的回了內室。
月兒心痛的看著滿室的狼藉,來不及去躲避灑得滿身都是的墨汁。
他那副模樣——就像一個小孩在家里耐心等待良久,卻未等來他想要的結果。
和剛剛的侍衛口里的冷漠果斷判若兩人。
他在怪她嗎?
不,他當然不會怪她,若是會怪一怪她,她也會覺得無比幸福的。
他在對待人和事上面其實很冷靜很理智,就像殺不殺一個葉芙,就像是不是讓幾個夫人住在他府上為他帶來利益——他總是那麼理智,大局為重,從不添加一點點私人感情。
得到他的恨,都是件奢侈的事情。
在她跟隨他的長久歲月里,他幾乎不曾有什麼表情,淡淡的,冷冷的,恣意的,高傲的。
只有在那個人面前,唯獨在她面前,他拋卻了所有的驕傲和理智,變得那麼生動,生動得如同一個新生的孩子,顛覆了她對他所有的印象——卻只是對那個人而已。
這一晚,還有第二天,江府的人只能端著食宿用的東西,陪著他們的主人不食不宿。
“轟隆隆——”陰沉了半日的夜空忽然下起雨來,陣陣雷聲和著閃電,原本就肅然的江岩軒越發的可怖。
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了,暗室的人一直沒出來。
暗室。
江闊頹廢的斜倚在寬大的檀木椅上,表情疲憊而落寞。
四年前和四年後,那個穿綠衣服的小女孩,和如今總是一身白色的冷淡女子,一遍遍交相輝映在眼前。
不是不知道,不是不明白。
在甦州小巷的那段時間,每次看到他和她穿著同樣白色的衣服,那麼飄逸,那麼相配,像一對神仙眷侶。
他曾經嫉妒,曾經不甘,所以放棄自己最愛的大紅色,也去找來了她愛的白色,想讓她意識到自己和她也是極為般配的一對。
可一切都是徒勞。
白色,似乎是屬于讀書人的顏色,而他這個在她眼里沾滿了血腥和銅臭味的人,大概是不配的吧?
她那種禮貌而隱隱夾雜的不屑眼神,即使低垂眉眼也掩不去……呵,男子自嘲的笑了笑。
他遷就她,一直。
或許他的脾氣不好,暴躁,易怒,在她眼里或許是在欺負她,可是他所做的一切,實質上都是在順著她,討好她。
知道她喜歡海棠,于是不遠千里買來種子,偷偷的播種;她向他要樂器,他表面上愛搭不理,卻在第二日就開始修建琴房;知道她討厭他,于是借口演戲死乞白賴的留在落雨閣,只想著或許可以有朝一日,假戲真做,讓她愛上他;知道她擔心父母,于是在北方給她的父母置辦廠業,讓他們安心的生活……可是這些她都不知道。
他為她改變了多少啊。
他知道自己脾氣暴躁,而她喜歡儒雅的男子,于是在她面前總是壓抑自己的暴躁,小心翼翼地不讓她見識他的可怖。
他小心翼翼地保護她,默默地讓著她,給她準備最好的古琴,派最信任的丫鬟,留最信任的侍衛——這些她都看不到。
她嘲諷他,挑釁他,甚至……戲弄他,他給她從未給過別人的包容。
而他卻不可以表現出一點點的疲倦和松懈。
就像那日在江岩軒的廚房,或許是氣氛太好,他不由自主地想向她撒撒嬌,想讓她哄他,想感覺到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地位,然後……她翻臉了,他失控了,于是她竟然真的狠心的對他不管不顧,讓他餓了三天。
他這麼驕傲的活了十八年,從未如此卑微地渴望一個人的關注和了解,唯獨對她不一樣。
可是……得不到。
他曾經以為,只要一直對她好,總有一天會打動她的。
他一
次次地努力,哪怕有一點點的收獲和進展,都會暗自高興好幾日,他以為一切已經好起來,他的內心一片光明。
可沒想到,這一切都是欺騙!
她殘忍地給了他希望又讓他絕望,讓他從天堂瞬間跌入地獄!
他知道她思念父母,于是謀劃了多日,將他們接回江府,只為了在中秋佳節給她一個驚喜。不想他前腳才去接她的父母,她後腳就迫不及待的跟舊情人……
他總是不願意回想那畫面,總是不願意相信發生的事情,她將扳指還給他,他的余光瞟到她那顆晶瑩的淚。
就因為那淚……他竟然騙自己她或許是被逼迫的,她或許後悔了她或許……啊,他為她找那麼多借口,卻只是不想放棄而已。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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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因為那淚……他竟然騙自己她或許是被逼迫的,她或許後悔了她或許……啊,他為她找那麼多借口,卻只是不想放棄而已。
第一百三十一章無可逆轉的決裂
可笑,他是江闊。
是商場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青年才俊。
是武藝高強,鮮有敵手的武學精英。
是掌握著這個王朝所有機密的“諜部”主人。
是富可敵國的江家繼承人,是高大俊朗的青年才俊,是無數閨閣少女的夢中情人……
可是他竟然在一個女人給他戴了綠帽子之後還不想放棄……多麼可笑。
他緩緩的閉上眼楮,緊握的拳頭泄露了心事。
已經很長時間不見她了——算起來不過月余,卻是度日如年。
多日不眠……只要一閉上眼楮,那時的情境就一一浮起。
皎潔的月光下。整個涼亭都是凌亂不堪的衣服,兩個人在涼亭的桌子上……蠕動。
曖昧的氣息,不堪的動作,**的聲音……一遍一遍,凌遲著他的血肉。
惡心,如此惡心!
男子“哇”的一聲吐出來,眼眶卻紅了,瞪得大大的,十分恐怖。
“少爺,你怎麼了?”月兒在外面焦急的問。
“滾!!”里面傳來一聲咆哮,月兒噤聲,出了他的寢房,守在門邊,心里卻越痛了。
他想與她親熱,她說自己還太小,不可以。幾日後她卻迫不及待的躺在另一個男人的臂彎里;她跟他說永遠不會離開他,可幾日後,她卻擁著另一個男人要與其同生共死……
她說她不喜歡用別人用過的東西,人也一樣,她以為她也必是極為重視自己的貞潔,所以從不曾強迫她,可是……原來她的拒絕和惺惺作態,不過是為別人守身如玉。
不可原諒,不可原諒!
男子像一頭發狂的獅子,倏的從椅子上站起來,拉開暗室的門,打開那個裝滿白色衣物的櫃子,把里面的東西一樣一樣狠狠扯出來拋在空中,滿屋子都是。
白色的衣服一件件地飛舞,稱得他通紅的眼楮越發的可怖,有些液體瘋狂的流出來。
他一直認為男兒有淚不輕彈,他鄙視懦弱,鄙視眼淚,他從不輕易掉出淚來。
可惜四年前和四年後,他的眼淚從來為了這個人而流。
同樣是在水邊,四年前,她緊繃著小臉,焦急地將他救上岸來。
四年後,她一臉享受地和別人苟合……
她拼了命的將那個人從水邊托上來,低下頭去瘋一般地呼喚他、親吻他、給他度氣……
她義無反顧的擋在他面前,她說“都是我引誘他的,你不要傷害他……”
“啊——”
他從一個風度翩翩,溫文爾雅的富家公子變成一個心狠手辣,陰郁可怖的男子,全是因為她,因為她!
他瘋狂地重新奔進內室,一把拉開內閣,閃電般的撈出那個暗紅的小箱子,高高的舉起來,用了渾身的力氣,啪一聲砸在地上,箱子霎時四分五裂,里面的東西滾了一地,那翠綠的笛子經不住這樣的蠻力,在地上四分五裂。
終于再也不能愈合,終于再也不能回頭,終于再也不能恢復原樣。
他蹲下身去,看著那些碎片,碎得那麼徹底,那麼無可修復,好像預示著他們的關系,終于破解得那麼無可逆轉。
他不覺得可惜,只覺得有一種殘忍的快意,快哉!快哉!
說什麼生死相依,不離不棄?許諾和打破誓言,她只用了一個時辰!說什麼不離不棄,什麼生死相依,多麼可笑,多麼可笑……
他哈哈大笑起來,笑得那麼瘋狂,仿佛要掀開屋頂。
遲到了月余的恨和怨,終于在這個夜晚得到發泄。終于要面對的還是要面對,該毀滅的還是得毀滅,最終不留痕跡。
江岩軒的每個人都听到了這陣瘋狂的笑聲,在黑暗的夜色里,尤其的淒涼而恐怖,帶著一種毀滅一切的力量。
“轟隆隆——”一陣電閃雷鳴,照亮了他邪魅得如同鬼魅的笑臉,和著意味不明的笑聲,久久的縈繞在整個江岩軒,顯得尤其的可怖。
“轟隆隆——”又是一聲巨響,陰沉了半日的天空劈劈啪啪的下起大雨來。
月兒在門邊听著里面一陣陣的狂笑聲,心痛得不可自抑,敲門聲被電閃雷鳴所埋沒,得不到一點回應,她幾次想推門而入,卻屢屢退步。
江管家並一眾下人靜靜地站在台階下,听著里面一陣又一陣的聲響,已經過了很久了。
此時下起大雨,渾身被澆了個透,幾個小丫頭用手遮著頭,卻哪里遮得住那瓢潑的大雨,一轉眼都變成落湯雞。
雨越下越大,里面的狂笑聲卻一直不曾停歇,月兒一咬牙,轉身沖進了雨水里。
江管家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終是一聲嘆息,眼看著她沖了出去。
“江總管,少爺怎麼了,他不會……不會……”一個小丫頭哆哆嗦嗦地發問,“瘋了吧”三個字怎麼也不敢說出來。
江管家沒搭理她,矗立在雨里,仿佛沒听到似的,其他人見狀也不敢再吭聲。
他其實是不詫異的。听到少爺發狂似的笑聲,他甚至松了一口氣。
沒錯,他一直等著少爺的一場爆發。
這麼多天過去了,少爺太靜了,太靜了。
他脾氣暴躁,以往要是生氣就會找人發火,大發雷霆,可這次他不用別人來出氣,也不肯自己發火,總是陰沉著,靜默著……
這場爆發是多天以來積壓的怨氣,怒氣,再也壓抑不下去,所以釋放出來了。釋放出來好啊,釋放出來,就意味著他的少爺重新找回了自己,重新活過來了。
或許找回的不再是原來的那個少爺,可畢竟活過來了,不是嗎?
都怪自己太掉以輕心了,以為那個女孩會是少爺的救贖,他一步步助她接近少爺,卻不料,結果與預期南轅北轍!
不會再有下一次了,他不會再讓她傷害他的少爺,連接近也不可以!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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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兒飛奔著跑出來,燈光在雨簾里愈顯昏暗,她的視線一片模糊,不知道流下來的是雨水還是淚水。
出門,左轉,卻被一個人拉住了腳。
她一轉身,看到一個白色的人影跪在雨水里,雨水讓她原本瘦弱的身體愈顯羸弱,搖搖欲墜。
月兒大吃一驚,“……你怎麼在這里?!”
“月兒,讓我見見他……”寒玉仰著一張素白的臉,迎著劈頭劈臉的雨水看著她,語氣哀戚而嘶啞,似是跪了很久。
月兒回頭看了看兩個站在門邊紋絲不動的侍衛,喝道︰“你們兩個怎麼回事!沒看到四夫人在這里?為什麼不請她進去?!”
兩個侍衛對視了一眼,答道,“回姑娘的話,主子吩咐不讓她進去!”
月兒一愣,剛剛她一直守在他房外,哪里見人進去通傳過?
“主子什麼時候吩咐的?”
“主子那天一回來就說過了!”兩個侍衛大聲回答,隨後又嘀咕道,“再說了,我們主子又不缺女人,這種女人怎麼配作夫人!”
月兒被他後一句話說得無語,正要說點什麼,身後的人卻再一次出聲了,“月兒,你帶我去見他,好嗎?”
她的語氣那麼柔,那麼低,甚至帶了幾分哀求的味道,這是前所未有的。
月兒點點頭,將她從地上拉起來,她本來就打算去找她的。她自己肯去見少爺,那就更好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卻被兩個侍衛攔住了,“主子吩咐了,無論如何不能讓這個女人進去一步。”
月兒氣結,“讓開。”
侍衛紋絲不動。
月兒在江府極受重視,何曾受過這種待遇,怒道,“連我都不認識了嗎?”
侍衛听到這里,遲疑了一下,還是沒動。
“姑娘,”另一個侍衛好言勸道,“你就不要為難我們了,這是主子的吩咐。再說了,這個女人做了那種事,主子還保全了她,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你還帶她進去做什麼?”
月兒緊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身後的人一直靜靜的看著,此時拉了拉她的衣服,咧開嘴沖她露出一個笑容,“算了,反正……”說到這里停了一下,“反正我也沒什麼事。”
雨水順著她的臉一汩汩流下來,淒美絕倫,讓人懷疑那不是雨水,是淚水。
月兒看著她與平日相比少了一份傲氣的臉,愣了一瞬,就見她已經轉身重新跪倒在雨水里。
就是這一點讓人心疼。
她總是不願為難別人,總是乖乖的努力,即使艱辛,即使受人欺負,也斷不肯麻煩別人。
明明只是個十二歲的女孩,卻懂事得讓人心疼,讓人想把什麼都給她。
讓明明該嫉妒她、怨恨她、鄙視她的月兒也覺得心疼。
一遍又一遍。
月兒發了一會愣,一轉身又進了江岩軒。
一股腦奔進主院里,屋子里的狂笑聲已經停止了,可門還是沒開。里面傳來細細索索的聲音,一溜下人仍然站在雨里。
月兒上前去,舉手敲門,卻被一人攔住了,回頭一看,是江管家。
“少爺現在需要休息。你讓他靜一靜。”
月兒稍一思索,壓低聲音答道,“四夫人就跪在江岩軒門口,像是跪了很久了……”
江管家打斷她道,“請姑娘不要再稱她四夫人,我們家少爺只有三個夫人。”
月兒心下一頓,詫異,“您早就知道?”
江管家沉默不語,月兒瞬間明白了,接著問道,“是你命令下人不許她進來的?”
江管家繼續沉默。
這時緊閉多時的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
“是我的意思。”江闊一身紅衣出現在眾人的視線里,他的頭發披散著,全身上下散發著凌人的氣勢,卻仍然讓人覺得落魄。
“少爺。”江管家微微鞠了一個躬,他沒想自己擅自傳令,他不僅沒怪罪自己反而替自己攬了。等到心思再一回轉,他已經明白了少爺的決定︰他的少爺,果然還是那個拿得起放得下的少爺。能讓三個夫人都心甘情願地被他玩弄于指掌間的少爺,又豈會因為這一個女人止步不前?四年前,畢竟是小啊!
“少爺……”月兒呆呆地看著他。
“是我的命令,“他再次重復,語氣冰冷而決絕,“你讓她滾回去,滾回她的落雨閣,不要出來讓人惡心!”
話一說完,一拂袖,轉身回去。
他那一轉身,一拂袖,有種別樣的感覺。
以前,他是冷漠的,冷淡的,但那是真的冷淡,眼里沒有任何東西;而如今,他如此森冷的語氣、表情以及決絕的一舉一動,讓人感覺到一種拋棄一切的決絕。
這個想法讓她愣了一瞬,隨即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的眼眶紅了,跪下身去,最後一次努力,“少爺……她好像已經等了很久了……外面在下雨,她一直跪在那里……”
“哈。”男子一回身,邪魅的一笑,“她愛跪就跪,與我何干?”
那樣陌生的口吻,就像他談論的是從不認識的一個人。
月兒呆呆地看著他,直到房門被“咯 ”一聲關上,她忽然反應過來,她的少爺,已經不是昨天的少爺了。
入冬的雨水一滴滴,一串串,連續不斷的砸在臉上,身上,冰冷,冷得徹骨,漸漸的就麻木了,一點點感覺也沒有。
女子跪在江岩軒大門外,膝蓋以下的位置都跪在暴雨形成的積水里,純白的裙褥在泥水里慘不忍睹,她卻一點也不在意。
她已經跪了一整天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跪在這里。
臨淵已經離開了,她為他帶給她的那個問題思索了一整日,終是不得安寧。
于是她來到了這里。
見到他,再見見他,或許就會找到答案了吧?或許就能更肯定自己的想法,而不是相信什麼試情花了吧?
她只是想給自己一個答案。
她不奢求他原諒,她不想得到什麼,她只是想再看看他,跟他說說話,再確認一遍心里的那個答案,然後乖乖的按他的吩咐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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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他,再見見他,或許就會找到答案了吧?或許就能更肯定自己的想法,而不是相信什麼試情花了吧?
她只是想給自己一個答案。
她不奢求他原諒,她不想得到什麼,她只是想再看看他,跟他說說話,再確認一遍心里的那個答案,然後乖乖的按他的吩咐活下去。
而現在,她從早上跪到晚上,從陽光明媚等到烏雲密布,最後等來了這場數十年不曾一見的暴雨。
眼看著月兒的身影去而復返,她的心里涌起一絲細細的希望,可當她的臉漸漸近了,表情也漸漸清晰了,就又失望了。
月兒說,“夫人,你先回去吧……少爺在忙……不能見你。你先回去吧,雨這麼大……”說著就要來扶她。
寒玉避開了她伸過來的手。她的動作那麼輕微,那麼柔弱,可是堅定的意味卻是那麼明顯。
月兒愣在原地,茫然叫了聲“夫人”。
雨里的女子表情有些呆滯,她看著江岩軒門口的地方,漸漸把頭轉向她,嘴角一點點扯開,露出一個若有若無的微笑,她的眼楮似是波光粼粼,卻不帶情緒,讓人看不出悲喜。
“我已經不配作夫人了。月兒以後不要再這麼叫我……月兒,謝謝你,你快進去吧,不用管我……”
後面那一句卻是帶了顫音的,包含了深深的謝意。
月兒听出來了。
她心里一動,主僕二人在落雨閣的點點滴滴浮上心頭,看著她如今這幅模樣,心里又是一酸,不由得問道,“夫人,請你告訴我,那晚……”
她想說,那晚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寒玉更快的打斷了她,“快進去吧。”
月兒一怔,知她不想說,只好在一旁沉默不語。
寒玉轉向她,“月兒,你快進去吧,我……再過一會兒就走了。”
月兒嘆息,“你這是何苦呢?”
她一笑,在雨水密集的空氣里,愈發顯得虛無縹緲。
她緩緩抬起一只手來,接住源源不斷地雨珠,看著掌心的目光溫柔得像是看一個情人,“我喜歡下雨,我要好好感受它……過了這一次,或許就永遠也沒有了。”
她的眼楮很亮,語速很慢,似乎意有所指。語氣那麼珍視卻又那麼哀戚,讓人心顫。
“你快走吧,月兒。”這回語氣很堅定,沒有一絲猶疑。
月兒著魔似的轉身往回走,心里不由自主地重復著她的那句話︰“過了這一次,或許就永遠也沒有了。”
天色已晚,很快就黑透了,只有朦朧的燈光影射著門口的那一抹單薄身影,在滔天的雨幕里顯得尤其的孤單。雨越下越大,瓢潑的大雨毫不留情的澆在她身上,仿佛蓄意想將她擊倒。
她的身體開始搖晃,搖晃,搖晃……最後終于“啪”的倒在泥水里,水花四濺,渾水濺得倒處都是。
在昏倒的那一剎那,心里的想法更加清晰了。
等不等得到他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只要等下去,就會明白這個答案。
這個答案不用他給,她就能得到。
兩個守衛一驚,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楮里看到了一絲松動和不忍。
他們猶猶豫豫的想向她走去,這時後面忽然響起一個威嚴的聲音,“你們干什麼?”
兩個侍衛回頭一看,松了一口氣,迫不及待地朝他稟告,“江管家,四……那女人,好像昏了。”
江管家斜 了一眼地上的人,轉身向兩個侍衛低斥道,“身為侍衛,決不可擅離職守,連這個都不知道嗎?”
“可是……”
“沒有可是!”江管家的聲音越發嚴厲起來,“我是怎麼跟你們說的?”
“是。您說這個女人蛇蠍心腸,而且放蕩不堪,不配做我們的夫人,萬萬不可再讓她靠近少爺。也……也不能對她產生一點點同情……”說最後一句的時候明顯聲音低了下去。
江管家滿意的一笑,“不錯,而且……少爺剛吩咐了明天納妾的事情……你們馬上就會有一位新夫人,或許抱小少爺了也快了……都給我精神點!”
“啊?”兩個侍衛驚訝的睜大了眼楮,“明天?納妾?”
江管家不耐的嗯了一聲,又吩咐了兩句,瞟了眼地上的人,這才向老爺夫人稟告去了。
這話本是說給地上的人听的,可寒玉什麼也沒听到。
她沒有假裝。
跪了一天,餓了一天,淋了一場大雨,簡直累透了。
她此時在雨水里睡得很舒適,一點也感覺不到雨水的寒冷和周圍的嘈雜。
而江府的這一夜卻是不眠的。
從來無心女色的江少爺忽然興起的念頭,讓江府的人跑斷了腿。
尤其是少爺特別吩咐宴會一定要比上次奢華。
在這麼短短一夜里,要布置新房,布置宴廳,宴請賓客……最重要的是要在江南的適齡女子中挑選家室清白,姿色上乘,性格單純的合適的人選。
好在說服別人把女兒嫁進江家並不是件難事。
一來江家的財力物力在江南首屈一指;
二來江家如今還未有下一代繼承人,這次進來的一不小心就成了日後江家當家人的母親……嘖嘖,這身價就不用說了;
三來江闊本人在杭州一帶的名聲很響,知名度很高︰武藝高強,睿智勇猛,英俊多金……的確是眾多閨閣女子的夢中情人。
消息傳遍整個江府,听到的人有悲有喜,卻都各自忙開了。
最高興的當屬江老夫婦了。
兒子很有出息,可偏偏成親多年卻不曾有子嗣,這是他二人長久以來的心病,尤其是江老爺一直後悔自責的事情。
本來這次遭遇了這樣的事,還怕他一蹶不振,沒想到竟然帶來這樣的轉變,真是塞溫失馬焉知非福啊。
老爺夫人一高興了,沒有人敢不高興,即使是某些在暗處掉眼淚的人也只好擺出一副大度喜悅的樣子,幫忙捧場。
江府的下人見全家從老到少都是一副喜氣洋洋的樣子,更是精神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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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夫人一高興了,沒有人敢不高興,即使是某些在暗處掉眼淚的人也只好擺出一副大度喜悅的樣子,幫忙捧場。
江府的下人見全家從老到少都是一副喜氣洋洋的樣子,更是精神百倍。
所以整體的氣氛是積極而喜氣洋洋的,忙碌的人群中沒有人停下來抱怨少爺這個突然得近乎無理取鬧的想法……
江府不愧是江府,手下的人辦事效率確是極高的,在江老爺夫婦和江管家的張羅下,一切事情都安排得緊湊而井然有序。
天公作美,下了一夜的暴雨,竟然在早起時分停了,原本陰霾的天空萬里無雲。
旭日東升,照耀著越發喜氣洋洋的江府,鳥兒在枝頭嘰嘰喳喳的歡歌。和著人們忙碌而嘈雜的聲音,十分的和諧。
寒玉便是在這樣一陣歡快的聲音里醒來的,她摸了摸自己置身的地方,心里漸漸明了,眼楮里掠過一抹失望。
他終是不曾管她,在暴風雨肆虐的夜晚,狠心的任由她昏倒在冰雨里,自生自滅。
然而讓她不明白的在後面。
她發現周圍好多人,好多人,然而他們並不是在看她,他們喜氣洋洋的忙碌著,來來往往。
有的手里捧著燈籠,有的手里拿著紅紙,有的端著盤子,有的搬運干糧,無一不是步履匆匆,倒沒功夫注意到她狼狽的樣子。
她好不容易拉住一個人問,“你們在做什麼?”
那人似是臨時請來幫忙的,鄙夷的看了一眼她髒亂的衣服和泥濕的臉,“你不知道?江家少爺又要納妾了,我們都是來幫忙的……”
納妾?
她瞪大了眼楮,想拉住那人再問點什麼,那人卻不耐煩的一扯衣角走了。
她愣愣地坐在地上,呆呆的看著來往的人群,腦子里一片空白。
守門的一個侍衛走過來踢了她一腳︰“快滾吧,待會兒會有很多賓客來,別給江府丟人現眼!”
寒玉抓到救星似的拽住他,“你們在干什麼?!江府在干什麼?!”
侍衛輕嗤了一聲,“你看不到啊,我們少爺要納妾了!別婆婆媽媽的,快點走!”
寒玉愣了一瞬,下意識爭辯道,“怎麼可能?我從來沒听說過。”
侍衛又是輕嗤一聲,“不可能?有什麼不可能?想嫁給我們少爺的人多了去了,一天娶一個也娶不完。所以你跪在這里是沒有用的。我們少爺最不缺的就是女人,怎麼會穿你這樣的破鞋?”
寒玉重新跌坐在地上,心里只有一個聲音︰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
這時里面傳來一陣嘈雜,一群人簇擁著一個穿紅衣的男子朝門口走來。
是他,是他……他終于來了嗎?她等了一天一夜,他終于願意見她了嗎?
“少爺……”一旁的侍衛跪下去,似有什麼話要說。
男子停住腳步,目光凜冽地掃向侍衛,“何事?”
“少爺,四……她一直在這里,小的怕她影響到客人,想讓她離開,可是她一直不肯走。”
“是嗎?”男子眼神冷漠的一瞥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闊……”她看著他,被他眼底的冷漠徒然一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大膽!”一個黑衣人甩了她一個耳光,“少爺的名諱豈是你可以直呼的?”
“闊……”她不可置信的看向他,他的表情冷漠,是她從未見過的那種。
她的大腦好像停止了正常的運轉,抓不住前因後果。
為什麼他的表情如此冷漠?為什麼他不看她?為什麼放任別人打她?就在那個夜晚,也沒有過這樣啊……
他的目光那麼冷漠,那麼疏離,就好像從來不認識她,難道他忘了她?這才一個月啊?
“是我啊,闊,我是雨兒,我是雨兒……”
她顧不得儀態,手腳並用的慌忙爬過去,想拉住他的下擺。
男子一抬腳,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她踢的老遠。
他面無表情的扭頭對侍衛說,“你們自己處置。”
“是。”
寒玉抬頭看著遠去的紅色身影,看著那衣服上用金線繡的大大“喜”字在眼前晃來晃去……漸漸模糊,漸漸不見……
良久,潸然淚下。
她想問他,“你不是說不喜歡三妻四妾嗎?你不是說喜歡一生一世一雙人嗎?為什麼……”
終究只化作哽咽。
昨日種種,似水無痕,今夕何夕,君已陌路。
“好了,你也看到了,少爺是什麼意思,我騙你了嗎?趕緊回去吧!”侍衛在一邊催促。
寒玉在原地哽咽了一會兒,抬頭看著那侍衛,指了指遠處的一個石像,“謝謝你……你能讓我在那邊看看嗎?就在那里,那邊,沒有人會看到我,我不會給江府丟人的。”
“你……”那侍衛無語,最後搖著頭回去了,“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她還是不甘心,她還是不相信。
她癱坐在大門一側的一個石像後面,兩眼無神的看著大門口。
什麼也不願想,什麼也不敢想,只是坐著,看著,她甚至不敢听……可那些喜慶話語,還是一遍遍不受控制的鑽進耳朵里……
“嘖嘖,听說了吧?新娶的這位可是沈知府的三女兒沈念念……”
“嘖嘖,有錢人就是好啊,娶一房小妾都是這樣的人物!”
“可不是嗎,這沈念念可是杭州出了名的美女!”
“嘖嘖,江家原本是商人,如今知府女兒也收到府上了,可就越發有背景了!”
“嗤,江家哪需要這個背景呢!人家京里可是有大人物撐腰,娶念念可完全是看中了她本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沈念念可是名副其實的淑女,人長得漂亮,彈得一手好琴,更難得的是性子溫柔孝順……嘖嘖,我怎麼就沒有這樣的福氣呢?”
“做夢去吧你!讓人听到了不打死你!”
“……”
寒玉拼命地蒙住耳朵告訴自己不要听,不要听,可是那聲音卻無孔不入。
她忽然覺得心里很酸,鼻子也很酸,接著眼淚也掉下來。
她胡亂的伸手去抹眼淚,卻抹了滿手的泥。
這麼髒!
她這麼髒,這麼丑!怎麼去和別人比?
她忽然急切地站起身,奔向石像後的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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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髒!
她這麼髒,這麼丑!怎麼去和別人比?
她忽然急切地站起身,奔向石像後的草木。
那些花花草草上尚有隔夜的雨滴未干,在枝頭瑩瑩的閃耀。
她迫不及待把臉就上去急急地擦拭,也不怕那草木擦壞了臉,一下下重重地擦,企圖擦掉臉上到處都是的泥水。
對,她臉上到處都是泥水,也許剛剛他沒認出來呢!她那麼髒,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他當然認不出來了!
對,一定是這樣的!
她忙碌的擦著臉,一遍遍的擦,一遍遍這麼告訴自己。
可擦著擦著眼淚卻洶涌的流出來。
她忽然停住了。
看看你,鄭寒玉,你像什麼樣子,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什麼樣子?你何曾這個樣子!
為什麼會是這個樣子?
她低低啜泣起來。
那時的你,淡然,從容,面帶笑容;如今的你,惶恐,狼狽,滿身塵土。
為什麼?
為什麼長大了,反倒不淡定了?
為什麼長大了,不能再快樂了?
就連假裝也不能夠了……
這就是成長的代價嗎?
可我並未感覺到自己的成長。
這是時間給我的禮物嗎?
可如果是,為什麼那麼傷人?
可是……還是甘之如飴呢。
還是不願放棄呢。
第一次,她對自己說,寒玉,等下去,你從未為自己這個不曾見光的想法爭取過,就在今天,就在現在,努力一次,就當是為自己,好嗎?
嗯,她抹掉眼淚,沖自己重重的點點頭,就這一次,努力過,就不會後悔。
這是因為自尊而習慣了退後和逃避的鄭寒玉,第一次鼓起勇氣去爭取些東西。
可惜已經晚了。
太晚了。
賓客聚在江岩軒,鞭炮一回接著一回放, 啪啪,響了又響。
終于到傍晚時分,眾人吃罷酒席,簇擁著新婚的兩人向這邊走來。
在石像後呆坐了一整天的寒玉忽然豎起耳朵來,听著遠處那漸漸接近的嘈雜。
是他們!
她忽的來了精神,原本無光的眼楮里忽然亮起來,踉蹌地站起來,又倒下去——腿麻了。
等到她終于搖搖晃晃的扶著石像再站起來,人群已經近了。
近得她可以看到那被簇擁著的紅衣男子,面如冠玉,滿面春風。近得她可以看到他手上牽著的那名同樣紅衣的女子——凝脂般的縴縴素手被他呵護的握在手中,十四五歲的年紀,身材縴細高挑,容貌秀麗,皮膚雪白,絕色的臉上掛著一抹端莊而溫柔的微笑,高貴端莊,舉止得體,眼神溫暖。
她和他走在人群中,不疾不徐,一步一步,姿態美麗,難得的是,身上掛的眾多飾品竟然紋絲不動,真真叫人驚訝!
這是真正極有家教的大家閨秀,在自小的苦心練習下才會達到的效果!
靜若處子。
寒玉怔在原地呆呆地看著他們,她竟然想不起來一句話再去描述她的姿容,再去形容她渾身上下高貴與可愛並存的氣質,再去描述他們走在一起的和諧。
不能夠,不忍心再去描述——可是……她的確是他所有女人里面最美麗的,最高貴的,最有氣質的!
人群漸漸走近,留守江岩軒的下人都忘了說話,忘了行禮,屏住呼吸,瞪大眼楮,呆呆地看著這位新夫人……
多麼美好的女子,集美貌、高貴、儀態、氣質、溫柔于一身。
直到有先行的暗衛低低罵了一聲︰“小心掉腦袋!”
眾人才趕緊低下頭行禮,生怕自己的主子一吃醋,將自己五馬分尸。
有一霎,腦子里一片空白,甚至忘記了自己來干什麼的。
她就呆呆地看著他和她在眾人的祝福聲中走近。
他牽著她的手,那麼的輕柔,小心翼翼地呵護,身材高大的他放慢了步子,去遷就她,與她並排行走。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嫁給他的那天,他緊緊的攥住她的手,捏得她生疼……
他拖著她的手轉身向江心居走,大步大步的……她只好調整步子勉強地跟著他……她肚子疼,滿面慘白,他拖著她四處應酬,搖來擺去,她只好強忍著鑽心的痛和淚,對著每個賓客擠出笑臉……他壓低了聲音狠狠地咒,“該死的,你又在裝什麼?!”
如今,如今……
侍衛的這聲低喝把她驚醒了,她的腦海里後知後覺的蹦出幾個字,“你輸了!鄭寒玉,你輸定了!”
人群近了,有人在竊竊私語,“不知道這位夫人要住在哪里?”
“你不知道啊,少爺吩咐不用另備住處了,就跟他一起住在江岩軒!”
“哦,是嗎?!可還沒有哪位夫人有這種榮幸!”
“那是,前面那兩位都是老爺夫人安排的,都不得歡心,如今這位,嘖嘖,可是少爺親自選的,前途不可限量呢!”
“是嗎?嘖嘖,那以後可得注意點!”
……
親自選的?親自選的?
她忽然覺得無比委屈,眼淚不由自主的掉下來。
她何嘗不是他親自選的?是他將她從甦州帶到這里的,不是麼?
她記得他在江心居失態的喃喃說愛她,記得他在落雨閣急急地刻下那幾個字,記得他真誠無比地向她發誓,記得他霸道地把號令“三部”的玉扳指戴在她手上……
那個時候的江闊,不是如今人群里時不時低下頭去遷就新人一臉寵溺的男子!
她想沖上去摸摸他的臉,看看他究竟是不是江闊,究竟是不是那個曾在她面前一臉真誠的男子。
想去問問他,一切是不是發生過,還是只是她一個人的一場夢?
來了,他們來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了。
她竟然不敢!
他身邊那個看起來高貴賢淑,美麗善良的女子,竟然讓她自慚形愧!不敢上前!鄭寒玉,你拿什麼去跟她比?
鄭寒玉,你從來只是個替身!你輸了,還上去干什麼?
你看她那麼美麗,高貴,富有,純潔。再看看你自己,渾身是泥,兩天未梳洗,蓬頭鼓面,狼狽至極,最重要的是……是一只破鞋!
第一次,生性驕傲的女子,在另一個女子面前感到切骨的自卑和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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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寒玉會不會上去?這可是這個習慣了隱忍和驕傲的女孩子,第一次想要爭取一樣東西。她會那麼勇敢麼?或者說,她會不顧自己的尊嚴,在眾人的側目之下,沖上前去麼?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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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生性驕傲的女子,在另一個女子面前感到切骨的自卑和懦弱!
你還上去干什麼?你想讓別人笑話你嗎?
不,不。
她從來不願做小丑,她是那麼自尊,從不願在人前顯露自己的一點點脆弱,更不會蓬頭垢面的出現在人前。
一切都沒有用了,寒玉。她那麼好,是他自己選的那個人,他不愛三妻四妾,自己選了一個人,就會跟她一生一世的走下去。你過去已經沒用了……
她縮回石像後面,捂著嘴哭泣起來。
他們那麼耀眼。
他們那麼和諧。
他們那麼美好。
兩人走近,人群里的喧囂聲達到頂點,他微笑的縱容下人們此刻因興奮而走高的祝福聲。
與早上那副冷漠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轉過身低頭去看那個一臉明媚的女子,他們相視而笑。
笑得那麼開心,那麼默契,像是心有靈犀。
前所未有的刺眼。
躲在石像後的人忽然沖了出去。
或許石像太隱蔽,或許氣氛太美好,暗衛們猝不及防,讓她就這樣沖了出來。
滿身泥土,滿臉淚痕,看不清面容的女子,突兀的張開雙臂擋在道上。
她的出現讓原本熱鬧的現場忽然靜了下來。
“她是誰?”
“這個看上去像個瘋女人的人是誰?”
“江家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哪里跑出來的?”
“她要干什麼?”
“……”
她站在原地,听著那些話,自嘲的一笑,眼淚決堤。
她不顧一切地走上前去。隔得兩步,又生生站住了,定定的看著他,就那麼看著,像是听不到,看不到周圍的人對她的指指點點。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做什麼。
她忽然……感覺自己離這個世界遠了,遠了。
那個人停住腳步冷眼看著她,像是瞧一個陌生人。
當場的主角都不說話,只有旁邊的下人議論紛紛,場面好尷尬。
沈念念一直很有耐心的維持著嘴邊的笑容,等待著自己的夫君,解決這個半路殺出來的女子。
等了半天都沒有反應,不知道為何近處的侍衛都不曾出來說話。
下人的猜測和議論已經過了頭,會給自己和江府的名譽帶來很大的損失。
念念一只手緊緊的握起來。
她第一天進門,這種時候不清楚情況,少說多看的好,可是……
她正要說點什麼,夫君卻一握她的手阻止她。
她是冰雪聰明的,知他在維護她,于是靜觀其變。
可是這個維護意義明顯的動作刺激了女子。
那女子看了一眼他們緊握的手,眼神嘲諷的笑了一下。
終于她開口了,聲音顫抖,但是堅定,“江闊,我想問你三個問題。”
江闊,她竟然叫他江闊。
江闊沒有說話,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你……”女子再開口,換了語氣。
小心翼翼,哽咽又停頓,似乎說出接下來的話要耗費很多的心力,“……有一點點喜歡過我麼?”
不是把我當做別人的那種喜歡。寒玉在心里悄悄補充。
話一出口,她自己也覺得俗不可耐。
可此時迫不及待涌到嘴邊的問題,竟然就是這個。
“呵呵呵……”男人忽然笑起來,像是听到極好笑的東西。
她看著他那麼笑,心一點點涼了。
果然,男人笑了一會兒就停住了,他玩味的說,“你看看你渾身上下這副模樣……你這麼髒,讓人怎麼喜歡?”
周圍一陣哄笑。
髒……
那個髒字,是加重了的,帶了眾人不能意會的意味。
心里很疼,從未有過的那種。她緊緊的咬著唇,眼淚卻還是掉下來。
她的臉色蒼白,渾身顫抖,瘦得像一張紙,一張掉在泥水里髒污了的紙。
江闊拉著念念就要繞行,那女子卻不死心,“只是因為我髒麼?”
男子笑了︰“髒還不夠麼?”
說著將擋在人前的女子一撥,女子像一塊抹布被拂倒在地上。
她倒在地上,不知是因為心痛還是身體痛,全身顫抖,掙扎著半天爬不起來。
“哈哈哈,那模樣真搞笑!”人群里散發出一聲爆笑。
“你看她那麼髒,那臉上都抹了些什麼?”
“竟然會問這樣的問題,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到底是誰啊,這麼奇怪?
“……”
知情的人或許是受了某種指示,只是嘲笑又鄙視的看著她,沒有人開口解釋。
于是她的存在和所作所為,就顯得更加突兀和搞笑。
是個瘋子無疑。
一眾賓客圍著她指指點點。
她咬著嘴唇,奈何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掉下來……她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她被一群孩子圍在中間嘲笑……那滋味,她以為此生不會再嘗第二遍。
沒想到……
呵呵,如果說這是報應,那我究竟做錯了什麼?
究竟是報應我從甦州小巷,來到這不屬于我的繁華大院,還是報應我粗心大意喝了試情花?
可是這本不是我本意!這些都不是我本意!
我明明什麼都沒做過,為什麼就陷入了這樣的境地?
“啪——”臉上一涼,伴隨著痛意。
她下意識地一摸,就听到人群里更響的一陣爆笑。
竟然是泥巴。
她轉過頭去,看到一群小孩哈哈地笑著,手里還沾著不知道從哪里摳來的泥巴。
“啪——”她還來不及反應,第二塊泥又接踵而至,接著是第三塊,第四塊……
漸漸數不清了,她低著頭,用一只手下意識地擋住臉,卻怎麼也擋不住。
大人們追打著小孩阻止。
可那阻止的話語中卻是帶了幾分笑意的——或許他們也覺得在這樣的日子里偶爾讓孩子“調皮”一下,是無可厚非的,尤其對象是這麼一個不知從哪跑出來的瘋女人。
于是小孩們變本加厲,泥巴,樹枝,石子……一切可以抓住的東西,一股腦的扔過來。
那麼恥辱,那麼痛,可是她竟然恨不起來。
他們都只是貪玩的孩子,不會懂得大人的心思,不會懂得什麼叫做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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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一個驕傲的女孩來說,她的驕傲比命還重要。可是她能打動傷得透徹的江闊麼?什麼?你們以為寒玉這就放棄了?還遠遠沒有,敬請期待我們小寒玉的精彩表現吧。她會因為愛情,做到哪一步?
另外,親們,從明天起上傳的就是VIP章節啦,,,,希望有親捧場額,不然偶會很傷心滴。偶保證接下來的日子努力努力再努力,把文文寫得美美的。先謝謝啦!鞠躬~~~~~~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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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小孩們變本加厲,泥巴,樹枝,石子……一切可以抓住的東西,一股腦的扔過來。
那麼恥辱,那麼痛,可是她竟然恨不起來。
他們都只是貪玩的孩子,不會懂得大人的心思,不會懂得什麼叫做侮辱。
因為不懂,所以才可以無所顧忌的傷害。
他們的父母以為她是瘋子,是傻瓜,不懂得什麼叫做寡廉鮮恥,于是縱容孩子……故而也不可恨。
他摟著他的新人面無表情地走過,任由眾人對她辱罵擊打,頭也不回,可恨麼?
也不可恨。
誰讓她不是那個,與他比肩而立的光鮮女人呢?
不恨……只是悲傷。
那天在大街上,那個試圖靠近她的婦女是被怎樣對待的?
暗衛一腳踢飛了她!
她雖然不贊同這樣的做法,但終究明白他是在護她。
而今……
她轉頭去看那雙紅色的無動于衷的背影……
明明那無動于衷這麼刺眼,這麼讓人心疼……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竟然還不夠絕望,竟然還不想放棄……難道還不夠疼痛?
“等等……”她不知道疼似的爬行過去,以極卑微的姿勢抓住了男子大紅的喜袍。
她的手很髒,在喜服上一抓一個印子。
眾人倒吸一口冷氣。
被踢開——這是意料之中的事,寒玉也是這麼認為的。
可是,男子竟然沒有動,甚至站在原地,任她拉著。
她拉著她的下擺,手里一點點攥緊,聲音里竟然帶了前所未有的茫然、無助、痛苦和絕望。
“江闊,告訴我,我愛你嗎?”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都認為這是個瘋子無疑︰竟然會有人問這種問題。
怎麼听怎麼有病。
江闊卻沒有動,他靈敏的捕捉到了她話音里的顫抖和痛苦,這意味著什麼?
“江闊,告訴我,我是不是在愛你,我是不是愛著你……你感覺到了嗎?”
女子繼續急切地問起來,她的語氣越加痛苦了,眼淚一連串的掉下來,仿佛那是一個糾結得能要了她命的重要問題。
我從未感覺到,他忍不住在心里答道。
她仰頭看著他的背影,睜大了泫然欲泣的眼,一眨不眨,無比認真的看著他,等待著。
沒有轉身。
沒有回答。
她眼里的光亮一點點消失了,漸漸放開了他的衣服,伏在地上低低的哭泣起來。
那嚶嚶的的哭聲不大,卻偏偏令聞者無不動容。
那樣的哭聲,發自心底,來自靈魂。
這一次,是真的傷心了。
沒有人再笑,場面很安靜,大家都以悲哀的眼神注視著,有些心軟的婦人甚至轉回身去莫名的抹眼淚。
良久,她終于抬起頭看他的背影,不哭,笑了。
她說,“我知道了。謝謝你,江闊。謝謝你告訴我答案。”
她知道什麼了?他什麼都沒說,她知道什麼了?
她卻不再糾結這問題,仰頭看著他,笑得很真誠又脆弱,她說,“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男子還是沒動。
女子倔強的仰著素白小臉,淡笑著說出有生以來唯一一句超越底線的話來。
“江闊。如果我跪下來求你。你會原諒我嗎?”
江闊的背影重重一僵。
他應該知道驕傲的她,說出這句話,花費了多少勇氣。
可是他還是沒說話。
就在大家以為又要漫長的地等下去的時候,女子卻沒再讓人等很長時間。
她不敢再等,她終于還是不足夠勇敢到,等著他親口踐踏自己的尊嚴。
很久以後她才知道,如果這時候她再等一瞬,只是一瞬……一切就會與眾不同。
可當她知道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她終究顫顫巍巍的從地上爬起來,不知道是因為體力不支還是摔疼了腳,身體搖搖晃晃。
可她終于站穩了,站得很直,很直。
即使一身泥土,滿臉淚痕,卻再不帶一絲落魄,與剛剛苦苦哀求的女子判若兩人。
沒有人會再覺得她是個瘋子。
她對著前面一雙相攜的背影,笑,語氣淡然,一字一停,“我知道了,江闊,謝謝你。謝謝你讓我知道,你不愛我,我不愛你,我用盡全力也得不到你的諒解……”
……你不愛我……我不愛你……我用盡全力也得不到你的諒解……
明明應該微笑著說完這些話,可是笑的時候,眼淚還是止不住掉下來。
是因為我笑的太用力了嗎?
幸虧,他自始至終背對著她,看不到這淚。
她繼續道,“江闊,你是第一個讓我拋棄自尊的人,我不後悔,但也不會再做第二次。”
“沈小姐,你很漂亮。驚擾到你很抱歉。”
“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她說完沖二人微微行禮,旋即轉身離去,不帶一絲猶豫。
好在身後的一切似乎並未因為她的出現有什麼改變,她听得那人攜了新夫人跨門檻,喜娘高聲叫唱著,眾人也漸漸說笑起來……剛剛那一幕,就像個夢。
不,一切都像個夢。
就像她竟然會有一天在眾目睽睽之下像狗一樣爬行哀求;就像她竟然可以向一個男子說那樣的話;
就像……她竟然記得前不久他說過愛她,說過與她不離不棄;
就像一天之前她竟然質疑臨淵,質疑試情花,以為自己愛的是他……
一切都像個夢。
不,一切就是個夢。
刻骨銘心的夢。
她自嘲地笑起來,鄭寒玉,你總是高估自己。
你以為他好歹有那麼一點在意你,他不是不在意你麼?
你甚至搞不懂自己。
你看看,你以為你愛他,你不是也不愛他嗎?
鄭寒玉,不要再告訴我你愛誰,再也不要。
我不相信!
我不會再愛上任何人!
再也不要!
這是冬日的傍晚。
夕陽西下,清風漸起。
刺骨的寒意讓女子一下子清醒,她抬眼一看,竟然不知不覺中來到那個涼亭里。
新婚的第一早上,是在這里,他們一起在這里迎來她在江府的第一個日出……
他生辰的那天傍晚,是在這里,他們一起沐浴夕陽的余暉……
是在這里,他第一次認真的對她說,他並不喜歡三妻四妾,想要送走別的女人……
也是在這里……他將她扔下湖水。
也罷。
是非對錯轉頭空。
反正已經沒有意義了。
她最後一次撫摸那桌椅,對自己說,寒玉,不要難過,不要悔恨,不要怪自己,勇敢一些,大膽地走下去。
即使……即使一無所有。
即使一無所有,我也可以找到一些活著的意義。
過于沉迷于思緒的她,沒有發現有一抹身影,一直在暗處尾隨她,直到看到她深情地撫摸桌椅,那暗影重重一頓,終于頭也不回的離去。
江南的冬天很冷。
這是江府新婚的第三天,也是臨淵走後的第四天。
屋子里的火早就熄了,她卻仿佛此刻才意識到寒冷。
“呼呼——”半開的窗戶被吹開了,寒風刺骨。
她眯起眼楮看了一陣窗戶,忽然看到一片白色的東西從窗沿上滾進來。
竟然下雪了!
這是入冬的第一場雪。
她把椅子拖到窗邊,裹著被子就著窗子坐下來。
“呼——”一陣寒風將雪花吹到她臉上,她下意識的閉上眼,感受那雪仔砸在臉上,冷冷的,卻帶著幾分痛意。
“呼——”
“呼——”
……
竟是一陣接著一陣,一片片砸過來。
她沒有躲,反而閉上眼楮把臉揚起來,迎向寒風和雪花,承受著那一陣又一陣的寒冷和疼痛。
漸漸地帶了些自虐的意味。
風越來越大,臉越來越疼……可是還不夠。
還是不夠。
她倏地睜開眼楮,大大的眼楮里不知何時已經盈滿了淚水。
她一把掀開被子,赤腳跳下椅子,打開門。
院落里已經積了一層雪。
她冷冷地看著那雪,毫不猶豫地赤腳踩上,雪被踩得咯吱咯吱響,她一步步走到院子中間,站定,仰頭迎向鋪天蓋地的雪,張開雙臂,咬著嘴唇,一動不動,默不作聲。
倔強的姿態。
雪飛快的落在她臉上,頭上,鼻子,嘴巴,傳來冰冷的感覺。
半柱香的時間。
腳底不再感到冷了,鑽心的疼也不再有了,麻木了;手臂酸痛,從袖子里露出的芊芊十指變得通紅,連握緊都不能夠。臉上像是結了一層冰,大概是鼻子里進了雪,連呼吸都覺得疼痛。
兩行水滴順著兩頰流下來。
終于感覺到痛了,終于感覺到冷了,終于感覺到難過了,終于流出淚來了,這樣有跡可循的痛苦,不過是一場雪賜予的,是自己賜予的。
那麼難受。
她腳一軟摔倒在地上,一遍遍的問自己,我為什麼要讓自己難過?我為什麼要虐待自己?有什麼值得我虐待自己?
她忽然覺得很委屈,鼻子酸酸地,眼淚一滴接一滴地砸到雪地里。
“得救了。”她撐著雪地爬起來,腦子里欣喜地閃過這幾個字。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來走進屋子里。
拿來木盆,將暖壺里的水往外倒,一摸,涼的。
難怪,臨淵都走了三天了。
再沒有什麼時候,比此時更需要一點熱水。
只是需要一點熱水。
她扭頭看到臨淵準備好的放在火塘旁的柴火,欣喜地沖過去拿起來。
心里竟然充滿了感恩。
原來我只是需要一點柴火!
火光很快照亮了小屋,陰冷了幾天的小屋馬上溫暖起來。
水也開了,她急不可耐的倒進木盆里,摻一點涼水,把凍僵的腳和手放進去——呵,多麼舒服!
原來凍僵的時候,我只是需要一盆熱水!(。)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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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也開了,她急不可耐的倒進木盆里里,摻一點涼水,把凍僵的腳和手放進去——呵,多麼舒服!
原來凍僵的時候,我只是需要一盆熱水!
這個想法讓她滿心喜悅,又帶了一點心酸︰瞧瞧你把自己折騰成什麼樣!
她飛快地打了熱水,舒服的洗了個熱水澡,又麻利的把這幾天的衣服洗了,涼在窗口。
把這一切做完的時候,心里充滿了奇異的感動。
被什麼感動了?被自己?被那些衣服?還是被此刻滿心的成就感?
她說不清楚,可是她知道自己贏了,她戰勝了自己,戰勝了企圖破罐子破摔,自虐般的過日子的自己,戰勝了那個接連幾日都枯坐在屋子里,不吃飯不喝水不睡覺的自己!
她差點殺了自己!
可是她又活過來了!
沒有人拉她一把,沒有人心疼的責罵她,是她自己救了自己!
難道不值得感動嗎?難道不值得感激嗎?
是啊,原來這就是成長,成長就是明白無論失去什麼都要勇敢的活下去。
多麼痛的領悟!
不過是一個江闊,不過是一個男人,沒有他,沒有博文,甚至沒有臨淵……沒有男人,難道我就不能漂亮地活下去?!
對,我要漂亮地活下去!
鄭寒玉,你是最棒的!
她終于再次揚起嘴角。
這樣想著,忽然感覺肚子瘋狂的餓起來。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幾天都沒有食欲,不是肚子不餓,是自己沒有給它反饋的機會。
她抱歉而心疼的摸了摸餓得發疼的肚子,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她麻利的動手,做了一碗清粥,又到廚房里拿了幾個庫存的菜認真的烹飪。
認真算起來,這還是臨淵走後,自己第一次認真吃飯。已經快五天了!
她暗暗驚訝自己的能力,接著又很快罵自己,竟然虐待自己!
心里還是有個地方空落落的,可是,總會好的,對不對?寒玉,你只是需要時間而已。
無論別人怎麼對你,無論別人怎麼看你,你都要對得起自己,再也不許虐待自己。
任何人任何事,在你的人生里,都只是一個階段而已,愛情,婚姻,友誼,都只是一個階段,真正一直陪伴你的,真正經歷一切的,只有你自己一個人而已。
所以為什麼要用別人的想法來懲罰自己呢?
什麼都會過去的,就像一本書,這一頁翻過去,就過去了。
只是這時的寒玉還不曾料到,這個人,這一頁,她竟然此生也未曾翻過去。
傍晚的的時候,天氣漸漸放晴了,屋外的雪已經積得很高,寒玉收拾著東西,將最後一件烤干的衣服塞進床上的包袱里。
她要離開!她要去找爹娘,她不要再為誰困住自己!
小小的包袱里並無太多東西︰幾件衣服,一點碎銀,爹爹給她留下的最愛的書,還有,從小不曾離身的那半塊殘玉——她忍不住再次將她拿出來摩挲︰玉雖美,卻只有半塊而已,為何爹娘總叮囑自己切不可遺棄?
想到父母,她不禁勾起頑皮的笑容,都說玉碎是可以擋災,不知道這小東西破碎的時候擋了什麼?
“噗通——”院子里忽然傳來沉悶的響聲。
寒玉警覺的將包袱藏起來,撐起窗戶往外看,都這麼晚了,這是什麼聲音?
夜幕已經降臨了,院子里的東西看不分明,只是——牆角的一個地方,在耀眼的白色積雪之上,似乎有什麼黑黑的一團在挪動!
她凝眸細看……好像是個人!
不是江闊!不是月兒!是個身型有些瘦弱的人,他似乎受傷了,爬在地上一點點的挪動……
剛才那響聲……不會是他從那牆上掉下來吧?
可是這麼晚了,誰會到這里來?
那人好像朝著這邊在爬,一點一點,雖然艱難,但是動作很堅定。似乎前方有什麼東西在等著他……
她驚呆了,捂著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他總會爬到這里來的!
他到底是誰?他會不會傷害她?
她要不要把門窗都拴上?
可是那人好像受傷了,受傷了還在雪地里爬行?他會凍死的!剛剛那種徹骨的寒冷讓她現在還心有余悸。
或許,他受傷了,他根本不能傷害自己吧?
對,你看他都只能爬了……去看看他……
她披了件衣服,小心翼翼地朝著那人走去……
爬行的人顯然看到了她,似乎一下子興奮起來,他撐起半截身子,嘴唇張了張。
“小玉……”一個低不可聞的嘶啞聲音傳來。
她驚訝極了,這人竟然認識她?她心下越發狐疑,大步大步的跑過去,沒想到看到的人更讓她吃驚!
這個穿著黑衣在雪地里爬行的、受了傷的男子、竟然是……竟然是小虎!
小虎!
那個住在她家隔壁,小時候跟大家一起捉弄她,長大後卻處處讓著她的男孩!
那個她在甦州小巷最後一次見博文時,送她手鐲的男孩!
他竟然在這里!
他不是應該老老實實地呆在甦州郭府嗎?
他不是說過那是個不錯的差事,還一心想爬到管家的位置麼?
怎麼會在這里?
難道是博文讓他來的?
怎麼還受了傷?
她有千千萬萬個疑問,奈何小虎朝著他傻笑了一下,竟然昏了過去!
“小虎!”
她匆忙上去扶他,卻听得外面一陣腳步聲。
她心里一急,果然接著就听得有侍衛在外面敲門。
“鄭姑娘,你在嗎?”
她急得不得了,伸手去拽他,卻根本動不了他分毫。
怎麼辦?
雖然不知道為何他竟然被江府的人追殺了,可不管怎樣,如果侍衛看到他在這里,一定會認為是博文派人來帶她走的,這樣他肯定走不了。
怎麼辦?
那些侍衛在敲門已經給足了她面子了,大概是怕突然進來冒犯了她,否則他們大可以施展輕功跳進來。
要是他們真的跳進來怎麼辦?正想著,那邊又是一陣敲門聲,“鄭姑娘,你還好吧,你不說話我們就進來了。”
她嚇了一跳,趕緊低低應了一聲,“怎麼了?”
對方似乎松了一口氣,“鄭姑娘,請你開門。有賊子潛進江府了,我們要搜查一下。”
對方竟然這麼客氣。比起那天在江岩軒遇到的兩個侍衛簡直是天上地下,不知道這次又是沾的誰的光?
“額……你們等一下……”
她匆忙掩蓋那些因為他的爬行在雪山留下的痕跡,還有自己留下的足跡,最後一狠心,用雪將他埋起來。
“吱呀——”大門猶猶豫豫的開了一半,一個睡眼惺忪的女子出現在門縫里,顯然是剛剛被吵醒的樣子,她的衣服都沒有穿整齊,甚至有里衣漏出來,酥胸半露。
門口的人一瞟眼見了她這副模樣,一口怒氣忽的提上來,竟然這副模樣!竟然是這幅模樣!
寒玉見了眼前的人也是一愣,她以為他新婚燕爾,這種大雪天累死累活的事情就輪不到他了。沒想到他竟然就站在敲門的一眾侍衛身後。
他的臉在暗處,她看不出來表情。
想到自己竟然這副模樣出現在他眼前,她一陣赧然,不過也是,她在他心里本就是蕩婦的形象,又怕什麼呢?
何況自己是什麼形象,他或許已經不在意,想到這里也坦然了。
她揉了揉眼楮,看了看那敲門的侍衛,似乎正是那天在夕陽湖帶頭將族長一伙人圍起來的暗衛。
果然,近身的暗衛就是要有素質些,只是,小虎竟然惹到了他們?!
“還不進去看!”
江闊惡聲惡氣的對那尚不敢自己做行動的暗衛命令道。
“是!”男子應了一聲,帶著身後幾個手下進去了。
江闊卻沒有進門的意思,轉過身去背對著門站著。
她也跟著退回院子,有意無意的站在小虎所在的那個方向,這樣侍衛顧忌她身上過于少的布料,也不敢多加巡視。
她嘲諷的笑了一下,想著那個站在門外的背影。這麼快就急不可待的與自己撇清關系,連落雨閣都不敢進來了?
是他自己想與她撇清關系,還是怕惹得紅顏不悅?
正想著,外面忽然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少爺,是你嗎?”
那聲音,輕柔而帶了幾分笑意,聯想到她入門那天,真是不難想象出那副含羞帶笑的摸樣。
“……你怎麼來了?”帶著些疑惑的低沉聲音,隱隱夾雜了關懷。
“額……我听說少爺府里入了賊……這大冷的天,少爺走的時候穿的那麼少,我給你送件大氅。”
聲音斷斷續續,七分關懷,兩份溫柔,還有一份淡淡的羞澀。
“恩,不用這麼費心,天這麼冷……出來遇到賊子了怎麼辦?”
“沒事,月兒一直跟著我呢。”這一句帶了些許撒嬌的意味。
“這是哪里啊,為什麼……”
“這就是一個偏遠的小院,容易進賊。”他說著沖里面喊,“有情況沒?”
幾個侍衛從院子各處走來,答道,“回主子的話,什麼都沒有!”
“走吧。”
幾個侍衛很快離開,還不忘關上門,再沒人跟她說一句話。
她愣了一會兒,听著兩人敘敘的說著話遠去。
他們相處得這麼好,只是三日,他們相處得這樣和諧,郎情妾意。
那沈小姐還真是賢惠,大雪天的來給他送衣服,而且人很有分寸,即使受寵,也不會像葉芙一樣人前人後的叫他“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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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會兒,听著兩人敘敘的說著話遠去。
他們相處得這麼好,只是三日,他們相處得這樣和諧,郎情妾意。
那沈小姐還真是賢惠,大雪天的來給他送衣服,而且人很有分寸,即使受寵,也不會像葉芙一樣人前人後的叫他“闊……”
她的聲音很好听,又清脆又嬌媚。
她的語氣很惹人憐愛,淡淡的羞澀,恰到好處,絲毫不會給人恃寵而驕的感覺。
……
看來她真的如傳聞一般是個不可多得的賢淑女子呢!
月兒是他最信得過的手下,他讓月兒一直跟著她……看來他果然很寶貝她。
就出來一會兒還怕她冷到了,遇到賊了……
她極力的不去理會心頭的那份酸澀,甩了甩頭,管他呢,反正我都要走了。
她這才想起被自己埋在雪中的小虎,趕緊小心翼翼的跑過去,將他身上的雪掃干淨,又拽著他的衣服,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將他挪進了屋子。
大雪天的,竟然跑到這里來!
難道真的是博文讓他來找她?可是他明白救不了她啊!
床上的人昏迷不醒,一身的濕衣服冷冰冰的粘在身上,夾雜著暗紅色的不明污漬,透露著陣陣腥味。
她壓抑住喉頭的一陣惡心,盡力不去想那些暗紅色的東西是什麼。
果真物是人非了。
上次見他的時候,她還是為男女情懷傷春懷秋的的女孩兒,他是青澀的男孩兒。
如今一見,她已嫁作人婦,寄人籬下,而他竟然是這副模樣!
她麻利的將屋子里的火拔旺了,又用熱毛巾一遍遍的給他擦拭臉和手腳。
屋子里漸漸熱起來,他的身體也漸漸熱起來,卻還是沒有甦醒的跡象。
她皺著眉頭看他蒼白的臉色,空氣里的絲絲腥甜味一遍遍提醒她還需要做點別的。
她知道那味道是什麼,知道那暗紅色的污漬是什麼,可是……她害怕血啊!
她掐上他的脈搏,細細听了一會兒。
一息四至,來去遲緩松懈……失血過多。
她閉上眼楮沉默了一會兒,起身用洗澡的大木桶灌了一大桶熱水,小心翼翼地將他的衣服一件件脫下來。
果然,肋部中了一劍。
她別過頭去,緩了一陣那種惡心而眩暈的感覺,一遍遍用毛巾給他擦拭傷口附近的皮膚,直到沒有一點污漬,又用酒洗了一遍,上了藥,包扎起來。
看著床上的人臉色一點點紅潤起來,她松了口氣。
這藥可是臨淵給的,應該效果不錯才對。
她幫他把衣服洗完,掛在火邊,天已經迷迷蒙蒙的亮了,倦意襲來,她靠著床睡著了。
白雪紛飛。
窗外是一幅銀裝素裹的景象,屋內的暖意就顯得越發難得。
很溫暖。
男子醒來時看到床邊的女子,先是一愣,又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身體,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小鹿亂撞。
這個詞語有些時候用來形容情犢初開的青澀男孩也是很貼切的。
他掙扎著起身,笨拙又小心翼翼地將女子挪上床,傷口掙得生疼,也不願稍微松手,生怕打擾了睡著的人。
她又瘦了,下巴越發尖了——很好看,卻好看得讓人心疼。
身型已經長高了些,已經是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這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女孩。
小的時候他和遠近的小孩一起欺負她,捉弄她,卻總是在她哭泣的時候,偷偷地躲著看她。
長大後,他看著她陷入愛戀,陷入痛苦,自己加倍的痛,卻無可奈何。
他曾幻想過,某一天,她願意絕了心中的那份不切實際的念想,或許他可以有機會一時陪著她,照顧她……
可是……
他在她的生命里從來沒有發言權,更沒有與誰對抗的能力。
于是只能看著一切發生。
她從來是個可憐的女孩,一直,一直。
童年的時候家境貧困,受人欺負,很小就洗衣,煮飯,熬藥……做大人做的活;長大些了,不能主宰自己的愛情和婚姻,被命運捉弄的顛沛流離;如今嫁到江府,卻不受寵……
最重要的是,現在又……想到他要告訴她的消息,她會受得住嗎?
那雙美麗的大眼楮里,會撲閃撲閃的流出淚來嗎?
他伸出手去摸她的眼楮,她的皮膚那麼滑那麼嫩,猶如初生的嬰兒。
他忍不住一下下的摩挲著,猶如受了蠱惑般,把自己的嘴唇一點點的湊過去……
小玉,以前我都沒有機會保護你,甚至沒有向你表面心意的勇氣,從今往後,我一定會好好的保護你、照顧你,一輩子!
誰也別想把你從我身邊搶走!
寒玉是在一陣奇癢中醒來的,就像有小蟲子在臉上爬,她不情願的睜開眼楮,結果就看到了這幅情景……
她呆了一瞬,下意識地往後一退,坐起來,不著痕跡的同時躲開他的手和臉,坐在床頭問他,“你怎麼來了?”
小虎先是一愣,接著低了頭,仿佛有什麼說不出口。
寒玉心里一頓,霎時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
小虎平時是個直性子,有什麼話藏不住噎不住, 里啪啦的就說了,如今這副模樣……
“博文怎麼了?”她猜測。
小虎幾不可見的皺了皺眉頭,“少爺沒怎麼。”
“那你怎麼這副模樣?”
小虎抬頭看她那副焦急的表情,到口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反而憨憨的笑了一下,答非所問,“你過得好嗎?”
“我……”寒玉一愣,下意識地不想讓故人知道自己的不堪,別開頭,“很好。”
“你……”小虎還想追問,卻被她打斷了,“你怎麼會出現在江府?”
“……”
“還有,怎麼會被他們追?你的傷口是哪來的?”
“……”
“為什麼不說話?”
“我……”他終于猶豫著開口,“我……有事情要告訴你。”
“什麼事?”她莫名的緊張起來。
“小玉,你一定要撐住,”眼前的男子忽然認真起來,“你還有我,我會照顧你的,一輩子!即使你再沒有親人了,我也會好好的照顧你!我……”
她听著他語無倫次的表達,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你說什麼?”
“我說……”他在她面前總是不夠利索,尤其是看到她焦急的時候,“我說……你不要害怕,我會……”
“說重點!”她忽的厲聲喝道,聲音里帶了刺骨的寒意,“你剛剛說的是什麼意思?你要告訴我什麼?”
“那個……”他被她的模樣嚇到了,越發不知從何說起,最後摸摸索索的從褲兜里掏出一樣東西來。
寒玉一把從他手里搶過來。
卻是一張皺巴巴泥巴巴揉成一團的宣紙……
這宣紙,這宣紙……
她的手漸漸抖起來,她的直覺總是很準,準的她都不敢打開那宣紙來證實心里的那個猜想……
怎麼會,怎麼可能……
這宣紙,這宣紙……明明是爹爹最愛用的那種……那上面隱約有爹爹的筆跡……
“你從哪來的?!這宣紙是哪里來的?!”她像踫到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把將那宣紙扔在一邊,語無倫次的逼問他,“你從哪來的?是不是從小屋里拿來的,你說!你說啊!你把它拿給我干什麼?我不要!”
她急急地將那皺成一團的紙塞回他手里,證明什麼似的喃喃,“我不要!別把它拿給我!”
“小玉……”小虎也哭起來,“你別這樣,我……”
“你哭什麼!”寒玉朝他喊,“你在我這里哭什麼——滾,你出去!我不想見你!你出去!”
“……”他被她推著手足無措的站起來,他還什麼都沒說呢,她就……
她從小就是個敏感的孩子,稍微有一點點風吹草動,就能猜想到事情的全貌……怎麼辦?
“小玉……我帶你走吧!”
“不!”他忽然換了話題,讓她徹底失控,“不!我才不走呢!我哪也不去,就在這里,就在這里!”
小虎也怒了,“你呆在這里做什麼?就是他害死了你的父母!你還呆在這里做什麼?!”
“啊——”她忽然見鬼似的尖叫起來,雙手蒙住耳朵,“不要跟我說!不要說!我什麼都听不到!”
這是小虎第一次看到她這幅樣子,他瞬間就後悔了,都怪他,這麼說出來,刺激到她了。
“小玉,”他試圖去安慰她,“小玉,不要難過,不要怕,還有我,我會陪著你的。”
“不……”她抱著頭不住的往床里面縮,“不……不要過來,你走,你走……”
“小玉……”她驚恐的模樣讓他徹底急起來,“小玉,你別害怕,以後我的爹爹就是你爹爹,我娘親就是你娘親,他們都會好好疼你的,好不好?你別哭,你別怕,你過來啊,你出來一點,過來,快過來……”
“不!”她忽然潑婦一樣撲過來打他,“你滾!我才不要什麼爹娘呢!我才不要認你父母做親人呢!我有親人!我只有一個爹爹和一個娘!我為什麼要認他們?!你滾!你滾出去!我不認識你!”
她的拳頭忽然沒力氣了,聲音也漸漸地變成了哽咽,“我不認識你……我不要認別人做父母,我是個有爹有娘的孩子,他們對我可好了……”
“我爹爹教我念書寫字,娘親教我刺繡作花……他們可寵我了……中秋節的時候不吃餃子只為了給我換一個月餅……”
“全家人節衣縮食也要堅持每年給我做新衣裳……即使受凍挨餓也不會像別的爹娘那樣把我嫁給別人當小老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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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爹教我念書寫字,娘親教我刺繡作花……他們可寵我了……中秋節的時候不吃餃子只為了給我換一個月餅……”
“全家人節衣縮食也要堅持每年給我做新衣裳……即使受凍挨餓也不會像別的爹娘那樣把我嫁給別人當小老婆……”
“我娘對我可好了,什麼都依著我,總是護著我……我一定要快點長大,多掙些錢,好讓他們衣食無憂!”
“我要讓爹娘每年都吃到月餅,我要讓娘親有數不完的新衣服,我要給他們買大房子,給他們每天吃山珍海味……對,我要去賺錢!”
她說著就爬起來,鞋子也不穿就跳下床要往外走。
“小玉!”小虎一把攔住她。
“不!”她拼命地掙扎,“你讓開,不要擋著我!我要去賺錢!”
她一瞟眼看到窗外的皚皚白雪,忽的停止了掙扎,表情也漸漸溫柔起來。
小虎見狀,試探的放開她。
只見她往窗前緩緩走了兩步,眼神迷離,“外面在下雪呢,我看看爹爹回來沒有,他早早的就出門,沒有帶傘,淋到就不好了。”
小虎還來不及反應,她就赤著腳在屋子里轉悠起來,像個小女孩般喃喃自語,“我的傘呢,我那把白色的油紙傘呢?那把傘可好了,桿是爹爹做的,頂是娘親裁的。”
“娘親說了,小姑娘應該有一把漂亮的油紙傘,雨天走在外面的時候就會美美的……娘說京城的傘可漂亮了,五顏六色,不像這里,就只有黑色!”
“小玉……”小虎看著她如孩童般的話語,心里一陣似一陣的恐懼,亦步亦趨的在後面跟著她,卻不敢貿然上去踫她。
“我的傘呢?!”她忽然蹲下身去,像一個迷路的小女孩,抱著膝蓋哭泣起來,“娘,我再也不會不听你的話了。我再也不會偷偷的上山采野茶賣錢了,我再也不會為省柴火用冰水洗衣服了,我再也不會瞞著你做危險的事情了……”
“娘,我一定听你的話好好愛惜自己!可是娘,你別不要我啊!”
“爹爹,你為什麼不給我寫信?為什麼一個月都不給我寫信?你是在生我的氣嗎?氣你養了一個不爭氣的女兒?氣我給你丟了臉?”
“爹爹,我沒有,我是被下藥的,我是被誣陷的……我不是故意的啊,爹爹……”
她把頭埋在自己的膝蓋里,一邊哭一邊小聲的訴說著,他听不清她在說什麼,但是听懂了大意。
他忍不住的心酸,把她摟在懷里,輕輕地拍︰“小玉,大伯給你寫過信的,每天都寫,然後讓人帶回來。他沒有不要你,他和伯母每天都在念叨你。他們沒有不要你,誰也沒有不要你……”
抽泣的女孩不知何時停止了哭泣,她僵硬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仿佛听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小玉?”他奇怪的看她,“你怎麼了?”
她忽然抬起頭來,不可置信地問,“你說爹爹每天都在給我寫信?再派人帶回來?”
“是啊。”
“你怎麼會知道?”
“那天少爺醒來後就讓人傳了信回家,說你的爹娘被江闊送到了別處,他說讓我悄悄地跟著看看他們在哪里,好在將來將你救出江府之後不受他脅迫。”
“我收到信之後就按著他的說法追上去。好像因為伯母身體不好,他們走得不快,我在鎮江就追上了。就是在那個時候……”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听說那一帶出現了惡疾,很多人都舉家北遷,人很多,我混在人群里,那幾個侍衛沒有發現我……伯父和伯母在馬車里……我每天都能看到伯父將信遞給侍衛,囑他一定交給你。”
她抱著膝蓋,死死地盯著地面,渾身的精神緊繃。
“那為什麼我沒有收到?”她的聲音卻很冷,冷得讓人害怕。
“你沒收到?”小虎急了,仿佛怕她不信他似的,急急地保證,“我發誓,我的確看到了,而且還听到了,那些信是寫給你的!小玉,你……”
他還想說什麼,卻被她打斷了,“繼續說,把你看到的全說出來。”
她一字一句地說那句話,帶著些倔強而自虐的意味。
眼淚從她尖尖的下巴上掉下來,一顆顆砸在地上。她無動于衷,只是好好地盯著眼前的地面。
他知道她準備好了。
“我一直跟著他們。北上的人越來越多,一開始我沒在意,後來才發現人群里很多人都在咳嗽,再後來有些人就走不動了,被家里人拖著往前走。”
“有人在哭,有人在呻吟,人群里是一大片臭味……我留心觀察,發現有些人手腳潰爛……十分恐怖。那臭味便是從這些腐爛的地方發出來的。我……”
“嘔——”她忽然嘔出聲來。
“小玉!”小虎焦急地去扶她,這才發現她早已經滿臉蒼白,淚痕交錯。
“小玉……”
“不,”她泣不成聲,卻拒絕他的安慰,“不要停下來,繼續說!”
“小玉……”
“我的父母,感染了這種病,是不是?”她一把抓住他,大喊,“不要停下來,繼續講啊!”
“小玉……”他也跟著哭起來,“是的,他們……”
他不忍心再說,說他們被感染之後的樣子……
可是她卻能猜到的,她隱隱听臨淵說過一些傳染病,自己在書上也看過一些,他可以想象到患病者的痛苦模樣,更重要的是……這種傳染病,是目前尚不能治愈的啊!
她的哭聲終于溢出來,即使緊緊地咬著嘴唇也無濟于事,“後來呢……他們沒有救爹娘嗎?”
“好像有……他們好像派人回去請什麼醫師,可是那人一直也沒再來……”
她的哭聲更大了,卻隱隱的夾雜起恨意來!
是他!他們想請華醫師!可他為什麼不許?為什麼不讓人去?!
他克扣她的信,就是不想她知道!就是不想她知道啊!
“後來一直拖到進江都的時候,城里的守衛開始盤查,不許感染的人進去……”
“那時候伯父伯母已經病得很嚴重了,每日里都不能出來走動。盤查的的時候,江家的人似乎給守衛錢,守衛卻怎麼也不肯放行。”
“不知怎的就動起手來,人群這個時候嘈雜起來,大家都乘亂往城門里擠……馬車被擠著往前走。”
“我試圖靠近他們的馬車,卻見伯父忽然伸出頭來,他的脖子上有潰爛,到處都是膿水……他看到我,也沒問什麼,急急地就把這個塞給我。”
“就這麼一會兒,馬兒受了驚忽然向前跑去……我要去追,結果被守城的士兵攔下了……隔得很遠,我還听到你爹爹在喊,他說一定要把信交給玉兒……”
“那幾個侍衛再回頭時馬車已經沒了蹤影,他們到處去找,我也跟著去,結果就看到……朝廷因為怕惡疾繼續傳染,將那天進城感染了病的人……關在一個地方,放火燒了……”
“小玉,小玉……”他去扶她,“你說說話啊,小玉!”
她緊緊地咬著嘴唇,渾身顫抖,“所以我爹娘,被燒死了,是麼?”
小虎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忽然抬頭看他,表情慘烈,“在遭受渾身潰爛疼痛,遍體惡臭,呼吸不暢的痛苦,卻無人醫治之後,絕望的被活活燒死了是麼?”
“小玉……”他笨得不知道怎麼安慰她,只會一遍遍焦急的叫她,一遍遍哄她,“你別怕,我會照顧你的,你別怕……”
“滾!!”她忽的一把推開他,“你滾!你為什麼不救他們!你明明能救他們的!”
“你為什麼不讓大夫去?!為什麼?!就因為我背叛了你,所以你就這樣懲罰我的父母嗎?!”
“你是故意的!你根本就是故意的!你知道那里有疫情還讓他們去!你收到了他們的信件卻不給我!你明明可以派華醫師去救他們,你卻不派!”
“你在干什麼?!你在娶親!你在娶小老婆!你在娶賢良淑德的沈念念!是你殺死了他們!是你!你這個儈子手!你這個惡魔!你這個惡心的男人!我恨你!”
“小玉……”他無措地看著她,一開始還以為她是在罵他,漸漸的才明白她是在罵別人。
“江闊!你這個惡心的男人!”她忽然惡狠狠的看著門口,“你這個背後做鬼的卑鄙小人!我要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他跟著往門邊一看,什麼人也沒有。
“小玉……”
“讓開!”她忽然站起來,在屋子里四處的走,“給我一樣東西,給我一樣!棍子,小刀,石頭,什麼都行,我去殺了他!”
“小玉……”他心疼而無措的跟著她,生怕她傷了自己。
所幸她什麼都找不到。
干淨的房間里擺放簡單,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個桌子,一個裝衣衫的衣櫃,還有一把不知什麼時候被她拿進臥室的古琴……
古琴?對,古琴!就是他送來的古琴!
她忽然朝那琴走去,一把將它抱起來。
“小玉!”他驚訝于她猝不及防的動作,還沒來得及去阻止,就見她將那琴舉高過頭頂,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狠狠的砸下來。
“咚!!!!”那琴砸在地上發出巨大的響聲,和著七根琴弦被錯亂撥動的低沉聲音。(。)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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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朝那琴走去,一把將它抱起來。
“小玉!”他驚訝于她猝不及防的動作,還沒來得及去阻止,就見她將那琴舉高過頭頂,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狠狠的砸下來。
“咚!!!!”那琴砸在地上發出巨大的響聲,和著七根琴弦被錯亂撥動的低沉聲音。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大的力氣!
可是還不夠。
她不依不饒的上前去,快速撿起來,全然不顧那琴已經裂了好幾個口子,琴弦也斷得只剩一根。
“啪!!!”她再次狠狠地砸下來——這回可好,有七零八落的碎片四面八方的濺開去。
她這才覺得解恨了些,蹲下身去看,滿意的看著殘敗不堪的琴身。
她伸手去撫摸它,正是刻了字的位置,裂開了兩大個口子。
“不離不棄”四個字,生生的變成“不離,不,棄”!
不離?
不!棄!
她忽然呵呵的笑起來,原來這四個字還可以這樣念!
真棒!就該這麼念!
“小玉,你怎麼樣?”他見她又哭又笑,不明所以,只是焦急的在她身邊護著,“小玉,傷到沒有?”
“沒有。”她忽然回頭看他,微笑著,聲音正常得讓人詫異,“小虎。你看,這四個字是不是很漂亮?”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他沒讀過很多書,字也是跟著少爺胡亂學了幾個,那幾個字里只認識個“不”字。
他不敢問她,怕她說他笨,更怕忽然激怒了她。
他諾諾的應著,“恩……漂亮!”
她卻沒听到他的話似的,深情地看著那幾個字,摩挲著那裂縫,幽幽地道,“再漂亮的東西,也有破碎的時候。”
他听不懂她的話,怕她繼續傷心難過,于是趕緊轉移話題,“小玉,你別看那個了,來看看伯父給你的信,好不好?”
“信?”她驟然一僵。
“恩。”
“拿給我來。”
她坐在桌前,認真的看起來。
“玉兒吾女︰
我是爹爹。
你如今究竟過得怎樣?為何總也盼不到你的回信?
你從小是個懂禮,乖順的孩子,斷不會如此,莫不是在江府,又遭受了什麼不堪的對待?”
看到這里,眼淚已經滴在紙上,氤氳了那上面的墨色,她擦干淚,繼續往下看。
“玉兒,爹爹後悔了。
後悔那日竟然那般順從的服從了他的指示,棄你而去。這幾日你娘親整日為這件事情念叨我,我也甚是後悔。
玉兒也怪我麼?
爹爹並不是有心拋棄你。
只是……爹爹以為江闊必是個不錯的人,在北方那段時日,他的手下對我和你娘十分恭敬,執意要把衣食住行都安排妥……雖然不知為何,但我和你娘都認為他對你,許是傾覆了真心的。
他在最後一刻也不曾放你走,我以為他可以再原諒你。
玉兒,知道爹爹那晚為何不支持你跟博文一起走嗎?
一女不嫁二夫。你剛剛被江家休棄,就又嫁到郭府,必是有滿天飛的胡言亂語,你不會開心的。
至于博文,爹爹知道你與他一起長大,他對你極好。
只是……博文還小,雖然品行為人我都信得過,只是,他沒有經歷過風霜和考驗,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爹爹怕他不能于流言蜚語中顧你周全,更怕……你們的情愛經不住時間和挫折的考驗。
于是爹爹默認了這個結果,玉兒會怪我嗎?
只是,玉兒,那都是以前的想法了。
如今我思索了好幾日,又……經歷了一些事情。
爹爹對這件事情有了新的認識。
或許爹爹對江闊的了解不夠多,對你們的情況也了解不夠多,爹爹開始有些懷疑自己的眼光。
玉兒,你可獲得了他的原諒?
玉兒,或許爹爹的思想太陳舊了,或許會害了你。
我的玉兒從來是個聰明、有分寸的孩子,不如以後的路,就由你自己來決定可好?
玉兒,順著你自己的心意走,勇敢一點,不要想念爹娘……
我和你娘,或許要去四處游玩一下也不一定……這之後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到你。
玉兒,無論如何,答應爹爹,要勇敢地走下去,即使是一個人。
……”
她一邊讀一邊捂著嘴嗚咽,讀到這里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爹爹在騙她,說什麼要去游玩,不能見她……明明是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怕她難過,所以才這麼說。
他和娘經歷了那麼多,卻輕描淡寫的說“經歷了一些事情。”
這些讓他們看透江闊的事情,或許就是在難熬的病痛中,總也等不來她的書信和他的救助吧?
爹爹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這是他的意思,想必也猜透了他和她的情況,那該是怎樣的憂愁啊!
爹爹在生命的最後寫下這樣的話語,又該是怎樣的無奈?
心疼!好心疼!
想到自己的親人痛苦掙扎卻不得救援,這是多麼煎熬的一件事!
心里的恨意又加強幾分,江闊,都是因為你,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如果你沒有將我從甦州帶回來,如果你沒有把爹娘從這里趕出去,如果你及時派人去救他們,如果……如果……可是沒有如果,這一切都發生了。
都是因為這個惡魔!
她顫抖著雙手繼續讀下去,可下面的話語卻叫她驚訝得哭不出來。
“玉兒,我是娘親。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你一定要牢牢記住我說的話。
玉兒,你喊了我十一年娘親,每喊一聲,我都心疼不已,愧疚不已。
你可知道,你真正的娘親,從十一年前起,就再也听不到你的呼喚?”
這是什麼意思?她忽然覺得頭腦里有什麼東西翻滾起來,仿佛要把整個人拆起來重裝。
為什麼?為什麼一切都這麼突然?為什麼事情和我想得如此不一樣?為什麼好像一切都不是原來的樣子?為什麼我感覺自己好像到了一個充滿謊言的虛假世界?為什麼?
她抱著頭痛苦的從椅子上滑下來,小虎匆忙的接住她,把她放回椅子上,“小玉,別害怕,別害怕!”
她忽然覺得恨,為什麼是他在她身旁?
他不懂她,不能理解她的痛苦,甚至根本看不懂信上寫了什麼,他只會說“你別怕,你別怕……”
這樣的事情她怎麼能不怕?她怎麼能不怕?!
他根本不知道她在怕什麼!
像個傻子一樣!
“你滾!”她一把將他推開,“離我遠點,你走開!”
他訥訥的站在一邊,不敢走得太近,怕激怒了她,也不敢離得太遠,怕她想不開。
她看著他怯懦的樣子,忽然又覺得後悔,覺得心酸。
她在干什麼?他好歹是陪他一起長大的小虎哥哥,在別人無視她拋棄她的時候,只有他,冒著生命危險跟在她的父母身邊,又冒著生命危險把消息告訴她,她為什麼要這樣對他?
她向他伸出手,勉強的笑了一下,“過來……”
他不明白她的意思,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邊。
她伸出手,替他整了整被她推搡的皺巴巴的衣服,輕聲道,“對不起,小虎哥哥。”
小虎的眼眶瞬間濕潤了。他一個勁的搖頭,不知道要說點什麼才好,訕訕地重復說,“沒關系,沒關系。”
她沒再管他,回頭去看那信。
“是的,雨兒。我不是你的娘親,我沒有資格作你的娘親。
你的娘親,她是李氏天下最富美貌和才情的女子。她寫得一手好字,雕得一首美玉,她氣質如蘭,高貴不凡。
你的爹爹,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他是李氏江山的恩人,是英雄,是百姓們心中的的神。
他們都死了,是為李氏江山而死的。
玉兒,你這麼聰明,讀了那麼多書,應該知道我說的都是誰了吧?”
她死死地攥著手中的宣紙,臉色蒼白。
“是的,玉兒。你的父親,就是李氏天下獨一無二,英勇無匹的定國將軍軒轅宇。他出身世家,自幼飽讀兵書,勵志報效國家。”
腦海里如驚雷閃過!
“他做到了,以少勝多擊退了匈奴十余萬大軍,收復了我李氏天下三分之一的疆土。
可在回營的時候,匈奴設計困住了他,企圖將他作為人質威脅聖上。
你父親寧死不屈,最後帶著墊後的軍士全體自盡。
你的母親,她是京城最負盛名的“霍氏玉莊”的千金,她聰明美貌,能雕出世上獨一無二的美玉,是彼時京城富家子弟趨之若鶩的對象。
你的父親買玉的時候邂逅你的母親,于是他們便在一起了。
他們伉儷情深,恩愛無比,你的娘親一刻也不願跟他分開,就連打戰,她也候在軍營里……
消息傳來,你的娘親堅決要與你的爹爹共赴黃泉,我當時就在旁邊,卻無法阻止……
玉兒啊,我只是你娘親的陪嫁丫頭,雖然得益于你善良的母親,從小過著小姐般的生活,可是我並不能說服她。
你的父母並不只有你一個孩子,你上面還有一個姐姐……”
她捂著嘴巴,瞪大了眼楮。心里只有三個字,怪不得,怪不得……
“你當年只有一歲,還是個襁褓里的小嬰兒,什麼都不知道。可是你的姐姐應該是記得你的,她比你大五歲多,當時快七歲了。
她待你很好,每日里都膩著你,抱著你,拿好東西哄你。
可是你的娘親不能讓你們在一起。
她害怕敵人追過來把你們都殺死,她不能讓軒轅家的血脈就這樣斷掉。
于是她把你和你的姐姐分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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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的娘親不能讓你們在一起。她害怕敵人追過來把你們都殺死。她不能讓軒轅家的血脈就這樣斷掉。
于是她把你和你的姐姐分開。
她把你交給我,再把你姐姐交給回來報信的軒轅無二。
軒轅無二是你父親手下最得力的大將,勇猛過人,力大無比。
你一定認為你的娘親很偏心吧?
是的,你的娘親偏心。
可她偏愛的卻是你啊!
你看,你的名字也是她最愛的東西——玉。
她是要讓軒轅將軍抱著你的小姐姐去將追兵引開,好讓我帶著你逃走啊!
她讓我帶著你遠走高飛,隱姓埋名,過普通人的日子。
她怕有人找到我們,報復于你啊!
玉兒,你的娘親曾讓我發誓,今生今世再不生養,把你當做自己的女兒
;並且永遠不讓你知道自己的身世。
可是玉兒,我做到了第一點,卻做不到第二點,因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還能再見你。
我也不知道今後我們若不在了,是不是還有人護你周全。
寒玉,知道我和你爹那時候為什麼執意要走嗎?
事實上我們到京城,並不只是跟你說的那個原因,我們想著,到北方去找一找,或許能找到你的外公,讓他們認你,以後你和江家也算是門當戶對,就不會再有人輕視你了。
可是,玉兒,你的外公外婆已經死了,他們只有你娘親一個女兒,原來你竟然只剩下一個親人了。
是的,你最後的親人——你的姐姐。
她還活著,軒轅無二拼死將她帶了回來。
聖上英明,封她為定國公主,享受與公主一樣的待遇。
听說你的姐姐和你父親一樣痴迷武學,學有所成,聞名京城。
我為什麼要跟你說這些呢?
玉兒,今後我們不在你跟前了,我不知道江闊會怎樣對你,如果他待你不好,離開他,去找你的姐姐可好?
你和你的姐姐長得很像,她必定能認出你來。
如果不能……玉兒,記得我一直讓你小心保管的那枚玉佩麼?就是上面雕著菊花,只有一半的那枚。
那是你娘親親手雕刻的玉佩,是她留給你和姐姐的信物。
在分開的時候,她用劍將玉佩一分為二,你和你的姐姐一人一枚。
你如果找到她,現出這枚玉配,即使她認不出你,定然也是會認你的。
你的姐姐必定會好好待你,你們小時候曾是那麼要好。
你一定要與姐姐好好相處,這肯定也是你娘親的意思,你看,她多麼希望你們要好,就連玉佩也暗含了你們的名字。”
名字?
“額,對了,我還沒跟你說,你的娘親還有一樣最愛的東西,便是菊花,而菊花還有另一個名字,你這麼聰明,是知道的吧?于是你的姐姐叫做——冷香。”
寒玉呆呆的坐在椅子上,一顆心終于涼透了。絕望透了。
果然……
冷香,軒轅冷香,定國三公主,我的小姐姐,我親愛的姐姐,我最後的親人……
“是的,你的姐姐叫做‘冷香’,因著對仗和你娘親要給你的‘玉’字,你便叫做‘寒玉’。
軒轅冷香,軒轅寒玉。
你們是兩姐妹,一定要好好的相處。”
冷香和寒玉……她想起那塊殘玉,玉上面刻有一朵菊花……菊花的另一個名字叫做冷香,冷香和寒玉,相輔相成,相親相愛,經久不離。
“你看玉兒,你有這樣顯赫的身世,我們卻讓你過著這樣的生活,你會不會生氣?
對不起,玉兒,娘沒本事,在那場逃亡中染上了疾病。
而你的爹爹——不,我說的是你只會教書的爹爹,他原本是軒轅家為你姐姐請來的教書先生。他學富五車,卻不願為官,最後只得當了教書先生。
他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只能用他的方式給你盡可能好的生活,玉兒,你會怪我麼?
我常常想,如果我當年沒有執意的喜歡上你木訥的教書先生爹爹,你的生活是不是就會好些?
可是沒有如果,玉兒,我如同你的娘親一般,是個死心眼的人。
所以,我只能終日抱著對你和你母親的愧意活了這麼多年。
玉兒,你叫了我十一年‘娘’,每一聲都叫的我慚愧又心疼。
你會原諒我嗎?
玉兒,我要表達的事情,你都听清楚了嗎?
玉兒,我很欣慰,你能遺傳你父母的美麗、聰穎和高貴,可是你的身子一直不好,我很擔憂,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
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要好好的吃飯,睡覺,做該做的事情。
你記住了麼?”
她拿著那張紙,久久不能回神。
這短短數百言,竟然囊括了她的身世,就像一個故事。
她從未想過自己竟然不是爹娘的親生女兒,因著他們對她如此之好,有勝過親生女兒而無不及。
原來很早以前自己就只有一個親人……
怪不得她小的時候總是希望自己有個姐姐,原來在自己那麼小的時候,真的有一個漂亮而慈愛的小姐姐,給過自己屬于一個姐姐的呵護。
可是娘,你讓我去找姐姐,卻不知道,我親愛的小姐姐,定國將軍的大女兒,當今聖上加封的三公主,早在幾年前就已經香消玉殞!
而罪魁禍首,正是……正是我所謂的夫君啊!
江闊,這個可惡的男人,竟然將我們兩姐妹玩弄于手,害死我最後的親人!如今,又害死了養育我十多年的爹娘!
這樣的男人,我竟然嫁給他作妾?
這是怎樣的侮辱啊,多麼諷刺!
我的兩雙爹娘,還有有生之年沒能見上一面的小姐姐,我該拿什麼臉面去見你們?
她緊緊地攥著那張宣紙,深吸一口氣,仰起頭,閉上眼楮,竟然一滴眼淚也不再有了。
“小玉……”小虎忍不住喚她,“那信上寫了什麼?”
她緩緩的睜開眼看他,又恢復了以前那個平靜淡定,進退從容的模樣。
她微笑著,不慌不忙的告訴他,“他們讓我好好活著。”
“恩。”小虎欣喜起來,“對,就應該好好活著,伯父伯母泉下有知也會高興的。我……我……”
他支吾著想乘機再將自己的打算說一遍,卻見她已經離開桌子,從床下掏出一個包袱。
這是什麼?難道她已經想通要跟他走了?
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見她將那包袱打開,一樣一樣,將里面的東西拿出來。
“小玉,你在干什麼?”他驚慌的問她。
她自嘲一笑,“原本打算收拾好去找爹娘的……如今不需要了。”
“小玉,”他忍不住一陣心酸,上去止住她的動作,終于說出自己的想法,“小玉,你跟我走吧。我沒有錢,但是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我們把我爹娘接過來,他們會把你當親生女兒一樣疼,我……我也會對你很好很好,我……我們一起離開這里吧。”
寒玉驚訝的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驚訝于他的勇氣,她一直以為他不敢說出口的,只是……
她很快笑著搖了搖頭,“離開?我怎麼可能離開?”
“為什麼?”他不明白她的意思。
“沒有為什麼。”她答得干淨利落,“我嫁到江府,已經是江家人了,你難道不知道麼?”
“可是……”他找不出話來說服她,最後只能說,“可是,他明明對你不好。”
“怎麼會?”她輕描淡寫的笑著安慰他,“小虎哥哥不要再擔心我的事情了。謝謝你將爹娘的消息帶回來,謝謝你對我這麼好!”
“只是……小虎哥哥,這對你來說是個是非之地,你還是早些離開,回甦州去。”
“小虎哥哥長得這樣高大,已經是個大人了。過幾年娶一房媳婦,生幾個小孩兒,想必會過得很好。到時候那些小孩就要叫我干娘了!”
說到這里再也說不下去,因為她發現小虎的眼眶濕潤了,滿臉都是受傷和難過的表情。
他的表情讓她後悔,是否她說的太過直白了,他接受不了?
她怕他再理直氣壯的跟她爭論,誰知道他根本沒有發泄自己的情緒,他垂下頭,悶聲道,“我知道了……可是……我帶你回甦州吧。上次我說錯了,少爺其實一直很喜歡你,你們在一起……”
話說到這里哽咽起來,“……很配,真的。少爺也一直想著你……我不會,我不會再跟你說這些話了……”
“小虎……”她意外地看到他如一個孩童般哭泣起來,這就是小虎,從來是一個孩子,從前是一個喜歡捉弄別人的孩子,後來是一個不懂得討她歡心的男孩,如今,他蹲在地上哭泣,是一個受傷的孩子……
她伸手去扶她,“小虎,小虎……”
他卻不起來,蒙著臉崩潰似的低聲哭泣,“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讀了那麼多書,是個不折不扣的才女,又長得那麼好看……”
“而我,我是一個粗人,目不識丁,從來只會給主人喂馬劈柴,鞍前馬後……”
“你漂亮、聰明又懂事……有那麼多人偷偷的喜歡你……就連少爺,少爺也……”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是我就是忍不住的想……想或許你沒法跟少爺在一起,就可以讓我照顧你……”(。)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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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吧……”他已經穿好衣服,猶豫著問她,“我……現在就走嗎?”
“恩,”她已經替他裝好了干糧,鼓勵的沖他笑,“如果你身體沒問題的話就早點上路。”
“……沒問題,”他接過她遞來的干糧,眼圈卻紅了。
他背過身,狼狽的向門口的方向走,“我走了。”
“恩。”她起身送他,“路上小心。”
他還是忍不住回頭。
她鼓勵的微笑著,他再說不出別的話,只叮囑道,“有事就給……少爺寫信。”
“恩。”她回答。
“我走了。”他終于踟躕著離開了這個讓他萬分不舍的地方。
她目送他的背影離開小院。
直到再看不到了,她頹然的跌坐在門口,雙眼呆滯地看著小院。
雪還在下,滿世界銀裝素裹。
小的時候,下雪的日子是絢爛的,雖然冷,但是鮮活,潔白,白得耀眼,白得透徹,白得蕩滌人心。
可這一刻,江南的雪失去了顏色。
她知道,江南的天變了,江南的雪變了……她的世界,從此失去了所有動人的顏色。
荒涼一片。
這樣的荒涼,讓我一個人承受就好。
小虎出了門,右拐,小心的走進叢林里,借著草木的掩護,瞄著腰一路往回走。
快到矮牆了,他緊張地停下來,一看,守衛的護衛竟然在大雪天里睡著了。
他心中暗喜,小心的越牆而去。
林木里,身型魁梧的中年男子靜靜的看完這一幕,對手下道,“走吧。”
那人答了一聲是,又忍不住好奇道,“軒轅兄,我們為何三番五次掩護這個人?”
軒轅無二一笑,“如果不掩護,這樣的三腳貓功夫,進得了江府?”
那人正要說什麼,軒轅無二又補充道,“讓他進去,自然有讓他進去的道理。”
那人哦了一聲,又問,“可是為什麼又要掩護他出去呢?”
“讓他出去,自然也有讓他出去的道理。”
那人摸了摸頭,有些不明所以。
想了想又問,“軒轅兄,主子說的那個落雨閣的女人,你見過麼?”
軒轅無二瞥了他一眼,“我怎麼會見過?”
接著又警告道,“主子說不許在那女人面前晃悠。”
那人連連稱是,不敢再問了。
且說小虎出了江府,一路急行。
漫天漫地的白色雪地里,忽然多出一個人影來。
那人白衣勝雪,與雪地連成一片,如果不是身形太高顯得突兀,幾乎讓人難以辨別。
小虎愣了愣,大步走上去,有些語氣不善的道,“你怎麼在這里?”
那人笑笑,“見到人了?”
小虎指責道,“你根本就是騙我,玉兒說她過得很好。”
那人又笑了笑,“好的話,你的主子怎麼會想救走她?”
小虎一愣,煥然大悟,他轉身就走,“我現在就去把她帶走。”
那人終于嗤笑了一聲。
小虎站住了。
“你笑什麼?”
“憑你的功夫,能進得了江府?”
小虎愣了一下,嘴硬道,“你管我!”
那人又是一笑,“你能把她帶到哪里去呢?她會跟你走嗎?就算她願意跟你走,能夠走多遠?你以為江府的人會這麼不了了之?”
小虎呆呆地發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人了然一笑,接著提醒他,“你不是在救她,是在害她。”
小虎仍是愣愣的,像是沒反應過來。
那人又笑,“想要救她嗎?”
小虎抬起頭疑惑的看他。
那人道,“那得你的主子出面才行。”
他說著從袖子里撈出一樣東西來,“把這封信交給你的主子,他自知道怎麼做。”
“另外,告訴你的主子,如果想救人,切不可急于求成。否則的話,害死了她,我也負不了責任。”
小虎傻傻的接過那封信,呆呆的看著信封。
男子一笑,大步離去。
他這才回過神來,揚聲問,“你是誰?”
那人頭也不回,唯有肩膀輕輕的一動,似是低聲笑了。
須臾便已消失在茫茫雪地中。
洋洋灑灑的大雪,鵝毛似的飄了一整夜。
臨淵便是在第二天早上回來的,踏著第一抹晨光,他踏進落雨閣的後院,推開了她所在的屋門。
毫無意外的,那一抹單薄瘦弱的影子矗立在窗前,只是較之以前多了一些說不明道不清的東西。
似乎一夜之間長大了。
她回過頭來看他,禮貌地笑了一下,又回過頭去看著窗外。
那一剎那,他的心里竟然多了一絲慌亂和恐懼,懷疑她是不是知曉了什麼,恐懼他是否將永遠失去她的信任。
可是事實證明他只是多慮了。
她從窗邊走到桌前,坐下,一如從前的倒了兩杯茶,一杯給自己,一杯給他。
連茶都是熱的。
很好,她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臨淵稍稍松了一口氣,也在桌邊坐下,端詳著她,輕輕道,“你還好麼?”
她笑了,“我很好。”
可是他分明能看出那燦爛的笑顏下無盡的悲涼。
就在他以為她會忍不住像那日一樣嚎啕大哭的時候,她忽然換了話題,“義診還順利麼?”
“恩,還好。”
他沒料到她忽然的話題轉換,端起茶啜了一口。
清香的茶味中,帶的那一絲苦澀卻無限的放大開來,臨淵,你是不是將永遠失去那個會撲在你懷里大哭不止的女孩?
你是否永遠失去看她單純笑顏的機會?
一個聲音說,是的,這是代價,是必須的。
另一個聲音說,不,我不想,我舍不得,我不忍心。
第一個聲音哈哈大笑起來,舍不得?不忍心?做都做了,還有什麼舍不得的?
這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這是做婊子還立牌坊,不覺得羞恥麼?
“臨淵……”她的聲音讓他回神。
“嗯?”
“……你不是說去三四天麼,好像不止……”
“嗯……”他平靜地回應她,一顆心卻懸起來。
莫非她猜到什麼?
可她接下來的話讓他一顆心又落了回去。
“是因為疫情很嚴重麼?”
他微微垂了眼眸,顯出一副悲憫的樣子,喝著茶未答話。
她看他的模樣便知曉了幾分,又問,“是天花麼?”
他皺眉搖了搖頭,“病情有相似之處,但更為惡劣,病者十分痛苦。且傳播極為迅速,但凡接觸到病人的人都會被感染,如今已經死了上萬人。”
病者十分痛苦……病者十分痛苦……
這幾個字一遍遍的在她心里凌遲,幾乎滴出血來。
她的眼楮濕潤了,可她並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抓住臨淵的袖子,堅定地,“帶我去。”
臨淵一頓,他沒想到她會這麼說,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開口,“不可。此病凶險異常,傳播速度快的不可思議,只要有一人感染,幾乎周圍所有人都會被傳染,如今好幾個鎮都已經無健康人。萬不可冒險。”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江闊才不肯派人去救爹娘?
她笑了,薄薄的嘴唇里嘲諷的吐出幾個字來,“膽小鬼。”
臨淵渾身一僵,他還從沒在她臉上看到如此鄙夷的神色,她用那樣嘲諷的聲音吐出幾個字來,讓他渾身不舒服,讓他恐懼。
也是這樣的雪天,也是這樣的早晨,也是這樣的一張臉,那女子騎馬站在上百名士兵前,回頭疑惑的看他。
溫文的男子微微有了惱意,“這樣的天,外出行軍都是大忌,你即便要去抗洪,也應該等雪停了再說。你一個公主,怎麼可以冒這種險!”
“等雪停了?”女子皺了皺眉,“就是要這樣的天,趁河面結冰把沖毀的堤壩重新修建起來,等雪停了就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了。”
女子說完轉身要走。
男子倏地拉住了她的韁繩,沉聲道,“香兒,這樣惡劣的天氣,就是最有經驗的治水官員都退避三舍……你這麼執著,難道就為了躲避一個男子?”
“讓開。”女子失了耐心,一把拉過韁繩,眼楮劍似的朝他瞥過來,“不就是怕死麼?膽小鬼!”
膽小鬼……
是,軒轅家的姑娘,骨子里都有一種不管不顧的率性,為自己認定的東西瘋狂,不顧一切的。
那樣的執著和勇敢,有時會讓人深深地感到慚愧。
眼前這一個,因為生長環境限制了她的天性,可是骨子里的那種天性,會在自己真正在意的東西面前顯示出來。
她理智,克制,所以在難得執拗的時候更加讓人無奈。
他從回憶中清醒過來,淡淡的道,“這種時候不許任性。”
“好。”她站起來,用他從未見過的目光,從上而下的俯視他,“我自己去。”
她說完就轉身去收拾東西,大有說走就走的趨勢。
臨淵又急又氣,再次勸到,“如今被感染的鎮子已經封閉,為避免更多的人被感染,官府已經下令焚城。”
“你去了只有兩種結果,要麼被拒之門外,要麼進了城被燒死或者染病病死。你這麼聰明,為何要做沒有意義的事呢?”
“沒有意義?”寒玉停手發了一會兒呆,笑了,“我正是要去看看那燒死人的火,這對我來說意義重大。”
“你……”臨淵當然知道這所謂的“意義”。
其實不止對她意義重大,對他的計劃,或許也是意義重大的。
他本應該一開始就答應她,讓她去看看那燒死了他父母的火,去看看尸橫遍野,惡臭招展的慘狀。
進一步加深她心中的恨,這樣于他的計劃有益而無害。
可是他卻不由自主地阻止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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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不止對她意義重大,對他的計劃,或許也是意義重大的。
他本應該一開始就答應她,讓她去看看那燒死了他父母的火,去看看尸橫遍野,惡臭招展的慘狀,進一步加深她心中的恨,這樣于他的計劃有益而無害。
可是他卻不由自主地阻止了。
他竟然有些恐懼,恐懼她像她的姐姐般在災難中有去無回。
他為自己的猶豫而自責,可他不知道的是,這樣的阻止,正好進一步增加了她對他的信任。
——他將她的安危放在首位,這注定了寒玉在未來的日子里,對他信任依舊,言听計從。
甚至——因為某些原因更坦誠了。
他在她的忙碌中呆站了一會兒,終于上前幫她,“我帶你去。”
寒玉笑了,這應該是這麼多天以來,第一個可以稱得上開心的笑容,她歪著頭問他,“不怕被燒死啦?”
“你都不怕我還怕什麼。”
臨淵悶悶的回答她。
生悶氣的模樣完全失了往日里雲淡風輕的摸樣。
她若有所思的笑著看他,淡淡道,“臨淵,我真替姐姐開心。”
臨淵收著東西的手頓了一下,回頭來看她,似是意外,“你都知道了?”
寒玉一笑,“你果然早就知道我的身世,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臨淵輕嘆一聲,“你的養父母對你那麼好,你似乎過得很幸福。知道真相,不知道對你來說,是好還是不好。”
其實是怕你不相信我,他在心底說。
就像她父母的死訊,他必須找一個她信得過的人來代勞,這樣也好避免引起懷疑。
寒玉苦澀一笑,“沒有什麼好不好的,這是事實,沒有誰決定得了自己的父母是誰,我唯有無條件的接受事實。”
“只是,對于我來說,沒有親生父母和養父母之說,他們都是我的父母。”
“我的兩對爹娘,都對我恩重如山。”
臨淵欣慰的點點頭,“如此,軒轅夫婦如果在世,也必是欣慰的。”
寒玉滿懷感激地道,“你對姐姐這樣好,連帶著對我也如此維護。姐姐能遇到你,我真替她感到高興。”
他直起身子看著她,想在她的笑容里找出一點什麼來。
可是什麼都麼有。
那樣真誠的笑意,連一絲被當做“替代”的失落也無。
于是溜到嘴邊的那句話自然而然的吞到了肚子里。
他重新彎下腰去收拾東西,面上依舊是笑,“這是我該做的。”
寒玉啊,你說得都對。
只有那一句“連帶著”是錯的。
事到如今,就連我自己都分不清為何對你這般好。
或許我們牽連太多,我竟然無時無刻不在想你。
我好像習慣了對你好,習慣了心疼你……這習慣是多麼的可怕,我真怕有一天它將我變得不是我。
那時候,我該怎麼辦?
她卻莞爾一笑,仿佛失去了悲傷,容顏間滿是燦爛和真誠。
“臨淵,你真是個好男人。善良又執著,喜歡一個人就永遠不會變,這才是我心目中真正的君子。”
好男人?善良又執著?永遠不會改變?真正的君子?
他渾身一僵,那些不該說出口的話從此被這幾頂帽子死死的扣住,每當想要說出口就被他生生的噎回去,沒有機會得見天日。
或許他該感謝這兩句話,讓他堅守作為一個“君子”該有的品行——堅守自己的承諾,讓他扼殺了一切不合時宜的沖動。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到底配不配作一個君子。
而此時他只是謙虛地笑了笑,“過獎了。”
卻是認了。
她向他伸出手,笑得很坦誠,“臨淵。我們一起吧。”
他的心髒因為這個“一起”跳亂了節奏,可抬起頭看到她坦誠的笑容,不由得深深的失落。
他用疑惑的眼神看她。
她笑得更加燦爛,“臨淵,今後你要做的那件事——我們一起吧。”
他這才明白她的意思。
她在說“我們一起給姐姐復仇吧。”
她果然猜到了,她一直是個聰明的女孩。
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他布置了良久,終于完全得到她的信任,並且得到了她的幫助,他應該歡欣鼓舞。
可為什麼他的心里又苦又澀又失落,卻唯獨沒有歡欣?
他看著她那張笑得純淨而堅定的臉,忽然預感到自己或許失去了所有的機會。
她知道了香兒是她的姐姐,在她心中將他當做了“姐夫”,于是他失去了向她說出心中所想的機會。
可也只有讓她知道香兒是她的姐姐,她才會幫他,將那個人推向萬劫不復。
這究竟是得了還是失了?
他究竟該高興還是難過?
可為何,心里竟然這般……苦澀?
他究竟是做對了還是錯了?
“臨淵……”她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喚回他的神智,“難道我猜錯了?”
他回過神,喉結動了動,“沒有。”
她重新笑起來,怕他不同意,繼續道,“臨淵。她是我的姐姐,我在這世間最後的親人。這件事情不能只讓你一個人去做。”
他能感覺到她對他比以前更坦誠了。
如果在以前,她不會跟他解釋自己的想法由來,如今是因為知道他對她的姐姐用情很深,于是愛屋及烏?
她把她最後的親人放在很高的位置?
他定定的看著她,“那樣會很危險……也願意嗎?”
她的笑容愈發堅定,“萬死不辭。”
“即便要對付的人是江闊?”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釋然,“不管是誰。”
她對這個並不曾有記憶的姐姐,竟然有如此深刻的感情和使命感!
他應該感到慶幸︰他一度擔心她即使知道香兒是她的姐姐,也不會做出什麼反應。
畢竟她們不曾見過,而且她一向是個淡漠的人,更何況她曾經將香兒當作情敵?
也正是因為怕她無動于衷,他才做了另一手對她來說殘忍的準備……看來是多余了。
然而做了便做了,覆水難收。
他瞞得了她一時,瞞不了她一世。
當一切真相大白于天下,他是否還能夠奢求她的原諒?
他本該再添油加醋的說一些話,讓她信念堅定,這是計劃中的一部分,可此時他卻沉默了。
他埋著頭替她整理行裝,一句話也不想說。
她尚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不能自拔,唇邊留著笑意,忽然笑出聲來。
他疑惑的轉頭看她,卻見寒玉正笑吟吟的看他。
他心下一蕩,愁緒煙消雲散,問道,“怎麼了?”
“臨淵,我叫你哥哥吧。”
他一頓,才生出的一點好心情霎時化為烏有,“為什麼?”
她調皮的眨了眨眼楮,“我替姐姐做主讓你當姐夫啦。可是姐夫又太難听,所以我就叫你‘哥哥’。怎麼樣,偷著樂吧。”
他應該偷著樂嗎?
可為何心中滿是苦澀?
他靜默的看了她一陣,別開目光,放下了手中的行裝,很堅定地道,“不可以。”
“為什麼?”她瞪大了眼楮,一副很意外的樣子。
他忽的來了氣,背過身去,硬聲道,“我說不可以就是不可以。自己把門窗整理好。我在臨淵琴房等你。”
話未說完就走了。
寒玉自己呆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
轉念一想,也是,姐姐生前不喜歡他,自己這麼說,不是揭他傷疤麼?不知道的還以為在諷刺他呢。
她暗暗責怪自己,隨即小心的布置了房間,從後門出去。
江岩軒。
新婚的喜慶尚未褪去,窗上門上,柱子上,處處是紅的耀眼的喜字,檐下紅彤彤的燈籠在雪色的映稱下尤其好看。
早起的下人們滿臉喜色,等著服飾主子,時間久了圍坐一堆,說說笑笑,沖散了這大雪天的冷意。
新來的夫人真是大方,連著兩天早上都給院子里的下人包了紅包,數量可觀,一個不落。
新來的夫人真是個可人兒,不僅人長得漂亮,還果然如傳說中一般待人寬厚,和藹可親。
“嘖嘖,也只有這樣的夫人配得上我們少爺,先前那個什麼姑娘啊……人是長得漂亮,我看著可不好親近。”
“呸,還提她作甚?!不要臉的一只破鞋,我們少爺稀罕她啊?還有臉在婚禮上鬧!我要是她啊,就沒臉在府上賴吃賴喝了。”
“可不是麼,我們少爺才不稀罕她呢!你看看,就一下子吧,她‘四夫人’的名頭不就被新來的夫人取代了麼?也不知道她這樣沒名沒分沒臉沒皮的在府上賴著干什麼。”
“哎,還是不要說了,昨兒個小六說了她兩句,被月兒姑娘听到了……嘖嘖,打了一頓,現在還睡在床上呢。”
眾人噤聲,不敢再說那只“破鞋”了。
話題重新轉了回來。
一個小廝悄悄地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喜滋滋地道,“嘖嘖,你說吧,就這樣兒,下個月,咱們新夫人準有信!”
眾人愣了一下,笑開了,“光頭,你怎麼知道啊?你是送子觀音還是算命先生?”
話是打趣的,可都是藏不住的喜意。
光頭將胸一挺,“我怎麼不知道?就這一整夜一整夜的,以前咱少爺是什麼時候起的?現在都什麼時辰了?要是以往啊,咱少爺都練了大半早武功了。”
眾人點頭,這倒是真的。
有個調皮的調侃道,“光頭,你想知道有沒有信,去問問窗沿下的大丫鬟唄!她們可是整夜伺候的,肯定听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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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頭將胸一挺,“我怎麼不知道?就這一整夜一整夜的,以前咱少爺是什麼時候起的?現在都什麼時辰了?要是以往啊,咱少爺都練了大半早武功了。”
眾人點頭,這倒是真的。
有個調皮的調侃道,“光頭,你想知道有沒有信,去問問窗沿下的大丫鬟唄!她們可是整夜伺候的,肯定听得很清楚。”
眾人哈哈大笑。
那光頭面紅耳赤的笑罵道,“你怎麼不去啊?”
說著又咂咂嘴,偷看一眼大丫鬟,稍稍放大聲音,“不愧是知府過來的,連那些個丫頭也是水靈靈的。”
窗沿端著臉盆的陪嫁丫鬟似是听到了,臉紅到了耳根,回過頭將光頭狠狠瞪了一眼。
眾人更是樂不可支。
轉角處一個黑衣男子靜靜地听著,眉頭越皺越緊。
臥室。
話題的男主角悠悠醒轉,看了看臂彎處摟著的人,一抹失望之色爬上眉眼,很快了無痕跡。
他輕巧的放開尚睡得熟的女子,拿開她環過來的手,起身穿衣。
可這輕微的聲響還是吵醒了酣睡中的女子。
她奮力的坐起身,卻牽動了不知名的疼痛。
輕輕吟哦了一聲,羞澀和嬌媚更甚,她羞澀得不敢看他,手卻伸過來,“夫君,念念替你穿吧。”
不由得就想起他和她新婚的第二天早上,她全身僵硬的從桌邊直起腰來……似是手酸了,她揉捏著手臂,一張小臉皺得像個苦瓜……
“夫君?”
男子回過神來,看著女子含羞帶嬌的模樣,心中竟然莫名的涌起愧意,“還疼麼?”
這下,女子的臉更紅了,她埋著頭幾不可見的點了下頭。
“昨天沒搽藥麼?”
女子更羞了,小聲的囁嚅道,“……看不見……”
男子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點頭道,“讓綠衣幫你吧。”
一抹失望劃過心頭。
綠衣便是那兩個在屋檐下的陪嫁大丫鬟之一。
雖然從小伺候她,可在這種事上還是挺不好意思的,尤其對于念念這樣遵守禮節的大家閨秀。
念念想說什麼,他已經穿好衣服下了榻,背著她,表情似乎有些疲憊,“快點生個孩子吧。”
念念心中欣喜,兩頰緋紅,過了許久,才含羞點頭道,“好的,夫君。”
“天冷,多睡一會兒。”
念念一顆心便滿滿的,再也裝不下別的。
她暗暗嘲笑自己剛剛的那抹失望。
怎麼?難道你還想他給你搽藥麼?
想到這里自己都羞得滿臉緋紅。
沈念念覺得自己幸福極了。
嫁了全杭州最優秀的男人,偏偏這男人還這樣疼她。
明明有幾個妻妾,可接連幾天都是宿在她這里,還……
女子又羞紅了臉。
雖然他不說什麼中听的,但是對她卻是不一樣的。
他在別人面前總是板著個臉,冷冰冰的,在她面前則溫柔得多,偶爾還能說一兩句關懷的話。
他疼她憐她,尊重她,是個有風度的好夫君。
雖然是個妾,可是下人都敬若神明,全杭州又有哪個妾可以做到這樣?
他說讓她給他生孩子,這孩子生出來便是江家的長子!
他這麼說了,就不會有人敢質疑,多麼好啊!
任何一個女人嫁給一個男子之後,就被期待著生一個屬于兩個人的孩子,而且這個孩子還是他的繼承人。
那都必定是幸福的吧!都是榮幸的吧!
因為那意味著認可,意味著地位,意味著……不可替代的信任!
呵,念念,你是多麼的幸福!
“少爺!”下人喜滋滋的喊他。
他沒答話,眼一撇就看見牆角的人。
他沖下人擺了擺手,“下去吧。”
一堆人不知所措,但不敢違背他的話,端著給沒動過的早餐,散了。
那人卻還沒過來。
他狐疑地走上前,這才看清宋凱正皺著眉頭看他。
這是第一次,宋凱用這樣的目光看他,而且竟然見了他也不行禮。
他心頭惱意漸起,冷冷道,“何事?”
“你為何這樣?”
“怎樣?”
宋凱愈怒,嘲諷道,“你倒是痛快,一轉眼就娶了個五夫人,夜夜春宵。”
江闊冷笑,糾正他,“是四夫人。”
宋凱嘲諷道︰“果真可以替代麼?”
江闊勾唇,“更勝一籌。”
宋凱壓下心頭的憤怒,罵道,“你知不知道這樣做,你們就沒有回頭路可走?”
“我並不想走回頭路。”
“好。”宋凱咬牙切齒,“你別後悔。”
他說完轉身氣勢洶洶的往外走。
“站住!”
他沒理他。
江闊怒了,轉眼便攔到他身前,“你要去哪里?”
宋凱挑釁地看他,“我去把她帶走。”
“你敢!”
宋凱什麼也沒說,繞開他往前走。
“你發過誓的。”
宋凱頓了一下,自嘲的笑了,“我是說過不搶你的東西,可是我看不得她一個人孤零零的呆在那里——我把她送回甦州。”
空氣里忽的帶了殺意,“你是不是活膩了?”
宋凱轉過身看著他,笑了,“你不是不要她了麼,怎麼緊張成這樣?”
“你管不著。”
“是麼?”宋凱愣了愣,看著他陰郁的神色,“所以……”
“少爺!”江管家帶著喜悅的聲音,打斷了宋凱的呈述。
只見江老夫婦正在江管家的帶領下,喜氣洋洋的走過來,顯然對江闊這幾天奮力為江家傳後的做法十分滿意。
江闊皺著眉看著兩人走近,也不說話。
沒外人的時候,他一向是這樣的,以往還敷衍地喊句爹娘,如今越發沒話了,幾人誰也沒驚訝,倒是江老夫人拉著兒子絮絮叨叨地說開了。
宋凱恭敬地行了禮,正猶豫著要不要告退,江老爺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都長大了哈,這麼壯實,陪干爹過幾招怎麼樣?”
宋凱作了一揖,答道,“晚輩不敢。”
“你這孩子,就是太實誠了,有什麼敢不敢的?走,陪干爹練幾招。”
宋凱抬頭去看,見江闊正被江老夫人說得面紅耳赤,自顧不暇,于是只好跟著江老爺走了。
江富年輕的時候雖也是個練家子,無奈歲月不饒人,而且多年不用,倒也生疏了。
宋凱半讓半拆的陪著他過了幾招,他就不再繼續了,招呼宋凱去喝酒。
不好拒絕,只好作陪。
“宋凱啊,你這次去京城,可還順利?”
宋凱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回到,“順利。”
“順利?”一旁的江管家插話,“順利怎會讓老人生了病,失了音信?”
宋凱意外的一抬頭,就見江管家將一沓家書擺到桌子上來。
宋凱撥了撥,都是他讓人帶回來的。
他一驚,難道少爺並未收到信?
他疑惑的抬頭向江老爺看去,江老爺正一臉慈祥的望著他,“宋凱,你陪在闊兒身邊多久了?”
宋凱沒答話。
于是他自顧自地說道,“已經十多年了吧……在你心里,闊兒是個什麼樣的人?”
宋凱愣了很久,答道,“少爺是個重情重義,忠肝義膽的君子。”
“沒錯。”江富附和道,“重情重義、忠肝義膽是件好事。”
“可任何事情過猶不及,如果這‘忠義’過了頭就變成了執拗。這樣的執拗,傷人傷己。”
宋凱疑惑的看著他,等待他的下文。
江富緩緩站起來,耳邊竟然已生華發。
他長嘆一口,帶著歲月的沉重,緩緩道,“闊兒這個孩子,倔強,執著,死心眼。為一個女孩子糾纏了這麼多年,不顧我的反對,一意孤行。可他卻不知道我這是為他好啊……”
宋凱心下一頓,問道,“您這是何意?”
江富看著他笑了笑,陷入沉思,“十二年前,闊兒六歲,性格尚溫和,有人送了他一只貓,他喜歡得緊,天天抱在懷里。”
“後來那只貓溺死了,他抱著死貓三天三夜,怎麼也不放。下人給他找了無數只貓,白的,黑的,黃的,灰的,大的,小的……想哄他換過來,可是他就是不答應,說不是原來那只了。”
“管家甚至給他找了一只一模一樣的︰毛色,大小,就連叫聲也一模一樣。可是他看都不看一眼。”
“後來好不容易乘他睡著了,將死貓搶過來,那貓都臭了。他醒來後大哭大鬧,從此再也不玩貓了。”
宋凱看著他,微微吃驚,這是他不曾听過的故事,可是的確像是江闊的執拗。
江老爺繼續道,“我那時就覺得這個孩子表面上看著听話,骨子里卻比誰都執拗,怕不是好兆頭。那之後請了高僧來給他算命,那高僧說……”
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了,盡是嘆息之意,到最後忽的就停了,似是說不下去。
“說什麼?”宋凱追問道。
江老爺看了他一眼,滿臉皆是苦笑,“說闊兒前世是個情聖,今世轉作情痴。情痴有情劫,得錢得利不得情……活不過而立之年,為情而死。”
“什麼?”宋凱大吃一驚,忽的從椅子上跳起來,滿臉恐懼。
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他不顧身份的反駁道,“不過是一個和尚胡言亂語,老爺怎會听信這種讒言!”
江富苦笑一聲,“我原本也是這樣想的,只是那高僧不曾過問就說出了闊兒的生辰八字,說他長大後必定武勝于文,名利雙收,說他將會在十二歲那年冬天,初遇求而不得的女孩……”
宋凱愈听愈驚,打斷道,“他就沒說什麼可以化解麼?”
“化解?”江富苦笑了一下,“只能讓高僧口里說的事情不發生。”
“我因此違背自己的意思,托人將他送入京城,學文不學武。沒想到他私自學了,後來還換了先生,潛心學武。如今……一語成戳。”(。)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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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凱愈听愈驚,打斷道,“他就沒說什麼可以化解麼?”
“化解?”江富苦笑了一下,“只能讓高僧口里說的事情不發生。我因此違背自己的意思,托人將他送入京城,學文不學武。沒想到他私自學了,後來還換了先生,潛行學武。如今……一語成戳。”
“我為了不讓他遇到那個‘災星’,故意在他十二歲那年冬天,借口辦大壽將他召回,想讓他那段時間在家里躲躲。”
“沒想到這一躲,反倒遇上了……你如今知道了,我為何百般阻止——就是想讓他避開這個劫。”
宋凱已是呆了,嘴里喃喃自語,“武勝于文,名利雙收,在十二歲冬天遇到求而不得的女孩,竟然,竟然……”
——竟然一一應驗了!
江富嘆息一口,“我好不容易阻止了他,以為從此為他避開了這個劫。”
“我給他娶的女人,他視若無睹,我認了;”
“他自己從京城將風月女子帶回來,我認了;”
“他從甦州帶回姑爺送的女人……也都好,只要不是那年遇到的女孩,都好。”
江富閉了閉眼楮,“這女孩看起來模樣好,氣質好,又極有涵養,我和夫人都挺滿意。”
“看著他明里暗里、偷著躲著的對她好,我和夫人暗暗高興,就盼著他能夠回心轉意幸福地過一輩子,希望她是高僧口中的那顆救星,替他破了那個劫。”
“于是授意管家明里暗里的撮合他們……沒想到……”他咬了咬唇停住,似是後悔極了。
宋凱此時已是滿頭大汗,迫不及待地追問道,“救星?”
江富停了停,補充道,“高僧說災星既是命中注定便難以避開,另外還有一法,就是遇上另一個願意不求回報的默默疼他愛他,守他護他的女子。”
“如果他能克服心中的欲念,與這女子在一起,那麼這女子就是他的救星,為他避過此劫。”
“你的意思是……”
“是的,那高僧曾說過這個女子必定樣樣出挑,是人中之鳳,我那時還以為是她……”
“如今方才明白了,她樣樣出挑,卻單單少了家世一樁。”
“現在樣樣出挑的沈家姑娘進了府,闊兒也不再像數日前那般胡鬧。府里處處吉祥,她必定就是他的救星。”
“只要念念能護著他過了三十,再為江家生個一男半女,我和夫人死也瞑目了。”
宋凱听罷,滿心害怕,杵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他差點害了少爺啊!
原來他一直幫著少爺找她,是在害他啊!
江富收回目光,“宋凱,你和闊兒從小一起長大,必定不希望他有此一劫。你知道該怎麼做麼?”
宋凱一听,冷汗從臉上流下來,連心都在顫抖,“可是這樣對她不公平……”
江富琢磨了一下他的神色,冷聲道,“不公平?她害死別人難道就公平嗎?宋凱,難道你跟著闊兒這麼多年的兄弟之情,竟然抵不過你心底那一抹尚未萌芽的男女之情嗎?”
“不!”宋凱大吼一聲。
為什麼連自己小心隱藏在心底的那抹私情,都像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可他跟了江闊十年,又怎會不管他死活?
是他將她送到他身邊的啊!是他一步步害了他!
江闊救了他,他怎忍心害了他?
他拄著劍,踉蹌了一步,滿臉蒼白,大雪的天竟然滿頭是汗,他失神道,“我這就去殺了她!”
說罷拖著劍往外走。
“宋凱!”江富一把拉住他,驚訝道,“你以為我讓你去殺了她?”
宋凱呆呆地轉過頭看他,“難道不是麼?”
江富忍不住欣慰的笑了,“不愧是闊兒的好兄弟……只是你誤會我的意思了……”
“中秋那晚之後我已經生了疑,私自去查,前前後後聯系在一起,這才確定她就是那個闊兒一直在找的‘災星’——我當時就想殺了她!”
“可後來一想,闊兒這些年來一一應驗的預言,竟然都是我弄巧成拙的結果!”
“我不想讓闊兒遇上她,刻意將他叫回來,結果正好遇上了。”
“我為了阻止他找她,將他打成重傷關在家里,結果他為此心生叛逆,反而一回京就偷換私塾,陽奉陰違,最終武勝于文。”
“我不想他過早出名,于是一直未讓他回家接管家業……結果他自己在外面混出些名談來……”
“或許天命難違,我越是阻止便越易應驗……”
“我如果殺了她,指不定他為此鬧得不可開交,甚至……出點什麼事,那豈不是正好應了預言?”
“所以我不殺她了……”
宋凱“啪”的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的喘氣,他什麼都沒听進去,只听見那一句,“我不殺她了……”
此時回過神來抹了一把臉,才發現滿臉濕潤,已經分不清哪是汗水哪是淚水。
他大大的松了一口氣,只想著不用殺了就好,讓她活著就好了。
忽然感到後怕,他剛剛是要去殺……殺了她?
殺了她啊……
他殺過很多人,唯有此時才覺得殘忍。
他吸了吸鼻子,酸酸的,他立馬又坐起來,像是怕又有什麼變故,他一股腦往外走。
“我這就去把她帶走,讓她走得遠遠的,讓她再也見不著少爺。”
“宋凱,”江富動容地再次拉住他,“我並沒有讓你帶走她,不想再生出什麼變故來,只要維持現狀就好。”
“我只是想你不要將她父母的消息告訴闊兒,以後也不要在他面前提起她,讓闊兒再不要想起她來。只要一過了三十歲……”
“只要闊兒一過了三十歲這個坎……”江富的臉上露出些過來人的了解,“你這麼喜歡她,我便將她許給你可好?”
宋凱愣愣的看住他 ,“只是這樣嗎?”
江富笑了,“就是這樣。”
宋凱崩了很久的神經 的放松下來。喘了許久氣,才想起江富剛剛說的話。
他的耳根可疑的紅了,將臉別過去,“我跟少爺發過誓的,不會搶他的東西。”
江富了然一笑︰“傻孩子。只要到了那時候,他的情劫解了,他還會那麼在意她麼?”
“他還會在意你許的承諾麼?只怕到時候還嫌她礙眼呢。”
嫌她礙眼?
會麼?
宋凱愣了愣,別過視線沒搭話。
江富笑道,“莫不是你嫌她失身于人配不上你?沒事,干爹只是說說,你若是嫌棄的話,我這兩年就給你……”
宋凱有些急切地低聲打斷他的話,“我沒有嫌棄!”
江富哈哈大笑,“哈哈哈,瞧你這個樣子!”
于是這件事情就這麼壓了下來。
江府沒有人會在意兩個陌生老人的去向,江闊或許也曾過問,必然得到很好的回復,而他自己因著寒玉的事情,也不曾親自去探視。
一切就這麼靜了下來。
地球離了誰都能轉,江府離了幾個不相干的人,又能如何呢?
生老病死,只是在相干的人眼里顯得格外重要,在不相干的人眼里,甚至是在別有用心的人眼里,那就是毫不相關,甚至暗自慶幸了。
每個人都在打自己的算盤,卻不知,到最後,誰能贏得全局?
如果那是命運,可有人躲得過注定的命運?
江府整個兒張燈結彩,喜氣洋洋,沖散了大雪天的寒冷,而外面卻是另一副模樣。
風雪呼嘯的街道,空氣冷到極點,幾乎呵氣成冰,因為無人打掃,地面已經結了一層冰,每一步走上都是徹骨的煎熬。
原本繁華的街道此時靜無聲息,空無一人。
這樣的天氣,所有人都會選擇回家里熱乎乎的圍在一團烤火——當然,如果你有家的話。
偶有雅興的旅客們也早早的找了客棧,喜滋滋的等待著,預備著等這大雪一晴,便好一睹斷橋殘雪的江南絕景——當然,如果你找得到客棧的話。
沒錯,如果你找得到客棧的話。
這大雪來得凶猛而突兀,很多行人被堵去前進的步伐,只好找客棧住下。
可偏偏這天氣過于惡劣,很多開客棧的干脆不賺錢,關了門回家去了——這滿大街緊閉的店門就是個證明。
需要住房的人多了,而可以住人的房卻少了。
于是乎客棧的房間可真是供不應求,價格更是翻了好幾番。
要找到客棧,真是件不容易的事。
有人會選擇在這種天氣出門,那真是腦袋有問題。
可大街上就有這麼一個……恩……兩個,腦袋有毛病的……恩……人。
“呼啦——”坐在二樓窗子前念念有詞的小男孩被扔了一把瓜子殼。
“你傻不傻,到底是一個還是兩個?”
男孩摸著身上的瓜子殼,委屈的看著窗子後面斜靠著床頭嗑瓜子的姐姐。
“我怎麼知道?白灰白灰的一大坨,跑得飛快,看著不像個人,卻又像是個披著簑衣的人還抱著一個人。”
“真繞口,我來看看!”女孩將男孩擠開,趴在窗口望下瞧。
“哇……”
她驚嘆一聲,不再說話了。
“怎麼了?”
男孩也擠過來瞧。
接著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定定的看著遠處,腦袋瓜一致以可見的幅度跟隨目標移動著。
須臾已到腳下。
“哇,哇——”
女孩終于反應過來,低聲驚嘆著,“好快,走得好快!在雪地里都能走這麼快?!”
“恩恩。”
小男孩瞪大眼楮附和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看到他長什麼樣了嗎?”
“沒有,走得太快了,還披著簑衣,看不清。”
“好像抱著個人!”
“恩恩。”(。)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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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哇——”女孩終于反應過來,低聲驚嘆著,“好快,走得好快!在雪地里都能走這麼快?!”
“恩恩。”小男孩瞪大眼楮附和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看到他長什麼樣了嗎?”
“沒有,走得太快了,還披著簑衣,看不清。”
“好像抱著個人!”
“恩恩。”
“哇!肯定是傳說中的武術高手,”女孩再探出頭去看,又是一聲驚呼,“哇,大俠要住我們客棧!”
“真的?!可是我們已經沒房間了啊!”男孩驚道。
“走走,快走!讓小二把我們的房子讓給他住!”女孩不由分說的沖了出去……
臨淵看了看牌匾上掛著的“新月客棧”四字,房子半新不舊,算不得好,可這是行了半日以來唯一遇到的客棧了。
他沒猶豫,緊了緊懷中的人,一步跨進客棧。
“啊,客官。”
店小二看著披著簑衣戴著斗笠的這一團,“已經沒有客房了啊。”
店里幾個喝酒的客人也向他看過來。
戴斗笠的男子沒說話,將懷中同樣裹了簑衣的人小心放在椅子上,揭開頭上的斗笠,遞過一錠銀子來。
“這位小哥,內人病了,麻煩通融一下。”
他這一揭開斗笠,又遞過這麼大一個銀錠子,把眾人看呆了。
好俊的男人!
男子面如冠玉,朗目星眉,英俊的臉上帶著如沐春風的笑容,越發顯得整個人玉樹臨風,溫文爾雅。
那過于雪白的皮膚明明會顯得男子過于陰柔,可在他身上卻沒有這種感覺。
一切美好的東西在他身上都如此和諧,因為——他本人就很美好,美好到了極致。
小二看呆了,一時沒去接銀子。
他也不惱,一只手將銀子塞給他,眼楮關切地看著椅子上一動不動的人,他解開簑衣,將她摟在懷里,似是給她取暖。
隨後一把將她身上同樣淋濕的簑衣和斗笠解開來。
“哇……”
躲在樓角的小姑娘驚嘆一聲,叫出了眾人所想。
好美的女孩!
那女孩身體縴細修長,唇紅齒白,膚若凝脂,唇若丹朱,此時卻是昏迷的,長長的睫毛蓋下來,臉上有些許水珠,越發顯得梨花帶雨,惹人憐愛。
眾人都看呆了。
“小哥,麻煩煎一下這包藥,再打些熱水來。”臨淵的聲音成功地將眾人從思緒里拉出來。
“額,額……”那小哥慌亂的應著,全然忘記了自己剛剛說了什麼,一溜煙跑開去了。
客棧里的寂靜被打破,忽的熱鬧起來。
小姐姐拉住小二,不由分說地到,“小二,把我們的房間收拾出來給那位大俠,客棧所有的房間就數我們的最熱乎了!”
說著還頗為得意的看了一眼臨淵。
“額……”店小二正好被解了難題,卻又一臉為難,“可是小姐,你們住哪里?”
“廢話,你住哪里我就住那里!快點!”
“哎,哎,”小二忙不迭的應著,一邊吩咐熱水煎藥,一邊上樓收拾去了。
小弟弟可憐兮兮的拉著姐姐,“可是姐姐,你還在生病耶……”
“沒出息!”姐姐戳了一下他的腦門,低聲嗤道,“還想不想拜師學藝了?!”
“恩恩。”男孩點了點頭。
“那就听話。”
客棧的客人們都不喝酒了,一個個七嘴八舌的表示關懷,“呀呀,這小姑娘怎麼了?臉這麼白,是不是發燒了?”
臨淵淡淡地笑著答道,“多謝各位關懷,似是染上風寒了。”
“額,額。”幾個客人圍過來想一睹美人風采,有兩個年輕的書生甚至取了自己的衣服遞過來,想給昏迷中的人披上。
“多謝了。”臨淵一手似是無意的將女子遮住,仍是淡笑,聲音里卻已經有了冷意。
恰好這時熱水來了,小二也唱和著收好了房間,臨淵松了一口氣,將寒玉抱起來上了樓。
卻並未搭理那兩件好意獻上的衣服,眾人這才發現男子隨身還有兩個包袱。
兩個呆書生連連嘆息,扼腕不已。
樓下不免一陣竊竊私語。
“客官哪,熱水已經送來了。這是您吩咐的藥!”小二著端著藥,吆喝著兩個人將熱水抬上來。
“嗯,多謝了。”臨淵頭也未抬,“麻煩準備幾個清淡小菜,一個時辰後送上來。”
“好 ,客官!有什麼需要隨時吩咐。”
臨淵關了門,臉上的急切明顯起來,他摸了摸寒玉的臉,一片冰涼,可脖子以下的位置卻是滾燙不已。
他又把了一下脈搏,將那藥聞了聞,又親自嘗了嘗,這才將藥一點點喂給她。
好在她一直很乖,雖然眉頭緊緊的皺起來,卻還是十分配合。
藥很苦,可是她乖乖的喝完了。
那麼乖,乖得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憐愛。
臨淵不由得看呆了,一只手輕輕地在她瓷器般光滑的臉頰上摩挲,一遍遍,舍不得放開。
“冷……”懷里的人忽然動了動,他一陣心疼,這才反應過來她還穿著濕衣服。
他看了看那熱騰騰的水,又看了看她的包袱︰他留了心眼,將她的包袱放在最里面,此時必然還是干燥溫暖的。
給她洗個熱水澡,再換一身干淨衣服,睡一覺指不定就好了。
可是……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竟然有點不敢去脫她的衣服。
“冷……”懷里的人再一次皺著眉嚶嚀。
臨淵,你不是一向自詡定力超強麼?
你要讓一個染了風寒的人,捂著濕漉漉、冷冰冰的衣服睡覺麼?
臨淵,你是在救人。
對,在病人面前你是大夫,救人的時候,怎樣的場景沒見過,怎麼還害羞起來了?
想到這里,他暗暗嗤笑自己,將手伸向她的衣襟。
不想衣服脫到一半的時候,她卻醒來了。
彼時,臨淵已經脫了她的外衣,正準備動手脫她的墊衣,結果就看到寒玉眼楮一閃一閃的睜開來。
雖說身上還穿了墊衣,可薄薄的墊衣早在旅途奔波中變得不規整,她鎖骨旁的大片雪白肌膚已經暴露在空氣里,甚至能看到荷色的肚兜。
他伸向她衣襟的手就這麼懸在空中,寒玉眼神迷蒙的看著他,一動不動。
沒有比這更尷尬的事情了。
卻見她拿手揉了揉眼楮,清醒了,沖臨淵笑了一下。
臨淵也回過神來,收回手沖她一笑,“醒了?”
“恩。”
她垂眼看了一下自己胸前凌亂的衣服,笑著問︰“你要幫我洗澡麼?”
“恩。”臨淵沒想到她這麼快就反應過來,又加了一句,“你染了風寒,穿這麼冷的衣服睡覺會更嚴重。”
“恩,的確不舒服。”寒玉點點頭,拉了拉衣服,不見一絲惱意,倒多了些抱歉的意味,“對不起臨淵,我自己想要去的,卻反倒暈了讓你照顧我……”
這樣的反應竟然讓臨淵不舒服。
他不願回應她帶了歉意的話語,只淡淡道︰“現在你醒了,先洗個澡換下衣服,我去看看飯做得怎樣了。”
他關上門出來,並未走遠,就守在走廊上。
客棧的後面有蔥蔥郁郁的樹林,飽經風雪欺壓仍高傲的昂著頭,將那一頂頂雪帽頂在頭上。
他看著那空曠靜謐的雪景,不由得就發了呆。
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寒玉已經並排站在他的右邊。
他的肩頭何時多了件衣服,他竟然毫無知覺。
她並未打擾他,此時也正看著遠處的雪景入了神,稍顯蒼白的側臉靜謐而美好。
同是文人,他們都喜歡這樣美麗而靜謐的場景。
和一個心意相通的人,共享天下美景,無需多言,彼此心意相通,心有靈犀。
這是多麼可遇而不可求的事啊。
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用做,就這麼比肩而立,這感覺那麼誘人。
他忽然起了一種沖動,想要跟這個人就這麼一起走下去。
他懂她,她懂他,他們意氣相投,即使什麼都不說,也不會感覺寂寞。
這感覺那麼誘人。
前所未有的誘惑,讓他差一點脫口而出。
可還是差了一點。
他想起自己的那些誓言,想起自己布局了這麼久的計劃,想起那些在爆炸中奮不顧身的生命,又狠狠的壓下了到嘴邊的話,別過頭去。
第一次,竟然感覺到委屈,感覺到自己對自己那麼殘忍。
第一次,有一樣東西想要得心都痛了……可還是忍住了。
多麼殘忍。
……
小二一上樓就忘了走路,張大嘴巴呆呆地站在樓口。
這是怎樣一副美景啊。
只見黃木雕花的走廊上,兩個一塵不染的白色身影比肩而立,神情寧靜的眺望遠方。
他們什麼都不說,就那麼一站,白衣黑發,玉樹臨風,自有一種清理脫塵的氣質。
他們俯視著眼前的雪景,就好像兩個神在俯視自己的子民。
明明姿勢都很謙遜有禮,卻偏偏給人一種君臨天下的錯覺。
就那麼一站,連著廉價的黃木走廊都變得高貴起來。
他不敢靠近,生怕冒犯了神靈。
直到那稍微嬌小的身影覺察到什麼,轉過頭沖他笑了笑。
他感覺魂都快沒了。
好美!簡直就是天女下凡!
他張大嘴巴,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這時男子也轉過身來,他神色間有一絲被人打擾的不悅,轉瞬即逝。然後也溫文的笑開來。
女子回過頭看他,他笑著說了一句,是送飯的小二。
女子便不說話,又笑了笑,轉身進屋去了。
男子從他手上接過飯菜,打賞了銀子,也進屋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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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男子也轉過身來,他神色間有一絲被人打擾的不悅,轉瞬即逝。然後也溫文的笑開來。
女子回過頭看他,他笑著說了一句,是送飯的小二。
女子便不說話,又笑了笑,轉身進屋去了。
男子從他手上接過飯菜,打賞了銀子,也進屋了。
空寂的走廊上一陣風吹過,什麼都不再有,呆愣的小二這才回過神來。
這天晚上,“新月客棧”的小二生病了,神志不清,說自己遇到了神仙。
作法的半仙說他遇到的是鬼,被勾去了魂魄。
這世上,有一種美人,勾人魂魄。
不能怪美人太妖孽,要怪只能怪自己見識少。
經過了這次的教訓,臨淵不再讓她以真面目示人,而是用一塊薄紗將臉遮起來,只漏一雙靈動的眼。
偶有人問,臨淵就會很客氣的答,內人畏寒。
可帶著面紗卻當真礙事,比如要喝水了,要吃東西了,實在麻煩得緊。
有時寒玉也抱怨,在落腳的客棧里取下面紗,回頭對臨淵道,“你也該帶個面紗。”
臨淵有時也打趣,“怎麼,看到滿客棧的女子為我神魂顛倒,你吃問了?”
吃味?
寒玉只當是玩笑話,不置可否。
話說當日二人是租了馬車走路的,考慮到天氣太冷,馬車里毯子吃食和爐火,一應俱全。
寒玉就坐在馬車里,臨淵則趕馬。
不想行了半日風雪更甚,加之雪地太滑,馬車總是出狀況。
在馬車第三次陷入一個泥坑之後,兩人決定棄車而行。
大病初愈的鄭寒玉不堪風雪,半途昏倒,于是便有了上一幕。
臨淵本想著在客棧歇幾日,等她的病大好了再走。
可寒玉的態度很堅決,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又開始趕路。
客棧的姐弟兩沒來得及向她心目中的“大俠”拜師學藝,因為他們醒來的時候,二人早已人去樓空。
江南的雪季到了,想盼著風雪停下來是不可能的事,好在這回寒玉有了更充分的思想準備。
她穿了保暖的衣服,臨走前喝了防風寒的藥湯,不會再輕易染上風寒了。
走路的時候,她埋著頭護著風帽和斗笠,緊緊地跟在臨淵身邊,一聲不吭。
她很好強,明明有的時候看她走不動了,跟不上了,她也默不作聲,只是更努力更堅決的往前走。
臨淵知道,她這麼頑強,是因為有一種力量在支撐著她。
他也知道,她這麼倔強,是不想像上次一樣再給他添麻煩。
于是他也不說她,每次看著她累了,他就走慢些;看著她快不行了,他就琢磨著找客棧或是農戶借宿。
可她很少在不該歇的時候歇下,有時不管怎麼勸也不行,比如現在。
“前面似乎有人家,我們在那里歇下吧,明天再走。”
寒玉瞪著大眼楮反問他,“天還沒黑,還有一個時辰呢吧?”
臨淵無奈地替她抹去落在睫毛上的雪花,“明天再走吧,凍壞了身子怎麼辦?”
“你很冷麼?”
臨淵無奈,答道“恩。”,又加了句,“很冷。”
寒玉眨巴著眼楮看他的神情,看他說的是真是假。
臨淵很真誠的將她望著。
“不行。”她咬著發紫的嘴唇反對,“我們再走一會吧,我也不冷。”
說著又朝前走了。
臨淵哭笑不得,看看她那副蒼白發紫的臉色,是不冷麼?
于是他追上去攔到,“不累麼?”
她堅定的搖了搖頭,繼續腳步蹣跚地往前走。
眼看著過了原本打算借宿的農家,臨淵長嘆一聲,不顧她的反對,將她夾在懷里,施展輕功向前飛去。
否則今晚又只能露宿山頭了。
天剛黑,兩人成功的在一家客棧露腳。
“你怎麼知道這里有小鎮?”
“傻丫頭,我來過的啊。”
額,是了,這一路他可是剛剛走了一個來回。
“臨淵,我們走了有三天了吧?”
“恩。”
“還遠麼?還要走多久?”
這是個比較嚴峻的問題。
臨淵思忖了一下,很保險的答道︰“快了。”
寒玉太懂這句話的意思了。
她垂下頭有些頹然。
片刻之後又抬起頭來,眼楮里滿是疑惑的神色,“可是你一個來回也只走了六七天。”
“恩。”臨淵老實的答,“我走的時候沒下雪,路況還好,再加上我偶爾用輕功……”
難怪……她再次垂下頭。
她還沒有學會輕功。
“沒有其他的方法麼?”
“其他方法?”
“恩,三國時期,曹軍追擊劉軍,日行百里。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們不是很快就可以到了麼?”寒玉很認真的問。
“額……”臨淵默默地吸口氣,“你怎麼知道的?”
“我在書上看到的。”
“恩……那是書上說的,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臨淵試圖讓她打消這個念頭。
“不是假的,”寒玉急急地辯解,“爹爹說確有其事,他年輕的時候見識過這樣的軍隊。”
想必就是軒轅軍隊了。
臨淵不得不承認,又提醒他,“寒玉,那是軍隊。”
“我們也可以啊。”
臨淵撫額,“寒玉,那是著名的精騎隊。”
寒玉愣了一下,“騎馬麼?”
“嗯。”
臨淵很認真的點了點頭,希望這個消息能阻止她。
可是他失望了。
寒玉想了一會兒,很認真的問他,“臨淵,你會騎馬麼?”
他多麼想說不會啊……
可是她亮晶晶的眼眸,實在讓他不得不據實已告,“會。”
她“呼啦”的站起來,“臨淵,我們騎馬吧!”
“不行。”這回臨淵很干脆的拒絕了。
“為什麼?”她很失望地問。
“你不會騎馬。”
“你帶我啊。”她拉著他的袖子搖了搖。
“不許胡鬧。”臨淵沉了臉,“騎馬很累的。”
說完就睡了,再也不理她。
可是第二天一早他就傻眼了。
臨淵不明所以的被她拉著到了客棧門口。
看到門口膘肥體壯的黑馬的時候,他真有種崩潰的感覺。
軒轅家的女兒,果然厲害得不得了啊。
寒玉完全無視他的無奈,很憐愛的上前摸了摸黑馬的脖子,一臉笑意。
“你看看臨淵,這匹黑馬很不錯吧?一定能馱得動我們的。”
臨淵無語,沉默許久,問她,“一定要騎馬?”
“要。”
寒玉斬釘截鐵的答。
臨淵只得點點頭,“你在哪買的馬?”
“前面有個馬市,馬販給我挑了最胖的一匹。”寒玉很開心的答。
臨淵暗暗好笑,道,“你看著。”
他上前一步,只輕輕往馬背上一壓,那馬低鳴一聲,竟然跪了下來。
“啊?”寒玉傻了眼。
“買馬可不是看著胖就好。”臨淵笑道。
怪不得有人說,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寒玉看著這匹身形高大,體型彪悍,毛光水滑的黑馬,一下子沒了聲音。
臨淵看著她沮喪的樣子,不由得摸了摸她的頭,安慰道︰“沒事,你沒買過馬,很正常的。”
寒玉看著那匹馬,還是沒說話。
她明明跟馬販說了是要兩個人騎的,那個人當時還笑眯眯的跟她保證這匹馬絕對是千里馬。
臨淵見不得她眉頭微皺的表情,嘴巴很快的就說出了︰“走吧,我們重新去買一匹。”
話說出來就後悔了,可是來不及了。
寒玉有些猶豫到︰“那它怎麼辦?”
“退了吧。”
臨淵拉起那批胖馬,二人往馬市走。
哪里還有賣馬人的影子。
寒玉方知被騙了。
原來外面的世界與自己想象的並不一樣。
臨淵將馬低價轉讓給另一個馬販,轉過身安慰她,“生意人就是這樣的。”
她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來那個人,那個她名譽上的夫君,正是做生意的。
原來生意人是這樣的。
原來他在外面做那些生意,正是這樣的。
怪不得正經做生意,還需要“諜部”這樣見不得光的組織。
原來他們所做的勾當,也正是如此的見不得光。
臨淵親自到小販那里挑選馬匹,一邊走一邊指點著馬匹低聲給寒玉介紹。
你看這匹馬腳太細,不能走遠路,這匹馬蹄形不對容易跌跤……
那小販見來了識貨的,也不敢怠慢,直接將二人引向上等馬匹。
臨淵挑中兩匹馬,一黑一白,拉在手上問她︰“喜歡哪匹?”
她左右看了看,不敢大意,小心的答道︰“哪匹跑得快就要哪匹。”
不等臨淵答話,那小販就自賣自夸起來︰“哎喲,小姐啊,您夫君挑的這兩批可都是上等的好馬!日行千里不敢說,少說也能跑八百里!您就放心吧!”
寒玉听到“夫君”二字時皺了皺眉,卻也沒費心解釋,細細听著他後面接著說的話。
每日能跑八百里?!
她驚訝的望向臨淵,臨淵淡淡笑了笑,只道,“這兩匹馬跑的差不多快,就看你喜歡哪匹。”
寒玉這才圍著馬匹轉了轉,愛不釋手的摸著那匹白馬的鼻子︰“我想要這匹。”
臨淵毫不意外的笑笑,給了錢,二人走出來。
寒玉尚沉浸在買到白馬的喜悅中,寸步不離的依著那匹白馬的脖子,一只手搭在上面撫摸它,一點也不怕它。
臨淵不由得道︰“不要摸了,它會不高興。”
“才不會呢,”這回寒玉不听他的了,一心跟那馬兒熟悉,頭也不抬的笑道︰“臨淵,這匹馬好漂亮。”
臨淵心里有些不平衡,只得了一匹馬,她就不理他了,真是……(。)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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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淵不由得道︰“不要摸了,它會不高興。”
“才不會呢,”這回寒玉不听他的了,一心跟那馬兒熟悉,頭也不抬的笑道︰“臨淵,這匹馬好漂亮。”
臨淵心里有些不平衡,只得了一匹馬,她就不理他了,真是……
“臨淵,”寒玉似是想起什麼來,興奮地道︰“剛剛那個賣馬的人說飛飛每日可以跑八百里,從杭州到江都只有四百多里……”
“那我們要是騎著它,豈不是半日就到了?”
“我們已經走了兩日,如今騎著它,豈不是一轉眼就到了?”
臨淵好笑的刮了刮她的鼻子︰“才被騙多久就忘了?”
“恩?”她一臉茫然。
臨淵無語,半晌才答道︰“生意人的話,至多可信一半。買他東西的時候,十可信其一。”
寒玉“額”了一聲,慢慢的收斂了笑容,似是在思索他的話,不再沒完沒了的跟馬兒玩了。
臨淵說得對,生意人的話,至多可信一半。
就像……
不,一半也不能信,全都是假的。
那個人跟她說的那些話,有幾句是真的呢?
恐怕一句也沒有吧。
臨淵看著她明顯情緒低落的側臉,並未說什麼。
是在這次出行,臨淵才更徹底的了解了她。
以前在江府的時候,她習慣了壓抑,習慣將心思埋在心里,即便是在他面前,她也極力的掩蓋自己的情緒,生怕一下子就惹人不高興。
他原本以為她的生性便是冷淡而有計較的。
如今出了府,沒有了限制,她的笑容多了起來,高興不高興常擺在臉上,其實也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女孩。
她不是冷淡,不是驕傲,她只是習慣了隱忍,習慣了用面具保護自己。
如今這個面具拿了,他便看到了真實的她。
這樣的她,越發的活潑可愛,越發的真實可親,越發的……讓人移不開眼楮。
想到這里,他微微轉過視線。
她卻從低落的情緒中調整過來,重新向他笑道︰“臨淵,我們給小白馬起個名字吧?”
小白馬?
這馬身高近六尺,體格健美,縴細的她走在馬邊,這個“小”字絕對比較合適用在她身上。
臨淵在心里暗自笑了笑,果然是個孩子,喜歡在自己喜歡的東西前加個“小”字。
他點頭笑道︰“是該有個名字,不如就叫‘小白馬’吧?”
“啊?”寒玉詫異的轉頭看他,這才發現臨淵在逗她。
她跟著笑了笑,商量道︰“我們喜歡它跑得快一些……但是名字太復雜了又顯得不夠親昵,不如就叫它飛飛吧?”
臨淵點頭捧場,“可以,這個名字好。”
寒玉立刻開心起來,一遍遍的喚那馬的名字︰“飛飛,飛飛,飛飛……”
那馬通人性似的動了動耳朵,二人笑將起來。
如果那批體格健壯的公馬,知道它的主子日後經常壞心的將“飛飛”當做“菲菲”來喚,不知道是否還能如此從容。
這都是後話了。
且說這馬的腳程的確不是人能比的,而白馬“飛飛”也不曾辱沒這個名字,它一路健步如飛,更難得的是行得平穩,脾氣溫順,而且跑路的姿勢十分優雅。
有時寒玉心血來潮,會調皮的叫住臨淵︰“臨淵,你覺不覺得這匹英俊瀟灑的白馬和你很像?”
瞧瞧,這還有當初將他當作偶像來崇拜……的那種恭敬麼?
臨淵抽了抽嘴角,沒說話。
雖然將他與一匹白馬作比較,實在……不過鑒于比較出一個“英俊瀟灑”的結論來,他也就不多說什麼了。
臨淵已經開始了解,她習慣用自己極喜歡的動物來形容喜歡的人。
比如說誰誰誰像她的白馬飛飛一樣,誰誰誰又像他們在臨淵琴房養的那只小貓一樣。
這絕不是一種恥辱,而是無上的褒獎。
在她心里,她的白馬飛飛和小貓咪咪是尤其可愛的,絕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跟他們一樣美好而可愛。
這樣活潑可愛而又靈動鮮活的寒玉,是他未曾見識過的。
如今了解了,萬分慶幸。
二人一馬在銀裝素裹的大地上前行,與白茫茫的天地融為一片,甚是和諧。
白馬飛飛不是千里馬,也不能日行八百里,但是仍然在第二天下午將他們送至鎮江。
他們此行的目的是江都,需要取道鎮江。
而鎮江已經封城了。
寒玉望著這緊緊關閉的城門,本該由士兵把守的城門頭上,冷冷清清,積雪一片。
空城。
棄城。
這是接連著跳進腦子里的兩個詞。
一路行來,每一個城池或多或少都會有士兵把守,雖然如今是太平盛世,可把守城門還是必須的。
這樣荒無人煙的城門,果然只能配這兩個詞。
想到讓人棄城而去的理由,不由得愈加心情沉重。
城門緊閉,二人無可奈何,臨淵道︰“在城外好好歇息一日吧,也好想想辦法。再說如今有了飛飛,我們明日一旦進了鎮江,很快就能到江都了。”
寒玉身心俱疲,也沒有其他辦法,點頭應了。
落腳的客棧里,小二听說二人要進城,連連擺手勸阻。
“二位客官還是不要去了。如今城內到處是疾病死尸,那病又是治不好的,官府已經下令焚城,那火光每天都有一陣。”
“如今鎮江城算是一座孤城,沒有人進得去,也沒有人出得來。只等著里面的人死光了,燒光了,那勞什子病沒有了,將里面的東西收拾一番,重新開始建城——哎,姑娘,你這是怎麼了?”
臨淵轉過頭,見寒玉正定定的將那小二望著。
面紗遮掩之下,只有一雙淚眼射出又痛又恨的光來,她的手緊緊的握著,渾身發抖。
臨淵不動聲色的將她摟進懷里,沖小二道︰“內人旅途疲倦,累了。”
“額,額,那趕緊上樓歇著,”小二忙不迭地帶路,還不忙好心勸阻,“二位就別打進城的主意了哈。再說那廢城如今除了病患和死人什麼都沒有。”
“二位年紀輕輕,又是神仙一樣的人物,染了病豈不是可惜?”
臨淵將寒玉扶進屋里放在床上,她仍然止不住的哆嗦,喃喃︰“他們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這樣……”
臨淵將她淚濕的面紗取下來,嘆道︰“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如今沒有治愈的辦法,朝廷除了不再讓染病的人增加,也別無他法。”
寒玉忽然激動起來︰“那那些染病的人就是該死了?就該被燒死麼?”
臨淵被她吼得愣了一下,淡淡道︰“你先睡一會兒吧。”
她將自己蜷進被子里,嗚嗚的哭起來。
臨淵在一旁陪著,什麼也沒有做。
“你知道嗎臨淵……我的父母死了。”
臨淵平靜道︰“我知道。”
寒玉驚訝于他如此平靜的反應,哭聲停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他以為她說的“父母”是指軒轅夫婦。
她吸了吸鼻子,從床上坐起來︰“他們被火燒死了。”
臨淵看著她沒動,這回什麼也沒說。
寒玉已經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哭訴起來,“他們得了病,被活活的燒死在江都!這就是我讓你帶我去江都的原因……”
“我要去看看!去看看是什麼樣的火燒死了我的爹娘!”
臨淵愣了半晌,將她攬進懷里,良久,才道︰“我听說你爹娘,不是被江闊送走的麼?”
“是的,他們就是在經過鎮江的時候染病的,拖了好幾日,到了江都,被人發現染病,活活的燒死了。”
臨淵又沉默一會兒,猶豫道︰“我听說江闊手下有一位華醫師,醫術高明,起死回生,猶如華佗在世。”
“如果他出手相救的話,當有一絲希望。就沒有治一治麼?”
這輕輕的幾句話在寒玉的心頭點了一把火。
仇恨之火猶如被扇了風澆了油,以勢不可擋的姿勢,瘋狂的燃燒起來……一發不可收拾。
他果然是故意的!
他能救父母,但是他沒有!他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
她抽抽噎噎的在臨淵懷里哭得說不出話來︰“就是因為……這樣……就是這樣……我才決定報仇的……”
“他害死了我的小姐姐……讓我失去唯一的親人……如今又害死了我的爹娘……讓我徹底成為一個孤兒……臨淵……答應我……”
她忽然抬起頭來,很堅定地看著他,“臨淵,答應我,我們一起報仇,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一定要殺了他!”
她的眼眸里多了他不曾見過的情緒,那是仇恨!足以焚燒一切的仇恨之火!
臨淵點點頭,“我答應你。”
她重新埋在他懷里哭泣,他靜靜地拍著她的背安撫她。
良久,他終是忍不住問道︰“寒玉,假如他沒有害死你的爹娘,你會原諒他麼?”
寒玉的身體僵了一會,然後很堅定的搖了搖頭,“不會。”
“為什麼?”
“他害死了我的姐姐,還因為……還因為……”她忽然結巴起來,聲音里多了酸澀而不自知。
“我父母在鎮江病痛呻吟,向他求救之時,你知道他在干什麼嗎?他在娶親!他在娶沈知府的三女兒!我還……我還……”
她想起那天自己做的事情來,再也說不下去,總結道︰“他肯定覺得開心死了!痛快死了!”
“我讓他在族人面前丟了臉,他便讓我父母丟了命!他害死我父母給自己報了仇,又娶得如花美眷!他肯定覺得痛快極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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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那天自己做的事情來,再也說不下去,總結道︰“他肯定覺得開心死了!痛快死了!”
“我讓他在族人面前丟了臉,他便讓我父母丟了命!他害死我父母給自己報了仇,又娶得如花美眷!他肯定覺得痛快極了!”
說到這里又是一陣咬牙切齒︰“我不會放過他的!我絕對不會!”
臨淵听著她說的話,一顆心忽冷忽熱。
等到听出她說到江闊娶親時的語氣,心里那抹若有若無的歉意和愧疚變為慶幸。
他做的是對的!
他應該這麼做!
她對江闊並不無情份,她的性子又太過與世無爭,如果不讓她心中的仇恨蓄積到一定程度,她或許會動搖也不一定。
所以他做的是對的。
只是——他日,當一切真相大白,她會獲得她的諒解麼?
他不動聲色地將她摟緊些,輕聲道︰“寒玉,等到報了仇,我帶你走吧。”
帶她走?
寒玉愣了一會兒,她還沒想到報了仇會是什麼樣子。
那時候她會是什麼樣子?
她還想不到那麼遠。
“恩?”臨淵再次問她。
她思忖了一會兒,答道︰“如果我還是我的話。”
臨淵愣住。
這是一個多麼精妙的回答。
如果,我還是我的話。
心態變了,性格變了,知道的事情多了……任何一樣東西都會把人變得不是原來的樣子。
誰又能保證自己一直是原來的樣子呢?
所以,他心中的不安不減反增。
可是,臨淵,開弓沒有回頭箭,你又能如何呢?
唯有將懷中的人摟得更緊些,珍惜如今且擁有的溫暖。
……
多日的路途讓人身心疲憊,寒玉這一覺睡得很香。
醒來的時候臨淵已經沒有人影,唯有擺在桌前的早餐,無一不是她吃慣了的品種,旁邊擺了一張字條︰
“乖乖吃早餐,我出去換些現錢。”
她心中一暖,鼻子里有了酸意,這麼多日,吃的用的,都是臨淵的銀子,他從來沒有怨言。
她卻也如此自然的從未想起,吃穿住行,幾乎從不操心。
誰給了她這種放肆的權利?
僅僅是因為習慣了他對她好吧。
是啊,他從來都對她很好。
體貼細微的照顧,知己般的理解,兄長般的支持……
這樣的好,超過了身邊的所有人……甚至包括博文。
可是她要怎樣回報他的這種好呢?
即使知道他這份好,是因為姐姐的緣故——可這也不應成為無理索取的理由,不是麼?
畢竟姐姐與他,不曾有過什麼明確的關系,甚至還……有負于他。
她要用什麼報答他呢?
她忽然想起他昨天的話,“寒玉,等這一切結束,我帶你走吧。”
或許同樣只是一個替身而已……
但對象是這樣一個善良的,她和姐姐都有愧于心的男子,或許也不是不可接受吧?
反正她不是誰的誰,她不愛誰,誰也不愛她。
她沒有為誰守身如玉的必要,所以……跟臨淵走,至少還可以替姐姐償還情債,這樣也挺好,不是麼?
只是……
臨淵啊,誰知道那時候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誰知道仇恨這種陌生而可怕的東西,會把我變成什麼樣子呢?
誰知道呢?
那時候,我還能如之前那般風輕雲淡的生活,真心誠意的微笑麼?
或許……那時候,我還活著嗎?
她太懂得江闊的可怕了,除了他在她眼前顯露的部分,那些她從他或別人口中听到的那些勢力,是多麼可怕的存在。
她要報仇,能夠全身而退麼?
是,她還有臨淵可以支持她,臨淵定然是個有能力的人,只是……
親愛的爹爹娘親,還有我那個痴情的小姐姐啊,為你們報仇雪恨,是我的責任!決不能假以他人之手!
我一定要親手血刃他!
這是一場持久戰啊。
她預見了它的殘酷和艱難,可是她不能退縮,她甚至不能失敗……對,她只能成功!
“吱呀——”
緊閉的門忽然被推開了,臨淵一臉笑意的出現在門口,大雪落了他一肩一身。
他一邊脫著簑衣,一邊問她,“起來了,睡得好麼?”
她回之以微笑,走過去替他接過簑衣,不答反問︰“心情這麼好?”
臨淵勾唇一笑︰“你真是越來越了解我了,還真有值得開心的事。”
“什麼事?”
“你猜。”
他看向她,從來溫暖清澈的眸子里,竟然露出一絲狡黠來。
寒玉心頭一頓,猜道︰“城門開了?”
臨淵笑而不答,在她期待的目光里走向桌邊,才緩緩開口,“不然怎麼說你聰明呢?”
他們運氣真是太好了!
听小二說,這城門從染病開始,已經緊閉了十余天,看樣子也要數月才能再開。
如今,他們一來,城門竟然開了!
誰說不是天大的運氣?!
雖說城門多日緊閉後開啟了,但依舊冷清。
里面的人仍然是不可以出來的,而外面的人听說了這勞什子病,誰還敢再進一步?
即使有天大的生意,要麼放棄,要麼繞遠道而行,誰也不敢再取道鎮江。
一路暢通無阻。
進了鎮江,她才知道什麼叫慘不忍睹。
城里已經面目全非,房屋殘缺,到處是火燒過後灰燼,間或還余溫未泯,冒著青煙,帶著焦肉的味道。
有三三兩兩半死不活的人,病情還沒達到官府燒死的標準,蓬頭垢面的倒在路兩邊哀哀的呻吟著。
遠遠走過那些人的時候,寒玉聞到一股惡臭,就猶如病死丟棄的死豬,在多日的蚊蟲叮咬之後生了蛆,長了蟲,然後散發出的那種惡臭。
想到這里的時候,她忍不住捂著嘴巴哽咽起來。
喉頭發哽,不知道是想吐,還是想哭。
明明知道很惡心,明明知道很殘忍,可她仍然忍不住舉步朝一具在地上掙扎的軀體走去。
然後她倏地瞪大了眼楮,猶如見到歷鬼一般,瞬間呆在原地不能動彈。
那人蓬頭垢面,看不清面容,但從她有氣無力的呻吟里,可以听出是個中年婦人。
她的臉上沾滿了黑黃的污垢,嘴角兩邊有潰爛的痕跡,沾染了一些乳白的不明垢污,看得人反胃。
然而,更慘的是她的身上——她髒亂的衣物下漏出的脖子——已經完全潰爛了。
那翻出的爛肉是猩紅的,黃膿的,流著血水,大面積的傷口,不像是利物所傷,倒像是什麼東西一點點蠶食而成。
她捂著嘴又靠近了一點……結果……
蛆!蛆!一大堆蛆!
她看到那婦人脖子上一條條又白又肥的驅蟲拖著屁股在她的血肉里拱出拱進……
那些看不到蛆的地方還有一個個密密麻麻的小洞,表層的潰爛之下有隱隱可見的蠕動,一下,一下,往里拱,不屈不撓……
再是腳,手,所有可以看到的地方,都有類似的潰爛!
似是蛆蟲咬的厲害了,那婦人用手去摳撓,手上立馬沾染了紅黃的血膿和白色的蛆蟲。
她毫不在意的又是一摸,摸下了試圖爬上嘴角的兩條!
在手里碾死,立馬是一撮白色的肉!然後——喂到了嘴里!
“啊!啊!啊……”
寒玉忽然退後兩步,大聲慘叫起來。
她的聲音那麼慘,那麼恐懼,又帶著無窮無盡的絕望與悲涼。
淚從她的眼楮里流出來,那麼洶涌,完全不受控制。
聞聲趕來的臨淵一把扶住她,蒙住她的眼楮,將她拉進懷里,“不要怕,不要怕!”
可那慘叫聲如何也停不下來,她就一直在他懷里保持僵硬的姿勢,啊啊的驚叫……
先是尖叫,後來聲音漸漸小了,變成低不可聞的恐懼的控訴。
臨淵的心髒都收縮起來,他開始恨自己,恨自己帶她來,恨自己的計劃,恨自己……恨自己所做的一切!
多麼殘忍。
只有此時才更清晰的意識到,這一切對她是多麼殘忍!
可是……如果不做這一切,他又怎能與她遇見?
如果不繼續這一切,他又如何有陪伴和帶走她的理由?!
對不起,寒玉。
他在心里偷偷的說,我會用我的未來,用我的余生,來彌補你,我會對你好,多年如一日。
我用一輩子,抵如今這樣的驚嚇,抵我做過的那些禽獸不如的事情。
好麼?
如果說一開始的計劃是為了報復,他已經不知道如今最重要的到底是什麼了。
是成功的為香兒報仇雪恨麼,還是成功的實施完計劃之後帶走寒玉?
他不敢去想,他告訴自己,無論自己想要什麼,都需要先完成計劃,毀了那個男人!
沒錯!
毀了他!
所以所有的計劃都要實施!絕對不可以停息!
以寒玉這樣的情況顯然沒辦法繼續趕路。
城內已是一片混亂,無處可去。
寒玉什麼也不能做,她只能縮在臨淵的懷里,所有地方都是髒的,所有地方都是臭的,所有地方都流淌著紅白相間的血膿,蠕動著肥肥白白的生物,漂浮著瀕死之人的痛苦呻吟……
她不能看,不能想,否則她就會不由自主地聯想到自己的父母也曾經如此痛苦的匍匐于地,苟延殘喘,被蛆蟲噬咬……最後被一把大火毀尸滅跡。
一想到這里她就會崩潰,會抓狂,會有毀滅這個世界的沖動!
江闊,你該死!
即使將你碎尸萬段,也不能解我心頭之恨!
混沌中,似乎有什麼人招呼他們,然後坐進一輛馬車,最後住進了一個什麼別院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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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這里她就會崩潰,會抓狂,會有毀滅這個世界的沖動!
江闊,你該死!
即使將你碎尸萬段,也不能解我心頭之恨!
混沌中,似乎有什麼人招呼他們,然後坐進一輛馬車,最後住進了一個什麼別院里。
耳邊有人說話,她什麼也听不見,她什麼也不想听見!
這個該死的世界!
她把自己蜷在臨淵的懷抱里,一動不動,間或有囈語般的低吟。
“蛆,蛆……”
接著又是帶著血淚的低喊,“爹,爹,娘……”
帶著些微膽怯卻又喜悅的,“小姐姐……”
忽然又換了一副惡毒的語氣,“你該死,你該死!”
每每這時,臨淵就會將她摟緊一些,像個真正的兄長那般,放柔了聲音,低低的哄她。
“別怕,玉兒乖,玉兒乖……臨淵會一直陪著你。”
于是她的聲音就會停息一陣,整個兒乖乖的縮在她懷里,一動不動。
她在他這里獲得了母親般的疼愛,是的,母親般的寵愛。
她在喪父喪母遭夫棄,孤苦伶仃一個人時,感受到他無微不至的溫暖。
她注定對他產生不可取代的依賴。
只是,他想要的愛情……會有麼?
過了兩日,寒玉終于從那一陣巨大的恐慌和蝕骨的惡心中清醒過來。
臨淵守在她身邊。
她沒說話,看了臨淵一眼,隨即將呆滯的目光移向房頂。
那平靜如死水的眼眸,讓人心頭一陣難受。
元氣大傷。
不知怎的就想起這幾個字來。
臨淵看著她這幅樣子,張了張嘴,卻不能說出話來。
于是靜默。
良久,她忽然開口了︰“臨淵,我們不要再走了。”
“什麼?”聰明如臨淵也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沒有哭訴,沒有悲痛,也沒有問置身何地。
她用那樣平靜得波瀾不驚的聲音說︰“臨淵,我們不要走了。”
“我們不要去江都了。”寒玉終于轉過臉來看他,那笑容依舊掛在臉上,卻虛無得一踫就碎。
“我們留在這里……替他們治病吧。”
臨淵一時呆在原地沒聲了。
他沒有想到,在這樣的時候,她最先想到的竟然是救人。
他還是低估了她的勇敢和善良。
他听到自己的聲音說︰“寒玉,這是傳染病……”
“我知道。”
“你身體這麼弱,會被傳染的……現如今疫情最嚴重的就是鎮江,我們不能呆在這里。”
“我知道。”她朝他甜甜的笑了,笑得天真,帶著不可言喻的蠱惑。
“跟臨淵在一起,肯定不會有事的。再說了,我們不是有這個麼?”
她伸手拿過床頭桌上的東西,那是一個面罩,以特效藥泡制的紗布做成,有殺毒的作用。
是他進城前給她的。
他看著那個面罩又是一愣,“寒玉,你知道這只是以防萬一,並不能萬無一失!”
“我知道,”她低下頭淡淡道,“我們可以小心一點。”
臨淵看著她無所謂的樣子,不由得一股氣上來,“寒玉!你我都知道,這病根本沒有辦法醫治,如果染上了……”
“如果染上了,就是死路一條!你怎麼能以這樣不認真的態度說出這種話來?!你怎麼能對自己這麼不負責任?!”
寒玉抬眼看他,“我不相信只有死路一條。”
她的篤定讓他無奈,他只得放緩了聲音再去哄她。
“這病是前所未見的,我並不知道怎樣醫治,天下任何一位大夫都不知道怎樣醫治。”
寒玉就那麼微笑地看著他,小嘴一開一合︰“在孫思邈之前,天花也被認為是不治之癥。”
臨淵一時愣了,下意識地回答︰“這並不是天花。”
“我知道。但天花也曾為害幾世,成為死亡殺手。”
“我不是孫思邈。”停了停又道,“即使孫思邈,也只能將天花控制在預防階段而已。”
“臨淵,”她忽然從床上坐起來,很認真的看著他,語氣堅定地道,“你說了,這是一種不治之癥,自古未有,沒有人能將它控制住。那麼……難道就要靠著這樣將感染者燒死的野蠻方法,來控制傳染麼?”
“問題是,即使殺了所有人,病情又控制得住麼?莫非在關閉城門之前,就沒有感染病癥的人,出了城到達其他地方?”
“現在只是鎮江,是江都,是江南。幾日之後,或許整個中原上下都會為這場災難所動蕩……只要這病一日沒有找到治療之法,死亡之神就一日沒有離開中原。”
“或許不日之後就是你我,難道我們還要眼睜睜的看著我們的親人,朋友,一個個離去麼?”
她閉上眼楮,流出一行美麗的淚水來,“臨淵,你說你的父母是朝廷命宮,我知道你比我有更多悲天憫人的情懷。我知道你的擔憂,你怕我染上病,怕姐姐怪罪你,怕軒轅家從此斷子絕孫。”
“可是臨淵,我猜我從未有緣一見的父母和小姐姐,一定不會同意我就這麼轉身離去的。”
她睜眼來看他,笑得自豪而篤定。
“你不是說,軒轅家的人都很勇敢嗎?我的父親為了疆土,舍生而取義;我的小姐姐,為了生命……尸骨無存……我不能做軒轅家絕無僅有的第一個懦夫。”
“我不怕死,臨淵。我們去救人吧,我的姐姐不會怪你,她會謝謝你。即使死去,我的親人,會為我驕傲的。”
臨淵看著她,看著這個一臉驕傲和勇敢的女子。
與先前那個縮在她懷里喃喃自語的小女孩,判若兩人。
她總是能夠出人意外。
理智告訴他,他該拒絕她,他該二話不說帶她走,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可是她說的話讓他無法忽視。
他深深看進她的眼楮里,“寒玉,你確定嗎?”
她毫不退縮地回視他,笑得燦爛,“我確定。”
“不如……我讓人送你去江都,我留下來治病,可好?”他跟她做隨後的商量。
“不好。”她毫不猶豫的拒絕,歪著頭像個小女孩般,倔強而調皮的反問道,“你是在嫌我沒用麼?”
他不由得笑了,“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也笑了,“我知道,臨淵,我要和你一起。”
我要和你一起。
多年之後,臨淵依然會想起這句話來。
明明是無比平凡的一句話,她微微歪著頭說起來,那麼的與眾不同。
那麼篤定而堅決的語氣,有一種視死如歸的勇氣,夾雜著濃濃的生死與共的無畏和無與倫比的信任。
這種信任,讓他無法拒絕。
也不想拒絕。
城門在當日下午重新關閉,鎮江仍然是一座孤城,被隔離于其他城池之外。
不同的是,那日之後,城里的死亡之火,忽然停了。
城里不再火光滔天,官府不知受了什麼指令,竟然不再焚城。
城里依然倒處是呻吟聲,到處是將死之人。病痛依然折磨著無辜的百姓。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們不用再整日提心吊膽地躲避官兵。
城里唯一的兩家醫館幸免于被焚之難,而它們的主人早已棄城而去。
這是個好事兒。
兩人清掃了醫館,又在周圍圍起棚子。
接著竟然來了小隊的官兵,幫著將病人抬進棚子,規整的躺下。
那些小兵不多說話,臉上有對病人的嫌棄,但都敢怒不敢言。
他們自動自發的替兩人做事,不跟兩人說話,但眉眼間卻是極為尊敬的。
寒玉不由得奇怪,這是什麼情況?
臨淵笑而不語,道,“估計太守大人良心發現了吧。”
寒玉竟然信了,嘆息人性本善之余,還將臨淵教她做的防毒面罩給小兵分發了。
眾士兵本來害怕被傳染,如今有了這東西,做事果然利索多了。
剛開始還以為這樣做會遭到官府阻撓,現在得到了默許,甚至支持,實在是再好不過了。
城里余下的病人很快被齊聚在醫館周圍的棚子里,零零總總竟有幾千人。
一時間慘嚎一片,讓人壓力倍增。
士兵自覺地從寒玉手中接下為病人清理衛生,並用藥水擦身的繁雜工作。
患者的衛生得到改善,病情似乎有所緩和,體外的惡臭減輕了些。
二人沒日沒夜的研究病情,配方。
寒玉原本跟臨淵學過一些,自己也曾看過一些醫術,但多是治療日常小病的配方,並且不曾經過實踐的錘煉,她的工作多是替臨淵抓藥配藥記藥方。
臨淵忙起來的時候,一言不發,藥方一張接一張的寫,一張接一張的扔。
寒玉便將這些藥方一一收拾統計,檢查是否有明顯的紕漏,然後照方配好試用藥。
臨淵思索的時候,她便在醫館的醫書中搜尋,試圖需找有用的信息。
兩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臨淵是個極為認真負責的人,每每藥熬好之後,便要親自嘗藥,看是否有不良反應。
這個舉措讓人十分擔憂,偏偏他怎樣也不肯讓人代勞。
好在臨淵本來醫術了得,倒也沒出過什麼紕漏。
藥水一碗碗,一類類按照病情的緩急被連續不斷的端進棚子。
第二天晚上,眾人咳嗽的癥狀得到緩解,四周不再咳嗽聲驟起,大多數人已經能夠睡著。
士兵看二人的眼神變得越發崇敬起來,但凡有點小事,立馬自覺自願的做了,生怕累倒了“救命菩薩”。
第三天晚上,病人的呼吸道開始痊愈,不再咳嗽,高熱減退,神志漸漸清晰,不再囈語。
然而好景不長,病情的控制很快到了瓶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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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病人的呼吸道開始痊愈,不再咳嗽,高熱減退,神志漸漸清晰,不再囈語。
然而好景不長,病情的控制很快到了瓶頸。
卡在最後一步。
如何處理病人身上的潰爛?
若只是潰爛,倒也很好醫治,臨淵最精于此道,只要一兩個時辰,便可制出一小瓶色香效俱佳的上等膏藥。
問題是這潰爛卻不是正常的潰爛,或許另有隱情。
為何無端潰爛呢?這是一個問題。
在這樣白雪皚皚的冬天,潰爛的地方又怎能如此迅猛的長出這些蛆蟲來呢?這又是一個奇怪之處。
如今病人的脈搏很正常,又找不到病因,治潰爛之事便無可下手,就恐怕一個不慎,弄巧成拙,加重病情。
束手無策。
正當二人一籌莫展之時,一個更壞的消息傳來︰病人開始自殺。
原來,患病之人原本病已極重,多半伴有神志不清的精神疾病,神志不清時,尚能夠苟延殘喘。
而今恢復了神智,看到身上倒處是蛆,自己如腐肉般被一堆惡心的生物毫無尊嚴的噬咬,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它們進進出出,遭受肉體和心靈的雙重疼痛。
這樣的痛苦和侮辱,卻也不是任何人都能夠泰然處之的吧?
二人匆匆到棚門口,只見很多病人情緒激動地跳來跳去,有的呼喊,有的咒罵,有的看著手喃喃自語,有的哭天搶地,有的自虐自殘,有的企圖撞牆……士兵正極力的控制著。
二人看著眼前的局面,又是欣慰又是難過。
欣慰的是,幾天前在地上苟延殘喘動憚不得的病人,如今已能夠站起來情緒激動的嚷嚷;難過的是沒能替他們一並治愈,讓他們遭受這樣的痛處。
這時有人看到門口潔白的兩個影子。
人群靜了一下。
然後不知道是誰開始的,很多人嚷嚷著朝這邊撲來,恨恨的咒罵,“你們這兩個魔鬼!你們這兩個蛆蟲!為何不讓我們死去?!為何不讓我們和該死的臭蟲同歸于盡?”
“為什麼要將我們救回來繼續遭罪?!為何要讓我們過這種不像人的生活?!”
“我要和你們同歸于盡!我要把臭蟲塞到你嘴里!”
士兵阻攔不及,一群人就朝二人撲過來。
臨淵抱著寒玉輕輕一旋,離開了棚子。
二人坐回堆了眾多醫書的案前查找資料,隔著一截還能听到棚子里傳來的慘叫,或許士兵采取了強硬的鎮壓手段。
寒玉心里還糾纏著病人的話,“……為什麼要將我們救回來繼續遭罪?!為何要讓我們過這種不像人的生活?!”
臨淵不動聲色,仍然一顆心撲在書籍上。
“臨淵,”寒玉忽然開口,“你說我們做錯了麼?”
臨淵抬頭沖她笑了笑,“別傻,你若想當好大夫救人性命,便要經得住打擊和非議。這樣的事情在治療中時常能遇到,你不能因為病人的情緒影響到你的決策。”
“他們是病人,病人的情緒受到疾病的影響,是極為不可理喻的。等到治愈了,他們自然會回想到之前的種種不當言行,反而對醫者感激涕零。況且,寒玉,我和你救他們,難道是圖他們的感激嗎?”
寒玉搖搖頭,眼楮里已有豁然開朗之色。
臨淵含笑摸了摸她的頭,補充道,“人有一種珍愛生命的本能。珍愛自己的,也珍愛他人的。你我便是因為珍愛生命,所以才施以援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們是對的,沒有錯。”
寒玉重重的點點頭,重新打起精神來看典籍。
黑夜已極,窗外冰雪紛飛,窗內一燈如豆。
除了此起彼伏的書篇的翻動聲,便是二人毫無放松可言的呼吸聲。
窗外風雪的呼嘯聲中,間或夾雜著病人一陣陣的鬧騰聲,使得氣氛愈顯肅穆。
沒錯,這是一場生與死的較量。
作為唯一有可能逆天改命的兩個人,負擔著幾千人的性命,壓力山大,誰也沒法放松。
幾日未休,疲憊已極。
卻仍然毫無進展。
臨淵轉頭看了看仍然聚精會神的瘦弱身影,心疼地道,“去睡一會兒。”
寒玉卻像沒听到似的出了神。
“寒玉……”
“寒玉……”
她這才回過頭來,卻不是因為听見了他的呼喚,她的眸子很亮,漸漸露出欣喜的表情,呼了一口氣。
“臨淵,我好像有個想法。”
臨淵心里一動。
生性沉穩的寒玉說有想法,那肯定不只有想法,她多數所謂的“想法”都是極為成熟的建議。
她跳下椅子,來不及向他解釋,匆忙的拉著他沖出來,直沖病人的大棚奔去。
微風吹過,被留在書桌上的一頁輕輕翻過,上面清晰寫著︰“華佗”、“刮骨療毒”。
大棚的門口用東西死死擋起來,有巡回的侍衛恭敬的向二人彎腰行禮。
寒玉顧不得那麼多,伸手就要去扯那擋著的東西。
那士兵滿臉無措。
臨淵不由好笑,伸手將她拉回來,沖士兵道︰“帶一個患者出來,注意不要驚醒其他人。”
那士兵果然听話的拖出一名睡得沉沉的中年男子。
寒玉上去便欲掀他的衣服查看傷口。
臨淵將她擋住,笑道,“我來。”
她這才想到自己一個女孩,去掀一個陌生男子的衣物是多麼不好。
她臉色一紅,便站在一邊看著。
臨淵問她,“你要看什麼?”
她認真觀察了一陣,說道,“臨淵,你看這些人的潰爛好像都只在固定的幾個部位,傷口本身有愈演愈烈的趨勢,但只是因為蛆蟲在四處拱咬,潰爛本身並未擴散……是這樣吧?”
臨淵認真想了想,點頭道︰“沒錯。”
寒玉听聞此言,愈加高興,認真道,“那麼如果這些被感染部位的腐肉和蛆蟲不見了,不就解決問題了嗎?”
臨淵稍稍一愣,“你的意思是?”
寒玉不答反問道,“臨淵,你知道東漢末年的神醫華佗的刮骨療傷吧?”
臨淵一驚,“你的意思是……”
“沒錯,”寒玉繼續道︰“神醫華佗刮骨療傷,是因為毒感染到骨頭上,故而將骨毒剔除。”
“如今血肉潰爛並不四處蔓延,蛆蟲噬咬卻加重病情,我們為何不試試將腐肉和蛆蟲割掉呢?”
“感染病的人都是從腐爛開始,然後便咳嗽發燒。或許咳嗽發燒並不是這疾病的主要癥狀,只是血肉潰爛引起的並發癥。”
“這樣的話,我們只要剔除了腐肉和蛆蟲,再長出新肉來,或許就沒有事了。你覺得呢?”
臨淵听罷她的話,呆看著她半晌不語,似是被驚到了。
寒玉自然知道他在驚訝什麼。
這太殘忍,太不符合常理了!
“臨淵,從如今的情況看來,蛆蟲尚在表里。可你我都知道,這蛆蟲一直啃食,如若不再行動,極可能傷及髒腑,若到那時,只怕無力回天。”
臨淵何嘗不知道?
只是……
腳手尚可,而……脖子……
他拉開那人頸上的衣物,眸子里滿是掙扎,最後閉上了眼楮。
相比較之下,脖子是最為脆弱的地方,為防蟲子傷人性命,按理應先解決這里。
可……
在脖子上割掉肉,又要顧及氣管食管血管等諸多命脈,這是多麼大的挑戰啊!
以這樣大的潰爛面積來說,避開那些命脈簡直是痴人說夢!
“臨淵……”她小心翼翼地喚他。
“臨淵……可不可以試試?”
試試?
他怎麼敢試試?
作為一個醫者,他要怎樣對病人去做這件,自己都覺得沒有把握的事?
他不能!
他可以殺人……但是絕不能以一個大夫的身份!
他站起來,深呼一口氣,盡量平靜地答復她,“這是不可能的。我們再找找其他的方法吧。”
二人重新回到醫館,臨淵再次打開書,埋著頭沖她道,“快去睡一會兒。我再找找看!”
他們誰都知道這樣只是在拖延時間!
根本沒有一本醫術上提出過這樣的病情!
根本沒有什麼現成的方法!
寒玉默默地看著那一摞摞翻看過的醫術,暗暗的下定了決心。
她淡淡回道,“那我去睡一會兒,你不要太累。”
房門悄無聲息的合上,臨淵合上書,第一次感到頹敗!
她大膽的想法不無道理——為了抑制病情,在危機的時刻,不明白病因,是以不能對因治療,那麼對癥治療也不失為一種好辦法!
可是……一想到那樣做,有可能親手殺死病人……他就放棄了。
讓他將一個活生生的人身上大塊大塊的血肉割去,又要保證不死亡!
這是一個多麼大的挑戰!
刮骨療傷?
那只是《三國演義》里一個虛構的故事,誰能保證它的真實性?
翌日一早,寒玉沒再進書房,士兵說早上在病人的大棚子看到她,他並未多想,以為她是去看病人的。
她沒再來他這里……或許她生氣了吧。
她那麼聰明,肯定懂得他的心思。
或許她在怨他,明明知道別無他法,卻又不敢嘗試!
或許她又在心里偷偷鄙視他這個“膽小鬼”……
所以她才不來吧?
不來也好,這幾日那般辛苦,她總也不肯好好休息。
如今正好讓她好好休息幾日!
第二日,大棚里傳來幾個人的死訊,據說死狀尤其恐怖,他心里有些動搖,卻不曾改變主意。
寒玉仍然未來,他沒有改變心意,心中愧疚,忍著不去見她。
誰知第三日就出事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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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大棚里傳來幾個人的死訊,據說死狀尤其恐怖,他心里有些動搖,卻不曾改變主意。
寒玉仍然未來,他沒有改變心意,心中愧疚,忍著不去見她。
誰知第三日就出事了。
一個小兵急急地跑著進來沖他喊,“公子!公子!鄭姑娘好像染病了!”
“什麼?!”
晴天霹靂!
他急匆匆往她房里趕,猶如遇到世界末日!
怎麼會感染上?!
明明給她用最上等的藥物,最好的防毒面罩!
平日里從不讓她接觸病人,她用的東西都是命太守從城外帶回全新的!
她吃的東西在最干淨的地方煮,就連一絲灰塵也沒有機會沾染!
她怎麼會感染了?!
她竟然感染了!她竟然感染了!
我該怎麼辦?
臥室,那人狀似悠閑地斜靠在床頭,見他來了,露出一個高興的表情來!
他卻高興不起來!
他赤著眼大步走到床邊,將她從被子里扯出來。
她護著脖子的位置道,“小心點,別踫到我!”
他根本沒听到她的話,只看著眼前那大片大片的潰爛,又心疼,又自責,又著急,心都在滴血!
第一次,理智全無的哽咽起來。
他試圖將她摟在懷里,低語。
“我為什麼要听你的?我為什麼要听你的?!我應該把你拖走!我應該帶走你!”
“我為什麼要陪你留在這里?!留在這個骯髒的地方?!我活該!我活該!”
他的話音里的哽咽讓她倏然一驚。
她眼里的臨淵從來不會失態,更不要說哭泣。
她一手護著傷口不踫到他,一手將他推開,不無責怪的道,“臨淵,我可是病人!你想被傳染麼?”
“我不怕!”他恨恨地道,“你都……”
他想說的是你都這樣了,我怎樣又有何關系?
他正是這樣想的,他驚覺她的存在對于如今的他來說,是全部!
可是話說到這里,忽然停住了。
她的語氣?
她說那話的語氣?
好像被感染是件很不錯的,很慶幸的事情!
他僵硬的放開她,呆呆地看著她的臉,她果然笑得……很奇怪。
他僵硬地再去看她脖子上的傷口……與病人不同,似乎有小片的肌膚是被刀片所傷!
再去看腳,手……有一只有傷,有一只沒傷,但是都感染了不同程度的潰爛!
似有十分明顯的……對照意義。
一個瘋狂的念頭閃過。
他忽的後退兩步,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是故意的?!”
她躺在床上,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小孩,嘿嘿的笑起來,“怎麼樣?我說這病是從傷口感染的吧?”
“從割爛的地方感染的比較快,沒割爛的地方則慢些……”
“你給我閉嘴!”臨淵一把握住她的肩,眼楮死死地瞪著她,目眥欲裂,語無倫次,“你怎麼可以這樣?!你怎麼可以這樣?!”
她怎麼可以用自己去做實驗?!
她怎麼可以為了逼他做決定而不顧自己的死活?!
她怎麼可以用刀片生生割了自己的血肉,再抹上病人的血膿?!
她不是很害怕嗎?!
她不是很惡心嗎?!
她怎麼可以對自己那麼殘忍?!
她怎麼可以對他這麼殘忍?!
這個瘋子!
這個瘋子!!
這一刻他是那麼恨她!
寒玉被他的神色嚇得愣了一下,隨即又咯咯的笑起來。
“哇,那麼溫柔的臨淵也會凶人。原來天下的男子都一樣。”
“閉嘴!”臨淵看著她閑話家常的樣子,更急更恨,一字一頓地質問,“鄭寒玉!你到底知不知道這是……不治之癥?!”
那“不治之癥”四字從牙齒里低低擠出來,帶著哽咽和顫抖,帶著不忍的意味。
似乎主人都不忍心說出這樣的字樣。
寒玉像個小女孩般天真的笑了,“才不會呢。臨淵最棒了,臨淵會救我的!只要臨淵將我身上的壞肉割掉,再長出新的來……”
“你給我閉嘴!”臨淵大吼一聲,眼淚不受控制的掉下來。
“你這個瘋子!你不就是想逼我麼?我告訴你,你不會得逞的!我不會救你的!”
“我絕對不救你!我要看著你長蛆!看著你長膿!看著你……”
“嘔……”她忽然伏在床邊嘔吐起來。
你看看,明明自己那麼笨,那麼怕,卻還做這種傻事!
明明連听到那種東西都會反胃!可她偏偏要讓那種東西長在身上!
他心里又酸又疼,那些因為急怒涌到嘴邊的字眼,一個也說不下去。
他甩袖出門,嘴里恨恨念叨,“我絕不救你!”
“我已經感染了兩天多,”她在後面低低的笑,“或許明天就長蟲蟲了哦!”
兩天多?也就是說她在他拒絕替病人割肉治病之後的那夜,小兵看到她在大棚門口,原來不是去看病人!
原來是去把自己弄病!
他飛快地逃離她的住所,生怕她那玩笑般的聲音,會讓他一沖動回去殺了她!
這個瘋子!
軒轅家的人都是瘋子!
寒玉看著大門口那抹匆匆離去的背影,像個孩子一樣笑了,他應該能克服自己的恐懼吧?
割肉,尚有一絲希望;放棄,注定死路一條。
面對陌生人,或許會猶豫,但面對自己的親人、朋友,這選擇就好做多了吧?
應該能夠克服那種恐懼感和罪惡感吧?
或許能夠僥幸活下來,那麼便是一個成功的例子,他接下來給那些人治病就不會再恐懼。
如果不能……如果不能,其實也沒有多大損失。
不過多死一個人而已,反正她只有自己一個人了。
只是……那樣的話,爹娘和小姐姐的仇便要托付給他了吧?
恩,沒有關系,反正他本來就要給姐姐報仇的,大不了……大不了她就替姐姐做主,讓他下輩子做姐夫了。
嘿嘿。小姐姐,你一定要原諒我。
嘖嘖,寒玉,我怎麼覺得你變小了呢?這麼傻?
她遏制住自己漫無邊際的想法,告訴自己,會成功的,會成功的。
他應該會來吧?她告訴他明天早上會長蟲,就是給他一天的時間思考。
這一天他應該能考慮好吧?
她拿起鏡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自己惡心的脖子,又是一陣反胃。
誰知道什麼時候長蛆呢?
也許明天,也許現在。
她一遍遍的告誡自己,“寒玉,如果真的長了蛆,你一定要忍下去哦。即使被蛆拱很惡心,你也不能膽小的殺死自己。”
“你一定要忍著,忍到讓臨淵割了肉才行。你需要向臨淵證明,他這麼做是可以的。”
恩,反正,又不只是你一個人在受這種苦呢,外面那些人,還有……還有你的爹娘,何止受過這樣的苦?
恩。
她含著淚沖鏡子里的自己笑了笑,你這樣也算是跟爹娘同甘苦了。
不知怎的,明知是自欺欺人,可這樣想的時候竟然會好過一點。
竟然會讓自己那顆自責愧疚的心,好過一點點。
爹娘,我們一定會戰勝這場可恨的疾病。
我絕對不會讓它再肆無忌憚的殘害人間!
因為我想到這世間將有眾多的兒女失去自己的爹娘;有眾多的爹娘失去自己的兒女!
我一定不要讓它這麼肆無忌憚!
即使拼上我的性命,也要與它搏一搏!
她閉上眼,對自己說……不過是蛆,不過是死……
勇敢一點,寒玉,再勇敢一點。
“ 擦 擦……”
金屬踫撞的聲音忽然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一睜眼就看到臨淵急匆匆地拎著一個藥盒走進來。
藥盒里裝的是嶄新的一套銀小刀,剪子……那 擦 擦的聲音便是從這里傳來。
她微微詫異,這麼快?不是還說要讓她病死麼?不是說要讓她長蛆麼?
呵呵,原來男人生氣起來,都會變得像孩子般不可理喻。
都?
她心下一頓,迅速斬斷了思緒。
臨淵顯然還在生氣,他將藥盒往桌子上一放,並不看她,轉身一一指點。
數十個小兵將煤火,熱水,紗布等物一樣一樣擺好便出去了,只余下兩個她不曾見過的黃衣女子。
那兩個女孩見了寒玉便給她行禮,其中一個稍長些的道,“姑娘好,我們是公子臨時找來的幫手,替公子遞遞東西,打打下手。我們以前都有些經驗,請姑娘不用放心。”
寒玉微微一笑,舉重若輕,“恩,我很放心。”
那女孩一听不由愣住。
雖說放心,可這要被割肉剔血的事情對于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來說,應該不至于這麼淡定吧?
臨淵听了這話惱得緊,卻也沒說什麼。
他深深的覺得自己快被這個,倔強固執得不可思議的女孩氣死了!
從來沒有發現她的堅定讓人那麼惱恨!而又無可奈何。
他自詡修養很好,家教很好,從來遇事不慌不忙,淡定從容,可這個固執的女孩就是有辦法讓他抓狂,變得不像他自己!
可是這有什麼辦法呢?
他明明恨死她了,明明說了要讓她病死,要讓她長蛆……
可一出去就馬不停蹄的準備著救她!
臨淵啊臨淵,你堂堂小王爺,自幼機智過人,卻如何就變得這般失控?
失控就失控吧!他現在只想救活她!
他一定要救活她!
“刀子……剪子……”臨淵有條不紊地將東西從女孩手中接過,放到火上烘烤。
另一個女孩將烘烤好的器械、紗布放到床邊易取的位置來。
寒玉自是從沒見過這架勢,想到這些東西待會都要被用在自己的身上,漸漸地有些害怕起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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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子……剪子……”臨淵有條不紊地將東西從女孩手中接過,放到火上烘烤。
另一個女孩將烘烤好的器械、紗布放到床邊易取的位置來。
寒玉自是從沒見過這架勢,想到這些東西待會都要被用在自己的身上,漸漸地有些害怕起來。
會流血麼?會流很多血吧?會很疼吧?
她緊張的咽了口唾沫,盡力使自己的語氣淡然些,“那個……臨淵啊……你是要給我割肉對嗎?”
這完全是句廢話。
這不就是她想要的麼?
臨淵頭也沒抬。
恩……她也知道是句廢話。
她又猶猶豫豫地問,“臨淵啊,那個,你听說過麻沸散麼?”
臨淵知道她在緊張,可是心里仍然惱恨得緊,不想理她。
可她那副掩飾不住的異樣表情讓他心疼不已。
于是他不冷不熱的諷刺道,“你跟華佗還挺熟嘛。”
刮骨療傷是華佗發明的,麻沸散是華佗發明的。
沒錯,她現在還真想都用在自己身上。
兩個女孩呵呵的笑起來,被臨淵瞪了一眼沒聲了。
她怎麼覺著這兩個小丫頭像是他自家的,而且還是貼身丫鬟那種?
動作那麼默契,麻利……恩,可是臨淵家不是在京城麼?
她趕緊拉回自己的思緒,認真的想了想,有些失望的自己答道,“好像失傳了。”
臨淵沒理她,繼續著準備工作。
過了一會兒見她頗為惆悵的樣子,不忍心,又道,“待會兒給你點穴,你不會感覺到疼的。”
她轉過頭來傻傻的看他,“我會昏過去麼?”
他教了她一個月,她連這個都不知道麼?!
當然不是!
這是太緊張,開始自我逃避了!
自找的!
臨淵紅了眼,背過身不理她。
剛剛那小丫鬟答道,“是的,姑娘,你會昏過去……弄完了,你又會醒過來。”
就怕醒不過來……臨淵在心里說。
“哦……”
她應了一聲,重新看著房頂,不知道在想什麼。
準備工作很快便做好了。
臨淵看著床那邊的人,心一點點收緊。
他知道她緊張,可他比她更緊張!
如果不成功,便是他親手將她殺死,到時候他該如何自處?
這是一件多麼殘忍的事情,無論救不救都是!
誰能想象,要親手將自己所愛之人的肌膚,一點點的凌遲?
這樣避開眾多血管的凌遲!必定每一瞬心都在顫抖!
她隨時有可能死在自己手上!
可他偏偏不能不做,因為不做的就意味著讓她長蛆!讓她死于蛆咬!
她那麼干淨的一個女孩,腸胃又不好,看到血都會暈,想到蛆會吐!
讓她被蛆拱死?
他還能怎麼選?!
她在逼他!她處心積慮的逼他!
她就是那麼殘忍!對他這麼殘忍!
她一點也沒考慮他的感受!
不!不!不能想這些。
你一定可以的!
“公子?”
“恩。”
深呼吸一口,走近床,打算跟她說點什麼。
她已經收回視線,向他看過來,面上不再有緊張之色,嘴角噙著一抹似有似無的微笑。
那眼眸里藏著的思緒,有一抹叫做信任。
那信任讓他心里一暖。
她看著他,笑容漸漸蕩漾開來,特別唯美。
“臨淵,你肯定可以的,我相信你。”
她在笑,眼楮里卻染上一抹淚光。
她頓了頓,憋回哽咽的聲音,然後語氣里帶了些小孩子的蠻不講理。
“你一定要救活我,不然我變厲鬼來害你。”
她的死活,不只關乎她,更關乎到四千多患者的生命。
所以哽咽。
臨淵艱難的一笑,眼楮也跟著濕潤了。
他緊緊握住她的手,看進她的眼楮里,一字一頓,擲地有聲,“我一定救活你。你如果死了,我去閻王殿里搶你。”
寒玉破涕為笑,緩緩的閉上眼。
臨淵在床邊愣了一下,千般思緒心頭走過。
其實他們都清楚最可能的結局。
如果不成功,這便是兩人的最後一面……
不,不,他不能這麼想!
他終于狠下心,抬手向她昏睡穴點去。
手指到她身前一寸,她忽然又睜開眼楮,眼淚從美麗的眼角流出來。
她說,“臨淵,如果我死了,姐姐的……”
“閉嘴!”他嚴厲的斥責,怕她放棄。
“我不會替你做什麼事!你必須自己做!”
“我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救活你。”
他不再猶豫,飛快地點了她的穴,她軟軟的靠在床上,終于不再說出讓他恐懼的話。
他在她耳邊低低絮語,“一定要活著,我在等你。”
干淨整潔的內室里,毫無人聲,只有踫撞的器械的聲音,血肉被割裂的聲音,和著小心翼翼的三人的呼息聲。
氣氛顯得緊張無比。
已經如此五個多時辰了,可這偏偏是一件急不得的事情。
那血那肉,連著每一根縴細的血管……他不得不睜大眼楮,一眨不眨……一丁點,一丁點的切割……生怕一不小心造成終身大錯!
溫度很高,熱得受不了。
豆大的汗珠從額際一顆一顆的滾下,執刀的男子盯著手下的血肉,手下的動作小心而敏捷。
一個女子辛苦的舉著手絹給他擦汗,他一點也感覺不到,只看得見那血肉!
另一個女子默契而迅速地給他遞著器具,一邊用煮過曬干的棉有條不紊地將滲出的血水吸淨。
臨淵身份尊貴,雖精于調制藥物,卻不曾給很多人處理過這樣血淋淋的傷口。
多虧學習醫術的時候,太塾專門高價買了人,打成重傷,或割成重傷以便他們“實際操作”。
也有一些手腳上的小操作,他做的都不錯。
以前他不贊同這樣的做法,覺得太殘忍血腥。如今卻慶幸自己受到過這種培養。
多虧他的那些操作經驗,他將她的手和腳處理得很好。
只是脖子……脖子他是沒有操作過的。
即便是買人來砍成重傷供人實驗,好歹是活人,尚留了一份人性……他不曾在脖子上操作過……
天下大概只有她,會想到將自己的脖子割開取肉吧?
可是他必須要做,必須更加謹慎!
你看看那流淌著血液的大血管!
她的血管在他的手邊,微微的顫動,他甚至听得到血流的聲音!
真好,她的血還在流淌著!
她的氣管,仍然顫顫巍巍的為她輸送空氣!
真好!她的生命還在他的手下鮮活著!
這感覺真好!
他小心翼翼的呵護兩根細管,就像在呵護她的生命!
他一絲不苟的將壞死血肉一一剔除,將每一根細微的血管都檢查好,兩個小丫頭都不由自主的呼了一口氣!
總算是沒有什麼差錯!
他卻不曾放松,更加小心的將所有地方檢查一遍,謹而慎之的將傷口認真縫上,又上了特制的秘藥。
總算大大的出了一口氣!
而這已經是第二天早晨。
竟然過去了半天多!
他竟然不覺得餓,也不覺得累,反而很精神,大腦很興奮。
兩個小丫頭乖巧的收拾東西,給他送早餐,他擺了擺手,坐在床邊守著她。
她的小臉蒼白,眉頭緊緊的皺成一團,連嘴巴也委屈的抿起來——他極少看到她這副樣子,只覺得又愛又憐,又疼又悔,先前的那些恨意早已一掃而光。
恨意?
他恨她?
他怎麼會恨她!
他先前只是恨她不愛惜自己,恨她對自己殘忍!恨她逼他做殺死她的儈子手!
可那些都是源于……都是源于……是的,那些都是源于愛。
愛有多深,恨便有多深!
他終于幡然醒悟,終于能夠坦誠的面對自己!
是的,他愛她!他竟然這麼愛她!
這種愛跟香而沒有關系,因為香兒不曾給過她如寒玉一般的感覺。
她們是兩個人。
他並未將她當替身,他根本不能將她當替身!
他愛她!
以前愛過香兒,現在愛上她!
這是清楚明白的兩件事情!
只有在生死關頭,那種毫不猶豫的慌亂和恐懼,才讓他更清醒的認識了自己!
可是……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
“臨淵,你真是個好男人。善良又執著,喜歡一個人就永遠不會改變,這才是我心目中真正的君子。”
心里忽然酸澀難當……
莫非一定要一生愛一個人才算君子麼?
誰說男人一生只能愛一個女人?誰說君子就必須對一個女人念念不忘?
只有這樣才算君子嗎?
那麼我難道不是君子?
不,不,他當然很理性地知道,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君子論”里對男子有如此苛刻的要求。
問題是……在她那里是這樣的。
在她眼里,只有一生愛一個女人,才是君子……
他忽然感到泄氣……
怎麼辦?
即使在全世界的眼里,他是不可多得的君子,可在她眼里不是——如果讓她知道的話。
他在乎嗎?
他當然在乎!他在乎她對他一點一滴的看法!
他在乎她對他無條件的信任,在乎她對他孩子般的依賴,在乎她笑眯眯地說他好……
他怎能輕易的毀壞他在她心中的君子形象?
她若知道了,會怎麼看他?她會看不起他吧?
會覺得他卑鄙吧?會覺得他是個偽君子吧?
不可以……不可以!
可是我要怎麼辦?
好難過!
我愛她,可是卻又萬萬不能讓她知道!
多麼苦澀!
……
他在她床前守了三日,每日里寸步不離,事必躬親,外面的那些生啊死啊早已經不在他的心上。
他是風度翩翩的貴公子,家室良好,品行良好,才藝良好,外貌良好。
很久之前,他也只是那個眾人口中聰明過人的小王爺李潛,不會害人,卻也未被教育要親手去挽救生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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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她床前守了三日,每日里寸步不離,事必躬親,外面的那些生啊死啊早已經不在他的心上。
他是風度翩翩的貴公子,家室良好,品行良好,才藝良好,外貌良好。
很久之前,他也只是那個眾人口中,聰明過人的臨淵小王爺,不會害人,但也未被教育要親手去挽救生命。
直到遇到香兒,他不知道她從哪學來的那些大英雄主義思想——學武功,因為可以行俠仗義;學醫術,因為可以救死扶傷;學帶兵,因為可以保護家園……
一個公主!老想著怎麼自己去救人!
記得那時候京城有因為饑荒逃進的難民,官府還在觀望呢,她就約他帶銀子去救人。
他本不想去,不是有朝廷管這事呢嘛?
可為了她高興,也怕她說他不善良,于是他只好帶了銀子隨她去。
二人帶去的銀子馬上被一搶而空,可是她還不回來,硬是拉著他給生病的饑民義診,忙到很晚才回去。
那也是她認識江闊前,她最後一次約他出去。
後來他便常常想起那天來。
常常想起,當看病的隊伍在她面前排起來的時候,她臉上那種滿足而純粹的笑容,仿佛了卻了自己的心願,做著自己最想做的事情……
後來她走了,徹底離開這個世界,他這個原本無心善舉的人竟然時時刻刻的將她的善舉做起來。
滿天下的救苦救難,無意間博得一番美名。
世人卻又何曾知道,他做善舉的初衷——只是懷念香兒,為香兒繼續做她喜歡而不能做的事情。
如今呢?
他摸了摸床上那人的臉——她充滿他的心房,成為他的全部。
他的全部都躺在床上,生死不明。
他去救那些人,又有什麼意義?
別人的死活已經不在心上,他只要等著她,他要等她醒來。
或許他並不足夠善良。
誰知道呢?
反正這一刻,他只想等她醒來。
他說過的。
他們說好的。
傍晚的時候,寒玉終于悠悠醒轉。
她用迷茫的眼楮瞪著房頂看了一會兒,便要轉頭來看他。
“你別動——”
如夢初醒的臨淵在反應過來之前,已經用手輕輕將她頭固定住。
開玩笑,脖子被割了一刀又一刀,傷口未好,還想轉脖子?
寒玉听到她的聲音,看到眼前正居高臨下俯視她的臉,眼楮里有了光彩。
她像一個頑皮的孩子,不安分的想看看自己的新玩具。
“怎麼樣,臨淵?怎麼樣?”
他當然明白她的意思,她在問他肉割的怎麼樣!這病用這方法能否治愈!
心里的狂喜,因為她這一句話變成了氣!
好不容易醒過來,擔心的就是這種事情!
看來她對自己的生命是一點都不珍惜,可她有沒有想過別人?
有沒有想過……他不吃不睡守在她床頭的那種焦急和恐慌?
他語氣不善的道,“好好好!你不是還活著嗎?只是以後就要落疤了。”
“落疤?”這個她倒沒想過。
臨淵有那麼多靈丹妙藥,她怎麼會落疤?
她狐疑的去看他,發現他臉色不對,于是忙扯開嘴角——正想討好的笑呢?
“不要笑。”臨淵及時地掌住她綻開一半的笑容,恐嚇道︰“你要是想笑,那估計是真的要留疤了。”
啊?
原來這脖子上的傷口連笑笑也會牽扯到。
她立馬苦了一張小臉,小心翼翼地皺著眉頭,可憐兮兮的假裝道,“臨淵,怎麼這麼慘?!真是後悔!以後我再也不做這種事了!”
臨淵哭笑不得,輕輕地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你小腦袋里指不定多高興呢吧?”
寒玉立馬——
“恩?又笑?”他及時掌住她的臉。
“……”這回換寒玉哭笑不得。
她皺著眉,像是真的要哭了,抱怨道,“臨淵,你這是什麼破手藝啊?!”
臨淵頓時覺得心里一陣暗爽,先前所有的郁悶都一掃而光。
“這都是你自找的!”
“額……”
她委屈的嘟了嘟嘴——那模樣真是太解氣了。
“臨淵,我都不可以笑,真是太沒意思了。”
“你活該!”臨淵落井下石,“你不僅不可以笑,還不可以哭。不可以自己轉頭翻身,更不可以低頭。”
“啊?”
臨淵滿意的看到她的表情,又接著說,“不僅如此,你的手和腳都被捆在床上——恩?不要動!總而言之,哪里都不可以動!
“臨淵——好痛苦啊——那個,要多長時間啊?”
“這就得看了。”
“看什麼?”
“看你听不听話。”
“啊?”她又苦著一張臉,真的要哭了。
他滿意的放開她的臉,“好了,記住了,想要快點動,就不要亂動!”
他轉身出門。
她忙問,“臨淵,你要去哪里?”
他恨恨道,“去割肉!”
“哇!臨淵!”她的語氣立馬充滿了喜悅,“我就知道,你最棒了!”
真是個小孩!
臨淵受不了的走出門,嘴角還掛著不由自主的笑意。
想到剛剛她那副欲哭不能的摸樣,真是解氣極了!
咦,不對,她平常並不好動,一個人的時候經常面無表情。
對她來說,保持不笑不哭,這不算什麼吧?
那她剛剛那副悲憤欲絕的樣子是怎麼回事?
哦,敢情她是在哄他開心的吧?
她知道他生氣,故意裝作後悔疼痛的樣子,讓他出氣?
而他竟然像個孩子一樣當真了?!
這個小丫頭!
事實證明,寒玉這個大膽的想法是可行的,而臨淵這個大夫“割肉”的技藝也是極高明的,不僅高明,而且還熟能生巧,變得十分迅速。
患者對這離奇的“割肉治病”之術,從剛開始的不敢接受,變成後來的爭先恐後,十分配合。
臨淵以非常快的速度對這一眾男女老少施以援手。
後來不只是他在做,他身邊的那兩位黃衣女子也可以獨擋一面。
災難面前,眾人齊心協力,氣氛前所未有的積極而愉悅,充滿了劫後余生的喜悅。
十天之後,寒玉的傷口已經長出新肉,開始結痂,結痂平滑,看起來非常完美。
當然,這離不開臨淵精心的照顧和那些獨家配方的秘藥。
這日,臨淵剛吃了午飯,忙里偷閑到她的住處去看望她。
這一看可好,她竟然已經站起來了,站在窗口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臨時找來照顧她的小丫頭正焦急又無可奈何的勸她。
她像是沒听到似的,那小丫頭好不委屈,見到他像是見了救星,“公子,你看……”
寒玉听得聲音回頭看他,輕輕地笑了。
臨淵眉頭一皺,正要說話,她已經學著他的摸樣說起話來,“說了讓你不要笑的!怎麼又笑?”
臨淵被她這副調皮的摸樣搞得無語,答道,“你知道就好。”
她便小心翼翼的挪過來,討好似的讓他看她的傷口。
“你看看,這不是好了嗎?腳也好了,手也好了,過幾天就連一點痕跡也沒了……”
然後語氣里又沾染了抱怨,“你干嘛偏要搞得我跟個殘廢似的!”
臨淵無奈道,“我知道你好的很快,但是小心些總是好的。你再躺個十來天,那時你再怎麼動我都不說你了。快回去躺著。”
寒玉卻沒再像往常一樣抱怨,或者求他讓她出去。
她很認真地看著他,神色間沒有了調皮和抱怨,“臨淵,外面的人已經能救活了,對麼?”
臨淵不明白她的意思,照實答道,“沒錯。”
“我听說那兩個幫你的姐姐,也能自己救人了,對麼?”
臨淵沒說話,他想他猜到她的意思了。
果然,她接著道,“臨淵,我們走吧。”
“你想回去?”
“不是,我們去江都看看吧。”
臨淵沉默了一陣,“等你傷好一些再說吧。”
“不,那個時候江都不知道已經變成了什麼樣子。”
“原來是擔心這個。”臨淵笑了,“如今疫情最嚴重的,便是鎮江。江都因為一開始就……”
臨淵頓了頓,換了個說法,“一開始就很重視這個問題……如今秩序已經基本正常了。”
是啊,江都很重視這個問題,一開始的時候就將進城的患者燒死,進一個燒一個,進兩個燒一雙,就像她的父母……
的確是不如鎮江嚴重吧。
臨淵消息這般靈通,竟然什麼都知道。
“可是我還是想去。”
她倔強的仰頭看他,眼眸里逐漸有了淚光。
臨淵沉默了一陣,輕聲問,“不能再等一等嗎?”
“不,我一點也不想再等。”
“現在就要走嗎?”
“現在就走。”
“……”
真是說風就是雨,這才剛剛能站起來呢。
“好不好臨淵?”
她換了一副懇求的表情,拽著他的衣角。
他拉開她的手,責備道,“說了讓你別踫東西的,我這身衣服不干淨。”
寒玉不理會他的責備,繼續懇求道,“臨淵,我們走吧,好不好?”
臨淵心里很郁悶,但他沒再說什麼,將她扶到床邊按下去,“我去收拾東西,你先睡一覺。”
這東西一收拾就是兩天,寒玉被攔在小別院里,哪也去不了。
每每她要出去,院門口的小兵就會非常客氣地說,“姑娘,公子說,前院有病人,空氣不干淨,您還是呆在這里等他回來吧。”
公子說!公子說!
這番說辭,她都听了好幾遍!每次都恨得牙癢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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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東西一收拾就是兩天,寒玉被攔在小別院里,哪也去不了。
每每她要出去,院門口的小兵就會非常客氣地說,“姑娘,公子說,前院有病人,空氣不干淨,您還是呆在這里等他回來吧。”
公子說!公子說!
這番說辭,她都听了好幾遍!每次都恨得牙癢癢。
她想著就硬闖吧,小兵顧忌她身上有傷,肯定不敢踫她的。
誰知伺候她的小丫頭先一步跑上前來,“啪”一聲拉上門,笑嘻嘻的道,“姑娘,外面太吵了,我幫你把門拉上。”
外面吵?
她一陣無語,再去拉時,那門果然已經拴住了。
竟是將她關在這里!
好個臨淵!
知道她固執不可勸,于是用這種方法讓她養傷。
話又說回來,經過這兩天的休息,傷口大片的結痂已經很結實了,用手一摸,也不會再有軟軟的不踏實的感覺,整個人都有安全感多了。
既然這樣,臨淵怎麼還不來?
正想著,門外傳來一個小兵的聲音,“公子!”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臨淵一邊推門進來,一邊道,“哎喲,怎麼還關上門了。”
寒玉一陣氣惱,站起來瞪著他。
臨淵也不惱,笑眯眯的走過來,小心的看了看她的傷口,點頭嘉許道,“恩,好得不錯,比我想的還好。”
她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怎麼就覺得透著股幸災樂禍的勁呢?
于是她叉起腰,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你騙我!”
臨淵眼也不抬,反而再次將她插在腰上的手拿下來,“說了讓你不要隨便用手,再說你這個模樣也不像。”
“不像?!”
臨淵暗自好笑,“哪天有幸遇到潑婦罵街,我一定帶你去看看。”
寒玉想了想,好像的確還差點什麼。
她只好將手放下來,瞪著他表示不滿。
臨淵自顧自的解釋道,“我沒有騙你,我的確是去準備了。”
“準備這麼久?”
“恩。我給患者配制了預防後期感染的藥方留下。”
“另外又配了一副藥,應該可以預防此病繼續傳染,如今已經送往京城。如果太醫院檢驗沒有大差錯的話,估計過兩天就會在整個中原免費發放。”
“恩,還有你這個‘割肉’的方法也已經遍傳四野,這幾天朝廷派了太醫到我這里觀摩,我給他們演示了一番,他們看得差不多了。”
“恩,這場疫情,應該能夠被壓下去了。”
寒玉听著這些情況,眼楮一點點的亮起來,早就把剛剛的生氣拋在腦後。
“臨淵,你真棒!”
臨淵已經不知第幾次听到這句話了,可還是覺得……很難為情。
他謙虛道,“辦法都是你想出來的。”
她不理他的謙虛,又接著贊揚道,“臨淵,你真是個好人。”
臨淵本就蕩漾的心神,這下子徹底亂了。
這個小丫頭夸人一套一套的來,而且多變又突然,讓他一點兒招架不了。
比如說上一秒還瞪著他將他歸為“騙子”,這一瞬又說他“是個好人”;那天還罵他“手藝差”,如今又說他“真棒”!
千變萬化!
可是不管怎麼無措,心里的那種狂喜卻是阻擋不了的。
他喜歡她夸她,喜歡她說他好。
盡管他從不是一個虛榮而膚淺的人,可在她面前,他就是這樣的簡單。
每每她夸他,他都會變得不能思考。
比如說,此刻。
寒玉歡快的向床邊走去,“臨淵,既然已經安排好了,那我們現在就走吧!”
他下意識地提醒,“可是……”
“哎呀,臨淵,你又要騙我嗎?”
她像個刁蠻的小女孩,嘟著嘴瞪他。
“恩……好吧。”
臨淵去前院拿行李,直到到了自己屋子里,他也沒想起那句“可是”後面是什麼來。
被揪來套車的小廝覺得自家公子真是傻了。
這大傍晚的,天都要黑了,出門怎麼挑到這種時候?
駿馬飛飛,自然是無福消受了。
寒玉戀戀不舍的在馬廄外看了好幾眼,又屢次得到不會扔了這馬的保證,這才戀戀不舍的上了馬車。
一出城,天就黑了。
從鎮江到江都這條路上並沒有可以投宿的地方。
臨淵這才想起自己“可是”後面的話來,可顯然已經晚了。
好在路途並不遙遠,又是坐的馬車,被褥食物和烤爐準備的都十分充分,只好連夜趕路了。
第二天一早便到了江都。
天還早,城門緊閉,門口等了一堆進城賣菜的農夫。
看來江都果然如臨淵所說,恢復的不錯。
馬車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停下來。
幾個農夫轉身看了一眼,又接著繼續剛剛的話題。
臨淵將帶的干糧拿出來在火爐上熱,寒玉靜靜地坐在溫暖的被褥里听著外面的聲音。
“哎……現場可恐怖了,你想想看,把人的脖子這麼一割——”
那人說著往脖子上一比,周圍的人嚇得“呀”一聲低呼。
他很滿意這樣的效果,繼續得意地說道,“嘖嘖,你想想看,這割的可是脖子,那血像洪水一樣淌出來,這人還能活嗎?”
“是呀,”有人附和,“還能活嗎?”
有人催促,“你賣什麼乖子,說快點啊,後來怎麼樣?”
“對啊,對啊,後來怎麼樣?”
“後來啊,嘿嘿,”那人神秘的撫著下巴,“後來就要收錢了。”
“我可是要進城去講故事的,城里的人喜歡湊熱鬧,肯定能賺不少錢,可不能便宜了你們。”
“你這人怎麼這樣?”眾人被吊了胃口,紛紛表示不滿。
“嘿嘿,怎麼,沒見過?听說過說書的沒?我這回可是要去做說書先生!”
“切,就你那樣!”有人表示不屑。
“咦,怎麼,你還不信?就我這個故事,那可是獨一無二,真真切切的,我就憑這個故事,準能大賺一把!”
“嗤,”一人嗤笑一聲,“‘仙子降臨鎮江,妙手回春救活鎮江四千人’,這故事早就被傳得沸沸揚揚,也就你這樣沒見識的,還拿它說事!”
“那你就不知道了吧,”那人來了勁,“我這個故事不一樣,是我親眼所見!”
“切,你就騙人吧!你怎麼進得了鎮江?”
“我怎麼騙人了?我怎麼進不了鎮江了?”那人不樂意了,“昨日早晨鎮江缺了藥草,我幫著藥鋪進去送,正看到那仙子救人呢,嘖嘖……那場面,漂亮極了。”
人群又嚷嚷起來。
“快喝吧。”臨淵把一碗加了藥的粥遞過來。
寒玉這才回了神。
喝了兩口,就听得車外那人似乎得了什麼人的銀子,樂滋滋的講起來。
“嘖嘖,且說那滿脖子爛肉的人被仙子割了脖子,血水和膿水‘嘩啦’一聲噴了出來……”
眾人一驚。
寒玉也不由得停止了動作。
他又接著道,“血那個多呀,又黏又紅,到處都是!還噴了我一身。”
“哎喲喂!”有人低呼。
寒玉含著一口粥,有些咽不下去。
那人又接著道,“說來也怪,周圍的人都被血噴了一臉一身。偏偏那神仙一身白衣,站得最近,卻干淨無比,一點沒染上血!”
眾人嘖嘖稱奇。
先前嗤笑的人懷疑道,“可是干淨沒用啊,那人流了那麼多血,肯定得死。”
“是啊,那肯定得死,”有人附和,“還怎麼救人?”
“奇就奇在這里!”那人換了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繪聲繪色道,“只見那神仙大手一揮!大喝一聲‘還我血來’!……”
寒玉原本听得很認真,听到這里,忍不住“噗”的一聲笑出來,這說書先生真真是見神仙了。
她笑眯眯地看著一旁靜靜喝粥的臨淵,“臨淵,你是這麼做的麼?”
臨淵裝傻,“我不知道他們說的那個人是誰。”
寒玉收斂了笑容,認真的道,“臨淵,我怎麼覺得這個人不像個神仙,像個妖怪?他這麼血腥,這麼殘忍——”
“臨淵,你武功這麼高強,不如我們回去為民除害?”
臨淵忍無可忍,放下手里的碗,斜睨著她,“先說說這個血腥的辦法是誰想出來的?!”
寒玉“噗”的笑了,臨淵忍不住也笑出聲來。
狹窄的馬車里,溫暖的氣氛猶如陽春三月。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這個原本被寒玉“敬若神明”的臨淵,竟然也會像個孩子一樣跟她斗氣貧嘴。
辰時一到,江都的城門開了。馬車慢慢隨著人潮駛進去。
寒玉坐在馬車里,掀開窗布一角,看著這擁擠的人群和城門。
小虎所說的那一切,就在她眼前鮮活起來。
她看到人群里混雜著痛苦的病人,這些人拼命的往里擠,想要將身後那個患病的城池擺脫,早日得到新生。
守門的門衛一個個將他們扔回去,接著一個個地檢查,到她的父母的馬車了,門衛上前來要撩起車簾。一個黑衣男子將他攔住,順手遞給他很多錢,那人卻不知為何不為所動,非要去檢查。
二人動起手來。
門衛前來幫忙,爹娘的侍衛也全都上了,人群鬧騰起來,剛剛不能進去的人全都趁亂往里擠。
馬兒在推搡中邁開了腳步,孤零零的馬車載著兩個老人遠去……
她看到爹爹將潰爛的臉擠出車窗外,在擁擠的人群里,一遍遍艱難地囑咐……
“一定要幫我交給玉兒……”(。)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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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衛前來幫忙,爹娘的侍衛也全都上了,人群鬧騰起來,剛剛不能進去的人全都趁亂往里擠。
馬兒在推搡中邁開了腳步,孤零零的馬車載著兩個老人遠去……
她看到爹爹將潰爛的臉擠出車窗外,在擁擠的人群里,一遍遍艱難地囑咐,“一定要幫我交給玉兒……”
她看到孤零零的馬車被趕向火坑,爹娘相擁著從馬車里爬出來……潮水般涌上的士兵立馬將他們扔進火堆里。
兩個老人痛苦的掙扎呻吟,最後還是被熊熊烈火迅速吞噬,只留下孤零零的馬車……
“寒玉。”臨淵又叫了她一遍。
“恩。”
寒玉轉過臉來,果然滿臉淚痕。
臨淵心疼的將那些淚水擦淨,“不要哭了,眼淚會淌到脖子里。”
“恩……”寒玉點點頭。
“已經進城了,你想去哪里看看?”
寒玉一愣,看著車窗外車水馬龍的樣子,這里的確比鎮江好,好得就像沒有過那場災難。
這樣的繁榮是造就在殘忍之上的。
或許江都的城守是對的,他有先見之明,保護了這一方淨土。
他們也曾勸阻過,不讓患者進入,他們為了保護自己的城池,只得這麼殘忍。
所以,錯在非進城不可的病人,害了自己。
可爹娘卻是迫不得已的。
是他,是那個人,非要趕父母走,非要讓父母進來,于是釀成大錯。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他。
就是因為他。
只是因為他。
這麼想的時候,心里竟然掠過絕望。
寒玉,莫非你還存了一絲僥幸,認為可以為他脫罪?
算了吧。
一切都是他的錯,況且他還曾經害死過你的小姐姐。
莫非你想原諒他?
不,不,父仇女報,天經地義,你這麼想,是不孝啊。
沒有什麼改變,不會有什麼改變。
早就無可改變了。
“臨淵,我想去看看爹娘被燒死的地方。”
臨淵一愣,下車去打听了一陣,回來道,“火葬的地方就在附近,不過已經翻新修房子了。”
火葬?翻新?
真是可笑。
“帶我去吧。”她面無表情的說。
那地方果然已經在蓋房子,一排整齊的二層小木樓,初步構建了樣貌,工人們正熱火朝天的忙著。
跟“火葬場”或者“死人”這樣的字眼兒,一點關系也沒有。
一切都不一樣了,連痕跡都尋不到。
什麼都沒留下。
仿佛是此時,當她的馬車停在父母靈魂歸去的地方,她才如此清晰的感覺到,爹娘已經去了,什麼都沒有留下。
她在這個世上最後所擁有的東西……她的整個世界,已經不在了。
她獨自活在這個世界上,原來是這麼孤獨,這麼孤獨。
她的整個世界,只有她一個人。
她忽然感覺困極了,累極了。
脖子上的傷原來是疼的……
身上的力氣,原來是她不能控制的……
同樣地握一下手,時而力氣太小毫無知覺,時而力氣太大疼痛不已。
原來她根本不能自如的控制自己。
原來一切都是她在騙自己,原來一切並沒有那麼美好……
她的傷沒有好,她的體力不支,她的心情很差,她的身體很累……
“割肉”一事為她留下後遺癥,她甚至不能自如的控制自己……
可她一直騙臨淵,甚至把自己也騙了。
那麼累,那麼倦,那麼疼,那麼無力,生命的力量仿佛就此從體內抽空,這麼多天一直充滿她體內的力量,似乎失去了源頭,所以瞬間抽離。
原來她,那麼累那麼倦,那麼疼,那麼孤獨……
我要靠什麼活下去?
她疲倦地將頭靠在馬車的窗柩上,低聲說了句什麼。
聲音低不可聞,臨淵湊近去看,她竟然已經睡過去。
她在江都城里最豪華的客棧醒來。
臨淵在她身邊,一如既往。
在她最無助的時候,他總是在她身邊……在她昏迷的時候,他總是在等她醒來。
這樣的溫暖,這樣的令人感動。
她從來都很迷戀這種溫暖,只是,為何此刻,在這個最無助的時候,竟然想起另一個人的臉來。
想起那個人狠心的一巴掌將她打倒在冰涼的地面上。
地面很冷,梧桐的葉子飄飄灑灑,一片片覆在她身上,她意識不清醒,一點也不想動,只想睡去……
那人忽然又急急地走回來,將她整個兒攬進懷里抱起來……她听到他在低聲的咒罵……
他在罵她……他不喜歡她……可是,他的懷抱依然那麼暖,暖得讓人留戀。
他的脾氣那麼壞,他對她那麼不好,他經常打她罵她,他把她的姐姐害死,又把她當做替身,還害死了她最愛的爹娘,可是……她竟然還想起他來。
也只是在這種將睡將醒的狀態下可以想起他來,如果醒來……如果醒來還這麼想……她就會恨自己。
“寒玉……”臨淵在喚她。
她回過神來,發現臨淵正用袖子小心的在她臉上擦拭……她又哭了?
真是沒用!
“傷口疼麼?”
“不疼……”
“來,喝點粥。”
她乖巧的一口口吞下他喂她的粥,萬分慶幸他不曾問她為何流淚。
喝罷粥,臨淵給她把脈,她靜靜地等著,什麼也不說。
臨淵把了好一陣,似乎有些東西不確定。
她問,“怎麼了?”
臨淵微微一皺眉,“你身體尚未完全恢復,體力不支,再加上太過悲痛動了心緒,昏倒倒也無甚大礙,只是……脈相有些奇怪,你身體可有什麼異常?”
寒玉一愣,臨淵也說了,她身體尚未恢復完全,體力不支,那麼不能自如的掌控力量……應該不算異常吧?
于是她答,“恩,沒有。”
臨淵這才放了心,“你好好休息,過幾日必然能夠恢復的。”
寒玉卻從床上慢慢坐起來,“臨淵,我們走吧。”
我們走吧。
這成了臨淵又一句頭疼的話。
我們走吧。
在落雨閣的時候,她說我們走吧,于是他們到了鎮江,在那里發生了他絕不想再回憶第二遍的事情。
在鎮江的時候,她說我們走吧,于是她傷口未好就跑到江都來,一不小心又暈倒了。
如今,她說我們走吧,不知道等待著他們的是怎樣的“驚喜”?
一個身體和心靈都如此脆弱的女子,為何總是把自己逼得馬不停蹄?
他站起身,淡淡道,“你先休息,我出去一下。”
“臨淵!”寒玉一把抓住了他,“我們回去吧!”
“回去?回哪里?”臨淵下意識地反問。
是啊,回哪里?
她已經沒有家了,她要回哪里?
她的世界已經沒有了,她要回哪里去?
可是,如果說這世上沒有讓我活下去的意義,那麼,唯獨除了一個︰仇恨。
如果再也沒有活下去的意義,她還可以因為仇恨而活著,為了報仇而努力著——這是一個活下去的理由,也是她必然要去做的事情,她將竭盡全力為此努力。
她輕輕一笑,表情認真,“臨淵,我們回杭州吧。”
臨淵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久久沒有動作。
她忍不住又一次提醒他,“臨淵,我們說好的?”
他終于勉強一笑,回過頭來,“我當然記得。你想怎麼做?”
寒玉又是一笑,“臨淵,你還會住在臨淵琴房麼?”
“會。”
當然會。
從決定住進去那刻起,他就告訴自己,不達目的,絕不干休!
寒玉又是一笑,“臨淵,你打算在這個事情上,花費多久?”
他略一猶豫,據實以告,“四年。”
“四年?”漢語低低笑起來,“那我就是十六歲了。很好,臨淵,我喜歡這個年齡。”
那當然,這原本就是為你設定的時間,臨淵在心里回答。
“臨淵,我們回杭州,像以前一樣,你繼續把你會的東西交給我,好不好?”
“……”
“你教給我東西,然後我親手去殺了他,可好?”
一切都跟他想的一模一樣,可是他竟然猶豫了。
只有她,才是將那個人傷得遍體鱗傷的利器,可是他竟然猶豫了。
他忽然就想起在鎮江的事情來,她不管不顧的以身犯險,那麼殘忍,那麼義無反顧……她是一個會為了目的而不擇手段的人。
她不會心疼自己。
為了報仇,她會不惜一切代價去接近他,殺了他……讓他死在自己挨了那麼多年的人手上,這本是件多麼令人愉悅的事情……
可是他竟然心疼了,他竟然難過了,他竟然……舍不得。
這中間會發生多少事情?
她會為報仇做到哪一步,傷害自己到哪一步?
不如就……只將他殺死……這樣的話,他總是可以做到的,對吧?
他有“諜部“的證據在手上,可以將他陷于江湖紛擾之中被人追殺致死……
他在生辰那天謊稱“四夫人”不在,而拒不看畫,他可以給他降一條“欺騙王室”的罪責,就可以滿門抄斬!
他有無數忠誠的士兵,可以因為他“壟斷江南鹽市”將他捉拿歸案……
他有一千種一萬種方法可以殺了他……如果他只是想殺了他的話。
可是他不想要只是殺了他。
殺了他太便宜了,太簡單了……不足以報害死香兒的仇,也不足以解他的心頭之恨。
于是他計劃了這麼久,這麼久。
他太恨他了,他奪走了他的未婚妻,卻又不愛她,害死她……他太恨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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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他太便宜了,太簡單了……不足以報害死香兒的仇,也不足以解他的心頭之恨。
于是他計劃了這麼久,這麼久。
他太恨他了,他奪走了他的未婚妻,卻又不愛她,甚至間接地害死了她……他太恨了。
他曾經發毒誓要將他狠狠地踐踏,將他所受的那種傷害,一點點還給他。
于是他計劃這麼久,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了她。
因為他知道她是傷害他的唯一的利器。
這世間可以有很多人搶了他的錢,搶了他的生意,廢了他多年的心血,甚至奪了他一身傲然的武功,讓他變得身無分文,一無所有……
可以有很多人奪走他所有的驕傲。
然而,能夠將他傷得無藥可救的人,能夠奪走他尊嚴,讓他萬劫不復的人,只有一個而已。
于是他計劃了這麼久,付出了這麼多。
那麼多人為這個計劃死去……他怎能如此輕易地放棄計劃?
他怎能因為自己的私情而放棄原本的計劃?
不可以!
對,她不是說你是君子麼?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她不是說你愛一個人就永遠不會變麼?
那麼……
他殘忍的漠視心頭叫囂的那種疼痛,沖她微笑。
“好啊,我繼續教你,希望四年後,你會擁有將他親手血刃的計謀,膽略和手段。”
寒玉稍稍一愣,隨即笑了,“謝謝你,臨淵,我一定會好好學。”
他看著她如花的笑靨,心痛得一點點滴血……
臨淵,但願你不後悔……
臨淵,你一定不能後悔……
目標是大海里的燈塔,海上有風雨,有激流,有巨浪,可是只要你的目標夠堅定,一切阻礙都是暫時的。
只要目標夠堅定,一切阻礙都是暫時的。
就像此刻,歷經前前後後二十天後,再一次回到江府。
不過是二十天而已,這兩個人做了什麼呢?
從小處說,她經歷過生死的劫難,他和她遭受過生離死別的痛苦。
從大處說,他們救活了四千多人的疾病,發明了預防新病的藥物,創造了讓整個中原都為之震撼的“割肉療傷”法。
當然,不會有人那個起死回生的神醫叫做臨淵,是當朝李氏天下的小王爺李潛。
更不會有人知道,在這個振奮人心的舉措之中,曾經有一位弱女子,冒著生命危險以身犯險,用自己做實驗。
他們甚至不曾得見他們的真顏。
只知道是兩個白衣飄飄,舉止優雅的“神仙”——他們身型飄逸美好,但帶著面罩,見不到真容。
當然,也有如寒玉曾經听說的那種版本,“神仙”口中念念有詞,神力無邊,像神仙,又像妖怪……
這些都是後話了。
反正他不在意,她也不在意,他們都不在意。
其實他們的心很小,不想裝下全世界,只想擁有他們屬于的那個世界——親人在,愛人也在。
可是為何他們能得到全天下的贊譽,就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那幾個人呢?
是否老天真的喜歡捉弄人,愈是想要的就愈不給你?
寒玉頗為忐忑的往落雨閣走。
她走了這麼多天,有沒有人去看過她?
會不會有人發現她不在?會不會去告訴他?
如果有……那該怎麼辦?
她裹緊了自己脖子上的圍巾,生怕被有可能等在落雨閣的某個人看出了端倪。
千萬不要有啊。
可當她真的站在落雨閣,看到仍然緊閉的院門,看到院子里厚實而光滑的積雪,看到房間里一如既往的擺設……
她竟然……失望了。
竟然那麼失望……
哈哈,寒玉,你是傻瓜麼?
你不是應該慶幸的麼?
她該慶幸他已經有了心尖上的人,因此不會像早茶那日般守在落雨閣,像一頭獅子一樣發怒?
你該慶幸,不用遭受他的暴躁脾氣,不然你身上倒處是傷,可如何是好?
你應該慶幸,你應該高興……可是,眼淚竟然不听話的流出來。
原來他真的愛上她了,原來他真的忘了我了……
原來他真的從未愛過我,不然的話,愛一個人,又如何會這般輕易的遺忘呢?
她坐在屋子里,看著那被她放在梳妝架上的古琴殘骸,呵呵的傻笑起來。
我以為“割肉”的後遺癥只是沒法控制力氣,原來還包括不能控制自己的心……
不然為何我的心竟然違背我的意願呢?
我想高興,它偏偏難過;我的嘴巴一直在笑,可是我的心……它竟然一直在哭泣……
我一定要跟著臨淵好好學,不僅學武術,更要學醫術……
我要跟臨淵一樣作個神醫,好醫好自己的後遺癥……
我要學會控制自己的心,不讓它想不該想的事情,流不該流的淚。
我已經十二歲了,我有血海深仇要報。
對,我的目標是殺了那個人。
只要目標夠堅定,任何阻礙都是暫時的。
鄭寒玉!軒轅寒玉!
因為你姓鄭,所以你要報仇——為養你十多年你的爹娘!
因為你姓軒轅,所以你要報仇——為了疼你愛你的小姐姐!
你的親人都是英雄,所以你也必須勇敢!不能退縮!
加油,為了我的兩個姓!
在此後的兩個多月里,她一如既往地跟著臨淵學習,她學的範圍更廣了,醫術,琴藝,謀略,茶藝……
只除了一樣,她最想學的武術,因為身體一直不能自如的控制力量,于是暫時擱淺了。
臨淵傾囊以授,她也學得很認真,幾乎是拼了命在學!這是她目前活著的全部意義所在!
兩個月里,落雨閣的大門從未開過,江府連一只蚊子也未飛進來過!
她在心里冷笑,多麼可惜啊,江闊。
如果這兩個月里,你稍稍一心軟,曾經派個人過來看看我,或者給我送點什麼,你就會發現,落雨閣的院子里,我明目張膽的在和你的仇人學習……
但凡有那麼一點點心軟,你也會對威脅有所察覺,那麼就不會死得太難看。
可是,你竟然這麼殘忍,小廚房儲藏的菜蔬只有干菜,小廚房的米如今只剩一碗……
如果不是臨淵,我或許早已經餓死在這里。
馬上就過年了……你竟然狠心這樣對待我……
分明是不給我留活路。
你如此對我,我又何須自責呢?
一切都是你自找的!一直都是!
如果你沒把我從甦州小巷帶回來!如果你沒有害死我的父母!
不不不……早就沒有如果了!
如果,如果在數年前,你不曾害死愛我的小姐姐,不要拉我來當替身……
哈哈,江闊,天意如此。
命中注定,我要殺了你。
這是大年三十的早晨,天剛亮,江府忽然鬧騰起來。
一陣“哇,哇,”的喜慶的起哄聲一陣接一陣的響起來,這喜慶的聲音從江岩軒開始,很快擴散出去,接著整個江府都沸騰了!
前所未有的喜慶和熱鬧氣氛將江府籠罩起來!
所有的下人都像瘋了一樣,又跳又笑,沒有規矩。
奇怪的是,歷來家規甚嚴的江府,竟然無一個主子出聲訓斥!
這是為什麼?因為主子們比下人還要高興!
先是一陣人聲,後來是一陣連綿不斷的鞭炮聲,在江心居,在江岩軒,在江府門口……
四面八方都響起一陣轟天動地的鞭炮聲來!
難道這莫名的喜慶是為了慶祝過年?
當然不是,過年的鞭炮在天未亮的時候就放響了,習俗如此,江家是生意人,尤其相信這個,于是早早的就響一陣了。
只是這時候怎的如此鬧騰起來?
江岩軒,一眾丫頭紛紛的跑來跑去,奔走相告,有了!有了!
有了?有了!
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語言,誰也沒有問有什麼了,大家只說有了!
于是聞者便也跟著歡呼雀躍,奔走相告起來!
須臾,老爺和老夫人相互攙扶著走進來了!
他們面有喜色,步子邁得大而凌亂……但又夾雜了一絲緊張,似乎有點不確定。
看見一院子歡呼雀躍的丫頭,一向嚴肅的老爺竟然沒有罵人,反而眉頭一舒,似乎開懷起來!
看來真有了!
正廳的門尚緊閉著,江老夫人大步跨上前去,抬手要敲。
江老爺朝她使了個臉色,那意思是可能兒子現在不方便……
江老夫人瞪了老伴一眼,不管不顧就敲,“喂,闊兒!”
好在此時屋內兩位新婚的倒也著實沒什麼不方便。
江家每年過年放頭陣炮都得主人在場。
老人起太早不好,于是這幾年便交由江闊處理。
江闊一起床,做新媳婦的肯定也不會再睡。
二人天未亮就領了下人起來放頭陣炮。
炮放完,天也蒙蒙亮了,二人在江岩軒被人伺候早膳。
然後沈念念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夫君,我有了。”
在場的小丫頭很多,于是這喜訊便像一陣風一樣席卷了江府。
有了,有了!
結婚多年不曾生育的江大少爺有孩子了!江家有後了!
額!江家有後了!
少爺結婚多年,又有一個寵妾葉芙,多日恩寵,卻從不有信。
一開始有人懷疑是葉芙有病,可檢查的醫師說了很健康。
于是不明就里的人里,曾經有人暗自擔心過,是否他們少爺……
如今有喜了!江家有後了!那是一件比過年過節更大的喜事!
所有的下人會得大紅包!所有的下人都可以吃好的!
嘖嘖,多麼開心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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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闊兒!”江老夫人又敲了敲門,聲音里的喜悅與急切是按捺不住的。
門“吱呀”一聲開了。
江闊出現在門口,與兩個表情狂喜的老人相比,他的表情顯得要淡然得多。
江闊大多數情況下都面無表情,是以此番表情並沒什麼不對。
“闊兒!是不是真的?”老夫人一把攥住他,急急的問。
江闊沒答話。
念念卻出來了。
“爹,娘。”
她穿著白底藍花的綢緞長裙,從屋子里走出來給二老請安。
清雅高貴的服飾,稱著她傾國傾城的容顏,還有無可挑剔的優雅舉止,她暖暖笑著,聲音甜美,語氣恭敬。
讓人一看就喜歡,渾身上下挑不出一點毛病的那種。
尤其是這樣一個可人兒,現在還懷了江家的種!
實在是太美了,實在是太順眼了!
爹爹娘親都那麼好看,她的寶貝孫子該多麼俊啊!
老夫人滿意的連連點了會兒頭,這才想起去將沈念念扶起來。
“使不得,使不得,你現在有身孕,不要隨便給人行禮!”
四五十多歲的老夫人小心翼翼地扶著沈念念,護著她的肚子,那動作呵護極了,連聲音都透著小心翼翼。
真是高興,江家終于有後了,
她竟然要抱孫子了!這可是頭一遭啊!
老夫人笑眯眯地拉著念念,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哪哪都順眼,哪哪都喜慶。
老夫人竟然高興得不知要說什麼了。
江富不由得被自家夫人逗得微微笑了。
他背著手,轉身看了看面無表情的兒子,嚴肅道,“多久了?”
嚴肅是一種習慣,他已經習慣了用這種語氣對兒子說話,江富也是個很要面子的人。
可惜的是,不理人似乎也是一種習慣。
江闊一轉身,面無表情的回去坐了。
江富氣結,雖然他們如今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相處方式。
可是,他以為在這麼喜慶的日子里,他們都高興,或許是跟兒子冰釋前嫌的好機會。
初為人父,這種喜悅應該可以抵消他對他的宿怨,即使不回答,也應該有個好一點的表情嘛!
他正要發怒,“逆子”兩個子已經含到嘴里,卻听得念念開口了。
“爹爹,你不要生氣,闊兒初為人父,必是心里很亂,才如此無禮。念念替她給爹爹賠罪了。”
江富一口怒氣霎時變成了欣慰︰果然沒有看錯人,這樣的女子,才是他的救星啊!
一想到自己的確給兒子找到了“救星”,那些擔憂啊憤怒啊,瞬間變成了沒了影。
可是面子還是要要的,于是他佯怒地瞪了一眼江闊,“這樣的臭脾氣!娶到這樣的媳婦,也不知是你幾世修來的福氣!”
江闊坐在幾前沒吭聲。
老夫人看了一眼兒子,瞪一眼江富,“哎,你怎麼說兒子呢?我兒子哪里不好了?要說壞脾氣,還不是你這個臭老頭遺傳給他的!”
江富對自己的夫人有些無奈,低聲認輸道,“好好好,是我遺傳的……”
念念被這有趣的夫婦逗得輕笑一聲,尷尬的氣氛就此被打破。
她拉著老夫人提醒道,“爹,娘,去里面坐吧,門口冷。”
“對對對,”老婦人這才反應過來,連連附和,“進去說,可不能冷到我的寶貝孫子。”
“念念啊,告訴娘,有多長時間了?”
沈念念微微低著頭,有些害羞的答道,“娘,剛剛大夫來看過,說有四十多天了。”
“四十多天?!”老夫人後怕極了,責備道,“都已經四十多天你怎麼才知道?這要是磕著踫著了可怎麼是好?!”
沈念念又是羞澀一笑,“我更早一些就知道了,只是……”
“只是什麼?”
念念眼波流轉,悄悄看了一眼江闊道,“我想著到過年一起說出來,給大家一個驚喜。”
“哦,原來是這樣,”江母喜笑顏開,“這個驚喜好!雙喜臨門啊!”
江母拉著沈念念的那只手怎麼也舍不得放,婆媳二人聊得歡快極了。
最後,江母轉身看了一眼江老爺。
“老爺,你看我們什麼時候請親家過來吃頓飯啊?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江老爺閑閑的一擺手,“何必夫人說,我已經差管家報信去了。擇日不如撞日,今天本就是個好日子!親家又不遠,不如今天這年夜飯就在江家吃罷!”
“好啊,這可是喜上加喜啊!”江母說著還不忘轉身問念念,“你覺得呢念念?”
念念恭敬的笑答,“念念全听娘的吩咐。”
“好好好,”江母一個勁的點頭,“老爺,我們先過去江心居看看,布置布置,可不能讓這些下人馬虎了。”
念念乖巧的道,“娘,我和你們一起去吧。”
江母本想讓她休息的,可轉念一想,讓她沾沾喜氣也好,于是答應了。
“闊兒,”江母的責備的語氣里帶了一絲寵溺,“還不快過來扶著你媳婦!跟個木頭似的。”
江心居外的假山,有幾處是十分隱蔽的,因為山假本身就不矮,又種了各種各樣的花草,況且也不是要道,小徑都快長草了。
人置身此地,那是一點也看不出來,更不用擔心被人發現。
寒玉一邊彎腰從雜草中認出一蓬車前草,連根拔起來,一邊轉頭跟臨淵說話。
“臨淵,怪不得早茶那天,你會等在這里。這地方環境好,空氣清新,就像個世外桃源。而且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我們卻可以看到外面。”
“沒錯。”臨淵笑了笑。
“你看看這是車前草麼?”寒玉將手上的草遞過去。
“是,”臨淵看了看,嘉許道,“你記性很好,而且對草木的敏感度很高。總是才看過書上的畫就找出來了。你姐姐以前記性也好。”
寒玉毫不謙虛的點頭,“那是遺傳好。”
臨淵無語。
“可是,臨淵,我記得這草落雨閣就有,我們為什麼要走遠路到這里來?”
臨淵正要說什麼,就听得一陣說話聲從那邊傳來。
真是不知道鬧騰個什麼,一大早就在鬧。
寒玉沒理會,彎下腰去接著認草藥。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來。
“娘,你就不要責備夫君了,”那女子笑著道,“我還沒見過夫君攙過誰呢。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那聲音甜甜的,清脆悅耳。
帶著濃濃的欣喜,善解人意又夾雜著一絲絲的撒嬌意味。
寒玉采草藥的手就這麼僵在半空。
是那個女人……
她的夫君麼……江闊……
的確是沒見他攙過誰。
她直起腰,從假山的縫隙之間看出去,溫馨的一幕盡收眼底。
只見江老夫婦和兩個新人,帶著些下人朝江心居走來。
那人仍然穿著招搖的大紅色衣袍,和她第一次見他一樣,熱烈而不失灑脫。
沈念念穿了一套白底藍花的綢緞長裙,藍色的花朵,從縴細的腰肢一直往上,大朵大朵開到她高聳的胸口……純潔又不失妖艷,那麼美,那麼玲瓏。
兩個身影交疊在一起,一紅一藍,一火一水,一高大一縴小,一強硬一柔軟……竟是相配極了!
果然相配極了!
最醒目的是那只手。
那只覆著紅色衣袍的手上,小心翼翼地攬在藍白色的縴細人影的小腰上,小心的攙扶著。
那個從來驕傲不羈的男子,竟然小心的用手攙扶著他的新夫人。
他的姿勢有些僵硬,稍稍彎下腰去遷就她,顯得有些別扭。
但也正因為這份生硬所致的別扭,更顯示出了這個動作的難得。
江父江母都笑吟吟的看著這兩個年輕人。
江母答道,“是啊,我們闊兒脾氣倔,性子傲,從來也沒有扶過誰。念念啊,這個小子不會說話,其實他是對你極好的……”
這副說辭,竟然這麼熟悉,原來他生辰那天,江母也曾經對她說過。
如今換了個對象罷了。
那美不可方物的女子稍稍低垂了小臉,嬌羞而不失分寸的一笑,“我知道的娘,我必定也會好好侍奉夫君。”
江母笑道,“不,怎麼會是你侍奉他?你懷了江家的骨血,要給他生兒育女,是我們江家的功臣。”
“如今你身子正虛,正是他要服侍你的時候。你可千萬別慣著他,要是他欺負你了,只管來給我說。”
沈念念又是一笑,“娘,闊兒待我極好,您不用操心。”
原來如此,怪不得江府鬧騰成這樣。
臨淵轉身去看身邊的女子,她呆呆的看著遠去的幾人,臉上的神色莫辯。
他沒喚她。
良久,她轉過臉來沖他一笑,“你就是帶我來看這個的麼?”
臨淵微微點了下頭。
寒玉點了點頭,笑得很燦爛。
“是很好看。你們男人都喜歡那種水一般溫柔、花一般嫵媚的女子吧?”
不知是不是太陽太刺眼了,他竟然看到她眼里一閃而過的晶亮。
一閃而過……
臨淵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寒玉沒理會,又問,“你知道那是什麼花麼?”
臨淵沒說話。
寒玉笑了,“原來還有臨淵不知道的東西。那是玫瑰,藍玫瑰,藍色妖姬。”
藍色妖姬。
一種罕見而極為高貴的花朵,是玫瑰里的貴族,純潔而又嫵媚,有妖精般蠱惑人心的美麗,于是又被稱為“藍色妖姬”。(。)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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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玉笑了,“原來還有臨淵不知道的東西。那是玫瑰,藍玫瑰,藍色妖姬。”
藍色妖姬。
一種罕見而極為高貴的花朵,是玫瑰里的貴族,純潔而又嫵媚,有妖精般蠱惑人心的美麗,于是又被稱為“藍色妖姬”。
這種花很珍貴,她記得博文說過,十兩銀子也買不到一朵。
她微微眯著眼說,“臨淵,藍色妖姬很漂亮,但是我不喜歡,因為那花太嬌貴了,不好養活。”
臨淵沒有答話,拎起地上的簍子。
“今天是大年三十,就讓你休息半天吧。”
江心居。
主子在大廳里指點著,下人便喜滋滋的忙做一團,一時間熱鬧無比。
還是那個休息室里,一室的冷寂與門外的熱鬧形成鮮明對比。
一身大紅的男子獨自坐在角落里。
不大的休息室竟然顯得空落落的。
是在這個角落里,曾經有個女孩將他摟在懷抱里。
她的年齡不大,還是個女孩,她的懷抱很弱小,也不是很柔軟,但就是出奇的溫暖,他躲在里面,就永遠不想出來。
她比他小,可是他竟然依戀她的懷抱。
只有深深地投進她的懷抱里,或者是將她緊緊摟在自己懷里,心里那種莫名的不安和空虛才會稍稍的緩解。
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能感覺到她屬于他。
她嘴里低低地誘哄,“乖,乖,別害怕,雨兒永遠不會離開你……”
那聲音猶如天籟,好听極了,是他在這個世界听到的最好听的聲音。
他沉迷于這樣的聲音,沉迷于這樣的擁抱。
所以他假裝像個受驚的小孩,怎麼也不出來。
永遠也不想出來。
可是沒有什麼可以配得上“永遠”二字。
幸福那種事情,尤其如此。
夢醒即碎,徒留更加深切的傷感而已。
沒有什麼可以永恆,沒有什麼可以再來一遍。
他忽然想起宋凱的那句話來,他說,“你知不知道,你這樣,你們便沒有回頭路可走?”
是,他比誰都清楚。
她不是很清楚的跟他說過“不喜歡別人用過的東西”這種話麼?
難道他喜歡?
好笑的是,如今他們都成了被人用過的東西。
這兩件同樣被人用過的東西,不知道誰會活得更得意?
他嘲諷的勾起唇角,稍稍一招手,月兒便出現在眼前,“少爺?”
“你……”他低沉地開口,那沙啞的聲音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今天晚飯,把她帶來。”
月兒一愣,她當然知道這個“她”是誰。
她稍一猶豫,猶豫道,“少爺……”
江闊頭也不回,卻是冷笑了一聲,“怎樣?”
月兒硬著頭皮道,“這樣,是不是……對她殘忍了一點?”
“殘忍?”男子低低笑起來,像是听到什麼好笑的事情。
“她在落雨閣,吃的是粗茶淡飯。如今過年了,我賞她幾片肉吃,慈悲得很,你怎麼會覺得我殘忍?”
月兒不再說話,應了。
落雨閣。
雪一直在下。
雪怎麼還在下?
落雨閣的雪似乎永遠也不會停。
落雨閣的世界永遠是冰凍一片。
倒該叫落雪閣了。
女子倚在窗前的桌子上,抬頭看看外面的雪,又低頭看看自己桌上的畫。
冰封的雪地里,一朵藍得耀眼的玫瑰,綻放著純潔而又妖艷的光澤。
她想了想,提筆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藍色妖姬。”
“純潔的愛和敦厚的善良。”
“相守是一種承諾。”
“相遇是一種宿命。”
“你是我最深的愛戀。”
她看了看美麗的花和美麗的字,笑了。
這花語多麼美麗。
連帶著花也變得惹人喜歡。
她好像也喜歡上這種花了。
可惜她要不起,也不該要。
她又眯眼細看了一會兒,轉身將畫扔進火爐里。
火爐“嘩”的冒起一陣明火,那紙張便瞬間化為灰燼。
真是浪費時間!
她暗暗的責罵自己,翻開手邊的書,繼續看下去。
這時門卻響了。
“咚,咚,咚——”
“咚,咚,咚——”
這樣的聲音已經很久沒听到了,她側耳听著,像是在欣賞,並不起身去開門。
良久,門外的人低低呼喚起來,“姑娘……姑娘……”
是月兒的聲音。
莫非良心發現,給她送點好吃的?
她站起身,出去開門。
門外只有月兒一個人,沒打傘,兩手空空,就這麼站在雪地里。
她開門見山,“什麼事?”
月兒有些踟躕,“今天晚宴……府上都一起吃年夜飯,你也來吧。”
年夜飯?
寒玉笑了。
也不過是頓晚飯。
她不習慣吃晚飯。
很久了。
這個壞習慣拜他所賜。
月兒不知道她的這個習慣,但是她明白她的那個笑容。
于是她繼續道,“是少爺的意思。”
寒玉低頭想了一會兒,抬頭又笑,“好。”
這麼簡單?
她以為這是個苦差事,要費一番口舌,不想她這麼容易就答應了。
她扶著門沖她笑,“還有什麼事麼?要不要進來坐坐?”
“沒有了……”月兒說著就轉身離開,“我這就回去。”
不知道為何,她竟然有一種感覺,眼前的這個女子變了。
那時候,她清冷高傲,即便對你微笑,你也會明明白白感覺到那笑容的疏離和高不可攀。
如今呢?
如今,她怎麼可以笑得那麼天真無害?
笑得那麼純粹?
有一種莫名的親和力,她似乎不再試著推開身邊的人,反而想要去迎接……
這是為什麼?
如果說以往她能在她眼底看到那種隱隱的倔強,那麼現在,她的眼楮,清澈一片。
當真是純潔至極,還是深不見底?
月兒微微嘆一口氣,或許婚禮上的那場乞求,徹底打碎了她的驕傲。
這是好,還是不好?
她不知道。
也罷,一切只能看個人造化。
這必是一場極為尷尬的宴會。
或許再加上“難熬”二字。
任憑你怎樣安之若素。
如果一路走來就被下人明著指著的罵,如果你所到之處,人人避之,人人側目。
你怎麼安之若素?
她故意挑了稍微早一點的時候去,她故意避著人多的大路從小路走。
可這樣的側目仍然處處隨行。
無可擺脫。
如果說往日,處于觀望狀態的下人們尚對她有一分忌憚,如今見了江闊的表現,都已經明白了一切,沒有誰會顧忌什麼了。
她在江府算什麼呢?
是啊,到底算什麼呢?
小妾?
笑話,已經被休了。
下人?
從不見她干活。
這個不知羞恥的女人不躲在她的落雨閣,跑到這里來做什麼?
寒玉走在這樣的紛紛側目中,盡量不把心里的難堪顯露出來。
她有點明白今天她是來做什麼的了。
不,應該說她早就明白,如今證實了。
她本不該來的。
也罷,也罷。
該來的遲早要來。
她一路走過眾人的白眼與側目,走過眾人的恥笑與羞辱。
一路走到江心居。
人越發多起來,于是白眼也多起來。
江心居的大門赫然眼前。
侍衛有好幾個。
她想起那次她在江岩軒跪的一天一夜……
江府的侍衛很威嚴,而且死守規矩,從不妥協。
她想她沒那麼容易進去。
也好,不讓她進去的話,她就轉身回落雨閣去,一刻也不停息。
這樣的話,那些白眼就可以馬上結束了。
可惜她失算了。
她甚至在踏入江心居前略停了一瞬,想要等著他們呵斥她。
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
幾個侍衛看她一眼,如若不見。
她只好踏著虛空的步伐向里走去。
時辰尚早。
來往的下人將菜一道道端上小桌。
桌子上有一些族里不怎麼富貴的人,早早的來了江心居,或許對這頓必定豐富的晚宴還是期待的。
他們的孩子嘰嘰喳喳地討論著。
你看你看,這朵花真漂亮,哇塞,還會亮,原來是一盞燈!
你看你看,這東西怎麼這麼香?
……沒完沒了。
她如今習慣了安靜,本來很討厭這樣的喧囂,但是此刻她要感謝這喧囂。
因為這樣的氣氛之下,她的出現就會不那麼引人注目。
她早已收起了那種昂首闊步的驕傲。
她如今在江府,猶如一個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沒必要自討沒趣。
這都是臨淵說的。
以前爹爹跟她說,人窮志不短,我們窮,但是一樣有昂首闊步的尊嚴。
如今,臨淵說,識時務者為俊杰。
臨淵說,暫時的屈服並不是拋棄自己的尊嚴,只是將它放在一邊,為爭取更大的權力來贏回它。
對,不是所有人都有自尊的權力。
他說,寒玉,你听過臥薪嘗膽的故事麼?
她豁然開朗。
盡管這麼多年養成的價值觀不那麼簡單被全盤改變,她也不願意全盤改變,但是,她在學著有選擇的去接受一些有用的東西。
她盡量不惹人注目的走進宴席,選了一個偏僻的位置坐下來。
她靜靜地坐在角落里,看著那些賓客們。
並不是所有人都如江府的人衣著靚麗光鮮,甚至此時在的大多是一些平常人家的賓客。
這些人並不都是貴客。
他們都是杭州城江氏一族里的近親,人數不少。
江氏在杭州是一個很大的家族,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如江富這一支系般富貴榮華,也有一些平民百姓甚至掙扎在溫飽線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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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氏在杭州是一個很大的家族,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如江富這一支系般富貴榮華,也有一些平民百姓甚至掙扎在溫飽線上。
而江家作為江氏最發達的一家,總是在逢年過節的時候,大辦酒席,把這些近親都請過來,說是吃團圓飯,你見過成百上千人的團圓飯麼?
其實只是一種變相的救濟。
對于窮人來說,一年能吃上這樣一頓飯,那也是極好的。
這些寒玉是听說過的,如今見了一些往常沒見過的人,這才又想起來。
其實從某方面來講,江家是通達的,他們對窮人沒有太大的偏見,不然當初也不會毫不猶豫就允了她進門。
或許江家人都挺好的,江父,江母……江柳,都是通情達理之人。
只是……除了那個人而已。
寒玉落座一隅,靜靜地看著,思索著,終于不再暴露于眾人的嘲弄之中,稍稍心安了些。
稍許,一個穿著打扮不是很好的婦人領著一個小孩走進來,挑挑選選之後,果然朝這桌走來。
寒玉笑了。
看來不想惹人矚目的人都會選擇到這桌來。
她並不討厭這個衣著低劣的女人,確切地說,她不討厭所有的窮人。
因為她曾經是,不,現在也是窮人,對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人有一種徹底的相知。
那個婦人走近了,有些訕訕的沖她笑了,見寒玉也沖她笑,她這才拉著孩子坐下來。
那婦人見她笑得面善,一坐下就朝她搭話,“姑娘,你是哪家的?”
你是哪家的?
這個人也沒見過她,很好。
可是……這個問題……你是哪家的……
寒玉想了想,笑著說,“我是遠房的,你呢?”
那婦人很高興的說,“原來連遠房的也請。我還以為……”
婦人說到這里,有些難過起來。
寒玉見她悲戚的樣子,不免疑惑,又見只有她一個人帶著孩子來,心里更是奇怪。
這時那個四五歲大的小孩卻說起話來,“我們是江力家的,江力是我爹爹,我爹爹死了……”
那婦人連忙喝止住小孩,眼淚卻連連掉下來,“讓你見笑了。”
死了爹爹……那就是孤兒寡母了。
寒玉再去打量那婦人,只見她不過二十來歲的樣子,模樣尚可,身型瘦弱。
一個二十來歲的柔弱女子,死了丈夫,年紀輕輕變成寡婦,又要帶一個嗷嗷待哺的孩子,想必十分不容易的。
而她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死了爹娘,甚至死了所有的親人,被夫君拋棄,一個人活在這世界上,形影相吊,何其孤獨!
恐怕相比較之下,她比這位寡婦更可憐,她只有十二歲!
而且還有血海深仇要報!
如果非要說她有什麼幸運的,那就是遇到了臨淵。
他讓她有了活下去的支柱。
他教她本事,幫她報仇,給她所有活下去的勇氣。
所以她才不會絕望,不會像這個女人一樣在人前哭泣。
他告訴她,只要目標夠堅定,一切阻礙都是暫時的。
一切阻礙都是暫時的。
她看著那個在她面前哀哀哭泣,卻又躲躲閃閃害怕遭人嫌棄的女子,竟然越發勇敢起來。
或許是因為看到了弱者的可悲和可憐。
所以不想再變成那副模樣。
她拍拍那婦人的肩膀,安慰道,“不要難過,一切都會過去的。”
那婦人有些不可思議的抬起頭看著這個小女孩,忘記了哭泣。
她以為自己又要惹人恨了。
人人都說她四處訴苦,想博取同情!誰又知道她心中的苦!
活在這樣的大家庭里,死了丈夫,變成寡婦,生活艱苦不說,還被同輩的女人輕視,欺負,閑言碎語,遭受同室男子的輕佻語言……她心里多苦啊!
他們將她變成寡婦,又輕視她是個寡婦!
他們想將她逼成蕩婦,卻又責怪她為何是個蕩婦!
所以她應該怎樣做?
這是個怎樣的世界,這個世界對寡婦這麼殘忍!
可是沒有人願意听她說,她越說別人越看不起她。
而這個穿著得體,姿容秀麗的年輕女孩,微笑著安慰她,“不要難過,一切都會過去的。”
她的年齡那麼小,但是看起來卻莫名的成熟,因為……因為她的眼楮很亮很堅定。
有一種讓人依賴和安心的力量。
她竟然被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的目光折服了。
她定定的看著她的眼楮,因為驚訝而忘記了悲傷和哭泣。
然後那個女孩輕輕地拉過她的兒子,問她,“姐姐,你還想嫁人麼?”
“嫁人?”提及此,又是一陣傷心。
她哽咽著說,“族里有規定,嫁到江家一旦有了孩子,即使變成寡婦,也是不可以改嫁的。”
那就逃吧。
心里有個聲音這樣說。
但她不能這樣說。
因為她不是她,現實不允許她這樣做,她也不會有勇氣這樣做。
她摸了摸那個小孩的臉,問她,“那你就是不嫁了?”
那婦人哽咽著點點頭。
她也點了點頭,問道,“孩子有幾歲了?”
“六歲。”那小孩自己答。
她慈愛的摸摸小孩的臉,問她,“你爹……什麼時候……”
那個字說不出來。
這回婦人回答她,“他爹已經去世三年了,我忍了三年……”
那婦人越發悲從中來,情緒失控,低低的哭泣起來。
“你不知道這三年我過得有多苦……”
女孩將她佝僂的身子扶起來,微笑著,目光直直的看進婦人的眼楮里,一字一頓地對她說,“不要哭。”
那婦人真的停止了哭泣。
她堅定的眼神和執著的聲線,有一種強大的力量,讓人不由自主的信任、依賴、服從她。
她的眼神和聲線,有一種蠱惑的能力。
那婦人不由自主的看進她的眼底,不能動彈。
然後她又說了一句,“還有八年。”
夫人被她這樣沒頭沒腦的話搞暈了,喃喃的重復,“八年?”
什麼八年?
寒玉認真的對她說,“你現在有一件事要做︰養大你的兒子。他會從你身上結果生活的擔子,那時你就解放了。”
婦人似乎听明白又似乎沒明白,看著她的臉,目光忽亮忽暗。
“解放?”她無意識地重復著她的話語。
“對的。”寒玉點點頭,“所以,在接下來的八年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竭盡一切,養活他,供他讀書,讓他成才。”
那婦人呆呆地看著她,猶如夢游。
寒玉毫不躲閃的的直視她,“記住了麼?這八年里,你不需要哭,不需要考慮別人的看法,不需要接受誰的青睞。”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想辦法養活你的兒子,供他讀書,讓他成才。”
“只有這一件事,不用做別的。再熬八年,你就可以解脫。”
婦人已經完全听懂她的話,她早就不哭了,只是呆呆地看著她,此時,喃喃的問,“我能麼?”
寒玉點點頭,一字一頓,“只要目標夠堅定,一切阻礙都是暫時的。”
只要目標夠堅定,一切阻礙都是暫時的。
寒玉一定不知道,她的這句話,完全改變了這兩個人的命運。
婦人回家後,不再以淚洗面,而是倒處替人攬衣服洗,倒處替人干活賺錢,甚至變賣自己的嫁妝,然後把兒子送進了學堂里。
周圍所有的人都笑她,那麼辛苦,還不是白搭,讀書是有錢人干的事情,你飯都吃不飽,那麼辛苦干活,卻把錢扔進火堆里。
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可是婦人不理別人,她憋著勁撫育她的孩子。
她一直相信她那天在江心居遇到的漂亮女孩,他一直認為那是老天爺派來救他們母子的天使。
她相信她對她說的所有話!
而她也的確沒辜負她的信任,她的兒子,在六年後,高中狀元,成為杭州自始以來最年輕但又最貧窮的一個狀元!
掀起了杭州窮人的一陣讀書熱潮……
這些都是後話了。
而此時,寒玉不是救人于苦難的天使,她只是一個自身難保的泥菩薩。
她跟婦人剛剛說完最後一句話,就听到有人在喊她,“姑娘,你怎麼在這里?”
她轉頭看那人,尚有些沒回過神來,看了一會兒才發現是月兒。
不是她讓她來的麼?
月兒又道,“姑娘,你的位子在那邊,我帶你去。”
她還有位子?
她稍稍詫異,但顧忌婦人在場,沒問什麼,只轉過聲低低說了一句,“姐姐,請記住我說的話。”
那婦人呆愣的點點頭,她便隨月兒去了。
此時江心居大多數賓客都齊了,包括一些走得極近的親屬。
這些人是參加過兩次婚禮的。
這些人是認識她的。
很多知道內情的人把視線透過來,冷眼看著,但忌憚她身邊的月兒,是以沒有人敢說什麼。
這月兒可是大家看著長大的,對江闊特別衷心,當然也受到江闊的庇護。
如果說江家除了江闊,有什麼人惹不得,那麼一個是宋凱,一個便是月兒了。
而且听說月兒曾經侍奉過這個女人,兩人關系不錯。
所以大家都識眼色地沒有議論她。
寒玉跟著月兒一直走,繞過一桌桌擺好的酒席,最後停留在兩張唯一空閑的桌子前來。
寒玉看了看周圍,大驚,這可是主桌!
按照自己早上听到的一方話不難猜測,今天江府不僅要吃年夜飯,更重要的是,要慶祝沈念念懷孕的喜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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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玉跟著月兒一直走,繞過一桌桌擺好的酒席,最後停留在兩張唯一空閑的桌子前來。
寒玉看了看周圍,大驚,這可是主桌!
按照自己早上听到的一方話,今天江府不僅要吃年夜飯,更重要的是宣布沈念念懷孕的喜訊!
念念懷孕,這樣的事,娘家人肯定是要來的。
這樣的事情,即便是少夫人,但凡識眼色些的,都是要避風頭的,而她這個身份不明的人坐在這里算怎麼回事?
江闊即使想羞辱她,讓她看看自己的“勞動成果”,卻也沒必要得罪自己的新寵和親家吧?
而月兒已經兀自拉開一張椅子。
“姑娘,你先坐一會兒。少爺和老爺夫人一會兒就到了。”
寒玉正要說什麼,那邊人已經來了。
只見一行十多個衣著光鮮的人喜氣洋洋、熱熱鬧鬧的進來了。
正是江老夫婦、兩個新人,以及兩個身材不高但不乏貴氣的中年夫婦。
那兩人必是沈知府夫婦了。
眾人紛紛起身迎接恭祝。
按照朝廷的禮數,這兩人身份自然高些,江心居所有的人都要給他下跪行禮,喊一聲知府老爺!
但知府大人自然也是極為識時務的人,既然願意把女兒嫁到嫁到江家做小妾,自然也不會固執地守著這些死禮。
所以嘴里不停地笑著朝行李的賓客讓禮,“不必客氣不必客氣!今日各位都是親戚,哪還說那些官話!”
這沈念念的後台倒是挺氣派的。
就這麼一閃神,在反應過來的時候,腦子里閃過兩個字,“不好!”
不好!
果然,江母看到了她,她乘著親家接受眾人須臾奉承的時候,臉色不善的朝她走過來。
“你來這里做什麼?”
寒玉笑了笑,覺得按理這時應該說一聲,“老夫人好!”
還沒來得及說,江母便一把拉過她的衣衫,連拉帶扯,小聲道,“快出去。從後門出去!”
而這時卻來不及了,親家母含笑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來,“親家母,這小姑娘是誰啊?”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來。
大家都不說話了,看著這邊,沈知府一眾也走過來。
江富一看到這個災星就怒了。
果然是顆災星!在這種時候跑出來搗亂!
他怒道,“誰讓你來的?!”
寒玉站在原地,沒說話,她的余光瞟到那位叫她來的江大少爺,他正拉著沈念念的手,面無表情,似乎事不關己。
月兒只好答道,“回老爺的話,是我讓她來的!”
“閉嘴!”江老爺徹底怒了,防千防萬,防漏了這個他們認為辦事很妥的丫鬟!
他說,“你一個丫鬟,有什麼權利讓外人進來?!你讓她進來做什麼?”
所有的人都在看著她,看著她們,都在嘲笑她吧。
她想她徹底明白事情的原委了。
月兒自不會擅傳或錯傳他的命令,必定是他,傳了命令,又不認賬,把什麼都推在她身上,讓大家都來嘲笑她的自不量力,嘲笑她這只破鞋大鬧了婚禮,如今還為難一個丫頭帶她來鬧這喜宴。
呵呵。
她也在心里嘲笑了一下自己。
然後她恭敬的行了一個禮,卑微的說了一句話,結束了所有人的尷尬。
她說,“回老爺的話,我們做下人的,平時粗茶淡飯,吃不到很多油水,月兒姐姐可憐我太瘦,于是想帶我來吃點好吃的。”
她說的那麼輕快,那麼理所當然,不帶一點點為難的情緒,就好像她說的那個卑微而貪吃的下人不是她,就好像說出這話來不過是輕而易舉!
然而了解她的人,必定明白她心里的那份苦楚。
江富此時也在心里暗暗松一口氣,看來她還有幾分自知之明,給自己也給大家一個台階下。
他呵斥道,“既然是來吃東西,就不要亂跑!下人的桌子在那邊!”
他看了一眼已經滿員的桌子,道,“管家,給她加個椅子!”
江管家應了,于是她乖巧的跟著走過去。
身後又重新恢復了熱鬧,就像那天婚禮,她從來是一個影響力不夠強大的人。
她听見知府老爺說,“傳聞江家樂善好施,大仁大義,倒是不假,下人也可以享用這樣豐盛的年夜飯!”
江富客氣道,“親家謬贊了,生活在杭州這塊土地上,全是仰仗親家的庇護!”
這話才是真的客氣了,但給大家都留足了面子。
這個不合時宜的小插曲就此抹過。
沈念念卻也沒想起這個人是誰來,那天在江岩軒的女人太髒太卑微,她不曾將她放在心上。
而如今,她看著這個一臉溫順的女孩,忽然有些怪怪的感覺。
她原本不是個八卦的人,此時卻不由得問她的夫君,“闊,江府的丫頭怎麼這麼漂亮?”
江闊一笑,三分調笑三分寵溺的答道,“她漂亮麼?那我該用什麼詞形容你?”
他難得的打趣的眼神和暗示的話語,讓她心神一蕩。
而那完全不在意的語氣也讓她疑慮頓消,反倒想不起自己為什麼問這個問題了。
她紅著臉嗔道,“夫君就喜歡取笑我。”
主桌的人哈哈大笑。
所以我們說,沉迷于愛情里的女子是很危險的。
因為她根本不清醒,不知道自己干了什麼,正在干什麼,將要干什麼。
隔得不遠,寒玉清晰地听到了那些話。
所以臨淵今早才帶她來看他們恩愛吧。
他想告訴她,要想報仇,就不能愛他。臨淵想讓她放棄愛他。
笑話,我怎麼會愛他。
試情花不是說了嗎?我愛的是博文。
江管家將她帶到一桌下人旁,讓兩個下人挪開些椅子,將那個為她添的椅子擠進去。
那麼擠。
這里根本就沒有她的位置,他是故意羞辱她的。
她坐進椅子,朝兩邊敢怒不敢言的兩個下人低聲說了句抱歉。
江闊,我要謝謝你,為我建築對你的仇恨,他們將是我報復你的動力源泉。
只是江闊,你怎麼會這麼傻,這麼天真?
你不是殺過很多人麼?
那你報復我的手段怎的竟然如此幼稚,像是小孩子在開玩笑?
你想踐踏我的尊嚴嗎?
而我想要的,是你的命啊。
命和尊嚴,誰比較重要?
她在心里比較了一會兒,沒有結果,于是放棄了。
若在以前,她會毫不猶豫的說,尊嚴。
如今,有些不一樣了。
這個問題搞得她頭暈腦脹。
宴席要開始了,只見江闊端著酒站起來,發話了。
大廳霎時靜了下來。
“諸位。每年的大年三十年夜飯,我江氏一族都會聚集此地,團聚交流。”
“以往這頭一杯酒,都是由家父敬大家的。而今天,借著這個喜慶的日子,我有一個喜訊要向大家宣布!”
他說到這里回頭看自己的愛妾。
沈念念沖他一笑,也端著酒站起來。
二人那眉目傳情,溫柔得令整個江岩軒都為此溫馨起來。
江闊拉住她的手,回頭看大家,聲音洪亮而篤定,“我江闊,十八年來,第一次遇到可以為她付出一切的女子。”
“如今,這個女子,如願懷了我的骨血。我在此宣布,這個孩子若是個男孩,便是江家所有財產的繼承人;若是個女孩,我會將我的一半財產劃給她!”
大廳里半晌不曾有聲響,須臾,便響起雷動的掌聲和巨大的叫好聲來。
令大家激動的並不是財產的劃撥,畢竟江家本來就只有這個孩子。
難得的是,江闊,這個驕傲的男子,這顆全杭州最閃亮的星星,竟然當眾如此深情的向一個女子表白!
這是多麼難得的事情啊。
有錢的人大多三妻四妾,他也不例外。但他卻可以為了一個女子,當著大家的面、當著其他妻妾的面如此深情地說出來。
他不怕得罪自己的發妻,不怕得罪自己的那幾位親家,就這麼不管不顧的說出來!
他的那幾位琴家,在江家的生意里,可都是佔了很大手筆的啊!
這需要怎樣的勇氣和決心!
這不僅僅是一個表白,更是一個承諾!
原來這江闊竟然是這麼個至情至義的痴情男子!
“……我江闊,十八年來,第一次遇到一個可以為她付出一切的女子……”
在如此重要的場合,當著他兩位妻妾和兩位親家的面,將這樣的話不管不顧的說出來,實在是有些考慮欠周了。
這樣的話不利于家庭和諧,不利于妻妾相處,不利于江家生意發展,如果在平常人家,或許要遭受父母的責難。
然而在江家呢?
江富夫婦竟然激動得熱淚盈眶起來。
只見江富帶頭站起來,肯定道,“諸位,英雄難過美人關,我的兒子,終于長大了,終于找到了自己的最愛。”
“我提議,為他的愛情,也為他愛情的結晶,我們大家干一杯!”
“干一杯,干一杯!”
有人立馬應和,眾人站起來,紛紛舉杯。
他怕什麼?
他江家怕什麼?
在杭州,在江南,甚至在整個中原,他江家富可敵國,交游廣泛。
他們有錢有權,最不怕的就是得罪人。
他不怕兒子得罪了親家,不怕兒子得罪了任何人,惹了任何事。
他唯一只擔心一件事,擔心他的情劫,擔心他的命運。
任你再有錢,再有權,又有誰能跟命運叫板?(。)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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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什麼?他江家怕什麼?
在杭州,在江南,甚至在整個中原,他江家富可敵國,交游廣泛。
他們有錢有權,最不怕的就是得罪人。
他不怕兒子得罪了親家,不怕兒子得罪了任何人,惹了任何事。
他唯一只擔心一件事,擔心他的情劫,擔心他的命運。
任你再有錢,再有權,又有誰能跟命運叫板?
如今他的兒子就要破了這個情劫,為此,哪怕讓他得罪再多的人,哪怕讓他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
當然,傾家蕩產麼?這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且不說他江家多年得到王府的庇護,就只說如今聯姻的這位親家——杭州知府,就可以把一切有可能發生的事情都壓下來。
畢竟,江闊口口聲聲說愛的那個女子,是他沈府的千金!
這個江南最閃亮的男人,口口聲聲說“第一次愛”,真是給足了知府面子!
只說這一條,就什麼都不怕了。
沈念念感動的側頭深深凝望著這個男子,原來他真的只是不善言辭,不善于表達感情。
他從未在她面前說過愛,可心里卻對她有如此熱烈的感情!
她何其幸運!何其幸福!
能夠得到這樣一個男子不可替代的垂青。
尤其是那“第一個”三字,足以令所有的花季少女為之不顧一切。
江闊,我的夫君,我必將竭盡全力,好好回報你的垂青!
此生不渝!
眾人都在笑,都在祝賀,掌聲雷動。
那個人被擠在一堆下人中間,也隨著大家沖他舉起杯來……
她竟然朝他舉起杯來!
她似乎遙遙的看了一眼這邊,似乎沒有,然後從善如流的掩嘴將那酒喝下去。
竟是干了!
誰讓她喝酒?!
她竟然會喝酒?!
她的面色毫無一絲異樣,那麼平靜,平靜得猶如一江秋水,波瀾不驚。
仿佛那個曾跪在他身後苦苦哀求的女子,並不是她。
那張平靜的小臉如此的令人憎恨!
如此的令人失控!
以至于他竟然當著大家的話,說出這樣瘋狂的話來。
而她卻一點也不在乎?
他回身與念念踫杯,仰頭一口喝盡,原本甘醇的美酒,何時變得苦澀不堪?
接下來不過一番恭維客氣的說辭,沒完沒了的敬酒,然後晚宴便開始了。
她坐在兩個下人中間生生擠進的椅子里,端著飯碗,縮著身體,一口口的吃。
她不吃晚飯的,很久都不吃,因為不會餓。
而此刻竟然這麼餓。
五髒六腑像掏空了一個洞,呼呼的灌進風,又冷又空虛!
她必須填下去一點什麼,裝進去一點什麼,才不會顯得太無力。
沒有什麼更好的東西可以填進去,所以便正好用來裝飯了。
還需要什麼更好的東西麼?最好的,能填進肚子里的,不就只有飯麼?
最好的就是飯!
一桌子下人目瞪口呆的看著她吃飯。
她吃得很快,很多,一碗完了,立馬去加第二碗,她好像一點也不知道桌子上的人都在看她。
落雨閣真的什麼吃的都沒有麼?
不然她為何顯得如此的貪吃?
倒和她說的那個貪吃的下人有幾分神似了。
眾下人觀看了一會兒,直到她吃完了第一碗,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來吃飯的。
乖乖,這可是江府一年一度的年夜飯,雖說江府待下人不苛刻,但人生燕窩這樣珍貴的東西,還是極為難得的!
全讓她吃了去,那還得了!
于是眾人像受了她的提示,紛紛快速的吃了起來。
這一桌子的氣氛十分詭異。
大家都不說話,像是一群餓死鬼,埋著頭呼啦呼啦的吃飯,一筷子一筷子的夾菜,你來我往,筷舞紛飛,吃個飯跟打戰似的!
乖乖!今年的年夜飯竟然比任何一年的都好吃!
寒玉舉著筷子夾菜,一開始尚能夾到,慢慢的,只見她周圍的筷子越來越多,飛舞得越來越快,菜越來越少……
轉眼之間,她身前的盤子都空空如也!
原來這些下人見她一心一意的吃身前的菜,誤以為她面前的幾道菜很好吃,于是紛紛效仿……
現在,她身前只有空盤子了,其他地方倒還有很多!
眾下人都注意到了,都用好奇的余光觀察著她,這個饑腸轆轆的“前四夫人”,還會再做出什麼驚人的舉動來?
倒也不至于站起身,伸長了脖子和手臂去夾菜。
可是這才發現碗里還有半碗飯。
她忽然感覺有些撐,肚子里有些奇怪,莫非她吃了很多飯?
一碗?兩碗?還是三碗?
她竟然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可是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碗里還有半碗。
重要的是,她從不會吃剩飯,從不會糟蹋糧食。
要想辦法將它吞下去。
她順手拿起桌子上先前剩下的茶水,若無其事的將那已經涼透的茶水一滴不漏的澆進米飯里。
然後自然而然的端起碗,“呼呼”的扒起來。
眾人驚訝極了,見她那麼愉快的吃著茶水泡飯,莫非冰茶泡飯很好吃?
不過眾人這回沒誰再效仿她了,她們這才以正常的食速吃了起來。
問題是,桌子上的美味佳肴竟然都不如剛剛好吃了。
真是的,看來那只破鞋坐了個好位置!
主桌上的氣氛熱火朝天,可是熱的是兩對老人,說說笑笑,不時地提議干杯。
一身紅衣的男子舉杯起來助興,卻有些心不在焉。
由于隨時需要起身服侍主子,下人桌和主桌隔得很近。
她的動作一個不漏,全部落進了他的眼楮里……
竟然是這樣的,竟然這樣的……
她的臉更瘦了,原本圓潤的下巴變得尖尖的。
細細的手腕幾乎只有他大拇指那麼細,她手上凸顯的骨骼隨著她的動作一下下地移動,像是隨時都要散架。
她果然是吃不飽,餓著了?
他記得他不曾吩咐誰斷了她的膳食,她竟然過得如此艱苦,倒比以前在甦州的時候還不如了?
她原本已經變得凝白的手指上,隱隱可以看見黑色的痂,那是什麼?
額,天氣這麼冷,她自己在落雨閣洗衣做飯,又起凍瘡了?
該死,原來洗洗衣服做做飯就會起凍瘡?
他怎麼沒見那些下人起過?
她就是矯情!
整個兒都矯情!
你看看她脖子上圍的那條圍巾,白色,上好的絲綢。
他記得他不曾給她送過這樣的圍巾,想必是從甦州帶來的了。
她家那麼窮,竟然還用得起絲綢?
呵,他怎麼忘了。
她的那個老情人!
人家可是賣絲綢的!
想必又是他的手筆!
可惡!
他一杯杯喝著酒,竟然有些醉了,眼角也變得濕潤起來。
真是可恨!他江闊竟然會有眼淚!
老天為什麼要給他這樣鐵骨錚錚的男兒長個淚腺?
害得他曾經在某個人面前傻瓜似的掉眼淚,讓人笑話。
她一定覺得他很搞笑吧?
在那個生辰的宴會上,像個懦夫一樣撲在她的懷里哭泣?
真是後悔,後悔他做過的一切!
他處心積慮將她從甦州帶回來,到最後卻讓整個事情失控,他們都變成了彼此不屑一顧的東西。
他們都不會再越雷池半步,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來。
他是個霸道又驕傲的男子,但他也的確是個有情有義,言出必行的男子!
他那時候在夕陽湖跟她說過的事情一點都不是假的。
他這一生只要一個女子,只要一個女子給他生孩子。
無論是誰,不管有沒有愛情,認定了就不會改變。
他不會辜負誰,他不喜歡玩弄誰,他不會輕易給出承諾,但如果承諾了就必然要去兌現。
所以他等了那麼久,從不輕易去觸踫任何一個女子,無論身體,還是靈魂。
他們是他的妻妾,他跟她們和睦共處,和她們的家族互幫互助。
但他沒有承諾過誰,也不需要承諾給誰,他們都不是他自己挑的,不是他自己帶回來的,全都是父母的安排。
她們敢于到這種地方來,就要敢于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任。
如今不一樣了。
沈念念不一樣了。
她是他親手從林林總總的名單上挑選出來的女人,是他決議與她共度一生的女人!
他已經選了,就會對她負責到底。
怪不得那天他會那麼悲傷,會那麼絕望,原來他早就看透自己,早就明白將來。
從他在名單上勾起沈念念的名字和畫像那天起,他就永遠的失去了和她相守的機會。
如今沈念念是他的了,如今沈念念有孩子了。
所以一切都不可能了。
宋凱那句話是對的︰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你們便再也沒有回頭路?
他的那句話也是對的︰我並不想走回頭路。
都是對的。
早就注定了。
在這個宴會上,在這樣熱烈而歡快的氣氛里,他忽然比任何時刻都更清楚地看清了自己。
不用再幻想了,不用再逃避了。
江闊。
求而不得,這就是你的宿命。
于是在那個歡快愉悅的酒宴上,那個穿著紅衣的男子忽然笑了起來。
他喝醉了酒,摟著他新婚的妻子,又哭又笑。
“我愛你!你知道麼,我愛你!我他媽怎麼那麼愛你?!”
他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念念扶住他,他的眼淚鼻子抹了她一身。
她一點也不在意,輕輕地哄他,“不要哭,不要哭,乖,不要哭……”
那聲音那麼溫暖,那麼沁人心脾。
那麼的……似曾相識。
他忽然從椅子上滑落下去,嘴里喃喃自語︰“我愛你,我愛你……”
他像個孩子一樣在她腿上磨蹭,低語,“抱抱我,抱著我,我愛你,不要離開我……”(。)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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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念念扶住他,他的眼淚鼻子抹了她一身。
她一點也不在意,輕輕地哄他,“不要哭,不要哭,乖,不要哭……”
那聲音那麼溫暖,那麼沁人心脾。
那麼的……似曾相識。
他忽然從椅子上滑落下去,嘴里喃喃自語︰“我愛你,我愛你……”
他像個孩子一樣在她腿上磨蹭,低語,“抱抱我,抱著我,我愛你,不要離開我……”
女子小心翼翼地跟著跪在地上,輕輕的將他的頭放進懷里。
“我在這里,別哭,乖……我在這里,我在這里,我不會離開你,我會一直守著你。”
他得償所願的笑了,原來所有女人都有一種安慰人的母性,原來所有女人的懷抱都是那麼溫暖。
並不只是誰而已!
他不用再難過了,他終于找到那個願意和他共度一生的女子了。
他歪著頭靠在她的懷里,嘴里一遍遍喃喃自語,“真好,你不會離開我,真好……”
只有那一行行落下的淚水,只有那一聲聲不由自主滑出聲帶,又生生吞下的“雨兒”……是無人知曉的。
我這麼開心,可是我又這麼難過。
江岩軒,醉酒的男子悠悠醒轉。
“少爺!”月兒在一邊喚他。
他抬頭看看窗外,天已經快黑了。
“四夫人呢?”
月兒一頓,有些不知道他說的這個“四夫人”是誰。
他當然說的是沈念念。
他又明白重復了一遍,“念念呢?”
月兒如實道,“夫人原本一直在這里守著少爺,後來見外面人太多,怕老爺夫人無暇顧及,于是帶著綠衣去招呼賓客了。”
這個養尊處優的知府小姐,恐怕在家里從未做過這樣拋頭露面的事情吧?
她是個好女人,好妻子,溫柔漂亮,識大體,更重要的是對他一心一意。
他應該好好愛她。
只是……只是竟然想起另一張臉來。
他有些猶豫地問,“她呢?”
還會有哪個“她”?
月兒在心里默默嘆息一口,答道,“那桌散得早,已經回去了。”
“她沒跟你打招呼麼?”
跟月兒打招呼就是在跟他打招呼。
月兒又是默嘆一聲,“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竟然是這樣的。
江闊自嘲的笑了笑。
明知道不該,還是想起她那只瘦弱的手上凸出的骨骼來,還是想起她那副沒吃過飯的樣子來,還是想起她將茶水倒進飯里大口吞咽的場景來,還是想起她身上單薄的衣裳來。
他閉上眼楮,默嘆一聲,吩咐道,“去,多給她送一些米,菜,還有肉,還有衣服,還有柴火,還有膏藥……”
這樣一開口就發現,好像有送不完的東西排著隊的吐出來。
他張著嘴巴停止了說話,最後咬牙道,“給她送一些米就行了。”
月兒恭敬答道,“是。”
她想說應該有人給她送米的。
不過既然是他說的,她就不會反駁。
她告退出來,向大廚房走去。
一個身影擋住了她的路,竟是宋凱。
……
夜幕降臨。
一身紅衣的男子坐在軟榻上,什麼也不做,似是在等什麼人。
去了這麼久,應該要回來了吧。
果然。
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門,“少爺。”
“進來。”
月兒走進來,瞪著眼楮看他,他竟然覺得那眼楮里有些莫名的情緒,似是同情。
同情?這個詞激怒了他。
發生什麼事了需要她來同情?!
他語氣不善的問,“你送到了?”
月兒低下頭,踟躕了一會兒,“送到了。”
她這幅模樣讓他莫名的急躁起來。
“她說什麼了?”
“她說……”
月兒猶豫了一下,宋凱說的那些話又涌上心頭。
……活不過而立之年,為情而死……
她咬了咬唇,答道,“她說……讓少爺再也不要去煩她!”
煩她?
原來他很煩!
原來他的關懷很煩,原來他的愛情很煩!
呵呵,竟然是煩。
他江闊從未如此對一個女子,自以為掏心掏肺,她卻說煩?
他呵呵的笑了兩聲。
奇怪,我好像也沒有想要再去煩她,我本來也沒有想要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呢?
她那副樣子,怎麼就吃定他對她念念不忘了?
她還真以為自己不可替代了?
他呵呵的又笑了兩聲,“我的確不會去煩她了。”
這聲音低不可聞,不知是在跟誰說。
他很快抬起頭來看她,“走吧,我酒醒了。帶我去找念念。”
月兒尚未反應過來,他已經撩了袍子大步朝門外走去。
這樣就……信了?
以往她撒謊從來逃不過他的眼楮,她還在想如果發現了怎麼辦,他竟然這麼簡單的就信了。
他這麼好騙……
真是……前所未有!
果然是個情痴……
她忽然開始後怕自己做的那些事情……
她明著暗著的幫她,撮合他們,以為是在成全他們,卻原來,是將他往死路上逼啊!
多麼可怕!
再也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自此,他和她之間,終于斷得徹徹底底,終于不再有任何紐帶將他們連在一起。
再不會有人處心積慮的為他們創造機會,再也不會有什麼意外。
如果一直這樣下去,他是個踐行承諾的男子,她是個安分守己的女子。
他在江岩軒好好作他的江大少爺,處理生意事,陪他的嬌妻幼子,她在落雨閣一個人閑雲野鶴,看看小書彈彈琴。
二人雖然同在一個屋檐下,倒也不會遇上。
因為落雨閣本就是一個偏僻到讓人找都找不到的地方。
如果當真如此過完一生。
倒也不錯。
至少他守住了自己的諾言,至少她過上了曾經向往的生活。
如果這樣,倒也很好。
可惜命運的軸輪一旦開啟,就不會輕易停下來。
老天要作弄一個人,它怎會如此輕易的放棄?
她是他的天意。
她救過他。
她注定要毀了他。
這就是天意。
且說那日回江心居之後,江府送米送菜的下人竟然又想起她來。
每月初一會來送一次米。
當然,菜也是有的,但是能放一個月的菜也就那麼幾樣,土豆啊,蠶豆啊,每個月會帶來一大兜。
原來這些事情都是歸江叔管的,八月十五夜之後,江叔曾經吩咐過下人,不用再像以前一樣好吃好喝供著她。
下人樂得自在,不再每日去送東西,又沒有人來過問,他越發散漫,竟將這事給忘了。
直到大年三十年夜飯,她在江心居的“精彩表現”,讓江叔再一次想起她來。
下人沒敢透露實情,倒也不敢再像以前一樣了。
她給了那小廝幾個銀子,托他買回一些菜種,自己在院子里種下,如此,吃飯的問題倒算解決了。
倒不是說如果沒人來送吃的,她就會餓死,不管怎麼說,還有臨淵不是?
問題是,如果有人有心將她餓死,她卻又一直在“沒米”的情況下活著,那不是很惹人懷疑嗎?
還好,有人送過來了。
除了那個送飯的小廝,再也沒有什麼人來過這個清冷的小院里。
她也樂得自在,整日里和臨淵學習各種各樣的本領,完全不用擔心有誰來。
有時她也會自娛自樂地想,自己這樣的待遇,和傳說中皇帝冷宮中的女子大概相差無幾吧?
轉念又想,大概還不如。
無論怎樣,冷宮中的女子,再是不受寵,那也是皇上的女人,有組織,有歸屬。
而她呢?
如果非要在這諾大的江府給她找到一個定義,大概是毫無結果。
還好,還有臨淵。
那日後再過一個月,杭州漫長的冬天終于過去,陽光普照,院子里厚厚的積雪終于融化,露出青黑色的石板小徑。
寒玉的傷口早已愈合,新長出的皮膚與原本的相差無幾,柔美的脖子又細又白,完全看不出來曾遭受過什麼樣的對待。
她最後一次搽上臨淵特制的藥膏,徹底與過去那段歲月告別。
再過兩個月,江南已是草長鶯飛的季節,萬物都現出重生的朝氣蓬勃。
臨淵不知是第幾次給她把脈,結果仍是連連嘆息。
二人終于接受她“割肉”後遺癥再也不會消散的事實。
臨淵自責不已。
“臨淵,不能掌控力度也沒有關系,你繼續教我學武吧。”寒玉笑著說道。
臨淵搖頭,“不可以,這樣很危險的。你如果掌控不了力度,不僅會誤傷他人,也會傷到自己。”
“可是我還是很想學,我一直很崇拜會武功的人,你教我,我不隨便用,好不好?”
臨淵招架不了她的軟磨硬泡,最後答應了,“我只教你一些簡單的,你不可以隨便用。”
寒玉高興極了。
臨淵剛開始只教給他幾個簡單的招式,沒想到她在這方面悟性極高,又極肯下功夫,一下子就領會了,于是又開始纏著教新動作。
臨淵一開始很猶豫,但看她動作雖標準,但缺少力度,根本傷不了人,也就不再擔心,在她的懇求之下,正正經經教她學起武來。
六月,她的生辰到了。
滿院子里的格桑花一夜之間全部開放,像是專門給她慶典。
她站在窗口,看著那些開得燦爛的花朵,精神有些恍惚。
記憶深處,似乎有個人曾經給她栽了一院子的解語花。
如今,那滿院子解語花,怕是已經換成高貴的藍玫瑰了吧?
她歪著頭想了想,那精致豪華的院落,栽上藍色妖姬,應該也是美麗的吧。
可惜那一院子的解語花,還未等來開放的季節,就已經消散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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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那滿院子解語花,怕是已經換成高貴的藍玫瑰了吧?
她歪著頭想了想,那精致豪華的院落,栽上藍色妖姬,應該也是美麗的吧。
可惜那一院子的解語花,還未等來開放的季節,就已經消散了。
這樣想的時候,心里竟然泛酸。
後院的門一響,臨淵轉眼便出現在她眼前。
她收起滿心的酸意,笑著看臨淵,“今天怎麼這麼晚?”
臨淵沒答話,跟著站到窗口看了看滿院的格桑花,滿意的笑道,“果然開了。”
寒雨不解。
臨淵一笑,“這花本來早就要開的,我想了好些辦法,少水少肥,這才拖到今日里一起開放。”
寒玉疑惑道,“為什麼要是今日?”
臨淵刮了刮她的鼻子,“今日是什麼日子,你忘了?”
“什麼日子?”
“你的生辰。”
寒玉一下子就笑了。
“你怎麼會知道?”
臨淵也笑,“那時候,香兒整日在我耳邊說,她小時候有個妹妹如何如何可愛。”
“每年今日,就拖著我去‘軒轅故居’陪她給妹妹燒香。”
寒玉一咧嘴,想笑,卻哭了。
“姐姐經常提起我麼?”
臨淵無聲一嘆,眼神變得柔軟,“小的時候,她經常哭,想父母,想你,哭到睡著了,嘴里還一遍遍喃喃的叫‘小玉兒’,然後醒來再接著哭。”
那個畫面上美麗高貴、恣意灑脫的姐姐,竟然會有這樣的小時候……
她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從小到大不知自己的身世,于是從未為此悲傷過。
而姐姐,一個七歲的小女孩,獨自承受一個人的孤獨和苦痛……即便皇上封她為公主,即便享受無上的榮光和豐裕的物質生活……那種孤獨和苦痛,也是無法承受的吧?
她對姐姐有一種莫名的歉意,如果當時母親讓軒轅無二帶走的不是姐姐,她就不會有如此悲慘的際遇吧?
“姐姐沒有找過我嗎?”
臨淵又是一嘆,“她一直以為你死了,全天下的人都不知道軒轅將軍的小女兒還活著。”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軒轅故居’供奉的雕像上,你母親的手里,還抱著一個小小的嬰孩,那就是你吧。”
原來那個不到一歲的嬰兒,也陪著父母,成為了全天下人眼中的“英雄”?
可是她分明還好好的的活著。
她沉默一會兒,含著淚問道︰“軒轅故居?”
臨淵安慰的撫了撫她的頭,“是的,在京城最繁華的地段,離皇宮很近,那就是你們以前住過的地方。”
“後人為了懷念軒轅將軍的英魂,將它修葺成一個寺廟的樣子,牌匾上的四個大字是皇上親手所題。”
“皇上派人用純金打造了軒轅夫婦的塑像,供在里面,每日里瞻仰的游人絡繹不絕,香火繚繞不斷,很是輝宏。”
“像麼?”
臨淵一愣,沒明白她的意思。
她又補充道,“我父母的塑像,像麼?”
“我那時才八歲,對將軍的記憶不是很清楚,不過應該是像的……你想去看看麼?”
寒玉點了點頭,又立馬搖了搖頭。
“我要過幾年才去。”
臨淵明白她的意思了,要過幾年,等到她為姐姐報了仇,好向父母交待。
他不忍心看她忍著淚的樣子,別過頭,也覺得眼里有些酸澀。
“不要說那些了,”寒玉強笑道,“你還是多教我些武術,好為姐姐報仇,不然怎麼向父母交待?”
臨淵也收起那份酸澀的心情,縱身一躍到了院子里,笑道,“你來打我看看。”
臨淵以隨意的姿勢負手而立,玉樹臨風又溫文爾雅。
如果不是見識過他的武功,你大概會覺得他是個斯文而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
寒玉提起氣,上前兩步,用盡全身的力氣,毫不客氣的飛旋起來。
她的姿勢很標準,發力部位很準確,如果沒意外的話,一個漂亮的空中旋飛踢將會響亮的落在臨淵臉上。
問題是……
問題是——臨淵伸出一個食指,就輕輕巧巧的將她的腳隔在離臉一寸的地方。
臨淵怕傷到她,並沒有用力,只是輕輕一擋,怕她摔倒,又伸出一指,將她的腳握在手里。
上身飛速後仰,寒玉連忙伸手,以左手掌和左腳腳尖撐住地面。
她的韌帶很好,左腳踮著地,右腳架在臨淵手上,竟是筆直地一個一字。
臨淵放開手,一笑,“姿勢很漂亮。”
寒玉幾乎立刻就無奈地想起那個說書人的話來。
……可是漂亮沒用啊。
沒錯,光漂亮是沒用的。
她自以為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臨淵卻輕輕巧巧用一個手指將她擋住!
這是件多麼喪氣的事情!
她還怎麼給姐姐報仇?!
她恨恨地用手去錘腿,氣得差點哭出來。
“我本來很用力的,我用了全身的力氣!就是這條腿,不听話……”
毫無意外的,她還是沒辦法控制力氣,光會招數有什麼用呢?
男人的力氣本來比女人大得多,她的身體又太瘦弱,如果連本身的力氣都沒法發出來,那學了武又有什麼用呢?
臨淵一直在教她練內力,按理來說,應該已經有一些內力了,可她的招式還是軟綿綿的,竟然還是沒法發力出來!
這是件多麼沮喪的事情!
臨淵看她皺巴巴的一張臉,笑了,“沒有關系,反正我們也沒打算用武力取勝,用腦力,才是最省力的。”
“世界上會殺人的人很多,會用腦子殺人卻很少。如果你會用腦子,可以讓所有的武林高手,都為你效勞。”
寒玉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這才好過了些。
臨淵又補充道,“你重點要學的是謀略,你太單純了。這樣容易被人利用。”
寒玉點點頭,一本正經地說,“你上次給的三十六計,我已經看完了。還有什麼要看的嗎?”
臨淵一笑,“三十六計要是用心領悟,一年也領悟不完的。今天是你生辰,我們不學習,我帶你出去玩。”
寒玉皺眉,似乎要反駁。
臨淵一笑,“還記得白馬飛飛嗎?”
寒玉一愣,瞬時笑了。
二人從後院出去。
杭州的六月,熱情似火。
二人騎著白馬,看遍荷池飛瀑。
還是一樣的景,還是一樣的物,陪伴她的,卻已經是另一個人了。
記得那是秋天,那個人帶她來的時候,滿池的荷花已經變成了蓮蓬,黃色的,褐色的,一柄柄低垂著頭。
那時候她還想,如果是夏天就好了,可以看到滿池的荷花和荷葉。
如今真正看到了,卻已經物是人非。
臨淵也感覺到了她的傷感,靜靜地坐在身後,拉著韁繩,沉默不語。
一路無話。
白馬過了西湖,再往西走的時候,寒玉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不要走了……”
她的語氣透露著的疲憊讓臨淵感到驚訝。
他解釋道,“再往西走就是靈隱寺,那是杭州最古老的寺廟,據說很靈,你不想去看看嗎?”
她輕輕的搖了搖頭。
臨淵沉默了一會兒,猶豫道,“我記得靈隱寺的官道上有一種很香的茶,別的地方都買不到,我想去買一些……你真的不要去嗎?”
寒玉搖搖頭,似是疲倦透了。
她說,“你去吧,我在這里等你。”
臨淵想了一下,反正隔得也不遠,于是將她送至附近的一個茶肆里,自己騎馬走了。
靈隱寺是杭州最古老的寺廟,據說很靈驗……
也曾經有個人這麼跟她介紹過。
不止這些,她還記得靈隱寺有塊三生石,他拉著她,屏退了身後所有的侍衛,在陰涼的小道上走了很久,看到那塊不漂亮但是讓人驚喜的石頭。
她記得他執拗的拉著她的手,在三生石前久久的跪拜,那樣驕傲的一個人,竟然虔誠的閉上眼楮默默祈禱……
她不敢再去靈隱寺了。
她害怕忽然邂逅那條小道,害怕忽然听周圍的人提起,害怕想起那天在三生石旁結下的紅布條……
此生都已經不能了……還提三生做什麼?
驕陽似火的天里,似乎喝了太多茶水,她站起身,問到老板茅廁的位置,轉身出了茶肆。
茅廁的位置很偏,她精神不好,歪歪斜斜的走進巷子里,忽然眼前出現一個人擋住了去路。
她沒看那人,嘴里道,“借過一下。”
說著往左邊走,那人攔住了她,她往右邊走,那人又攔住了她。
她滕然一驚,迷糊的精神忽的清醒了。
抬眼一看,一個滿臉淫光的男人就映進她的眼楮里。
“小妹妹,別以為蒙著面紗就不知道你俊,怎麼樣,陪哥哥玩玩可好啊?”
那人說著就來掀她的面紗。
她一把打開那人的手,眼楮狠狠地瞪著他,心里卻是怕極了。
“哎喲,這麼嬌小的妹妹還會打人,不錯,我就喜歡這樣的!”
她沒吭聲,一步步往後退,那人便一步步往前逼。
身後一硬,竟是退到了巷底。
左右一看,竟是死角,退無可退!
那人呵呵一笑,“怎麼樣,小妹妹,你還要躲到哪里去啊?”
那人一步步向她走來,越來越近。
“不要過來!”
她瞪著他,心里的恐懼和絕望到了極點。
“呵呵,哥哥不過來怎麼陪你玩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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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呵呵一笑,“怎麼樣,小妹妹,你還要躲到哪里去啊?”
那人一步步向她走來,越來越近。
“不要過來!”
她瞪著他,心里的恐懼和絕望到了極點。
“呵呵,哥哥不過來怎麼陪你玩啊?”
寒玉“煞”一聲拉了一個架勢,再一次警告,“你別過來!”
那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小姑娘,動作很漂亮,可惜缺了點力氣,這樣是不能打人的。”
“沒事,你先陪哥哥我操練操練,如果你想學,哥哥再教你。”
那人說著又向她走來。
竟是被他看出來了!
她本想嚇唬嚇唬他,如果對方不會武功,或許就怕了,沒想到竟然被識破了。
“你不要過來!”她再一次說。
話是這麼說,但她的眼楮發紅,像是忍著淚,豎起的雙手已經在發抖,顯然緊張極了。
那男人看她這副模樣,心里欲念更起,呵呵一笑,一個跨步就向她撲過來。
她一閃,躲開了。
那男人又一撲,她又躲開了。
如此幾次,那男人被惹火了,使了真功夫,將她圍困在角落里,一把按住。
她拼命掙扎,那男人力氣很大,死死地按住她,一張冒著油光的臉就湊上來。
她邁開臉,那人追過來,她拼命躲閃,抵死不從。
那男人火了,“啪”一聲甩了她一巴掌。
“小婊子!你躲什麼躲,遲早都是哥哥的人!”
她被這一巴掌打懵了,眼前金星亂冒,忽然就想起在落雨閣的那個晚上來。
她初識臨淵,玩得晚了,那個人守在落雨閣,胡亂的發火,混亂中似乎給了她一巴掌。
忽的就怒了!
“停下來。”
她看著眼前那張令人惡心的臉,發出的聲音在這個火熱的天氣里透著絲絲涼意。
那人也被她的聲音怔了一怔,隨即又手嘴並用的繼續撕扯她的衣服。
她再一次警告,“停下來!”
這一次聲音里已經帶了殺意。
那人不停,“ 擦”一聲撕了她的墊衣,一只汗津津的手就觸到了她的蓓蕾上。
全身的細胞似是被那惡心的觸感給激活了。
她“呼”的一抬手,渾身一震,那男人竟然被震翻在地上!
她爬起來,一步上前,一個膝蓋砸在那男人丹田的位置,立馬傳來一陣殺豬似的尖叫。
听起來爽快極了。
她伸出左手抓住那人的衣領,右手的肘部一翻,幾個指節輕輕朝那男人胸口一砸,只听得“剔嗒”一聲脆響。
那人“噗”一聲,噴出大大一口東西來。
噴了她滿臉的溫熱!
她氣紅了眼,甚至沒反應過來那有著鮮紅色和腥味的東西是她最害怕的東西。
可是還覺得不解氣,她伸出兩指朝那男人的咽部插去!
忽的停住了。
她看到那男人眼楮一翻,頭無力的朝一邊垂下去。
她呆了一會,又一會……伸手朝那人的脈搏探去……
是靜的!
她直接將手放在那人的胸口上一探……
竟然也是靜的!
“寒玉!”身後傳來一個急切的聲音。
她呆滯地回過頭去,看到臨淵一臉焦急的飛奔過來。
她看著他急切的臉,呆板的道,“臨淵,我殺人了。”
臨淵拉起她好好看了一番,又伸手去探那人的呼吸……的確已經死了。
他震驚地看了寒玉一眼,伸手去觸那人的脈搏。
然後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怎麼了?”
臨淵緩緩地看向她,“寒玉,是你傷的他嗎?”
寒玉沒答話。
臨淵站起來,將她緊緊摟在懷里。
其實何須問呢?
她把過那人的脈搏,她也知道為何臨淵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因為那人已經五肺俱損!
竟是被她那指節輕輕一砸,砸得五肺俱損!
“怎麼會這樣?我來的時候還試過,你根本不能發力,更不要說使用內力……”
寒玉沒說話。
她在他懷里顫抖,抖得停不下來。
“對不起,寒玉。”他將她身上的衣服一點點拉起來,“我不該把你一個人留在這里。”
“不……”
她泣不成聲的搖頭,“怎麼辦臨淵……我殺了人……”
“沒關系,”臨淵將她緊了緊,“是他該死。”
“不。”她抬頭看他,“我並沒有想殺死他,我只想著我應該狠狠地打他,不然他就會欺負我……我以為我狠狠的打他,他也不過會疼一疼……沒想到……”
說到這里哽咽起來,再也說不下去。
“我知道。”他輕輕地拍她,安慰她,“我知道你不會狠心殺人,你不是故意的。沒關系,是他欺負你,這是報應。”
“不……是因為我……臨淵……我們要不要去報官?”
“傻丫頭。”他摸摸她的頭,“不用報官,報官的話,你就會被抓起來,甚至殺掉,你還怎麼報仇?”
她一呆,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們回去,離開這個地方,我給你做好吃的,好不好?”他用哄孩子般的語氣哄她。
她思量良久,輕輕點了點頭。
臨淵抱著她輕輕一旋,離開這個恐怖的小巷。
二人一消失,巷子里忽的多了幾個黑衣人,他們動作麻利的清理現場。
片刻之後,小巷里空無一人,連一絲血的氣息都再聞不到。
從這之後,寒玉仍然很努力很努力地在學武術,可是後來跟臨淵對打練習的時候,她再也不能夠用盡全力,甚至每每進攻到一半的時候,動作就會忽的停下來。
這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秋至,二夫人借病回家探親,大夫人請纓為孩子祈福,幾月前就住進寺廟。
三夫人早已“病逝”。
一時之下,這位極其受寵的“四夫人”,獨領風騷。
江府大大小小的事,莫不經“四夫人”之手,上上下下的人,對“四夫人”言听計從。
如若不是大夫人避其鋒芒,提前顯示出“與世無爭”的大度,恐怕這名存實亡的“大夫人之位”也早已花落別家。
臨淵在院子里給寒玉分析這些世家貴族的“妻妾之爭”時,寒玉輕輕吐出一句話。
“果然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果然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臨淵被這句話愣了半晌。
回過神來之後,他不免提醒一句,“寒玉,既然已經決定報仇,就不能心慈手軟,再顧舊情。”
“是。”
寒玉回過頭來看他,眼楮里是似笑非笑的神色。
“可是臨淵,假作真時真亦假。你怎麼知道,我說這句話的時候,露出的惆悵,是真是假?”
臨淵一愣,“我覺得是真。”
寒玉站起身,看著院子里滿天飛舞的落葉,輕輕道,“臨淵,你能教我學舞麼?”
臨淵稍一思忖,笑了。
“我請人教你。”
同年秋季,江府喜得貴子,大宴賓客。
連綿不斷的鞭炮聲響了整整三日,到了晚上,一朵朵璀璨的煙花從江心居上空升起來,競相綻放。
宴會的盛況空前,慶幸的是,沒有人再把她揪去丟人現眼。
除了定時送米送菜的下人,江府沒有人再記得她。
晝夜不停的煙火聲一陣一陣的響,擾得人無法入眠。
無眠的夜晚總是難熬,所幸月光如水,倒也美妙。
她干脆晝夜不停的練了三個晝夜武術。
雖然還是不能克服心底的恐懼,但練好了總是好的,可以鍛煉身體,可以堅韌意志,最重要的是,可以給自己安全感。
每次練武的時候,雖然身體很累,心里總會很踏實。
再過一年,院子里的花草長得很高,它們仍然在盛夏的某一天同時綻放。
這一年仍然無人造訪落雨閣。
臨淵陪著她每日練舞讀書,日子安靜而有規律。
如果不是“夏姬”每三日一次來指點她的舞姿,她幾乎以為這世界只剩下兩個人。
“夏姬”便是臨淵給她請來的舞師,一個姿容秀麗,舞姿卓絕而又沉默少言的女子。
她總是喚臨淵“公子”,在他面前畢恭畢敬,從不多說一句話。
寒雨很喜歡她的性格。
二人都是少言的人,就連練舞的時候,也極少交談。
每當寒雨動作不好了,她的眉頭就微微皺起來,盯著她做錯動作的地方,默不作聲。
寒雨便知道錯了,一邊看著她的神色,一邊變換動作。
如果某個瞬間她緊縮的眉頭忽的舒展了,那麼這個動作就得到認可了。
舞師“夏姬”是個要求非常嚴謹的老師,在她眼里,沒有“錯”的動作,只有“感覺不對”的動作。
她糾正她的時候,往往不是動作做錯了,而是“沒有那種感覺”。
什麼感覺?
這就是需要自己去悟的東西。
同樣的一個動作,只要幅度微微相差,表情微微不同,甚至眼神稍微不同,就會有迥然不同的“感覺”。
用夏姬的話來說,“三分看動作,七分看感覺”。
所以有時寒雨會暗自慶幸自己有個沉默寡言的舞師,因為“感覺”這種東西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
如果硬要把“感覺”說出來並加以傳授,教出來的舞未免按部就班,缺少動人的靈性。
用臨淵的話來說,夏姬是個高明的舞師,她教出的學生跳出的每一個動作,展現出的每一份風采,都是學生自己領悟到的東西。(。)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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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有時寒雨會暗自慶幸自己有個沉默寡言的舞師,因為“感覺”這種東西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
如果硬要把“感覺”說出來並加以傳授,教出來的舞未免按部就班,缺少動人的靈性。
用臨淵的話來說,夏姬是個高明的舞師,她教出的學生跳出的每一個動作,展現出的每一份風采,都是學生自己領悟到的東西。
她不是一個“老師”,而是一個“觀舞者”, 她只負責在學生把自己最動人的風采顯現出來的時候,抱以微笑贊許。
她不會教出兩個舞姿一樣的學生,她只會讓你變成最美麗的自己。
一開始夏姬每日都來,到後來變成三日一次,只給一些圖紙,每次一套舞,讓寒雨自己去學,然後跳給她看。
夏姬不喜歡說話,寒雨對這個老師恭敬有加,也不敢多問別的,所以她不知道夏姬對她的態度,倒是臨淵很滿意的告訴她,夏姬說寒雨是她見過悟性最高的舞者。
寒雨聞此,高興了好幾日,練習的時候,更加敢于釋放自己,進步愈加迅速。
又一年,院里的花草長得凶猛,已經高人一頭,滿院的空地,除了蔬菜就是花草,只留出一條蜿蜒的石頭小道。
屋前的梧桐愈發茂盛,發達的枝葉幾乎將大半個小院籠罩其下。
原本不大的庭院竟然有些幽深起來,站在小院門口,入目皆是不同種類的花朵,一眼看不到頭。
竟然有些隱居的感覺。
二人看著這長得雜亂的花草,默契地未曾加以修剪,或許二人都懂得欣賞自然之美。
听送菜的下人說,江府的小少爺江濤竟然是個神童,兩歲半的小孩在年夜飯的時候,大吟史詩。
也是,那樣的一雙父母,生出神童倒也不怪。
“在想什麼?”
熟悉的溫潤男聲響起。
寒雨看著院子里那棵已經落葉的梧桐,良久,悠悠開口。
“沒有了父親和家族的神童,會是什麼樣子?”
臨淵笑了笑,“你是在說你自己麼?”
寒雨一愣,是啊,能變成什麼樣子?
自己在很小的時候,沒有了父母和家族的庇護,不是也活得很幸福?
如果沒有江闊,她或許還會更幸福。
她不是神童,離了父母和家族還能活得好好的,神童自有天佑,還怕什麼?
所以,這個神童如果沒了父親……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四年的最後一年,臨淵和“夏姬”已經很少再教她東西,大多時候是自己在練。
或者兩人出府去,在坊間走走,多多接觸些人情世故。
相處這麼多年,二人愈發的默契。
冬天,相約四年的期限就要到來,二人越來越沉默了。
再三個月,江南的積雪融化,陽光明媚,又是一個草長鶯飛的季節。
某天下午,院外徘徊起一陣輕巧而凌亂的腳步聲。
那聲音漸漸的朝一個方向遠去了,過一會又回來,重新朝另一個方向走,然後又回來……如此往復幾次,終于重重的停下來。
屋內的兩人相視一笑,都在對方眼里看到一絲孩子般幸災樂禍的笑意。
“咚咚咚——”
低低的敲門聲響起。
那聲音很低,很小,可見敲門人力量不夠大,拳頭也不夠大……是個小孩。
呵呵。
兩人默契地一點頭,寒玉站起身來。
“咚咚咚——”
敲門聲有些急促起來,伴隨著一個有些口齒不清的稚嫩聲音。
“……有人嗎?”
寒玉一路順著小道,分花拂柳,不緊不慢的走向大門,听著那小孩的聲音越發急促起來,她才輕輕拉開門。
門口是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孩,三四歲的樣子,不到寒玉腿的高度。
他穿著一件合身的海藍色絲綢小長衫,一雙藍棕色牛皮小長靴,腰間掛著一枚白玉玉佩,脖子上戴了金鎖……一看就是個有錢人家受寵的小少爺。
此時小孩兒正像個大人似的背著雙手,從下而上的看著眼前這個從未見過的女人。
不過三四歲的小孩,那姿勢,那神情,那態度……倒真正有點神童的樣子。
寒玉有趣的打量著眼前人小鬼大的小孩,等著他先開口。
果然,小孩先沉不住氣了,他疑惑的皺了皺眉,又打量了一下陌生的周圍,問道,“這是哪里?”
寒玉跟著他的視線打量了一下周圍,答道,“這是一個很好玩的地方。”
小孩又道,“你是誰?”
寒玉頑皮的嘟了嘟嘴,望望天,“我也不知道我是誰。”
小孩皺眉疑惑的看著她。
她接著問道,“你呢?你想干什麼?”
小孩挺著小胸脯道,“我是江濤,你不知道我嗎?”
寒玉暗暗好笑,彎下腰看著他漂亮的黑眼楮,“江濤,你到這里做什麼?”
小孩愣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他說,“玩。”
寒玉皺著眉露出疑惑又苦惱的樣子,“那你為什麼敲門呢?”
小孩見她被自己騙了,越發眉開眼笑起來,“敲門玩。”
“哦。”寒玉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站起身,“那你繼續玩。”
小孩見她忽然就走,急了。
“你等等。”
寒玉沒理他,轉身就朝里走,倒是沒把門關上。
小孩甩開小腿,急急地追上來,一進門就看到兩邊開放的花朵和草木,一時愣了。
且說江濤小少爺從小生活在江家這樣的富庶家庭,什麼樣的奇花異卉不曾見過?
可江小少爺見慣了高貴的奇花異卉,卻不曾見過這種低級的野花。
格桑花,這種往往長在高原地帶的野花,長在山間田野,經受風吹日曬,果然卑賤得可以,倒也美麗和堅韌得可以。
這也是她喜歡這種花的原因。
小孩一路跟著寒玉往屋子里走,一邊流連兩邊的花兒蝶兒,一邊听著梧桐樹上嘰嘰喳喳地小鳥兒歌唱,只覺得自己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是的,同在江府,其他的地方,有下人精心打理庭院,修剪花草。
任何花兒草兒都不會如此瘋狂而迅猛的成長,江府的其他人看到這個地方,必定會覺得荒涼不已,雜亂無章。
而這個正是玩性大的小孩則不會有這種感覺,他被極少見到的蝶兒和鳥兒逗得驚訝不已。
寒玉微微地勾唇笑了一下,徑自往屋子里走。
小孩東張西望一番,終于帶著他好奇不已的眼光,進了屋子。
一大股香味迎面撲來。
小孩站在門檻邊嗅了一會兒,邁著小腿不請自入。
臨淵早已不再了。
寒玉從桌邊抬起頭看了看這個滿臉好奇的小孩,笑了。
小孩見她笑了,也不客氣,走到桌子對面,看著她。
“那是什麼香?”
寒玉不答反問,“想吃?”
小孩蹬著椅子上的橫桿,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很認真的看著她,“拿給我來嘗嘗。”
寒玉也學著他的樣子認真想了想。
“我為什麼要給你?”
小孩皺了皺眉,“江府的所有東西都是我的。”
“誰告訴你的?”
小孩不悅地答︰“每個人都是這麼說的。”
寒玉點點頭,露出一副傷心的神情。
“你命真好,一生出來就如此的尊貴,好吃好喝,有人伺候,有人陪伴……不像我……”
說到這里低下頭,滿面愁容,黯然神傷。
小孩听著她的話,又見她這幅悲愴的樣子,不由心生同情,一改剛剛驕傲的表情,像個大人般沉默起來。
他沉默,寒玉也不說話,低著頭掩著面,似是獨自悲傷起來。
小孩看了一陣,開口道,“你一個人住這里嗎?”
這話一說,寒玉越發傷心,低著頭說不出話。
小孩又道︰“你爹娘呢?”
這回寒玉真的傷心起來,反而輕輕笑了一下。
“他們去了很遠的地方……再也不要我了。”
“為什麼?”小孩天真的問。
這麼小的孩子,即使是神童,又怎能明白生離死別的痛苦?
寒玉扯了扯嘴唇,道,“他們回不來了。”
小孩皺著眉想了半天,最後歪著頭道,“我爹娘對我很好,我娘親的爹娘對娘親也好……你沒有爹娘,真是太可憐了。”
寒玉點點頭,擦干眼淚抬起頭,勉強笑道,“我們不說這些了。你不是想吃點心嗎?點心在廚房里,你自己去拿。出門左轉就看到了。”
小孩拿回點心的時候,寒玉正在桌子上畫東西。
小孩走到她對面坐下,吃著點心看著她。
寒玉沒有抬頭,很認真的畫畫。
須臾,一個面容慈祥而柔弱的女子躍然紙上。
她完成紙上的最後一筆,抬頭沖小孩一笑︰“這就是我娘親。”
小孩掏出手巾,擦了擦小手,接過來看了好一陣。
“你畫得真漂亮。”
“是我娘長得漂亮。”
寒玉從桌子下拿出一個小箱子,打開來,里面層層疊疊裝的是一對中年夫婦的畫像。
小孩吃驚的望著箱子里的畫像,問道,“你怎麼畫了這麼多?”
寒玉苦笑一下,“我一個人住在這里,很孤獨,很想念父母……只能畫他們的像來看。這樣就能想象他們還陪著我。”
小孩似懂非懂的听著,一句話也沒有說。
“好了。點心也吃完了,你快回去吧,不然你爹娘該擔心了。”
“哎呀——”小孩摸了摸自己的頭,似乎這才想起外面此時大概已有許多人在找他。(。)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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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似懂非懂的听著,一句話也沒有說。
“好了。點心也吃完了,你快回去吧,不然你爹娘該擔心了。”
“哎呀——”小孩摸了摸自己的頭,似乎這才想起外面此時大概已有許多人在找他。
“你知道我要從哪里回去嗎?”
終于肯承認自己迷路了。
寒玉抿嘴笑了笑,問道,“你住哪里?”
“我跟爹娘住一快。”
“額。”
寒玉點點頭,給他指了方向。
小孩的身影漸漸遠去,她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她關了門進屋,臨淵果然已經站在門口微笑的看著她。
“不錯。”
寒玉笑了笑,和他並肩站在檐下。
“其實我很擔心……我並不懂得小孩。不知道要怎樣讓他高興。”
臨淵勾唇一笑,“這正好。小孩並不喜歡別人總把自己當小孩,這個小神童尤其如此。江府所有的人都將他像佛一樣供著,寵著,而你不 一樣。”
“你要將他當做一個大人,平等的與他交流。如此,他才會將你當成獨一無二的朋友,才會給你無上的信任。”
寒玉點點頭,又猶豫道,“臨淵,我這樣做,利用孩子的純真善良和同情心……會不會很卑鄙?”
“不會。”臨淵很肯定的回答。
“其一,你並沒有讓他去做什麼,他自己願做什麼說什麼是他自己的選擇,所以算不上利用。”
“其二,你並沒有教他壞東西,也沒把他父親是怎樣一個人告訴他,甚至給他東西吃,你很好,又怎來卑鄙之說?”
寒玉想了想,還是有些踟躕。
“寒玉,不要再婦人之仁了。”臨淵的聲音帶了些許嚴肅,“既然決定要報仇,就是要殺人。既然人都能殺,這點事情又算什麼?”
是啊,既然人都能殺,就已經卑鄙到極致了……說什麼愧疚,說什麼仁義?
她沉默良久,點點頭,“你覺得會有用麼?”
臨淵微微一笑,“你安心等待吧。”
第二天午飯一過,落雨閣的大門再次“咚咚”地響起來。
四年來,敲門聲還從未如此頻繁過。
寒玉自嘲一笑,起身去開門。
門一開,一個小小的身影映入眼簾。
意外的是,小孩手里拎了幾樣東西。
東西不多,但是對于四歲的小孩來說實在太重了。
他皺著眉一股腦將東西全塞到她懷里,然後昂著頭自顧自的往門內走去。
寒玉看了看懷里的東西,跟著他走進去,“你這是干什麼?”
小孩並不回頭,小大人似的背著手道,“那是我們江府最好吃的點心。給你吃了!”
寒玉打開紙包,果然看到金燦燦的點心。
與四年前相比,廚師的手藝似乎越發精進了,不僅好吃,還很好看。
她將點心放在桌子上,“你偷偷拿的?”
“才不是!”小孩嘟著嘴辯白,“都跟你說了,這里所有的東西都是我的,怎麼是偷偷的?”
“額,好吧。”寒玉好笑的點頭,“謝謝你。”
她認真的打量一下手里的東西,苦惱道,“這點心這麼好,肯定要很多銀子,可惜我沒有銀子給你。”
小孩道,“你給我做昨天那種點心,我就不要你的銀子。”
嘖嘖,原來是想吃東西了。
不愧是生意人的兒子,這麼小就知道做買賣了。
“怎麼,你不做嗎?”他斜著眼楮看她。
這個動作真是得了某人的真傳。
寒玉笑了笑,轉身進廚房了。
小孩一路跟著進了廚房,東瞅瞅,西瞧瞧。
寒玉在鍋頭灶腦間忙活,並不管他。
小孩瞧了一陣空落落的廚房,終于好奇地問道,“你平時都吃什麼?”
寒玉頭也不抬,順口答道,“粥啊。”
小孩停了一會兒,又問道,“只吃粥?”
“對啊,白粥。”
“你不吃雞肉魚肉,燕窩人參?”
寒玉停下手里的動作,轉身瞧了瞧這個一臉天真的孩子,沒說話。
小孩上前扯扯她的衣袖,繼續問道,“我娘親身子很瘦,每天都要吃這些東西。我爹爹說了,娘親身體太瘦,吃這些東西可以長胖點。你比我娘親還瘦,為什麼不吃呢?”
寒玉轉身去翻鍋里的東西,還是沒有說話。
“額,我知道了。”小孩呵呵的笑起來,“你肯定不喜歡吃,我娘親也不喜歡吃,說太膩了。不過爹爹說吃膩了還得吃。你這麼瘦,一定要吃——喂,你听到我說話沒有?”
“我知道了。”
寒玉將做好的點心先給他一點,想堵住他的嘴。
可小孩卻像來了勁,歪頭想了想,又繼續問道,“咦,你看起來跟我娘親差不多大,我娘親除了有爹娘,還有爹爹和我。娘親說永遠也不會跟爹爹分開,可你為什麼是一個人?”
最是這樣幼小而純真的面孔,可以傷人于無形之中。
他不是惡意的,甚至不明世事,所以你還不能去責怪他。
即使自己被傷得鮮血淋灕,還不得不反過來去安慰他。
可話又說回來了,誰要你自己去跟一個四歲的小孩較勁呢?
“喂,你怎麼不說話?他們都去哪里了?”
寒玉回頭一笑,答道,“他們也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不回來了。”
“額。”小孩又似懂非懂的點點頭,“那你為什麼不跟他們一起去呢?我娘親說,不管爹爹去哪里,她都會跟著去。”
寒玉只覺得自己忽然在一個四歲的小孩面前失去了招架之力。
她將鍋中的東西全部乘出來擺在他前面,說了句慢慢吃,轉身出了廚房。
她站在滿院的格桑花前,腦子里一遍遍回想的都是他們的孩子所說的一句句話,每一句都變成一個美麗的場景,美得令人羨慕,令人心生嫉妒。
果然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那樣驕傲又獨裁的男子,竟然會心甘情願對那個女子深情以待……
那麼幸福呵……他們郎情妾意,夫妻恩愛……他果然做到了那天在宴會上所說的種種……
為什麼這麼難過?
她扯了扯唇角,告訴自己,我難過是因為他們這麼恩愛,我擔心自己的計劃無法實施。
臨淵的話語尚在耳旁。
“……我們要殺江闊,必須要先做好完全的準備。據可靠人士透露,他手上有神秘的‘三部’,分商部、武部、諜部,各部紀律嚴明,各司其職。”
“武部里囊括了大量的武術高手,諜部的情報十分精準。我們要保證在計劃成功之前不被發現,要控制諜部;要想順利地實施計劃殺了他,就要控制武部。”
“而江闊手下的人除了直接听令于他之外,還受一枚神秘戒指的號令。所以我們要控制兩部,首先要得到這枚戒指。”
“這枚戒指在江闊那里,據說是祖上傳下來的。他不會輕易交給別人。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想辦法得到這枚戒指……”
得到戒指,戒指……
當時他將那枚周身潔白,匯聚權勢的白玉戒指交給她的時候,她從未將它當做什麼大不了的物件,沒想到現在要費盡心思卻得到它。
不僅僅是戒指,還有……
真是諷刺。
很多東西都不同了,當時她得到它,甚至帶著些不情願的成分。
即使知道它可以號令三部,她的腦海里,唯一比較清晰的記憶,卻是他給她講的關于那戒指的故事,直到今天還依然鮮活美好……
他說那是他曾曾祖父和祖母遺傳下來的東西。
那時,他一窮二白的曾曾祖父和大家閨秀的曾曾祖母相戀,無奈二人地位懸殊太大,曾曾祖母的家人不同意。
曾曾祖母含淚將她最值錢的白玉戒指,送給曾曾祖父作為分手禮物,希望他的生活可以過的好一些。
曾曾祖父領會了曾曾祖母的心意,將白玉戒指當進當鋪,用得到的當銀做本作了生意。
這是江家第一次作鹽的買賣,曾曾祖父肯動腦又任勞任怨,很快將生意做大。
他高價贖回白玉戒指,帶著這枚戒指重新向曾曾祖母家提親,終于有情人終成眷屬。
從此以後,這枚戒指流傳下來,每一代江家繼承者找到了自己的摯愛,便將它送給對方,這個女人將成為江家最有權勢的女人。
他那麼輕易將它送給她,是否過于莽撞,考慮欠周?
……
往事已經不堪回首。
這枚玉戒指,如今……是否在沈念念身上?
之前她尚有一絲不確定,如今知道他們這麼相愛……
那戒指八成在沈念念身上吧?
她要怎麼去重新得到它?
如今之計,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二日,第三日,小孩果然每日午間借著午休的時間跑出來,要麼在她這里吃些點心,要麼和院子里的花兒蟲兒玩得好不歡喜。
寒玉便在一邊練畫,有時候畫父母,有時候畫院子里的花兒鳥兒。
小孩玩累了就會趴在窗前若有所思的看她作畫。
寒玉抬頭看到他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不由得笑了。
這麼小的孩子,怎麼露出這樣的神情?
“怎麼啦,我畫的不好?”
小孩搖了搖頭。
“那是為什麼?”
小孩又自顧自生氣似的想了一陣,悶悶回答道,“我爹爹說要讓我學詩作畫。”
寒玉笑了一下,“學詩作畫挺好的啊。”
“還要學樂器。”
寒玉想了一下,“你不想學嗎?”
“不想。”
“那你想學什麼?”
“我要和宋叔叔學武術。”
“那你怎麼不跟爹爹說?”
“爹爹不許我學。”
“為什麼?”
“他說我小的時候要先學詩書樂器,不然以後長大了五大三粗,會不討女孩子喜歡。”
寒玉被這話說的愣了一下,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爹爹騙人。宋叔叔說爹爹武功很好,可娘親不還是喜歡他嗎?”
“你沒跟他說這些嗎?”
“說了。”小孩露出一副委屈的樣子,“我這麼說的時候,爹爹就會發火,說我不听話。所以我再也不敢說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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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啦,我畫的不好?”
小孩搖了搖頭。
“那是為什麼?”
小孩又自顧自生氣似的想了一陣,悶悶回答道,“我爹爹說要讓我學詩作畫。”
寒玉笑了一下,“學詩作畫挺好的啊。”
“還要學樂器。”
寒玉想了一下,“你不想學嗎?”
“不想。”
“那你想學什麼?”
“我要和宋叔叔學武術。”
“那你怎麼不跟爹爹說?”
“爹爹不許我學。”
“為什麼?”
“他說我小的時候要先學詩書樂器,不然以後長大了五大三粗,會不討女孩子喜歡。”
寒玉被這話說的愣了一下,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爹爹騙人。宋叔叔說爹爹武功很好,可娘親不還是喜歡他嗎?”
“你沒跟他說這些嗎?”
“說了。”小孩露出一副委屈的樣子,“我這麼說的時候,爹爹就會發火,說我不听話。所以我再也不敢說了。”
170 用畫說話
寒玉低下頭想了一下,平復心里那些不合時宜的想法,抬頭沖他笑道,“其實學你爹爹說的這些東西也很好玩。”
“才不好玩呢。我學武術可以保護爹娘,舞文弄墨有什麼用。”
寒玉想了一下,答道︰“它們可以幫你說話,可以幫你記住東西。”
小孩不解。
寒玉又捋了捋身前的畫,說道,“就比如這張畫,畫的是蝶兒戲花的場景。可花兒過幾天就要凋謝,蝶兒聞不到花香也不會再飛來,于是我便再看不到這樣的場景。”
“而我將畫畫下來就不一樣了,我可以時時看,時時想起這場景來。你學武術,可以做到這些嗎?”
小孩眨著眼楮听著,似乎在思考她的話。
“再比如,我的父母不在了。多年過去,我雖然時時想念他們,但不免有一天忘了他們的樣子。”
“而我將父母的像畫下來,每日緬懷,訴說我的憂思,也可以讓爹爹娘親一直‘陪伴’著我。這樣不是很好嗎?”
小孩看著她,神情與先前大有不同,但還是露出些許迷茫來。
寒玉自知說得太投入了,他可能沒全懂。
于是又換個通俗的說法。
“你覺得你娘親現在美嗎?”
小孩點頭答道︰“美。”
“是的,可是再過一年,再過兩年,你娘親可能就會稍稍變些樣子。你何不將娘親每年的樣子畫下來,好看看哪一年的娘親最美?”
小孩听著听著眼楮亮起來,雖然沒有再說什麼,可寒玉明明看到了他眼里一直不可抑制的興奮。
“你若想將娘親的模樣和神色畫得像真的一樣,你就先得有好的畫藝,也就是要學好畫。”
小孩皺眉想了一下,又道︰“那我只畫娘親!”
寒玉笑了︰“你只需畫你想畫的。”
第二日,小孩興沖沖的帶著一大堆東西來。
“你看你看!我一說要畫畫,爹爹就派人給我買了最好的紙筆!”
寒玉將桌子上的筆墨紙硯稍稍撥開看了一下,的確是上品。
這些東西就是他送給她的孩子的,或許上面還沾著他手指的余溫。
她摩挲了一下宣紙,忽的像摸到了燙手的山芋,趕緊放開來。
小孩卻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異樣,仍然沉浸在興奮之中。
“我每天到這里來,你教我畫娘親,直到我學會為止!”
雖然不過四歲,可支使起人來卻有板有眼,一說到要讓別人做什麼,語氣不免露出幾分刁蠻的命令語氣來。
寒玉帶笑打趣道︰“我為什麼要教你啊?”
小孩瞬時被潑了一盆冷水︰“你不教我嗎?”
寒玉但笑不語。
小孩又分辨道︰“你說了要教我的!你昨天說了的。”
聲音里帶了幾分急切幾分任性,又夾雜著幾分撒嬌的意味。
寒玉想了想,道︰“我昨天沒有說我要教你,只是告訴你學畫的好處。不過,你要我教你,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情。”
小孩瞬時眉開眼笑︰“什麼事情?你說吧。”
“你要尊重我,听我的話,不幫助任何人欺負我。”
小孩眼楮嘀咕嚕的轉了好幾圈,終于挺起小胸脯︰“好,我答應你。爹爹說,君子一言,馬……馬……”
說到這里結結巴巴說不下去。
信誓旦旦發誓的時候,忽然記不起要說的話來,這真真是個極為滑稽的事情。
寒玉笑著替他接到︰“——駟馬難追。”
“恩。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說了就會做到。”
寒玉看著這個小大人似的孩子,思緒飛舞,如果時光飛逝,大家都看得到未來,不知道這個小孩會如何面對這個誓言。
或許有些殘忍。
可此時的她已經不害怕殘忍。
她摸摸他的頭,微笑著,意味深長的道︰“我說的是任何人哦,還有——是永遠——你知道什麼是永遠嗎?”
“我知道!”小孩一本正經地答道︰“任何人,就是包括爹爹和娘親在內的所有人,永遠就是……就是……只要我活著。”
“很好。”
寒玉又摸了摸他的頭,若有所思的打趣道︰“我听說江闊江大少爺的兒子是個神童,兩歲半的時候就當眾大吟史詩。你現在已經四歲快到了吧?怎麼連‘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都不知道?”
小孩一一嘟嘴,似是生氣了。
“你看不起我是不是?”
“不是不是,只是覺得奇怪。”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爹爹喜歡我跟著師父們學詩學畫,我幾乎每天氣跑一個師父。後來娘親就干脆親自教我學詩了。我不喜歡詩,但是我喜歡娘親高興,所以我很認真,吟出史詩又有什麼奇怪的?”
有這麼一個好兒子,這麼小就懂得討自己歡心,又有一個好夫婿,想方設法為她著想……沈念念,挺幸福吧。
“喂——”小孩拿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你听到我說話沒有?”
“听到了。”
寒玉回過神來,又問道︰“你娘親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怎麼不順道教你畫畫呢?”
“有啊。娘親是要教我畫畫。娘親畫的畫也很好看,可是跟你的不一樣,娘親的畫不會說話,我覺得可無聊了,于是我就告訴她我先學詩再學畫。跟你學畫可以畫自己想畫的話,來說自己想說的話,應該會很好玩……”
“你到這里學畫,你娘親知道可能會不高興的。”
“我娘親才不會知道呢。我每天下午要睡兩個時辰,爹娘不會去吵我。當然不會知道我不在了。”
自此,小孩每天下午偷偷溜出來,再掐著時間趕回去,學畫畫倒也像模像樣。
每日孩子一走,臨淵便陪著她練舞練琴,學到的本領倒也沒有荒廢。
諜部無孔不入,盡管她們已經韜光養晦四年,仍然不能輕舉妄動。
他們只能等待,等待一個合適的契機。
他們所做的只是默默地做一些努力,將情況了如指掌,造成一些湊巧,然後讓事情按照預定的方向發展。
已不動制萬動。
如此一來,從外人的角度看,他們什麼也沒有做,只是被命運和其他人推著走而已。
就好比小孩玩捉迷藏迷路到了這里,再比如寒玉做的事湊巧是他最討厭的事
——畫畫……
這一切,果然是臨淵的風格。
這樣的計策需要耐心,需要等待,但是真假難辨,很是安全。
很快,機會就來了。
這天,落雨閣的院門比往日響得早半柱香的時間。
彼時,寒玉正和臨淵兩人對弈,黑白棋子僵持不下,難分勝負,二人坐在石桌前苦苦思索,坐了半晌,仍然無可進展。
敲門聲便是在這時篤篤的響起來。
二人抬頭相視一笑,臨淵將手中執了半晌的黑子放回去,拍拍手站起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看來你的計策很好,你越來越優秀了,我有時不知道還能再教你什麼。既然你執意要自己報仇,只要你不需要,我就不會輕舉妄動。只是這一步走出去,前面必是步步驚心,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寒玉點點頭,“你放心吧臨淵,我懂得保護自己。”
臨淵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寒玉一笑。
“放心吧臨淵,你我等待了這麼多年,絕不會白等。”
臨淵背過身去,知道她誤會了自己的意思,卻不知如何解釋。
踟躕良久,滿腔的話語終究被憋回,終是離了落雨閣。
此時落雨閣的大門已經敲得雷響。
這小孩,力氣還挺大的。
她不慌不忙的拉開門。
小孩跑得滿頭是汗,喘著氣瞪她。
寒玉不等他抱怨,問道︰“怎麼了?”
小孩推開她往里面走,大口大口地喝了好幾口茶,這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生起氣來。
這小孩雖然跟他爹有些相似的霸道,脾氣倒還稍稍好些,平日里也不會莫名其妙的生氣。
“怎麼了?”她問道。
“昨日傍晚,娘親要教我畫畫。我不想學,哭了一場。于是今天爹爹便給我請了一個長胡子的老爺爺教我畫畫。我不喜歡他!我才不喜歡!你說怎麼辦?”
寒玉道︰“你不是已經再學畫了嗎?”
“對啊,可是爹娘不知道啊,他們硬要給我請位先生。”
小孩眼楮嘀咕一轉,又撒嬌道︰“不如這樣,你去作我的書畫先生,爹娘就不會一直給我請先生了。好不好?好不好?”
寒玉答道︰“我本來就是你的先生。”
“不一樣的,不一樣的。”小孩分辨道。
“有什麼不一樣?”
“爹娘要先生住到我們那里去,跟我住在一起,好天天教我……”小孩說著說著聲音變得越來越低。
寒玉道︰“你父母知道你跟我在學嗎?”
“沒有,我不敢跟他們說。”
“為什麼?”
“我爹娘要是知道了,肯定要讓你到我們那里去住,可是我怕你不想搬過去。所以……”小孩說著有些心虛低下頭。
寒玉笑著替他繼續,“所以先來問問我?”
“恩。”小孩點點頭。
“為什麼覺得我不會過去住?”(。)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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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我爹娘要是知道了,肯定要讓你到我們那里去住,可是我怕你不想搬過去。所以……”小孩說著有些心虛低下頭。
寒玉笑著替他繼續,“所以先來問問我?”
“恩。”小孩點點頭。
“為什麼覺得我不會過去住?”
171 布巾上的藍色妖姬
“因為……因為……你從來不出這個院子,我以為你喜歡自己在這里……而且……”
小孩說著抬眼望了望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滿臉遺憾。
“而且這里這麼好玩……我怕你不想去。”
寒玉笑了笑,忽然覺得這小孩前所未有的可愛起來。
他雖然遺傳了他爹的若干特性,但有一點他那個爹完全沒有的特質——懂得為人著想。
寒玉咳了一身,站起來,捋了捋身上的白衣裳。
含笑道︰“我記得你有一天問我為什麼一直穿白色的衣裳。”
“恩。”小孩點點頭。
“我當時沒有回答你,現在我告訴你,我一直穿白色的衣服是因為沒有錢。”
“啊?”
小孩過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他驚訝于穿件衣服竟然跟有無銀子有關系。
寒玉又笑了笑,“你現在還小,不懂事。其實這白色的衣服做工簡單,不費染料,所以便宜些;而像你身上這樣有顏色的衣服,則做工繁雜,需要很多銀子。我沒有很多銀子,所以只好天天穿白色的衣服。”
“啊?”
小孩張大眼楮,看著這個穿白衣的女子,覺得心里難受極了。
他嘩嘩的去扯身上的衣服,說︰“我把衣服給你穿!”
寒玉看著他的動作,心里有些心酸,有些不忍,又有些說不出道不明的愧疚。
其實她雖然沒有銀子,倒也不至于這樣。
再說,白色的衣服也不一定比上色的便宜。
這小孩就這麼信了,而且還想把自己的衣服給她穿。
她勉強笑了笑,阻止道︰“你這衣服也不夠我穿啊。”
小孩停下來,頹敗的比了比,有些沮喪,隨後又想起什麼,抬頭看著她笑起來。
“你別擔心,我娘親房子里衣服可多可漂亮了,我明天給你帶一些過來!”
寒玉在心里嘆了一口氣,又坐下去,認真的看著他。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告訴你,我若當你的先生,你爹娘必會付我銀子不是?這樣不是很好麼?而且我一個人住這里很孤單,我到你們那里去,教教你畫畫,還可以跟別人說說話,豈不是好多了?”
“對哦!”小孩拍著手高興得跳起來。
“你放心,你給我當先生,我一定讓娘親給你許多銀子!你再也不用天天穿白衣服了!”
江岩軒。
輝煌優雅的正室,端坐著一個體態優美神情尊貴、面帶笑容的妙齡貴婦。
不過十七八歲的年齡,舉手投足卻絕無半絲青澀,讓人不敢小覷。
江管家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首的位置,歲月不饒人,他兩鬢的頭發已經有些花白,身型微微有些佝僂,然而精明利索卻不減半分。
此時他正拿著賬本,將江府這月大大小小的事情和和花錢的地方一一通報。
“就是這些了,少夫人,賬本在這里,請您過目。”
江叔上前兩步,將賬本呈給她。
沈念念微微一笑,伸手將賬本推還給他。
“江叔,您在江府已經這麼多年,爹娘、闊兒和我,都將你當做自己人。我們是一家人,我又怎麼會信不過你?這些大大小小的賬目,你自己做主就是,不需要跟我說了。”
江叔一頷首,答道︰“這是老爺夫人的吩咐,有什麼事情都要請示您。”
沈念念似是無奈一笑,接過賬本意思性的隨意翻了翻,又遞還給他。
“爹娘最近玩到哪里了?”
江叔答道︰“自從夫人進府,少爺越發懂事,府里處處安詳。老爺夫人也難得可以享幾天清福,如今,似乎是在蒙古一帶游玩。”
沈念念點點頭,笑道,“江叔,爹娘那邊就請你多擔待了,一定要讓他們在外面玩舒坦了,有什麼問題,有什麼需要,就跟我說。”
“您放心吧夫人。”
“恩,江叔,還有個事情。昨天給濤濤請的吳老先生,濤濤不喜歡,您看看坊間還有什麼名聲大一點的畫師,看看能不能再給他請一位回來……”
“娘親,娘親!”
一個小身影小獸似的從外面飛奔進來,一下子就鑽進貴婦的懷里。
眾人都沒放映過來,念念下意識地抱住他,等到發現是兒子,這才抱抱他將他拉開來。
嗔怪的點了一下他的腦門,“不許這麼沒禮貌!沒看到江爺爺正在跟娘說話嗎?”
小孩一腦門又栽進她的懷里,喃喃道︰“我不要請先生嘛,我不要請先生嘛!那些先生每個都又老又丑,我才不喜歡呢!我要自己去找先生!”
沈念念見自己兒子又來撒嬌耍賴這一招,只好請老管家先離開。
她將兒子拉開,溫柔的看了看,這才問道︰“你要自己去找先生?”
“恩恩,我已經找到了!”
“已經找到了?”
“恩,那天下午,小夏姐姐帶我出去北門買葫蘆,我遇到那個先生,她的畫畫得可好了。我要跟她學畫畫!”
沈念念意外地抬頭,看了看跟在兒子後面的小丫鬟。
此時小夏正有些惶恐地站在後面,見她一看自己,連忙跪下來,頗有些瑟瑟發抖的感覺。
“怎麼回事?”
“回少夫人的話,北門口有賣糖葫蘆的,小少爺喜歡吃,時常拖著我們一起去買。反正隔得近,就在門邊,您和少爺都是知道的。”
“前幾次都好好的,那天路上小少爺說要捉迷藏,結果一轉眼就躲得找不著了。後來我們找了很久他才自己回來。然後他說看到一個會畫畫的女先生……”
沈念念一听,皺眉看自己的兒子,“濤濤,你說的那個先生,是哪個畫館的?畫什麼畫?你怎麼會認識她?”
小孩愣了一下,說,“她是畫畫的。她可以用畫說話……哎呀,娘親看看她的畫就行了。”
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張折疊的素白的布來。
沈念念疑惑的一層層打開那布。
里面畫著的東西一點點透出布露出來,若隱若現,她一愣,手動得竟然有些急切了。
那藍色的是什麼?
素白輕薄的布巾終于完全打開了,沈念念將那布平攤在身旁的小幾上。
旁邊的丫鬟綠衣不由驚訝道︰“藍玫瑰!呀,小姐,這不是你最愛的藍玫瑰嗎?”
念念沒說話,她靜靜地看著那開在素白布巾上的藍色妖姬,一朵朵,交纏開放,生動得像是要伸出畫來一樣。
畫上有三朵交纏的藍色妖姬,從畫下方的邊緣長出來,向上延伸。
一朵自然地彎著腰伸向側邊,一朵伸著長頸勇敢地向上伸展,另一朵則在二者的下方默默開放。
花徑上隨意的點綴著幾個花葉,竟然連細小的花刺也清晰可見。
花朵上沾染著點點晶瑩的露珠……
上色的顏料和手法是沈念念從未見過的,可不知怎的,就感覺這著色的手法,輕易讓玫瑰有了生命。
三朵花生長的方向不同,剛好自然和諧的布置在布巾上。
怒放的花朵和隨意的葉子,竟然自然而然的就流露出頑強成長的堅定來。
看上去朝氣蓬勃,神采奕奕,似乎在向世人微笑、向世人訴說,證明它的美麗和芬芳。
三朵花恣意的盛開在素白的布上,隨意又優雅。
藍色妖姬,純潔與妖艷並存,這是她最愛的花。
自從十歲那年在一個塞外商人那里看過之後,她一遍遍的畫,一遍遍的描,只想再現正宗藍色妖姬的美麗。
她用了上好的染料,上好的宣紙,上好的狼筆,無數次重復描繪,雖然一次比一次好,一次比一次美,卻沒有一次能夠再現花的靈魂和精髓。
她曾以為實物是最漂亮的東西,畫畫得再好,雖然得其形,卻無論如何沒法得其靈。
沒想到今日這畫竟然將她心中的那朵花再現了出來!
多麼美的畫,多麼妙的手法!
更難得的是,畫畫在布上,無論下筆描形還是上色都較之紙上更難,而這位高人竟然將畫畫在這麼薄而普通的布巾上!
竟然還畫出了這樣的效果!
真是幅妙畫!真是不可多得的妙人!
沈念念一遍遍的摸著,不知不覺,就听到了花開的聲音,聞到了花的香味,甚至感受到了和煦的陽光和輕輕吹拂的微風……整個人似乎置于那個有藍色妖姬的夢里。
“小姐,小姐,你看,下面還有字!”
綠衣的聲音將她拉出深深的陶醉之中。
她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只見在藍色妖姬的右上側,用朱砂點了幾個紅字。
“藍色妖姬,最深的愛戀。”
涵養極好的沈念念輕輕吐出一口氣,平復了心中巨大的震撼。
她收起畫,拉過兒子的手,問他,“這位先生在哪里?你怎麼得到這幅畫的?”
小江濤眼楮一轉,調皮道︰“她賣給我的。”
“那他住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
綠衣急道︰“小少爺,那讓小姐到哪里去給你請呢?”
小江濤眉開眼笑,“不用娘親請,我自己去找。”
沈念念嚴肅道︰“不可以濤濤,不是跟你說要尊重先生嗎?請先生是大事,不可以你自己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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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衣急道︰“小少爺,那讓小姐到哪里去給你請呢?”
小江濤眉開眼笑,“不用娘親請,我自己去找。”
沈念念嚴肅道︰“不可以濤濤,不是跟你說要尊重先生嗎?請先生是大事,不可以你自己去。”
172 請先生
小江濤想了一下,露出一副苦惱的表情。
“可是這位老師不喜歡很多人打擾她誒,去的人太多她不會答應的。不如,你讓小夏姐姐陪我去,好不好?反正又不遠。”
沈念念掂量了一下兒子的表情,覺得不像是假的,又想有才的文人多恃才傲物,離群索居,或許讓江濤這個小孩自己去找倒是好得多。
再說,江府周圍安全措施做得極好,到處都是侍衛,倒也不怕出什麼岔子。
這樣一想,對小秋囑托幾句,點頭準了。
落雨閣門口的小道上。
江濤像個大人一樣背起手,命令道︰“你就在這里等我。”
小秋猶豫道︰“可是……”
“恩?”
小孩皺起眉頭,怒目將她望著,大有你必須在這里等著的意思。
小夏已經長大了四歲,在府上這麼多年,深深明白做丫鬟的準則。
少夫人吩咐她要將所見的一切都牢牢記清楚告訴她,而小少爺又非讓她等在這里,她每個人的話都不敢不听。
于是她連連答應,等小少爺一走,就偷偷的跟在他身後。
等到小少爺一步步往落雨閣走去,她心里已經滿是驚訝。她不敢跟得太緊,等到再追上去的時候,就見小少爺已經進了落雨閣!
她三兩步跑上去,只見破敗的大門緊閉。
她吃驚地捂住嘴巴,想到自己原先主子的百般才藝,此時已經全明白了。
原來小少爺所說的“女先生”便是原本的“四夫人”。
這該怎麼辦?
少夫人說但凡有什麼不一樣的事情都要一一稟告,可如果她知道原本的自己孩子要請的先生便是原本的“四夫人”,會如何對待這位先生?
現在這個四夫人看上去溫溫柔柔,卻絕不是什麼簡單的主兒,不然,何以府上原本的三個夫人,忽的就只剩下她一個?不然眾人怎會不約而同恭恭敬敬地叫一聲“少夫人”?
那件事情之後,老爺夫人和江管家曾大力封鎖過消息,正好“前四夫人”又再沒露面,眾人漸漸將她忘了,是以這件事情現在的四夫人一直也不知道她的存在。
想到落雨閣的這位主子單純又執拗的性格……如果那位知道當年的事情,恐怕會死的很難看。
雖說她們主僕一場不過幾個月,但是,她是她這幾年遇到的主子里最好的一個,她對待她們的方式,不是主子對下人的方式,而是……對待一個朋友的方式。
無奈這樣的一份情誼不能當飯吃,于是她在過去的幾年為了自保,故意的忽視它。
如今到了這里,當年的情景一一浮現,無一不是令人心暖的場景,她又該怎麼辦?
她思量良久,退回小少爺讓她等待的地方,心想,姑娘或許也不會去的,以她那種愛清靜的性子,再加上當年發生的事情……或許自己一個人在落雨閣,倒還是挺好的。
落雨閣,小孩一路嚷嚷,歡快的跑在前面。
“你不知道,娘親見了你的畫可高興了,二話不說就同意了!”
“是嗎?”
“是啊!娘親還想親自來請你來著,不過我沒把他們帶過來,她給我派了個‘小尾巴’,被我想辦法躲過去了。嘿嘿,怎麼樣,我很能干吧?”
寒玉暗自好笑,問道︰“你怎麼躲過去了?”
“我讓她在那片竹林那里等著。”
“恩,你很能干,不過我需要一個人跟我拿行李,你去將她叫來吧。”
“你不是說……”
“我是說過不喜歡太多人過來,可是我有東西拿不動。不如你幫我拿?”
寒玉說著將一個小小的包袱扔給他,小孩伸出手去接,沒想到一個趔趄坐倒在地上。
寒玉好笑的將他拉起來,說道︰“你太小了,還不行,快去叫她。”
江濤不服氣的捶了兩下那個包袱,這才邁著小腿去找小夏。
這是四年里小夏第一次走進落雨閣,這個她曾經歡笑過哭泣過的地方。
由于江家上下主子對這個地方的忌諱,幾乎所有人都避著這個地方走,本來就是偏僻的地方,她不敢違背,慢慢的幾乎也像其他人一樣將這個地方忘記。
如今再踏入這地方,只覺得像是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她跟著小少爺從門口走進去,一陣花香迎面撲來。
只見四周都是不知名的花朵在陽光下微微地隨風搖擺著,,粉的白的黃的,一人來高的樣子,開得熙熙攘攘。
被環繞的石子小道一直延伸到花叢的深處,清風里偶爾傳來兩聲鳥叫,花間飛舞著彩蝶和蜜蜂……
如果不是那棵牆邊依然長得茂密的梧桐,她幾乎以為自己認錯了地方。
落雨閣變成這個樣子,那個曾經處處為她們考慮的主子,又會是怎樣呢?
“喂,你在干嘛?先生還在等呢!”小孩不悅地提醒。
“哦哦,我就來!”
她連忙跟上去。
正屋的門開著,里面的擺設倒沒什麼變化,依舊簡單整潔,一種熟悉的感覺涌上心頭,她跟著小少爺,有些迫不及待的跨進去。
毫不意外的,那個人仍然穿著白色長裙,站立在窗口眺望,一言不發。
她的姿勢,神態幾乎一點變化也沒有,只是身材長高了,肉卻一點沒長,從側影看,似乎越發清瘦了。
這副熟悉的場景,就像每一次她和小秋進門服侍時,看到的那般無二。
只是,中間竟然已經隔了四年,她和她都已經長到十六七歲,是一個大姑娘了。
四年,她的神態動作竟然一點沒變……一個人在這里,應該過得很苦吧?
她會不會像以前一樣,在夜深人靜時,在朝陽升起時,矗立在窗前,愁容滿面?
小夏看著這場景,四年前那個會哭鼻子的自己幾乎又暴露出來。
“先生,就是她。你有什麼東西,盡管交給她吧,她是我的丫鬟,很能干活的!”
小孩子不無得意的說道。
寒玉回過頭來,四年不見的故人就站在她幾尺遠的地方,看起來高了一些,也成熟了一些,可此時她的眼眶發紅,嘴唇顫抖,似乎就要哭出來。
寒玉微微一笑,答道,“我知道了。院子的桌子上有給你做的點心,你快去吃吧,順便跟你的花兒蝶兒說聲道別。”
小孩一听,喜滋滋的就出去了。
“姑娘……”小夏顫抖著喊道。
寒玉微微笑著,一步步從窗前向她走去,眼神溫柔,一如四年前的那個樣子。
她走近她,抬手像以前一樣,摸了摸她的頭發,輕輕道︰“瘦了。”
小夏忽然鼻子一酸,萬般情緒一起涌上心頭,眼淚不受控制的掉下來。
“姑娘……”
寒玉抱住她,並沒有說話。
她像四年前一樣在她懷里哭泣,她的懷抱有些軟,鎖骨卻漸漸地抵著她的側臉,提醒她這個人這些年的日子是多麼的清苦……愧疚如潮水般涌上心頭。
“姑娘,對不起,小夏沒用,不敢來看你……小秋偷偷來看你,在路上被人發現,打斷了一條腿,扔出去了……于是我不敢……你別怪我,你別怪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安慰她,“是你們運氣不好,遇到我這樣的主子,沒法保護你們。幸虧你沒過來,不然我豈不是連你也見不到?你這些年過得也不好吧?”
“我原本在廚房做點心,去年中秋,小少爺吃了我做的月餅,很喜歡,于是把我要過去,我的日子也跟著清閑了些。你呢姑娘?你這麼瘦,難道他們不讓你吃東西?”
寒玉听及此,有些自嘲又有些脆弱的苦笑了一下,“我帶你去廚房看看。”
落雨閣的廚房。
門一開,小夏就輕車熟路的翻騰起來,想看看自己主子的生活水平怎樣。
她熟練地打開原本儲藏人參鹿茸這樣珍貴補品的櫃子,里面空空如也。
她又打開儲藏海鮮的小閣,依舊空空如也。
再打開放新鮮時蔬的小閣,依然沒有任何東西。
她驚訝的看了一眼寒玉,更為迅速地打開一閣閣小櫥櫃。
廚房里一時只有此起彼伏“踫踫”的聲音。
一大排櫥櫃整整齊齊的敞開著,無一不是空空蕩蕩。
就是以前最落魄的日子,落雨閣也不曾如此過,雖然寒玉不愛吃太油膩的東西,可每個小櫥櫃還是會每天都有人來換得滿滿當當。
看見什麼東西太久沒吃,送東西的小廝就會滿臉為難的說自己不好交代。
如今竟然連些普通蔬菜也沒有……那她在這里吃些什麼?
她震撼地看著寒玉,眼楮里有同情,有疑惑,又心疼,有淚花……
寒玉自嘲一笑,朝灶邊的大缸看了一眼。
“你還沒看那里呢。”
小夏向那缸走去,揭開缸蓋一看,里面裝了一個麻袋,里面裝著一小袋東西。
麻袋里是十多個癟癟的土豆,麻袋下是一個米袋,里面除了一只碗,有半碗多樣子的米。(。)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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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玉自嘲一笑,朝灶邊的大缸看了一眼。
“你還沒看那里呢。”
小夏向那缸走去,揭開缸蓋一看,里面裝了一個麻袋,里面裝著一小袋東西。
麻袋里是十多個癟癟的土豆,麻袋下是一個米袋,里面除了一只碗,有半碗多樣子的米。
她不可置信地抬頭,見寒玉仍舊微笑著看著她。
她低頭去,氣急敗壞的將米袋提著底一抖,少的可憐的米悉悉索索的倒進碗里,剛好半碗,再抖抖,出來五六顆米粒,再抖,怎麼也都不出了。
173
小夏提著那米袋的底,執拗的抖著,一下一下,越抖越快,越抖月狠……
米沒抖出來,眼淚卻珠子般地掉進米碗里。
“小夏……”
寒玉上前去將她攔住。
“不要抖了,這米袋又不是無底洞。”
小夏見她還有心情開玩笑,眼淚越發洶涌了。
“這才二十一,這個月還有九天,你要怎麼過啊?”
寒玉笑笑,說道︰“這米夠吃兩三天,剩下的日子每天吃兩個土豆,恩,土豆還是挺管飽的。”
這話把小夏說得越發傷心,她一把一把的抹眼淚。
“怪不得你這麼瘦!太欺負人了!”
寒玉卻露出一副調皮的樣子,“恩,還好現在有辦法吃飽飯了。”
小夏一呆,連哭泣都忘記了。
“什麼辦法?”
寒玉輕笑了一聲,“你們那個小主子,不是要請我做他的先生?應該管飯吧?或許還有工錢也不一定。”
小夏愣了一下,這才想起這事來。
“姑娘,你真要去啊?”
“是啊。”
“可是……他是少爺和現在的……四夫人的孩子誒,你……”
她一直認為自己主子心里是有少爺的,她每天對著這個孩子,還要將自己所學傾囊相授,不會難過麼?
寒玉苦笑一聲,又看了看空空蕩蕩的米缸和口袋,自嘲不已。
“你也看到了,聖人可以不為三斗米折腰,可我不行,這樣下去……”
她說到這里,默然不語,但小夏卻明白她的意思了。
不要說這樣下去,這樣的日子,連她這個下人,也一天都過不下去。即使挨過去,也總有一天要餓死。
“可是……可是……四夫人還不知道你的事情,幸虧她不知道,如果她知道了,會怎麼樣呢?你如果去當小少爺的先生,必然經常遇到她,你要怎麼辦?”
寒玉道︰“我听說她和少爺很幸福,我也沒有什麼非分之想。她應該不會無端懷疑我才對,我怕的是以前那些知情的下人胡亂嚼耳根子。”
“那倒是不會。四年前那個大年三十之後,府里清空了許多下人,都是當時在場的小丫鬟。有幾個知情的,也都給了封口費。”
“江管家說只要誰嚼一個耳根子,就叫他……教他全家性命不保……也正因為如此,四夫人現在還不知道。”
寒玉點點頭,“那就沒什麼可擔心的,我只是教小少爺畫畫,我會小心的。”
小夏還想說什麼,卻見江濤隱隱從遠處奔過來。
他手里抬著一個裝點心的盒子,嚷嚷道︰“你們怎麼跑這里來了?快點收東西去啊……咦,你們在這里做什麼?”
寒玉笑道︰“我看看是不是要把米也帶過去。”
“米?!不用不用,到我那里不用做飯,和我一起等著吃就行了!”
寒玉“噗嗤”一聲笑起來。
小夏低聲囁嚅道︰“但願小少爺說的是實話……”
沒想到這低若蚊子的聲音卻被這小孩听到了。
“喂,你說誰呢?你是說我說話不算數嗎?”
小小的孩子,插起腰較真的模樣,別提多神氣了。
“好了好了,”寒玉連忙笑著將他哄出去,“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相信你說的話。”
“就是嘛!你一定要相信我!”
一行三人拿著行李往江岩軒走去。
說是行李,其實不過幾本書,幾件換洗的衣服,一些日常的洗漱用品。
江岩軒,這個她曾經避之不及的地方,如今成了她想方設法入駐的地方。
一切心血都不會白費的。
她這麼安慰自己。
江岩軒,四夫人正端坐子在原本的椅子上,手里翻著那幅畫一遍遍看著。
“小姐,畫畫在這麼薄的布巾上,上色竟然也沒有暈開,還畫得這麼美。畫畫的人技藝應該很高吧?”
念念沉默一會,答道︰“在我之上。”
雖說這人技藝的確很高,可自家小姐從來沒在琴棋書畫上輸給別的女人過。
現在听她這麼說難免不是滋味,“那也不至于吧小姐?你在布上畫一畫看,也不一定會暈開來。”
沈念念听她說話,不住的搖頭,最後細細地摩挲一遍那花。
“重點不是上色。讓我自嘆不如的是這個人對所畫之物的領悟,遠遠在我之上。這是一種天賦,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濤濤如果能夠得到她的指導,必然進步神速。”
綠衣低聲道︰“那也不一定,或許換一種東西讓她畫,就不一樣了。”
念念笑笑,“那你待會就讓她畫別的東西看看。”
“那一定的,我要想一樣難的,好好考考她。”
沈念念笑而不語,稍許又問︰“紫衣去請少爺,怎麼還不回來?”
“不知道,或許……哦,那不是回來了嗎?”
說著就見一個穿紫衣的大丫鬟走進來。
“小姐,少爺不在。”
“不在?”念念微微蹙眉,“不是早上還在麼?”
“江管家說今天來了一大批新鹽,產地和原本所有的地方都不同,少爺去看了,可能明天就能回來。江管家正要請人來告訴你呢,正好被我遇見,才走了不久。”
念念點點頭,有些遺憾道︰“看來只好我自己看看這位畫師了。”
這時門口走進一個小丫鬟︰“少夫人,小少爺帶著畫師已經朝這邊過來了。
“快請進來。綠衣,泡茶。”
綠衣有些不情願地走到一旁沏茶,壺蓋才剛剛蓋上,人便從院子里遠遠走來,看得見了。
江濤邁著小腿走在前面,老遠就嚷著,“娘,我把先生請來了!”
遠遠的只見是個素白高挑的女子,拿著什麼東西,慢慢地跟著。
房門的人將她手里的東西接下來。
她于是跟著江濤,一步步朝大殿走來,江濤小腿走得慢,她就慢慢的跟在後面,江濤跑起來,她就走得快些。
看起來很有耐心的樣子。
人慢慢的走近了,漸漸看得清身型,對方似是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白衣,黑發,清瘦。
她一步步的跟著江濤走來,雙手自然地交叉在腹部以上胸部以下的位置,步履輕盈而又踏實,不快不慢,目不斜視,沒有一絲多余的動作。
她就那麼走著,不急不緩,從容不迫,裙擺微微擦過地面,一下一下,流暢而無一絲停頓。
主僕三人看著她這麼走來,無端就想到了那幅畫,看著她走路,就好像置身花海,看到花開的燦爛,听到花開的聲音,感到微風拂面的輕快。
自然舒適,卻又風情無限。
沈念念一下子就明白這個人為什麼會畫出那樣的畫來,她本身已經將畫的風情融入了自己的氣質里。
隨筆揮就,必是一副美畫。
微微動作,也是一副美畫。
她走得越來越近了,漸漸看清臉盤,很漂亮的一張臉,大眼楮,長睫毛,小嘴微抿,下巴很尖,鎖骨凸出。
竟是一個這麼完美的女子!
才貌雙全,又風情無限,竟然讓從來自信的念念也生出幾分嫉妒來。
只除了一樣,這女孩的皮膚菜黃,又過于清瘦,于是少了幾分瑩潤。
這一點發現讓念念稍有安慰。
她咳了一聲,喚回兩個還在發呆的兩個丫鬟,起身,帶著二人朝門口迎去。
寒意跟著江濤走進大廳,迎面就見主僕三人走過來。
“娘,這就是先生。先生,這就是我娘!”小家伙忙不迭的介紹。
沈念念在她們面前,打量這個女子,發現她竟然比自己高了些。
這個發現讓念念有些不爽。
十六七歲,都是爭奇斗艷的年齡,即使從來自信的沈念念,兩次被人比下去,再怎麼有涵養,心底也很不舒服。
她正想笑著客套兩句,不想那女孩忽然身子朝下矮去。
她一愣,再一看,就見那女先生已經跪在她腳邊。
“見過夫人!”
這脆生生的一聲,讓念念有些回不過神來。
原本以為這樣優秀的女子多少會有些脾氣,不想一見面就給自己行這麼大一個禮。
看來是個很好掌握的畫師。
先前那些不舒服少了大半。
她連忙將她拉起來,嘴里客氣到,“怎麼敢當?快請起!先生,我們該怎麼稱呼您?”
“在下姓鄭,請夫人稱我鄭姑娘即可。”
“額,原來是鄭先生,快請坐!綠衣,快給先生上茶。”
念念坐回主座,細細打量這個女先生,覺得有些莫名的熟悉,卻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見過這麼一個有才有貌又氣質獨特的女先生。
事實上她曾在江府見過寒玉兩次,可是時隔四年,又是不大相干的人,她根本沒記住容貌。
何況寒玉的身才氣質都與先前大不相同,又是以這樣的身份來見她,她怎麼也想不起自己見過這樣一個人。
寒玉謙遜的雙手從綠衣手上接過茶杯,又是恭敬的朝念念一讓,這才小口咄了兩口,放回桌子上。
這一連串謙遜無比的動作,讓念念對她好感倍增。
她自詡不是一個小肚雞腸的女流之輩,對這樣才識卓絕的人,應該虛心學習才對。(。)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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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玉謙遜的雙手從綠衣手上接過茶杯,又是恭敬的朝念念一讓,這才小口咄了兩口,放回桌子上。
這一連串謙遜無比的動作,讓念念對她好感倍增。
她自詡不是一個小肚雞腸的女流之輩,對這樣才識卓絕的人,應該虛心學習才對。
174
“鄭先生,我見了你畫的畫,就知道你必是一位妙人,果然如此。”
寒玉忙謙讓道︰“夫人過譽了。倒是夫人您,久聞您才學美貌冠絕江南,如今一見,果然一如傳聞。”
“夫人本就是畫界高人,在下在姑娘面前獻丑,實是班門弄斧。夫人還如此贊賞我,可見姑娘虛懷若谷。”
念念听得此言,見她表情十分真摯,先前的不悅幾乎不見影綜。
她笑著又問︰“先生家住哪里?”
寒玉听得此言,面上浮起悲痛,眼眶都紅了。
她極力控制住自己的失態,答道︰“回夫人,在下就住在杭州。”
念念疑惑道︰“我說起家鄉,怎的先生如此難過?是否有什麼難言之隱?”
寒玉低低頭,有些哽咽道︰“小女家住杭州,父母做些小本生意,原本過得還行,小女在家吟詩作畫,頗過了幾天幸福日子。”
“不想幾年前父母從杭州北上做生意的時候,在鎮江一帶遇上惡疾,暴死他鄉。”
“小女自此一個人孤苦伶仃,只能靠賣畫為生,過得十分辛苦……夫人如今一提,小女想到此事,是以失態,還請夫人見諒。”
念念听聞此,心里的疑惑一掃而光,又听她的遭遇這麼慘,不由也心生同情。
這樣一個才貌卓絕的女孩,竟然遭遇這樣的變故,淪落賣畫為生。
相比較之下,自己多麼幸運。
自此,那些隱隱的不快也煙消雲散,轉而變為同情。
她安慰道︰“先生不要難過,以後在我們這里,有什麼條件您盡管提,就不用過那樣風里來雨里去的生活了。”
寒玉還沒停住剛剛的悲愴,哽咽答道︰“謝謝夫人,我一定好好教小少爺。”
沈念念點點頭。
這時綠衣笑吟吟的湊上來,“先生,我們小少爺說,您的話會說話,我還是第一次見會說話的畫。不知先生會不會畫會走路的畫,能不能讓我們見識見識。”
寒玉聞言,看向沈念念。
沈念念知道綠衣有意考她,自己也著實想探探她的底,這“會走路的畫”倒也新鮮,不如就讓她試試。
于是她也頷首道︰“我這個丫頭就是調皮,又沒見過什麼世面,先生能否露一手讓她見識一下?”
寒玉恭敬答道︰“不敢當,既然夫人雅興,小女就姑且試一試。”
紫衣將畫具在大廳正中擺放停當。
寒玉朝沈念念一鞠躬,走到畫具前坐下。
她捋了捋嶄新潔白的宣紙,提袖捻起一只筆,慢慢將染料沾得飽滿。
然後提筆在宣紙上揮舞起來。
她畫得很快,筆觸豪放瀟灑,不知在畫什麼,畫得輕快流暢,不帶一絲猶豫。
漸漸地嘴角浮起微笑,眼神溫柔,像進入一個虛幻的世界,且畫且笑,旁若無人。
念念坐在主位,心里深深佩服她的那份專注。
能夠專注到這樣的境界,畫不好畫也很難吧?
“小姐……小姐……”
綠衣輕輕拽了拽她的袖子。
她疑惑得看向她。
“小姐,你真打算讓她留在府上?”綠衣低聲問道。
“怎麼?”
“你可別忘記夫人臨走前跟你說過的話?”
當然沒忘記,娘告訴她,府里不能留太漂亮太耀眼的年輕女孩。下人應盡量以普通為好,以免姑爺見異思遷。
這個先生顯然不符合標準。
她不是沒想到這一點,可想到這女先生那張蠟黃的臉,再與自己凝脂般的臉蛋一比,實在毫無優勢。
男人應該不會喜歡這樣蠟黃蠟黃,營養不良的皮膚吧?
再加上這先生眉眼低垂,恭敬無比,看起來謙遜的卑微,應該不會有那樣的心思吧?
“我看著不像那種人。”
“哎呀,小姐。人心隔肚皮,你怎麼會看的得出來呢?”
念念听她這麼一說,也覺得有些不妥,又道︰“先看看她的畫再說。”
此時寒玉的畫已經接近尾聲了,只見她輕輕點下最後一筆,流暢地寫了幾個字,結束了這幅畫。
畫被呈上來,只看了一眼,不知是誰發出啊的一聲來。
只見畫上雪花紛飛,寒風凜冽,一匹俊美的白馬在風雪中馳騁。
白馬的四蹄有力,兩只深深的沒進雪地里,兩只高高的揚起來。
寒風將它白得發青的鬢毛吹得向後倒去,一副駿馬飛奔的圖栩栩如生呈現在眼前。
就好像真的有一匹漂亮的白馬在你眼前飛馳,就好像真的有漫天的雪花在飄落,甚至能夠听得到呼嘯的風聲和馬蹄沒入雪地的噠噠聲。
這真是一幅能夠動起來的畫!
畫的右上角寫著幾個小字︰“白馬飛飛”。
寒玉畫的正是那匹自己鐘愛的小白馬。
它如今被好吃好喝的伺候在杭州的某一個地方,可四年前,風里來雪里跑卻是它最常見的處境。
她愛極了它揚蹄馳騁的姿勢。
她甚至想再在馬背上畫兩個人,可為了不引起麻煩,只畫了一匹白馬。
沈念念看了一會兒畫,抬起頭沖她笑。
“鄭先生,你的畫果然氣勢非凡。只是,今後如果教濤濤作畫的話就要常住在府上,不知鄭先生對住宿和生活有什麼要求?”
她這麼問,正是想試探她是否有什麼不良企圖,不想寒玉真的又跪下去。
“在下確實有個不情之請,還請夫人成全!”
念念見狀,眉毛微微皺起,心里升起幾分防備來。
“什麼事情?”
寒玉皺著眉,露出極為慚愧的神色。
“夫人能夠用我,是我的福分,本不該提出什麼要求。只是,小女自幼家中只有我一個女兒,後來又痛失雙親,習慣了一個人,是以多少有些孤僻。”
“夫人如果不介意的話,請將我的住宿安排在清淨一些的地方。這樣也便于我與小少爺潛心學畫。”
小江濤原本見自己娘親似與先生在拉家常,深感無聊,又跑了兩趟,著實疲倦,早已趴在一個大丫鬟腿上睡著了。
如今一醒來就看到她跪在地上說這番話,搶先答道︰“可以啊可以啊。我住的地方清淨的很,平常沒有娘親的允許,誰也不會打擾你。不如你就住在我隔壁的間房,一定不會有人打擾你的!”
沈念念卻是心里一松,也放下心來。
原本以為她要借機提什麼要求,不想她自己先要將自己孤立起來,又怎會是個企圖興風作浪之人?
當下就應了。
正是一個輕輕巧巧的廂房,雖然閑置,可裝飾仍十分豪華。
這廂房面積比落雨閣的正廳都大,有一張大大的床,桌椅衣櫥都是上好嶄新的搬進來。
寒玉看著下人出出進進,無微不至,表情有些誠惶誠恐。
“喂,你不要怕。這些人呀,都听我的!”小孩拍著胸脯自豪的保證。
可寒玉的表情還是有些受寵若驚。
小孩不由得越發自豪起來。
沒完沒了的邀功︰“喂,我沒騙你吧,我讓娘親給你加了五十兩呢!那些小丫頭都只有幾兩月銀。你可以穿花衣服了吧?”
寒玉點點頭,“沒錯,我可以穿花衣服了。”
沈念念對自己兒子的先生果然毫不吝嗇,開口就給月銀一百兩,隨後又在自己兒子的要求下加了五十兩。
一個月月銀一百五十兩。
按照她過日子的方法,沒幾個月自己也會變成一個小富婆。
想當年,爹爹累死累活也賺不到幾十個銀子。
寒玉在心里嘲諷的笑了一下,總覺得這樣的銀子有施舍的成分。
也罷,接受施舍也不是件有多難的事情,有銀子是好事。
稍許,下人終于忙完了。
那個叫綠衣的丫頭過來問︰“先生,還有什麼吩咐嗎?”
寒玉有禮地答道︰“沒有了,這些東西超出了我的想象。請代我謝謝你家夫人!”
“有什麼需要請隨時吩咐。”
“多謝了!”
一堆人終于呼拉拉的出去,還不忘關上門。
寒玉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新住所,將少得可憐的行禮一一分類裝好,一回頭就發現床上還有一個人好好地看著她。
寒玉疑惑道︰“這都什麼時候了?怎麼還不回去休息?”
“我等你啊。”小孩委屈極了。
“你等我?等我做什麼?”
“等你吃飯啊!”
寒玉看了看日頭,煥然大悟。
原來已經早到了吃晚飯的時候,自己不習慣吃這頓飯,往往早早就休息了,而這小孩卻興致勃勃地期待著呢。
“我不想吃飯,你自己去吧。”
“喂,你怎麼這樣?!”
小孩忽的站起來,氣呼呼的嚷嚷,鼻子眼楮皺成一團,幾乎要哭起來。
“我怎麼樣了?”
“我等了你大半個時辰,你怎麼能說不吃就不吃,讓我一個人吃呢?”
“我……你一個人吃?你娘呢?”
“當然是她吃她的,我吃我的。我爹說了,男子漢要靠自己吃飯。”
“可是……”
簡直無語,這不過是個四歲大的小孩,要自己吃飯?靠自己吃飯?
真是好笑。
小孩又耍賴地重重坐回床上,語氣里已經帶了哭音。
“本來以為不用一個人吃飯了,沒想到還是要一個人!真是討厭!”(。)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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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無語,這不過是個四歲大的小孩,要自己吃飯?靠自己吃飯?
真是好笑。
小孩又耍賴地重重坐回床上,語氣里已經帶了哭音。
“本來以為不用一個人吃飯了,沒想到還是要一個人!真是討厭!”
小孩哭著說完,從床上跳下來,甩著小腿氣沖沖的跑了,把門砸得生響。
175
寒玉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剛剛還拼命邀功的小孩變臉似地生起氣,忽然想起他的爹來。
火爆的脾氣簡直一模一樣!
她只好關了門,問了一個丫鬟找到他吃飯的地方。
小家伙正滿臉不悅地坐在椅子上,小夏和幾個下人正在伺候他吃飯,他挑挑這個撿撿那個,皺著眉扔到一邊,嘴里胡亂地說不好吃。
一眾下人又是選菜,又是喂他,還要收拾被他弄得狼藉不堪的桌面。
幾個小丫鬟見寒玉走進去,連忙問好。
小家伙見寒玉來了,瞪著眼楮道︰“你不是不吃嗎?出去出去!”
寒玉輕輕笑了一聲,沒听到似的坐到桌邊,看著被他吃得狼藉不堪的菜肴,說道︰“你這個吃相真難看。”
小家伙鼻子一皺,似乎又要生氣了。
旁邊的丫鬟連忙道︰“小少爺平時還是吃得挺規矩的。”
小家伙一見有人撐腰,立馬暗自得意起來,思量著應該給這個小丫鬟多少賞銀。
寒玉有些驚訝地又看了看桌子,臉上的意外和不相信毫不掩飾。
“額,是嗎?”
小孩一听這話氣到了,就連幾個丫鬟也連忙七嘴八舌地挽回自家小主子在先生面前的形象。
“把這些都收拾干淨!”小主子命令道。
“是是!”
幾個小丫頭匆匆忙忙將桌子椅子上的殘羹冷炙收拾干淨。
滿桌子菜肴沒吃幾口,全部留在桌面上。
早有人給寒玉拿了碗筷擺在身前。
“你快吃吧,我不餓,我陪你吃。說邊看看你的吃相怎麼樣。”
哪還用寒玉說,小家伙已經有模有樣的端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吃起來。
那模樣果然跟剛剛撒潑的小孩判若兩人。
旁邊伺候的小丫鬟為自己的小主子覺得揚眉吐氣。
小家伙貪吃,胃口卻不大,他將桌子上的菜肴隨便夾了幾個,便偷眼看寒玉的表情,似乎已經不想吃了。
寒玉點點頭,自言自語道︰“恩,這樣就有點神童樣子。”
寒玉原本想著用這句話鼓勵他一下,沒想到小家伙卻來了勁,先前的煩躁一掃而光,放下碗就拖著寒玉講自己的光榮“神童史”。
“那會兒我只有兩歲多也,中秋的時候,有很多叔叔伯伯到我家來,他們可喜歡我了,听說我在學詩,就要讓我念一首。”
“嘿嘿,爹爹于是也讓我把學的東西念給大家听听。我站在高台上,所有的叔叔伯伯哥哥姐姐都站在台下看著我。我想了想,就念了一首《念奴嬌 赤壁懷古》。”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倒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這小孩一邊念詞,一邊作著手勢,表情時而嚴肅時而灑脫,時而激昂時而蕭瑟。
倒真真像模像樣,仿佛談笑間指點江山的那個人就是眼前這個四歲大的小孩。
寒玉一時看呆了。
在場的小丫鬟早已興高采烈的鼓起掌來。
“哇,念的真好!念得真好听!”
“哇,好帥好帥!”
“小少爺好棒啊!”
寒玉也跟著鼓了幾下掌,點頭贊許。
小家伙十分臭屁的呵斥自己的小丫鬟︰“去去去!有什麼好開心的!”
心里卻樂開了花。
這時天色已晚,寒玉讓他好生休息,起身回屋。
小家伙卻不依不饒的跟上來。
“喂,我還沒說完呢!”
“我跟你說啊,我念完那首詩後,台下的人就像這樣,個個都站起來歡呼鼓掌,興奮極了。”
寒玉開門進了自己的屋子,將東西收拾了一下,沒招呼他。
小家伙自己一屁股坐在床上,晃著小腿又興致勃勃地講起來。
“後來還有幾個叔伯想把他們的女兒許給我呢……我猜啊,肯定是他們的女兒……”
“等等!”寒玉忽的轉過身來。
“等什麼?”小孩一臉茫然。
“你說他們把自己的女兒怎樣?”
“許給我啊!”小家伙一臉純真的答道。
“許給你?”
“是啊。這是我听宋凱叔叔說的。”
寒玉哭笑不得,問道︰“你知道許給你是什麼意思?”
“嫁給我啊。”
“嫁給你是什麼意思?”
“就像娘親嫁給爹爹那樣,搬到我家來住,給我生孩子啊!”
“好吧……”
寒玉揉著腦袋瓜敗下陣來。
是因為這小孩太聰明還是自己太傻,怎麼忽然就感覺這小家伙讓人無法招架呢?
這麼小的小孩,竟然說大人的話,真是後生可畏啊。
她走過去將他從床上抓起來往門外推。
“快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我就教你畫娘親!”
小家伙被推到門邊,又可憐兮兮的轉過身來看著她。
“你怎麼啦?”
小家伙不由分說的又爬回床上,“我要在這里睡。”
寒玉一把抓住他,拽下來,“回去睡,你的房間就在隔壁。”
“那你跟我一起過去!”
寒玉哭笑不得,道︰“你自己睡自己的,不好麼?”
小家伙一癟嘴又要哭。
“爹爹很小就讓我自己吃飯,自己睡覺,真沒勁。現在你來了,娘親許你跟我一起吃飯,不如你睡覺也陪著我吧。”
這吃飯跟睡覺能是一樣的理麼?
雖然這麼小的孩子就要自己睡覺,的確怪可憐的,但這是人家老子的意思,有意見管用麼?
再說,讓先生領著學生一起睡覺,實在不成體統。
“快點回去。”
“我不回。”小孩桿上了。
寒玉笑著道,“額,我知道了,原來你不敢自己睡。怕鬼是不是?好吧,你跟我一起睡,我幫你打鬼好不好?”
說著將他抱回床邊。
小孩听著她這話,眉頭反而皺起來。
他一下子跳下床來,小臉抬得高高的。
“我才不怕鬼呢!只有膽小鬼才怕鬼!”
“哦,那你怎麼不敢自己睡呀?沒關系,怕鬼也沒什麼大不了得,小姑娘啊大多數都怕鬼。別害怕哈,鬼來了我保護你!”
話沒說完,小家伙邁著小腿已經跑出去了。
寒玉看著門的方向,呵呵的低聲笑起來。
原來對付這小家伙得用激將法。
而江岩軒的主閣里,沈念念正被一眾陪嫁的大丫鬟伺候著坐在梳妝台前卸妝。
“小姐,你的皮膚真是太好了,就說今天那個什麼先生,看起來面黃肌瘦,活活老了幾歲。”
綠衣一邊從她頭上熟練地取下朱釵,一邊看著自家小姐在鏡子里白嫩嬌潤的臉。
幾個小丫頭連連附和,又七嘴八舌地說起來。
念念嘴角不由得微微上翹,沒有說話。
“小姐,你說這個人能不能教好小少爺啊,是不是太年輕了?我見過的先生都是五六十歲,白發白須,看著都有經驗。”洗臉的大丫鬟說道。
“是啊,那麼多銀子,會不會白給啊?”另一個說道。
念念眉頭一挑,問道︰“紫衣,那個和濤濤一起去的小丫鬟怎麼說?”
紫衣連忙上前答話,“小姐,她說的跟小少爺差不多,說那先生好像只住在個很差的房子里,只有一把米和十多個土豆,看來她應該沒有騙人。”
沈念念笑了笑,這才回答剛剛那個丫鬟的問題。
“放心吧,只要她真心教濤濤,一定不會錯的。你們若不想我的銀子打水漂,就經常幫我留個心眼,看看她會不會盡力教濤濤。
眾人點頭稱是。
沈念念想起什麼,嘴角彎彎,說道︰“綠衣,去,幫我把她的畫拿來。”
“現在嗎小姐?”綠衣有些意外。
“現在。”
綠衣只得放下手里的發絲,將兩個畫軸取來。
沈念念接過畫軸,在梳妝台上慢慢的將兩張畫打開來,真是寒玉畫的那兩幅畫,只見畫紙已經瓖了金邊,被好好的保護起來。
沈念念屏息看著兩幅畫,越看越喜歡,嘴角的笑意漸濃。
她微笑著將兩張畫交換位置,拿起這張,又舍不得那張,三番五次的比劃了好幾下,一眾丫頭大惑不解。
終于,她的手落在那“最深的愛戀”幾個大字上,溫柔的摸了摸,然後將那畫收起來,一邊吩咐道,“綠衣,明天你回家一趟,幫我看看哥哥在不在家,有空就過來一趟。”
“小姐,少爺怕是又去尋花問柳了。”綠衣嘟囔道。
“說什麼呢?”沈念念瞪她一眼,“讓你去你就去。”
“是。”綠衣勉強答道。
第二天一早,小家伙起得很早,很有覺悟的樣子,一起床就跑過來候著,寒玉陪著他吃完早餐,開始從基本功開始教他畫畫。
小孩平時很調皮,可認真學的時候,悟性驚人的高,進步神速。
他學習的時候認真思考,玩的時候活潑可愛,偶爾會跟先生撒嬌,大多數時候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要跟先生分享。
能夠教這樣的學生,大概也算得上件幸福的事情。(。)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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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又耍賴地重重坐回床上,語氣里已經帶了哭音。
“本來以為不用一個人吃飯了,沒想到還是要一個人!真是討厭!”
小孩哭著說完,從床上跳下來,甩著小腿氣沖沖的跑了,把門砸得生響。
175
寒玉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剛剛還拼命邀功的小孩變臉似地生起氣,忽然想起他的爹來。
火爆的脾氣簡直一模一樣!
她只好關了門,問了一個丫鬟找到他吃飯的地方。
小家伙正滿臉不悅地坐在椅子上,小夏和幾個下人正在伺候他吃飯,他挑挑這個撿撿那個,皺著眉扔到一邊,嘴里胡亂地說不好吃。
一眾下人又是選菜,又是喂他,還要收拾被他弄得狼藉不堪的桌面。
幾個小丫鬟見寒玉走進去,連忙問好。
小家伙見寒玉來了,瞪著眼楮道︰“你不是不吃嗎?出去出去!”
寒玉輕輕笑了一聲,沒听到似的坐到桌邊,看著被他吃得狼藉不堪的菜肴,說道︰“你這個吃相真難看。”
小家伙鼻子一皺,似乎又要生氣了。
旁邊的丫鬟連忙道︰“小少爺平時還是吃得挺規矩的。”
小家伙一見有人撐腰,立馬暗自得意起來,思量著應該給這個小丫鬟多少賞銀。
寒玉有些驚訝地又看了看桌子,臉上的意外和不相信毫不掩飾。
“額,是嗎?”
小孩一听這話氣到了,就連幾個丫鬟也連忙七嘴八舌地挽回自家小主子在先生面前的形象。
“把這些都收拾干淨!”小主子命令道。
“是是!”
幾個小丫頭匆匆忙忙將桌子椅子上的殘羹冷炙收拾干淨。
滿桌子菜肴沒吃幾口,全部留在桌面上。
早有人給寒玉拿了碗筷擺在身前。
“你快吃吧,我不餓,我陪你吃。說邊看看你的吃相怎麼樣。”
哪還用寒玉說,小家伙已經有模有樣的端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吃起來。
那模樣果然跟剛剛撒潑的小孩判若兩人。
旁邊伺候的小丫鬟為自己的小主子覺得揚眉吐氣。
小家伙貪吃,胃口卻不大,他將桌子上的菜肴隨便夾了幾個,便偷眼看寒玉的表情,似乎已經不想吃了。
寒玉點點頭,自言自語道︰“恩,這樣就有點神童樣子。”
寒玉原本想著用這句話鼓勵他一下,沒想到小家伙卻來了勁,先前的煩躁一掃而光,放下碗就拖著寒玉講自己的光榮“神童史”。
“那會兒我只有兩歲多也,中秋的時候,有很多叔叔伯伯到我家來,他們可喜歡我了,听說我在學詩,就要讓我念一首。”
“嘿嘿,爹爹于是也讓我把學的東西念給大家听听。我站在高台上,所有的叔叔伯伯哥哥姐姐都站在台下看著我。我想了想,就念了一首《念奴嬌 赤壁懷古》。”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倒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這小孩一邊念詞,一邊作著手勢,表情時而嚴肅時而灑脫,時而激昂時而蕭瑟。
倒真真像模像樣,仿佛談笑間指點江山的那個人就是眼前這個四歲大的小孩。
寒玉一時看呆了。
在場的小丫鬟早已興高采烈的鼓起掌來。
“哇,念的真好!念得真好听!”
“哇,好帥好帥!”
“小少爺好棒啊!”
寒玉也跟著鼓了幾下掌,點頭贊許。
小家伙十分臭屁的呵斥自己的小丫鬟︰“去去去!有什麼好開心的!”
心里卻樂開了花。
這時天色已晚,寒玉讓他好生休息,起身回屋。
小家伙卻不依不饒的跟上來。
“喂,我還沒說完呢!”
“我跟你說啊,我念完那首詩後,台下的人就像這樣,個個都站起來歡呼鼓掌,興奮極了。”
寒玉開門進了自己的屋子,將東西收拾了一下,沒招呼他。
小家伙自己一屁股坐在床上,晃著小腿又興致勃勃地講起來。
“後來還有幾個叔伯想把他們的女兒許給我呢……我猜啊,肯定是他們的女兒……”
“等等!”寒玉忽的轉過身來。
“等什麼?”小孩一臉茫然。
“你說他們把自己的女兒怎樣?”
“許給我啊!”小家伙一臉純真的答道。
“許給你?”
“是啊。這是我听宋凱叔叔說的。”
寒玉哭笑不得,問道︰“你知道許給你是什麼意思?”
“嫁給我啊。”
“嫁給你是什麼意思?”
“就像娘親嫁給爹爹那樣,搬到我家來住,給我生孩子啊!”
“好吧……”
寒玉揉著腦袋瓜敗下陣來。
是因為這小孩太聰明還是自己太傻,怎麼忽然就感覺這小家伙讓人無法招架呢?
這麼小的小孩,竟然說大人的話,真是後生可畏啊。
她走過去將他從床上抓起來往門外推。
“快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我就教你畫娘親!”
小家伙被推到門邊,又可憐兮兮的轉過身來看著她。
“你怎麼啦?”
小家伙不由分說的又爬回床上,“我要在這里睡。”
寒玉一把抓住他,拽下來,“回去睡,你的房間就在隔壁。”
“那你跟我一起過去!”
寒玉哭笑不得,道︰“你自己睡自己的,不好麼?”
小家伙一癟嘴又要哭。
“爹爹很小就讓我自己吃飯,自己睡覺,真沒勁。現在你來了,娘親許你跟我一起吃飯,不如你睡覺也陪著我吧。”
這吃飯跟睡覺能是一樣的理麼?
雖然這麼小的孩子就要自己睡覺,的確怪可憐的,但這是人家老子的意思,有意見管用麼?
再說,讓先生領著學生一起睡覺,實在不成體統。
“快點回去。”
“我不回。”小孩桿上了。
寒玉笑著道,“額,我知道了,原來你不敢自己睡。怕鬼是不是?好吧,你跟我一起睡,我幫你打鬼好不好?”
說著將他抱回床邊。
小孩听著她這話,眉頭反而皺起來。
他一下子跳下床來,小臉抬得高高的。
“我才不怕鬼呢!只有膽小鬼才怕鬼!”
“哦,那你怎麼不敢自己睡呀?沒關系,怕鬼也沒什麼大不了得,小姑娘啊大多數都怕鬼。別害怕哈,鬼來了我保護你!”
話沒說完,小家伙邁著小腿已經跑出去了。
寒玉看著門的方向,呵呵的低聲笑起來。
原來對付這小家伙得用激將法。
而江岩軒的主閣里,沈念念正被一眾陪嫁的大丫鬟伺候著坐在梳妝台前卸妝。
“小姐,你的皮膚真是太好了,就說今天那個什麼先生,看起來面黃肌瘦,活活老了幾歲。”
綠衣一邊從她頭上熟練地取下朱釵,一邊看著自家小姐在鏡子里白嫩嬌潤的臉。
幾個小丫頭連連附和,又七嘴八舌地說起來。
念念嘴角不由得微微上翹,沒有說話。
“小姐,你說這個人能不能教好小少爺啊,是不是太年輕了?我見過的先生都是五六十歲,白發白須,看著都有經驗。”洗臉的大丫鬟說道。
“是啊,那麼多銀子,會不會白給啊?”另一個說道。
念念眉頭一挑,問道︰“紫衣,那個和濤濤一起去的小丫鬟怎麼說?”
紫衣連忙上前答話,“小姐,她說的跟小少爺差不多,說那先生好像只住在個很差的房子里,只有一把米和十多個土豆,看來她應該沒有騙人。”
沈念念笑了笑,這才回答剛剛那個丫鬟的問題。
“放心吧,只要她真心教濤濤,一定不會錯的。你們若不想我的銀子打水漂,就經常幫我留個心眼,看看她會不會盡力教濤濤。
眾人點頭稱是。
沈念念想起什麼,嘴角彎彎,說道︰“綠衣,去,幫我把她的畫拿來。”
“現在嗎小姐?”綠衣有些意外。
“現在。”
綠衣只得放下手里的發絲,將兩個畫軸取來。
沈念念接過畫軸,在梳妝台上慢慢的將兩張畫打開來,真是寒玉畫的那兩幅畫,只見畫紙已經瓖了金邊,被好好的保護起來。
沈念念屏息看著兩幅畫,越看越喜歡,嘴角的笑意漸濃。
她微笑著將兩張畫交換位置,拿起這張,又舍不得那張,三番五次的比劃了好幾下,一眾丫頭大惑不解。
終于,她的手落在那“最深的愛戀”幾個大字上,溫柔的摸了摸,然後將那畫收起來,一邊吩咐道,“綠衣,明天你回家一趟,幫我看看哥哥在不在家,有空就過來一趟。”
“小姐,少爺怕是又去尋花問柳了。”綠衣嘟囔道。
“說什麼呢?”沈念念瞪她一眼,“讓你去你就去。”
“是。”綠衣勉強答道。
第二天一早,小家伙起得很早,很有覺悟的樣子,一起床就跑過來候著,寒玉陪著他吃完早餐,開始從基本功開始教他畫畫。
小孩平時很調皮,可認真學的時候,悟性驚人的高,進步神速。
他學習的時候認真思考,玩的時候活潑可愛,偶爾會跟先生撒嬌,大多數時候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要跟先生分享。
能夠教這樣的學生,大概也算得上件幸福的事情。(。)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兒子,兒子,快出來,你妹妹請你去做客呢!”
里面沒有聲音。
“兒子,兒子!”
“我不去!”沈瑞不耐煩的聲音。
“咦,這可是你妹妹,別人不見可以,妹妹怎麼可以不見?”
“我說了不去嘛!”沈瑞不耐煩到無奈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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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夫人又氣又無奈︰“你說你這麼個不爭氣的孩子,你妹妹和你一奶同胞,你們從小吃的穿的,請的先生,都是一樣!”
“你看看,現在她是什麼樣,你是什麼樣?你比念念大了半個時辰,還是個男孩兒!怎的如此任性?!”
沈夫人說著說著悲從中來,“你說你這幾年處處尋花問柳,從不關心家里的事,都已經這麼大了,我和你爹也都慣著你。”
“可是你說你怎麼這麼沒出息,迷了女人又迷畫,怎麼就沒有個正經的?你說你現在因為一幅畫變成這個樣子!下次又要因為什麼?!還有完沒完?”
綠衣听聞沈夫人所說的話,連忙幫著說道︰“少爺,小姐正是請你去看畫的,少爺看了肯定喜歡……”
“去去去,”沈瑞無精打采的出現在門口,“告訴念念,他哥哥我換胃口了,再也不喜歡以前那種又假又俗的畫了。讓她有什麼畫自己慢慢看,不用麻煩了!”
綠衣瞠目結舌地听完,嘟囔了兩句,終歸只好告退。
沈瑞看事情解決了,轉身又進門。
“哎呀,兒子,別關門啊別關門!”沈夫人一下子擋在門上。
沈瑞不耐煩的抓抓頭,無奈道,“又怎麼了娘,我已經回復妹妹了。你還有事啊?”
“有事有事!”沈夫人恨鐵不成鋼地戳了兩下兒子的腦門,清清嗓子繼續道,“沈瑞啊,上次跟你說的那個李老爺家的千金,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沈瑞一听這事立馬嫣了,他好脾氣地哄道,“娘,這事改日再議,改日再議啊!”
話是這麼說的,門卻已經關上了。
沈夫人看著無端關上的房門,又氣又惱又無奈,再次哭罵起來,“你這個小狼崽子,你妹妹孩子都四歲了,我還沒個兒媳婦!你是想讓我斷子絕孫啊怎麼的?”
“今天是員外家的女兒,明天是知府家的千金,你通通往後推,你倒是告訴娘,你要個什麼樣的?”
“莫非一定要是哪一家青樓的姑娘?知府的兒子不喜歡大家閨秀千金小姐,倒偏愛賣笑的娼妓,這不是笑話嗎?”
沈瑞被自家娘親良好的哭功震得滿眼金花,一把拉開房門。
“娘,你不要哭了!我要這樣的,你看看,進來看看,你兒子我要能畫出這樣的畫的。”
“這樣的?”沈夫人乍一看畫也呆了,她伸手想去摸摸,卻被兒子拉著推出來。
“好了娘,你也看到了,不是你兒子我不想給您添孫子,而是我找不到人給我生啊!”
“找得到!怎麼找不到?!”沈夫人連忙答應,“你給娘等著,娘給你去找去!哪怕她是天上的仙女,我都給你找去!”
江府。
四夫人派人去請同胞哥哥賞畫,哥哥沒來,倒把娘親給請來了。
陪嫁的娘家丫鬟許久不見原先的主子,都忙著好吃好喝伺候,亂成一團。
“念念啊,”沈夫人拉著她的手就傷心地哭訴起來,“你別讓她們忙活了。你要是真孝順,就趕緊給你哥哥找個像樣的媳婦來!”
念念拉著母親的手坐下,有些錯愕。
“娘,你先不要難過,快跟女兒說說,我哥哥怎麼了?”
“念念啊,李老爺家的那個女兒,我們都意中幾個月了。以你哥哥這樣的德行,人家姑娘願意跟他也是他的福分。他可好,又像以往一樣推推脫脫,娘估摸著,又是不了了之。”
“念念啊,你說你和瑞瑞都是一起從娘肚子里爬出來的,為何他這個作哥哥的和你相差這麼遠?你說你這個哥哥會不會打算一直就這麼下去?”
沈夫人說著又擦起眼淚來。
念念了然一笑,“娘,您擔心這些,是因為您還是不了解哥哥。”
“我怎麼不了解他了?”
“哥哥每次到各個青樓去踩點,人人都以為他是去尋花問柳,事實上並不然。”
“小時候哥哥和我一起讀書,一起作畫,我每次都規規矩矩上課,他每次都挑先生的不是,于是人人以為他不學無術,無心詩畫。”
“事實上,哥哥對藝術的熱愛在我之上,只不過我們是兩個極端,我認為書上的畫是最好的,每年評出的畫界高人是我模仿的對象,先生的課也是我最愛听的。”
“可哥哥不同,他認為最美的畫在坊間,最高超的藝術家埋沒于俗世中。所以他總在坊間走訪,甚至去青樓妓坊,都不過想要遍尋民間高人,一敞胸懷。”
“所以這麼多年,你們錯怪他了。哥哥胸懷坦蕩,任由世人指點。其實哥哥是個比誰都想找到歸宿的人,但是那個人必須懂他,愛他所愛的畫。”
“而如今的大家小姐,學琴棋書畫只為給自己鍍一層金邊,很少有人真心畫畫。這樣的小姐,當然得不到哥哥的青睞。”
沈夫人越听越激動,一邊抹淚一邊笑,“對對對,以前我也以為他倒處瞎混,現在你一說,我也想起來了。還有那副畫,還有他跟我說的話——念念,這回你一定要幫哥哥。”
念念笑著沒答話。
“念念啊,你哥哥最近帶回一幅畫,上面畫的好像是竹子。他每天對著那副畫呆呆的不說話。我那天去問他了,他說他要能畫出那樣畫的女子作他媳婦。”
“念念,你是個愛畫畫的人,平日里結識這樣的人應該不少,你看看有沒有合適的?”
念念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要是平日里,我結交的那些女子,沒一個入得了哥哥的眼。如今倒正好有一位。”
“只是這姑娘出身卑賤,如今又孤身一人,不知道母親會不會中意。”
氣派而安靜的院落里,四角高蹺的琉璃涼亭之下,一大一小兩個人端坐在石桌兩旁。
小的一個嘴里念念有詞,似乎正在背誦配色的方法,大的一個背著門口坐,一邊听一邊輕輕點頭。
“你說的就是這個姑娘?”沈夫人問道。
“沒錯,她如今正在教濤濤繪畫,畫工很是出挑。而且模樣兒也是很不錯的,你過來看。”
沈夫人跟著自家女兒走到側面,只看了一眼,面色喜憂參半。
“沒錯,這模樣是極好的,比那什麼花魁還標志幾分,你哥哥應該能看上才對。只是……”
沈夫人停了停,繼續道︰“只是終究是個下九流。你哥哥以後是要當官的,娶這麼一個……”
“娘。”念念笑著提醒她,“哪家的夫人會個個身出名門?又不是一定要作正妻。”
“娘可以將他娶回去給哥哥作個侍妾,明年里給您生個孫子,我們沈家不就有後了嗎?”
“對對對!我怎麼沒想到,真是的光急著給他娶媳婦,這侍妾也是可以生孩子的不是?再說這樣的模子,生出來的孩子肯定俊得緊。”
“念念,你去將她叫來,當場畫一幅竹林畫,如果跟兒子給我看的那幅畫相似,我們沈家便將她收了。”
念念不以為意的笑笑,“娘,不是同一個人,怎能作出同樣的畫呢?哥哥不過喜歡風格別具一格的畫,你別擔心,我給你一幅這姑娘的畫帶回去,其他的交給我就好了。”
夜,伸手不見五指。
院落里應要求十分清淨,連侍奉的下人都鮮少出現。
寒玉幫著小夏幾個哄完江濤睡覺,這才推開自己的房門。
一燈如豆,照亮桌子上一張空白潔淨的紙。
她坐到桌邊,將那紙拿起來在燭火周圍烤了烤。
一行瑩白的小字漸漸出現在宣紙上。
“魚已上鉤,不日將自投羅網。萬事小心。”
臨淵真是神機妙算。
想起午後沈念念跟她說的那些話,她不由得輕輕地笑起來。
“鄭先生,你教導我的孩子已經這麼多天了,我本人也仰慕你的才華,早把你當做朋友。恕我多言,鄭先生這樣如花的年紀,就沒有想過找一個人寄托下半輩子?”
寒玉臉紅了紅,低下頭沉默不語。
沈念念看她低頭臉紅的樣子,知道她害羞了,微微一笑,不再細問。
話題一轉,又到了另一件事。
“鄭先生這麼有才華,不知道會不會跳舞?”
寒玉低頭謙虛道︰“略懂一二。”
念念嘴邊的笑意更
深,“鄭姑娘,既然我們已經是朋友了,我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夫人盡管說。”
“今天是月首,八月十五還有十幾天,我準備在當天籌辦一場晚會,讓大家都高興高興。可是晚會上缺了一場舞,不知道姑娘能不能幫我這個忙?”
忙肯定是要幫的,她們都在幫對方的忙。
她心情不錯的站起來,身姿輕盈地在紅燭燈光下舞動起來。
中秋夜,可要好好表現呢。
第二天,沈瑞果然神色匆匆地跑到江府,手里除了兩個畫軸別無他物。
沈念念在屋子里好整以暇的等著這位哥哥,少不了一番調笑嬉戲。
“喲,哥哥,怎麼舍得到妹妹這里來坐坐了?”
“好妹妹!”沈瑞低聲哄道,“我不來看你是我的不對,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我吧。”(。)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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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念在屋子里好整以暇的等著這位哥哥,少不了一番調笑嬉戲。
“喲,哥哥,怎麼舍得到妹妹這里來坐坐了?”
“好妹妹!”沈瑞低聲哄道,“我不來看你是我的不對,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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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眾陪嫁丫鬟將自家少爺這幅德行,全都呵呵的笑起來。
“笑什麼笑!”他故作嚴肅的呵斥兩聲,又對妹妹一番軟磨硬泡。
“妹妹,你就讓我見見濤濤的先生吧,恩,我看看,看看就行!”
“只是看看?”念念打趣道。
沈瑞一見妹妹這個認真勁,又開始新一輪的軟磨硬泡。
念念拿自己這個生性奇特的哥哥常常毫無辦法,最後經不住他的糾纏,答道︰“你先回去吧。”
“啊?”
“哥哥心里的那點事,我作妹妹的還不了解嗎?你放心的回去吧,中秋的時候到這邊來,我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到時候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沈瑞一向信得過這個妹子,如今听她這麼一說,大喜過望,回家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等著八月十五。
念念會經常來看看兒子學習情況,或者看看寒玉舞蹈的練習進度。
然後二人有意無意聊起來,從畫畫的心得,到個人的情況,無所不及。
中秋逼近,二人漸漸熟鍍鵠礎 br />
這天早晨,天氣很好,江濤尚未起床,寒玉在自己房間練舞,沈念念來了。
她帶來一個梳妝盒,打開一看,全是各種首飾。
“鄭姑娘,中秋就要到了,晚會表演必然要裝扮一番,我給你送些首飾來。”
寒玉恭敬答道,“多謝夫人。不瞞夫人,我娘親去世前也曾給我留下幾件飾物,只是我素來不怎麼用,也不知道怎麼搭配才好。我正為此發愁呢,不如我把它們也拿出來,夫人替我選幾樣?”
沈念念笑道,“說過幾次了,不用夫人夫人的叫,快拿出來我們一起看看。”
寒玉起身從櫃子里也拿出一個小盒來,盒子打開,里面裝了幾樣飾物。
寒玉從盒子里一一將東西拿出來詢問沈念念的意見。
沈念念不住的搖頭,“簪子的成色倒是挺好的,只是如今用卻有些過時了;珠花看起來有些舊,不太合適跳舞戴。”
寒玉惋惜地點點頭,又從盒子里取出一個周身瑩白的白玉扳指。
“這個白玉扳指是父親送給我的生日禮物,據說這只是個贗品,真正的那一個卻不曾見過。”
沈念念從她手上接過扳指,點頭贊許。
“這個扳指真漂亮,雖是贗品,不過這麼重,也該值些錢的。”
寒玉看著她的表情,問道,“可不是麼,那個真的恐怕就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夫人見過嗎?”
念念愛不釋手的看了又看,興趣盎然。
“不曾見過,這樣的寶物如果見過,必然難以忘記。”
寒玉點頭從她手上接過扳指,笑道,“我這些首飾都這麼不稱時,看來只好用夫人送過來的了。”
自是免不了又一番客氣寒暄,最後沈念念終于告辭而去。
寒玉站在窗口,心里卻再難平靜。
那枚玉扳指是臨淵讓人按照她的圖紙仿做的,模仿的正是江闊曾經送給她的那一枚。
這戒指的大小,式樣,顏色無一不與那枚號令三部的戒指相同,幾可以以假亂真。
如果沈念念手上有那枚戒指,必定會驚訝于如此相似的一枚。
可她的神色那麼坦然,好奇中帶著興趣,完全是一副初見的模樣。
莫非戒指不在她手上?
原本想要從她身上下文章拿到扳指的計劃,竟然如此就破滅了?
如果戒指仍在江闊手上,她又該如何去得到?
他曾在宴會上當著所有賓客的面,大聲宣布和承諾他的愛情,那口口聲聲的“第一次”抹滅了所有的過往。
他如此愛她,願意為她與過去一刀兩斷,願意得罪眾人只為紅顏一笑……卻為何,不將那個有特殊意義的扳指送給她?
也是,他那麼愛她,又怎會願意送她別人用過的東西?
她咬咬嘴唇,似是笑了一下。
江闊,看來我們要提前見面了。
時候尚早,屋里的光線不強。
她回過頭,看到昏暗角落里一雙閃閃發亮的綠色眼楮。
“喵……”
小家伙叫喚著向她打招呼。
她笑了笑,柔聲喚道︰“咪咪,過來。”
小家伙听話地跑過來,跳上她的雙腿,一邊親昵地磨蹭一邊“喵喵”地撒嬌,最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在她腿上打起呼嚕來。
寒玉寵溺的摸摸它金黃色的毛,將臉貼在它的頭上。
她一點也不嫌棄這只漂亮的小貓,更不擔心它會弄髒她白色的衣裙,臨淵把它打理得很好,身上甚至有她最愛的花的香味。
沒錯,這正是她和臨淵一起養的那只小貓,如今已經變成大貓了。
她找出一張空白的紙條,在上面寫了幾個字,涂上藥水,烤干,又變成空白的紙。
她將紙條卷成小卷,輕輕地塞進小貓的耳朵里。
小家伙立馬抬起頭認真的看著她。
她摸摸小貓的頭,點頭微笑。
小家伙豎起耳朵,從她腿上站起來,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寒玉又摸摸它的頭,在它耳邊低聲呢喃︰“去吧。”
小貓又看她一眼,“嗖”地跳上房梁,又是幾個起落,瞬間便消失了。
寒玉朝著空蕩蕩的屋頂笑了。
不枉那些昂貴的點心,喂出一只聰明的小貓來。
中秋,多事之秋。
一大清早,江府的人便忙開了。
忙著裝點庭院,忙著準備晚宴要用的東西,忙著收禮送禮,好不熱鬧。
少爺很早就說過回不來過節,眾下人並不是很難過,反正少爺似乎不喜歡中秋節,以往都是只打個照面就走了,回不回來過節沒什麼兩樣。
有些人反而因為可以暫時不見這個嚴肅的江大少爺而暗自高興,當然,這話決不能說出口。
相反的是,親家倒是早早的就來了,尤其是親家公子,提前一天就到了,總是磨磨唧唧的跟四夫人說什麼,有時央求著見什麼人,有時纏著問穿什麼好。
眾人見怪不怪,一笑而過之後仍然各司其職。
午後,幾個小廝繼續在院子里忙碌,掛燈籠的掛燈籠,掃地的掃地,搬東西的搬東西,歡快又麻利的忙碌著。
不想這時,原本說好不回家過節的少爺忽然回家了。
幾個小廝一時呆愣,面面相覷,等到反應過來,連忙一個個跑過來行禮。
江管家就站在屋檐下,听得響動連忙迎上來。
“少爺,不是說生意出了麻煩嗎,怎麼忽然又回來了?”
江闊點了點頭,“貨主忽然又改變主意了。”
江管家連連點頭,“回來就好,老爺夫人如今尚在內蒙古,沒回家過節,家里一切有四夫人打理,倒是井井有條。”
江闊點點頭,沒說話,徑直朝房門走。
江管家連忙跟上來,問道,“少爺,親家和親家公子也來了,四夫人在花廳陪他們喝茶,我要不要去知會一聲?”
“不用了。我很累,想睡覺,晚宴也不用叫我。”
正在這時,屋里的光線一晃,有人進來了。
“少爺……”
正是念念站在門口。
俗話說小別勝新婚,管家識趣地告退,還不忘關上房門。
沈念念站在門口,目光里有淚光涌動,顯然這近一個月的分離讓她十分思念。
江闊笑了笑,轉身將她拉過來,二人在椅子上坐下。
“不是在花廳陪爹娘用茶嗎?”
沈念念擦了擦眼淚,又露出花一般的笑容,“我听說你回來,就過來了。你放心,我沒告訴爹娘,他們不知道你回來,你可以好好休息。”
對于旅途勞累的人來說,這的確是個很體貼的舉動。
不是不知道,也不是看不見,她的淚光,她眼底的情緒,以及她為他和這個家所做的每一件事情。
她的賢惠和支持讓他感動,感激,並且深深的欽佩。
他承諾過她一生一世,承諾過她愛情,于是他努力地去學,去做,去兌現承諾。
四年了,他學會了很多。
他只對她好,只對她笑,給她和孩子最好的,甚至算著日子和她行周公之禮。
她有什麼要求,他都會滿足。
作為一個丈夫,他是合格的,優秀的,在別人眼里,他是個守承諾的男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要說兌現他當天在晚宴上所說的話,實在相差太遠,或許是此生不可到達的距離。
“江闊……”她擔憂的提醒他。
只有在沒人的時候,她才會小心翼翼地叫他的名字。
他是自責的,為這種小心翼翼。
然而他卻無法改變局面。
對于這樣說一不二的他來說,改變行為已經很具有挑戰性,他不知道還能做什麼,甚至不知道這樣的戲碼可以維持到哪一天。
尤其在這樣一個有慘痛記憶的日子里。
“好吧,那我休息了。”他最終笑著說。
明明知道這話很傷人,不過他還是說了。
好在念念從來是個不耍小性子的人。
她壓抑住心里的失落,答道︰“好,那你好好休息。”
話是這麼說的,可人卻沒走,仍舊坐在椅子上。
江闊于是站起身往里屋走去。
“江闊……”念念踟躕的聲音。
“怎麼了?”
他回過身看著她。
“今天是中秋,我在江心居置了宴席,與往幾年有不同的安排……你要不要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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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知道這話很傷人,不過他還是說了。
好在念念從來是個不耍小性子的人。
她壓抑住心里的失落,答道︰“好,那你好好休息。”
話是這麼說的,可人卻沒走,仍舊坐在椅子上。
江闊于是站起身往里屋走去。
“江闊……”念念踟躕的聲音。
“怎麼了?”
他回過身看著她。
“今天是中秋,我在江心居置了宴席,與往幾年有不同的安排……你要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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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你們好好玩……”
“闊……”她有些急切的叫住他,“你就不想知道是什麼不一樣的嗎?”
“什麼不一樣的?”他不忍心拂去她的一番好意,配合著發問。
她果然高興起來,上來拉他的手,
“你知道嗎?我們的孩子終于肯學畫了,他還說學會了要為你我作畫。”
倒是有些意外。
“這個說服濤濤學畫的女孩只有十六歲,孤苦伶仃的一個人,但是很有才華,會畫畫,會跳舞。”
“今天的晚宴,有一部分便是這個女先生為我們獻舞。你不想去看看我們濤濤先生的真本事嗎?”
江闊沉默了良久,終于答道︰“那我去看看。我現在就去跟岳父岳母打個招呼去。”
沈念念點點頭,還是忍不住開心得孩子般笑起來。
有一瞬,他的思維停頓在念念說的那些話上。
“……十六歲的女孩,孤苦伶仃一個人……很有才華……”
這讓他想起一個人,想起在他記憶里應該死去的那張臉。
多少年了,他從沒有見過這張臉,可仍然在午夜夢回時清晰地想起她的輪廓來。
已經四年了,她十六歲了。
女人最美的年華過去了一半,他真的要將她關在這個地方老死麼?
他不想思考這個問題,從來不想思考。
如果可以,就這麼下去吧。
她不是他的,但她也不是任何人的。
她不是他的,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住著他的房子,吃著他的東西……她是他的。
就這麼下去吧。
晚宴很快到來。
有下人來催了好幾次,寒玉對著鏡子貼好最好一個發飾。
她輕輕地站起來,走了兩步,身上佩戴的手勢並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響聲。
很好。
似乎是從四年前看到沈念念的那一刻起,她就開始挑剔自己走路的姿勢,看起來又輕又嫵媚,身上的飾物完好不動,不發出一點點聲響。
她從無人的側門進入,晚宴依舊很多人,有時興的歌劇助興,主桌上觥籌交錯。
隔得遠遠的,看到那人依舊一身張狂的紅色,旁邊伴著小巧依人的念念和聰明可愛的濤濤。
是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
夫妻二人同起同坐,同進同退,夫唱婦隨,十分恩愛。
她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告訴自己,鄭寒玉,你看到了嗎?台上那個曾經是你夫君的男人,如今深深地愛著別的女人。
而你要從他手上拿到白玉扳指,只能以愛為名。
晚宴結束,下人很快撤了宴席,小桌擺上來,每個人身前有些瓜果,中間空出大大的一個空地。
念念策劃的節目便一個一個開始了。
江闊坐在小桌前,對眼前的節目有些興趣缺缺。
他此來的目的不過是看看自己兒子的先生,濤濤說了,他很喜歡現在的先生。
他要把好關,不能讓庸人耽誤了他。
眼看著節目一個一個演下去,月亮升得越來越高,卻還是沒見所謂的先生。
他轉過身去,想問問念念,卻見自己的小舅子比自己還要著急,東張西望的搜尋著什麼。
他皺皺眉,對這個冒冒失失的小舅子從來沒什麼好感。
這時,一陣美妙的音樂響起來,清澈,悅耳,純淨,在這樣靜謐的月圓之夜十分應景。
眾人一靜,往舞台上看去,卻是空的,而那清澈的音樂,不過來自于普通的笛子。
一個白色輕盈的身影從月光和燈光交錯的地方,影影綽綽出現在眾人的視線里。
沈瑞忽然大聲的和起好來。
“好!好!”
台下的人本就被這與眾不同的出場震了個夠,如今听到主人家的小舅子和起彩來。
滿滿一室的歡呼聲,仿佛要溢出去,可那笛音卻絲毫不受影響,隨著那人的走近,越來越清晰。
那白色的身影一點點走近,白衣,黑發,手持長笛。
竟然是她!竟然是她!
莫非世界上又冒出了第二個與她神似的人?
可是那眉眼,那笛聲,那神態,分明就是此時應該本分呆在落雨閣的那個人!
她怎麼會在這里?!
念念湊過身來低聲說道,“這就是濤濤的先生,很不錯吧?”
他看著舞台上走近的人,沒有說話。
漸漸地越來越近了,人群的歡呼聲漸漸安靜了,大家都屏住呼吸看著這個妙齡女子。
她眉眼精致,舉止優雅,若隱若現的白沙長裙勾勒出玲瓏有致的曲線。
眾人看呆了。
正在這時,笛聲飄起一個尾音,戛然而止。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她伴著笛的余音一圈一圈的旋轉起來,白色的長紗一絲一縷的飛旋開來。
白色的長紗飛得滿室都是,飛旋在眾人的上空,唯美無比。
一絲絲一縷縷飛舞在眾人的眼前,帶著淡淡的花香,偶爾還輕輕拂過肌膚。
誘人極了。
有人經不住誘惑伸手去抓,那舞動的長紗卻像一條靈活的魚兒,飄來拂去,卻怎麼也握不住。
眾人看的目瞪口呆,莫非這女子打算當眾跳一場脫衣舞?
有些男子不禁暗暗地祈禱起來,跳吧,快跳吧,脫吧,快脫吧!
她輕巧而又快速的舞動著,舞動著……她能夠感覺到高台上那雙噴火的眼楮憤怒地盯著她;也能夠感覺到周圍那些淫靡的眼楮渴望的注視著她。
她知道自己有多誘人。
她輕輕一笑,舞得更歡快了,白色的薄紗越發一縷縷飛快地旋轉開來。
“不要再脫了!”
一個焦急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沈家公子忽然急急地跳下高台,不顧任何人的勸阻,向她沖過來。
“姑娘,不要脫了,不要脫了!”
他沖她喊,想靠近她阻止她。
可滔天舞動的白紗看起來柔弱輕盈,事實上卻凌厲而迅速,他幾次想沖進去卻被隔在外面。
這時女子忽然不再旋轉了,滿室飛舞的潔白長紗隨著她緩慢的動作越發輕柔,卻不掉下來。
女子隔著白紗沖他微微一笑,溫柔又小鳥依人,仿佛在說,你讓我不要脫我便不脫了。
沈瑞就這樣呆呆的看著她,隔著滿天飛舞的長裙,在這樣花好月圓的夜里,他們隔空相望,她沖他微笑……多麼的浪漫。
對象是這麼一個美貌有才的女子,這麼一個完美的女子……他以為自己的幻想永遠無法實現,可這一刻,他發現不是,老天厚待他,真的給了他這麼一個完美的女人……如果能夠得到她,便此生無憾了。
而看台上那雙眼楮,在夜空里遠遠地注視著,卻一直沒有換來一個回眸。
他們那麼深情地對視著,眉目含情。
這讓他想起四年前的那個中秋節來……
這個賤人!
竟然當眾跳這樣的舞!竟然與一個陌生的男人當眾調情!
果然是不知羞恥!
台下的那人卻旁若無人的舞動著,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她挑了挑眉,一笑,似乎在說你看我跳給你看。
然後她一腳蹬地,輕輕地跳躍起來,飛舞的白紗似乎有了目的地,投著空地周圍一擲。
安靜的夜空中,忽然憑空響起一陣美妙的樂器合奏聲來。
眾人一驚,這是哪來的聲音?
她雙手輕柔一繞,群袂飛揚,又是一擲,又響起一陣音樂。
她在空地上輕盈的且武且擲,那音樂便一陣陣連貫美妙的響起來,與她舞動的節奏相輔相成,一唱一和,和諧無比。
眾人不由得伸長了脖子,看到空地的四周擺滿了琴,箏,笛,和許多叫不出的樂器。
她身上的長紗精準的拍打在每一個按鍵上,那琴和箏便各自奏響,裙擺的風吹過笛子,笛子便被吹響了。
眾人如夢初醒,原來這女子竟然一邊跳舞一邊用裙袂奏響了這許多的樂器。
更重要的是,各種樂器想應和,竟然熱熱鬧鬧的奏出一曲《鳳求凰》。
這是這首曲子從未見過的彈奏法,那麼多的樂器,和在一起如此美妙。
而奏響這麼多樂器的竟然是眾多沒有生命的紗裙,不,準確的說,同時奏響這些樂器的竟然只是一個人!
而這個人還在跳舞。
這要多麼精準的動作才能奏響著許多的樂器?
就單說這女孩會奏這麼多樂器,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一個,更不要說以這樣的方法同時彈奏。
真是個奇跡!
大廳內頓時只剩下音樂的流淌聲。
大家靜靜地听著,看著,見證著這場奇跡。
沈瑞早就看呆了,他的周圍仿佛只剩下漫天飛舞的白,還有這個天女下凡般的女子,她在為他跳舞,為他一個人跳舞,還時不時的回眸淺笑。
高台上的紅衣男子面無表情的看著這一切,他的心情從她出場那一刻的震驚,到她脫衣服時的憤怒,再到看到她和小舅子調情時的酸楚和無奈,最後終于變成深深的鄙視,後悔。
你看,江闊,她不過是這樣一個女人,缺了男人就活不了。
她在落雨閣好吃好喝還不夠,竟然想方設法跑出來勾引自己的小舅子。
不過是這樣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你竟然對她念念不忘這麼多年。(。)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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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江闊,她不過是這樣一個女人,缺了男人就活不了。
她在落雨閣好吃好喝還不夠,竟然想方設法跑出來勾引自己的小舅子。
不過是這樣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你竟然對她念念不忘這麼多年。
你自找的!
他應該離開,離開這里。
可他卻一直看著,他竟然走不了,他竟然想見她,即使看到的是她與別的男人調情,即使看到這一切會十分疼痛,可他還是沒有離開。
良久。
男子終于自嘲一笑,站起身,撩了袍子。
“我先回去休息,這里麻煩你了。”
這個“你”當然就是念念。
念念從那段歌舞中回過神來,看慣了台下的賓客們渴望的眼楮,再來看夫君這樣意興闌珊的模樣,不由得高興起來。
你看看,念念,我就說夫君不是個貪圖美色的男人。
180
她站起身跟著江闊跟父母打了個招呼,便跟著他走出來。
“闊,你覺得濤濤這個先生怎麼樣?”
江闊愣了一下,轉身看她,“你是怎麼請到這位先生的?”
“是濤濤自己和小丫鬟到南門買糖葫蘆時遇到的。怎麼樣,我們濤濤是個很有眼力的人吧?”
念念心情很好,說著便不由得拉住他的手臂,撒嬌似的撒嬌。
原來念念對這位“先生”的來歷真是一點不知道。
他冷笑一聲,把手臂從她臂彎里抽出來。
“你見過這樣的先生嗎?當眾跳這樣的舞,還有一點為人師表的樣子嗎?”
念念撲閃著一雙含淚的眼楮看著他。
他被她無辜的樣子一驚,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失態了。
是,這麼多年他從未對她說過一句重話。
念念沒有錯,錯的是那個不知滿足的女人,從前本來一塵不染,如今倒學會耍心眼騙人了!可恨!
他轉過身,緩了緩語氣,又道︰“立馬換掉。”
說完頭也不回的往前走。
念念停了停,這位先生的舞沒什麼啊,跳得很好啊。
額,原來他不喜歡女人當眾這麼跳舞。
她停了停,又追上去。
“闊,我知道錯了,我哥哥看上她了,我把她許給他,立馬給濤濤換一個先生……”
“你哥哥?”他打斷她。
“沒錯,他先是看了她的一幅畫,之後……”
念念敘敘地重復著事情的經過。
他卻沒辦法听進去。
腦子里前前後後只有他們眉目傳情的場景……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他定定的站在原地,心里的滋味無從說起。
“你怎麼了?闊?怎麼了?”
他長嘆一聲,冷笑起來,不只是對她還是對自己。
“這樣的女人,你哥哥敢要麼?”
念念定定地站住,看著他揚長而去,不自主的咀嚼著那句話。
這樣的女人……就是指這樣跳舞嗎?
念念笑了笑,看來他太不了解哥哥了,哥哥是個久經風月場的人,又怎會忌諱這些?
江闊一路走,一直走到江岩軒。
月兒迎面出來,見她風風火火的走進來,連忙跟他打招呼。
他像沒听到似的一頭栽進正屋,里屋,最後進了密室,“踫”的一聲關上門。
密室的空氣很安靜,他一屁股坐在低矮的床上,重重呼了一口氣。
終于不用面對那樣的喧囂了,終于清淨了。
可短暫的清淨過後,一種可怕的空虛感傳來。
從四年前那一晚開始,每一個中秋都變得寂寞。
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躲在繁華的背後,無論如何,都必須忍受不可言說的寂寞。
沒有人可以訴說,沒有人可以明白,這樣的痛苦。
即使這樣,也罷,至少他習慣了,至少他可以把更多的心思投入在生意上,用輝煌的成就感來驅趕寂寞。
習慣了就好,至少懂得如何應對。
可她竟然跑出來,以這樣讓人猝不及防的方式出現在他的視線里。
月兒不是說她自己在落雨閣過得很好嗎?她不是喜歡這樣沒有他打擾的清淨日子嗎?
怎麼又跑出來騙人?她騙他的妻子騙他的兒子,然後勾引他的小舅子。
對,勾引。
想起她跳舞時的風情萬種,媚眼如絲,竟然是向著別人,向著小舅子,甚至向著上百個陌生男子,唯獨不向著他……
她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莫非這麼多年,她在落雨閣光顧琢磨怎麼勾引男人了?
……
她的出現深深擊中他的心髒,直中最柔軟的地方……她的出現,殘忍地覺醒他深埋多年的寂寞和憧憬。
憧憬過後,是更巨大而不可控制的空虛。
男子頹然地坐在軟榻上,大紅的衣袍覆蓋了大半張塌……
這感覺,這場景……如此似曾相識。
他環視了一眼房間,除了必要的櫥床桌椅,沒有一點點多余的裝飾。
跟那個繁雜而艷麗的場景比起來,顯得十分冷清。
他站起身,有一種想把這里的東西再砸一遍的沖動。
再砸一遍?
沒錯,四年前,他娶念念的前一夜,這里的東西曾經被毀滅得很徹底。
他抬起手,觸上那個他很久不曾觸摸的小格,忽然有些泄氣。
他逃似的走出密室,一開門就看見月兒站在門邊。
該死!竟然在這種時候被人看見!
“滾!”他朝她大吼,“出去!今晚不許進來!”
月兒動了動嘴唇,終于在他的逼視下退出來。
他出了密室,來到平日看賬本的桌子邊,若無其事地坐下,逼自己翻看起賬本來。
月兒在門邊里侯著,心里萬分疑惑。
是什麼讓少爺如此失控?
四年來,少爺已經不再那樣發脾氣了,整個人變得成熟許多,再也未曾露出過孩子般多變的特性。
可如今,怎麼又成了這樣?
她正這麼琢磨著,門忽然開了。
“沈瑞在干什麼?”
“沈瑞?”
月兒下意識問道。
原來月兒和宋凱被他安排在後面處理瑣事,才剛剛回來不久,並不知道府里發生的事。
他吸一口氣,憋下心里的急躁,又重新吩咐了一遍。
“沈瑞剛剛在江心居,你去看看他在哪里,在做什麼。”
月兒連忙領命,轉身就走。
後面忽然又響起一個聲音。
“快點!”
月兒心下詫異,少爺從不許屬下大驚小怪,自亂陣腳,如今怎麼反過來了?莫非出了什麼大事?
她不敢怠慢,拔腿就跑起來。
紅衣的男子關了門,踱進去,坐在桌前。
沒一會,又站起來打開門。
又關了門走進去……反反復復,竟是坐立難安。
起初恨自己不爭氣,長了四歲還是如此不淡定。
漸漸的顧不上再恨自己,而是開始算時間。
算自己從江心居走過來用了多久,在密室呆了多久,又在外屋呆了多久,月兒找到他們要用多久?
他們?
對,他們。
他走了這麼久,她的舞早就結束了。
沈瑞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又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們此刻在做什麼?這些時間足夠他們發展到哪一步?
他越想越急,越想越氣,為自己的各種設想紅了眼圈。
明明是她自己跑出來,明明是她自己不安分守己,明明是自己早已拋棄了她,卻仍然……仍然不想看到某些事情發生。
他在屋子里踱來踱去,心思紛亂,月兒卻怎麼也不會來。
焦急的時候時間過得很慢,此刻正是度日如年。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難以忍受等待的煎熬,想要自己出門去找人,這時卻听得一陣說話聲響起來。
有說話聲並不奇怪,奇怪的是這說話聲里有個似曾相識的嗓音。
他一下子愣在屋子里。
那清脆悅耳的女音和低沉而殷勤的男聲,夾雜在念念父母開心的笑聲里,顯得如此的刺耳。
看來他們很滿意,看來大家都很滿意。
他這個小舅子整日不務正業,混跡于風月場,已經十七八歲了仍然不肯老實娶親,不過是個貪圖女色的小人。
如今看了這麼動人的舞,听了這麼動人的曲,再憑著她與風月女子不同的故作矜持和欲拒還迎……還有招架之力嗎?
他的那雙岳父母和自己爹娘一樣急著抱孫子,必然也是極其願意配合的吧?
呵呵。
一個聲音說,江闊,你何時變得這麼懦弱,竟然讓她在你眼皮底下有放肆的自由?
另一個聲音說,不然你還能怎樣,她從不把你當做她的誰;而你,除了念念,又能把誰當成什麼人?
這個想法成功的讓他灰心。
這時外面的人已經走近了,他听得兩個老人樂呵呵地問起她的身世來。
“鄭先生,你家住何處,家里還有些什麼人啊?”
她沉默了一小會,開始作答。
“回老爺的話,小女現居杭州……家里……”
她的聲音有些悲傷,漸漸低沉下去,沉默了。
該死!居然又在裝可憐!
這時念念忙幫著答道︰“爹,你就不要問了,我跟你說過的……你忘了嗎?”
話音未落,沈瑞就嚷嚷著責怪起爹爹來,“爹,你記性怎麼這麼壞,看又把她說難過了!”
他的語氣里帶了濃濃的維護,沈家人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沈夫人笑罵道︰“你這個不爭氣的孩子!才認識人家姑娘不到半個時辰,就把你老爹都忘了,以後還怎麼得了?”
幾個人又笑起來,只是沒听得她的聲音。
沈瑞于是便笑道︰“我雖然見姑娘真容才半個時辰,可我與姑娘卻是神交已久!”
神交!神交個屁!
江闊在里面氣得牙癢癢,外面的人卻興致很高,有說有笑,沒個盡頭。(。)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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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瑞于是便笑道︰“我雖然見姑娘真容才半個時辰,可我與姑娘卻是神交已久!”
神交!神交個屁!
江闊在里面氣得牙癢癢,外面的人卻興致很高,有說有笑,沒個盡頭。
混亂中只听得沈老爺又道︰“姑娘,既然你如今孤身一人,那我便直接跟你說吧,你也不要害羞。我剛剛問你家里有些什麼人,其實是想問問你,是否有婚約,如今是不是自由身?”
被問的人還沒說話,沈老夫人便迫不及待地說起來。
“自由身,肯定是自由身!”
他們會成親,他會娶她,她會成為他的女人。
這個想法忽的跳進他的腦海里。
他“吱呀”一聲,打開門來。
月光下,幾個談興正起的人回過身來。
她還是穿著那件紗裙,在月光下施施然的站著,身材縴細,惹人憐愛。
沈瑞離她很近,兩個人的影子在月光和燈光下交纏,親密無間。
181
他的出現顯得那麼突兀而不合時宜。
“闊……”念念連忙笑著上來打圓場,“我還說你已經休息了呢,你這麼累,怎麼不早點休息?”
他這才回過神來,沖念念溫柔一笑,“我在等你。”
念念露出羞澀的神情,又道︰“我們在討論哥哥的事情,你沒睡,正好你幫他出出主意,你覺得鄭先生……”
“快請爹娘進來坐,”他打斷她的話,熱情的邀請著,“哥哥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的確應該好好議議。”
兩個老人見兩人這麼和睦,姑爺又這麼熱心,都歡歡快快地往里走。
兩個年輕人跟在後面,隔著一截還能看到沈瑞低聲的跟她說著什麼。
他笑笑︰“鄭先生今日這麼累,明日還要給濤濤上課,就快些回去休息吧。”
月光下,那人抬起頭,似乎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有。
她很快乖巧地低頭答道︰“是的,少爺。小女告退。”
說著又朝沈家人福了福身子,轉身朝濤濤的住所走去。
沈老爺從來對這個女婿相信得很,此時听他這麼說,以為他怕年輕人害羞,連忙也笑著道︰“是啊是啊,瑞瑞,先生這麼辛苦,你快送她回去!”
沈瑞瑞早有此意,恨不得腳底抹油,趕緊追上去。
江闊不動聲色地又道︰“岳父大人,應該留哥哥問問他真實的感覺……”
沈老爺揮揮手,笑道︰“不用不用,這小子一千個一萬個願意,已經在家里候了十多天了!”
江闊無法,眼看著二人消失在拐角,只得耐著性子陪他們坐下來,心里卻暗暗罵自己。
江闊啊江闊,你竟然也會弄巧成拙!
沈老爺喝了一口茶,開口問道︰“江闊啊,老夫年歲已大,老眼昏花,怕看不清人。你年輕,是個閱人無數的人,這姑娘呢,又是你府上的人。依你看,這姑娘怎麼樣?”
江闊沒有馬上回答,想了想,問道︰“岳父大人以為呢?”
沈老爺還沒說話,沈夫人便答道︰“好,我看著挺好,模樣好,性格也好,說話都是輕言巧語的,是個有家教的人,最重要的是啊,我們瑞瑞喜歡,而且願意娶她!”
沈老爺斜了夫人一眼,責怪她總是插話,這才答道︰“我與夫人的想法差不多。”
江闊皺眉,似是思考著,卻不答話。
沈老爺見自家女婿這副模樣,不由問道︰“莫非有什麼不妥?”
沈夫人和念念也看著他。
他又想了想,似乎有些踟躕。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依我看,這事確有不妥。”
“如何不妥?”
“你想想看,她既然是到府上當先生,言行舉止都應該十分注意才是。可是,她竟然當著眾多賓客和自己學生的面……跳這樣的舞……”
“還有……據我所知,她應該是第一次見哥哥,竟然當眾與他……眉來眼去。既然她可以這樣對待哥哥,是否也可以對另外的男人這樣……岳父大人,岳母大人,請三思。”
沈老爺一听覺得有理,撫著下巴琢磨起來。
這一琢磨就是半天沒動靜。
沈夫人等得焦急,對老爺說道︰“老爺啊,我們又不用她去撐門面,只是需要一個女人給我們生孫子。這瑞瑞又是這樣的態度,我們還能怎麼樣?”
她想了想,覺得自己說的很在理,又道︰“……大不了,大不了,我們就不給她名分,連個侍妾也不是……對了,不如我們就讓她給瑞瑞作個通房丫頭,這樣也能生孩子,又不影響咱們瑞瑞的名聲,這樣不是很好?”
江闊道:“岳母大人此言差矣。如果這位先生人品真的有問題,影響的不僅僅是哥哥的名聲,她會影響貴府的風氣……長此以往,必然攪得貴府雞犬不寧。”
“這,這……”沈夫人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沈老爺想了又想,這時終于道︰“的確如此,可是瑞瑞又偏偏態度堅決,老夫也不想冤枉這姑娘。我有個想法,不如就先讓這姑娘留在府上,你有空就多幫瑞瑞觀察觀察。你的眼光,老夫信得過。如果到時候沒問題,再過門也不遲。不知這樣會不會耽誤你?”
江闊一笑︰“哥哥的事,是我的分內之事,沒有耽誤之說。”
沈老爺也笑,“那便這麼說定了,瑞瑞年輕單純,還請你多多為他把把關。”
江闊連連答應,沈老夫人雖有不滿,卻無他法,只好這樣。
念念從不會在人前違背夫君的意思,自然也是欣然同意。
幾人又閑聊一陣,這才說笑著出得門來,跟著管家去了客房。
“夫君,”念念開口喚道︰“我跟沈先生相處好幾日了,我覺得鄭先生不是個像你說的那樣的人,還有,跳舞的時候面部表情很重要,沈先生並沒有……”
念念的單純讓他覺得愧疚。
“我知道了,你快去休息吧,”他打斷她的話,笑著道“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只是不想你哥哥冒險。時間不早了,快去睡吧!”
念念被這溫言軟語的一說,先前他對她說的那些話早拋到腦後,滿心都甜蜜起來。
她微微一笑,有些羞澀地道︰“夫君,那我等著你哦。”
江闊沉默了一會兒,抱歉地說道︰“念念,你先睡吧,我今天剛回來,有很多信件和賬本沒有看,可能會睡在書房。你不要等我,自己睡吧。”
念念的眼楮迅速黯淡下去,她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點點頭,強笑著說道︰“那夫君注意身體,早些休息。”
念念的沉默和諒解讓他更為愧疚。
可也只是愧疚而已。
月光如水,他坐在窗前的桌子邊,手里拿著信件,眼楮卻隨時留意著窗外的動靜。
他等了一會兒,院子里連只蚊子都沒飛過。
她和濤濤住在他們的後面,客房在前院。
沈瑞要回去客房休息,必然經過他的窗前。
他站起身,開門,一路隱蔽的向著後院走去。
月光下,一男一女相對而立,男子在急切地說著什麼,女子低頭不語。
他心里一緊,腦海里有疼痛的畫面浮上來……
他不喜歡中秋佳節的月光。
更害怕這天晚上相對而立的男女。
他在陰影里,放輕步伐又靠近一些。
這時男子將身上的衣服脫下來,似乎要為女子披上。
“鄭姑娘,天氣已經涼了,你穿得太少了。”
那女子臉色緋紅,退後一步,婉拒道︰“沒事,我並不冷。”
男子說什麼也要為她披上,女子想要拒絕,無意間產生拉扯,這模樣讓暗處觀察的人怒火中燒。
沈瑞終于為他心目中的女神披上衣服,怕她再還給他,連連跳出幾步,像個得逞的孩子般往遠處跑。
嘴里還笑呵呵地道︰“鄭姑娘,我明天再來找你哦,你要好好休息!”
“沈公子!我都已經到住處了,外面冷,這衣服應該你自己穿!沈公子!”
寒玉追出兩步,那沈瑞擺擺手,已經消失在大門口。
她只得退回來,往自己屋里走。
月光下忽然跳出一個人影,像野獸一樣充滿了攻擊力。
那黑影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不由分說就將她往她的門里貫去。
她跌跌撞撞地被砸在椅子上,還來不及反應,那黑影已經關了房門,欺身上來,又抓住她。
月光從窗子里照進來,她看到那男人身上寬大的衣服是鮮紅色的。
她停止了掙扎。
那人卻沒有停止動作。
他一把將她拽起來,雙手瘋狂地去扯她身上的衣服。
“賤人!你這個賤人!”
她似乎被這久違的嗓音迷惑,或許被他的瘋狂嚇到,總之,她沒有反抗。
他很容易就脫去沈瑞為她披上的長衫,她被他拽得東倒西歪,卻沒有反抗,也沒有說話,似乎在看著他。
他心下又酸又澀,手里的動作卻沒有停下來,轉而又繼續去扯她跳舞的那件紗裙。
“你這個惡心的女人,才認識多久的男人!你擔心他冷是不是?去啊,去把衣服送給他!”
“你竟然跳這種舞!竟然這麼淫蕩!你不是喜歡我妹妹的男人嗎?怎麼可以當著陌生人的面跳脫衣舞?!”
“你跳啊,你脫啊!我倒要看看你可以淫蕩到什麼地步!”
他瘋狂地撕扯她的紗裙,誰知那紗裙竟然韌性很好,像根皮筋似的一下子一下子變樣,就是扯不斷。
他心下更火,兩只手瘋狂地扯,瘋狂地撕,不知拉到了什麼要害的地方,用力一扯,那原本纏在她身上的白色紗裙便“哧溜溜”沒完沒了的扯出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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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下更火,兩只手瘋狂地扯,瘋狂地撕,不知拉到了什麼要害的地方,用力一扯,那原本纏在她身上的白色紗裙便“哧溜溜”沒完沒了的扯出來。
他用力太大,她被這蠻力拉得團團轉,那紗裙沒一會兒就拉到盡頭。
月光下露出一副美麗的胴體,凸凹有致,寸縷不著。
他呆了一下,怒火越旺。
或許沈瑞不去阻止她,她就要跳到這幅程度來!不,或許他走後她已經讓所有人欣賞了她的身體!
他劈手從桌子上拿起火折子,“嗤”一聲點燃蠟燭,屋子里忽然亮了起來。
181
他一把拉住她,拖進些,把蠟燭湊近一照,正要罵出些什麼難听的話來,卻見那身體上似乎貼身包了厚厚一層什麼東西。
他愣了一下,用手去摸,又扯了扯,原來竟然是貼身穿的內衣,是肉色的,貼得身體很緊,她又很瘦,所以看起來就像是沒有穿什麼。
那內衣韌性很好,也很厚,將她從頭到尾包得緊緊的,其實除了曲線什麼也看不到。
本來跳舞的時候難免有所暴露,都是穿了底層的,江府有很多舞姬,這種事情他是知道的,可今天竟然犯起糊涂來。
她或許並沒有他想得那麼不堪。
可她還是不該這麼穿!
他負氣地轉過身,為自己魯莽的行為又氣又悔!
我竟然去脫她的衣服!她會把我當成什麼!
寒玉順手從椅子上拿了自己平日的外衣套上,平靜地說道︰“少爺,我已經穿好衣服了。”
他听聞這樣的聲音,愣了一下,隨即嘲諷地低笑起來。
“怎麼,想裝作不認識我嗎?!”
身後是一陣沉默。
這是預料中的事,她從來在他的質問下作無聲抵抗。
可這次卻不一樣,她在稍許沉默後低聲答道︰“我以為少爺希望我這樣。”
他忽然轉身朝她吼︰“不要這樣陰陽怪氣!”
吼了之後,他自己也愣住,沒錯,她本就該叫他少爺,不然怎麼叫,不然還能怎麼叫?
只是,在他記憶的最後,她跪在地上求他,卻不是這樣的語氣和神情。
這一點讓他很不習慣。
他和他說話的時候,應該是這樣的︰要麼像剛開始時一樣充滿敵意,要麼像最後一樣卑微哀求,要麼……總之,不是這樣的平靜。
她的表情很無辜,帶著幾分疑惑。
他心底忽然有些慌亂。
是否她早已記不得……記不得什麼?記不得他?可她明明是記得的。
他又回過身,背對著她,調整了一下情緒,冷冷地諷刺道︰“怎麼跑出來?想男人了?”
她沒說話,扶著椅把在椅子上坐下,再也沒有任何聲響。
他回過頭,卻見她坐在椅子上,垂著頭,神情悲傷,右手握著桌子上的茶杯,不住地摩挲。
這是她緊張時的表現。
“怎麼,默認了?你想嫁給沈瑞?”
這回她很快地抬起頭來看著他,“不想。”
他一愣,又冷笑道︰“想回甦州去找老情人?”
她又搖了搖頭。
這回換江闊沉默了,他忽然有些猜不透她了。
良久,他終于嗤笑一聲,諷刺道︰“不用再裝了。你辛辛苦苦從落雨閣跑出來,還能有什麼事?”
她抬眼看他,兩只大大的眼楮里滿是淚水。
“我父母好麼?”
這問題把他問住了。
這麼多年,他沒再去看她,更加沒去看過兩個老人,甚至到京城都是繞道走。
反正有月兒,有宋凱,他們會處理得很好。
他不以為意的答道︰“吃喝拉撒,還能有什麼不好。”
她看進他的眼楮里,“真的嗎?”
她的質疑讓他不悅,“不要問跟我無關緊要的人。”
她點點頭,垂下眼簾,似乎哭了,“好就好。”
這樣子讓他煩躁。
他不耐煩地道︰“你出來就這麼點事嗎?”
她擦了擦眼淚,說道︰“不是。”
“那是什麼事?”
她抬眼看他,眼楮里有柔情和思念,讓人以為是錯覺。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立馬放棄了。
最後,她說道︰“求求你,不要拆穿我好嗎?”
他繃起的神經瞬間頹廢,如果她不要吞下自己到嘴的話,會說出什麼來?
他當然不會問,反而用諷刺的語氣挖苦道︰“求求我?當個先生這麼好,值得你求我?”
她繼續低聲下氣道︰“讓我教濤濤畫畫,好不好?”
“果然女承父業呀,怎麼,我和念念的孩子這麼聰明,竟然贏得你的青睞?”
她在听到‘我和念念的孩子’時低了頭,埋頭道︰“我喜歡他。”
這話讓他的神經瞬間又緊繃了,等到反應過來這個“他”不過是個四歲的孩子,而且是他的兒子時,心里不禁又恨又惱。
該死,真該死!
他抬起頭,閉著眼楮深呼吸,過了許久,才平靜下來。
“我的兒子,這麼優秀,值得你為了教他放棄清淨的生活?”
她別過頭,沒有說話。
這樣的沉默從來最讓他惱怒。
他上前一步,逼問︰“為什麼出來?說!”
女子忽然抬眼看他,她的臉龐溢滿了憂傷,眼楮里波光粼粼。
她微微啟動嘴唇,顫抖,顫抖,再顫抖……最後終于發出低不可聞的聲音來。
“你猜不到嗎?”
她這樣的模樣有魔力般,讓他的思維思維瞬間停頓了,大腦開始不能正常思考。
“我猜得到什麼?”他下意識問。
她大大的眼楮緊緊的望著他,直到確定他的確什麼也沒猜到,她的眼光又一點一點黯淡下來,滿臉都是悲戚之色。
她垂下頭,低低道︰“沒有什麼。”
他卻不依不饒,直覺自己錯過了什麼,他一把抓起她。
“說!為什麼出來!說!”
她仍用受傷的眼神看他,卻不做聲。
他心下更急,又加緊了幾分力氣,“說!為什麼出來!不然我讓你父母露宿街頭!”
露宿街頭?
哈哈哈。
她幾乎不顧自己此刻的表情,毫不應景的哈哈大笑起來。
真是好笑,你看看,他還能用死人威脅我!
這麼多年,他竟然從未想過向我坦白。
露宿街頭?這算什麼?!更殘忍更血腥的事情,他已經對父母做了不知多少了!
如今,這威脅簡直像開玩笑!
如果不是博文,不是小虎,或許我此刻,甚至十年後,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已經慘死。
她別過頭,眼淚滴答滴答的掉下來。
卻是苦苦哀求︰“不要,求求你!”
她的妥協讓他愉快,他果然握在手里最好的底牌。
“那就說!為什麼出來?”
她忽然轉過頭,用那麼柔軟又濕潤的眼楮看著他,直看進他的靈魂深處。
“你記得那天在落雨閣,你在古琴上給我寫的字嗎?”
他渾身一震,松手放開她,又退後了幾步。
好像她是毒蛇猛獸,好像她嘴里說出的是最惡毒的詛咒。
她卻沒有停止,眼淚從她悲傷的眼楮里一汩汩淌出來。
“四年,你和別的女人花前月下,恩愛纏綿,你愛她,她也愛你,你們那麼幸福,你或許早已忘卻了當初對我說的話。可是我卻不能。”
“從我踏入落雨閣的那日起,便每日抱著那琴,一天天等待著你,思念著你。我知道我做過罪無可赦的事情,我用四年的光陰,每一天反省自己,每一天懺悔著。”
“反省多一天,思念便多一倍。我在無窮無盡的寂寞和思念中越發深刻地愛上你。這樣的愛,足以折斷我所有的翅膀,粉碎我所有的驕傲。”
“我等待著,等待著,終日摩挲那幾個字,以為你可以原諒我,以為你可以再接我出來。”
“直到你再也沒有去見過我,直到你和她的孩子長到兩歲,‘神童’之名傳進落雨閣的每一個角落里。我終于明白再也等不到你。”
“你忘卻了誓言,我卻不能。我要一個人去兌現這八個字的承諾,而不是終日在等待中無所事事。”
“我砸了那琴,每日練舞,練琴,養生美膚,從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神態,挑剔自己。我發誓要找機會讓你看見我,讓你重新愛上我。”
“我承認,我用美食和美景誘惑濤濤,只為成為他的先生,好有機會再冠冕堂皇的遇見你。念念找我在中秋佳節跳舞,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
“我沒日沒夜的練舞,想把最美麗的自己展現給你。我記得四年前你曾多次讓我用笛子為你吹《鳳求凰》,便用它做了全舞的伴奏。”
“當所有的賓客為我的風情和美貌傾倒,我以為自己可以贏得你回眸一顧,卻不料,看到你和她那麼恩愛……”
“你的眼楮里沒有我,我痛苦,我怨恨……于是在沈公子下來的時候沖他微笑……可是你並不在意,你轉身就走,看起來根本不記得我……你不知道,我當時有多心痛……”
“闊……這舞是為你跳的,這琴也是為你奏的,你走了之後,我的舞和曲便失去了所有的意義……你問我出來干什麼…………你不知道,也猜不到我出來干什麼……因為你早已忘記了你給我的承諾……”
“闊……我只是想回來找到你給我的承諾︰生死相依,不離不棄。我只是想有個身份,可以終日里守著你,看到你,而不是活在無窮無盡的絕望中。”(。)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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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闊……這舞是為你跳的,這琴也是為你奏的,你走了之後,我的舞和曲便失去了所有的意義……你問我出來干什麼…………你不知道,也猜不到我出來干什麼……因為你早已忘記了你給我的承諾……”
“闊……我只是想回來找到你給我的承諾︰生死相依,不離不棄。我只是想有個身份,可以終日里守著你,看到你,而不是活在無窮無盡的絕望中。”
她一邊說,一邊笑,眼淚卻源源不斷的淌下來,濕潤了所有的肌膚。
終于,她苦笑一聲,輕輕泣語︰“你問我出來干什麼……你猜不到……我告訴你了……可是告訴你又有什麼用……”
這含淚的字字句句,落在听者的心中,卻是多麼的震撼!
她從不曾好好跟他說過幾句話,可一旦說起來,卻如此的令人驚訝!令人慌亂!
他寧願沒有听到這話!
他不住地後退,不住的搖頭,只有這個時候,他才真正是懦弱得最徹底的!
182
她盡在他的掌握之中,可他卻害怕她這張梨花帶雨的臉,他怕她。
她仿佛是個女巫,總是可以輕易的掌握他的心智,可以輕易的讓他變成另一個人。
他害怕自己再變得不是自己。
她看著他這幅震驚不已的模樣,似乎也有些慌亂。
“怎麼……闊……不要這樣,我不是故意這麼算計的,我只是愛你,我只是愛你你知道嗎?”
她說著說著哭出聲音來,“我只是愛你,我並沒有想害你……我真的將自己畢生所學交給濤濤,我真的沒有想害他……我真的沒有惡意……你不要怪我……”
她終于控制自己停止哽咽,向他走去,用輕柔的聲音說道︰“闊,你原諒我好不好?”
“原諒你?哈哈哈……”他諷刺地笑起來,“原諒你……”
“闊……”她束手無策,顯得無措又緊張。
他終于停止了笑,惡狠狠地向她走來。
“你說你愛我,你說你思念我,為什麼我從來不知道?為什麼我從來感覺不到你的愛?”
“你說你愛我,四年前卻在夕陽湖邊與他苟合,你愛我,出來十多天卻不來找我,這就是因為你愛我嗎?這就是你表達愛的方式嗎?”
“四年前,你愛他,為了他不顧一切,甚至可以放棄生命。你在婚禮上苦苦哀求我,我以為你真的有悔意,沒想到你轉身就去你們苟合的小桌前思念他,這就是因為你愛我嗎?你愛我……哈哈哈哈……”
他說著說著又笑起來,“鄭寒玉,你怎麼可能愛我,你為什麼跑出來?!不過是因為一個人在落雨閣的日子太孤單,太寂寞。怎麼,你想干什麼?你還想打算利用我逃出去嗎?還想跑回甦州去找他嗎?”
“我有那麼好騙嗎,鄭寒玉?!四年前你騙過我一次,那是因為我太傻,四年已過,我有自己的家室,有自己最愛的女人,有我要窮盡一生保護的孩子,你以為我還會這麼輕易的上當嗎?”
女子靜默的听著,直到他說完最後一句話,她抬起頭來看他,眼里的淚水依然肆虐。
“闊,如果我說,那天晚上……我並不是清醒的……你會相信嗎……”
“你給我閉嘴!”他忽然打斷她,“我最恨你這一點,喜歡假裝什麼也沒發生過!你可以粉飾太平,可以假裝沒發生過,別人可以嗎?!”
他說完此話,一撩袍子,推門出去。
那怒氣沖沖的步伐……竟是生氣極了。
竟然是這種反應。
她扶著門框,看那怒氣沖沖的紅色背影終于消失,只剩下清冷的月光。
她低下頭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心里竟然真的有些難過。
難過是不會哭的,她喜歡用笑來表達。
她轉身進門,坐在桌前,對著鏡子擦去滿臉的淚水,鏡子里的女人似笑非笑,看起來沒有一絲憂傷。
“真棒。”
她拍了拍臉頰,夸獎了一下自己。
以後要是有幸活著,靠演戲為生也不錯,她有一張漂亮的臉蛋,演技也不錯。
臨淵說,演好戲的秘訣就是完全忘記自己在演戲。
可如今戲已謝幕,她仍然有些分不清真假。
這是假的,她告訴自己。
你明明就知道,這是假的。
她明明演得很好,可他不信。
他當然不信,他要是信,他就不是江闊了。
他要是信,她這麼多年努力還真是枉費了。
“咪咪……”
她在黑夜里輕喚。
須臾,只听得些微的響聲,小貓出現在她的眼前。
她照例愛憐的摸了摸它的毛發,寫了一張字條,卷起來,塞進它的耳朵里。
小家伙熟練地翻上屋頂,轉眼不見。
中秋佳節,正是舉家團圓,共享美食之時。
可其中卻不乏孑然一身,形影相吊之人。
臨淵琴房。
空蕩蕩的院落里,月光一泄如洗。
院落正中的石桌邊,白衣男子一邊喝茶,一邊欣賞天邊的月亮。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他喃喃自語,對影成三人……哪里是三人?好像還是一個人,形影相吊。
自從他們在落雨閣最後一次見面之後,久違的孤寂又回來了,竟是比以往有過之而無不及。
“嗖”一聲響,一道皎潔的小巧黑影從圍牆上翻落下來。
他嘴角一勾,果然看到小貓迅速地朝他奔過來。
看來今晚沒有白等。
小花貓毫不猶豫地跳上桌面,又像邀功又像撒嬌似的在他手掌上磨蹭幾下,這才安靜下來。
他將擺在手邊的小碗放在它身前,里面裝了些搗碎的月餅。
“吃罷,只有你跟我一起吃月餅了。”
小家伙毫不客氣的大口吃起來。
他這才不慌不忙的從它耳朵里掏出一張紙條來。
“他不信我。”
臨淵將手中的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小手指般寬度的紙片,翻來覆去也只有這幾個字。
良久,他嘆息了一聲,從懷里摸出另一張紙條,寫道︰中秋快樂。
“去吧,”他摸了摸貪吃的小貓,“回來再給你吃。”
等了許久,小花貓沒有再回來。
他收拾好東西,給小貓留夠口糧,將庭院恢復為無人居住的模樣,從密道出去。
江岩軒,紅衣男子半躺在密室的矮榻上,一夜沒有合眼。
她說的每一句話在他耳邊回放,每一句都足以讓他失眠整宿。
她說的全是假的吧?
應該全是假的。
可他的心竟然不受控制的一點點熱起來,再也沒有那種空落落的感覺。
是假的,江闊,你一定要牢牢記住,她說的是假的。
江岩軒後庭院。
涼亭。
兩大一小正坐在涼亭的凳子上,熱熱鬧鬧的說著什麼。
走近了一看,幾個人正對著兩副畫討論著。
兩幅畫上是都一個跳舞的女人,滔天的白紗將她籠罩其下。
不同的是,一副筆觸老練,畫面唯美,另一幅有些稚嫩,筆觸很輕。
寒玉拿起那副稚嫩的畫看了兩眼,說道,“濤濤,我一直在教你畫風景畫,人物並未過多涉及,你畫成這樣已是挺好,不過有幾處尚需要改進……”
話未說完,坐在一邊的年輕男子忽然得意地笑起來。
江濤正在听先生明褒實貶的評價,卻見自己舅舅露出這樣不懷好意的笑容來,他鳳眼一掃,小嘴嘟起來。
“喂,舅舅,你居然笑我!”
沈瑞一翻眼,兩眼瞪天,“我沒有笑。”
話是這麼說,可聲音表情還是完全不加抑制的笑意。
小家伙火了,“啪”地站起來,兩手叉腰,瞪著自己的舅舅。
“喂,沈瑞,我可沒有輸給你,你比我老那麼多,我要是畫了像你這麼多年,肯定畫得比你好!”
沈瑞一听,露出好不傷心的神色,“喂,小佷子,你居然連名帶姓的叫舅舅我的名字,還說我老?!我怎麼老了,有你爹爹老麼?”
一邊的寒玉忍不住低低笑出聲來。
這聲音本來很低,可沈瑞就是听到了,他傷心的面部表情瞬間變得喜悅起來,兩只眼楮也轉移了目標,看向寒玉。
“鄭姑娘,請你幫我看看我的畫。”
寒玉看著他恭敬遞到自己眼前的畫,看也是,不看也不是,最後只得接過放下來,說道︰“沈公子抬舉了,沈公子本是風雅之人,您畫的畫,自然是很好的。”
這話本是想打個哈哈敷衍過去了,這沈瑞卻不依不饒起來。
“鄭姑娘這麼客套我可就傷心了,且不說姑娘畫的畫極好,就說這畫上畫的是姑娘,還是我昨夜徹夜未眠、嘔心瀝血所作……姑娘就不能正眼看看,指點一二嗎?”
這話說得好不委屈,寒玉只得認真看了幾眼,答道,“沈公子,您把這人畫得過于美了。”
沈公子卻高興起來,連著人都坐近了一個石墩子,“怎麼會,姑娘本來就很美,我在畫上畫的不如姑娘本人萬分之一……”
“喂,舅舅!”小家伙一下子擋在寒玉前面,攔住了舅舅的視線,“先生還沒給我說完呢!不許你插進來!”
沈瑞正急著說盡甜言蜜語,見自己佷子的小身板擋住他的視線,好不焦急,就用手去抓他。
“小寶貝快讓開,快讓開,舅舅我請你吃糖去!”
這一招平日最管用了,可這次濤濤卻不听了,他伸出小手小腿拼命反抗,想要將舅舅的魔爪推開。
眼看這兩人又胡鬧起來,這已經是這天早上不知道多少次了。
寒玉心下無奈,正想說點什麼,就听得一個涼涼的聲音插進來。
“原來你們是這麼學畫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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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玉心下無奈,正想說點什麼,就听得一個涼涼的聲音插進來。
“原來你們是這麼學畫的……”
寒玉一回頭,就見江闊一襲紅衣站在身後,不過幾尺的距離,表情十分陰郁。
她連忙站起來,屈膝行禮,“少爺!”
兩個吵鬧中的人也立即停下來,小家伙立馬上前告狀。
“爹爹,舅舅跟我搶先生,還說你老!”
沈瑞素來怕這個妹夫,連忙笑道,“開玩笑的,妹夫,開玩笑的!”
“才不是呢……”
“閉嘴。”
濤濤張了張嘴卻不敢再說話,委屈極了。
江闊走上前幾步,圍著幾個人轉了一圈,忽然道︰“原來你就是這樣教畫的。”
“妹夫,這事不怪鄭姑娘,都怪我……”沈瑞連忙承認錯誤。
“哥哥。”
沈瑞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哥哥”叫得好不害怕,嘴里連連道︰“妹夫別客氣,千萬別客氣,叫我瑞瑞就好了。”
江闊卻不改口,繼續道︰“哥哥,岳父大人朝中事務繁忙,你應該多幫幫他。”
沈瑞平日哪管父親的事,可眼下寒玉在一旁听著,面子要緊,于是連連答道︰“我知道我知道。”
“還不快去。”
原來是下逐客令了。
他連連答是,還不忘小聲跟寒玉說︰“鄭姑娘,這畫就送給你了!”
寒玉還沒開口反駁,他一溜煙已經走得很遠。
濤濤見舅舅被趕走了,很是得意。
他正要謝謝爹爹,卻听得爹爹對他說道︰“吃飯去。”
濤濤好不奇怪,看看日頭,說道︰“爹爹,還早呢。”
“讓你去就去。”
濤濤只得拉拉先生的袖子︰“走吧,先生,我們先去吃飯。”
江闊一眼瞪過去,“自己去。”
濤濤平日何曾受過這樣的對待,他委屈地癟著小嘴不肯動。
寒玉低下腰去哄他,他終于悶悶不樂的走了。
涼亭里只剩下兩個人。
江闊上前兩步,停在桌邊,眼神嘲諷地看著那副畫。
“你打算怎麼處理它?”
寒玉沉默了一會兒,老實答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嗤笑一聲,拿起那畫,好整以暇地欣賞了一會兒,從懷里掏出一個紙折子,“嘩”地劃著了。
“少爺!”
她上前一步,想去阻攔。
“怎麼,舍不得?”他似笑非笑。
她一頓,伸出的手瞬間垂下來。
哼。
他冷哼一聲,毫不猶豫的將火折子往畫上一湊,那畫轉眼變成灰燼。
“傷心了?”
“……沒有。”
寒玉垂頭站在一邊,兩只手緊緊地交握。
他忽然一把捉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抬起來。
“那怎麼這麼緊張?”
寒玉垂下眼簾,不敢看他。
“看到我不高興?”
“沒有。”
“那就是高興了?”
寒玉沉默了一小會兒,終于理智地答道︰“高興。”
他忽然一把推開她,“你看到哪個男人不高興?”
寒玉被推坐在涼亭的長廊上,呆呆地看著他大步離去,細細思考自己說錯了什麼。
月兒拿著一疊信,已經等了很久了,這才見自家少爺大步大步地走回來。
“少爺,這是諜部獲取的關于各個地區用鹽的主要來源。請您過目。”
江闊沒有伸手去接她的信,而是走到念念平日用的鏡子前仔細打量起來。
月兒好不詫異,低低喚了聲少爺。
江闊頭也不回的“恩”了一聲,忽然道︰“我很老嗎?”
月兒大吃一驚,忙答道︰“少爺才二十四歲,正是男子風華正茂之時。”
江闊扒著手指算了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歲……不,應該是七歲多一點。
他放下手巴掌,不放心的又朝鏡子看了幾眼。
“那我看起來不算老吧?”
“少爺看起來很年輕。”
江闊又打量了一會兒,覺得沒有錯,這才轉過身來。
“你剛剛說什麼?
午後,江闊坐在桌邊翻看信件,念念坐在一邊靜靜地陪伴著。
這時綠衣從外頭走進來,看了江闊一眼,走到念念身邊,輕聲說了句什麼。
念念一笑,問道︰“那怎麼沒進來?”
“又去後庭院了。”
主僕兩人相視一笑,臉上全是曖昧。
這已經不知是第幾次了。
一邊的人卻忽然擲了筆。
念念一驚,忙起身問道︰“夫君,筆不好寫嗎?”
江闊滿臉煩躁,問道︰“你們在那邊說什麼?”
念念答道︰“哥哥來了,又往後院去了。”
念念覺得這是好事,是笑著跟他說的。
可江闊卻皺起眉,露出不悅的神情來。
“他來了,那濤濤的先生呢?”
念念不明所以,答道︰“自然是陪著。”
江闊道︰“那濤濤呢?”
綠衣開心地插話道︰“小少爺就在一邊攪合,幾個人玩得可高興了。”
“我是請她來教濤濤玩的嗎?”
主僕兩人都是一愣,笑容僵在臉上。
“我是請她來教濤濤畫畫的!這樣濤濤還怎麼學畫!”
念念光顧著高興,的確忽略了這一點,可事情是自己弟弟引起的,她只好說道︰“少爺,過不了多久鄭姑娘就會進沈家了,就這麼幾天,濤濤的畫應該不會耽誤很多。”
“不會耽誤很多?”江闊緊追不放,“我們濤濤因為兩歲就會念詩,神童之名已經在外,他背負著比別的孩子更高的期望,也有比別人更重的壓力,眼下正是孩子學習的好時機,學習幾天和玩幾天,這差別可大了。”
念念听他這麼一說,覺得他對孩子要求太嚴苛,可終究是為了孩子好。
她思忖了一番,說道︰“反正鄭姑娘終究不能久留,不如我重新給濤濤請位先生?”
江闊臉色還是很陰郁,但沒說什麼,應該是默許了。
念念正想吩咐綠衣,轉念一想,又猶豫道︰“可是夫君,鄭先生孤苦無依,離了這里倒不知道要去哪里了。”
江闊答道︰“你就在府上隨便給她安個差事,讓她不至于餓死,也正好在我們眼皮底下,可以為你哥哥好好看看。”
念念自然听懂了他的話,有些不忍心道︰“夫君的意思是讓她……作下人?”
江闊看了看念念猶豫的神色,笑著安慰道︰“你放心吧,像她們這樣的貧苦人,不會很在意地位名聲什麼的,何況你將她安排來做下人,不過是給她口飯吃,又給我們觀察她的好機會,豈不是兩全其美。”
念念見夫君這麼說,略一想,也笑了,“好吧夫君,那我給她安排個輕點的差事,不如就讓她跟綠衣她們一起服侍我吧。”
江闊一笑,沒再說話,顯然同意了。
念念出了門,叫來江管家,將自己的安排一一說清楚,囑咐道︰“江管家,就是這樣,你去安排吧。”
江管家彎腰說了聲是,卻沒有走。
念念奇怪︰“江管家還有什麼事嗎?”
江管家猶豫道︰“夫人確定要這麼安排?”
念念愣了一下,笑道︰“確定,你去吧。”
江管家這才去了,念念站在原地思忖著江管家的那句話。
這樣安排應該沒什麼不妥吧?只是不知道她會不會願意呢。
鄭先生很快就來了,臉上並沒有太多的情緒,念念松了一口氣,拉著她去介紹新住宿。
正屋,月兒一進門就看到在窗前桌邊坐著的少爺。
她有些猶豫地走進去,不知道要不要開口。
江闊頭也沒抬,“進門連招呼也不用打嗎?”
月兒正要開口說話,他又道︰“把江叔請進來。”
須臾,月兒和江管家出現在房間里。
“少爺!”
江闊在案前寫著字,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
“江叔,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
江管家看著他,眼楮里是千言萬語。
他嘴唇動了動,猶豫良久,才問道︰“少爺為什麼要這樣做?”
“你是指讓鄭先生來伺候念念嗎?”
“是。”
“沈瑞看上她了,我答應沈知府替他把把關,自然要距離近些才好觀察。”
狡辯。
江管家心里一激動,剛要開口,就听得江闊說道︰“江叔,你在江府這麼多年,真是辛苦了。”
江管家心下一頓,呆住。
“如今,江叔已經五十多歲,應該頤養天年了。”
江管家張口結舌地站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月兒,去賬房結些銀子給江管家。另外,把我在西郊區的那所大宅子的房契交給江叔,江叔以後就在那里靜養天年。”
他說到這里,終究有些動容,補充道︰“吃穿用度,凡是用得到銀子的地方,江叔盡管開口。江叔這輩子都呆在江府,沒有子嗣,我就是您的兒子,您不必客氣。”
江管家的確已經老了,老人的感情很脆弱。
他听著這番忽軟忽硬的話,听著這個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少爺竟然在趕他出去……
瞬間老淚縱橫。
他說,“少爺既然說是我的兒子,就請少爺听我一句勸。”
江闊轉過身去,將背影留給他,但終究沒有阻止。
江管家揮淚道︰“少爺,我從小看著您長大,知道您走到這樣不容易。小時候,老爺夫人將你遠送京城,逼你學文不許學武,後來為了阻止你找自己喜歡的女孩而多年與你斗智斗勇……您想過沒有,老爺只有你這麼一個兒子,他為何如此對你?”(。)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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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少爺既然說是我的兒子,就請少爺听我一句勸。”
江闊轉過身去,將背影留給他,但終究沒有阻止。
江管家揮淚道︰“少爺,我從小看著您長大,知道您走到這樣不容易。小時候,老爺夫人將你遠送京城,逼你學文不許學武,後來為了阻止你找自己喜歡的女孩而多年與你斗智斗勇……您想過沒有,老爺只有你這麼一個兒子,他為何如此對你?”
江闊仰頭笑了一下,“世上的父母多喜歡將自己的想法強加在孩子的身上,給他自己認為好的,讓他信自己認為對的,娶他們認為好的女孩。我如今已經能夠理解,因為我做了父親,大抵也是如此。江叔又何須放在心上?”
“不是,不是……”
江管家泣不成聲,“你很小的時候,曾有一個道士,預言過你十二歲的時候會遇到你喜歡的女孩。並且會在而立之前死在這女孩的手上。老爺夫人因此才千方百計阻止你,這麼多年,即使你怨你恨,他們毫無怨言。”
江闊乍一听,也唬了一跳,轉過身來看著江叔,隨後又笑道︰“我爹娘素來信奉這個,並不奇怪,原來江叔也信。”
江叔于是把那預言的詳細部分都講了一遍。
江闊愣了一會兒,嘲諷地道︰“听你這麼說,這預言都實現了,就只差最後一條?”
江叔顧不得他毫不在意的語氣,哭著勸道︰“如今少爺再將她放在身邊,豈不是守著一顆災星……”
江闊眼楮刀一樣掃過來,“你說什麼?”
“少爺,”江管家抹了一把淚,說道︰“你就不用再隱瞞了,四年前,從中秋那晚過後,老爺夫人早已知曉了一切,她就是那個你找了許多年的女孩。你不必擔心他們傷害她,老爺夫人根本不敢再做什麼了,可是你自己,你自己要為自己的命運著想啊。”
江闊靠在椅子上,沒有說話。
良久,他嘲諷的笑了一下,“沒錯,就是她。我為了找她,做了許多傻事,為了愛她,做了更多的傻事。那又怎麼樣,她最終還是不愛我。我最終還是要跟別人過一生。她的死活與我無干,我又怎麼會怕你們害她?”
江叔愣了一下,又問道︰“少爺既然這樣想,又為何要做這樣的安排?讓她和沈家公子好好發展,幾天之後進了沈家門,咱江府就再沒有這樣一個不知廉恥的女人,既給少爺自己一個台階下,又滿足了親家家的夙願,豈不是兩全其美?”
江闊沉默著,並沒有說話。
江叔又語重心長地說道︰“少爺,江叔從小看著你長大,知道你是個重情重義、信守承諾的人。念念這麼多年為你和這個家所做的種種,你並不是不知道……答應江叔,記住你當年在年夜飯上,當著族內外所有人許下的承諾。即使有什麼動搖,也一定要提醒自己守住承諾。”
江闊站在原地,什麼也沒說,但能夠看出來他的背影很僵硬。
江叔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孩子,勇敢一些,這些年沒有她,你不是也過來了嗎?相信我,這個世界上沒有誰必須和誰在一起,你江叔我……曾經也經歷過……如今我孤身一人……也過得很好。”
江叔的聲音里有隱藏不住的悲涼,江闊意外地轉身看他,他卻已經轉身向門口走去。
背影蒼老而荒涼。
“我不需要你的大宅院,我去北方看看。去北方看看能不能遇上你的爹娘……我有錢……我不需要你的錢……”
老人念念叨叨地離去,剩下江闊和月兒意外的看著他。
“少爺……”月兒過了很久才開口。
“出去吧。”
“少爺……”月兒執著的又喚了一聲。
“出去。”他的視線忽然向她射過來,“或許你想像江叔一樣?”
月兒被問得說不出話來。
她低下頭,像無數次一樣,恭敬地答道︰“是。屬下告退。”
“等等。”他忽然又喊住她。
“還有什麼吩咐嗎,少爺?”
“準備一下,你和宋凱的婚事,你們選個好日子,也該辦辦了。”
月兒萬萬沒有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絕情的話來。
即使她什麼也不說,即使她什麼也不做,他應該清楚的知道她對他的心意。
即使他們之間絕無可能,即使她永遠不會把這情誼說出口,即使她喜歡少爺是自不量力,是罪大惡極……
他作為被深愛的那個人,怎麼可以,不詢不問,就這樣毫不留情地以命令的口吻,將她推給別人?
莫非就為了那個人,為了他的“災星”,他就要對所有有可能存在的阻礙趕盡殺絕?
“少爺……”她听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還有什麼事嗎?”
她被他臉上的毫不在意深深震撼到,心疼到極致,終于再也說不出什麼。
她深深地彎下腰,掩蓋自己終于掉下來的淚水。
“沒有什麼。我下去了少爺。”
就是這一個夜晚,月兒消失了。
綠衣捧著月兒的留言給少爺的時候,心底有隱隱的開心。
這個月兒要是永遠不回來就好了,她在少爺身邊的時間太多,多到讓人擔憂。
江闊從她手中接過信,似乎有無聲的嘆息。
他早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
信很簡單,是月兒一貫的風格。
“對不起,我走了,少爺。只要你好好的,我永遠不會再出現。”
他捏著那張紙,忽的就想起初見時,她不過六七歲的年紀,從紅樓上被人拋下來,正好砸在他的腳邊。
人聲鼎沸中,有幾個凶神惡煞的男子從紅樓里沖出來。
她只穿著紅紅的小肚兜,在地上顫抖著一點點地往後蜷縮,那麼小,那麼可憐……那模樣就像他剛剛死了的那只小貓。
他一時興起救了她,那憐憫不過來自于對一只熟悉的畜生的眷戀。
可她卻為此記了這麼多年,對他忠心耿耿,無微不至,甚至……付出了自己的心。
他一直知道,也感動,但只是感動而已。
她一直在他的身邊,他將她當成可以信任的手下,從不感到尷尬,也不感到愧疚,畢竟那些都是她自願的。
這麼多年都過去了,可偏偏此時要將她趕走,為什麼?
是因為隱隱感覺到她不會再站在這里這邊?或者只是為了減少對某個人的威脅?再或者,只是為了清除有可能阻礙自己做事的人?
不過短短一瞬,趕開了兩個會傾盡全力幫助自己的人……
這是不理智的,不理智的……
他仰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其實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即使是錯的。
他只是立刻在心里盤算,宋凱被他調走了,月兒和江叔都已經不在了,還有什麼人呢?
沒有什麼人會在這件事上,干擾他了。
無論如何,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處理事情,或許可以完全听從自己的內心。
當這些消息傳到寒玉的耳朵里時,她是高興的。
他少了左膀右臂,她做事不用再畏首畏尾。
可她馬上發現自己將事情想得太簡單。
這個想法,從她跟著綠衣踏進他們主臥的那一刻開始蔓延。
彼時,他和她,穿著睡衣,彼此依偎在床上,等待著她和綠衣的服侍。
她端著東西站在原地,心里有些微的震動。
不是不知道他們夫妻恩愛,也不是不知道他們有夫妻之實,只是……不曾想到他們相互依偎在床頭的畫面,會如此和諧,如此的令她絕望。
四年,不只她變了,他也變了。
他們都不再是以前的青澀和純真。
“鄭姑娘……”綠衣在一邊提醒她。
她這才回過神來,看到房間里的幾個人都在看著她。
“對不起……”她急忙道歉,“我不知道從哪里開始……”
這一刻,舞台上靈巧動人的姑娘,竟然變得笨手笨腳。
“沒關系。”念念寬容一笑,順便從她手上接過衣服,替江闊穿上。
“鄭姑娘以前沒做過這種事吧,真是委屈你了。”
“不委屈不委屈。”她連忙回答,唯唯諾諾的樣子果然與以前判若兩人。
“好了,給闊擦把臉。”
她連忙答應著擰了熱毛巾遞過去,床上坐著的人卻紋絲不動。
她于是伸出毛巾去為他擦臉。
他的溫度和鼻息隔著毛巾傳到她手上,她的手頓了一下,幾乎瞬間想起往事來。
想起他們在大廚房時,他的臉髒的像只花貓,她像哄孩子一樣哄著給他擦臉,他問她都給誰擦過臉……
其實除了娘親,真的只為他擦過而已。
他的臉忽然別開去,她的手僵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
他已經站起來,臉上是不愉快的神色。
“笨手笨腳的!我看她不合適伺候人,倒不如作個倒水掃地的粗使丫鬟!”
念念不知道他為何總是如此討厭這個鄭先生,想要勸勸,他已經拂袖而去。
于是她只好帶些抱歉地安排她去掃地。
她點點頭應了,沒有一絲埋怨。
直到她抓著掃帚在一個老婆子的吆喝下,一個人掃起諾大的院落,忽然後知後覺的覺得狼狽。
可是狼狽也得繼續。
秋天的風很大,花草的葉子掃了一遍,回過頭又有許多。
她只好在院落里一遍一遍的掃,總也沒有盡頭。
偶爾坐下來歇歇氣,會有監工的老婆子過來指手畫腳,話說的很難听。
“快點快點!就你嬌弱啊?!我一個七老八十的老太婆還掃了好幾年,你怎麼就不行了?!”
“快起來,起不來就不要吃這碗飯!在這里裝西施給誰看?!”
她抬頭看著叉腰怒罵的老婆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最後只好笑了笑,站起來接著掃。(。)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她只好在院落里一遍一遍的掃,總也沒有盡頭。
偶爾坐下來歇歇氣,會有監工的老婆子過來指手畫腳,話說的很難听。
“快點快點!就你嬌弱啊?!我一個七老八十的老太婆還掃了好幾年,你怎麼就不行了?!”
“快起來,起不來就不要吃這碗飯!在這里裝西施給誰看?!”
她抬頭看著叉腰怒罵的老婆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最後只好笑了笑,站起來接著掃。
她想過很多種被對待的方式,從來不包括站在大大的院落里掃落葉,還要接受一個婦人口水的洗禮。
要麼是她太笨了,要麼是她要做的事太難了。
她覺得有些沮喪。
京城,車馬喧囂。
一輛簾布雪白的馬車停在王爺府的大門口。
開闊宏偉的大門口守了好幾個侍衛,周圍的喧囂被毫無疑問地攔在方圓十米之外。
而這雪白的馬車竟然不緊不慢地停在門口。
周圍的人都停下來看著。
門口的侍衛面面相覷,看向他們中資歷最老的一名。
那侍衛呆呆看了兩眼,忽然開口道,“少爺回來了!”
隨著這名侍衛的一聲低呼,十米之外忽然沸騰起來。
“啊,臨淵公子!臨淵公子!”
“真的嗎真的嗎?在哪里?好久沒見了!”
“就是傳說中醫術可起死回生,容貌可媲美潘安的那個臨淵公子嗎?”
“自然是了,這世間還有幾個臨淵公子?!”
“我怎麼看不見?!”
“諾,馬車不是在那嗎?瞪大眼楮好好看!”
臨淵公子的名聲和王爺府一樣,在京城是一等一的好。
眾多民眾圍在十米開外,想要一睹臨淵公子真顏,人圍得越來越多,聲音越來越大,卻都存了幾分善意和尊重,誰也沒有擠進王爺府的禁區來。
傳言小王爺生性平和而安靜,不喜歡擁擠和吵鬧。
大家都自覺地尊重著這位臨淵公子的喜好,誰也不想冒犯他。
馬車外面看起來簡陋,可料子卻是極好的,置身于喧囂中有隔音的功效。
旅途遙遠,臨淵在里面睡著了,一覺醒來就見趕馬車的小廝在門口靜靜地等著。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從身邊拿起東西,起身掀開車簾。
這一掀可好,一陣吵鬧聲忽的傳來。
從他的腳落地的那一秒開始,人群的喧囂開始升級。
四年不見,民眾的淳樸和支持依舊。
他並不意外,只稍微停頓一下,沖喧囂的人群笑了笑,向著大門走去。
王爺夫婦已經聞訊趕來。
許久不見,原來在他眼中偉岸英姿的父親已經漸見老態,母親哭泣的臉龐已經發黃。
他站在原地喊一聲“父王”,“母妃”,喉頭發哽,再說不出話來。
王妃上前抱住他,又哭又笑,“瞧瞧我的孩子,已經這麼大了,越發好看了。孩子,你怎麼這麼狠心,四年不來看看你的娘親!你再不回來,我的頭發就白了,眼楮也花了!你怎麼這麼狠心!”
王妃說著說著大哭起來,完全失卻了身為王妃的矜貴。
他站在原地,被母親緊緊抱住,一句話也說不出,心底有個聲音在問他,我這麼做,是否錯了?
王爺咳了一聲,叱道,“好了好了,兒子回來是好事,在這里哭哭啼啼成何體統,快進去吧。”
夜。
臨淵安頓好母親,這才往書房走去。
王爺正在等他。
“父王。”
“過來坐吧。你母親睡了?”
“是的。”
王爺嘆一口氣,“這些年你母親很想你,想你的時候就埋怨我,怪我不知道又把你弄到哪里去,還當不當你是我的親兒子。”
臨淵鼻頭發酸,說道,“這都是孩兒的錯。”
王爺搖搖頭,又道,“我與軒轅將軍少年結義,最後關頭他沖在最前面,把生的機會讓給我,我又怎能放任他的骨肉死得不明不白?這件事,就連皇上也是默許的。換個角度說,她是你的未婚妻,你為她做點事情,踐行自己的承諾,這是君子所為,我怎會責怪你?只是,到如今還是沒有查到什麼嗎?”
臨淵答道,“沒有。當年參加了治水的當地官兵也全部成了烈士,當地人在黃河邊立了‘英雄冢’。父王,或許香兒的死,的確是天災。”
王爺不以為然道,“軒轅一家為國為民,從來都是行善積德,老天又如何會降災于這樣的人家?”
臨淵沉默不語。
然而這樣的理由始終是站不住腳的,王爺終究長嘆一聲,道,“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天意吧。”
臨淵不忍自己日漸蒼老的父親悲傷自責,換個話題道,“請父親看個東西。”
他將自己帶進來的東西一層層打開,原來是個畫軸。
他看了看父親,緩緩將畫軸展開。
正是那副讓沈瑞求而不得的美人圖像。
沉穩如王爺,也不由得驚喜地“呀”了一聲。
待反應過來之後,這短暫的“驚喜”便成了驚訝和疑惑。
“潛兒,這畫上的姑娘是誰?”
臨淵一笑,“很像香兒對嗎?”
王爺拿起畫又看了看,說道,“像是像,可分明不是啊,這畫上的姑娘與香兒相比,相貌是一絲不差,卻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憂郁。莫說是你,就是我也能一眼看出來不是。潛兒,你莫要傻,這是你從哪里弄來的姑娘?”
臨淵看著父親擔心焦急的模樣,不由得輕笑了一下。
“父王,這不是我從那里弄來的姑娘,是我根據你們和香兒當年給的信息,給香兒找出來的妹妹。”
“什麼?”王爺大吃一驚,“你說什麼?”
臨淵笑著沒說話。
王爺顫抖著手將那畫拿起來,滿臉不可置信,“你說……這畫上的人,是香兒的妹妹……也就是軒轅將軍的小女兒?”
“沒錯。”
王爺目瞪口呆地看著那畫,看那姑娘的眼楮,鼻子,嘴巴……哎呀呀,可不是真真和香兒一模一樣,可不是處處能找到軒轅夫婦的痕跡!
“沒錯,沒錯,怪不得,怪不得……”
王爺滿臉的驚喜之色,喃喃自語,竟然有些語無倫次。
“這姑娘在哪里?不是不是,軒轅的二女兒,她的名字我听過的,跟香兒的名字是一對兒!叫什麼來著,冷什麼,冰什麼,還是寒什麼……”
臨淵看著自己父親好不容易凌亂的樣子,暗自好笑,提醒道,“是‘寒玉’吧?”
“寒玉?寒玉?冷香?沒錯,是一對兒,就是這個名字!那就錯不了了,沒想到她還活著!軒轅家總算沒斷血脈!潛兒,寒玉在哪里?你快帶她來見我,或者我去找她,她在哪里?”
臨淵又笑了笑,答道,“父王,寒玉現在好好的,我會帶她來見你,不過還要過些日子。”
“過些日子?為什麼要過些日子?”
臨淵低下頭,沉默了一會,說道,“你還記得當年讓香兒義無反顧地請纓去抗洪的那個人嗎?”
王爺听他這麼一說,也沉默下來。
良久,他嘆了一口氣,排排兒子的肩膀。
“潛兒,你這些年做的事,軒轅無二或多或少向我透露過,我多少也知道些,卻一直不聞不問,你可知道為什麼?”
臨淵看著他,沒說話。
王爺又是一嘆,“潛兒,我在等你自己想通。奪妻之恨固然可恨,可我們身在王家,你身為天下人最尊崇的小王爺,又怎能徇私枉法?”
“沒錯,父王。孩兒時時都在提醒自己,莫要辜負天下人對我的期望,可孩兒終究只是個人而已,會有七情六欲,會有愛憎喜惡。如果那只是奪妻之恨,孩兒尚可忍受,可他不但搶走了香兒,還間接地害死她……這是殺妻之恨,孩兒怎能忍耐?父王,孩兒想去做這件事,但是不會動用手里的私權,請您不要阻止。”
王爺背過身去,沉默良久,勸道︰“你和那個叫江闊的孩子,原先是極好的朋友。他們一家待你極好,我記得那年你陪他回去參加江富的壽辰,江富還特為你修建了一座琴房……”
“那是生意人的手段。江富當年因此而與父王結識,然後踫巧朝廷原本供鹽的鹽商便出了問題……且不說這是不是個巧合,這些年,他們因為結識父王而得到的利益還少麼?我若不是您的孩子,自然不會受到這樣的禮遇。父王又何必因為一個小小的琴房而顧忌與他們的交情?”
王爺啞口無言,只覺得自己這個兒子已經有所改變。
這種改變,是成長,或是世故?
他背過身去,思索著,久久不語。
臨淵又道,“父王,這不止是孩兒一個人想做的事,還有寒玉,她知道了當年的事情,也想要替香兒報仇。”
王爺一驚,轉過身來,“潛兒,寒玉命運多舛,必是吃了許多苦,你怎麼還能將這種事情告訴她?報仇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嗎?你怎麼能拉她下水?!”
臨淵沉默著,良久,終于答道,“父王,作為香兒幸存的唯一一個親人,孩兒認為她有知道真相的權力,而不是像天下人一樣,以為她的姐姐還好好的活著。”
王爺聞言一呆,胸口的火苗瞬間熄滅了,只剩下自責和懊悔。
“父王,孩兒不會動用王府的權力,只求您不要阻止我,父王,您能答應嗎?”
王爺在屋子里跺來跺去,最後說道,“潛兒,江家的存亡,對江南一代乃至整個中原,都有非凡的意義。你想過沒有,如果江家不存在,會動搖到整個國家的經濟,會有許多人失去生活來源……你只為自己的復仇著想,又想過後果沒有?”
臨淵似乎早有準備,“是的,父王,那您又想過沒有,江家這些年壟斷了江南的食鹽,私自打壓江南一代的小鹽商,獨自坐大,這樣越來越龐大而獨斷的商人,對于整個國家的經濟發展極為不利。”(。)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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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車馬喧囂。
一輛簾布雪白的馬車停在王府的大門口。
開闊宏偉的大門口守了好幾個侍衛,周圍的喧囂被毫無疑問地攔在方圓十米之外。
而這雪白的馬車竟然不緊不慢地停在門口。
周圍的人都停下來看著。
門口的侍衛面面相覷,看向他們中資歷最老的一名。
那侍衛呆呆看了兩眼,忽然開口道,“少爺回來了!”
隨著這名侍衛的一聲低呼,十米之外忽然沸騰起來。
“啊,臨淵公子!臨淵公子!”
“真的嗎真的嗎?在哪里?好久沒見了!”
“就是傳說中醫術可起死回生,容貌可媲美潘安的那個臨淵公子嗎?”
“自然是了,這世間還有幾個臨淵公子?!”
“我怎麼看不見?!”
“諾,馬車不是在那嗎?瞪大眼楮好好看!”
臨淵公子的名聲和王爺府一樣,在京城是一等一的好。
眾多民眾圍在十米開外,想要一睹臨淵公子真顏,人圍得越來越多,聲音越來越大,卻都存了幾分善意和尊重,誰也沒有擠進王爺府的禁區來。
傳言小王爺生性平和而安靜,不喜歡擁擠和吵鬧。
大家都自覺地尊重著這位臨淵公子的喜好,誰也不想冒犯他。
馬車外面看起來簡陋,可料子卻是極好的,置身于喧囂中有隔音的功效。
旅途遙遠,臨淵在里面睡著了,一覺醒來就見趕馬車的小廝在門口靜靜地等著。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從身邊拿起東西,起身掀開車簾。
這一掀可好,一陣吵鬧聲忽的傳來。
從他的腳落地的那一秒開始,人群的喧囂開始升級。
四年不見,民眾的淳樸和支持依舊。
他並不意外,只稍微停頓一下,沖喧囂的人群笑了笑,向著大門走去。
王爺夫婦已經聞訊趕來。
許久不見,原來在他眼中偉岸英姿的父親已經漸見老態,母親哭泣的臉龐已經發黃。
他站在原地喊一聲“父王”,“母妃”,喉頭發哽,再說不出話來。
王妃上前抱住他,又哭又笑,“瞧瞧我的孩子,已經這麼大了,越發好看了。孩子,你怎麼這麼狠心,四年不來看看你的娘親!你再不回來,我的頭發就白了,眼楮也花了!你怎麼這麼狠心!”
王妃說著說著大哭起來,完全失卻了身為王妃的矜貴。
他站在原地,被母親緊緊抱住,一句話也說不出,心底有個聲音在問他,我這麼做,是否錯了?
王爺咳了一聲,叱道,“好了好了,兒子回來是好事,在這里哭哭啼啼成何體統,快進去吧。”
夜。
臨淵安頓好母親,這才往書房走去。
王爺正在等他。
“父王。”
“過來坐吧。你母親睡了?”
“是的。”
王爺嘆一口氣,“這些年你母親很想你,想你的時候就埋怨我,怪我不知道又把你弄到哪里去,還當不當你是我的親兒子。”
臨淵鼻頭發酸,說道,“這都是孩兒的錯。”
王爺搖搖頭,又道,“我與軒轅將軍少年結義,最後關頭他沖在最前面,把生的機會讓給我,我又怎能放任他的骨肉死得不明不白?這件事,不僅我父子二人心意相通,就連皇上也是默許的。”
“換個角度說,她是你的未婚妻,你為她做點事情,踐行自己的承諾,這是君子所為,我怎會責怪你?只是……到如今還是沒有查到什麼嗎?”
臨淵答道,“沒有。當年參加了治水的當地官兵也全部成了烈士,當地人在黃河邊立了‘英雄冢’。父王,或許香兒的死,的確是天災。”
王爺不以為然道,“軒轅一家為國為民,從來都是行善積德,老天又如何會降災于這樣的人家?”
臨淵沉默不語。
然而這樣的理由始終是站不住腳的,王爺終究長嘆一聲,道,“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天意吧。”
臨淵不忍自己日漸蒼老的父親悲傷自責,換個話題道,“請父親看個東西。”
他將自己帶進來的東西一層層打開,原來是個畫軸。
他看了看父親,緩緩將畫軸展開。
正是那副讓沈瑞求而不得的美人圖像。
沉穩如王爺,也不由得驚喜地“呀”了一聲。
待反應過來之後,這短暫的“驚喜”便成了驚訝和疑惑。
“潛兒,這畫上的姑娘是誰?”
臨淵一笑,“很像香兒對嗎?”
王爺拿起畫又看了看,說道,“像是像,可分明不是啊,這畫上的姑娘與香兒相比,相貌是一絲不差,卻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憂郁。莫說是你,就是我也能一眼看出來不是。潛兒,你莫要傻,這是你從哪里弄來的姑娘?”
臨淵看著父親擔心焦急的模樣,不由得輕笑了一下。
“父王,這不是我從哪里弄來的姑娘,是我根據你們和香兒當年給的信息,給香兒找出來的妹妹。”
“什麼?”王爺大吃一驚,“你說什麼?”
臨淵笑著沒說話。
王爺顫抖著手將那畫拿起來,滿臉不可置信,“你說……這畫上的人,是香兒的妹妹……也就是軒轅將軍的小女兒?”
“沒錯。”
王爺目瞪口呆地看著那畫,看那姑娘的眼楮,鼻子,嘴巴……哎呀呀,可不是真真和香兒一模一樣,可不是處處能找到軒轅夫婦的痕跡!
“沒錯,沒錯,怪不得,怪不得……”
王爺滿臉的驚喜之色,喃喃自語,竟然有些語無倫次。
“這姑娘在哪里?不是不是,軒轅的二女兒,她的名字我听過的,跟香兒的名字是一對兒!叫什麼來著,冷什麼,冰什麼,還是寒什麼……”
臨淵看著自己父親好不容易凌亂的樣子,暗自好笑,提醒道,“是‘寒玉’吧?”
“寒玉?寒玉?冷香?沒錯,是一對兒,就是這個名字!那就錯不了了,沒想到她還活著!軒轅家總算沒斷血脈!潛兒,寒玉在哪里?你快帶她來見我,或者我去找她,她在哪里?”
臨淵又笑了笑,答道,“父王,寒玉現在好好的,我會帶她來見你,不過還要過些日子。”
“過些日子?為什麼要過些日子?”
臨淵低下頭,沉默了一會,說道,“你還記得當年讓香兒義無反顧地請纓去抗洪的那個人嗎?”
王爺听他這麼一說,也沉默下來。
良久,他嘆了一口氣,排排兒子的肩膀。
“潛兒,你這些年做的事,軒轅無二或多或少向我透露過,我多少也知道些,卻一直不聞不問,你可知道為什麼?”
臨淵看著他,沒說話。
王爺又是一嘆,“潛兒,我在等你自己想通。奪妻之恨固然可恨,可我們身在王家,你身為天下人最尊崇的小王爺,又怎能徇私枉法?”
“沒錯,父王。孩兒時時都在提醒自己,莫要辜負天下人對我的期望,可孩兒終究只是個人而已,會有七情六欲,會有愛憎喜惡。如果那只是奪妻之恨,孩兒尚可忍受,可他不但搶走了香兒,還間接地害死她……這是殺妻之恨,孩兒怎能忍耐?父王,孩兒想去做這件事,但是不會動用手里的私權,請您不要阻止。”
王爺背過身去,沉默良久,勸道︰“你和江闊這孩子,原先是極好的朋友。他們一家待你極好,我記得那年你陪他回去參加江富的壽辰,江富還特為你修建了一座琴房……”
“那是生意人的手段。江富當年因此而與父王結識,然後踫巧朝廷原本供鹽的鹽商便出了問題……且不說這是不是個巧合,這些年,他們因為結識父王而得到的利益還少麼?我若不是您的孩子,自然不會受到這樣的禮遇。父王又何必因為一個小小的琴房而顧忌與他們的交情?”
王爺啞口無言,只覺得自己這個兒子已經有所改變。
這種改變,是成長,或是世故?
他背過身去,思索著,久久不語。
臨淵又道,“父王,這不止是孩兒一個人想做的事,還有寒玉,她知道了當年的事情,也想要替香兒報仇。”
王爺一驚,轉過身來,“潛兒,寒玉命運多舛,必是吃了許多苦,你怎麼還能將這種事情告訴她?報仇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嗎?你怎麼能拉她下水?!”
臨淵沉默著,良久,終于答道,“父王,作為香兒幸存的唯一一個親人,孩兒認為她有知道真相的權力,而不是像天下人一樣,以為她的姐姐還好好的活著。”
王爺聞言一呆,胸口的火苗瞬間熄滅了,只剩下自責和懊悔。
“父王,孩兒不會動用王府的權力,只求您不要阻止我,父王,您能答應嗎?”
王爺在屋子里跺來跺去,最後說道,“潛兒,江家的存亡,對江南一代乃至整個中原,都有非凡的意義。你想過沒有,如果江家不存在,會動搖到整個國家的經濟,會有許多人失去生活來源……你只為自己的復仇著想,又想過後果沒有?”
臨淵似乎早有準備,“是的,父王,那您又想過沒有,江家這些年壟斷了江南的食鹽,私自打壓江南一代的小鹽商,獨自坐大,這樣越來越龐大而獨斷的商人,對于整個國家的經濟發展極為不利。”(。)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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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飛快地趕跑腦海里的這種想法,迅速離開這個讓他不知所措的地方。
而被留在繁華而寂寞的大院里的兩位老人,注定不眠。
188
江岩軒。
蒙蒙的天光尚未清晰,早起的鳥兒尚未打啼,秋天的露珠還很新鮮。
老女人的聲音以特別嘹亮而尖銳的方式響了起來。
“起來了!!!都給我偷懶,偷懶是吧?你!就說你呢?還沒睡醒是吧,這麼看著我干什麼?!快給我爬起來!”
寒玉擦了擦眼楮,茫然地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老女人,終于在被老女人踹了一腳之後,從倒處是人的通床上爬起來。
真是睡得比夠晚,起得比雞早。
真正干了這差事之後,她才發現自己以前的早起真是小兒科。
她拖著掃帚在院子里掃啊掃,掃啊掃,不知掃了多久,天終于亮了,燦爛的陽光透過樹枝照射在地面上,留下斑駁的光影,特別好看。
她看著這光影,不由自主地微笑。
就是在這時候,沈瑞驚訝的聲音忽然在身前響起來。
“鄭姑娘……鄭姑娘,真的是你?!”
寒玉抬起頭沖他笑了笑,“沈公子好!”
沈瑞被這一聲恭敬的“沈公子”叫得又驚又氣,語無倫次地問道,“你怎麼在這里?掃地?你怎麼會在掃地?”
寒玉又笑了笑,手里的動作沒有停止,她說,“掃地怎麼了?挺好玩的。”
沈瑞氣得不行,“誰讓你在這里掃地的?你力氣很大是不是?走,不要掃了,我們去找濤濤去!”
沈瑞說著就上來奪她的掃帚,她自然不給,嘴里說道,“沈公子,你自己去找吧,我已經不是濤濤的先生了。”
“什麼?誰說不是了?誰讓你掃地的?不行,你先把掃帚放下來再說!”
沈瑞更堅定了,非得把她手里的掃帚搶下來,寒玉又不敢給他,你來我往,弄得好不尷尬。
“啪——”
空曠的院落里忽然憑空響起的聲音,讓兩個人的動作停止了。
兩人疑惑的轉頭,發現這聲音是從書房里傳出來的。
緊接著就有一個穿紅衣服的小丫鬟跑出來叫道,“掃地的,掃地的!快進來把渣子掃一下!”
沈瑞尚未反應過來這是在叫誰,身邊的人忽然說道,“沈公子,失陪了。”
她拿起掃帚和撮箕往書房走去。
沈瑞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跟上去,卻被門口的侍衛攔住了。
沈瑞好不生氣,罵道,“喂,你瞎眼楮了?我是沈瑞,讓開!”
侍衛擋在身前的手紋絲不動,面無表情的說道,“我們少爺在辦事。”
“辦事?”沈瑞氣極了,“我正是要找他辦事呢。快讓開。”
侍衛依然不動,“沈公子有事請到正屋找四夫人。”
沈瑞氣得卷起袖子想打人,這時旁邊的丫鬟忽然低聲開口勸到,“沈公子,少爺好像不想見你呢,你去找四夫人吧。”
沈瑞一听,瞬時明白了,這麼大的聲響,這個妹夫都不出來說一聲,明擺著是不想見他。
這想法讓他煥然大悟,額,敢情這妹夫是跟我過不去呢吧,所以就整我喜歡的女人。
以往就知道姐夫看不起他,看不起就看不起吧,可是不能因此虐待自己的女人啊。
想到這里不禁嚷嚷起來,“江闊!你給我出來,你欺負我就算了,連著我的女人都欺負了!你給我出來說說理,怎麼不敢出來了?”
“你竟然讓她去掃地?掃什麼地?你憑什麼讓她去掃地?過幾年我就是杭州新一代的知府,她就是知府夫人!你敢讓知府夫人給你掃地?!你應該給她下跪,應該給她磕頭……”
“哥哥!”
他的嚷嚷被念念埋怨的聲音打斷。
“額,念念你來得正好,你知道嗎?他竟然讓鄭姑娘去掃地!這明擺著就是欺負我!”
“這是我的意思!”
“什麼?這怎麼會是你的意思?你……”
“我們都是為你好啊,想要看看這姑娘脾氣怎麼樣,是不是吃苦耐勞……”
“什麼?我不信,如果那樣,他為什麼躲著不見我?”
“哎呀,你妹夫很忙的,你就不要打擾他了……”
念念一邊勸解著,一邊拉著他往正屋那邊去了。
書房,寒玉一進門就被潑了滿身的茶水。
紅衣男子勾起唇角,靜默的听著外面的人說話,最後像听到笑話似的問,“听到了沒有,他說我要給你下跪,你听到了沒有?”
她沒說話。
他又繼續嘲諷,“知府夫人,哼,听起來很不錯的樣子,很威風對吧?”
“如果知府夫人很威風,他姐姐怎麼會跑來給我作妾?”
寒玉抬起頭,有點不相信他竟然以這樣輕蔑的口吻談到念念。
“怎麼?我說錯了?莫非你覺得作知府夫人很好?”
寒玉忙低下頭,保持沉默。
“頭抬起來!”他喝道。
一只手伸過來,捏住她的下巴一下子抬起來。
“告訴你!你作不了知府夫人的,他們只想你作個通房丫鬟!你知道什麼是通房丫環嗎?就是……”
他忽然很邪惡的湊到她耳邊,低低地說起來。
“就是平時給他做丫鬟,端茶倒水,等到他有需要了,就扔在床上,隨意的玷辱玩弄……”
他的氣息吹在耳邊,癢癢的,魅惑的聲音說出的又是這樣的話來。
寒玉別過頭,耳根漸漸紅起來。
“呵,”他低低地笑起來,“你還會害羞?不,像你這樣淫蕩的人,或許覺得作個通房丫鬟也很不錯吧?”
她沒說話,心卻不受控制的漸漸痛起來。
“為什麼不說話?被我說中了?不如你先給我做通房試試,讓我先調教調教,再送給他?”
她咬著嘴唇,漸漸感覺到屈辱,這感覺就像在小胡同里被調戲那般。
沒錯,調戲。
他在調戲她。
她在他眼里果然已經變得這麼人盡可夫了?
四年前,他欺負她,看不起她,但至少留了她幾分尊重,如今為何連這樣的尊重也沒有了?
或許在擁有了高貴的沈念念之後,越發的感覺到她的下賤,所以才會這般無遮無掩的侮辱?
可是她竟連些微反抗以示心意的權利也沒有了。
他如今陷在沈念念的溫柔鄉里無法自拔,也受限于曾經當眾給過的承諾而不能輕舉妄動,她必須抓住每一個可能靠近的機會,即使成功的機會為零。
或許她可以當一回他口中的蕩婦,像狐狸精一樣迷惑他的心?
不需要永恆,只需要一剎那,只需要足夠他將扳指交給她就好。
她緩緩抬頭看他,沖他展顏一笑,如花般淒美,如妖精一樣誘惑。
“好啊,只要你高興,做什麼都好。”
那聲音軟軟的,帶著些微嗔意,讓人沉醉。
他卻忽然僵住了,聲音里透著絲絲涼意,“你說什麼?”
“我說,只要你喜歡,我給你做通房丫鬟,平日里端茶倒水伺候你,你高興的時候就讓你任意玩弄……這樣,好麼?”
她用軟軟的聲音誘惑他,一邊說一邊將手撫上他的胸口。
他的身體越發僵硬起來,她以為自己快要得手了,他卻忽然一把將她推開。
“下賤!”
他怒視著她,雙眼通紅,恨恨的豎起一個指頭,點啊點,像是恨不得要戳到她頭上來。
“你這個賤貨,果然越來越下賤!你給我滾!不許讓我看見你!你給我滾!”
直到她提著掃帚和撮箕離去,他仍然大口大口的喘氣。
為什麼會這樣?
明明每次都想刺痛她,看她難過,可最後傷到的人總是他自己。
明明想侮辱她,看她下賤的樣子,可她真的下賤了,他卻感覺比她自己還屈辱。
不,我要的不是這些,不是這些……
我想要什麼?
我或許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可是我已經要不起了。
三更。
通床睡的都是一些體力勞動較多的下等丫鬟,此時正是鼾聲如雷。
寒玉偷偷爬起來,在燻蚊蟲的香爐里加了些東西,這才小心翼翼地潛出來。
江岩軒侍衛頗多,而且大半夜毫無倦色。
寒玉躲在一棵樹下,觀察良久,忽然靈機一動,想起三夫人帶她來看畫時走的小道。
後門附近沒有人住,守衛也少得多。
她偷偷潛過去,用發簪開了門,一路向臨淵琴房走去。
沒有人。
琴房是臨淵每次出遠門前都要布置的的樣子,看來人已經不在杭州了。
她略一思索,往密道所在的地方走去。
天成畫館。
縱是杭州名氣最大的畫館,也早已關門了。
女子抬手敲了敲門。
“咚咚,咚,咚咚咚——”
她如此敲了三遍,畫館的燈果然亮起來。
須臾,掌櫃的打開了門。
“姑娘,請進。”
寒玉進了門,掌櫃關了門,立馬追上來端茶倒水。
“姑娘,公子回京了,才走了幾日,現下估計剛到京城,公子說他會很快回來,請姑娘不必擔心,您有什麼吩咐,跟我們說是一樣的。”
寒玉沒跟他客氣,開門見山道︰“舞姬在嗎?”
展櫃似有些意外,“舞姬……正在花樓教姑娘們跳舞,姑娘要找她嗎?”
寒玉點點頭,“請帶我去見她。”
掌櫃道︰“姑娘,這紅樓可不是您該去的地方,您稍等一下,我立馬差人去叫她。”
寒玉卻已經站起來,“沒關系,我正是要去紅樓,請您帶我去吧。”(。)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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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玉沒跟他客氣,開門見山道︰“舞姬在嗎?”
展櫃似有些意外,“舞姬……正在花樓教姑娘們跳舞,姑娘要找她嗎?”
寒玉點點頭,“請帶我去見她。”
掌櫃道︰“姑娘,這紅樓可不是您該去的地方,您稍等一下,我立馬差人去叫她。”
寒玉卻已經站起來,“沒關系,我正是要去紅樓,請您帶我去吧。”
掌櫃好不意外,“姑娘,公子可沒說過您可以去那里,您就等著我給叫來吧。”
寒玉笑了笑,“對不起,今天是個例外,如果他在,肯定會讓我去的。不如您就告訴我一下花樓在哪里,我自己去可好?”
當然不好,一萬個不好。
還是派些人跟著去比較好。
掌櫃倔不過她,只好派了幾個侍從,一路護送她到花樓去。
和所有尋歡作樂的場所一樣,花樓是一座不夜城,這里的夜晚比白晝還繁華,歡聲笑語,佳人美酒,歌舞飛揚。
花樓的媽媽一路迎出來,寒暄過後便從後門帶著他們往里走。
舞姬正在教姑娘們跳舞,寒玉被安排在小房子里等候。
須臾,舞姬來了。
看到她的時候似是很意外。
“已經很晚了,姑娘怎麼會來這里?”
“舞姬……我有事想求您。”
舞姬的眉毛微微皺起來,“什麼事?”
寒玉咬了咬唇,還沒說話,臉倒先紅起來。
“你能……給我引薦一下花樓的姑娘嗎?”
舞姬聞言,一張臉瞬時又難看了幾分。
“想學著伺候男人?”
這話雖然難听,但是道出了事實的本質,舞姬說話向來一針見血。
寒玉紅著臉點了點頭。
舞姬在她對面坐下來,過了很久才說,“公子只讓我教你學舞,並沒有讓我教你這個。鄭姑娘,這個事情可不是好奇就能學的。”
寒玉一張臉越發紅起來,她絞著手指分辨道,“我不是好奇……我學這個真的有用……而且急用。它對我們的計劃有用,如果公子在,一定會同意你幫我的!”
舞姬半信半疑的問道,“你確定?”
“是是是,三十六計里面不是就有‘美人計’這一出麼?臨淵很贊許地給我講了很久!”
舞姬疑惑的想了半天,搞不懂她所說的是什麼意思,不過既然公子‘很贊許的講了很久’,這事莫非是公子的意思?
她想了又想,後來終于將花樓的花魁請了來。
且說舞姬一出門,便飛鴿傳書給遠在京城的小王爺,小王爺收到信已是三天之後。
等到他快馬加鞭、不分晝夜地趕回杭州,又是十多天以後的事情,那時一切都晚了。
京杭之距,何止千里!
這是後話了。
而此時,芙蓉暖帳,紅燭灼灼。
寒玉滿臉通紅的站在一邊,看著花魁一個又一個地擺著撩人的姿勢,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看清楚了嗎?”
那滿臉柔媚的女子,笑語晏晏的問她。
“恩……看清楚了。”她硬著頭皮答道。
女子見她這副模樣,掩唇一笑,接著說道,“好吧,那接下來,我讓姐姐看看這個東西。”
她說著從櫃子里挪出一個東西,“嘩”一聲拉下幕布,一個裸男就露了出來。
不,確切的說是橡膠裸男。
當寒玉認清這一點的時候,幾乎跳出喉嚨的心終于落下去了一些,不過這落下去的些微,在女子的行動之下又重新吊了起來。
女子朝她拋了個媚眼,“這兒,這兒,這兒,這些地方都是男人的敏感部位……”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深情無限的去觸摸那……橡膠裸男。
“像你這樣美麗的姑娘,只要這樣輕輕一模……那些個男人保管一下子硬起來……”
寒玉滿臉通紅的听著,忽然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些欠考慮。
“來,跟著我做一遍。”
就在她呆愣之時,女子忽然壞笑一下,抓起她的手朝那裸男的某個部位摸去。
手一觸上那東西,寒玉嚇得連連甩手,甩了之後又覺得這樣的動作不妥,忙不迭地道歉,弄得好不狼狽。
女子好笑的看著她,那笑意里露出些許嘲諷來。
她抱著手好整以暇地看她。
“怎麼,姐姐,這一行可不是那麼好混的,我要是你,早點找個老實男人嫁了,比什麼都好。”
是啊,自己這樣和倚樓賣笑的女子有何差別?
可是不這樣又有什麼辦法?
難道要這樣什麼都不做地等下去?
這等待什麼時候是盡頭?
或許根本沒有盡頭,或許他根本不會愛上她,她又怎麼得到白玉扳指?
“怎麼樣,還學嗎?”
她咬著唇點了點頭,“學。”
女子幾不可見的搖了搖頭,重新恢復了嫵媚的樣子,柔若無骨地攀附上那“男子”,一下下地吻了起來。
她吻得深情不已,點滴不漏,從上面喉結的地方一路蜿蜒下來……
寒玉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的表演,最後在她就要含住某個地方的時候,終于喊了停。
“怎麼?正是精彩之處,姑娘不要著急,等這一步完了,我就給你來真人版的。”
“謝謝您……不用……真人版的了……”她忙道。
女子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想她是否就此放棄。
不料寒玉又支支吾吾地問道,“你們……是不是……有圖,多少銀子,能不能賣給我一份……”
呵。
原來如此。
女子笑了笑,從枕邊掏出一個小冊子遞給她。
“喏,這是花樓絕版的春宮圖,總共九十六種姿勢。”
“多少銀子?”
“這圖不外傳,不過既然你是舞姬帶來的,就送你了。”
寒玉點點頭,將冊子藏在懷里,惴惴不安的往外走。
“自甘墮落。”
她好像听到那女子這麼說。
她不敢回頭,逃似的離開這個房間。
不料一開門就看到舞姬在門口等著。
“怎麼,不是還有真人版的嗎?這麼快?”
她低著頭,總覺得那話語充滿了嘲諷。
“天要亮了。”
她只好以此為借口,很快離開花樓,乘著夜色潛回江府。
從花樓回來之後,寒玉這兩日日都在琢磨著怎麼去實現自己的計劃,怎麼去接近他,作那所謂的“通房丫鬟”?
她一邊掃一邊想,一邊想一邊掃,一不小心就掃到一塊花花的布料。
這是什麼東西?怎麼感覺有點眼熟?
她疑惑地又掃了掃,那東西飄啊飄愣是沒到撮箕里來。
她皺著眉打算再掃掃看,頭頂卻忽然響起一陣隱忍的笑聲,似是憋了很久。
她一抬頭就見沈瑞呵呵的笑得停不下來。
“沈公子!”
她又氣又惱的喚他。
沒想到沈瑞听聞此言,又看了看她帶了幾分氣惱幾分嗔意的臉,干脆哈哈大笑起來。
這個沈瑞,總是捉弄她。
自從在妹妹那里求情被拒之後,沈瑞來得更勤了。
他才不信妹妹所謂的“幫他把關”的鬼話,一定是江闊這小子看不慣他,連帶著也看不慣自己看中的女人,所以故意整她。
他跟家里商量快些將寒玉娶回去,沈知府卻遲遲不點頭。
他于是只好一天幾次的跑,有時一個人,有時帶幾個下人,手里拿了一大包的食物和水,寸步不離的跟著。
哼,江闊,你這個卑鄙小人,只听過愛屋及烏的,你還恨屋及烏了?
你不讓我幫她掃地,我還不能給她擦擦汗,倒倒水,送點吃的,關心關心?
我還不能假公濟私的偶爾開個小玩笑,博得美人一笑,讓我們的感情增進增進?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個江闊還真是可惡!
每次當他獻殷勤得有些效果,鄭姑娘的臉上有了些微笑意,眼看著可以更近一步時,他就特別多事。
比如說忽然讓人去倒水、端茶、掃紙屑之類的屁事!
沈瑞雖是個神經有些大條的,可經過了多次這樣的“巧合”之後不由心生芥蒂,恨意漸起。
哼,要不是你和妹妹恩愛無比,我真懷疑你是不是對鄭姑娘心有不軌,故意搗亂!
要不是你是我姐夫,哼,我非得宰了你不可。
寒玉這兩天便是在這樣鞍前馬後的服務中度過的,這樣做除了掃地多花點時間,多費點口水之外,倒沒有什麼缺點,甚至連監工的老婆子也礙著沈瑞不敢再一遍一遍地罵人。
此時,寒玉皺眉听著他哈哈大笑,將這利害之處想了又想,覺得仍然可以忍耐,于是低下頭繼續掃地。
可沈瑞卻不依了,他像個小孩一樣湊過來,一邊笑個不停,一邊說道,“你好搞笑額,你竟然要將我的袍子掃下去,哈哈哈,哈哈哈……”
一遍一遍沒完沒了。
這意思是要讓她跟著笑。
她先是努力板著臉掃地,可沈瑞不屈不撓的湊上來,又說又笑,沒心沒肺的樣子似是開心極了。
她被他這麼笑得忍不住笑了一下。
就是什麼事也沒有,看著一個人在你眼前滑稽的又說又笑又跳,你也是要笑出來的。
這一笑讓沈瑞好不開心,他笑得更開心了,拉起自己的袍子去就她的掃帚,一邊笑一邊說道︰“掃啊,來,用你的掃帚把我的袍子掃下去,快點,我看看你掃地厲不厲害,哈哈哈……”
這話說得孩子氣極了,顯得好沒道理。
寒玉又氣又好笑,憋了一會兒又跟著他笑起來。
小院里就這樣一陣陣響起兩人的歡聲笑語。
便是在這時,書房的門忽然被人“踫”一聲打開了。
“笑什麼?!你們兩個在這笑什麼?有那麼好笑麼?還讓不讓人清淨了?”
兩人同時停止了笑,對視一眼。
沈瑞似乎覺得這樣也很好笑,又笑了一下,寒玉害怕的吐了吐舌頭。
這舉動落在旁人的眼里也是十分曖昧的。
江闊忽然大步大步的走過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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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什麼?!你們兩個在這笑什麼?有那麼好笑麼?還讓不讓人清淨了?”
兩人同時停止了笑,對視一眼。
沈瑞似乎覺得這樣也很好笑,又笑了一下,寒玉吐了吐舌頭。
這舉動落在旁人的眼里也是十分**的。
江闊忽然大步大步的走過來。
“出去!要笑就滾出去!這里是江府,不是菜市場!什麼人都在這里撒野!”
這話說得真是讓人氣急了。
便是沈瑞也不由得動了氣。
放眼杭州,就是他再不濟,那也貴為“杭州之子”,誰敢說他一個不字?
又有誰敢用“滾”這樣的字眼形容他?又有誰敢用“什麼人都在這里撒野”這樣的句子說他?
尤其是身邊還站著自己的女神!
真是太丟人了!真是太氣人了!
累計數日的恨意便在這時爆發了。
他撩起袖子就往前走。
“我怎麼了?我跟自己喜歡的人說說笑話聊聊天,怎麼就不可以了?嫌我吵是吧?嫌我吵你就別把鄭姑娘給我弄這里來呀!嫌我吵你就別讓爹爹不給我娶親啊!你嫌我吵,我還嫌你礙眼呢!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背後做的那點小動作!”
“哎,我說江闊,你這麼老的人了,怎麼就看不慣年輕人好呢?你整天擺個臭臉給看哪?你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有幾個臭錢麼?有錢就很了不起嗎?”
“說到底還是沒有一官半職,在朝庭的冊子上也只是個有錢的賤民,那不還是賤民嗎?你有什麼了不起了?我給你三分薄面也是看在念念的面子上,你還蹬鼻子上臉了?”
寒玉本是要上前拉他的,沒想到沈瑞一上來就說這麼一大通尖酸刻薄的話,讓她驚訝得只能站著听了。
這沈瑞平時都是嬉皮笑臉的,就連沈府陪嫁過來的幾個丫鬟都敢偶爾說他兩句,沒想到他刻薄起來是這個樣子。
怪不得有人說沈知府夫人是個“辣椒嘴”,果然看看沈瑞這嘴巴就能猜到知府夫人有多辣了。
眼下不是驚訝這個的時候,重要的是,他說了這樣的話,江闊會怎麼辦?江闊的功夫她沒見識過,但還是听說過的。
想到這里,她連忙三兩步沖上去將沈瑞拖住。
“沈公子,不要說了,不要說了。”
沈瑞被女神這麼一拉,心下一暖,可隨即反應過來這女神分明是怕他被修理了。
他怎麼就會被修理了?真沒面子!
想到這里,他在百忙之中回過頭對寒玉展顏一笑。
“鄭姑娘你別怕,他不就是打架厲害嗎?他不敢打我,他打了我,我們沈家的千軍萬馬就端了他的老巢!”
這不大不小的聲音自然被江闊听到了。
以那個人越來越壞的豹子脾氣,沈公子會是個怎麼死法,被掐死,被踹死,被淹死,還是被……
她越想越毛骨悚然,可就是拖不住沈瑞堅定前進的步伐。
沒想到她原本以為會雷霆大怒的人,忽然在幾步之外停住步伐。
他沒有發火,反而可疑的笑起來。
沈瑞顯然也被這突變驚到了,他也停住步伐,問道,“你笑什麼?”
江闊似是不可自抑的又低笑幾聲,嘲諷的說道︰“沈家的千軍萬馬?不知道沈家的千軍萬馬,離了江家每年捐贈的萬兩軍晌,會餓成什麼模樣?”
“你……”
沈瑞從不管爹爹的事,此時听他這麼言之確確的話,不禁有些結巴起來。
“你……你胡說!”
江闊絲毫不作理會,又接著說道,“不知道離了江家的支持,你爹爹這個杭州知府還能作幾年?”
“不知道離了朝廷官員的庇佑,你爹爹那些或大或小的齷齪事會不會抖出來?”
江闊一邊說一邊走上來,血紅的衣服一搖一擺,看起來張狂極了,張狂得讓沈瑞想一把火燒掉它。
可他就是呆呆看著他一句話說不出來。
他說的這些話讓他沒法反駁,讓他忽然產生了一種茫然和恐懼感……
原來是這樣的麼?
江闊又笑了笑,最後一步邁到沈瑞面前,站定,一字一頓說道︰“沈瑞,如果我是你,先回去把自家那本經翻出來好好念念,免得把自己的牙齒拿給別人數,讓人好笑而已。”
沈瑞此時已經完全懵了,他嘴里喃喃道︰“你胡說,你胡說……”
江闊仍然沒理會,似是想到什麼,臉上的笑容卻收斂了。
他惡狠狠地看著這個小舅子,有些咬牙切齒的說道︰“還有,不要再讓我听到你說‘老’這個字,像你這樣的黃毛小孩,根本就不算男人。”
這句話也很讓人生氣,可沈瑞尚沉浸在江闊的上幾句話中,似乎根本沒听到這句話,他忽然反應過來鄭姑娘就在旁邊,听到了那些話。
他連忙轉過頭,對著寒玉解釋道:“鄭姑娘你別听他的,他胡說,我爹爹才不是這樣的人……”
他此時的模樣早已與先前的盛氣凌人判若兩人,看起來有些……可憐。
寒玉連忙沖他點點頭,以示安慰。
江闊卻不善罷甘休。
他冷冷一笑道︰“是不是真的,你回去問問你老爹就知道了。”
“走,”沈瑞忽然一把拉起寒玉的手,“走,鄭姑娘,我帶你回去問爹爹,他不會是這樣的人的,我也不是……”
這是第二次,江闊看著她在自己眼皮底下,被另一個男人牽著手離開。
無邊的怒火“呼啦”一聲就點著了。
“給我站住!”
沈瑞此時哪里還听得到他的話,不由分說的拉著寒玉就往外走。
只見眼前忽然閃過一片陰影,他還來不及驚訝,手里一空,眼前一亮,再回頭時,手上拉的人已經不見了。
他驚愕的回過頭,看到江闊手里正摟著的那段細腰,不就是鄭姑娘的嗎?
自己的女人竟然被他摟在臂彎里?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給我放開她!”
他騰騰騰的往回走了幾大步,氣急敗壞的沖江闊吼。
“你給我放開她!你抱著她做什麼?你憑什麼抱著她,你放開!”
沈瑞見說的不管用,伸手就要去扳他的手,誰知道眼前的人輕輕一點地,不知怎麼的就忽然飄到了幾米之外。
輕功?
媽的!
這時候沈瑞真後悔自己小時候偷懶不肯學武,不然還能任他這麼耍嗎?
自己上跳下竄追著他轉又束手無策的樣子,多麼像個小丑!
他惱恨不已,最後停止了追逐的腳步,恨恨的說道︰“你等著!你等著我去叫念念!你竟然抱著我的女人,我看念念怎麼收拾你!”
話沒說完,已經朝念念所在的正屋跑去。
可是正屋沒人,小丫鬟告訴他念念去靈隱寺上香了,他一轉身又往外跑。
生怕一個耽擱,鄭姑娘就會被某個人大佔便宜。
而這邊廂,某人卻早已放開了寒玉,他沒有像沈瑞所想的大佔便宜,反而憤怒不已地訓斥她。
“怎麼,你還想跟他走是嗎?你去啊,你怎麼不追著去?!”
寒玉縮了縮脖子,她想說是你不讓我去的,不過這話還真不敢說出來。
話又說回來了,她怎麼會跟著沈瑞去呢?她是費盡了心思才留在他眼皮底下的。
這沈瑞也是臨淵費盡心思才釣進來的魚兒,又哪能讓他逃走呢。
臨淵說了,男人習慣把自己曾經的女人當成自己的所有物,即使不喜歡,如果遇到別人來搶,就會激發他的佔有欲。
沈瑞的存在會利于她靠近江闊得到白玉扳指。
原本寒玉以為臨淵讓她不要得罪沈瑞只是這個用意,可今天看著二人針鋒相對的吵起來,忽然恍然大悟︰臨淵不僅要用沈瑞祝她得到扳指,還想這兩只老虎自相殘殺。
多麼精巧又不為人知的計謀!
杭州城里最有錢的男人和最有權的男人斗起來,誰都討不得便宜吧?
可憐沈瑞還滿心歡喜的以為自己遇上了天上下凡的神仙,卻不料,這遇見完全是一場陰謀。
臨淵是個多麼舉重若輕的人,默不作聲就造就了這麼一個局面!一開始她還怕她們區區兩個人斗不過江闊,如今一看,一切竟然早已掌控在臨淵手中。
她後背忽然浮起一層冷汗,這江闊豈不是也……
“你沒听到我說話嗎?!!”
一陣狂吼震得人耳朵生疼。
她被吼得回過神來,看到江闊以憤怒得渾身發抖的姿勢對著她怒吼,想必說了一大通忽然發現她在走神。
他氣得面孔都快扭曲了,大紅的衣袍都隨著渾身的肌肉抖啊抖,抖啊抖……
不知是不是錯覺,四年後的江闊與四年前相比,壞脾氣有增無減,動不動就罵人,動不動就發火……
可他在念念面前明明很溫柔,莫非看她變成了“軟柿子”,于是用她當出氣筒?
想到這里很難過。
她低下頭,很小心地答道︰“听到了。”
江闊仍然不依不饒,“你听到什麼了?你說,你把我說的話重復一遍!”
這下可糟了,“听到了”根本是一種妥協和謙遜的態度,完全不是事實。
換句話說,她什麼也沒听到。
可是又不能不說。
她稍稍挪開了一步,低著頭,用听起來很乖很听話的語氣保證道︰“我以後一定好好掃地,不會隨便亂笑了。”
這樣應該太短太沒誠意了。
又想起某天他對她說︰“你滾,不要讓我看見你!”
于是又接著說道︰“我一定好好做自己的事情,一定不會讓少爺看到我,惹少爺生氣……”(。)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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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某天他對她說︰“你滾,不要讓我看見你!”
于是又接著說道︰“我一定好好做自己的事情,一定不會讓少爺看到我,惹少爺生氣……”
說到這里實在不知道要說什麼了,可某人的眉頭卻越听越皺起來,她不敢再自作聰明胡謅什麼了,于是很快的說了一句結束語。
“總之,我會遵守下人的本分,少爺說什麼就是什麼。”
江闊听著她“重復”他一句也沒說過的話,想來她根本沒在听他說話!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讓他氣憤不已,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站在原地無可奈何地對她怒目而視了許久,終于調整過來自己的情緒,實在不想把自己罵人的話再好好重復一遍了。
他簡短地說,“好,那你記住了,我說什麼就是什麼!我現在告訴你,從明天起,不,從現在起!只要我在書房,不,不管我在不在書房!這院子里的任何東西不可以發出一丁點兒聲音!尤其是嘻嘻哈哈的嘻笑聲和嘰嘰喳喳地說話聲!一點都不許有!你听到了嗎?”
且說念念從靈隱寺上香回來時,踫巧自家哥哥急匆匆跑出來,一看到她,二話不說拉起她就走。
“怎麼了哥哥?”
“你快走,去看看你那好夫君在干什麼,快走!”
念念被他唬得一頭霧水,只得跟著他小跑著往前院趕,還隔著一截就听到江闊怒不可遏的吼聲。
“你沒听到我說話嗎?!!”
念念從沒听過他這麼對誰說話,此刻被嚇得一哆嗦。
接著沈瑞就沖她道︰“你看看,你看看!他是怎麼對他未來嫂子的?你知道嗎?你走快點!”
等到二人進了門,看到的就是這幕,江闊正語無倫次地對著鄭先生發泄著怒火,那模樣是她從未見過的瘋狂。
沈念念站在原地,一步也動不了。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這樣的江闊才是真實的,這樣有話就說,有氣就發的江闊才是鮮活的。
她在他面前總是太……太理智了,理智得從不會失控,好像從來沒有情緒。
可為什麼他會在一個陌生人的面前失控,卻不願她看到他的真實面目呢?
莫非這真的是江家人口中所謂的愛嗎?如果是,為何她總感覺自己觸摸不到他的內心和靈魂?
沈瑞听得他對寒玉這麼說話,怒火又一下下的往上竄,他正想卷起袖子上前襲擊他個措手不及,以雪前恥,念念卻扯住他的袖子,他回頭一看,念念定定地看著不遠處的兩人,眼楮里竟然有一種叫作悲傷的情緒。
他一下子愣住了。
遠處的兩個人似乎吵得很投入,絲毫沒有發現他們。
只見寒玉靜靜地听完他說的話,最後點了點頭,“好,我不會再發出聲音來吵少爺了。”
江闊似乎仍然有氣不得發,他恨恨地一甩袖子,“你最好好好記住自己說過的話!”
話一說完,怒氣沖沖地往書房走去,沈瑞呆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恨恨地說道︰“什麼人啊,這麼霸道,一點也不講理!”
江闊左腳已經邁進門檻,一听到他的聲音,忽的回過頭來,一雙眼楮鷹一樣犀利地掃過來。
這一掃,就看見念念站在一旁看著他,目光是從未有過的悲戚。
他心里一軟,雖然仍然生氣,卻不好再發作,只好哼了一聲,進門了。
沈瑞忙不迭地跑過去噓寒問暖,“鄭姑娘,你怎麼樣?他沒欺負你吧?他沒打你吧?他沒……”
不論他怎麼問,鄭姑娘卻始終不出聲,只是一個勁的搖頭。
他疑惑不已,忽然想起剛剛江闊說的話來,不許發出聲音?
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能整天不發出聲音?
太氣人了!
尤其看著寒玉一句話不說的隱忍模樣,顯然是受了欺負又忍著不說,他心下心疼,就越發恨起江闊來。
念念一直在幾步開外站著不動,呆了許久,直到自己哥哥又氣得團團轉,她才走上來。
“夫人好。”寒玉輕聲說道。
念念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她想看看這位鄭先生有什麼不同之處,竟然會讓自己夫君三番五次,一反常態的刁難她。
而她,原本覺得同情,現在……卻覺得羨慕……甚至嫉妒。
她不明白。
這個鄭姑娘,穿得簡單,吃得簡單,打扮得簡單,做人也很簡單,從不會說半句惹人惱的話,怎麼就惹得夫君一直記恨?
難道就因為那支舞?
那明明是一支會讓所有人動心的舞……為什麼會這樣?
她感覺到隱隱的不安。
一種必須小心翼翼的不安。
“念念,你怎麼了?”沈瑞抱怨道︰“沒听到鄭姑娘在跟你問好麼?”
“哦……”
念念應了一聲,很親切的笑起來。
“鄭先生,現在也快到午飯時候了,這里說話又會吵到夫君,我們一起去吃午飯吧,順便聊一聊?”
“好啊,好啊,走吧,鄭姑娘,我們去吃午飯去,才不在這里掃什麼地呢!”
寒玉看了一眼書房那邊,有些猶豫。
“沒關系,鄭先生。自從你過來以後,濤濤也很想你,我們過去一起吃個飯吧,過一會兒再來這邊。”
話都這麼說了,再拒絕顯得不近人情,她于是欣然道︰“如此麻煩了。”
菜才上到一半,小家伙果然沖沖撞撞的跑進來。
“先生呢?先生呢?”
綠衣玩笑道︰“先生不是在你院里麼?昨日才又換了一個?”
此時江濤已經找到寒玉,一股腦沖過來抱住她的腿,嘴一癟,氣道︰“那個才不是我先生呢!我只有一個先生!”
一屋子人都笑起來。
寒玉為這孩子的純真可愛打動,拉開他哄著問道︰“有沒有跟新先生好好學畫?”
小孩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不拿正眼看她,但癟著嘴,似乎要哭出來。
“我才不要那個新先生!我才不要你去掃地!她們都說,你去掃地可辛苦了,監工的阿婆整日罵你,舅舅整日煩你,爹爹天天吼你……”
小孩說著說著就掉下淚來,“我沒有不管你,我去找你,可爹爹的侍衛攔著不讓我去,他們說你已經不是我的先生了。我原本說好讓你有花衣服穿的,現在肯定沒有了。你原本沒有人罵沒有人吼,都是因為我讓你來當我的先生……”
她差點被這一席童言說得落下淚來。
孩子的童真,我要用什麼去償還呢?
她勉強笑著,替他擦去淚,說道︰“我知道濤濤是個好孩子,不過只有學好了畫,才能畫爹爹和娘親,只有學好了畫,先生才會喜歡你,所以你要好好學畫,知道嗎?”
小孩眼楮一眨不眨地看著她,末了,認真地問道︰“我畫好畫,你就會喜歡我嗎?”
寒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是的。”
小孩高興起來,雖然沒有笑,但嘴角明顯向上彎起來。
“那我還要畫你。”
“畫我?”寒玉有些意外,“畫我什麼?”
小孩得意地笑起來︰“畫你那天跳舞的樣子,總有一天,我要把舅舅比下去!”
小孩說著說著歪起頭,露出一副驕傲的模樣來。
寒玉被這話說得笑起來,念念見這個小祖宗終于答應肯好好學畫,也是欣慰不已。
只有沈瑞豎起個眉毛裝出一副生氣的模樣來。
“哼,你這個小鬼,還想把我比下去?告訴你吧,畫別的你可以比下去,畫鄭姑娘啊,你絕對比不下去,就算比得下去也不能比下去,知道麼?”
“為什麼?”小孩不高興起來,皺著臉質問他。
兩個人在飯廳里來來往往的吵起來。
念念和寒玉只當看不見,由他們去了。
這沈瑞總喜歡變著法子逗佷子,其實說起來,恐怕沈家最疼江濤的人還是他。
一行四人有說有笑的吃完午飯。
有丫鬟進來說知府找兒子,沈瑞本不想走,可轉念又想到江闊說的那些話,略一猶豫就走了。
須臾,又有丫鬟進來說濤濤的先生在找他。
濤濤賴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含著眼淚走了。
一時只剩下寒玉和念念兩個人。
這時早該告別了。
可念念似乎有話想跟她說。
從不停有丫鬟進來勸走沈瑞和濤濤那時起,寒玉就看出來了。
果然,濤濤一走,念念便站起身來。
“鄭先生,我們去花廳走走吧。”
“好的夫人。”
所謂的花廳,和花園果然差別很大。
花廳的面積不大,土壤是特制的,頭頂和四周都是透明水晶,可以透過光來。
一個純手工和極端奢華的人工花廳,這花廳不像是江家人的品味,必是念念來了之後才建的。
花園里有各種各樣的花,雖是秋天,卻不落葉,當然也難以見花。
花叢中間有一個圓桌,上面放了茶具,顯得尤其清新淡雅。
寒玉應邀在石桌邊坐下來。
沈念念開始泡茶,一邊泡一邊問︰“想必鄭姑娘也是愛茶之人?”
寒玉恭敬答道︰“以前喜歡,現在……已經很久不踫了。”
念念稍一停頓,“是念念對不住鄭姑娘了。”
寒玉沒想到她的思想轉得這麼快,竟會誤解,忙答道︰“怎麼會?在下愛茶是在父母健在時,後來便沒有閑情雅致喝了。夫人是恩人,在下感謝還來不及,又怎麼會對不住我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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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念開始泡茶,一邊泡一邊問︰“想必鄭姑娘也是愛茶之人?”
寒玉恭敬答道︰“以前喜歡,現在……已經很久不踫了。”
念念稍一停頓,“是念念對不住鄭姑娘了。”
寒玉沒想到她的思想轉得這麼快,竟會誤解,忙答道︰“怎麼會?在下愛茶是在父母健在時,後來便沒有閑情雅致喝了。夫人是恩人,在下感謝還來不及,又怎麼會對不住我呢?”
念念嫣然一笑,沒再繼續這個問題,嗔道︰“你看你又客氣了,在下在下的,如果不嫌棄的話,叫我一聲姐姐就行了。”
寒玉受寵若驚的站起來行了一個大禮,“不敢,不敢,夫人歲數並不大,我這麼叫把夫人叫老了;而且在下只是個下人,夫人看得起我,叫我一聲鄭姑娘,我已經十分滿足了。”
念念又是一笑,見她果然完全不懂自己試探的意思,懸起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
她沒再勉強她,說句︰“鄭姑娘果然是個讀書人,這麼遵守禮教。”
便把這話題帶過去了。
寒玉安心坐下,屁股還沒坐熱,又听得念念的聲音暖暖的傳過來。
“說起來我跟鄭姑娘的喜好還真是有些像,喜歡茶,喜歡畫,還喜歡藍玫瑰。”
寒玉應道︰“這是在下的榮幸。”
又問道︰“原來夫人也喜歡藍玫瑰?”
念念笑笑,“可不是麼。”
寒玉很有興趣的問道︰“據說這花很貴,不知夫人見過沒有?”
念念的疑心已經少了大半,答道︰“見過一兩次。”
“哇。”寒玉像是童心未泯,仰頭嘆了一聲︰“應該很漂亮吧?”
“很漂亮。”念念順口答道,然後疑惑道︰“你沒見過?”
“沒見過。”寒玉有些惋惜的答道。
念念這回是真驚訝了,“那你怎麼能畫出那樣的花來?”
寒玉像個頑皮的小孩,笑了一下,攤手道︰“我娘親以前跟我講過有一種非常漂亮的藍玫瑰花,有很美的花語。我很向往,但是又沒見過,于是我就想,藍玫瑰,紅玫瑰,都是玫瑰,那我把我見過的紅玫瑰畫出來,把顏色上成藍色的不就行了嗎?”
沈念念驚訝的听著她孩子一樣的話語,沒說話。
寒玉卻似乎被她驚訝的樣子嚇到了,她小心翼翼地問︰“夫人?這應該沒錯吧?紅玫瑰和藍玫瑰只是顏色不同吧?我畫的那幅畫,沒有很不像吧?”
沈念念半天才回過神來,她應付的點頭恩了兩聲。
寒玉立刻露出一抹放心的笑容來。
念念忽然有些忘了自己為什麼要問她這個問題。
她一心一意地倒著茶水,沉默不語,心里在暗暗梳理思緒,我原本還打算問她什麼來著?
片刻之後,她笑著將茶水遞給寒玉,嘴里說道︰“這杯茶水給鄭姑娘壓壓驚,今天早上真是委屈姑娘了。”
寒玉忙接過,嘴里忙不迭地說︰“不委屈不委屈,本就是在下的錯。”
念念問道︰“是你的錯?”
“是的,沈公子和我在院子里說話,結果聲音太大,又說了許久,把少爺吵到了。”
念念蹙眉,沉默了一會兒,又笑了笑,“闊的脾氣就是大了點,容不得別人惹他,鄭姑娘在他面前尤其要注意,唉,也怪我,姑娘被派過去之前沒有好好教教你該注意的事情,比如啊,在少爺面前自稱,不能說在下,更不能說我,應該說奴婢。”
寒玉一愣,答道︰“多謝夫人提點,奴婢以後會注意的。”
念念的嘴角露出一絲幾不可覺的笑意,假意道︰“我是說在少爺面前,在我面前就不必這麼客氣了。”
寒玉也笑,連連道︰“奴婢先習慣一下,習慣一下。”
兩人一起笑起來。
念念笑罷,又道︰“唉,其實姑娘過這樣苦日子的時間也不多了。哥哥這麼心急,我今天就回去跟爹爹好好再說說……等過幾天,姑娘的好日子可就來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寒玉滿臉飛霞,低著頭幾不可見的點了下頭。
念念見她這樣,也高興起來,又道︰“我哥哥這個人,挺好吧?”
寒玉越發害羞了,囁嚅道︰“沈公子……對奴婢很好。”
念念好不開心,說道︰“你放心,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這是念念對這件事情最熱心的時候,前所未有的熱心,恨不得明日就將她送出去。
喝罷茶水,寒玉終于得以告辭出來,只感覺外面的空氣好多了。
原本漂亮精致的花廳,此刻看起來像個囚籠,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這沈念念果然是個表面單純實則多疑的人,她不過在江闊面前說了一個“我”,就被她拉去拐著彎的盤問許久。
又是試探又是貶低,真正是軟硬兼施。
她如果真作了他的通房呢?恐怕又像大夫人二夫人一樣,莫名的就出江府一去不返了吧?
或許還有更慘的結局也不一定。
可是她不能再猶豫了,如果沈府迎親的日子真正就定在明天,她豈不是前功盡棄?
她趁著出恭的時間回自己住處,里面沒有人。
每人有一個小木抽屜,她打開自己的抽屜,里面的東西並不多,只有幾件換洗的衣服。
她從衣服底層拿出一個毫不起眼的小小盒子,外表看起來是裝潤滑油的,里面的東西看起來也像潤滑油。
她打開盒子,聞了聞,在腦海里回憶臨淵說的話。
試情花。
明前龍井和雨前龍井沖泡後,一種試情,一種催情。
上次葉芙給她喝的是雨前龍井,試情;那這次應該用明前龍井,催情。
要多放一點,她告訴自己,絕不失敗。
她猶豫了一下,拿出那本被藏得很緊的小冊子,翻開第一頁,看了一眼,合上,再看一眼,又合上,如此反復幾次,終于認命地藏起冊子,閉上眼楮。
沒關系,就回憶一下那個花魁教她的吧。
寒玉才回到院子里掃了一會兒地,就看見念念從院門口進來,進了書房。
江闊仍然在桌邊看東西。
“夫君,吃過了嗎?”念念問。
江闊抬眼看了她一下,“吃過了。”
念念點點頭,又道︰“夫君,我想回娘家一趟。”
江闊放下手里的書本,看她︰“爹娘有什麼事情嗎?”
念念一笑,柔聲道︰“多謝夫君關心,沒有什麼事,只是念念有事要跟爹娘商量。”
江闊看著她沒出聲。
她繼續道︰“哥哥好心急,每日纏著我要我幫他跟爹娘說鄭姑娘的事。鄭姑娘這幾天在這里也沒有什麼出格的舉動,剛好他二人老在這里打情罵俏影響夫君,我想不如就遂了他的意,讓他們早日成親。我也問過鄭姑娘了,她很開心的同意了。我想這就跟爹娘商量去。”
她說完笑吟吟的看著江闊的眼楮。
江闊看著她,問道︰“要我陪你去嗎?”
念念幾乎立刻就高興起來。
她說道︰“不用不用,夫君這麼忙。念念一個人去就行了,我可能順便陪爹娘準備一下新房,可能會過一兩天回來,到時候他們二人的婚事也就該辦了。”
江闊點點頭,囑咐道︰“你快去快回,路上小心。”
念念出得門來,雀躍的心情依舊,看到寒玉還沖她笑了笑,“鄭姑娘,我回去了,等好消息額。”
寒玉低頭笑了笑,沒答話。
念念對自己說,看來是我太多疑了,夫君和她都是這樣的反應,怎麼會有什麼問題呢?
她收拾好東西,放心的回娘家去了。
書房。
江闊抬頭看窗外,院子里的那個人,仍然像以往一樣一笤帚一笤帚地掃著地。
紛飛的落葉落了她身前身後,她掃了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
他重新低下頭看手里的書,忽的又想起念念說的那些話。
“……我也問過鄭姑娘了,她很開心的同意了……”
手里的信件一個字也看不下去……這個下午,在煩躁中度過。
傍晚時分,門口的侍衛和端茶倒水的小丫鬟,忽然莫名其妙的鬧起肚子來。
二人你來我往,在書房和茅廁之間跑來跑去,你方去罷我登場,跑得好不熱鬧。
終于,這個你來我往的順序被某一瞬間,兩人同時的疼痛攪亂了節奏,原本該有丫鬟和侍衛待命的門口,空缺出來。
就在這時,書房里傳來一個聲音。
“水。”
屋子外毫無回應。
江闊等了一會兒,又喊道︰“水!”
還是沒有人應答。
他心里本就窩火,倏地站起來,湊到窗前想看個究竟。
這一看可好,沒看到別人,正看到寒玉在窗前掃著地。
不過幾步的距離,明擺著是听得到的,她卻埋著頭默不作聲。
江闊心下一火,也不管人家的職責是什麼,劈頭就吼道︰“你听不到嗎?!聾了還是啞了?!我要水!”
寒玉這才抬頭看了看,直到確定他吼的那個人是她,她這才急急的放下笤帚,說道,“奴婢這就去給少爺端茶。”
江闊站在窗前看著她走遠,胸口氣得一起一伏,半天緩不過來。
他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就感覺她的每個動作,每句話,每個眼神……總之無論什麼反應都會讓他生氣。
可她如果不反應,他就會更生氣。
有時他會懷疑江叔說的那個預言可能是真的,他可能真的會死在她的手上——被她活活氣死。
可是,她如果不在他眼皮底下,他就會更氣。
他恨恨地坐下來,想起念念說的那些話,然後又想起八月十五那天晚上,寒玉說的話。
他忽然覺得有些緊張。(。)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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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恨恨地坐下來,想起念念說的那些話,然後又想起八月十五那天晚上,寒玉說的話。
他忽然覺得有些緊張。
須臾,寒玉端著茶水進來了。
“少爺,茶來了。”她低著頭說道。
“……”
“少爺,茶來了……我給您放這里嗎?”
“……”
寒玉等了一會兒,仍然不听得回應,她心里本就十分緊張,忍不住偷偷地抬眼看了他一下。
這一看可好,正好對上江闊陰霾的視線。
他就這麼盯著她,不說話也不動,眼里的神色讓人覺得可怕。
寒玉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
她連忙低下頭,端著茶站在原地,不敢再輕舉妄動。
屋子里十分安靜,安靜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聲。
許久,身前的人忽然輕笑了一下,嘲諷的,又好像是無謂的,輕輕笑了一下。
她條件反射地又抬頭去看他,只見他的視線已經從她身上撤走,看向院子的某個角落里,臉上是似笑非笑的嘲諷的神色。
“要嫁給沈瑞了,是吧?”
他用輕而嘲諷的聲音說道。
寒玉低著頭,沒有答話。
他也不惱,像是和她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真是好笑,你期盼了那麼多年青梅竹馬的愛情,竟然輸給了一個沈瑞。”
說到這里,似是無意的瞥了她一眼。
她低著頭依舊沒說話。
于是他也沉默了。
他在她面前沉默,這麼久。
這是她不曾習慣的模式,他給她的印象就是發怒,發怒,像獅子一樣狂吼。
這樣的江闊讓她覺得陌生,他此時微微低垂的臉,甚至讓人覺得有些微的……脆弱。
脆弱?她被自己的這個想法驚訝到。
他怎麼會脆弱?
除了在江岩軒那一次失態,他想起了曾經的摯愛……除了那一次,何曾見過他脆弱?
其實或許她還是有優勢的,畢竟她長得像姐姐,不是麼?
即使他已經愛上了別的人,最初的愛,總是難忘的吧?
她自嘲的笑了笑,上前一步,打破沉默。
“少爺,您的茶。”
沉默良久的江闊忽然抬眼看她。
他的雙眼通紅,像是被搶食晚餐的野狼,血紅的雙眼隱隱透露著凌厲和血腥。
她被這模樣嚇了一跳,一時愣住了。
“回答我的問題!”
他忽然開口,聲音變得陰沉,霸道,帶著不可拒絕的嚴厲,還有一絲隱隱的顫抖。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問道︰“什麼?”
他忽的一把抓住她的手,拖近一步,惡狠狠地道︰“不要給我裝!”
茶杯里的茶水被拉扯得濺出來幾點,她小心翼翼的想保護那水,來不及回答。
他被她的行為惹惱了,一把奪過她手里的茶杯,“咚”一聲重重放在桌子上,重新逼問她。
“我問你,是不是要嫁給沈瑞了?!”
她沉默了須臾,在他的憤怒的等待中平靜答道︰“是的。”
他忽的站起來,狠狠地一把將她推開。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人猝不及防,她連連後退幾步,最後砸在背後的牆上,滑倒下來。
混亂中不知撞倒了什麼,發出一陣 里啪啦的響聲,身上也一點一點的疼起來。
她胡亂的用手撐著地,想要站起來。
他已經更快地追上來,大片的陰影籠罩在她的頭上。
他一把拽起她,低吼道︰“那你說的話呢?!你那天說的話呢?!”
她呆呆的看他,像是被他摔懵了,又像是被那喑啞得像是哭泣的聲音嚇傻了。
眼里一片茫然。
他忽然慌亂起來,一把捉住她的下巴,急切地再次逼問,“我在問你話呢!你那天說的話呢?!你別跟我說你記不得了!”
這回她的眼楮里漸漸有了光彩,但是很平靜,跟四年前被他打罵的那一晚完全不一樣,她的眼里沒有一滴淚水。
有淚水的是他。
她竟然看到了他的眼淚。
四年前沒看清,現在看清了。
她別過頭去,輕輕地說,“你不是不信嗎?”
他被她這句話提醒了,忽的放開她,大步大步地走回去。
須臾,又大步大步的走回來,神情舉止間顯得雜亂無章。
他重新捉住她的下巴,逼她看他。
“我信不信是一回事,你說沒說又是另一回事!我在問你,你說的話呢?你把你自己說過的話放在哪里?”
她不說話,別開臉。
他執拗地將她的臉再扳回來,低而陰沉地逼問,“回答我的問題,你把自己說的話放在什麼位置?”
她依舊沉默著。
他放開她,退後兩步。
“是不是你說的話從來都是騙人的?是不是你從來不會說真話?!”
最後一句是吼出來的,震得滿屋子東西嗡嗡作響。
門口忽然傳來侍衛擔憂的聲音。
“主上,有什麼事嗎?”
“閉嘴!”他忽的沖那邊吼,“給我滾出去,把院門口守緊了!沒有我的吩咐,誰都不許進來!”
“是的,主上!”
然後他向她走近,扶住她的肩膀,像個孩子一樣,開始用誘哄的語氣問她,“我在問你話呢,你說啊。現在沒有人了,你說啊?你說啊,你說我就信。你說我就信。”
這幅模樣讓寒玉想起四年前他的生辰。
她低下頭沉默了一下,重新抬起頭時,眼淚已經盈滿了眼眶。
在看向他的瞬間,眼淚滑落下來。
他一時呆了,伸出手去摸她的淚。
她乘著他呆愣的瞬間,將他的手從她身上移開。
然後她淒然笑了一下,朝那杯茶水走去。
他的目光木然的追蹤著她。
她緩緩地從桌面上端起那杯茶水,舉向他。
“你想知道我說的是不是真的嗎?那你就喝了這杯茶。”
她一邊說一邊笑,一邊流淚,看起來十分淒美。
“這也許是我給你泡的最後一杯茶了。”
她一邊說一邊走向他,最後停在他身前,茶杯就在他眼前。
他木然地看著那茶杯。
寒玉又笑了一下,“聞到了嗎?這是龍井的味道,這是你最恨的茶的味道。”
他把視線從茶杯上移到她臉上,盯著她的眼楮。
她執拗的舉著杯子,又是淒然一笑,“那時候你恨這茶,我以為是因為我的過去……我私底下很高興,因為這讓我以為你喜歡我,嫉妒他。”
她的語氣漸漸變得溫柔,眼神變得痴迷,臉上是幸福的微笑,卻夾雜著悲傷的淚水。
“可是你知道嗎?我每次喝這種茶,想起的不是別人,而是你。想起那時候你很霸道的告訴我不要再喝這種茶。我在落雨閣獨自品著這茶,就像品著你給我的、我自以為是的愛。”
她一邊說一邊一點點挪向他,靠得很近很近,那杯茶水就湊在他的嘴邊。
她以為他會打翻她的茶水,于是停頓了一下。
但是沒有,他一直盯著她的眼楮,那模樣像是看什麼上了癮。
她淒然的笑了一下,忽的收回手,把茶水湊在自己唇邊,喝了一口。
她說,“江闊,以前都是我一個人喝這種茶,很孤單,很心痛。今天晚上,可不可以,請你陪我喝一次?”
他仍舊看著她,沒有反應。
她重新將茶水湊到他的嘴邊。
輕輕一笑。
“喝吧,這是我們的愛情。”
她將茶杯靠在他的嘴邊,做出要喂他喝的動作。
他仍然看著她,沒有動。
喝吧,她在心里說。
可是他沒有喝,沒有張嘴的動作。
許久。
她緩緩地拿回茶杯,目光漸漸黯淡下去。
就在這時。
他忽然伸出手來,劈手奪過她的茶杯,湊在唇邊,一飲而盡,然後一甩手,“啪”一聲砸了茶杯。
她還沒來得及高興,他已經上前一步,抬起她的下巴,把臉湊在她眼前,死死地盯住她的眼楮。
“你說這些倒底想做什麼?!你倒底還要騙我到什麼時候?!你騙了我一次,為什麼還想騙第二次?!”
她瞪大眼楮看他,嘴唇輕啟,“你還是不相信我嗎?”
“相信你?!哈哈哈,”他忽然仰天笑了幾聲,“我從來不知道該信你什麼。是信你冷淡的態度,還是信你深情的表白?是信你中秋時跟我說過的那些話,還是信你要嫁給沈瑞?!鄭寒玉,你告訴我,我該信你什麼?!”
她忽然一把抱住他,放聲哭泣起來。
“我不想再這樣了,我不要再這樣了。我不要再每天看著你和別人溫情脈脈,看著你們從同一個屋檐下走出來,看著你們親密無間的有說有笑。闊,我愛你,可是你不愛我,更不可能娶我,你難道就要讓我在院子里掃一輩子落葉,一輩子看著你們相親相愛嗎?”
“我原本以為我只是想出來看看你,看著你,就足夠了。可我後悔了,我高估了我自己,我嫉妒她,我沒辦法面對你們。你知道她跟我說什麼了嗎?”
她忽然抬起頭,很認真的看他,“江闊,她已經猜到了,她在懷疑我喜歡你。她要我嫁給她的哥哥,她告訴我要在你面前自稱奴婢。”
“是的,我不過是一個奴婢……我不過是一個地位卑賤的人,我沒有錢,沒有良好的家室,只是個賤民,只是個掃地的老媽子!更重要的是我失身于人,是只破鞋!你不是經常說嗎,你不是經常說我是個賤人嗎?”
她忽然爆發了,眼淚流了一臉,低吼道,“沒錯,我就是個賤人!我配不上你!所以我不想高攀了!不就是個男人嗎?不就是結婚嗎?江闊,你有什麼了不起?!離開你又有什麼了不起?!當初我離開博文,照樣可以愛上你。那我為什麼不能重新嫁一個人,然後愛上他?沒錯!我可以……”
他忽的抬起她的下巴,狠狠地逼問,“你再說一遍!”
她毫不猶豫地吼回去,“我說我可以愛上……”
那一張一合的嘴唇如此誘人又如此惱人。他忽然低頭吻住她,悉數吞進她要說的話。
“……唔……”
她在他懷里動了一下,卻被抱得更緊。
這是催情花催情的效果嗎?
不然為何她會覺得這感覺不錯?
她伸出手,學著花魁教她的方式,一下下地隔著衣服摩挲他的胸口。
他似乎低低呢喃了一聲,將她抱得更緊,大手開始在她身上留戀,毫不留情的揉捏。
他的力氣很大,沒有一點憐香惜玉的感覺,十指在她雪白的肌膚上一捏一個青紫的痕跡。
他喝了試情花,不過拿她泄欲而已,不然為何如此粗魯?
他平時是怎樣對待念念的呢?
眼淚從臉上淌下來。
兩個人都嘗到了眼淚的咸味。
他頓了一下,忽然毫不留情的重重咬在她的唇上。
“怎麼,不願意是麼?”
她搖著頭,想要說話。
他更堅定地咬住她,堵住那可能吐出的語言。
不要說,不要說,即使說了我也不想放手。
即使你拒絕了我也不想放手。
心里有個聲音告訴他,是她,是她,是她啊……
于是他便忍不住了,無論如何也要抱緊她,無論如何也不要放開她。
可即便這樣的時刻,也清晰地想起四年前的那個八月十五來。
想起她依附著那個人呢喃承歡的場景……
他忽然瘋狂的扯下她的衣裳,重重的將她拋在書房的矮塌上,附上去,用全身的力量壓住她,手嘴並用的在她身上膜拜。
這感覺那麼美,好像渴望了一千年。
明明該開心的,竟然有淚水滾落下來。
他用低吼聲掩蓋該死的哽咽。
她那小兒科的手段早已毀滅在他霸道而狂野的動作之下,兩只手被他拉著環上他的脖子。
須臾,下體被灼熱而堅硬的東西緊緊的抵住,她還來不及反應,他忽然抬起她的後腦勺,深深的看進她的眼楮里。
“我是誰?告訴我,我是誰?”
“……闊……”
隨著這聲呢喃,下體被狠狠的貫穿。
他重重的一下下撞著她的身體,每撞一下便問一句,“我是誰?”
她的意識漸漸有些不清醒,只知道緊緊抱住他,一聲聲喚他。
他在這樣的呼喚中越發勇猛,終于,她在他毫不留情的攻擊下失去知覺。
男子卻沒有停止,他緊緊的抱住她,一下下不停地親吻她全身,他的動作變得那麼纏綿,那麼溫柔……像是在呵護舉世珍寶。
如果這時候她還醒著,如果她知道自己給他喝的不是催情藥,而是正宗的試情花,如果她知道他愛的一直是她……
可是沒有如果,一切都早已注定。(。)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如果這時候她還醒著,如果她知道自己給他喝的不是催情藥,而是正宗的試情花,如果她知道他愛的一直是她……
可是沒有如果,一切都早已注定。
再醒來時,是在一張寬闊柔軟的大床上。
睜眼所見的屋頂,有雕花壁畫的繁華景象。
不是在書房。
她為這個想法呆愣了片刻。
世界很安靜,連一絲蟬鳴鳥叫的聲音也沒有。
陽光從某個窗口射進來,已經不是清晨時熹微的光亮。
竟然已經正午了。
她竟然睡到正午。
她艱難地移動了一下脖子。
左邊,空曠一片;右邊,依然如此。
她被單獨留在床上,被單獨留在他曾與別的女子共赴巫山的床上。
呵。
她似乎笑了一聲。
是我太幼稚了。
我還是太幼稚了。
明明知道性和愛完全不一樣,為何還是如此急于求成的想要去做呢?
被他痛快的墊玩了一夜,莫非就會讓他產生愛情?莫非就能得到什麼?
痴心妄想。
太傻了。
不過讓他輕視而已。
臨淵不是說了嗎?
對于男人來說,得不到的才是最好,如今得到了,不過棄之敝履而已。
太傻了。
她睜大眼楮無神的看著屋頂。
良久。
她輕輕地拉開薄被,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原本瑩白的胴體已經變為烏黑和青紫,重重疊疊的指痕和淤青佔了主打。
她被這樣子驚了一下,用手踫踫,有些微的疼。
她像是不忍再看,迅速地蒙上被子。
她巡視四周,想要找到自己的衣服。
當然找不到,她身上的衣服被他撕碎在書房里。
怎麼辦?
她迅速地搜索著,忽的看到房間角落里有個衣櫥之類的東西。
她從床上爬起來,赤著腳輕輕踩在地毯上。
可就是這些微的響聲,還是驚動了外面的丫鬟。
還不待她反應過來,有丫鬟推門而入。
“啊——”
那丫鬟忽然尖叫起來。
她驚惶地用被子掩住身體,可還是遮掩不住腿間和肩上的片片青紫。
這模樣竟然把小丫鬟嚇到了。
瞧瞧,她被墊玩得多麼徹底。
隨後進來的丫鬟趕緊捂住那尖叫丫鬟的嘴,忙不迭地道歉︰“姑娘,對不起,對不起,她不是故意的。”
她看著那兩個丫鬟,沒有說話。
“姑娘,少爺說讓您多睡一會兒。”一個丫鬟說道。
她還是沒說話,眼楮定定地看著那個丫鬟手里的托盤。
那里面有一件疊放整齊的衣裙。
一件血紅色的衣裙。
那丫鬟以為她要穿衣服,連忙上來詢問道︰“姑娘,我們先伺候你沐浴,然後再穿衣服?”
“他呢?”她問道。
“哦,少爺好像有什麼急事,一大早就出去了,你先在這里休息,待會少爺就回來了。”
待會?
她在心里笑了一下。
為何這幾天都沒事,唯獨今天有事了呢?
不過是個不想見她的借口罷了。
也罷,死乞白賴著,莫非就能得到他的愛麼?莫非就能拿到那個扳指嗎?
算了吧。
人可以傻,但是不可以無自知之明。
“姑娘?”先前那丫鬟又問,“您是先沐浴還是先吃飯?”
她沒有答,沖那丫鬟笑了一下,“麻煩你,到左邊下首的耳室里,那個大通床上幫我拿一下我的衣服。”
那丫鬟愣了一下,“姑娘,衣服已經準備好了,是少爺吩咐的,喏,就是這個。”
寒玉看了看她托盤里的紅色衣服。
笑了一下。
明明知道應該順著他,討好他,可不知為何,就是不想穿那衣服。
心里有個嘲諷的聲音在詢問,“怎麼,就因為人被你玩了,所以連穿衣服都得隨著你的喜好?”
她堅定地搖搖頭,堅持道︰“麻煩你了。”
兩個丫鬟面面相覷,最後只得依言給她找來衣服。
她旁若無人的穿上衣服,出了臥室,再出了正屋,旁邊是幾個丫鬟勸解的聲音。
她充耳不聞。
門口,有大群的丫鬟在草叢里悄無聲息的做著什麼,顯得神秘不已。
她疑惑地看著,這時一個丫鬟解釋道︰“她們在捉蟬。”
捉蟬?
“少爺說這些蟬太吵了,要麼全部捉了扔出去,要麼讓它們不要發出聲音。大家已經捉了好幾個時辰了。”
她恍然大悟,怪不得剛剛在里面感覺那麼靜,原來這種寂靜也是人為的。
這江岩軒可真是奢華。
她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奇怪的是,這些丫鬟看見她之後,就紛紛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神情間大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姑娘好!”那些人向她說。
怎麼,以為她被睡了一覺,就會身價百倍麼?
呵呵。
她笑了一下,不置可否的說了句“你們好。”
然後向自己掃地的地方走去,拎起掃帚,一笤帚一笤帚的掃。
一群丫鬟跟在她後面嘰嘰喳喳地勸著什麼,她听不清楚,只覺得正午的太陽很毒,肚子很餓,身上總有不知名的疼痛,在她的每一個動作間牽扯著疼痛不已。
她就這麼掃著,掃著,耳邊有嘰嘰喳喳的丫鬟的說話聲。
而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視線莫名的就模糊了,眼淚滴滴答答地掉了一地。
她看不清地,看不清擋在她身前的丫鬟,看不清自己的掃帚……
然後她忽然腿一軟倒了下來。
丫鬟們驚呼一聲,急急的撐住她,不知是因為她太重了,還是丫鬟的力氣太小了,幾個丫鬟竟然沒扶住她,“噗通”一聲砸在地上。
她並不疼,疼的是別人,有人給她做了肉墊子,也有人壓在她身上。
她胡亂的想找個支撐的地方爬起來,這時耳邊忽然急急的響起一個聲音。
“鄭姑娘?鄭姑娘!你怎麼了?”
沈瑞幾把扯開她身上的人,將她抱起來查看。
然後他呆住了。
衣領不低,可脖子上重重疊疊的青紫卻怎麼也掩不住。
“鄭姑娘?”
她听到他的聲音在顫抖。
“誰干的?這是誰干的?”
沈瑞忽然狂吼起來,抱著她在院落里慌無目的的奔走。
“沈公子,你別這樣,少爺會罵我們的!”有丫鬟急急的勸道。
“少爺?”
沈瑞回頭去看那幾個丫鬟,須臾,忽然恍然大悟了。
“原來是他!原來是他!怪不得他一大早就到我們家,怪不得!江闊,你個卑鄙小人!你個王八羔子!”
沈瑞的表現在寒玉的意料之外。
她愣愣的看了一會兒他瘋狂的表情。
既然拿不到白玉扳指,不如讓江沈兩家反目成仇,這樣,計劃也進了一步了,不是麼?
她伸出手拽了拽他的衣服,眼淚如露珠般滑落。
“沈公子,我痛,我痛……”
這梨花帶雨又楚楚可憐的表情惹得沈瑞心如刀割,他脫下自己的衣服,墊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在陰涼處。
“乖,別怕,我幫你看看你哪里痛?”
她的勃頸上有很多淤青,他心疼不已,伸手去拉她的衣襟,想要看個究竟。
“不要啊,沈公子!”
有丫鬟上來攔他,被他一把甩開。
忽然,紛擾的人群被分開來,隨後一只穿著紅衣的手狠狠地抓起沈瑞的衣領,“咚”一聲將他貫在地上。
“少爺!”有丫鬟的驚呼聲。
“江闊你……”沈瑞咬牙切齒的聲音尚未成型,忽的又被提起來,“咚”的貫在地上。
這回他沒再給他說話的機會,一腳踩在他的肚子上,殺豬般的尖叫聲頓起。
“啊——”
“少爺,少爺,”驚魂未定的丫鬟瑟瑟縮縮的說道︰“少爺,他是沈公子啊,少爺!”
江闊表情陰狠地盯著他,腳上一用力。
慘叫聲又響起來。
他一字一頓的說,“沈瑞,這是江府,你今天差點死在這里。”
沈瑞此時已經說不出話來,在地上支支吾吾,只看得出表情又恨又痛。
江闊抬起腳,毫不猶豫的轉身朝她走來,一把將她抱起,往正屋走去。
她沒有動,在他懷里靜靜地看著他。
他沒有看她,眼神很堅定地望著要走的路,一直往前走。
她忽然流下淚來。
“江闊,你要抱著我去哪里?”
這是一個很簡單又很復雜的問題。
他沒有回答,依然抱著她往前走。
她伸出手去撫摸他的臉……忽然覺得不忍心。
“江闊,那是你和念念的房間,你要帶著我去那里嗎?”
他沒說話,但是身體有些僵硬。
“江闊……”
她泣不成聲,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他是又把自己當成了誰的替身嗎,還是覺得她的身體尚可入眼?
他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將她一直抱到大床上,放下。
她詢問的看著他。
他試了試床的的柔軟程度,轉身從櫃子里翻出一大團柔軟的綢,將她抱起來,又小心翼翼地放下,直到看到她的身體深深的陷入柔軟的包圍。
小丫鬟魚貫而入,端來水缸和洗簌用品。
他揮退了丫鬟,走過來,將她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除去。
動作很溫柔,完全不像昨晚那麼暴戾。
她忽然害羞起來,瑟縮著想往被子里鑽。
他緊緊攥住她的手,眼楮嚴厲地瞪過來
她只得老老實實地任他將她剝得精光。
他沒有做什麼,將她整個抱進懷里,然後小心的放在水里,用手輕輕地為她清洗。
他竟然有這麼溫柔的時候……(。)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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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緊緊攥住她的手,眼楮嚴厲地瞪過來。
她只得老老實實地任他將她剝得精光。
他沒有做什麼,將她整個抱進懷里,然後小心的放在水里,用手輕輕地為她清洗。
他竟然有這麼溫柔的時候……
她听得他的呼吸漸漸凝重起來,她以為昨晚的一幕會重演。
但是沒有。
他狠狠的忍耐著自己,一點一點將她洗干淨,然後抱起來放在床上。
她看到他額頭上青筋暴起,有汗水從太陽穴的地方滴落下來。
她對他的影響力很大。
她在心里小心的笑了一下。
他還是不看她的眼楮,從懷里掏出一個瓷瓶,打開瓶蓋。
寒玉緊張地看著那個瓶子。
他似乎感覺到了,頓了一下,還是將那東西抹在手上,向她的淤青處抹去。
她躲了一下。
他伸手追過去,低低說了一句話。
“不是桂花香味的。”
寒玉呆在原地,木然地看著他的動作,任由那膏藥涼涼的擦在她的身上。
許久,淚水如潮水般涌出來。
不是桂花香味的……
他竟然還記得……
她一句耍性子的戲言,她自己都忘記了,而他竟然記了四年。
為何,總在我以為自己可以絕情到底的時候,給我致命的溫柔?
為何,總在我最想放棄你的時候,給我放不開你的理由?
“不是桂花香味的……”
為何?
為何?
她在淚眼里看他好看的眉眼,嘴里那些準備好的話終于再也說不出來。
再等等吧,再等等。
或許還不是時候。
她拼命安慰自己,或許還不能夠,或許這溫柔還不足夠他將東西交給她。
再等等吧,等到他陷得再深一點的時候,等到有萬無一失的把握的時候。
可那時候會不會更殘忍?
她沒有想到、或者說故意忽略了這一點。
他沉默著一點點給她抹上膏藥,不看她,也不說話。
臉上有凝重和執著。
或許他並不是原諒了她,只是對她負責而已?
或許他也曾這麼小心翼翼地對待他說的“第一次愛”?
原本安靜的門外,忽然響起一陣喧囂。
有小丫鬟瑟瑟縮縮的聲音傳來︰“夫人,少爺正在里面……”
那聲音一點點近了。
他依然很認真的擦著膏藥,像是什麼也沒听到,臉上的固執依舊。
她看著他,想要開口提醒。
而臥室的門已經被打開。
她看到沈念念一臉受傷的表情,呆在門口,看著他們。
看著她的夫君給渾身吻痕的女人,溫柔的涂抹藥膏。
他替她蓋上被子。
然後站起來。
屋子里瞬間寂靜了。
沒有人說話。
許久。
念念笑了,眼淚源源不斷的落下來。
她的嘴唇在顫抖︰“你說讓我們不必準備婚禮了,就是這個意思嗎?”
江闊沒有說話,沉默著。
又是許久。
他平靜的說,“你先搬到江蒲軒去吧。”
江蒲居就在江岩軒的旁邊,原本是大夫人居住的地方。
“為什麼?”念念被這句話刺激到了,她紅著眼楮質問他,“我為什麼要搬到江蒲軒去?這是我的地方,我為什要搬走?”
江闊沒有說話。
念念等了許久,沒有等來什麼答案。
她點點頭,淒苦的笑了一下,“好啊,江岩軒,江蒲軒,真是好名字。君當做磐石,妾當做蒲葦。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 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葦一時紉,便作旦夕間。”
她念著念著就止不住的哽咽起來,“你是要讓我在江蒲軒等你嗎?蘭芝最後等來了仲卿的回眸,卻已經陰陽相隔,那麼我呢?”
“夫君,你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你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什麼叫‘先’,什麼叫‘先搬到江蒲軒’?”
這哀怨中帶著控訴的話語,字字句句都是淚,讓听者無不動容。
這一刻寒玉竟然站了起來。
她已經穿好了衣服,沖二人行了一個禮,“少爺,夫人,奴婢先回去了。”
奴婢先回去了……
這句話輕而易舉的否認了一切。
念念睜大了眼楮看著她,無法言語。
她說完從床上下來,一步一步的往外走。
那模樣竟是毫無留戀!
江闊愣愣地看了一會,忽然兩步追上去,惡狠狠地一把拽住她。
他兩眼發紅的盯住她的眼楮,眼里滿是憤怒,痛苦和質問。
像一個小孩子被大人無端奪去心愛的玩具。
只這樣的眼神,念念便知道自己輸了。
她從未見過他這樣發自心靈的眼神。
他們對視的模樣,那麼親密無間,容不得任何人的介入。
她忽然懂了,明白了這麼久以來,自己為什麼摸不到他的靈魂。
她忽然懂了,為什麼那天看到他在院子里發火時,她心里為何會有不一樣的感覺。
她忽然懂了,為什麼沈瑞總是在她面前說江闊越來越看不慣他。
她忽然懂了……先生?
什麼先生?!
這是一場陰謀!
這是一場蓄意奪愛的的陰謀!
而她作為被奪愛的對象,竟然無端作了牽紅線的人!
她應該離開,可她的腳卻像灌了鉛,一步也動不了。
她只能好好地看著那二人的精彩表現。
她看到那女子轉過頭,眼里忍著淚,沒有看夫君,而是向她看過來。
她一字一頓說道︰“夫人,昨晚少爺並不清醒……是奴婢的錯……是奴婢誘惑了少爺……少爺一心一意對您,不過是一時糊涂罷了。夫人要懲罰就懲罰奴婢,不要責怪少爺。奴婢保證……以後這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了。”
她這是在為夫君求情?
念念尚沒反應過來,就見江闊忽的捏著她的下巴轉回去,氣急敗壞的逼問她。
“誰告訴你我不清醒?!誰告訴你我是一時糊涂?!誰說的以後這種事情不會發生?為什麼不會發生?!”
這些話真是痛快極了,也清晰極了。
傷及了。
念念一愣,忽的明白了她的用意。
多麼精巧的一招以退為進。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以前為何會將兩位“姐姐”玩弄于鼓掌,那是因為他不在乎啊,是因為他的默許和縱容啊,如果是眼前這一個呢,如果是這樣一個人,她又有幾成勝算?
她調整了一下情緒,打破沉默。
“夫君……”
話尚未說出來,他一抬手打斷了她的話。
“你先搬到江蒲軒去,那里之前被人住過,你如果不滿意,我再派人給你重新修一個院落。”
這一回說得再清晰明了不過了。
這就是“先”的意思。
先搬到一個地方,再搬到另一個新的地方。
真是慷慨。
可是夫君啊,我要的不是一座嶄新的建築,我要的是回來啊,我只是想回來啊。
她沒有反駁,依言道︰“不用了夫君,我帶濤濤過去,我們就住在江蒲軒,哪也不去。我們在那里等著你。”
“妹妹,你好好休息。”
這句是沖寒玉說的。
話很輕巧,但是她听出了不一樣的味道。
她們都想起他在江心居的那些話來。
是的。
念念有孩子,孩子有江家的全部,她有江家的全部。
好笑的是,如果江家的全部都不再姓江呢?
念念推門而去,屋子里只剩下兩個人。
而他依然不放過她,死死地盯著她,“你倒底什麼意思,為何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爾反爾?為何總讓我整日里為此提心吊膽?”
她伸手去摸他的臉,臉上是痴迷而徘徊的神色,“闊,我本來想自私的跟你在一起。可是今天听到夫人說的話,我忽然感到悲傷……我不過是個奪人所愛的卑鄙小人。”
“我想起你四年前的大年三十,在江心居說的話……闊,你許了那樣的諾,如今卻被我打破,會遭受怎樣的非議?你待我這樣好,我卻害了你,也害了你的夫人和孩子……我怎麼忍心?我不忍心,所以說了那樣的話。闊,我想要放開你,卻舍不得放開你……”
她緊緊地抱住他,在他懷里哭泣起來。
“闊,你說我該怎麼辦?”
江闊一句句听著她的話,一句句的品味。
許久,嘴角松動了一下。
他笑了。
久違的笑意。
不過沒有人看到,誰也沒有看到。
他別過頭說,“你別管。”
這便是他的承諾了。
承諾他有辦法將風和雨都擋在離她很遠的地方。
他沒有說,但是她懂。
她愣了一下,放開他,也綻放出一個孩子氣的微笑。
就像四年前,他們短暫而和諧的日子那樣。
她對他說,“江闊,你讓我作你的通房吧。”
這本是一個帶著甜蜜的自薦。
可他忽然想起四年前來,想起他曾和她說過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
想起她曾在急怒中對他說,我不喜歡用別人用過的東西,人也一樣。
四年前,這些東西他都可以給她。
而四年後,什麼都沒有了。
四年後,只讓她作他的通房嗎?
可是他又能怎麼辦呢?
他別過頭,沉默許久,問道︰“你願意嗎?”
你願意嗎?
話是疑問,卻是同意了。
她也想起四年前的那些話。
她的心竟然痛了一下。
沒有關系,我只是要他的愛而已,我只是要扳指而已。
她笑得更燦爛了。
她說,“我願意。只要和你在一起,做什麼我都願意。”
他別過頭,沒有看她的眼楮。
只有做通房,做這樣像是下人又像是情人的,無名無分的角色,才勉強沒有打破曾經的誓言。
多麼傻呀,因為一個不是原因的原因,許下一個困住自己一生的諾言。
江闊,你多傻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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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沒有提曾經的事情,他們都刻意地避開了曾經的背叛。
不是記不得,不是不在意,而是,他們都想維持這個好不容易得來的局面。
可以相守。
無論作為一種幸福,還是作為一種陰謀。
都來得太不容易了。
所以誰也不想去破壞。
然而問題依然是存在的。
他們選擇逃避他們之間的問題,努力維護著目前這樣的局面。
可除此之外,還有更多的問題等著他們。
沈瑞被江闊打了。
沈知府之子被妹夫奪了女人,還臭打一頓。
沈瑞肯罷休嗎?沈家人肯罷休嗎?
若在以往,憑著江闊游刃有余的手段和江家這個富賈之家對于沈家的意義,某些事情也就過去了。
可這次不一樣。
江闊的舉止,不僅奪走了沈家公子的心上人,更背棄了他在江心居許下的承諾。
當初讓人驕傲不已的承諾,瞬間讓沈家變成了一個笑話。
江闊的舉止,把沈家兩兄妹和沈知府都嚴重侮辱了。
沈家人並未將事情搬到台面上來說,可私底下卻開始拆台。
杭州的某些重大政策,開始越來越針對像江家這樣的商賈之家,反壟斷,提高地方稅等各種舉措紛紛出台。
雖然沒有第一個拿江家開刀,可江家在杭州的生意漸漸感受到壓力,沈家的威脅和警告之意昭然若揭。
在這樣的背景下,江闊變得很忙。
尤其是,他剛剛辭退了江管家,又氣走了月兒,調走了宋凱。
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不再跟前,許多事情需要自己親自出馬。
他每天奔波往返于眾多的商鋪、街道以及各個地方官員的家中。
其實這個局面很好解開,沈家的用意也十分明顯。
回頭是岸。
他只要趕走寒玉,或者說放開寒玉,只要他不再跟她在一起,和念念重修舊好,這事情差不多也就完了。
可江闊又怎是一個任人擺布之人?
他表面上在自己的生意間運籌帷幄,想盡辦法,私底下卻開始調遣武部和諜部的力量,運作江家累計多年的人脈關系,預備著出其不意的一擊。
江闊整日在外面忙,家里的兩個女人也忙開了。
某日,沈念念的丫鬟綠衣回到了江岩軒。
正屋里只有寒玉一個人,正在清洗桌前的硯台。
綠衣用鄙視的眼光看了她許久,嘲諷地說道︰“沈先生,沈姑娘,或者沈通房,我到底該怎麼稱呼你呢?”
寒玉抬頭看了她一眼,笑笑,“稱呼隨便叫就好。”
綠衣不依不饒,“哎喲,那可怎麼是好,姑娘如今身份與我們不同了,自是該有個好的稱呼。可是少爺這麼喜歡你,為什麼不給你個正經的稱呼呢?”
“你這樣名不正言不順的,讓我們這些賤婢好生為難,不知如何伺候為好。話又說回來了,少爺如此怠慢于你,莫非只是迷上了你的身子?”
寒玉沉默了一會兒,不置可否的道︰“可能吧。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綠衣抬起鼻孔哼了一聲,“我這個做奴婢的,怎麼敢有事找你?是我們家夫人,是江夫人,想請你去江蒲居坐坐呢。”
綠衣拼命地強調那個“江夫人”,不過是為了羞辱她而已,為了提醒她,她不過是個名不正言不順的賤婢。
她洗了手,跟著綠衣一路朝江蒲軒走去。
江蒲軒雖不比江岩軒,但依然繁華和寬闊。
她跟著綠衣走了很久,到正屋時,那邊的排場已經擺好了。
念念端坐在主位上,左右幾個丫鬟一字排開,同仇敵愾地注視著她。
這排場怎麼都像青天老爺審判犯人時的場面。
相比較之下,念念的面孔看起來還是最慈祥的,微笑著看不出端倪。
寒玉正這麼想著,一低頭就看見下首的位置跪了個人影。
那人身上的衣服破裂,身體抽搐,顯是用了刑,她心下一頓,再一看,那人不是小夏嗎?
心里什麼都明白了。
她沖著念念屈了屈膝,輕聲道︰“夫人。”
念念笑了笑,“沈先生,我記得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行的可不是這個姿勢的禮,那時候客氣得很吶,如今果然不一樣了。”
寒玉低了低頭,答道︰“夫人,沒有什麼不一樣的。”
念念笑了。
她沒再廢話,點了點下巴,兩個小廝便將下首那丫鬟拖過來。
小夏頭發凌亂,臉頰紅腫,不知有多少個指印,嘴角有干涸的血跡,身上的衣服破爛,裸露的肌膚上到處是鞭痕,跪都跪不穩。
她低著頭顫抖著身子不肯抬頭看寒玉。
那小廝一把將她的臉抬起來,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里。
念念笑道,“怎麼樣,沈先生,你認識這個人麼?”
寒玉沉默了一會兒,答道︰“認識。不知道她服侍濤濤犯了什麼大錯,夫人歷來疼愛下人,竟然給她這種極刑?”
念念一步步走過來,離得她很近,她看著她的眼楮,微笑,“不知道欺瞞主子,幫著下人淫亂府邸,這樣的罪名,夠不夠我給她這樣的極刑?”
寒玉平靜地看了她一陣,輕聲道,“這跟她沒有關系。”
“沒有關系?”念念輕視一笑,“怎麼會沒有關系?”
“……”
“鄭寒玉。”
念念忽然喚道。
寒玉抬頭看著她,她輕輕一笑,繼續道︰“鄭寒玉,我什麼都知道了,包括你們怎麼認識,包括夫君怎麼對你,還有你如何負了夫君……”
她的神色漸漸變得淒涼。
“甚至關于我出嫁那天擋在江岩軒的女子,還有那個年三十不知羞恥混飯吃的賤婢……所有的一切,關于你們的過去,我都知道了。”
“怪只怪我,竟然那麼大意。多麼明顯的真相,我竟然一次次錯過。怪只怪我,太過自信。”
她的目光從淒涼變得疑惑。
“我只是不知道,你既然不愛他,為何又要出來找他,為何不趁著這四年偷偷地逃走,為何?”
寒玉沉默不語。
她又嚴厲地道︰“說什麼只有一把米,裝什麼可憐,說是為了謀生,全都是騙人的!你老實告訴我,你既然不愛他,為什麼要接近他?你有什麼陰謀,你到底想做些什麼,你給我全部說出來,一個字也不許漏!”
念念的語氣從鄙夷到厭惡,再到威脅。
寒玉仍然不說話,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
念念冷笑一聲,道︰“好啊,你們主僕二人倒是默契得很,都不肯老實交代。我不敢踫你,因為闊暫時迷戀著你,可我敢動別人!我倒要看看你這個丫鬟的嘴有多硬,看看你們的主僕之情,到底有多深!”
她說著從小廝的手里接過皮鞭,親自狠狠地朝小夏抽去。
她抽的不是別的地方,而是臉。
“啪!”
“啊!!!”
隨著慘叫聲的響起,一個兩指寬的血印出現在小夏的臉上,一張不到十六歲的臉,頃刻之間被毀了容,破了相。
念念抽了一鞭,反手又抽下去。
“啪!”
“啊!!!夫人,饒了我,饒了我……”
小夏開始求救,向那個打她的人,然後向寒玉。
“啪!”
“啊!!!姑娘!姑娘……救救我!”
“啪!!”
……
一張完好的臉上再無可以稱之為皮膚的肌膚。
寒玉沒有動。
她在這樣的一陣陣慘叫聲里,想起某個秋天,小秋和小夏在院子里陪她說話。
想起她們求她不要趕走她們。
想起她們對她訴說自己悲苦的身世和身負的責任。
想起她們為她所受的種種不公對待。
想起了她們對她的無微不至。
……
她應該救她。
可是她沒有。
她抬起頭對念念說道︰“夫人精力這麼好,不如多想些法子讓少爺對你重拾舊愛。順便告訴你一句,下午我和闊要去靈隱寺。夫人不是覺得那里很靈嗎?听說那里有塊三生石,我和少爺便是要去那里求三生的。夫人這麼好興致,就先在這打下人玩吧,寒玉無暇奉陪,告退了。”
她說完就走,神色間沒有一絲痛苦和難過。
念念被她這副模樣氣到了。
“你站住!鄭寒玉,你給我站住!”
寒玉沒有听她的,一步一步,毫不猶豫的揚長而去。
念念恨恨的丟掉手里的鞭子,怒罵道︰“小人得志!”
她踢了一腳小夏,吩咐道︰“把這個沒用的賤婢給我關進柴房里去!紫衣,去把濤濤叫來!綠衣,快給我上妝!我們也要去靈隱寺,千萬不能讓這個女人得逞了!”
寒玉回江岩軒,呆坐許久。
須臾,江闊回來了。
他看了她一眼,走過去。
她站起來,幫著他脫下外衣,又從丫鬟手中接過熱毛巾,輕柔的替他擦臉和手。
他眯著眼楮任由她動作,表情很享受。
似乎累了,一動不動。
她于是靜靜地給他擦拭。
他卻開口了。
“怎麼不說話?”
寒玉頓了一下,繼續手里的動作,笑道︰“沒什麼。”
他忽然睜開眼,危險的斜睨著她。
他總是很敏銳,她的心事逃不過他的眼楮。
她必須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
她只好笑笑,說道︰“我想起第一次給你擦臉的時候。”
他愣了一會兒,別過臉去,臉色變得鐵青。(。)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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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是很敏銳,她的心事逃不過他的眼楮。
她必須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
她只好笑笑,說道︰“我想起第一次給你擦臉的時候。”
他愣了一會兒,別過臉去,臉色變得鐵青。
她抬著手里的毛巾,笑著問道︰“怎麼了?”
許久,她以為他不會回答。
然後她听到他說,“你都給誰擦過臉?”
同樣的問題,同樣的語氣,就像四年前一樣。
他總是這麼敏感,只要稍稍一提起過去的事情,他就會變臉。
她原本想求他救過小夏的那些話,就生生地吞進了喉嚨里。
小夏是如今唯一一個見證過他們過去的人,她的存在時時提醒不堪的過去。
他在意,那不堪的過去,他一直在意。
她不能冒險,不敢一而再再而三的讓他想起來。
這樣的關系,太脆弱了。
說錯一句話,會錯一個意,都會讓這來之不易的關系破碎。
她沒說話,走上前去,踮起腳尖,當著眾多下人的面,在他的鼻尖上輕輕一吻。
她笑著說,“沒有誰。除了重病的娘親,就只給你擦過而已。”
他愣了一下,別過臉去,唇角有一絲可疑的顫動,許久,終于露出一個笑容。
“哇……”
有個歲數較小的丫鬟驚訝的低聲呼道。
哇,居然看到少爺這樣的笑,少爺竟然會這樣笑!
這驚呼還沒結束,江闊一個眼刀瞪過去︰“看什麼看,全在這里看什麼看?!都給我滾出去!飯菜呢,桌子呢,都收拾好了?一個二個在這里杵著做什麼?”
幾個丫鬟小心的朝某個方向看過去。
兩人一起順著那方向看過去,桌子不是擺好了麼!飯菜也都上好了!怪只怪兩人太過投入,竟然什麼都不知道。
江闊稍微尷尬的咳了咳,抓起寒玉的手,兩人一起向飯桌走去。
這頓飯寒玉沒有吃很多,只是虛舉著筷子,陪他吃而已。
午飯將近,江闊喝下最後一口湯,問道︰“你想說什麼?”
寒玉驚訝于他的觀察能力,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下午有事嗎?”
江闊沒回答,反問她,“你有什麼事?”
寒玉思忖了一會,小心的答道︰“我……昨晚夢見三生石了。”
他果然全身一僵,“夢見三生石什麼了?”
她站起身,坐在他旁邊的位子上,輕聲說道︰“我們該去還願了。”
江闊忽的轉過眼,盯住她。
她很認真的回視他,笑著點點頭。
他心情不錯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一個侍衛走進來跪下。
“把今天下午的事情改到明天。另外,去準備一個馬車。”
“是。”
馬車很快就準備好了,寒玉換了衣服出來,江闊已經等在門口。
他向她伸出手來。
這一瞬間,感覺心里很柔軟很柔軟。
他向她伸出的厚實的大手,微微彎曲成一個床的姿勢,仿佛被握在手心的那個人,可以得到永生永世的呵護。
她羞澀的笑了一下,正想將手伸出去,這時忽然憑空插進一個孩童的聲音。
“爹爹!先生!”
濤濤一路奔過來,小手鑽進自己爹爹伸出的手里,笑孜孜地說︰“爹爹,先生,你們要去哪里?我和娘也要去!”
一轉身,沈念念果然正從一旁走來。
她穿著裁剪合身的藍白衣袍,身姿曼妙多彩,盛裝打扮,在陽光下儀態萬方地走過來。
“是啊,夫君,我要帶著濤濤出去玩,想來知會一聲。怎麼,夫君和妹妹也要出去嗎?”
寒玉屈膝叫了一聲︰“夫人。”
“哎,怎麼還夫人夫人的叫,該叫姐姐了。妹妹,你們這是要去哪里啊?”
“靈隱寺。”
小家伙驚喜的說︰“哇,先生,我們也要到靈隱寺!”
念念接過話,“可不是麼?真是太巧了,那就免得再準備馬車了。”
江闊的眉頭幾不可見的微微皺起來。
江濤拉著他的手往外拖,“走啊,爹爹,你都好幾天沒有抱濤濤了。你抱抱濤濤好不好?”
念念上前,小心的囑咐道︰“濤濤,小心點,小心點。”
一家三口在前面圍成一團,看起來好不和諧。
江闊回過頭來看寒玉,眼里有勉強而無奈的神色。
真是好笑,他也會有這樣的神色。
可在眾目睽睽之下,難道他還能把自己的原配和幼子往外推?
她沖他笑笑,跟上去。
于是這一家三口走在前面,她默默的跟在後面。
終于上了馬車,濤濤坐在江闊的右邊,念念挨著濤濤坐,她終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兩個人都不說話,只有濤濤天真而活潑的童言沒個停止。
“哎呀,哎呀,你看這個樹好高!”
“哇,好漂亮的水啊!”
念念便陪著他念叨。
馬車快到西湖的時候,小家伙忽然來了興致,一定要下去走走。
大人拗不過他,只好下了馬車來。
一下馬車,寒玉的尷尬處境就開始了。
小家伙大概很久不和爹爹玩,一直拉著他不放,一下子去看看這個,一下子瞧瞧這個,念念在前面陪著說話,在別人眼里仍是和諧的一家三口,她只好像個小丫鬟一樣跟在後面。
有時江闊會故意停下來等她,可她剛跟上去沒多久,精力無限的小家伙忽的又看到什麼,拖著大人往前跑,她一下子便被甩在後面。
後來她便認命了,一直乖乖的跟在後面。
這本是她今日想要的局面,可心里竟然覺得難堪。
也罷。
集市很熱鬧,叫賣的小販十分眾多。
“天成宣紙,天成宣紙,今天便宜賣了,二文銀子一張!”
這天成宣紙本是天成畫館專用的宣紙,因著天成畫館的名聲,本來極為昂貴。
如今這樣的價格,很多文人雅士都會求上幾打,是以買的人很多,場面熱鬧。
寒玉走過去,拿了一沓紙,將手中的紋銀遞過去。
小販喜滋滋的接過,一張小小的紙條早已不著痕跡的收進了袖子里。
“您放心,姑娘,這宣紙啊,包您一百個滿意!”
寒玉點點頭,說了句多謝,轉身走出人群。
幾人在不遠處等著她。
江闊皺眉看著她,“要什麼說一聲就是了,今天人這麼多,你拿著紙怎麼好走路?”
寒玉笑笑,“這種紙很貴,過了今日,這個價就買不到了。”
江闊尚未說話,念念就接過話來,“是啊,妹妹,夫君怎麼會缺這麼點小錢,要是累到妹妹就不好了。”
江闊沒再說什麼,倒是伸手幫她拿過手里的紙。
“哎,夫君可真是疼妹妹。妹妹,你好福氣啊,今天可要好好謝謝菩薩。”
寒玉低頭說了聲是。
西湖的荷花已經謝了,有褐色的蓮蓬和滿池枯黃的葉。
他們一起來的時候,總是看不到“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的盛景。
這算不算一種悲劇的預示呢?
一路再往西走,便是靈隱寺了。
遠遠地就可以听到隱隱的鐘聲,空氣里漂浮著香火的味道。
靈隱寺的一年四季都十分熱鬧。
一撥一撥的人往上涌,待到要進門的時候已是摩肩接踵。
寒玉一直跟在後面,擁擠的人潮一波波毫不留情的擠過來,她奮力的往前擠,可總有人把她帶著往後退。
她似乎听到念念跟江闊說,“夫君啊,听說靈隱寺有塊三生石,念念一直沒見過,濤濤也很好奇,不如我們今日就去看看?”
“好,”江闊爽快答應了,“今日人多,我們要走快一點才好,不然待會都擠不進去。”
前面的幾個人影,漸漸的越來越遠,似乎忘了她,誰也沒有回頭找她。
她拼命想扒開人群往前追去,卻怎麼也前進不了。
幾個人就這樣消失在眼前,沒有任何一個人回頭看她。
她就這樣被遺忘在人海里。
是真的遺忘,還是刻意地不想想起來?
等到擁擠的人潮滿滿變少,她已經不知道他們的去向。
她在寺外的石延上坐下來,看著歡聲笑語的人群,心里的悲涼無處可避。
這樣被人拋棄的感覺,竟然這麼的難以忍受。
他們拋棄了她,他竟然拋棄了她。
他們約好了一起出來,他竟然帶著別人走了。
他們一起許願的三生石,他竟然帶著別人再去看了。
想著想著,淚水就流了出來。
哭什麼哭,誰讓你把她叫來的?誰讓你告訴她的?
想要一樣東西,必將付出另一種東西的代價。
她抹了抹眼淚,抬眼四處看看,想著是不是要問問三生石的方向,然後追過去。
這一看可好,她發現有四個男子正在她周圍不遠處看著她。
而這四個人好像就是剛剛在人群里擠啊擠的,讓她一直原地踏步的人。
他們看著她做什麼?
她一時想起那天在小巷里遇到的登徒子,心里一陣緊張,可看著幾個人好像都沒有惡意,看起來還特別的恭敬。
真是奇怪極了。
她詢問地看著幾個人,有個人正要說話,忽的又乖乖低頭了。
然後幾個人都低頭忍著什麼,像是在憋著笑。
怎麼,莫非是看到她被拋棄了,所以嘲笑她?
她恨恨的站起來,慌無目的的四處張望,想看看往哪里走。
這時後腦勺被人彈了一下。
她捂著腦袋轉過身去,瞬間就看到忍著笑意的一張臉。
不是江闊是誰!
心里先是一喜,接著恍然大悟,然後委屈便源源不絕的涌上心頭。
她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眼淚滴滴答答地掉下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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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捂著腦袋轉過身去,瞬間就看到忍著笑意的一張臉。
不是江闊是誰!
心里先是一喜,接著恍然大悟,然後委屈便源源不絕的涌上心頭。
她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眼淚滴滴答答地掉下來。
他一把將她拖進懷里,嘲笑道︰“怎麼,知道我的重要性了?”
她不依的在他懷里捶打哭泣,像每一對鬧脾氣的小情侶。
“你不是不要我麼?你不是要跟她一起去看三生石麼?你去啊,你在這里做什麼?”
江闊心情不錯的一直笑著,任由她的小手一下下地捶打他。
“我不先把她們引開,怎麼帶你去看三生石啊?莫非你想和她們一起去看?”
寒玉一愣,抬眼看了看他,又道︰“那你也不能把我一個人丟在這里!”
“怎麼是一個人,我把御用的侍衛都給你留下了啊。”
寒玉心里一動,回頭去看,果然看到剛剛的幾個男子一臉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站在那里。
其中一個大膽說道︰“姑娘沒見過我們嗎?”
細細一看,果然有些眼熟,只是他們原本都是穿黑衣的,此時忽然換了便裝,倒叫人認不出來。
寒玉想到自己剛剛在這幾個人面前又哭又茫然的傻樣,不由得窘極了。
這個氣沒法出,她只好轉而瞪了一眼江闊,嗔道︰“你居然派人把我往後擠,我說怎麼就是走不了。”
幾個男子忍不住小聲笑出來。
“好,他們把你往後擠,我幫你懲罰他們!”
江闊煞有其事的瞪著那幾個人,“你們幾個,罰你們守著馬車,哪也不許去,更不許跟著我們,听到了嗎?”
聲音是威嚴的,卻有隱隱的笑意。
幾人配合的齊聲應了。
寒玉面有不甘地看著他,他勾唇一笑,“還不服氣?那你去打他們,隨便怎麼打,他們不會還手的。”
“最該打的是你!”
寒玉嘟著嘴往前走去。
江闊一把將她拉回來,“往這邊走!”
“去哪?”
“三生石。”
“不是這邊嗎?”
“我們走小路!”
她乖乖的將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一直跟著他走。
這一刻,心里有滿滿的甜蜜和滿足感。
好像只要牽著他的手,只要不被他拋棄,無論去哪里都不怕,去干什麼都願意。
好像真的是這樣。
好像真的希望一切就這麼發展下去,好像真的希望這小路永遠沒有盡頭,兩個人就這麼走下去。
可自己明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的,甚至是不應該的。
這樣下去,她會下得了手嗎?
一個將她捧在手心的男子,她要親手殺了他嗎?
她心里一緊,手指不由得輕輕動了一下。
就是這輕輕的一下,江闊回過頭詢問她,“怎麼,走不動了?”
怎麼會走不動?根本就沒走多遠。
她搖搖頭,搖到一半,忽的又點了點頭。
江闊捏了捏她的鼻子,將她扯在身後,蹲下來。
“爬上來。”
“干什麼?”她有點不好意思。
江闊笑了一下,沒理會,將她拉在背上,背起來。
他的背很寬闊,她的身體很輕,雖然是上坡路,他卻背著她輕快愉悅的走。
她攬住他的脖子,靠在她寬闊的背上,覺得很安全很安全。
這一刻,他不是動不動發怒的老虎,他變成了一只又乖又可愛的大貓咪。
她捋了捋他的頭發,心滿意足地湊在他耳邊說︰“其實我走得動。”
江闊笑了笑︰“我知道。”
那聲音竟然如此溫柔。
她將他的頭發與自己的結起來,淘氣地笑了。
這時江闊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話。
他說,“我背著你走向三生石,是不是就意味著我們可以同甘共苦的走過三生呢?”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不滿地顛了一下,“怎麼不說話?”
“……”
他又顛了一下,“喂,你不會睡著了吧,這種時候不許睡!”
她嘿嘿的笑起來,“我沒睡啊。你說的那個問題要三生石才知道。”
他想了想,說︰“恩,那待會我們好好求求三生石。”
她卻難過了,眼淚偷偷地掉下來。
她忽然想起三生石的傳說來。
“那一世,你為古剎,我為青燈;那一世,你為落花,我為繡女;那一世,你為青石,我為月芽兒;那一世,你為強人,我為駿馬。
我知道,我將生生世世與你結緣。于是我跪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他讓我在最美麗的時候遇見你,求他讓我們結一段美麗情愫。佛于是把我變成一棵樹,長在你必經的路旁。
陽光下,我慎重地開滿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期盼,顫抖的葉是我等待的淚水。然而你,無視地走過。在你身後落了一地的,那不是花瓣,那是我凋零的心。
我于是這樣枯萎了,在我死去的那一瞬間,我看清了你臉上的驚訝,你捧起我的枝葉,淚濕衣襟。那一刻,我含笑。回到佛前,我淚垂不止,長跪不起。佛垂首,嘆息。”
這不過是三生石的一世。
三生石的二世,在戀人身前自殺,不曾得到幸福。
三生石的三次,她的戀人忘記了她。
雖說是三生石,莫非就真的可以長相廝守嗎?
即使是三生石,也身不由己呢。
她擦干淚水,睜大眼楮看著腳下的每一步路,听著森林里每一聲蟲鳴鳥叫,感受著他的體溫……認真得不可思議。
她問他,“你會記住今天嗎?”
她的聲音里帶了顫音,他沒有追究,因為他的聲音也帶著鼻音。
他說,“你不會後悔嗎?”
她故意裝了刁蠻的樣子,不滿的反問道︰“我為什麼要後悔啊?”
他呵呵笑起來,“後悔也來不及了。”
他忽然背著她在狹窄的山道上奔跑起來,呼呼的涼風吹在耳邊,吹起他們糾纏的發。
她咯咯的笑起來,仿佛又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年代。
三生石並不起眼,不過是一塊看起來毫無規則的石頭。
可來瞻仰的人很多,有很多情侶圍在周圍竊竊私語。
他一直背著她走過去,引來人群一陣喧囂。
那些人給他們讓路,他于是暢通無阻的走到三生石旁,小心的將她放下來。
她抬起頭看了看四周的樹,古老的大樹上到處掛滿了許願的紅色布條,在微風中漂浮。
他曾經掛在樹梢的那一份,湮滅其中,根本不可尋覓。
他摸著三生石上幾個血紅的大字,低聲說道︰“把我們的名字刻在上面吧?”
他說完斜過眼來看她。
他在問她。
據說把相愛的兩個人的名字一起刻在三生石上,就可以緣定三生。
她也听說過這個傳說。
可是又想起三生石無奈的三生來。
她別過眼,看到三生石邊滾落的眾多石頭,那麼多那麼多,無端的就讓人想起“海枯石爛”四個字來。
她笑了笑,走過去撿了一塊不大的石頭。
她將石頭遞給他,說道︰“我們把名字寫在這塊石頭上,然後把石頭扔出去,看看很久以後還找不找得到,好不好?”
他一直看著她的反應,看著她猶豫,然後又舉起那小石頭期待的看著他。
那不是三生石。
她為什麼拒絕?
還是不願意嗎?
他的眼里閃過悲傷。
但是她沒有發現。
他沒有拒絕她,或者說他不願強迫她。
他接過石頭來,說,“好。”
他們刻好了二人的名字,她將石頭拿在手中摩挲了一陣,交給他。
他按照她的要求將石頭投得遠遠的。
石頭才離了掌心,心底忽的就生出一種恐懼感來。
仿佛他扔的那塊石頭真的就是他們的三生……找不到了怎麼辦?
石頭一落地,他就抬步想追上去,但是被寒玉阻止了。
“你要干什麼?”
“我去把它拿回來。”
她笑了,半假半真的說︰“不可以哦,我們說好要過很久很久才來找的,你想違反約定嗎?”
他閉上嘴巴,看著她的眼楮,沒有再說話。
回程的時候,江闊沉默多了,隔著她一截走在前面。
寒玉走在後面跟著,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並沒有發現他的變化。
念念帶著濤濤在寺廟里找了一會,怎麼也找不到江闊。
她沒有心思再燒香拜佛,出了寺廟,尋找來時的馬車。
馬車果然還在那里,幾個侍衛盡職盡責的守著,看到她就恭敬地行禮。
“少爺呢?”
那人問道︰“不是陪夫人上香去了嗎?”
念念又問︰“那鄭姑娘呢?”
“鄭姑娘沒跟夫人在一起嗎?”
念念十分疑惑,想四處去找找,可一來人太多,二來帶著兒子不方便,只得坐在馬車里等著。
等了許久,天都要黑了,兩人還沒有回來。
她心里暗暗有了計較,可又奈何不得,十分委屈。
“夫人,”侍衛再次問道,“不然我們先將您送回去?山上蚊子多,恐怕小少爺受不了。”
她看著懷里昏昏欲睡的兒子,忍了又忍,終于答道,“那就走吧。”
可江府有更讓人氣憤的事情等著她。
念念又累又困地將沉睡的兒子抱下馬車,前腳還沒落地,就見綠衣和紫衣急急的湊上來,兩人看了看兩邊的侍衛欲言又止,眼里是焦急的神色。
她將兒子抱給下人,帶著兩人進了江蒲軒。
正屋的門一關,兩個丫鬟就忙不迭地說起來,“不好了,不好了小姐,人不見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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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兒子抱給下人,帶著兩人進了江蒲軒。
正屋的門一關,兩個丫鬟就忙不迭地說起來,“不好了,不好了小姐,人不見了!”
“什麼人不見了?”
“今天早上小姐讓我們關起來的那個小丫鬟,原本關得好好的,晚飯的時候忽然就不見了!”
“什麼?”
念念不由得吃了一驚。
須臾,她坐在椅子上,沉思起來。
“小姐,關得好好的,怎麼就不見了啊。”紫衣的聲音在顫抖,似是被嚇到了。
綠衣則稍微鎮定些,她低聲猜測道︰“小姐,會不會是那個沈……沈……”
念念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麼,面色變得漸漸沉重起來。
“小姐,小姐?”兩個丫鬟呼喚她。
“去,去看看少爺回來沒有。”
紫衣領命去了。
綠衣小心的問道︰“小姐,這件事情能讓少爺知道嗎?小姐私自用了那麼重的刑……而且少爺如今……”
念念看了她一眼,不想她再說下去。
“我當然不會告訴他,只是如果今天的事情是這個女人做的,那她肯定不像表面上看的那麼簡單,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被別人算計。”
綠衣捂住嘴巴,說道︰“小姐,小姐是說她會害少爺?”
“防人之心不可無,她當年能做出那樣的事,必是不愛他的,她不愛他,卻又要靠近他,誰知道她玩的什麼把戲。我不會讓她得逞的。”
念念的表情篤定又嚴肅,看得綠衣又驚又怕,她吞吞吐吐的說,“小姐……不會吧……她看起來……看起來不像……”
念念一個眼刀遞過去,“綠衣,不要以貌取人,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
這天晚上,天黑了許久,兩人才回來。
外面這麼黑,兩個人在外面干什麼?
念念這麼想的時候,心里一陣陣的疼,變成一波波的恨。
但她很理智的沒有在這個疲勞的晚上去吵他,她從來是個冷靜而小心的女子。
而兩個人並沒有像她想的那麼甜蜜,相反的,這天晚上很沉悶。
他沒有叫馬車,也沒有等著家里的馬車去接,而是一步一步的從靈隱寺走回來。
他在前面走著,她在後面跟著,他不說話,于是她也沉默。
一直沉默到江岩軒。
換罷衣服,早有下人擺好了一桌子好吃的,他沒有吃,徑自去書房,于是滿桌子菜原封不動地撤了。
這一晚寒玉等了他很久,他沒有回來。
不過四五天的光陰,他就厭煩了她?
或許又想起念念的好來了?
她在心里笑了一下,不知在嘲笑自己還是別人。
她將手放在門栓上,想去看看他,卻忽然沒有了勇氣。
如果他不在書房,而去了江蒲軒呢?
她疲倦的垂下手,重新走回床上,吹滅蠟燭,歇了。
而書房的某個人卻看著那燈光發了一晚上呆,直到那隱隱的燈火熄滅了,一陣失望涌上心頭。
他不甘心地開門去看,她果然已經歇了。
他賭氣地躺回書房的矮塌上,空氣里隱隱還有她的味道,兩人的甜蜜尚在眼前,可他卻總是想起她在三生石前的猶豫來。
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她說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第二天一早,兩人沉默著吃完早飯,下人替他取來寬大的紅袍。
寒玉略一猶豫,像往常一樣站起來,給他穿衣服。
不想他不著痕跡的一避,從她手里接過衣裳,自己穿上。
寒玉呆在原地。
就在這時,小孩嘰嘰喳喳地聲音響起來。
隨後,江濤就跑了進來,看到爹爹的時候連忙規矩的站好。
“爹爹早。”
話是跟江闊說的,一雙小眼楮卻笑眯眯地往寒玉身上瞟。
江闊皺眉看了看他,問道︰“什麼事?”
“沒事,”小家伙答道,“我找鄭先生。”
江闊又皺了皺眉,走過去將他藏在身後的東西扯過來,那是一張宣紙,上面畫了一個跳舞的女人。
“爹爹,爹爹……那是……”小家伙支支吾吾地說,“那是給先生看的。”
江闊臭著一張臉,一下下撕掉畫,說道︰“回江蒲軒去問你先生。”
江濤看著自己的辛勤成果毀滅于江闊的魔手之下,哇的一聲就哭了。
他忘了爹爹是惹不得的,撲上去就用小手去打他,“你還我畫,你還我畫!你這個壞爹爹,壞爹爹!”
江闊本來心情就差,被他纏得不耐煩了,伸手就去推他,“回去,你娘呢?去找你娘去!”
小小的江濤經不起他這一推,一屁股坐在地上。
寒玉連忙過去扶他,可這小孩跟他爹一樣是個牛脾氣。
他坐在地上打滾,一邊滾一邊哇哇直哭,怎麼也不起來。
江岩軒的大清早就在孩子的哇哇叫聲里開始了。
江闊被哭得好不煩躁,他兩步跨上去,想打,中途被寒玉攔下。
他恨恨的轉過身,被個小孩氣得直喘氣。
小家伙見有人撐腰,哭得更愉快了,他蹬著兩只小腿,一邊哭一邊要爹爹還他畫。
初見時那個懂禮的小少爺,再也沒有了神童的樣子。
寒玉好脾氣的問他,“畫回不來了,我們再畫一副一樣的,好不好?”
“不好!”小孩哭著說,“那幅是最好的!”
“我們一起畫一副更好的,我教你,好不好?”
她以為這家伙又要嚎,沒想到他卻一下子停了哭,睜著淚汪汪的眼楮問他,“真的?”
寒玉被他這麼一瞪,沒想起自己剛說了什麼,下意識的說︰“真的!”
小家伙又道︰“那你得去江蒲軒,和我住在一起!”
寒玉愣了一下,說︰“我們在這里畫不好嗎?”
“不好,我所有的先生都是跟我住在一起,你去教我畫畫,跟以前一樣!”
小孩一改剛剛委屈不已的模樣,一臉臭屁的看著她,大有你不答應我就哭的架勢。
寒玉心里一動,看著他志在必得的樣子,忽的想到這可能不只是濤濤的意思。
她還沒想完,就被一只大手拉開了。
江闊一把拎起江濤的衣領,將他拎起來,“誰讓你來的?你是男子漢,這種撒潑耍賴的本領你跟誰學的?”
小家伙一癟嘴又要哭。
江闊一只手指指過去,“閉嘴!”
小家伙被他的摸樣嚇到了,看著他不敢說話。
江闊卻還不停止,他表情嚴肅的看著濤濤,一字一頓地告訴他,“你給我听著,鄭先生已經不是你的先生了。從今天起,你不許再來這里找她。不然的話,我就把你送得遠遠的。你听清楚沒?”
小家伙被嚇得呆了一會才哭出來。
江闊一把放開他,招招手,有個丫鬟過來將孩子抱走了。
江闊將一肚子的氣發在了自家孩子身上,抬眼才發現寒玉滿臉不贊同的看著他,這才想起自己剛剛的表情可能太過凶惡了。
他沒有自責,只感覺心里的火“呼”的一聲又燒起來了。
他嘲諷道︰“怎麼,沒見過我這樣?”
寒玉不知道暴風雨就要來臨,她輕聲說,“你這樣對一個四歲的孩子,太……”
“太什麼?”他打斷她,“難道讓他變得像女人一樣勾心斗角嗎?”
寒玉一愣,心知他也明白了這是念念的計策。
她咬了咬嘴唇,又說,“可你這樣對他,他以後的脾氣會像……”
這話才說了一半就知道錯了,可已經來不及了。
他果然狠狠地掃過來,冷笑道︰“怎麼,像我有什麼不好的?像我一樣也可以有錢有地位,要多少女人有多少女人。莫非要像某個人那樣,連自己的女人都被人搶走?”
這個某人,指的自然是博文。
這話說得真是沒道理極了。
寒玉愣在原地,想著昨日還背著她在小道上歡聲笑語的人,怎麼忽然又說出這種話刺痛她?
他看著她的呆愣和不知所措,心里像是好受了一點,可隨即更多的難過涌上心頭。
他不想再面對這樣的場景,一撩袍子,走了。
濤濤回了江蒲軒,一臉哭喪的朝娘告狀,“娘,爹爹打我,爹爹打我,我再也不理爹爹了。”
“那鄭先生呢?”
“鄭先生要答應我了,可爹爹不許!”
念念想了想,安慰道︰“濤濤不哭,今晚娘就幫你把先生要回來,好不好?”
“真的嗎?”濤濤忽的又停了哭泣,“那我等著娘。”
綠衣在一邊猶豫道︰“小姐,少爺為這件事已經發火了,小姐再去會不會……”
念念抬手打斷她的話,“我何嘗不知道這是撞在氣口子上,可是眼下還有什麼借口將她要過來?還有什麼借口可以讓她和夫君分開?這麼陰險的女人,我怎麼放心夫君和她在一起?我只有冒險一試了。”
傍晚,江闊的馬車停在江府門口。
念念梳妝打扮後帶著濤濤往江岩軒去了。
令她意外的是,夫君沒在正屋,而是獨自在書房里。
這讓她心中略略一喜。
她拉著濤濤靜靜地走到書房門口,門口的侍衛和丫鬟並沒有攔她。
她敲了敲門,里面半天沒有聲響,然後那個侍衛開口了,“少爺,是夫人。”
里面的人靜了一會,說道︰“進來。”
紅衣男子正坐在桌前寫著什麼,念念沒說話,上前給他研磨。
沒想到江闊更快地將硯台移到另一邊,頭也不抬的道︰“有什麼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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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的人靜了一會,說道︰“進來。”
紅衣男子正坐在桌前寫著什麼,念念沒說話,上前給他研磨。
沒想到江闊更快地將硯台移到另一邊,頭也不抬的道︰“有什麼事?”
念念尷尬地抬著一雙撲空的手,听得他這麼說,累積了許多天的委屈和怨憤通通涌出來。
她的眼楮里含滿了淚水,但是他看不見。
她的手在顫抖,他也看不見。
盡管她很想大聲的哭出來,大聲的質問他為何出爾反爾,但是,理智告訴她不能。
夫君看中的就是她知書達理,識大體,她怎能毀壞自己的形象呢?
出嫁前娘親和家里許多女性親戚都跟她說,江闊是江南最優秀的男人,優秀的男人都被寵壞了,她必須要小心的做好每件事,說好每句話才行,不可以不講理,也不可以任性。
她吞下哽咽,忍住盈滿眼眶的淚水,沖他溫柔的笑,盡管他並不抬眼看她。
“闊,我有事情找你商量。”
江闊的筆稍稍頓了一下,又繼續寫下去。
“你說。”
她深呼吸一口,盡量坦然地說道︰“闊,濤濤這幾天都沒再好好學習,總是吵著讓鄭先生教他畫畫。反正鄭先生閑著也沒什麼事做,不如讓她教教濤濤,也省得夫君日日擔憂……”
說到這里停住了,因為她看到江闊忽然抬頭,用一種很可怕的眼神看她。
他從未用這種眼神看她。
她曾經向往他發自靈魂的情緒,如今卻只覺得全身發冷。
他坐著沒動,一字一頓說道,“我擔憂?擔憂的是你吧?”
她在他不留余地的逼視下,不由自主地別開視線,慌亂得不敢看他的眼楮。
她從未發現他的眼楮如此犀利而讓人害怕。
他見她這樣,低頭想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忍心,恢復了平常的語氣對她說道︰“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你回去吧,好自為之。”
念念被他這句話說懵了,她愣了一下,反問道︰“夫君,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江闊重新抬起頭來,說道︰“回去。”
話很簡單,可已經帶了濃濃的警告意味,這種語氣嚴重傷害到了念念的自尊。
她在他面前從來都是一副知書達理,寬容大度的形象,二人本來相敬如賓,何曾這樣?
眼淚從她臉上滾下來,她哽咽著堅持問,“夫君這話什麼意思?夫君以前從不這樣對我,是否,是否什麼人在夫君面前說了什麼,讓夫君對我產生了誤會?”
江闊將手中的筆和紙放下來,很認真地看著她,“念念,你以為我真的不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
念念一邊哭一邊驚訝地反問道︰“我打的什麼主意?”
江闊無奈地冷笑了一聲,“念念,我把你從沈家娶回來,四年了。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很清楚。你想要什麼,我也很清楚。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假裝。”
“這些年,你想要的,不想要的,只要我有的,只要我認為對你好的,無論我能不能夠給你,我都努力地在給你,可是……有的東西我的確給不了你。”
“我因此對你十分愧疚,所以才百般縱容你,寬恕你,對你這些年來做的事情睜只眼閉只眼。可你不能無底線的做下去,你以為你做的那些事情我就真的不知道嗎?”
“你把她要過去,想做什麼呢?或許明天一早,她就到靈隱寺出家,為我祈福了吧?”
念念一時呆住了,許久,她回過神來,呵呵的笑了,眼淚從她眼楮里流出來。
“呵呵,你終于肯承認了吧,你終于肯承認了!你既然給不了我要的東西,為什麼要承諾?你如果不承諾,我又怎麼會陷得這麼深?”
“沒錯,大夫人和二夫人的事情是我在背後做的手腳,我讓爹爹控制了她們的娘家,逼她們作出這樣的選擇。因為我總是感覺不到你的心,我以為你把心落在了那兩個人身上,所以才把她們通通趕走。”
“我原本心有愧疚,可是江闊,如今我發現我做了件好事。對于她們來說,離開是一個很好的選擇,相比較之下,在江家守活寡,又有什麼樂趣可言呢?”
“你說的沒錯,我是想將她從你身邊帶走,可你怎麼知道這就是錯的呢?夫君……她當年背叛了你,四年過後卻來找你,你竟然就這麼信了。你沒有想過為什麼嗎?你以為她真的愛你嗎?你……”
江闊忽然站起來,雙眼通紅地看著她,“誰告訴你的?你給我出去!”
念念流著淚說道︰“你讓我說完這些我就出去。夫君,你不要傻了,一個女人只會把自己的第一次獻給自己最愛的人。她當初不顧一切地給了別人,自然是愛得很深……初戀是一個人最美好的記憶,你覺得她會那麼容易忘記嗎?”
“我如果是她,必然會對剝奪我初戀的人恨之入骨。而你,不正是這個人嗎?夫君,她步步算計著接近你,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計劃過,你怎麼就不害怕她是來害你的呢?夫君,你怎麼就不怕她和那個人一起謀劃著報復你呢?夫君,我是為你好啊……”
江闊瞪著通紅的眼楮看著一處……
心底最害怕的想法就這樣被人赤裸裸的撕開來……
“夫君,”念念見他神色有異,忙繼續道,“你醒醒吧!不要再沉迷于過去了!我知道你左右為難,沒有關系,就先從讓她去江蒲軒教濤濤這一步開始吧!夫君,總有一天,她會乖乖的離開江府的!我們一家三口……”
沉默許久的江闊似乎被驚醒了。
他憤怒的拉扯著她往門外走,他說,“你休想,我不會中你的詭計的!你不要總是用濤濤開刀,濤濤遲早要被你教得像你一樣表里不一!他不喜歡這里的先生,好啊,我送他到京城去,明天就派人送他去!你不要再用這個理由來煩我,你出去!”
念念听聞此言,嚇得臉色都白了,她看了看江闊的神色,竟然像是真的。
她大哭起來,“不!夫君!你不能這樣做,你不能這樣做,濤濤只有四歲!”
然而江闊只是拖著她想往外趕,她真的急了,再也顧不得形象,拉著他的衣服就跪了下去,跪下去求他。
可是沒有用,江闊大力將她拽起來,往門外扔去。
似乎聲音太大傳到了屋外,院子里忽然響起濤濤的哭聲。
他哭喊著說,“爹爹,不要罵娘親!爹爹!不要欺負娘親!娘親,你不要哭!”
他一下下的拍門,可是沒有用,許久,門一開,他的娘親被爹爹扔了出來。
小小的他驚愕的望著,他雖然聰明,但還是不能理解,為什麼原本從不對娘親說一句重話的爹爹,如何就變了這幅凶惡的臉嘴。
濤濤第二天一早就被送去京城,如他爹爹兒時一般求學他鄉。
這時候他還小,很多年以後,這個景象仍然留在他的腦海里,每每一想到,就很心痛。
他不想去,曾哭過喊過鬧過,可父親怎麼也不見他一面,他的娘親也幫著他求情,說他太小,不能照顧自己。父親的回答是,那麼你跟他去吧。
可是念念沒有走,在這個時刻,他忍痛選擇了夫君,選擇了這個給她愛和痛的男人,或許她還懷揣著挽救夫君的正義凜然之心。
然,如果知道後來的一切,知道自己的命運,她或許會為自己的這個選擇後悔。
而這天晚上,書房的燈亮了一夜,窗紙上映出一個枯坐的身影,久久不改變姿勢。
三更時,里面忽然傳來一道低啞的聲音,“來人!”
院里的侍衛很快跪在他面前等待吩咐。
“去甦州,把姓郭的給我盯緊了。”
那人沒有遲疑,應聲去了。
秋高氣爽,空氣干燥,最是要注意上火的時候。
寒玉起得很早,在大廚房里熬了銀耳百合湯,打算給書房里的人送去。
可書房里的人卻早已不在了。
她端著湯,站在蕭瑟的秋風里,忽然感覺有了寒意。
以往的早晨,不管有多忙,他都會陪著她用完早飯再出去,決計不會默默地出門。
莫非自己在他的眼里,只有五六天的保鮮期?
她嘲諷的笑了一下。
值守的丫鬟似乎看不下去,小聲說道︰“濤濤小少爺被少爺送去京城了,少爺可能去忙這件事了。”
濤濤被送走了?
她心里一驚,接著便慶幸的想,原來是這樣,那便不奇怪了。
她端著碗返回正屋去,一轉身就看到念念帶著兩個丫鬟氣勢洶洶的走過來。
沒錯,氣勢洶洶。
念念本是個很注意自己形象的人,平時就算有再大的事情也不會當著外人的面露出什麼過分的表情來,而此刻,她大踏步走來的姿勢,並著那副少見的表情,的確給人氣勢洶洶的感覺。
寒玉不由得看著她呆了片刻,站在原地。
主僕三人看到她猶如貓看到了老鼠,更加大步地朝她走來。
那氣勢看起來是要動手了。
寒玉頓了一頓,緩緩地迎上去,看著她,笑了笑,沒說話。
不等念念開口,綠衣就叱道︰“笑什麼笑,看到了夫人還不行禮嗎?欠調教的賤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寒玉頓了一頓,緩緩地迎上去,看著她,笑了笑,沒說話。
不等念念開口,綠衣就叱道︰“笑什麼笑,看到了夫人還不行禮嗎?欠調教的賤婢!”
念念紅腫著一雙眼楮,眼神悲切又凌厲,顯然也是憤怒到了極點,她沒有阻止自己的丫鬟,讓她替她說出那些她不方便說出口的話,兩只眼楮狠狠地盯著寒玉。
寒玉笑了笑,說道︰“看來夫人有話跟我說,這里人多話雜,我們進去吧。”
她說完轉身就朝正屋走。
紫衣和綠衣不滿的低咒著,想把她拉回來。
念念看了看周圍,果然,掃地的老媽子,倒水的小丫鬟,修建花草的老漢……全都正在看著她們。
她想了想,壓住火氣跟上去。
寒玉回過頭來對門口的丫鬟說道,“我和夫人有些體己話要說,別人就不要進來了。”
門口的幾個丫鬟齊聲應是。
這話明擺著是說給紫衣和綠衣听的,兩個丫頭恨得牙癢癢,可還是被念念留在了門外。
寒玉進了門,請念念坐下,將手里的一碗湯分成兩份,遞過來。
“夫人吃早飯沒?這是銀耳百合湯,去火的。”
念念沒有坐,也沒有伸手去接。
她很直接地說,“鄭寒玉,你到底想干什麼?”
寒玉將手中的湯擺回桌子上,一口一口的喝。
念念才平靜下去的怒火一下子被點燃了。
她一把掀了寒玉手里的湯,一字一頓道︰“賤人,我在跟你說話!”
這是念念十多年來所說的為數不多的髒話,可此刻她覺得痛快極了。
寒玉被這狠毒的話說得愣了一下,那個人,也是這樣罵她的。
她低下頭想了想,平靜地問道︰“我哪里賤了?”
念念也是一愣,然後多日來的那些憤恨和惡毒的話語,排山倒海的涌了出來。
她說,“你哪里不賤了?你成了親卻和野男人苟合!你被夫君休了卻賴在江府不走!你故作可憐博取別人的同情!你搶了我的男人還趕走我的兒子!你明明生了條賤命卻還處處勾引男人!你明明是個賤人!你哪里不賤了?”
她一邊說一邊朝她走近,狠狠地俯視著她,一句一句的罵。
一句句都帶著十足的恨和惡毒,一句句都是她憋在心里不得出口的話,一句句都咄咄逼人,讓人難以招架。
失去孩子的痛和被奪走愛情的恨,這一刻讓她將人性里最惡的一面暴露了出來。
寒玉驚訝地看著她這幅陌生的模樣,呆了許久,笑了。
“你笑什麼,賤人?”念念咬著牙問她。
寒玉又笑了笑,說道︰“原來夫人的真實面目是這樣的。”
念念從滔天的憤怒中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嚴重失態了。
雖然這里沒有別人,可如此咄咄逼人,就已經輸了一半了。
她迅速地調整了自己的表情,退回來坐下,重新又變成那個端莊的笑著的沈念念。
她坐的嘴角是帶笑的,眼楮里卻帶著恨,就這麼好好的看著她。
寒玉于是也看著她,臉上笑著,眼楮也笑著,似乎在等她開口。
兩人明明沉默著,空氣卻十分緊張。
許久,寒玉打破沉默道︰“這里就兩個人,夫人不必如此緊張。”
念念用很輕柔的聲音道︰“不知道你還能得意幾時。”
寒玉笑了笑,不是很在意的道︰“這就得看命了。”
念念反駁道︰“我從來不相信命。”
寒玉不置可否的低下頭,不說話了。
念念以一種審視的眼光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對手前所未有的難以琢磨。
寒玉忽然抬起頭,落落大方的對上她的眼楮,笑著說道︰“夫人有什麼話就說吧,像這樣只有兩個人的機會還真是不多。”
她含笑的眼楮里竟然有隱隱的憂傷,這讓念念稍稍一頓,可隨後又想起這個女人從來擅長做戲和裝可憐。
她輕視的笑笑,諷刺道︰“怎麼,又想上演你的拿手好戲,裝可憐?”
寒玉平靜的答道︰“這里只有兩個人,倒也不必裝可憐。”
念念嗤笑道︰“你這話倒是坦誠,這便是承認自己一直居心叵測,在人前招搖撞騙了?”
這短短的一句話,可以理解出很多種意思。
寒玉低了頭,像是在思索,沒有回答。
念念嘲諷的冷笑一聲,“怎麼,敢做不敢當了?”
寒玉抬起頭來看她,似是笑了一下,答道,“夫人的問題都很復雜,寒玉不知道要怎樣回答。”
念念又冷笑一聲,“那好,我問得再明白些。鄭寒玉,我問你,你當初處心積慮地欺騙我,是否為了接近他?”
寒玉沒有猶豫,看著她的眼楮答道︰“是。”
念念被這輕輕的一個字和她淡定的表情激怒了,她從座位上站起來,罵道︰“賤人!”
寒玉看著她,仍然在微笑,那微笑似乎在提醒她又輸了一回。
她恨恨地坐下來,咬牙切齒的說道︰“你知不知道,我的愛情,我的夫君,我的兒子,我的家,我的一切都被你毀了!”
寒玉想了片刻,認真地說道︰“夫人得到愛情已經四年了,借我用幾天不是很過分吧?”
念念忽的站起來,喝道︰“你什麼意思?!”
寒玉坐在原地,很認真地仰望著她,“沒有什麼意思。夫人讀過那麼多聖賢書,無數的先例告訴我們,男人的愛情總是不持久。他愛了你四年,已經很不容易了。”
“綠衣說得沒錯,他不過是迷上了我的身體,暫時的迷戀而已,並不長久,所以我也只是借用兩天。”
念念看了她一會兒,呵呵的笑起來。
她在笑她自己,笑她的四年愛情;也在笑寒玉,原來這女人竟然不知道別人一直對她念念不忘。
她在笑,笑這滑稽的愛情!
但是她當然不會告訴寒玉,就讓這傻瓜一直蒙在鼓里吧!
她終于漸漸停止了笑,問道︰“之後呢,告訴我那之後你的打算。”
寒玉垂下眼簾,依舊平靜地答道︰“那之後就不勞夫人放心了。”
念念怒道︰“你不是說我有什麼話就問嗎,怎麼說話不算數了?”
寒玉抬頭看她,說道︰“回答夫人的問題不是我的責任,我們並不是朋友。我知道夫人恨我,我也不喜歡夫人。”
“可是今早濤濤被送走了,不管有沒有我的因素,我都感到很愧疚。所以才回答夫人的問題。但我不想回答跟夫人不相干的事。”
念念氣極反笑,說道,“好,好,都是因為愧疚,都是因為憐憫。想不到我沈念念也會有被人憐憫的一天。可我今天還真要用一用這憐憫。”
“我問你,前天關在江蒲軒的那個丫鬟是被你救走的?”
寒玉答道︰“不是,那天我們去靈隱寺了,不在……”
“閉嘴!”念念打斷她的話,“不要說你不在,這明明是你的詭計!你告訴我你們要去靈隱寺,騙走我,然後又讓人救走了她,還可以偽裝自己不在府的證據,多麼美妙的計策!沒想到你們主僕情誼還真是深刻,值得你不惜暴露自己也要救她,你知道嗎,你如果不救她,我就不會發現你的陰謀!”
寒玉看著她,沒有說話。
念念一笑,說道︰“被我猜中了?你果然不簡單!告訴我,你背後的人是誰?你怎麼聯絡到他們的?你們想要干什麼?”
寒玉停頓了一會,一笑︰“夫人的心思也不簡單。”
“你少跟我迂回!你承認了,是不是?”
寒玉還是沒有說話。
“這便是默認了?”
寒玉一笑︰“夫人問了這麼多,到底想怎麼樣呢?”
念念哼了一聲︰“怎麼樣,我一定會將你的陰謀告訴他的,無論你有什麼陰謀,我都會毀滅它,你趁早死心吧。”
她以為寒玉又會避而不談,但是沒有。
她忽然抬頭沖她笑︰“敬請夫人一試。”
念念被這張狂的話氣得不輕,她上前一步道︰“你別囂張早了!”
寒玉平靜地說,“夫人不該打了小夏。”
念念更氣,說道︰“我不僅打她,總有一天我要連著你一起打。”
寒玉像是沒听到她的話,低頭摩挲了一陣湯碗,很認真的說︰“我覺得夫人應該離開這里。”
念念罵道︰“怎麼?好讓你鳩佔鵲巢?!”
寒玉抬頭一笑︰“我只是覺得濤濤太小太寂寞了。”
念念一愣,沒有再答話,最後說了一句,“我們走著瞧!”,摔門而去。
屋子里留下一地被打碎的瓷片,寒玉呆呆看著那瓷片,許久,低低說了一句︰“對不起。”
那聲音疲憊又無奈,還帶了深深的愧疚和自責。
這時候念念還不能明白她最後說的那句話,其實寒玉讓她離開,是怕她卷入這場恩怨,成為無辜的受害者。
可是她太固執了。
這固執的愛,總是害人不淺。
這日起,江岩軒總是可以看到念念的影子,她時不時守在書房前,以送點吃的或是幫江闊磨墨為由,來見江闊。
但凡江闊一回來,她必定會忙著端湯送水,送這送那。
寒玉明白念念是在用自己的行動勸解江闊,也以此減少她可以接近江闊的機會。
她以為江闊看透了念念多年來的詭計,勢必會以為念念故技重施,不會放在心上,沒想到事情全然不像她想象的那樣。(。)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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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玉明白念念是在用自己的行動勸解江闊,也以此減少她可以接近江闊的機會。
她以為江闊看透了念念多年來的詭計,勢必會以為念念故技重施,不會放在心上,沒想到事情全然不像她想象的那樣。
江闊對她的態度自那日起就沒有好轉過,他的面容總是陰翳的,無論寒玉在做什麼,總感覺他的余光在盯著自己,轉過身去看時,他卻總是穩穩當當的坐在那里。
他像個孩子一樣在抗拒她對他好,他不再讓她替他穿衣,不讓她替他擦臉……一旦她稍稍有不滿的情緒或者有一點點反常,他就會猶如驚弓之鳥般提防著。
沒錯,提防。
她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這是念念對他說了些什麼,他已經開始懷疑她了,而且毫不避諱的將這種懷疑表現出來。
既然懷疑她,為何不采取措施?
或許是在觀察她?
念念到底是怎麼跟他說的?
她猜不透他的想法,只好每日里忍受著這種低氣壓的生活,每天對他察言觀色,盡量裝無辜,以求他不要加深對她的懷疑。
可這顯然是不夠的。
他們的關系本來就脆弱得不堪一擊,他對她原本就缺乏最根本的信任。
如今這種不信任被人喚醒,又怎會輕易消除?
想要他信任她,她必須要做點什麼。
可還沒等她想到要做什麼,火上澆油的事情就來了。
這天早上,寒玉起床梳洗後出來正屋。
江闊正背對著她的方向坐在桌前,正屋里的丫鬟一個也沒有,空氣安靜得詭異。
她直覺有點不對勁,但還是朝他走去,輕聲問道︰“你吃早餐了嗎?”
他忽的側起頭看她,眼楮通紅,面無表情。
她愣了一下,疑惑地問道︰“昨夜沒睡好嗎?”
他忽然伸出手拽住她拉進自己懷里,頭一低就吻下來。
她還沒反應過來過來,唇上就傳來一陣疼痛,接著腥甜的味道就進入了嘴里。
他竟然在咬她!毫不留情的噬咬!
唇上傳來的疼痛讓她下意識的掙扎,他忽然一把放開她,一只手掐上她的脖子。
“怎麼,裝不下去了?”
他的眼楮更紅了,瞪得大大地盯著她,像是要用目光將她殺死。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問道︰“什麼?”
莫非他發現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怎麼可能那麼快!
他呵呵的冷笑起來︰“鄭寒玉,你這無辜的樣子裝得真像!我都已經知道了,你還裝什麼裝?”
寒玉愣了一下,眼淚適時的流下來,沖刷嘴角的鮮血,然後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模樣看起來十分脆弱。
她說︰“闊,你倒底在說什麼?”
江闊的目光似乎動搖了一下,可隨即,更多的怨憤涌了上來。
他緊了緊手上的力氣,聲音低啞地說道︰“你還裝什麼?每次也只有我生氣的時候,你才會裝得這麼可憐,才會一聲聲溫柔的叫我闊。也只有在需要我的時候,你才會這麼溫柔的討好我。就比如說你想要我趕走念念,獨寵你一人的時候,就比如說,你想要我陪你去靈隱寺的時候。”
他的聲音很低,有些憤怒,有些顫抖,有些……悲傷。
這聲音莫名的讓人難過,她的眼淚竟然真的源源不斷的流出來。
原來他知道?
他竟然沒有拆穿,而是在配合她?
他卻沒有停止,繼續說道︰“就比如……你如今,又在這樣楚楚可憐的看著我……這次又是為了什麼?為了掩護他?怕我殺了他?”
寒玉一愣,問道︰“你說誰?”
“誰?”他笑了一下,“莫非你還有好幾個相好的?還要跟我裝嗎?你那親愛的博文哥哥,放著好好的綢緞生意不做,竟然趁我為沈家之事焦頭爛額時侵入鹽市!他開始做這一行的時間,跟你出落雨閣的時間是一致的,你還敢說這不是你們的陰謀嗎?”
“這麼多年了,我以為你們已經死心了,呵呵,沒想到啊,你們的感情果然生生不息啊。要不是念念提醒我,我還差點信了你!怪不得我感覺你變得怪怪的,怪不得你在三生石旁露出那種猶豫的神色……鄭寒玉,你竟然為了配合他,三番五次的挑撥我和沈家,以此激化我們的矛盾,你就是想讓我和沈家斗得兩敗俱傷,然後你和他坐收漁人之利,對不對?”
他說到這里張狂的笑起來,“可惜你太傻了,鄭寒玉,你以為他還會要你嗎?你把自己給了我,在床上竭盡所能的討好我……你以為他會要這樣人盡可夫的你嗎?也就是我這樣的傻瓜會信了你,可是,你記住了,從今天起,不會了!”
他說完這些話,猛然放開她,不等她喘過氣來,已經大步離去。
她倒在地上,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許久都不能動彈。
他沒有給她一點點解釋的機會,他沒有問她是不是這樣,他不是在審問她,直接給她定了罪。
竟然如此的決絕。
她不禁想起四年前的他來,想起他因為跟她賭氣,在江岩軒餓了三天……
他只是在等她妥協吧?他在給她機會妥協,他在給兩個人的關系轉變的機會。
那時的他雖然暴躁,但是總還是給她努力的機會,他總是在逼她說話,逼她解釋……終歸是因為不想放手吧?
如今呢?
他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的模樣,總是一遍遍在她心底上演。
那是一個毫無牽掛的動作嗎?
或許只是一個想要放開她的理由吧。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決絕?
什麼時候?
是那個時候吧,在他娶念念的那天,他就是這麼對她的。
而如今,他這麼決絕的對待她,竟然還是因為念念。
他說︰“……幸虧念念提醒我……”
在他眼里,念念是個好人,高貴又知書達理,而她就是人盡可夫的蕩婦,賤人……
怪不得這些天他總是冷落她,天天睡在書房,總是給她擺臉子,還經常看到念念給他端湯遞水。
還不知道兩個人在書房做什麼呢!
他只是躲在書房里避開她和念念恩愛吧?
他本來就有意拋棄她,還找了一個這麼好的理由。
他是為了念念才這麼說的。
可笑自己還極盡所能的去遷就他,討好他。
她抬手摸了摸臉,在心里問自己,他真的這麼愛念念嗎?愛到連這張酷似姐姐的臉都不想看了?
眼淚從臉上滾落下來,這一刻,竟然對沈念念產生了恨意。
她不知道這恨來自哪里,她只知道原本對念念的愧疚之情,全變成了濃烈的很,一直盤踞在心頭讓人十分難過。
她想起臨淵對她說的話,他戒告她不可在行動之中動了真性情,要保持絕對的冷靜和理智,可這恨呢?這恨算什麼?
不,臨淵,你錯了,這恨會成就我,這恨會成全我。
她在心底大笑不已。
門口的光線一閃,她迅速抬起頭。
不是他。
她失望地低下頭,無動于衷。
那小丫鬟卻過來了,“姑娘……少爺說讓你搬到耳室去……奴婢來幫你收東西。”
她從地上站起來,對那丫鬟道︰“不用在我面前說這個詞,奴婢嗎?我也是個奴婢。”
那丫鬟愣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她轉身進了內室,很快就走出來,手里的東西不過幾件換洗的衣服,實在無需收拾。
晚上,那人回來了。
寒玉坐在耳室的小桌邊,遠遠地听到念念嬌嗔的聲音。
“哎呀,夫君,還在院子里呢,你這麼急做什麼?”
那人一笑,“這些天冷落了你,你不想我嗎?”
“當然想了,唔……”那聲音消失在激情的尾音里。
寒玉從桌邊站起來,悄悄地貼著門縫往外看去。
此時正是月初,並沒有月光,可滿院子輝煌的燈火還是將兩個緊緊相擁的身影拉得很長。
她看到那兩個人就在毫無遮掩的院落中,緊緊的貼在一起,急不可待的親吻。
院里值守的侍衛和丫鬟早已識趣地避開,院落里只有兩個熱情親吻的人。
他們吻得那麼動情,仿佛這世界只有他們兩個人。
在相愛的人眼里,這世界本來就只有兩個人。
她麻木地走回桌邊,坐下,又站起來,躺在床上。
可那聲音還是密密麻麻的傳過來。
“夫君,不要……不要在這里……”是沈念念欲拒還迎的羞澀聲音。
“你愛我嗎?”男子低沉的聲音。
“愛……我愛你……”
念念的那句話竟然在哽咽。
江闊低低一笑,說道︰“怎麼,快活得哭了?”
寒玉抬手摸了摸臉,竟然有涼涼的液體。
怎麼,別人快活得哭了,你跟著哭什麼?
她在他溫柔調笑的聲音里,想起他對她的粗暴來。
是因為覺得她被人用過,所以就不需要加以珍惜?
不不,誰會去珍惜自己不在乎的東西呢?
賤人。
她在心底罵自己,沒錯,你是個賤人。
是你自己眼巴巴跑人家床上的,怎麼還指望他對你溫柔呢?
她摸了摸淚,將自己縮成一團,這一刻,竟然不想再繼續下去了。
不想再將自己的尊嚴無底線的拿給他踐踏,不想再在他面前那麼下賤了。
可她本來是在實施計劃,有什麼賤不賤的呢?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這是不對的。
她甩了甩腦袋,想把那些想法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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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不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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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院子里終于停歇下來。
許是哭累了,她閉著眼楮沉沉睡去。
念念攏著衣服站在院中間,看著站在耳室門口的紅衣男子。
他沉默的站著,似乎在透過黑暗而狹窄的屋子看著里面熟睡的人。
他們在外面這麼激烈,她卻睡得那麼沉,仿佛沒有一絲苦惱,連他開門的聲音都沒有听到。
博文結婚的前夜,她曾躲在甦州小巷那個破落的小屋里哭泣,如今,听到他們在院子里……她卻可以睡得這麼沉。
其實早就知道她無情了,不只是現在而已,是他太傻了。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舉步走進去。
念念一顆心快跳出嗓子眼,她惴惴不安地走了兩步,卻見他已經走出來,關上小屋。
屋里的光線更暗,原來他只是進去替她關了窗子。
秋末初冬的風已經涼了,這個舉動讓念念難過。
她迎上去,說道︰“你看到了嗎夫君?不過是這樣的結果。我早就說了……”
江闊一抬手打斷了她的話。
兀自走了兩步,忽然又站住了。
夜空里傳來他低沉的迷人嗓音。
“不要惹她。”
念念站在原地,嘴唇哆嗦起來。
那男子偉岸得張狂的大紅色身影,在她面前總是權威,是她的天是她的地;可在那人面前,卻是如此的卑微。
連關懷和維護也不敢讓她知道的那種卑微。
明明喜歡,卻要拼命掩蓋的那種卑微。
多麼可憐。
夫君可憐。
自己也可憐。
她忽然想到寒玉對她說的那句,“敬請夫人一試。”
那雲淡風輕的語氣和篤定的眼神猶在眼前。
這一刻,她忽然理解了寒玉的篤定,她之所以敢這麼說,是因為吃定了夫君不會對她怎麼樣。即使夫君知道了一切也不會怎麼樣。
你看,現在不就是這樣的結果嗎?
夫君啊,為何你在我眼里是尊貴如神,在別人眼里卻卑微如斯?可為何你卻總是拽著這讓你卑微的東西怎麼也不放?
你本應該除去她以絕後患,怎麼反倒警告我不許惹她?
她兀自這樣想著,心碎了一地。
他低沉的嗓音再次傳來,卻是帶了危險而不容拒絕的意味。
“你听到沒有?”
她擦了擦淚,笑著說,“知道了。”
耳室。
沉睡中感覺臉上癢癢的,像是……像是有人在吻她。
寒玉心里一動,睜開眼楮……然後對上了一張貓臉。
讓人失望的貓臉。
小家伙瞪著兩只綠眼楮看著她,親昵地湊上來,又在她臉上磨蹭了一下,長長的胡子刮在臉上,癢癢的。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撐起身子坐起來,將小家伙抱起來,嘴里說道︰“你這只小髒貓,竟然爬到我床上來。”
小家伙委屈的看著她,低低的喵嗚了一聲,好像在說自己不是小髒貓。
她被這模樣惹得笑起來,捋了捋它的毛,將沒吃的晚飯給了它一些,這家伙竟然不吃!
她只得將它重新抱起來,讓它舒服的躺在自己膝蓋上,然後伸手在它耳朵里摸了一下,果然有個紙條。
臨淵回來了?
沒錯,都已經十多天了。
這麼多天沒有臨淵的日子,如今想來,竟覺得十分孤獨。
尤其想到睡前在院子里的一幕,委屈的情緒重新涌上心頭,竟然想哭了。
她沒有點燈,小心翼翼地出了江岩軒。
落雨閣。
已經長了青苔的古老木門,在黑暗里發出“吱呀”的聲音。
她開了門,滿院子秋菊散發著清幽的香味。
她順著小道一直走。
小道的盡頭果然站了一個白色的身影。
這是那日別後第一次看到臨淵。
他站在夜色里,顯然也看到了她,但是他沒動,沉默地站在原地,似乎在看她。
她毫不猶豫地撲進他的懷里,哽咽起來。
他身體一僵,許久,沒有說話。
寒玉後知後覺地發現不對勁,抬頭一看,臨淵的神色復雜,沒有平時的微笑。
她放開他,問道︰“臨淵,你怎麼了?”
他看了她一陣,背過身去,淡淡問道︰“怎麼,離你的計謀還有多遠?”
她一時難過起來,低頭說道︰“他還是不肯信我……他懷疑我跟博文聯合起來害他。”
臨淵沒說話。
夜色里傳來一聲嘆息。
“臨淵……”她試探地開口,“你可不可以幫我?我一定可以拿到那扳指的。”
臨淵似乎很隱忍地又嘆息一口,他盡量平靜地說,“你別再去了,不用你去拿白玉扳指了。”
寒玉一愣,“為什麼?”
“我後悔了。”
“後悔?後悔什麼?”
臨淵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自顧自說道︰“從收到夏姬的飛鴿傳書那一刻開始,我就開始後悔當初做的決定。”
他說到這里,忽的轉過身來看她,他的眼里有無可言說的千言萬語和痛苦。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一下,繼續說道︰“你做的事情讓我覺得害怕。”
她愣了一下,直覺兄長般敦厚而親切的臨淵又在同情她。
她輕松地笑起來,說道︰“呵呵,臨淵,這件事啊,你別放在心上。美人計,這不正是三十六計里的一記嗎?何況我又不像西施一樣是個冰清玉潔的姑娘,他又能佔什麼便宜……”
他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唇。
“我不許你這麼說。”他的聲音在顫抖,“在我心里,你一直是個冰清玉潔的姑娘,不可以妄自菲薄。”
他柔和而疼痛的目光,與某人凌厲而暴躁的目光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在心里嘆息了一下,拿開他的手指,一笑,問道︰“如果我就此回來,拿不到白玉扳指,又怎麼對付神秘的三部呢?”
臨淵看向遠處,目光深邃而難以琢磨。
“我自有辦法,你盡管等著看結果就是。”
寒玉一愣,問道︰“臨淵,如果硬踫硬的話,必然是兩敗俱傷,你這麼冷靜,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臨淵重新把眼光移到她身上,似乎笑了一下,他說,“你知道我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個想法的嗎?”
她看著他,眼里滿是疑惑。
他又笑了一下,“從知道你去找夏姬那一刻開始。”
寒玉又是一愣,思來想去,覺得自己很不厚道,如果不是自己,他還能多活幾天也不一定。
這想法一出來,被她拍死在萌芽中。
她重新打起精神來,說道,“臨淵,擒賊先擒首,不如先刺殺江闊吧?”
臨淵蹙眉看著她,“刺殺?江闊武藝高強,這樣明目張膽的手法,成功率很低。”
寒玉一笑,“扮成沈家人刺殺他。如果成功,自然最好。如果不能,江闊的德行必不會善罷甘休。就讓兩家人先斗一下,先消散他的力量,也好先窺探一下三部的真正實力。這樣以後就方便多了。”
臨淵略一沉思,說道︰“這計策好是好,只是江闊此人多疑,會不會中計呢?”
寒玉說道︰“你放心吧,沈家因為沈瑞被他打的事情,如今明里暗里的針對江家,江闊私底下已經很不爽了。再說,不是還有我嗎?”
臨淵眉頭微微皺起來,“你?你不能回去了。”
寒玉一笑,眼楮像小貓一樣眯起來,說道︰“不可以,我如果現在走了會害死博文的。”
臨淵還想說什麼,她更快地搶著說道︰“放心吧,他如今喜歡念念得很,我被扔在角落里,他才懶得再來惹我。”
那語氣里似乎有一抹失落,轉瞬即逝。
她接著說道:“不過要快一點,臨淵,不然我擔心沈家討不了便宜。”
臨淵沉默著,思索良久,問道︰“你確定?不會後悔。”
她抬起頭沖他笑,白白的牙齒看起來很誘人。
“後悔什麼?我一定會開心得不得了的。”
他點點頭,問道︰“你最近身體怎麼樣?”
寒玉答道︰“不知道,我很久沒練功了。唉,估計是不會好了。”
她的聲音里隱隱透出失落來。
顯然她是指“不能掌控力氣”這個毛病。
可他並不是這個意思。
他沒有解釋,伸手拿起她的手,靜靜地听起來。
這一听,就僵住了。
寒玉一臉期待的問︰“怎麼,好了?”
他轉過臉來,用一種很震撼很悲哀的眼神看著她。
她被這眼神嚇了一跳。
“怎麼了?”
“你來月信了?”
她愣了一下,面紅耳赤的說︰“沒有啊。”
“上次月信是什麼時候?”
她非常害羞的低頭認真想了一下,抬頭告訴他,“上月……”
然後她頓住了,“什麼意思?”
他沒再說話,又停了一會,放開她的手,將背影留給她。
她惶惶然將手觸在脈上……
脈滑而和緩,脈象流利,圓滑有力,和緩從容。
她呆住了,又把了一遍,依然如此。
她睜大雙眼,看向臨淵。
“臨淵……臨淵?”
她在問他,她在向他確認那尚不是很明顯的胎脈。
然後他在她的極度恐慌里,幾不可見的點了點頭。
她雙手觸摸在小腹上,騰地跌坐下去。
這里竟然有一個小生命?
她竟然懷了他的孩子?
她自己還是個孩子,怎麼竟然就有了個孩子?
她想要殺了他,卻懷了他的孩子?
他害死她的姐姐和爹娘,她竟然懷上了他的孩子?(。)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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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雙手觸摸在小腹上,騰地跌坐下去。
這里竟然有一個小生命?
她竟然懷了他的孩子?
她自己還是個孩子,怎麼竟然就有了個孩子?
她想要殺了他,卻懷了他的孩子?
他害死她的姐姐和爹娘,她竟然懷上了他的孩子?
她要怎麼跟這個孩子交待?
告訴他,他的爹爹害死了他的姨母和外公外婆,然後他的娘親又設計殺死了他的爹爹?
這麼……慘烈麼?
她呆愣地坐著,眼淚從眼眶里源源不斷的流下來。
這一次,是真的後悔了。
後悔不該這麼魯莽的爬上他的床。
她怎麼沒有想到這樣會生孩子?
是的,沒有人教過她。
可這是種事情需要人教麼?
寒玉,你是個傻瓜,你是個傻瓜。
許久,臨淵走過來扶她。
“不要回去了……我帶你們走吧。”
她尚處于悲慟中不能回過神來,呆滯的目光移向他。
“我們?”
臨淵看著她的眼楮,輕柔但肯定地說︰“沒錯,你和孩子,你們。”
“然後呢?”她問。
“我的父親,和軒轅將軍曾是朋友。他听說了你,很想見你。我帶你們回去……我可以照顧你們一輩子。”
淚水瞬間從眼楮里掉下來。
她笑了。
她從滔天的悲傷和自棄中擺脫出來,平靜的笑著對他說︰“臨淵,我知道了。我會振作起來的,等我們報了仇,你就帶我走。”
臨淵愣了一下,隨即一種陌生的喜悅充滿了他的胸腔。
他將意思表達得這麼明確,他以為以她的驕傲和對那個人的眷戀,她不會輕易答應他。
可是她竟然答應了!
她被他感動哭了……她答應和他過一生了!
總算是功夫不負有心人!
這狂喜讓他忽略了他們之間最根本的障礙,忽略了她話語中的那個“我”,並不是“我們”。
他沒說話,將她拉過來摟進懷里。
這是這麼多年來夢寐以求的事情。
他們曾經擁抱,可總是以兄妹或朋友的方式擁抱。
這樣不用隱瞞心跡的擁抱,還是第一個。
他不自主的將手緊了緊。
這一刻,前所未有地想趕緊結束這件事情。
想竭盡所能地快點殺了江闊,好待她走。
無論他是受盡折磨死也好,是痛快的死也好,只要他死了,他們的仇就報了,他就可以帶她走了。
他強壓住心里的激動和狂喜,柔聲對她說︰“寒玉,你先去天成等著,你讓人救的那個小丫頭也在那里,她可以陪著你。你如果無聊的話,我讓早些出去的小秋也回來陪你。你在那里等幾天,這件事情很快就會有個結果。”
她的身體僵硬了一小會,然後從他懷里直起身來。
她的眼楮清澈,並沒有因為他的擁抱和柔情意亂情迷。
她看著他,微笑,“臨淵,不可以這樣。”
他的眉微微皺起來,“為什麼?”
“四年前,我曾發誓要親手殺了他。而你,想要他受盡折磨而死。他害死你愛的人,害死我的親人,這是我們共同的仇恨,如果將這件事情交給你一個人去做,我這個做妹妹和做女兒的,百年之後怎麼像爹娘和姐姐交待?”
臨淵想要說什麼,她伸出一指,按住了他的唇。
“不要說,臨淵。我們都不該忘了自己的承諾。”
臨淵呆住,忽然就想起四年前的那個秋天,她笑著對他說喜歡他這樣的君子。
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他呆了許久,問道︰“你如今不比往日,你能好好照顧自己嗎?”
她調皮地笑了,“放心吧,我很能干的。”
他為她這幅小女孩的模樣微微笑了一下,不放心地囑咐道︰“那你就好好地呆著。記住了,你什麼也不用做。”
她乖巧的點點頭,大眼楮眨巴著,漂亮得讓他差點按耐不住自己。
他稍微尷尬地別開頭,說道︰“那便是這樣了。”
她偷偷笑著,從來時的小道上跑出去。
他抬頭看她的背影,想叫住她,忽的發現了她調皮的動作里夾雜的壞笑的意味。
他忽的住了嘴,抬手摸摸自己的臉,竟然燙得驚人。
莫非她看出他臉紅在笑他?
他放下手,無奈地笑了。
臨淵啊,臨淵,你竟然有這樣像個呆鵝的時候,以前在香兒面前,不是很自然麼?
他搖了搖頭,走進屋子,拿起桌子上的包袱,這才往臨淵琴房去。
江岩軒。
窗外的鳥兒歡快的啼叫著。
寒玉在床上坐著,摩挲著肚子,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簡單的小屋。
她的目光一片憂傷,那些在臨淵面前流露的歡喜和淘氣,此時毫無蹤影。
為什麼一回到這個地方就難過?
為什麼一回到這個地方,就沒辦法真心的笑起來?
她摸了摸肚子,又按了按心口的位置。
有個地方一直在疼,疼了一夜。
倒底是哪個地方?
她皺著眉又摸了一遍,最後發現兩個地方都痛。
她冷笑了一下,江岩軒,真是個晦氣的地方。
等我報了仇,永生永世不再回來。
這時窗外忽然想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她抬起頭,看到一個侍衛急匆匆從窗前走過去。
窗戶敞開,正對著正屋的方向,那邊的情況盡收眼底。
她甚至懷疑江闊是不是故意這樣安排,好監視她。
江闊已經穿好了袍子從正屋走出來。
念念跟出來,溫柔而麻利地給他整理衣領。
“少爺!”
那侍衛單膝跪地,嘴里喊的是少爺,行的卻不是普通的禮。
江闊伸手動了一下,念念整好了領子站在一旁。
那侍衛上前在他耳邊說了點什麼。
他呵呵的笑了兩聲,忽然說道︰“大聲點!”
那侍衛不解,說得大聲一點,風把他的聲音吹過來,似乎說姑爺什麼的,听不大清。
念念忽然回過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江闊哈哈大笑起來,再說到︰“再大聲點!”
那侍衛應聲答道︰“是!稟告少爺,由于杭州鹽價暴跌,姑爺家在杭州的十二個鹽鋪,兩日之間全部關門!”
這回聲音大得連院子外都听得見了。
江闊張狂的笑起來,“黑子啊,告訴我,這都是誰干的?”
黑子愣了一下,低頭答道︰“回少爺的話,黑子不知。”
江闊一眼瞪過去,“說實話!”
黑子不解地看了江闊好一會兒,在確定他說的不是假話之後,低頭答道︰“黑子干的!”
江闊又道︰“說清楚點!”
黑子又想了想,猶豫許久,如實答道︰“黑子讓商部和諜部的人干的!”
“再說明白點!”
“少爺讓黑子干的!”
江闊提高了聲音,“簡潔明了一點!”
黑子不是很確定地低聲說了句什麼,江闊滿意的笑起來,說道︰“大聲點!”
雖然不明白少爺唱的哪出,不過黑子這回有底了。
他挺起胸脯,十分驕傲的大聲答道︰“是少爺干的!”
江闊笑了一會,似笑非笑的摩挲著手里的一個東西。
“郭博文這個黃毛小兒啊,剛學會走,就想飛。哈哈哈,如果昨天下午就關門的話,何必把綢莊賺的錢也搭進去那麼多?還把賣不掉的鹽低價賣給港口。以為賣給港口我就得不到了嗎?杭州這片土地,每一點鹽都會落在我的口袋里。黑子,好好干,這批鹽賺的錢我就不要了,賬本交上來,全部分給行動的弟兄們!”
黑子大吃一驚,“少爺,港口交上來的鹽,價格低得像是白給,價格回升之後,必然會大賺一筆。少爺,這不是一筆小數目。”
江闊呵呵一笑︰“這麼多年,兄弟們都辛苦了,我不會虧待大家。養賓千日,大有用得到兄弟們的時候,你也不必推辭。這是江家,最不缺的就是銀子!”
黑子被這麼一說,大為感動,跪下去︰“黑子替兄弟們謝謝主上!”
江闊抬了抬手,揮退了他,隨即從台階上走下來,似笑非笑︰“想跟我搶東西?我玩死他!”
念念追上來,“夫君……”
話還沒說完,江闊回頭看了她一眼,“還有你,念念,岳父大人家豢養的軍隊等著用軍餉。你抽空跟岳父大人說一聲,差不多就得了。杭州的鹽稅漲那麼高做什麼?反壟斷什麼的,市場就這行情,每個行業都有龍頭老大,群龍無首,就會一片混亂。杭州鹽市萎縮了,是等著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來人,賺咱們的錢麼?”
念念尷尬的低下頭,說道︰“我明天就回去看爹爹。”
江闊哼了一聲,似有似無的朝這邊瞥了一眼,大紅的衣服在地上一下一下摩挲,揚長而去。
寒玉怎會听不出那些話是說給她听的?
再沒有一刻,覺得江闊這個人這麼惡心,這麼欠揍。
霸道又狂妄,自私又殘忍。
那是他自己的妹妹家,他竟然這麼干?
虧她那時還覺得他對妹妹很好,原來不過如此而已。
有錢怎麼了?有錢就欺負別人嗎?外來人?她這個甦州人不也是外來人嗎?
博文被整得這麼慘,都是她害的,可如今她自身難保,又能怎麼辦?
寒玉看著他的背影,恨得牙癢癢,卻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詛咒他。
他忽然轉過身來。
寒玉大驚,不過他沒有看她,而是看向念念。
“記得昨晚答應過我什麼嗎?”
念念呆了一下,答道︰“記得。”
他在提醒她不許惹耳室的那個人。
念念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難過。
他變著法子折磨她,卻不許自己惹她。
臨淵滿意的轉過身,手里依然摩挲著什麼東西。(。)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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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提醒她不許惹耳室的那個人。
念念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難過。
他自己變著法子折磨她,卻不許別人惹她。
江闊滿意的轉過身,手里依然摩挲著什麼東西。
寒玉一愣,再看了一下,沒錯,是那個扳指!
他將它套在大拇指上。
就是那個她要得到的白玉扳指!
那白玉扳指是用來調動三部力量的,想必他為了將博文逐出杭州鹽市,將那扳指交給黑子,讓他去調兵遣將!
她心里一陣激動,又一陣惋惜。
如果早一點知道的話,讓臨淵派人從黑子手里搶到扳指,豈不是要簡單一些?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她扼腕不已。
這天早晨,江闊轉身離去之後,有兩個女人盯著他的背影發呆。
一個屋外,一個屋內。
一個黯然神傷,一個別有用心。
可惜江闊並沒有看到這些,他一直是個自信到自負的男子,這麼多年的順風順水讓他自以為可以掌控一切。
念念發了一會呆,在兩個丫鬟的攙扶下回江蒲軒去。
綠衣和紫衣走前還不忘往這邊瞪了一眼。
院子里轉眼又空無一人,剛剛的熱鬧就像一個幻覺。
竟然有些寂寞。
其實不應該感到寂寞,她摸了摸小腹……現在已經是兩個人了。
她居然做了娘親,娘親,在她眼里溫柔而堅定的所在。
她下了床穿了衣服,覺得應該去弄點吃的。
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做娘親的不應該不按時吃飯,會餓到寶寶的。
門一開,一個高大而冷淡的女子站在門口。
“姑娘早!”
那人很嚴肅地低下頭對她說。
寒玉愣了一下,這才看清她穿的是江府丫鬟的服飾,可這個人一臉冷淡,雖然低著頭,卻沒有一般丫頭的那種奴性。
這丫鬟以前從未見過。
她淡淡說道︰“早。”
那人于是又從身後端出水來,接著是漱口水、毛巾、臉盆。
寒玉好不奇怪,想看看她身後怎麼會有那麼多東西,可這女子太高,竟然擋得什麼都看不到。
“姑娘請用!”
女子低著頭將這些東西一起遞給她。
她的動作很僵硬,根本不像是伺候人的,再說哪有人將這些東西一起給別人的?
寒玉沒有忙著接過東西,又歪著身子墊起腳往外面看了看。
這一看可好,她看到外面多了一張白石桌子,桌子上一起放著水盆,水杯,浴鹽,衣服,還有早餐等等東西,擺了滿滿一桌子。
女子見她墊著腳尖往外看,忽然變得局促起來,她說,“姑娘……只有我一個人伺候你……我怕待會忙不過來……所以就……就將這些東西全部搬過來了。如果有不滿意的地方……請姑娘責罰我!”
寒玉瞪大眼楮看著她的樣子,竟然看到她太陽穴上有一滴汗滾了出來。
緊張得汗都出來了?
寒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的東西,只覺得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丫鬟,干事的手法很奇葩,不過這個辦事效率真是高啊!
于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一笑,女子忽然“啪”的跪下去。
“小的該死!請姑娘責罰!”
寒玉捂住嘴,這回連笑都不敢笑了。
想必她的主子笑起來的時候就沒有好事,所以才把她弄成這幅草木皆兵的樣子。
寒玉沒有多說話,將水和毛巾從她手里接過去,說道︰“知道了,這些東西我會用的。你下去吧!”
“是!”那女子答道,卻沒有走開。
寒玉往屋子里走了兩步,女子忽然又追上來,有些不習慣的問,“姑娘,我幫你擦臉!”
讓這個又高又大、一臉嚴肅的女子給她擦臉?
寒玉搖了搖頭,說︰“不用,我自己來!”
女子于是停住了腳步,一本正經的高聲答道︰“是!”
那模樣就像寒玉做了一個很重要的指示。
寒玉不由得看了她一眼,說道︰“不用這麼嚴肅。”
女子又高聲答道︰“是!”
寒玉一陣頭疼,問她︰“你這麼听話做什麼?”
女子又局促起來,好像不知道怎麼回答。
寒玉好生疑惑,問道︰“你這麼緊張做什麼?”
女子更加局促。
寒玉不由得來了興趣,她假裝嚴肅地說︰“給我如實答,不然我就告訴少爺,說你對我不理不睬!”
女子“啪”的跪下去,拱手道︰“請姑娘饒命!”
寒玉愣了一下,說道︰“我又不要你的命,你回答我的問題不就得了?現在我問你,你就回答。我問你,你為什麼這麼緊張?”
女子又答道︰“是!少爺說了,如果沒把姑娘伺候好,就要取腦袋!所以……才這麼緊張!”
寒玉笑了笑︰“少爺待我這麼好?”
女子聞言,終于有點動容,她抬起頭似乎很熱切的想說什麼。
寒玉沒讓她說,問道︰“少爺派你來照顧我?”
“是!”
“別的事呢?”
女子咬緊牙關,說道︰“沒有別的事!”
鬼才相信沒有別的事。
寒玉自知再問下去也問不出什麼來。
她比了比手,意思是讓她出去。
這一比,手中的水杯一不小心就掉了下來。
寒玉“呀”的低呼了一聲,這一聲還沒呼完,就見水杯穩當當地落在那女子手上。
“姑娘!”那女子很恭敬地將手上的水杯奉上。
滿滿的一杯水竟然一滴也沒有灑出來,連水面都波瀾不驚。
是個身懷絕技的武術高手。
寒玉從她手中接過杯子,還不忘表揚了她幾句。
可一回過身來,就連漱口的興致都沒有了。
她將水杯隨意擱在桌子上,朝門外走去。
“我出去走走。”她說。
可轉眼女子就出現在她身前攔住。
寒玉疑惑道︰“你干什麼?”
女子“啪”的又跪下去。
“姑娘要是走出了耳室,小的也要掉腦袋!”
寒玉瞪了她許久,一口氣終于一點點,一點點的從胸口降下去。
她轉回去,說道︰“那我睡覺!”
那女子“是”了一聲,聲音里似乎松了一口氣。
很顯然,她被軟禁了。
那女子必死江闊手下的一名武士,負責監視她,兼負責生活起居。
屋子並不大,也沒有什麼好打發時間的。
寒玉將小小的耳室打量了又打量,最後還是只得無奈地坐回床上,看著窗外的草木發呆。
這待遇竟然比原本在落雨閣還差了。
原本至少有一座大院,可以種種花養養草,彈彈琴作作畫,練練舞讀讀書,當然了,還有臨淵陪著。
如今,被軟禁在空蕩蕩的耳室里,一個人發呆,插翅難飛。
他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寒玉在江府閑得發霉,可外面的人卻一點也不閑著。
臨淵琴房。
一黑一白,兩個男子相對而立。
臨淵拿著手里的信,看了許久。
軒轅無二在一邊問道︰“少爺,你覺得該怎麼辦?”
臨淵沉默了一會兒,答道︰“本來也沒指望他能夠拖住江闊,畢竟他在這一行是個生臉,將江闊的注意力吸引過去就已經足夠。只是我沒想到江闊這麼……”
他停了停,繼續道︰“告訴他繼續做下去,虧損的話就記到我這里來。”
“是。”軒轅無二答道,猶豫了一會又說,“少爺,這虧損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如果這樣拖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臨淵收起信,“我自有分寸。”
軒轅無二閉了嘴。
臨淵又道︰“讓你約見沈大人,怎麼樣了?”
軒轅無二答道︰“沈知府雖不知道少爺的真實身份,但目前他情況窘迫,又怎會拒人千里之外?已經約好了。只是,經過屬下觀察,沈府周圍似乎有些身份不明的人,各個都身懷絕技。我擔心少爺過去的話會引起懷疑。”
臨淵皺了皺眉,“他還真是無孔不入。”
軒轅無二又道︰“據天成所說,沈家因為沈瑞被打的事情和江家已經面和心不合,前天江闊送走了兒子,這個舉動徹底觸怒了沈家。沈家如今和江家私底下處于僵持的局態,只是礙于對江家有所求,是以還未撕破臉。”
“有所求?”
“沒錯,”軒轅無二答道,“沈知府私自養了許多士兵,這些士兵不能向上面要軍晌,主要來自于江家的扶持。這也是沈家願將女兒嫁給江家做小的只要原因。”
臨淵點點頭,“一個小小的從四品,也敢擅自豢養軍隊,居心不正。死了倒也不冤枉。”
軒轅無二答道︰“是。”
“選個合適的地方,去吧。”
夜,天成畫館。
巡城的士兵經過的時候,有兩個從里面落下來,一轉身進了天成畫館。
門一關上,兩人取了頭盔和鎧甲。
其中一個有些憤憤然的說︰“你所說的貴人到底是誰?怎麼會跟沈家的前途有關系?要見就讓他快點!真是的,還讓本官穿這玩意!”
此人正是沈知府。
軒轅無二拱手道︰“對不住沈知府了。這邊請。”
沈知府不情不願的跟著從曲曲折折的回廊往里走。
他不知道的是,這條路他的兒子也走過一回,只不過當時臨淵並未露面,而是坐在屏風後面。
眼前的屋子寬敞簡潔,可所用之物都是當朝最最上乘的的東西。
必是有錢人才能用的東西。
他將這豪華屋子打量了一圈,心里的憤憤少了一些。
屋當中是一面紫檀雕花的精美屏風。(。)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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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是有錢人才能用的東西。
他將這豪華屋子打量了一圈,心里的憤憤少了一些。
屋當中是一面紫檀雕花的精美屏風。
軒轅無二上前將那屏風緩緩收起。
眼前出現一個白衣男子,隨意地坐在檀木椅上,此時正將手上的一本書順手扔在幾上,抬眼似笑非笑的看著沈知府。
沈知府看著眼前這名容貌俊美、氣度不凡的白衣男子,一時呆了,說不出話來。
臨淵笑笑,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恭候多時了,沈知府。”
他腰上掛著的一個東西也跟著從腿上滑落下來,在身旁蕩漾。
金色的腰牌在白色衣料的烘襯下十分醒目。
沈知府一下子驚醒了,他看到那黃金打造的腰牌上,明明白白寫了個“李”字。
當今天下敢佩戴這腰牌的,自然是皇室成員,而皇室子嗣並不眾多,有三個公主和一位王子,王子歲數尚小,這樣算下來,也只有小王爺了。
沈知府“撲通”一聲跪下來,一拜三叩首。
“下官不知小王爺駕到,有失遠迎,還望小王爺恕罪!”
臨淵重新坐坐下,笑笑︰“沈知府這禮行大了。無二,賜座。”
軒轅無二端了椅子來請他坐下,沈知府哆哆嗦嗦著不敢坐。
臨淵又笑了笑,“沈知府不必如此緊張,潛不過見見沈知府而已,坐下吧。”
沈知府不敢再推辭,只得客氣了兩句,誠惶誠恐地坐下來。
雖說沈知府在杭州是地頭蛇,可小王爺又豈是他這個小小的從四品的官員能接觸到的?
早就听說江家在京城里有靠山,更有甚者,傳聞江家與王爺家有關系,而這大名鼎鼎的小王爺,別的時候不來,正在他和江家暗自較勁的時候來,這個節骨眼上,他能不害怕嗎?
莫非自己的某些事情已經被江家揪到了要害,直接上報給王爺?
他顫顫巍巍地坐在椅子上,冷汗從太陽穴的地方一行行淌下來。
“上茶。”臨淵說到。
軒轅無二將茶奉上。
沈知府連忙站起來接,嘴里說著謝恩的話,恨不得跪下去磕個頭。
臨淵又笑了笑,“沈知府不必如此拘謹。想必沈知府也听說過潛的性子,潛是個隨便的人。在這里沒有小王爺,只有潛和沈知府,按理沈知府還是潛的前輩。潛今日約見沈大人,不過聊聊家常,順便向沈大人請教些問題。”
沈知府一顆心稍微落了一點,連忙從椅子上滑下來跪下,開始說些奉承話。
“久聞小王爺平易近人,愛民如子,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下官能在此地得見小王爺真顏,實乃三生有幸!小王爺但凡有什麼吩咐,盡管交給卑職!”
臨淵笑著將他虛扶起來,說道︰“沈大人客氣了。潛平日里喜歡四處走走,順便體會一番民間生活。走到杭州的時候,听說最近杭州鹽價一夜之間暴跌,第二日又暴漲,弄得人心惶惶,這種事情還真是匪夷所思。沈大人是杭州的父母官,想必對這些情況了如指掌吧?不知道有沒有這回事呢?”
沈知府“撲通”一聲又跪下去。
如今“鹽市”、“江家”、或者“官兵”這些詞,在他心里變成了禁忌詞匯,一說起來,他就會覺得緊張。
他跪在地上,勉強維持著鎮定,說道︰“回小王爺,的確……有這回事。”
臨淵又道︰“如此操縱鹽市,還真是不簡單。想必是大權在握之人,杭州能夠做到這點的人應該也沒幾個吧?”
雖然江沈兩家私底下斗得不可開交,可再怎麼說女兒還在江家,沈知府本不打算再把這件事情鬧到上面,畢竟這樣一來牽連甚廣。
可如今听小王爺的意思,竟是將這件事扣到他頭上來。
他哪里還顧得了許多,跪在地上連連喊冤。
“冤枉啊,小王爺,這絕不是下官做的事!”
臨淵上前將他扶起來,笑道︰“沈大人誤會了,潛並無此意。只是這件事情動靜太大,影響甚廣。大人如果不將這等惡意操縱市場的烏合之眾繩之以法,如果被有心之人參到皇上面前,即使這事情跟你沒有關系,如果治個不察之罪,或者再背上個同流合污之名……”
臨淵的話輕言巧語,卻漸漸變得意味深長起來,“沈大人啊,你是知道的,皇上最不喜惡意壟斷、官商勾結這等勾當……到時候,可就不好辦了。”
沈知府听著臨淵這些話,心里本就有鬼,總覺得句句別有用心,句句透著詭異。
他瑟瑟發抖,害怕不已,早已沒有包庇誰的想法,他現在是自身難保啊!
那一個個響頭磕得十分實在,“小王爺明察啊,下官廉潔做官,絕無官商勾結之事,至于鹽市壟斷一事,下官日前已經察覺,並且及時采取了整治措施。只是此事牽連甚廣,罪魁禍首在鹽市旁根錯節,下官一時還未解決,請小王爺給下官個時限,下官必定給小王爺答復,還求小王爺不要將此事再上報給皇上。下官一家老小還指望著下官那點俸銀充饑啊!”
沈知府聲淚俱下,字字句句說得誠懇不已。
小王爺無聲地嘲諷一笑,蹲到他面前,說道︰“沈知府不要這麼擔憂,潛說的都是假如。事情還沒有發生,自然有辦法解決。只要沈大人把那惡意之人繩之以法,那也是功勞一件。”
沈知府這才平靜了些,又猶猶豫豫道︰“可是……可是這壟斷之人乃是江南一大家族,有數百年歷史,是江南的地頭蛇,下官一人與其斗,實在需要時日。”
臨淵一笑︰“沈大人謙虛了,沈大人手下那麼多士兵,怎麼會是一個人呢?”
沈知府大驚,顏色巨變,又要開始苦求,臨淵制止了他,“沈大人不必多說,沈大人用自己的俸祿為皇上培養了一大批人才,數十年如一日,想必十分辛苦。等到這事情一結束,我會代沈大人向皇上請賞,這軍晌什麼的,應該給沈大人按月送來。”
沈知府听聞此言,只覺得到眼前的災難瞬間變成了好事,他自知這是小王爺給他面子,哪里還敢有二話,連連應道︰“謝小王爺恩典!下官一定加緊此事,給小王爺一個交代。”
臨淵又道︰“這事情最好做得隱秘一點,動靜大了會擾亂民心。擒賊先擒首,只需要先將這其中領頭人除掉,其余人等必然瓦解。”
“小王爺的意思是……”
二人在燈光下密謀起來。
第二天一早,念念果然早早就來向江闊辭行,當江家的說客,回娘家說服爹爹去了。
江闊也早早出了門,不知去忙什麼。
寒玉一個人坐在耳室里,又悶了一早上,下午的時候終于忍不住向門口那女子要來了紙筆。
被關在這里久了,竟連筆墨紙硯都覺得可愛多了。
事實上有許久不能心無旁貸的畫畫了。
在落雨閣的時候,學畫的同時還在學別的,並且都是刻意而學之,並不真的像她與濤濤講的那樣想畫什麼就畫什麼。
後來到了江岩軒,一舉一動都要細細考慮,做多了,怕被人識破,做少了又怕不能達到目的,心中想的事情很多,更不能靜心作畫。
而此刻,她被管在小屋里什麼也做不了,反而平靜下來,反正什麼也做不了,那便不用思考,隨心所欲好了。
再說,臨淵曾說過,讓她這幾天什麼也不用做,閑下來也不會有罪惡感。
窗下有桌椅。
寒玉將宣紙鋪在桌子上,磨了墨,然後便在紙上畫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窗前的光線暗下來,大概是天黑了。
寒玉心滿意足的將畫提起來看了看。
落葉漫天之下,一個身材小巧的白衣女子踮起腳尖去親吻一個男子,她的臉上有些微的調皮之色。
男子穿著一身大紅的衣服,又高又大,招搖霸氣,明明一伸手就可以將女子推出許遠,卻偏偏渾身僵硬的站著,臉上是嫌棄而惱火的神色。
寒玉又看了兩眼,覺得這畫上男子的表情別扭得可笑,一邊看一邊小聲地呵呵笑起來。
她將畫重新放在桌子上,一邊笑著一邊想,是不是應該題上一首詩呢?
桌前的光線太暗了,都看不到了,她正想起身去點蠟燭,忽然听得一個沉悶的聲音。
“你在干什麼?”
她愣了一下,抬頭就看到江闊正滿臉不爽地站在窗前,擋住了大部分的的光線。
顯然光線暗並不是因為天黑,而是他在這站了許久。
她太投入了,卻沒做什麼錯事,不應該怕他的。
她如實答道︰“畫畫啊。”
江闊怒了,“你畫的什麼鬼東西?!”
什麼鬼東西?
寒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畫,覺得沒有什麼問題。
江闊再一次吼道︰“你畫我做什麼?!”
寒玉又看了兩眼,恍然大悟,那畫上一臉別扭的紅衣男子,正是江闊的樣子,而那個白衣女子明明是數年前自己的模樣。
她竟然不知不覺間將數年前,她逗他的那一幕畫了下來!
要知道那天她可是把他惹怒了,他一巴掌將她打倒在地上。
如今她畫了這幅畫不算,還在這里笑了許久,豈不是擺明了在嘲笑他嗎?
她倒吸一口氣,臉一紅,一面用袖子蒙住畫,一面笑著道︰“沒有啊,你看錯了,不是你。”
她一面說著,一面用另一只手提筆蘸了墨,打算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間,將那畫涂得一片黑,先把證據銷毀再說。
眼看著筆尖就要觸到那畫了,一只大手忽然伸過來,將畫紙生生從她手下奪了過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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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吸一口氣,臉一紅,一面用袖子蒙住畫,一面笑著道︰“沒有啊,你看錯了,不是你。”
她一面說著,一面用另一只手提筆蘸了墨,打算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間,將那畫涂得一片黑,先把證據銷毀再說。
眼看著筆尖就要觸到那畫了,一只大手忽然伸過來,將畫紙生生從她手下奪了過去。
江闊將那畫幾把捏成一團,又狠狠地捏了捏,眼楮卻盯著她,警告道︰“你再敢畫這種畫,我就殺了他!”
說罷不再理她,轉身朝正屋去了。
這個“他”想必又是博文了。
寒玉盯著他的背影暗自腹誹,畫個畫又怎麼了,畫個畫又關博文什麼事了?有病!
反正他也看不見,他讓她不畫,她就不畫了?
哼,偏要畫!
她又拿了一張宣紙,接著畫起來。
今天還真是有靈感,她接著又畫了一副。
這回畫上的主角變成了那個白衣女子,她一襲白衣,躺在落滿黃色梧桐葉的院落里,白色的衣裳在一地枯黃落葉中開成了花,淒涼而又美艷。
她欣賞著那幅畫,微微笑著,有些嘲諷,又有些甜蜜。
她接著又拿了一張宣紙,縴筆揮就之下,又是一幅畫。
仍舊是那兩個人,仍舊是那個背景,畫面上的紅衣男子抱著雙眸緊閉的女子,大步離去,落葉在他的身後飄飄灑灑。
她拿著畫又端詳了一番,總覺得不知道該給男子怎樣的表情。
于是在他身前加了幾片薄薄的落葉,半透明的落葉後是他的臉,落葉遮住了看不清楚的表情。
等到畫完這些,她心滿意足地笑了,小心看了看院落,把畫收在抽屜里。
可不能讓他看見了!
此時已經黃昏了。
女子送飯進來,寒玉在女子殷勤得近乎恐嚇的目光下吃了一些,終于得到了解脫,無聊的趴在桌子上配色玩。
思想和行為都在無盡的放空之中,仿佛這四年來從來沒有如此清閑過。
不過這放松應該也不會太久。
不久,院落里傳來一陣人聲,念念回來了。
轎子一直抬到院落的大門口。
念念從轎子里下來,急急地往里走,臉上的喜色遮掩不住。
江闊從正屋里出來。
念念急急地走過去,滿臉喜色,“夫君,爹爹已經想通了,鹽稅很快就會降下來,夫君可以高枕無憂了。”
江闊笑笑,“我已經知道了,岳父大人的動作真是快。改日我一定登門去拜謝。”
念念笑道︰“不必夫君去登門拜訪了,爹爹明日便要過來和夫君喝幾杯,瑞瑞也來。之前都是瑞瑞不懂事,明天之後,夫君就不要怪他了,好不好?”
江闊幾不可見地皺了下眉,卻仍舊是笑著的。
他避重就輕說道︰“明天一定設宴好好招待他們。瑞瑞不是喜歡女人麼?我也給他準備幾個。戲呀,舞呀什麼的,你們兄妹不是喜歡這個?念念,你最了解你哥哥的喜好,明天這晚宴就由你來籌辦。這兩日就辛苦你了!”
念念滿心歡喜︰“怎麼會,得了夫君這句話,念念怎麼辛苦都值了!”
江闊沒再答話,而是壞笑著湊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
念念滿臉羞澀,嗔了句什麼,隨後踮起腳尖在江闊臉上親了一下。
寒玉原本只是趴在桌子上懶懶地看著,看到這一幕,忽然坐直了身子。
這一幕多麼熟悉。
不就是她在畫上畫的一幕嗎?
只是女主角變了而已。
江闊滿臉享受的樣子,又在念念羞答答的臉上親了一下。
“只有像夫人這麼冰清玉潔的女子,才會露出如此可愛的表情。”
他說完這話,摟著念念進去了。
楠木雕花的門在兩人身後緩緩合上,寒玉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心里又氣又惱又委屈。
那時她不過在他臉頰上蜻蜓點水地吻了一下,他便狠狠甩了她一個巴掌,讓她一個人昏倒在冰涼的石板地上。
如今別人親他,他卻露出這樣的神情。
說什麼冰清玉潔,他自己才最是骯髒。
這顯然不是重點。
重點是明天晚上的事情。
她逼著自己壓下那些怨憤,將心思移到“重點”上來。
她把這事情交給念念辦,真是妙極了。
想到明天晚上會發生的事情,她又緊張,又擔憂,甚至還帶了幾分幸災樂禍。
如果此時成了,一切就結束了,如果此事不成,他會怎樣對待念念呢?
畢竟是她來辦的宴會,來訪的人也是她的家人。
想到這里,又緊張起來。
她會不會也像上次在水邊一樣,不顧眾怒,保全她呢?
不會的,她在心里跟自己說。
以江闊自以為是的驕傲性格,斷不會容忍別人背叛他欺騙他,到時候該殺了念念才是。
殺了?
有點殘忍,但是這才符合他的行事風格。
當年葉芙不過在族長面前多嘴了幾句,便神秘“失蹤”了,如今也應該這樣才對。
這個夜晚對許多人來說都是不平靜的。
臨淵琴房。
臨淵在院里獨自下棋,黑白棋子對峙,相持不下。
天已經黑了,而他自娛自樂,似乎不是很在意。
須臾,黑暗里傳來些微的響動,接著,軒轅無二出現了。
“事情怎麼樣了?”臨淵問道。
“一切就緒,就等明天晚上了。”
“恩,”臨淵點了點頭,“那你早點回去歇著吧。”
軒轅無二有些猶豫地請示道,“少爺,葉芙的已經到了,現在就在杭州,少爺既然另有打算,留她已經無用,要將她處理掉嗎?”
葉芙?
日前臨淵收到了夏姬的飛鴿傳書,便帶著軒轅無二提前走了,葉芙和一眾侍衛落在後面,如今倒是到了。
這葉芙怎麼處理呢?
他手執一顆白子,想了許久,終于找到了位置。
“先緩緩,過了明夜再說。”
軒轅無二應了,又說道︰“少爺,這里雖然偏僻,可終究是在江府,並不安全。那姑娘如今已經如願安插到了江闊身邊,少爺為何還日日住在這危險的地方呢?再說少爺要是住到外面,自然有最上等的奴婢伺候。少爺住在這里,誰也照料不到您。”
臨淵頓了一下,笑笑,說道︰“習慣了。”
軒轅無二輕聲一嘆,不再說話,告退了。
臨淵在黑暗里微微地笑起來,為什麼呢?
為什麼住在這里呢?
不過是因為離她近一點,不過是因為這樣就可以隨時收到小黑貓的來信,不過是因為自己只能這樣給她些安全感。
如此而已。
盡管她似乎並沒有主動找過他,唯一的一次,在中秋那日,她告訴他,他不信我。
他自然有辦法讓江闊信她,只是,信早了,怕她……假戲真唱,過于沉迷其中。
她並不知道葉芙還在他手上,他也越來越不想用這顆棋子。
他怕到時候一切都會失去控制。
還好,馬上就要守得雲初見日開了。
明夜一過,殺了葉芙,帶走寒玉,一切就塵埃落定了。
這個秘密會永遠消失。
他笑了一下,竟然有些迫不及待了。
沈府。
沈瑞一臉不高興地坐在房間,沈母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勸慰著兒子,沈知府氣得在兩人面前走來走去。
沈夫人一遍遍說道︰“瑞瑞,你就去這一次,啊。你要替別人想想啊,你因為一個女人,跟妹夫弄得這麼不愉快,連帶著爹爹的日子不好過,你妹妹的日子也不好過。這麼一直僵持下去,也不是個辦法!你也都知道了,爹爹的那些士兵還需要江家。這麼多天,有氣也該消消了,啊!”
沈瑞憤憤道︰“消什麼消?!我才不去呢!他搶了我的鄭姑娘,打了我一頓!又送走了我四歲的外甥!你們還要讓我去給他道歉?!我為什麼要給他道歉?就因為他有錢嗎?哼,我就不知道你們為什麼這麼怕他,他這種德性,你們還總是讓著他!不就是軍晌嗎?跟上面要就是了!還說什麼要替我報仇,哼,妹妹一說,就全變卦了!你們是沒看到他那天怎麼罵我的,人家明擺著就看不起我們沈家!當初把念念嫁到沈家做小就算了,如今到這步田地,還要跟他道歉!”
知府被兒子這麼一說,氣漸漸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悲傷。
沒錯,他作為杭州的知府,作為他的岳父,卻處處受制于他。
自己的兒子被戴了綠帽子,又被打了一頓,他卻不能做什麼,自己的外孫被無端遠送,他竟然連話語權都沒有!
這樣憋屈的知府,這樣憋屈的岳父,真真是做夠了!
他停住腳步,閉了閉眼,說道︰“瑞瑞,爹爹向你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你只要陪爹爹去江府這一次,爹爹保證給你一個交待!道歉的話奉承的話都由爹爹替你來說著,你就只需要陪爹爹去就好了。”
沈知府說完這話便走了,留下母子兩人面面相窺。
“娘。爹爹說的是什麼意思?”
沈母也是一臉茫然,“我也不知道啊。不過你爹爹很少這麼痛快的說話我看十有八九是來真的。你就陪著爹爹去這一次吧,就當是幫他。你爹爹啊,他也不容易。”
沈知府出了門,立馬招來了手下。
“大人,有什麼吩咐嗎?”一個盔甲士兵問道。
沈知府拿出一張圖紙,細看卻是江府的地形圖,他一一指點著,兩人在燈下布局起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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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一個不眠之夜。
耳室里的人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腦海里總是一遍遍地涌上過往的一幕幕。
從她在甦州小巷那個破落的小院落看到他開始,再是她被他帶走,然後莫名其妙成了他的小妾,莫名其妙作了姐姐的替身,招來府里許多人的怨恨。
然後便是四年前的那個夜晚,她背叛了他,他拋棄了她。
那晚的月色很明,在很多個無眠的夜晚,總是在她的心頭,明亮得一片憂傷。
然後便是自己的痴傻,再然後,小虎告訴她,爹娘已逝的消息。
真是可笑。
這麼久了,他竟然還是不曾告訴她,他竟然還在隱瞞。
不,他恐怕已經在溫香軟玉中忘記了她的事,于是自然也不會想起她的父母來。
或許爹娘已逝這個消息,在他心里遠遠來不及念念的一個香吻重要,他怎會放在心上。
四年前是自己太莽撞,性格過于要強,屢屢將他得罪。四年後,她想方設法討好他,遷就他,可他仍然若即若離,態度不明,這些時日以來,何曾將她放在心上?
是了,她的一切都來不及沈念念重要。
即使她犧牲美色誘惑他,也只換來三兩日的迷戀而已。
迷戀過後,該歸位的還是歸位,沈念念又回來了。
于是她便放棄了嗎?
不,她怎麼會放棄?!
這一切要會有一個結果,就在明日。
再也睡不住了。
她從床上坐起來,屋子里一片漆黑,窗子不知何時已被關上了。
她坐在床上,一遍遍摩挲著脖子和手臂的位置。
那些位置曾經遭受過爹娘承受的苦痛,也遭受過剜肉的疼痛。
如今已經沒有疤了,可疼痛感卻依然清晰,不是疼在身上,而是心里。
不眠之夜很難熬。
她挨了很久才等到天亮,心里把所有事情都想了一遍。
天一亮,外面的喧囂就開始了。
念念的地位很好,于是與念念有關的事情總是十分隆重。
明明是傍晚才開始的宴會,忙碌卻從一大早就沒停歇過。
廚房的人將這樣那樣的東西搬來搬去,有什麼要買的東西,要請示的事,就一一過來問沈念念。
以往這些事情都有江管家一手管著,如今,事事都離不了念念。
請示的人絡繹不絕,念念干脆讓人抬了個躺椅出來,在院子里一邊喝茶,一邊指點。
雖然忙了點,但表情看起來十分滿足。
想必能夠一手掌握夫家的事,對于一個本來是妾的人來說,還是挺不錯的吧?
唱戲的人也來了一大幫,念念要他們先排演一遍,于是戲班的人便在院落里咿咿呀呀的先練起嗓子來。
空落落的耳室里,寒玉在窗前坐著,毫不遮掩的看著院落里的一切,听著這喧囂,看著念念被一群人圍在中間,“夫人夫人”的叫。
心里很平靜。
在看別人喧囂的時候,她的心情總是很平靜。
就這麼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默默無聲的注視著院落的每一個人,看他們的表情,看他們的動作,听他們說話。
然後對自己笑笑。
熱鬧是別人的,她什麼也沒有。
“咚咚咚——”門被敲響了。
寒玉轉頭看了一下,說道︰“進來。”
還是昨天守衛的那個女子,手里端著粥,又端著漱口水,還有濕毛巾,依然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
這個人比月兒真是差遠了,她永遠也學不會服侍別人。
她是個武士,可以做個殺手,但不合適服侍人,更不合適監視別人。
除非監視的人和被監視的人都心知肚明。
這不是監視,而是變相的威嚇。
她沖女子笑笑,站起來,一一接過東西,在她的注視下有條不紊地完成每一道工序。
最後乖乖喝了粥。
她把碗遞過去,那女子接過,卻猶猶豫豫地沒有走。
寒玉疑惑,問道︰“有事情?”
女子似乎看了她一眼,低聲道︰“是。”
“說吧。”
女子又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為難,“……主上說……主上說,讓你今天參加晚宴……”
說到這里踟躕了。
“然後呢?”她接著問。
女子又看了她一眼,低聲繼續道,“陪陪沈瑞……”
寒玉笑了。
他竟然拿她去討好別人。
心里隱隱的愧疚和不安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堅定和絕情。
好一個江闊,你被念念迷得神魂顛倒了,連自己的女人也可以拱手讓人。
額,對了,以前綠衣不就是充當這樣的角色嗎?
綠衣原本出身風塵,而自己也被歸為一類了。
耳邊那女子還在鍥而不舍的解釋,“姑娘,主子是真的待你好,我們的人原本找了你許久,可是你當年卻……”
“如今又出了這樣的事……主子心里難免不舒服,想必只是要試試你的態度……姑娘要是喜歡主子的話,就坦白點,別再折磨主子了……這些年主子不好過……”
寒玉好笑的看著眼前這個女子。
她服侍了她兩三日,總共沒有說這麼多話。
如今卻這麼熱心了。
她沒有打斷她,一直似笑非笑的听著,直到她說完了,她忽然開口了。
“他知道你跟我說這些嗎?”
女子跪在地上︰“女婢不應該多嘴!”
如果被那人知道了,想必會死的很慘。
她笑笑,接著道︰“我沒有說你多嘴。我不認識你,你卻知道我的事……我知道你們找了我很久,也知道你們為什麼會找我,正是這樣,我才在乎不起來。”
女子忽然抬頭看她,眼里滿是責怪和不平。
寒玉沒有理會,問她,“你是諜部的?”
女子沒有猶豫,答道︰“是。”
寒玉又問,“以前伺候少爺的那個貼身丫鬟月兒也是嗎?”
“是的。”女子答道︰“是她和武部的宋公子一起找到姑娘的……不過現在不是了……”
“是嗎?”寒玉一笑,“你跟我說這麼多,不怕泄露了機密嗎?”
女子抬頭看她,“姑娘不是外人。”
寒玉愣了一下,覺得這句話很嚇人。
她揮揮手,說道︰“你出去吧,今晚我去就是了。”
她怎麼可能不去?就是他不讓她參加,她也是要想辦法參加的。
她就這麼坐了一上午,稍稍吃了點東西,又開始坐在窗前。
等待。
除了等待,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做了。
傍晚將近,念念帶了一眾丫鬟進來。
念念仍然溫婉地笑著,就好像她們從來沒有過那場劍拔弩張的對話。
“鄭姑娘,我來給你上妝。”
她沒有推辭,麻木道︰“勞煩夫人了。”
念念親自執著畫筆,一下下地給她描眉。
真是好笑,她曾經的夫君,和她夫君的夫人,一起聯手,要將她送給別人了。
真是好笑。
她沒有笑,只是懨懨地坐著,憂傷悲愴之色毫不加掩飾。
夜。
她被一眾丫鬟扶著往江岩軒走去。
濃妝艷抹,盛裝打扮。
比她嫁人那一回還要隆重。
她不禁想起四年前,也是這樣被人帶著走到江心居。
那一次她走向江心居,去嫁人,尚算得上主角;而這一次,她走到江心居,卻是做取悅別人的工具。
替她的夫君,做取悅別人的工具。
如此而已。
她忽然有些體會葉芙的感受了。
江心居。
所有的人都已經坐好了,她的晚到和盛裝打扮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不知道他為何這樣安排,但她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抗議,頂著所有人的目光走上去,一一給各位請安。
她的眉眼低垂著,看不出情緒。
她被安排到沈瑞的身邊。
沈瑞的神色霎時激動起來,他不能明白這代表著什麼。
“鄭姑娘,你……”
他猶豫了半天,忽的想起那日曾在她面前被江闊暴打,失了顏面,于是再也說不下去。
寒玉抬頭沖他笑笑,“沈公子可好?”
沈瑞眼眶熱了,在他眼里,眼前的女子總是溫婉地微笑,對命運的安排忍痛承受。
如此的溫暖,卻又如此的脆弱。
他深深看進她的眼楮里,答道︰“我很好。你呢?”
寒玉低頭笑笑,沒說話。
沈瑞喉頭發哽,為她的命運,也為自己的軟弱。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一個勁的給她夾菜。
江闊和沈知府不住的說著客氣話,私底下曾針鋒相對的兩個人,似乎轉眼間便和好了。
一席晚飯,在兩人推杯助盞間緩緩結束。
這時江闊把話頭投到了沈瑞身上。
“岳父大人,小婿听說沈兄素來喜歡文雅美妙之物,特地物色了幾位美人,听說她們的舞姿是當朝最美麗的,”他說著看向沈瑞,“闊之前對兄長有所得罪,真是不該!謹以此聊表歉意,還望哥哥海涵。”
沈瑞一雙眼楮斜著江闊,可以看得出不爽到了極點。
沈大人連忙接過話頭,“賢婿啊,瑞瑞這孩子就是不懂事,他如果記恨你,還能坐在這里嗎?小孩子都要耍脾氣,心里不記著了,面上還是要吹鼻子瞪眼,你就別跟他一般見識!”
江闊從善如流,“小婿知道。如此,便開始吧!”
念念拍拍手,一眾美貌女子婷婷裊裊地出現在視線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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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拍拍手,一眾美貌女子婷婷裊裊地出現在視線里。
沈瑞被自家爹爹和江闊的一番說辭氣得直瞪眼,想說話,卻被沈知府瞪回去了,他只好坐在原地消極抵抗。
台下的女子都穿著白色的紗裙,都留著長長的黑發,舞動之間倒處一片紗裙紛紛,卻是在模仿寒玉中秋時的舞蹈。
道歉之意十足。
可沈瑞卻不爽了。
他忽然“嘩”的一聲站起來,怒道︰“停下來,停下來!”
樂師們不得要領地停下來看著他,舞姬們慌慌忙忙地踩到裙袂,亂成一團。
沈瑞大袖一揮,怒氣沖沖地說道︰“全給我停下來!全是些庸脂俗粉,還好意思模仿別人?!別人一個人表演的歌舞,你們幾十人都演不出來!真是掃興得很!玷污藝術!不許你們再跳這舞了!”
江闊面無表情地听著,手里捻起一杯茶,漫不經心的喝。
沈大人在一旁听得惱恨不已,恨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壞了自己的大事。
可也正是沈瑞如此的反應,才讓江闊對沈家的妥協深信不疑,如果原本不拘小節又不懂事理的沈瑞忽然變得乖乖的,他才懷疑呢。
他有求于沈知府,卻不是沈瑞,讓念念給沈瑞準備歌舞,也不過做做樣子,是以他也並未放在心上。
這時,念念嫣然一笑。
“哥哥,你不要急嘛,我就知道你不喜歡這樣的,既然你不喜歡多人舞,接下來就有單人舞。這回妹妹給你請了杭州最神秘的舞姬,這就讓她給你跳一支舞!”
“听到沒有?”沈知府順勢而下,低叱兒子,“你這個做哥哥的反倒一點做哥哥的樣子也沒有了,還不好好看舞?!”
江闊听著這兩父女唱和,心里又是一陣傲然之感,瞧瞧,誰敢真的跟他江闊較勁?不還得陪著臉哄著嗎?
端起眼前的茶水一飲而盡,再抬手時,美妙的音樂已經響起來,台下出現一名身穿淡粉色透明紗裙的絕色女子。
那女子唇紅齒白,長相妖媚無比,眼楮卻清冷無匹。
這女子讓他隱隱覺得奇怪,卻說不上哪里奇怪。
驟起的音樂聲一陣低迷,女子抬目向眾人一顧之後,忽然漸漸矮下身子,然後她在低迷神秘的音樂聲中,漸漸後仰,她的螓首輕易觸到了腳,像一尾無骨的靈蛇。
眾人還來不及驚訝,她又接著柔若無骨的抬起雙手,緩緩的,將自己全身卷成一團!
好軟的身子!
一片抽氣聲響起。
江闊眯著眼楮想了一會,回想起這應該是曾經听人說過的一種軟腰舞。
跳這舞的人全身軟似無骨,氣質嫵媚無匹,想必正合適沈瑞這種人吧?
他嘲諷的轉過身朝沈瑞看去,這一看之下,氣得臉色煞白。
只見沈瑞並沒有像他想的看呆了,反倒和寒玉兩個人竊竊私語,對台下的表演如若不見。
更氣人的是,那女人竟然對著他笑,還給他倒酒!
真是豈有此理!真把自己當陪酒的女人了?
他狠狠地盯著她,真想用目光將她穿出個洞來!
還好,這次寒玉沒再那麼遲鈍,她似乎感應到他的視線,抬頭朝他看過來。
這一看,她的目光忽然透出驚訝和可怖來。
他還來不及反應,就見寒玉忽然朝他撲過來,他心下一頓,忽听得側面一陣利器穿風的聲音!
剎那之間已經明白了有人刺殺!
是那個跳舞的女人!
那女人手中持著利刃飛越而來,瞬間已逼至身前!
同樣逼至身前的竟然還有她!
她竟然想替他擋刀!
電光火石間,腦海里閃過莫可名狀的恐懼,他一把摟過她的身子,不敢亂躲,反而一轉身,把背生生迎向那利刃,將她整個兒護在懷里。
“ 擦——”
刀入肉的聲音伴隨著疼痛而至,他不覺得痛,反而笑起來。
是真的開心!
開心她竟然來為他擋刀!
開心利刃最後插入的是他的身體!
身後已經有聞訊趕來的侍衛與女子纏斗起來,有下人顫抖著聲音請他去包扎。
他傻乎乎的笑著抱著她站起來,懷里的人卻忽然傳來一聲低呼。
笑容一下子凝結在他的臉上,他緩緩側頭,看到那刀生生穿透他的手臂,然後深深扎進她的肩胛骨里!
那刀將二人緊緊連在一起,兩人的血涌出來,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世界仿佛靜止了!
他看著那血,看著她身上流出來的血,渾身顫抖起來!
片刻,他忽然狂嘯起來!
“華醫師!華醫師!”
混亂中有人答道︰“主上,華醫師不在府上!”
“大夫,快叫大夫!”
他將她的臉從懷里輕輕抬起來,那上面是虛弱到極點的慘白,額頭上是大顆大顆的虛汗!
她何曾受到過這種傷害?!她怎能忍受這種疼痛?!
“主上!府外發現眾多士兵!沈知府和沈少爺已被掩護逃離!”
一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宋凱!”他森然喊道。
話才出口,反應過來不對,又喊“月兒!”
可是月兒也被他氣走了!他身邊竟然沒有一個他全心全意信任到可以把她交付的人!
此時才知道後悔,卻已經晚了!
念念哭泣的聲音恰在這時候響起來,“夫君,我來替你扶她!”
江闊踹出一腳,重重將她踢開,嘴里是惡狠至極的聲音。
“滾!賤人!”
念念一愣,原來被自己心愛之人罵這兩個字,是這種味道。
她哭泣著說道︰“夫君,不是我!不是你想的那樣!你不要這樣對我!”
這時大夫已經來了,他顫顫巍巍的說道︰“少爺,少爺,這得先分開才好救治啊!”
一名侍衛附和道︰“對,主上,得先拔了刀!”
可兩個人被連在一起,這刀可是好拔的?
大夫只稍微試了試,就是一陣鑽心的疼痛,她已經昏過去,口中還是吐出疼痛的呻吟。
他心如刀絞,喝道︰“讓開!”
大夫瑟瑟縮縮的讓開,江闊眼角一瞥,沖原先照看寒玉的那名女子道︰“你過來!”
那女子連忙上前小心翼翼的抱住寒玉的身子。
眾人大氣不敢出,卻見江闊緊緊執住利刃的中間部分,然後眉頭一皺,一使勁,竟是將那刀倒著從身前拔了出來!
他竟然反其道而行之,將刀從刀柄的一端拔出來!
粗厚的刀柄從肌肉之中穿出,傷口擴大,血霎時淌出來,露出一個大大的血窟窿!
他卻不疼似的,就連拔刀的時候也只是悶哼了一聲。
“主上!”
眾人一聲驚呼,看著那如水般涌出來的鮮紅。
膽子小的丫鬟已經嚇得低低嗚咽起來。
“少爺,快包扎一下!”大夫說道。
他呼啦的從身上扯下一塊布,眼楮一絲一毫也未曾離開寒玉的臉。
她睡得很安詳,還好沒有弄疼她。
他三兩下用那塊破布將傷處包起來,沖幾名侍衛說道︰“好好守著!”
侍衛應聲答是。
他忽的轉身追出去,屋檐下,幾個侍衛仍在與那女子纏斗。
女子明明已是強弓之末,殺了自是容易,要想生擒卻極為不易。
“讓開!”江闊喝道。
幾名侍衛連忙退開。
江闊緩緩的走過去,披散的頭發在風中飛舞,面容如閻羅一般可怖,女子下意識的後退了兩步。
滿腔的痛楚和恨意聚集到胸口,他一步步的逼上前。
那女子感覺到了他渾身的殺意,一陣惡寒,噗的吐出一口血。
快死了,她知道自己快死了。
與其死在別人手里,還不如自我了斷。
她牙齒一動,正要咬下毒囊,忽的感覺下顎被人捏住,動彈不得。
那本來尚在幾米之外的駭人男子正緊緊捏著她的下顎,一掌拍在背上,毒囊已經吐了出來。
她听到那男子咬牙切齒的聲音,“我怎麼會讓你就這麼死?”
“拿匕首來!”
“是!”
一個侍衛將半尺來長的匕首遞上。
江闊握著那匕首,眼楮惡狠狠地盯住眼前的女人,“叱”的一聲,將匕首插在她的臉上。
“啊——”女子淒厲而隱忍的低叫聲。
鮮血在她嫵媚的臉上蜿蜒直下。
江闊臉上露出一個魔鬼般的快意笑容,手起刀落,眼楮不眨一下,又是一刀,插在她的額頭上!
“啊!!”
他陰狠的笑著,一刀一刀,瘋狂的插在那女子的臉頰,額頭,下巴,鼻子。
女子如厲鬼般痛呼的聲音,夾雜著他手起刀落的破肉聲,一聲聲響在夜空里。
女子的臉上倒處是血,淌了一臉一身,早已看不見容貌,只有那雙眼楮一樣惡狠狠的盯著他。
對了,最可恨的是這雙眼楮,如果不是這雙眼楮,她就看不到他在哪里,就不會去殺他,自然不會傷了寒玉。
他拔起刀,對著女子的右眼,惡狠狠的插進去。
“ 擦——”
“啊!!!”
女子慘叫一聲,用剩下的那只眼楮惡毒地盯著他,嘴里冒出語意不明的咒罵聲。
她的四肢瘋狂的掙扎著,卻怎麼掙得開?
江闊對她的咒罵聲充耳不聞,拔出刀,對著另一只眼楮狠狠插下去!
忽然停住了。
不行,怎麼能讓她這麼痛快的瞎掉?
他要讓她眼睜睜看著自己是怎麼被一刀刀剜死的!
“主上,要不要留活口?”
有個侍衛提醒道。
活口?
還留什麼活口?!
事實已經如此明顯!
他不會讓傷了她的人好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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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口?
還留什麼活口?!
事實已經如此明顯!
他不會讓傷了她的人好過!
他沒答話,抬起匕首,思索著應該再插哪里才比較解恨。
“啊!”
殿內忽然傳來一陣痛苦的慘叫聲!
是她,連痛呼的聲音都那麼小,似乎是力氣不夠!
他心里立馬傳來一股鑽心的痛和滿滿的憐惜。
她扔下刀,扔下那女子,急匆匆地朝殿門口走去,頭也不回的狠狠說道︰“凌遲處死!”
那聲音如此狠毒,令跟了他多年的弟兄們也覺得害怕。
“是!”
如果不是明白殿內那人對他的意義,想必所有人都會覺得他太殘忍。
江闊急匆匆地奔進大殿,看到她躺在臨時搬來的小床上,利刃已經拔出來了,大夫正急匆匆的給她止血。
還好是刺到了肩胛,如果再下來一點,該怎麼辦?
他輕輕地扶起她,讓她躺在自己懷里,她的瘦弱和蒼白讓他感覺自己的心都在顫抖。
“雨兒,雨兒……”
他低低的喚她,不是寒玉,不是玉兒,而是雨兒。
雨兒。
這是他心心念念了多少年的名字,如今終于光明磊落的喊出來,不用再怕她嘲笑,不用再怕她嘲諷。
她是他一個人的雨兒。
“雨兒……”
他低低喚著,心里又是苦澀又是甜蜜又是擔憂,淚水竟然一路滑下來。
眾人均是一愣,他們從未看過他的淚水,這樣肆無忌憚的淚水,即使在童年,也極為少見。
“愣著干什麼?!”他恨恨地沖大夫吼,“快點!你要是醫不好她,我就殺了你!”
“是!是!”大夫哆哆嗦嗦的答,連忙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懷里的人忽然動了動,他感覺到了,小心而溫柔地喚道︰“雨兒,雨兒,我嚇到你了嗎?”
他將自己的臉靠近她的左臉,輕聲的哄她,“你別怕,我不是罵你,我再也不罵你了,我罵誰都不罵你……”
她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
“雨兒,雨兒……”他再次喚她。
她醒了。
他忽然有些害怕,不知道她會怎樣對他。
她會怪他嗎?
怪他一直不信她,一直試探她?
她會覺得他太殘忍嗎?
她會原諒他嗎?
“雨兒……”
他小聲而迫切的喊她。
她的眼楮漸漸有了焦距,虛弱的朝他看過來。
“雨兒!”他興奮的攥住她的左手,用自認為最和藹的笑容期待的面對她。
她的眸光一閃,看到他的剎那,似乎松了一口氣。
然後她緩緩地將目光移向他的胳膊,那塊包著傷口的布早就被鮮血染紅了。
她的眸光漸漸迷離,有一種叫作擔憂的情緒。
他一把蒙住她的眼楮,“別看,那不是我的血。你別怕,我守著你,你很快就會好的。”
他還記得她怕血。
他怕她擔憂。
她的睫毛在她手心里顫抖,顫抖,過了許久,終于不再動了。
他小心的拿開手,她已經睡著了。
心里有放心和失落。
放心她終于安然睡去,卻又失落于她已經睡著了——他竟然連她睡過去也感覺到不舍。
他想看著她,看進她的眼楮里,一直,一直。
可她睡著了。
他吸了一口氣,揮手叫來一個侍衛,低聲吩咐道︰“把能聚集的人馬都給我聚集過來。”
男子領命去了。
許久,大夫終于在他挑剔的眼光中將她的傷口處理完,瑟瑟地說道︰“少爺,姑娘已經無甚大礙了,只是失血太多,可能一時不會醒來……”
江闊精明的眼光將他的神色和寒玉的傷口查看了許久,終于開口道︰“她不是姑娘,她是我的女人!”
“哎,哎,是的,少爺!”
那大夫喏喏答道。
作為江府的大夫,他何曾不知道她是他的女人?只是,這問題太敏感,少爺的態度又太莫測,誰也不敢不小心。
江闊一轉頭,掃到周圍一堆的丫鬟侍衛。
再一次聲明︰“不許再叫她姑娘!她是我的女人,要叫她夫人!”
他的目光太嚴厲,眾人都不敢說話。
“听到沒有?”他繼續說道,“她是夫人,以後誰敢對她不敬,我就取了他的小命!”
眾人一哆嗦,答道︰“听到了!”
他這才覺得夠了,回頭再去看她,她很安詳的睡著,雖然臉色依然蒼白而脆弱,但是看起來好多了。
看起來很乖。
乖得讓他的心變得很柔軟。
他低下頭,輕輕地在她額頭印下一個吻。
許久,他戀戀不舍的放開她,將她小心的放回床上,對周圍的人吩咐道︰“在這里好生照顧她!她不醒來,誰也不許出去!”
眾人答了。
他這才轉身朝門外走去。
這時一個身影朝他移動過來。
“夫君……”
女子一聲未落,“啪”地被甩了一個耳光,摔落在地上。
念念一只手摸著臉,淚眼汪汪的抬眼看他。
“夫君,你竟然打我?”
“我打你?”江闊逼上前來,劍尖抵在她的喉嚨上,“我恨不得殺了你,就像剛剛在外面那個女人,我想一點一點將你凌遲!”
這聲音狠毒而猙獰,讓念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這麼快就翻臉了?
她感到悲涼,仍然乞求道︰“夫君,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江闊的劍又逼近幾分,“是你沈家說得要來拜訪我,晚會的節目也是你一手操辦,又是你給我出主意把她叫來的!最毒婦人心!”
他的劍一點點抵進,鮮血從脖子上流下來,她感覺到絕望,因為她在他的眼眸里找不到一絲憐惜。
她閉上眼,知道自己這回被父親害慘了。
“少爺!”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他一抬頭,看到來人的摸樣,正是宋凱。
久違了。
宋凱走上前來,握住他執劍的手,“少爺,留著她吧,你還有小少爺!”
他執劍的手一抖,想起四年前他曾擋在那個人的前面,以命相勸。
他怕他後悔,他听了他的,如今終于沒有後悔。
他能猜到自己為什麼將他調走,卻從未說出口,只是離開。
他和自己一樣,喜歡上那個人,卻不跟他爭搶。
他在自己需要他的時候第一個回來。
宋凱。
永遠的好兄弟。
他提起劍,插回身側的刀削里,從宋凱身邊擦身而過。
宋凱嘆了口氣,遠遠地看了一眼里面躺著的那人,終究轉身出去,命令道︰“關起來!”
幾個侍衛將念念拽起來拉出去,大殿里瞬間寂靜了。
院子里有幾個近身的侍衛等待著,黑子牽馬上來︰“主子,附近的人手都已經湊齊了。”
江闊點點頭,並不多話,翻身上馬。
其他人也上了馬。
一出江府,門口已是黑壓壓一片人馬靜靜等待。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知道應該干什麼。
江闊沒再說話,策馬往東邊行去,宋凱拉韁跟上,一眾人馬瞬間齊齊東行,馬蹄聲卻並未響起,所有的馬蹄上都包裹了厚厚的布。
所有人都在沉默的氛圍里感受到了主子的怒意,並且感同身受。
竟敢算計主子!竟敢傷主子的女人!
人馬一直前行,漸漸地能看見前面的火光,也能听得得的馬蹄聲,沈家的士兵並未向沈府行進,反而在發覺被跟蹤後往左邊一轉,出了城。
“哼。”紅衣男子哼笑了一聲,一揮馬鞭,大喝道︰“跟上!”
宋凱試探的提醒道,“少爺,听說沈知府手下有六千人馬。”
江闊冷哼道︰“不過是沒有經過歷練的廢物,虛張聲勢而已。”
宋凱又道︰“只怕那只老狐狸已經不在這里。”
“我知道。”
于是宋凱便沉默了。
殺了知府是大罪,而殺了他私自養的士兵卻讓他啞巴吃黃連。
隊伍漸入山谷,率領沈軍的將領回頭一看,江闊的人馬已經到了。
火把的照耀下,對面的黑影清晰可辨,當前一人是江闊,後面是三百多名汗子。
將領心中一喜,隨後一種輕蔑感隨之而來。
“久聞姑爺英勇無匹,武藝高強,可帶了區區三百人追擊我六千多人,豈不是以卵擊石?”
眾人均是哈哈大笑。
只有江闊手下的人矗立不動。
那將領又大笑道︰“江少爺呀,實話告訴你吧,知府大人現在正在沈府喝茶呢!沒想到你這麼乖,還會真的追上來!”
對面的人仍然巋然不動。
那將領按耐不住向身後的人喝道︰“听著,今天就宰了這個小子,從此去掉大人的心頭之患,沈大人說了,誰若娶得江闊項上人頭,賞金千兩!”
眾人一陣歡呼雀躍,躍躍欲試。
終于,在那將領一聲令下,所有人都策馬奔來。
如山般站立的男子們終于如箭般脫弦而出,帶著剛剛被羞辱的怒意,勇猛的沖向敵人!
江闊手底下的人果然英勇無匹,那氣勢一時將士兵們鎮住了,不過一怔之後,他們發現了讓人開心的事情。
“快殺!不用怕他們,我們是朝廷官兵,他們不敢取我們性命!”
可不是麼?
那些勇猛的黑衣漢子空有一身武功,卻只是將人打倒而已,的確沒有一個死傷,瞬間士氣大振,士兵們朝著幾百人潮涌而去,看起來十分怖人!
眼看著區區幾百人就要被士兵吞噬,江闊忽然喝道:“走!”
漢子們並不戀戰,齊齊策馬向後逃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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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著區區幾百人就要被士兵吞噬,江闊忽然喝道:“走!”
漢子們並不戀戰,齊齊策馬向後逃去。
眼見著到嘴的肥羊就這樣逃了,眾士兵哪肯甘心。
“追上去,一個也不許放走!”
數千名士兵在後面緊追不舍。
黑夜里地形並不十分明顯,只感覺追趕著到了一片低地,那將領沒多想什麼,只想著江闊一行慌不擇路。
忽然,隊伍中傳來一個聲音。
“大人,人不見了!”
“人不見了?快追!”那將領下意識答道。
話音未落,剛剛那聲音又慌亂響起來,“不好大人,前面沒有出口!”
那將領一愣,引火把四周一照。
“大人,是個谷!”
可不是麼!這就是個谷,四周都是高高的崖。
那將領暗叫不好,喝道︰“退出去!”
須臾,後面又響起驚惶的聲音,“大人,入口被堵了!”
那將領大驚。
正在這時,四周忽然有天火般的東西在黑夜里飛馳而來。
眾人並沒有實戰經驗,看著那漫天的星火愣愣發神,直到有人悶哼著倒下。
“啊,是火箭……”
眾人大驚失色,自亂陣腳,四散奔走著想躲避那鋪天蓋地的火箭。
為首的將領強自喝道︰“別亂!別亂!保持隊形,不許亂跑!”
然而哪有人听他的!
時至深秋,山谷里的柴草干黃發枯,遇火則焚,整個山谷頓時一片火海,倒處是呻吟和慘叫的聲音,猶如修羅場。
那將領萬萬想不到不發一言的江闊竟然可以如此手不留情,他強忍著身上的痛意,向崖頂喝道︰“江闊,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私殺官兵!”
火光中,崖頂似乎圍了黑乎乎的一圈人,不僅僅是剛剛他所看到的三百多人。
他自知輕敵,卻已經晚了。
自始至終,那個被他取笑辱罵,又殺得他全軍覆沒的人,從未開口說一句話。
因為對方從未將他當作對手。
恥辱啊,作為一個士兵的恥辱。
倒地前他這麼想。
這天晚上,周圍村莊的人聞到一種很奇異的肉香味,夜里出恭的人說曾看到山里有煙。
第二日,有大膽的農夫上山觀看,卻只見被火燒的光禿禿的谷地,四周的空氣里仿佛還漂浮著奇異的香味。
這火來得詭異,香也來的詭異,于是周圍的人都說那是天火。
天成畫館。
沈知府顫顫巍巍跪在臨淵椅前,聲淚俱下,“小王爺,下官足足六千人馬,全軍覆沒啊!下官這些年為朝廷培植這批士兵,不知花了多少心血,如今竟然全死在那奸商手下!還望王爺千萬要出手相救,為名除害啊!”
臨淵在椅子上坐了許久,“你說誰替他擋刀?”
沈知府再次重復道︰“就是他府上那個姓鄭的姑娘,哎,原本瑞瑞還喜歡她來著,誰知竟被江闊霸佔了!她也參加了晚宴,原本好好的和瑞瑞說著話,怎的就看到了刀,朝他撲過去!”
“受傷沒?”
沈知府抬頭看了臨淵一眼,答道︰“因那女子護住他,是以只受了輕傷。”
“我是說那姑娘。”
沈知府有些不確定的看了他一眼,又道,“似乎刀把兩人都傷到了,江闊忙著處理傷口,我們才得以趁亂逃了出來。”
許久,椅子上的人沒有再說話,沈知府心急,又哀求道︰“小王爺,眼下這件事下官實在有心無力,還望小王爺助我一臂之力。”
又是許久,就在沈知府擔心他不會回答自己的時候,他終于揮了揮手,說道︰“你先去吧,你是朝廷命官,江家不敢把你怎麼樣。這件事到此為止,剩下的事我自會處理。”
沈知府沒有得到確切的答案,猶豫著沒站起來。
軒轅無二低聲道︰“沈知府,按理來說,這是你杭州的事,處理不來是你能力不夠,如今小王爺不僅不治你的罪,還幫你處理,你還不謝恩?”
沈知府雖心有不甘,卻不敢再多說什麼,連忙磕了個頭,千恩萬謝的出門而去。
偌大的房間里靜得出奇,許久,軒轅無二試探的喚道,“少爺?”
沉思中的人顯然沒什麼反應。
“少爺?”軒轅無二又道。
臨淵終于有了反應,朝他看過來。
軒轅無二見他終于正常了,自己先憤憤地道︰“少爺,她竟然敢背叛少爺!若不是她,計劃早就成了!也不想想是誰好吃好喝伺候了她四年!少爺,我派人去殺了這個女人!”
臨淵眯著眼看他,須臾,笑了。
“少爺?”
“無二,任何人都可能是叛徒,但她不可能是。”
軒轅無二愣了許久,有點不明白他的意思。
她都替江闊擋刀了,懷了他們的計劃,怎的還不是叛徒?
“少爺?”
臨淵從椅子上站起來,轉過身去,背對著他,自言自語般幽幽嘆息。
“她還是不肯放棄啊!”
軒轅無二似乎明白了點什麼,想要確認,“少爺……”
臨淵抬手打斷了他的話,沉聲道︰“把葉芙哄好了,很快就用得到她。”
他說完這話就朝屏風後走去,不知是不是錯覺,軒轅無二覺得他的背影疲憊而落寞。
他靈光一閃,說道:“少爺,你不要擔憂,據我們的人所說,她並未傷到要害的地方。”
臨淵的背影一頓,揮揮手,消失在屏風背後。
他是懂她的。
他自知她不會背叛他,因為她在背叛他之前,必先背叛了自己,她怎會是這樣的人呢?
只是,她這樣的不甘心,這樣的堅持,到底僅僅是為了報仇的誓言,還是為了別的什麼?
屏風內的矮塌上,有幾個八大不小的包袱,里面盡是她原本用慣的衣服文具,他輕輕地伸手撫摸那些東西,就像在撫摸她的臉。
他原本收拾好東西等著,希望可以就此帶她回京,不想仍功虧一簣。
好,既然她這麼堅持,既然她那麼固執,他就陪著她,他就配合她。
只是,這樣漫漫的長夜里,她在做什麼,他們在做什麼?
她是否虛與委蛇的窩在別人的懷抱里?
如此難熬的夜晚,他還要忍受多少個?
……
江岩軒。
東方漸白。
紅衣男子風塵僕僕的從外面踏進屋來,還來不及換衣,來不及洗浴,就沖到矮床前。
床上的人仍然緊閉雙眸,神色依然脆弱,不過已經有些血色。
他伸手想去摸摸她的發,一伸手才看到自己手上還沾有血跡。
他猛地收回手,戀戀不舍的又看了一會兒,這才轉身出去處理傷口。
一出門就看到宋凱站在門口。
“少爺!”
江闊抬起頭,看著他,明知故問,“在這里做什麼?”
宋凱低下頭,有些結巴的答道︰“屬下在這里……守著,以免再有人入範。”
入範?這時候還會有人入範麼?
他臉上擔憂的神色已經寫得很明顯。
江闊唇角微勾,促狹地道︰“既然如此,那你進去看看有沒有什麼安全隱患。”
宋凱大驚,抬頭看了他一眼,諾諾道︰“還是算了。”
“恩?”江闊佯怒道,“讓你去你還不去?”
宋凱這才諾諾答道︰“是。”
他小心翼翼的走進去,雖然隔得遠遠的,但依然看到她脆弱的神色和包裹在鎖骨上血色的紗布。
許多年不見,仍然惹人心疼。
他不禁想起江父曾對他說的那些話。
那時,江父說她是少爺的災星,如今卻救了他一命,而“救星”卻反而謀害少爺,看來那預言卻也不甚可信。
那麼……
這麼想的時候,心口的一塊石頭放下了,而長久以來隱隱的期盼和喜悅也跟著落空了。
失落,空虛。
……
也罷,她是少爺的,她應該是少爺的,他從未想過從少爺手里奪過她。
只要少爺好,只要她好,他的心意,並不是很重要。
他咬了咬牙,將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轉身,快速地出了門。
床上的人昏昏沉沉睡了兩日,江闊便衣不解帶的守了兩日。
大夫換了一個又一個,每個大夫都說並無大礙,可就是不見她醒來。
其實她醒著。
她只是沒有勇氣睜開眼楮來。
她記得那日醒來時,她對上的那雙狂熱期待的眼眸,里面包含了滿滿的憐愛和疼惜,她忽然不知道要怎樣去面對他的眼楮。
他因為她救他而對她感激不已,可她……她要如何面對他眼里的期待?
當他看進她眼眸的時候,她是不是應該躲開?如果她沒有躲開,她的心事會不會在他如鷹般銳利的眼神下泄露?
每每都想著過一會醒,等到他走了我就醒,可他愣是三天里沒有離開一步。
于是她便想等他睡著了我就醒,可他似乎從來不會睡覺。
她只好緊閉著眼楮听他沖大夫發火,听他在沒有人的時候給她絮絮叨叨的說話,感受他一次次撫摸她的額頭,一次次拿毛巾給她擦拭,一次次輕柔地給她換藥,感受他寬厚的大掌將她的手溫柔地握在手心里……
然後越發的不想醒來了。
如果時光可以一直這樣流逝,她的血海深仇不必再報,不必想他會知道自己的欺瞞,不去想他曾經給過的傷害,只是躺在她的身邊享受他給的溫情脈脈……
可這樣的日子終究是不可能永恆的。
第三日早晨,在江闊終于忍無可忍,抽劍要殺了一個說“無甚大礙”的大夫時,她終于咳了兩聲,醒了。
江闊騰地放下手里的劍,欣喜萬分的跑過來看她。
這樣明顯的巧合,他竟然絲毫不懷疑。(。)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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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早晨,在江闊終于忍無可忍,抽劍要殺了一個說“無甚大礙“的大夫時,她終于咳了兩聲,醒了。
江闊騰地放下手里的劍,欣喜萬分的跑過來看她。
這樣明顯的巧合,他竟然絲毫不懷疑。
他只是俯身看著她,這兩日在她耳邊敘敘說話的人,此時反而沒了言語,只是驚喜萬分的看著她,臉湊得很近,氣息噴在她的臉上,癢癢的。
她煞的紅了臉,稍稍的別開眼去,沒有再看他,而是看向他的傷口。
他仍然看著她,沒有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然後他的臉上漸漸的浮起笑容,依然看著她。
她被他看得害羞,抬手去踫他手臂的傷口,他縱容的看著她,看她撫上自己隱痛的傷口,看她撫上他的臉和嘴。
然後她看著他的臉發了呆。
他愉悅的一笑,一把抓住她的手,“我這麼好看,把你看呆了?”
“你不怪我了?”
“怪你什麼?”
她沉默了一會兒,別臉說,“你不是說我和博文設計你麼?”
江闊的眉頭在听到“博文”二字時微微皺了一下,瞬間又舒展了。
“如果你以後不要叫他博文,叫他妹夫,那我就不怪你。”
她愣了一下,小嘴微微嘟起來。
他心神一漾,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翻身下床,從丫鬟手里接過粥來喂她。
熱騰騰的小米粥飄著裊裊的熱氣,他很小心地先吹了一口,放在唇上試了一下,再喂過來,動作看起來很別扭。
那氤氳的水汽飄進她的眉眼間,不知怎的就濕了眼眶。
她一口吞下那粥,囫圇著嚼了嚼,咽下去,心里在搜腸刮肚的想,上次被人喂著喝粥是什麼時候呢?
“怎麼樣?”
耳邊響起他小心翼翼的聲音。
她沒有說話,胡亂的點了點頭。
江闊立馬松了一口氣,嘴角浮起一抹笑容,再次將勺子舀了粥遞過來。
旁邊的小丫鬟看到兩人這樣也很高興,說道︰“夫人,這可是少爺第一次給人煮粥呢……”
話沒說完被江闊瞪了回去,寒玉雖低著頭,卻也發現了他的異樣。
剛剛那小丫鬟說了什麼來著?
煮粥?少爺第一次煮粥?
她慢慢的抬起頭,看向他,眼光里滿是詫異。
他被她眼里的詫異氣到了,像個孩子一樣擺起臉色來,把勺子往她嘴邊一湊,沒好氣地道︰“吃!”
那語氣里的霸道和別扭讓人又好氣又好笑。
她沒有吃,又看向那個小丫鬟。
那小丫鬟不敢說話,卻把眼楮朝一邊動了動。
寒玉立馬會意,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看到室內一個小爐子上咕嚕咕嚕的炖著一小鍋粥。
她回頭看他,忽然想起那次他和她去廚房……
這原本是一個以為幾碗米煮幾碗粥的男子。
眼看著眼前的人臉色越來越難看起來,她笑了一下,輕聲說道︰“我不要這麼吃。”
他臉色緊張起來,“你要吃什麼?”
她掙了掙,作勢要坐起來,“我不要躺著吃。”
他放下粥,有些手忙腳亂,顯然不知道要怎麼辦。
旁邊的小丫鬟要上來幫忙,她嗔怒的看著他,“我要你抱著我。”
這話說得好不直接,還沒說完,她自己倒先紅了臉。
他會不會覺得她太大膽了?
他愣了一下,臉煞的紅了,眼里卻有隱隱的笑意。
他上前去小心的將她扶起來靠在身上。
她依賴地靠近他的懷里,一絲一毫的抗拒也沒有。
他的嘴巴抽動了幾下,似乎要笑了,卻又狠狠的忍住,憋得臉都紅了。
旁邊有幾個小丫鬟忍不住“噗嗤”的笑出聲來。
江闊立馬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臉一板,“笑什麼笑!全給滾我出去!”
小丫鬟甜甜的應道︰“是!”
幾個丫鬟一邊跑向門口,還一邊回頭大膽的說道︰“夫人,少爺第一次煮粥煮了一大鍋!”
江闊還沒來得及反駁,另一個又說道︰“第二次煮成了生米!”
另一個接著道︰“這已經是第八次了!”
丫鬟們覺得好玩極了,這個少爺,在別人睡著的時候什麼好話都能說,等到別人能听到他說的話了,他怎麼又什麼都不說了呢?
江闊氣得渾身發抖,要不是懷里抱著寒玉,他真想宰了這些個多嘴的小丫鬟。
寒玉很感興趣地看著他,似乎在問,這是真的嗎?
江闊別開臉去,悶悶的說道︰“我才沒有呢!”
時光仿佛倒流,回到四年前那個秋天,他依然是一個時而霸道時而別扭的男子,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可是如今她似乎更懂他了。
她一直看著他,盡管心里的那些怨念起伏,她還是忍不住撐起身子,蜻蜓點水般在他唇邊落下一個吻。
他呆住了,就像她第一次吻他的那次。
不同的是,他沒有罵她,更沒有將她打倒在地。
他佯怒著說,“你干什麼?”
她也假裝著板起臉,“你剛剛親了我,為什麼不許我親回來?”
他只好拿起粥繼續喂她,嘴角的笑意漸漸明顯了,“等你好了,讓你親個夠!”
這回換到寒玉臉紅了,她低下頭,乖乖的喝著粥,眯著眼說道︰“恩,很好喝!”
他臉上的笑越發明顯了,“那就多吃點!”
靜謐的空氣里只有勺子和碗踫撞的聲音,他舀一口,她喝一口,十分默契。
許久,她終于吃飽了,把沒有擦過嘴的臉埋進他的懷里,蹭了蹭,壞心的將唇上的粥漬擦在他剛換的衣服上。
江闊耐心的抬著一勺粥湊過來,她很快地轉開,又在他衣服上蹭了蹭。
他無奈地輕笑一聲,將粥放回桌子上,將手放在她手臂上,小心的攬著她,不讓她擦到自己的傷口。
抱著她的人忽然安靜了,她覺得奇怪,又蹭了蹭。
沒有反應。
于是又蹭了蹭。
他忽然吸了一口氣,輕聲道︰“別動。”
她將臉抬起來看他,眼里滿是小女孩般的調皮和好奇︰“你怎麼不生氣呢?”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眨了眨眼楮,又提醒道︰“我把你的衣服弄髒了哎。”
“恩。待會兒換。”
他的聲音里似乎在忍著什麼。
她瞪著眼楮看了他一會,將臉重新埋回他懷里,又蹭了蹭,然後抬臉看他,將手放在他臉上捏了捏。
他沒動,就這麼坐著讓她捏。
“你是不是江闊啊?”
他的臉終于黑了些。
于是她又笑起來,“額,看來沒錯。你不生氣都不好玩啊。”
江闊這回臉徹底黑了。
難道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就是生氣?
難道她就不喜歡他對她好?
不,她是在逗他呢。
他無聲的勾了勾唇,按住懷里仍然在扭動的身體,隱忍地道︰“不許再動了。”
她抬起頭看他,“為什麼?”
他忍住體內的躁動,很想吻住那張淘氣的嘴唇,可又怕自己按耐不住傷了她。
他最終將她一把按回懷里,“乖乖躺著。”
她似乎感覺到什麼,終于乖乖的躺著,不再動了。
他深吸一口氣,調息了許久,終于平靜了體內的躁動。
她在做什麼呢?
睡著了?
他小心的低下頭看看,卻看進一雙如水的眼眸里。
他趕緊抬起頭,又過了許久,終于問道︰“為什麼替我擋刀?”
她的身子一僵,沒有答話。
他沒有生氣,反而嘴角漸漸浮起一絲笑意。
他對她不好,將她追到而是去住,還經常罵她,可是她卻仍然願意為他擋刀,除了因為……愛,還有什麼呢?
她這是不好意思說,他想。
如果她說出來,反而讓他不信了。
他們倆很像,不喜歡說好話。
他摟著她靜靜坐著,沒再逼問。
她卻開口了,“要殺你的人是誰?”
他嘴角的笑意越發明顯起來,“你別管。”
她不依的扭動了一下。
她在擔心他。
他只好答道︰“不用擔心,那人已經死了。”
“他為什麼要殺你?”
江闊張了張嘴,覺得有些艱難,最後還是說了,“是沈家的人,因為沈瑞的事情。”
她抬起頭看他,“是因為我嗎?”
他皺了皺眉,說道︰“不是。”
“他們會再來殺你嗎?”
“不會,那些人全死了。沈家麼……也快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問道︰“念念呢?”
他也沉默了一會,沉聲道︰“關起來了。”
“關起來了?”她似乎有些驚訝。
“是。”他摸摸她的頭,解釋道︰“是她害我的,罪有應得。”
她瞪著眼楮看他,他又補充道︰“以後你就是我唯一的夫人。”
她眨了眨眼楮,問道︰“有一天,你會把我關起來嗎?”
他笑了,“不會,永遠不會。”
她重新埋進他懷里,過了許久,忽然鑽出來,“你喜歡我嗎?”
他嘴角的笑意漸漸隱沒,眼楮負氣地看向別處,“我不想說。”
她仍舊笑著鑽回他的懷里,眼角卻有了濕意,她低低地說,“怎麼辦,我好像很喜歡你誒。”
那聲音很低,低得虛無縹緲。
他低下頭去,想確認一遍,卻發現她已經睡著了。
這麼快?
他不甘心地等了許久,直到她的呼吸漸漸變輕,的確是睡著了。
他只好將她輕輕的放在床上,坐在床邊呆呆的看她的睡顏。
眉毛,眼楮,鼻子,嘴巴……他愛憐的摸了摸她的頭發,唇角忍不住又翹起來。
幸福來得如此簡單,如此猝不及防。
他這麼多年笑過的次數加起來,都沒有這一個多時辰笑得多。
他懷疑自己快變成了小時候那個快樂又溫柔的摸樣。
不過……總是笑,會不會有點傻?
……
他在床邊坐了許久,直到一個侍衛進來找他,他方才跟著出去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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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懷疑自己快變成了小時候那個快樂又溫柔的摸樣。
不過……總是笑,會不會有點傻?
……
他在床邊坐了許久,直到一個侍衛進來找他,他方才跟著出去了。
那紅色的影子一消失,原本在床上熟睡的人忽然張開了眼楮。
她的眼楮很清明,沒有一點睡過的樣子,只是細細看來,會發現里面有淚光。
念念,念念……關起來了。
他為什麼要留著她?
他不是以為念念背叛了他,謀殺他麼?
四年前,葉芙不過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就被他踢進夕陽湖里,再後來,無故“失蹤”了。
而今呢?
他竟然只是將她“關起來”?
是他根本舍不得動她吧?
他愛念念。
她問他喜不喜歡她的時候,他別過臉說︰“不想說。”
是因為念念吧?
她閉上眼,留下一行淚水,心里的嫉恨竟然越發的泛濫了。
沈念念,沈念念……
她在心里念她的名字,每念一遍,心里的某個想法就加深了一分。
她拼命說服自己,沒錯,只有沒了念念,她才能從他手里毫無阻礙的拿到扳指。
是這樣嗎?
是的。
不,寒玉,你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惡毒?
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忽然覺得這樣的自己很惡心很可怕,可她怎麼也趕不走那個想法。
愛情不僅僅有甜蜜和幸福,還有猜嫉和痛苦,愛得有多深,就痛得多刻骨。
許久,她在理不清的思緒中沉沉睡去,再醒來時,似乎已是黃昏。
昏黃的夕陽從西邊的小窗里照進來,照在厚實的地毯上。
這樣的場景讓她想到四年前的那個中秋,她第一次在葉芙那里听到姐姐的存在,知道自己作為一個替身的身份,傷心不已。他到落雨閣去接她,後來在古琴上刻了八個大字。
“生死相依,不離不棄。”
那時候,就是這樣的夕陽,從小西窗照進來,照著他隨著身體搖晃的發絲……那場景竟然十分唯美。
“醒了?”一個上揚的語調在屋子里響起。
她抬起頭,看到他正放下手中的賬本,從桌旁走過來。
他的唇角有一抹笑意。
這讓她感到納罕,他今天的心情似乎一直很好。這樣容易快樂的他,以前不曾見過。
她呆呆看著他俊俏的容顏,一直沒有說話。
他走近去,小心地將她扶起來,背後墊了舒適柔軟的墊子,然後他走遠一些,走到那個仍然咕嚕嚕響著的小鍋爐旁。
他從里面舀出一些東西,轉過身來,看到寒玉一臉不高興的皺著眉頭。
這樣會擺臉色的她已經久違了,他覺得好笑,問道︰“怎麼了?”
她皺了皺鼻子,“我不要喝粥。”
他哄她,“跟早上不一樣,早上是甜的,現在是咸的。”
“那也不喝。”
他已經走到床前,坐下,將她靠近自己懷里,“我記得那個時候,某個人給我煮的晚飯,頓頓是粥。”
這某個人顯然是她了。
她將臉埋在他懷里,囁嚅,“那是因為粥是好東西嘛。”
江闊得逞的笑了,“那就對了,多吃點好東西才好。”
她氣結,發現自己腦子不靈光,竟然被這麼簡單的話繞了進去。
“快點,里面有好吃的東西。”他用哄小孩子的語氣對她說。
她一直埋在他懷里不起來。
他似乎的確沒有哄一個耍賴的人的經驗,于是只好靜靜地抱著她,過了許久,又道︰“已經很晚了,你只吃了一頓飯。”
她不說話,想起有很長一段時間,自己一天是只吃一頓飯的。
“快點起來。”他的語氣變得強硬起來,“已經戍時了,三天只吃了一碗粥!”
他一旦認真說話就會不自知的顯得很嚴肅,尤其最後一句還帶了些生氣的味道,听起來與先前那個溫柔的樣子大相徑庭。
他伸手去扶她,她卻不依的扭動起來,哼哼道︰“我不要,你凶我!”
他伸出去的手又立馬耷拉了,想不到他江闊有一天會因為明明是耍賴的一句話變得左右為難。
他無奈地摸著她的頭發,只好又緩下語氣來哄她,“雨兒,你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不可以吃難消化的,所以才給你熬了粥,你放心,里面加了很多食材的,味道很不錯,吃一點,好不好?”
她不說話,他又繼續道︰“你現在要是能吃兩碗,晚上的時候再吃一點,明天就可以吃好吃的,好不好?”
真的把她當成了孩子!
她忽然抬起頭來看他,眼楮里亮晶晶的,但是板著臉。
他期待的看著她。
她忽然說,“江闊,你真嘮叨!”
他一愣,嘴邊的笑容忽的收斂了,眉頭皺起來,漸漸地變成一張憤怒而幽怨的臉。
她把臉躲回他懷里,不怕死的補充,“像個老媽子!”
他的身體在顫抖,顯然氣憤極了,可她卻在他懷里偷笑成一團,暗忖他會怎麼收拾她。
沒想到他的情緒漸漸平靜了,在兀自生氣了許久之後,似乎低笑了一聲。
寒玉詫異的抬眼看他。
他佯怒的瞪了她一眼,說道︰“等到你好了,我一定要懲罰你。”
她稍稍一愣,裝出一副又委屈又可憐的樣子,“不要嘛!”
他壞笑著湊近他的耳朵,**的低低說道︰“到時候你會求著我要的。”
她的臉瞬時紅了,生氣的瞪著他。
他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小孩,臉上的笑意十分明顯,“你已經是我的了,為什麼還這麼容易害羞?”
她臉更紅,又惱又窘,很恨的瞪著他。
他一笑,在她唇上偷了一個香,將碗拿過來,說道,“不逗你了,快點吃粥。”
她別過臉,表示沒那麼容易妥協。
他好整以暇的看著她,“不听話就要增加懲罰。”
她回頭看他。
他又**地湊近些,“不然我們現在就開始?”
她臉紅到耳根,忙吞下他手里的一勺粥,還不忘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他呵呵的笑起來,從碗里一勺一勺地舀粥喂她,許久,說道︰“雨兒,其實我很喜歡這樣,你不恨我,也不怕我,只是把我當成一個男人,一個你愛的男人。當成你的夫君。”
他語氣里的溫柔和認真讓她一頓,又繼續喝粥。
許久,她已經喝完了粥,他忽然又問︰“你喜歡麼?”
她嘟了嘟嘴,說道︰“我覺得你怪怪的,不是原來的那個江闊。”
她作勢又捏了捏他的臉,露出苦苦思索的樣子,“你說,你是不是被掉包了?或者有什麼陰謀?”
他笑了,將她摟進懷里。
“那你覺得你喜歡這樣的我嗎?”他問。
她沉默,其實他並沒有變,他的溫柔里仍然夾著霸道,而原本霸道的那個人,也蘊含著驚人的溫柔。
她從來都感覺得到,所以並不覺得陌生。
她只是在轉移話題而已。
她不想回答他的問題。
沉浸在快樂中的他並不在意她的避而不答,他緩緩說道︰“其實以前我也不是那個樣子,小的時候我很善良,很愛笑,不罵人,更不會打人。後來……”
他忽然看了她一眼,停住了。
寒玉原本很認真的听著,這時問道︰“後來什麼?”
他看著她,若有所思,漸漸露出一個孩子氣的笑容。
“等過幾天一起告訴你!”
她一愣,小臉頓時皺成了苦瓜,“為什麼過幾天?”
他愛憐的摸了摸她的鼻子,“過幾天告訴你一個大秘密。你現在身體不舒服,我怕你激動壞了!”
她一點點看著他的神色,看起來眉飛色舞。
看起來這個“大秘密”在他看來是件很值得高興的事。
什麼樣的大秘密?
她眨了眨眼楮,露出一個笑容,沒說話。
他被她可愛的模樣逗笑了,接著說道︰“雨兒,過幾天我們去把你爹娘接回杭州,可好?”
她一愣,笑容頓時收了。
他說的猝不及防,讓她連準備情緒的時間也沒有。
幾乎就在他說完“爹娘”二字的時候,
她的眼楮濕潤了。
她意識到失態,卻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她以為他會發現些什麼的時候,他的表情變得疼惜和後悔。
他認真的對她說︰“雨兒,我……四年了,你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對不起,我因為……”
他覺得語言很艱難,他想到了那個曾讓他棄她于不顧的事情,仍然心痛不已。
他迅速的掠過那個事情,不想自己再受困于那件事。
眼前的幸福太美好,美好的讓人不想深究,不想細查,生怕一不小心又讓到手的東西溜走。
他繼續說︰“雨兒,等到過幾天我們就將你爹娘接回來,從此讓他們在這里住下,什麼也不用做,好好地頤養天年,把以前受過的苦都補回來,好不好?”
她看著他的眼楮,有一霎那,分不清楚真假,她痴痴問︰“你說的是真的嗎?”
他笑了,“當然是真的,我一定讓他們吃好喝好玩好,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他的笑容很純粹,目光毫不躲閃,坦蕩蕩的回視她。
這一瞬,她竟然信了,信她的爹娘還活著,好好的活在北方。
那麼小虎說的那些又是什麼?
四年的計劃又為了什麼?
明明是假的!
明明是謊言!
可她竟然選擇去信他,就像沙漠中饑渴行走人看到綠洲,明明知道是海市蜃樓,卻仍忍不住要走過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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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假的!
明明是騙人的!
可她竟然選擇去信他,就像沙漠中饑渴行走人看到綠洲,明明知道是海市蜃樓,卻仍忍不住要走過去。
不是不知道,只是那謊言太美好,讓人心甘情願的沉迷其中,心甘情願的將自己沉睡在美夢中,不願醒來。
她堅定地說︰“好,那你帶我去,我要親自去。”
他一笑,肯定道︰“當然,到時候我們一起去,順便把北方的景物都看一番。”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想到了博文的婚前那一晚,在甦州小巷里听到博文對她說的話。
“……玉兒,我們一起去看‘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景象……”
他要讓她知道,不只是博文可以陪她去看。
他也可以陪她去。
只要她想,他就願意。
她很認真的看著他的眼楮,呆呆地問︰“我的父母,是在京城嗎?”
“沒錯。”他答道。
她仍舊看著他,卻仿佛透過他的臉看向遙遠的地方,露出十分向往的表情,“我小的時候听爹爹說,京城有一座很大很大的寺廟,里面供奉著一對很偉大很偉大的英雄夫婦。”
他被她臉上的深深向往打動了,笑道︰“那是軒轅故居。”
“軒轅故居嗎?”
“是。”他又摸摸她的頭,“里面供奉的是軒轅夫婦。”
“軒轅夫婦麼?”
他被她那種骨子里發出的痴迷向往觸動了,許久,做了一個決定。
“雨兒,我帶你去軒轅故居看看可好?”
“為什麼?”她問。
“為什麼……”他的心里有些酸澀,還是笑著答道︰“听說那里很靈驗。”
“額,”她點頭,又道︰“不是應該拜菩薩比較靈嗎?”
他被她的話逗笑了,“菩薩你不是拜過了嗎。”
“額。”她埋下頭不說話了。
“雨兒。”他又喚道。
他的語氣里又難以掩飾的開心。
“恩?”
“到時候我還帶你去見一個人。”
“什麼人?”
他摸摸她的發,“見了你就知道了……你肯定會高興的。”
她在腦子里搜了一圈,不知道見什麼人會讓她高興。
“唔。”她應道,又問,“我們什麼時候去?”
“我們先見了你父母,再去見她。你父母肯定能認得她。”
她愈發疑惑,“那個人也在京城嗎?”
“不在,在去京城的路上。”
“哦。”
她點點頭,忽然覺得他說的越來越像一件可行的事實,仿佛不是為了騙她而編的。
不禁有點迫不及待起來。
如果這是個夢,就讓它早點醒來。
“江闊。”
“恩。”他答道。
“我們什麼時候去?”
“恩?”
“接我爹娘。”
“等你傷好了就去。”
這是一個多麼不確切的答案。
她反對道︰“不行,我想現在就去。”
他的臉板下來,“傷口沒好,不許胡鬧。”
他強硬的語氣讓她感到無力,她忽然靈機一動,想到那次去鎮江的時候,臨淵原本也不同意當天就走。
撒嬌吧!
她拽著他的袖子,可憐巴巴的看著他,用盡了所有她會的撒嬌的方法。
“江闊,你最好了,帶我去嘛。”
“闊,你帶我去嘛!”
“闊……”
……
她甚至厚著臉皮親了他一口。
他好心情的笑了,可惜的是,笑歸笑,卻……毫不退讓。
他很堅定的說道︰“傷好了才可以去。”
她最終只得無奈而憋屈的看著他。
男人跟男人怎麼差別就這麼大呢?
臨淵不許她走,就會躲她,江闊可好,仍舊坦坦蕩蕩的坐著,面無愧色,大言不慚的說出完全沒有妥協的答案。
頑石!
“江闊。”她喚他。
他不以為然的恩了一聲,以為他又要想什麼撒嬌耍賴的新法子。
“江闊。”她又喚。
“恩。”
“我不相信你說的話了。”
“什麼話?”他挑眉看她。
她憤怒的看著他,“你小的時候根本就不可能會溫柔、會愛笑,你倔起來的時候一百頭驢也拉不回來!”
他愣了一下,毫不猶豫的哈哈大笑起來。
“你笑什麼笑?”她生氣的問。
許久,他才停止了笑,“雨兒,你真是太了解我了。”
她仍舊睜大眼楮瞪著他,他毫不生氣,將她拉進懷里慢慢的講起來。
“我小的時候曾經養過一只貓……”
……
“你是說,你把死貓放在懷里飽了好幾天?”
“恩。”他點點頭,“我那個時候就很倔了,這個壞脾氣怎麼也改不掉。”
她沒再說話,靜靜的看著他,似乎在想什麼事情,于是他也靜靜地回視他。
許久,等到她回過神的時候,他的唇已經壓了下來。
……
“雨兒,我們忘了以前發生過的事情,重新開始,好不好?”
他的聲音不大,但是異常認真。
她愣了一會,抬頭看他的表情,似乎想看出什麼破綻。
他被她看得笑起來,“我說的是真的。”
她埋進他懷里,說道︰“好。”
燈光下,他的唇角漸漸開出花來。
這一刻,他看到了兩個一頭白發的老人,他們相互扶持著走過生命里的每一天。
那是他和她,他們終于可以白頭到老,他想。
第二天一早,他喂她喝完粥,又叮囑了許多,換了衣服,帶著黑子出去了。
她繼續躺在床上,下人們不敢打擾她休息,于是里面只有她一個人睜大眼楮看著屋頂。
她在想他昨天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的回放,為什麼他說謊話可以那麼像呢?
像是真的一樣。
須臾,小貓悄無聲息的潛了進來。
看到小貓的那一刻,她才從美夢中醒過來。
小貓是她和臨淵的信使。
信上寫的是一副快速生肌長膚祛疤的藥方,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她的眼角一陣酸澀。
她瞞著他自作主張,壞了他精心安排的計劃,他不但沒有怪她,還擔心她的病情,給她送藥方來。
他是她的恩人,她怎敢忘懷?她答應他的話,她又怎敢忘懷?
她緊緊攥住手里的紙條,閉上眼楮,眼淚掉了下來。
可是無論怎樣,讓她做一回夢吧,讓她看看那個人要怎樣去圓他的謊言。
屋外里有不知名的小丫鬟在竊竊私語,剛開始只是一兩個人,接著又有更多的人湊攏來,人一多了,聲音越發嘈雜。
她靜靜听著,听得有人說到“沈家”、“抄家”、“流放”之類的詞語。
她兀自發了一會兒呆,有些懵了。
她撐著坐起身,不小心動到傷口,輕呼了一聲。
門口的嘈雜頓時沒了,幾個小丫鬟推門而入,看到她自己起來,忙不迭地過來扶她。
“你們剛剛在說什麼?”她問。
小丫鬟們壓低聲音道︰“夫人,沈家被抄了,知府老爺剛剛在菜市場斬了頭,沈家其余男丁都被流放了!”
寒玉坐在原地,呆了許久才反應過來。
“犯什麼罪了麼?”
“听說他這些年貪污了巨款,又賄賂了上面的人……反正犯了可多罪了,有人匿名告到京城,因為這件事下馬的官員就有好幾個。”
“是啊,听說連巡撫都下馬了耶!”
“真是報應,前幾天還謀劃著傷了少爺和夫人,如今就遭報應了!”
“就是,少爺這些年可沒少給沈家好處,真不知道怎麼就變臉了!”
“還不是……听說都是她謀劃的,你說少爺對她這麼好,她為什麼……”
寒玉說道︰“我要喝水。”
這話成功的打斷了那個快嘴丫鬟的話,她喝罷水,又睡下了。
幾個小丫鬟退出去,又開始討論起來。
“少爺真是仁慈了,就是這種時候,如果將她追回去,不還得隨沈家的女丁充軍妓嗎?她做了這種事,少爺還沒有罰她,說是關起來,或許是在保護她呢!”
……
她翻個身睡下,再也不想理會那些嘈雜。
這一覺睡得昏昏沉沉,直到有什麼人拿了毛巾給她擦拭。
先是臉,再是手,一遍遍輕輕地擦。
她睜開眼,過了一會才看清對她笑著的那個人。
江闊。
“你出汗了。”他說。
“額。”她一下子清醒了,問他,“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很久了,你又睡了半天。”
屋子里光線有些暗,窗外在下雨。
睡前是艷陽天,醒來就在下雨。
“在看什麼?”他問她,“你喜歡雨天麼?”
雨天?
“恩。”她說,“下雨是老天在哭泣。這些天老天都很開心,是什麼事情惹它生氣了呢?”
江闊皺了皺眉,“不許你這麼憂郁。”
“我听說杭州出了一件大事。”她幽幽的說。
他笑起來,笑得有些得意,“是件大事。”
“什麼事?”
“知府大人被砍了頭。”
她看著他的表情,說道︰“他是你的岳父。”
他的眉頭又皺起來,“這天下沒有會謀害自己女婿的岳父,何況還傷到了你。”
“是你做的麼?”她直接問。
他的眉緊緊皺起︰“是。”
她別過眼,心里的愧疚感越發濃重起來。
“怎麼了?”他的語氣有些委屈,“他算計我,又傷了你,難道不該死嗎?”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問道︰“听說沈家的男丁都要流放?
“是。”他緊緊地看著她,手里的毛巾不由得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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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他的語氣有些委屈,“他算計我,又傷了你,難道不該死嗎?”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問道︰“听說沈家的男丁都要流放?
“是。”他緊緊地看著她,手里的毛巾不由得攥起來。
然後她便沉默了。
許久,他問,“你在想他?”
她轉眼看他,不明白這個“他”又是指誰。
他的眼底燃著熊熊的妒火,似乎已經在自己的臆想下燃燒了多時。
她一時愣住。
“你在想沈瑞?”話本是疑問的,卻幾乎沒有疑問的語氣。
她轉過眼,沒有答話。
空氣里流動著他因情緒變化而漸漸急促的喘息聲,她靜靜的躺著,這個時候不想解釋。
這時屋外有個聲音傳了進來。
“讓我見他!你別攔著我!你走開!”
寒玉一愣,再回神時就看見念念披頭散發的站在門口的地方。
念念的表情早已不是平時的淡定從容。
她跌跌撞撞地從門口走過來,臉上滿是淚痕,顯然已哭了許久。
“夫君……”她跪下來緊緊地看著江闊,“救救瑞瑞,救救他,好不好?我知道你有辦法的!我們沈家只有這一個男孩,他一旦被流放,生死難測……我們沈家不能斷了香火啊!”
他的視線從念念身上轉回來,落在寒玉的臉上,直直看進她的眼楮里。
那眼楮里是期待。
她在期待他答應念念的要求。
他忽然想起這雙眼曾經和沈瑞眉來眼去。
他從床上站起來,沒再看她一眼,繞過念念走出去。
有兩個侍衛進來將哭成一團的念念拉走了。
她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忽然看清了一個事實。
或許他們不可能在一起。
撇開兩個人的仇恨不說,他和她對彼此的信任,已經在大大小小的事情中消磨殆盡,哪怕是一點點的事情也會引起互相的猜忌。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說不清是惆悵還是輕松。
她在床上躺著看雨,心想他或許又會像以往一樣對她不聞不問。
晚飯時分,小丫鬟將各種各樣幫助傷口愈合的食物呈上來,輪番上陣的勸她食用。
她本不喜歡吃這頓飯,如今心情郁悶,又怎麼吃得下去?
于是就推說待會吃。
幾個小丫鬟只好小心翼翼地在原地等著,巴不得看到她忽然吩咐要吃飯。
又等了許久,天都快黑了,始終不見床上的人有所動作。
幾個小丫鬟又開始苦口婆心的勸起來。
“夫人,您就吃一點吧,天都快黑了。”
“夫人,這個黑魚湯對傷口很好的,你喝一點好不好,一點點就可以了!”
“夫人,您就吃一點吧,不然少爺會罰我們的……”
寒玉躺在床上,無奈地看著幾個丫鬟,最後說道︰“沒事,你們就跟他說我吃了。”
“可是……”幾個小丫鬟支支吾吾,踟躕不已。
“跟誰說?”
一個帶著慍意的聲音傳進來,接著就看到一身紅衣的人走進來。
他的臉上帶著不悅的意味,顯然已經听到了她說的話。
幾個小丫鬟嚇得顫抖不已。
“滾出去!”
幾個人連忙一溜煙的跑出去。
他不看她,黑著臉將被丫鬟放下的黑魚湯拿起來,二話不說,舀了一勺就喂過來,神色間大有你敢不吃試試的意思。
寒玉知道他在生氣,不敢惹他,只好喝了一口。
這一口下去就沒理由不喝第二口,于是又喝了第二口。
她剛剛吞了嘴里的,眼前就又舀了一勺……沒完沒了。
她本不喜歡這樣油膩的東西,而且現在正是不想吃飯的時候,吃了那麼多已經很不錯了,如今感覺實在忍受不了。
她別過頭,有些生氣了。
他的勺子一頓,放回碗里。
“怎麼,為了一個沈瑞,連飯都不吃了?”
她嘆了口氣,不知從何開始解釋。
他見她唉聲嘆氣,更是惱怒,說道︰“你就死了這條心吧,沈瑞的事情已經沒有轉圜的余地了!”
寒玉埋下頭,神色間很是惆悵,倒是沒有責怪的意味。
他心里的火氣這才消了些,緩了緩語氣說道︰“這件事情牽連甚廣,此時正是風口浪尖上,誰也不敢賣這個人情……”
說到這里,發現寒玉正以一種訝然的眼光看著他,他心里一動,暗罵自己多嘴,沒好氣地道︰“而且我也不想救他!”
她看著他,愣了一會,忽然笑起來。
“你今天出去就是為這個,是麼?”
他別過頭,賭氣地說道︰“沒有!”
這世界上真沒有比他更冤的人了,明明想方設法才把自己的仇人兼情敵送進牢里,轉眼又要因為某人的一個眼神,倒處奔忙去將他救出來。
還好沒有人敢幫忙,不然他自己今後可能都會氣死!
他江闊竟然會做這種事!
不過寒玉顯然很高興,她將手放在他的手上,說道︰“謝謝你,江闊。”
他身子一僵,一時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接著說道︰“闊,這一天我都很難過,我對沈瑞十分愧疚……我覺得他這樣子都是被我害的……你能明白嗎?”
他眉頭皺起來,很直接地道︰“我不明白。是他自己命不好,有個心術不正的爹,自己也心術不正!關你什麼事?”
她又笑了笑,自顧自說道︰“如果八月十五那天,我沒有在江岩軒跳那支舞,沒有因為你不理我而去招惹他,他是不是就不會認識我?如果他不認識我,就不會與你有了沖突。沈家也不會如此極端的刺殺你,于是……”
她說到這里停下來看著他。
他的眉已經皺得很緊了,說道︰“你就會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沒事別東想西想的,這樣傷口好不了。”
寒玉沒反駁,語氣一轉,說道︰“無論如何,你今天去為他求情了,我心里會好過一點,以後就不會老是覺得欠著他。”
“你是因為愧疚才想救他嗎?”他問。
她點點頭,答道︰“是。”
他的桃花眼可疑的彎起來,追問道︰“全部都是嗎?”
寒玉不解的看向她,他又循循善誘的說道︰“沒有一點點其他的因素……比如說某種感情?”
寒玉一愣,正色看著他,“你巴不得我對他有某種感情,是不是?”
他坐直身子,回到︰“你敢!”
她嘟著嘴和他對視了一陣,兩個人都忍不住笑出來。
正在這時,門外一個侍衛的聲音傳進來︰“少爺,有人求見夫人!”
兩人對視一眼,江闊叫那侍衛進來一問,原來求見的是個獄卒。
獄卒?
須臾,那獄卒小心翼翼的跟著走進來。
“你有什麼話要說,說吧。”江闊難得好脾氣的說。
不想那獄卒偷偷瞥了二人一眼,囁嚅道︰“我的話要單獨跟江府姓鄭的那位姑娘說。”
不等江闊發話,那個帶他進來的侍衛就喝道︰“別磨磨唧唧的,這就是鄭夫人,你有什麼話就快說,說完了就快走!”
這時寒玉也開口了,“是誰讓你來的?”
那獄卒看了看四周的人,猶猶豫豫不肯說。
“是沈公子嗎?”
獄卒眼楮一亮,卻又礙于某種顧忌住了嘴。
想必在這風口浪尖上,幫人傳句話也是極為冒險的。
江闊使了個眼色,屋內的其他人都出去了,轉瞬只剩下寒玉和他。
“說吧。”
獄卒又瞥了一眼江闊,說道︰“沈公子說了,最不能讓身穿紅色衣服的男子听到他要說的話。”
江闊一听,嘩的就站起來。
寒玉早有準備,連忙將他拉著坐下來,又對那獄卒道︰“說吧,我的事情他都知道,你跟我說跟他說都是一樣的。”
這話一說,暴怒中的某人瞬間沾沾自喜起來。
獄卒見那紅衣男子面色緩了下來,這才說道︰“沈公子說,他明日就要遠行,希望能與姑娘一見。”
寒玉一愣,連忙趁某人發火之前將他打發出去。
獄卒一走,江闊果然橫眉冷對的將她凝視著,她只扯了扯他的衣袖,還沒說話呢,就听得他冷冷說道︰“你想去是不是?”
寒玉張了張嘴,在他嚴厲的注視下失去了表達的勇氣,于是可憐巴巴的埋著頭自顧難過。
江闊發現他越來越受不了她這副模樣。
每次她一這樣,他就知道自己一不小心又說錯話,讓她受委屈了,于是他就忍不住在心里一句一句的罵自己,一樣一樣的給她找理由。
這樣一來,火氣就會以驚人的速度下降,到最後總是變成一腔柔情,再也生不起氣來。
雖然對自己這個前所未有的窩囊習慣厭惡極了,卻怎麼也戒不掉。
可……這件事情怎麼能這麼快就妥協呢?
他坐在床邊沉默不語,表示自己也在生氣。
片刻,寒玉可憐巴巴的湊過來。
“闊……”
他斜起眼楮瞪著她,意思是你一開口我就知道你要說什麼。
他顯然猜對了,因為寒玉十分有自知之明的閉了嘴巴。
他忽然又覺得懊悔,又嚇到她了?
“說啊,”他說,“怎麼不說了?”
寒玉偷偷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說的是正話還是反話。
他終于被這種小心翼翼的姿態打敗了。
明明不想妥協,也沒有人逼著他妥協,可他卻妥協了!
真是郁悶!
他深嘆一口氣,端起小火爐上焐著的黑魚湯,舀了大大的一勺,沒好氣的說道︰“快點吃!”
寒玉一听他的語氣就知道有戲,大眼楮亮晶晶地看著他。
他氣極了,繼續說道︰“快點吃!吃不完這些東西,明天哪也別想去!”
話是難听,但是已經明白表達他同意了。
這人就是別扭,說話別扭,做事別扭,做人也別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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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就是別扭,說話別扭,做事別扭,做人也別扭。
寒玉早就習慣了,自是听懂了他的意思,當下乖乖的喝起湯來。
等到寒玉乖乖吃完晚飯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
小丫鬟端來水和毛巾,江闊很自然的接過來,絲毫不顧她的反抗替她擦洗,動作已經很嫻熟了。
洗漱完畢,小丫鬟識趣地退出去。
寒玉想起明天要做的事情,想張口問,他已經更快地爬上床,一只手摟過她,霸道的說道︰“睡覺。”
她無奈地閉上眼楮,毫無睡意,須臾又睜開眼楮來,這一睜開就撞進某人的視線里。
她臉一紅,又趕緊閉上眼。
頭頂上傳來一個低低的笑聲。
“更親密的事情都做了,為什麼還害羞?”
是啊,更親密的事情都做了,可此時被他摟在懷里,害羞的感覺卻一點也沒少,她說不上為什麼,只覺得有什麼改變了,變得讓她在他面前越發害羞。
她赧然的動了動身子,抗議道︰“我有病在身,你不應該跟我歇在一張床上。”
江闊了然地答道︰“昨晚不是也這麼睡的嗎?再說了,我也是病人。”
寒玉一愣,這才反應過來他受了比自己更重的傷。
那匕首穿透了他的手臂,再穿過來時,其實她的鎖骨只有一點點傷。
可他整日里東晃西晃,像個沒事人一樣,反倒將她困在床上,一動也不許動,于是她自然而然的將自己當成了病人,卻忽略了他才是更需要關心的那個人。
她心里瞬間自責不已,輕輕的摸在他那只搭在她身上的疼手上。
如果沒記錯的話,某人剛剛竟然是用這只手喂她喝湯的。
她秀眉一皺,在他手臂上捏了一下。
立馬傳來一聲悶哼。
盡管他很快的壓抑下去,不躲不避,但是她還是清晰地听到了。
“疼麼?”她故意問。
“不疼。”他大言不慚的這麼回答。
她心里愈加難過,說道︰“嘴硬。”
他看到她眼里閃起淚光來,他一笑,心里又是得意又是心疼。
得意的是她這麼在乎他,心疼的是她在擔憂他。
他當即將胳膊抬起來,在她的驚呼聲中像耍雜技一樣動了好幾下,說道︰“看到沒,這不是好好的嗎?那匕首算什麼,在我身上就是撓下癢癢。”
她慌忙的去抓他的手,等到終于讓他安靜下來的時候,才發現眼淚已經不知不覺流了滿臉。
她小心地按住他的手,一下一下的揍他的胸脯,哭罵道︰“你瘋了?”
他笑咪咪的看著她的表現,將她臉上的淚水一點點擦淨,壞心的問︰“怎麼了,你哭什麼?疼的是我,你怎麼哭起來了?”
她一頓,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失常,連忙停下來。
他呵呵的笑起來,湊在她耳邊低聲問︰“心疼我是不是?”
“才沒有!”她掙開他的手。
他不甘心的又將手搭過來,忽然低呼一聲,“唉喲,怎麼忽然疼起來了?是不是剛剛不小心動到了?哎喲,哎喲……”
明知他極可能是在騙她,可她還是立馬擔憂起來,緊張的查看他的傷口,問道︰“哪里疼?要不要喊大夫?”
他小心的收斂奸計得逞的笑容,皺眉說道︰“唔,那倒是不必,要是有個人替我吹吹就好了。”
她沒有說話,將臉湊在他的傷口邊小心翼翼的吹起來。
某人得意地笑了,想不到她這麼好騙。
片刻之後,等到他為她這麼勞累感到心疼的時候,滿意的說道︰“恩,很不錯,已經不疼了,趕緊睡吧。”
說著將她小心的擺回床上。
她疑惑的看著他,她就這麼一吹,他就不疼了?有這麼快麼?
他心里暗暗好笑,用手蒙住她的眼楮,說道︰“快點睡覺。”
她不依的伸手想拿開那只大手。
他執拗的蓋住她的眼楮,換了霸道又痞氣的語氣,“快點睡,不然我就親你了。”
她臉一紅,果然安靜了。
許久,手下的睫毛終于安靜的停了下來。
他滿意的睡回床上,回想起兩人剛剛說的話,滿心都是甜甜的感覺。
閉上眼,腦海里又是她擔憂的可愛臉龐,他嘴角含笑,忽然明白了什麼叫做幸福。
或許他的幸福就是可以讓她心甘情願的陪在自己的身邊,可以沒事逗她一下,親她一下,看她或嗔或喜的表情。
可以讓她心甘情願的躺在自己的懷里,一起領略人間的快樂或者憂愁……兩個人構成一個世界。
如果一直可以這樣,此生又有何求呢?
這樣簡單而圓滿的幸福,他尋覓了這麼多年,終于沒有錯過。
身邊傳來她清淺而有規律的呼吸聲,她的臉小巧而美麗,在他眼里是世間獨一無二的絕色。
他憐愛無比的在她鼻尖落下一個吻,又痴痴看了一陣,這才小心翼翼的從床上爬起來。
窗外已經在下雪了,還是初冬的第一場雪。
明天肯定會很冷,可床上的人肯定不會因此就打消出門的計劃。
她人太瘦弱,雙手一年四季都冰冷無比,明天肯定會更冷,得小心保護才行。
他無奈的笑笑,出去安排明天出行的事情。
再醒來的時候,世界一片寂靜,像是誤入一個沒有活物的世界。
屋里很亮,亮得刺眼。
抬頭一看,窗外竟然洋洋灑灑的飄著鵝毛大雪。
初冬的第一場雪,凍寂了一切蟲鳥可以發出的聲響。
她呆呆的看著窗外,忽然想起自己在落雨閣的那些歲月。
差點死去的歲月……
也就是在那一天,她忽然從小虎的口中得到了父母病逝的消息。
心里忽然一陣疼痛,不只是為父母的逝去,還因為,這樣一個可以給她溫柔的男人,竟然同樣是害死父母的凶手。
令人絕望的心痛。
她轉過身,發現床上的人已經不在了。
她下意識的在碩大的屋子里尋找他的痕跡,然後看見一件通體純白的貂皮大衣,一絲不苟的掛在架子上。
真是漂亮。
這時門口傳來些微響動。
接著就見江闊朝她走過來。
“衣服好看麼?”他問。
寒玉又回頭看了看那純白的衣服,點頭道︰“恩。”
他笑了,“你喜歡就好。”
“幾時了?”她問。
他微微皺眉,說︰“囚車已經出發了。”
“什麼?”她撐著身子坐起來。
他微惱的上前將她按住,說道︰“你急什麼?我都安排好了。”
杭州平時最最熱鬧的菜市場上,正是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景象。
一張簡易的囚車咕嚕嚕的從街道上碾過。
押送的幾個士兵嘀咕著低咒︰“娘的,這狗日的天,竟然下起雪來。”
另一個應和道︰“可不是嗎?可見沈家做了些什麼散盡天良的事,連老天都不肯讓他舒服上路。”
“就是!”又一個恨恨地踢了囚車一腳,“真他娘的晦氣,這大冷天的,害咱哥幾個也跟著受罪!”
這麼一說,幾個都紛紛地罵起娘來。
“他娘大冷天的,干這種事也沒有點回饋!”一人恨恨地瞄了囚車內衣衫襤褸的人一眼,惡狠狠的說道,“就這樣,凍也得凍死,要我說啊,早點凍死了早好!咱哥幾個也好回家睡覺。”
“就是!”幾個人紛紛附和。
沈瑞的腦袋耷拉在囚車上,上不得,下不得,早已累得一塌糊涂,但他還是不放棄地盯著前面,盯著空蕩蕩落雪的街面。
此時听得這些人說的話,不由得苦笑一聲。
被流放的人通常都會給押解的人一些好處,這樣路上可以好過些。
他原本身上有些值錢的物什,全給了昨晚那個幫他傳信的獄卒,如今身上一分錢也沒有。
耳听著身邊的抱怨聲越來越大,他只得廢物一般縮在囚車里,動憚不得。
好在他從來是個不在乎別人看法的人,以前被人嘲笑的時候,他尚可笑眯眯的和別人說話,如今,依然可以將這種無恥發揮到極致。
他轉過頭,沖那個領頭的士兵,笑著求道︰“大哥,能不能走慢點?”
“走慢點?”
那人驚愕的看向同伴,這種天氣大家都巴不得快些走,好少受些罪,莫非這大名鼎鼎的沈公子在囚車里還想賞賞雪?
果然,他看到沈瑞揚著髒兮兮的臉,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說道︰“大哥你們看,這天上下的雪真漂亮,我就想再看看!”
那人正想罵娘,先前那個一臉怨憤的士兵拉住他,一臉戲謔地說道︰“哎——他想賞雪,就讓他賞個夠!剛好這里有一家面館,咱哥幾個何不先吃完熱面墊墊肚子?就讓他慢慢賞雪吧!”
此言一出,其他人紛紛應和,于是幾人將囚車往街心里一放,留下兩個看守,其他的紛紛進了面館。
漫天的大雪紛紛灑灑的飄落下來,砸進人的耳朵里,鼻子里。
沈瑞身上的囚衣十分單薄,因為在牢里用過刑,更是東一處西一處地露出皮膚。
雪無孔不入,很快就濕了衣服,冷冰冰的十分難受。
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像那些人說的一樣,凍死在路上。
守衛的兩人早已禁不住寒冷,瑟縮著跑進了面館,一群人邊吃面邊看著他在雪里挨凍而哈哈大笑。
沈瑞咧嘴笑著將頭搭在左側的囚車上,仍有雪花飄灑著落在臉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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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衛的兩人早已禁不住寒冷,瑟縮著跑進了面館,一群人邊吃面邊看著他在雪里挨凍而哈哈大笑。
沈瑞咧嘴笑著將頭搭在左側的囚車上,仍有雪花飄灑著落在臉上。
他忽然想起一副美麗的畫面。
畫面里有一片青翠染雪的竹林,竹林之上是一位美麗的女子,靜靜地俯視著這一切,眼神溫暖而清澈。
他忽然感覺不冷了,他幻想著此時那個人正在高處俯視著他,俯視著大地……那溫暖的目光猶如和煦的陽光般撫慰著他身上和心理的寒冷。
他幸福的笑了。
早起十分,又是下雪,街上本沒有什麼人,可這一停頓,就不一樣了。
只見一個婦人提著夜壺出門,然後看到了囚車里的人。
她好奇的上前打量了一番,發現這人不正是前幾天落馬的那個沈知府的兒子嗎?
沈瑞整天游手好閑逛來逛去,想不認識他都難了!
那婦人表情愉悅起來,像是在寒冷的雪天里忽然找到了消遣的樂趣。
她“踫踫踫”的敲著夜壺,張開嗓子大聲喊道︰“快來看咯!街坊鄰居們快來看咯!大貪官知府家的花花公子要出遠門咯,大家快來看咯!”
接著有“踫踫”窗戶打開的聲音,街道上漸漸熱鬧起來。
“咦,的確是哎!”
“快!出去看看,可不能讓他這麼容易的走了!”
面館里的士兵幸災樂禍的笑起來。
不過片刻,原本空落落的街道上,很快擠滿了男女老少,讓這個原本寂靜的雪天熱鬧起來。
這個沈瑞一向名聲不好,原本對他敢怒不敢言的人都紛紛冷嘲熱諷起來,將他爹的帳也擱在他身上一起算。
提夜壺的大娘喊道︰“街坊鄰居們,這個沈瑞啊,他爹是個大貪官,他也不是好東西,咱可不能便宜了他!”
“是啊,他爹是個大貪官,貪了很多錢!”
“沒錯,他也是個花花公子,倒處調戲良家婦女!”
大家七嘴八舌的議論紛紛,氣氛空前激動。
那大娘看了看自己的夜壺,又看了看身後的人群,干脆提起夜壺,啪的一聲,將夜壺里的東西迎頭潑過去!
沈瑞僵了一下,臉上一片熱一片冷,又臭又臊的味道淹沒了他的嗅覺。
他想用手去抹一把,可手卻被牢牢的鎖在刑具上。
人群里哄的笑起來。
接著就有人將菜葉,雞蛋,廢水,一股腦的砸過來。
沈瑞歪著腦袋想避,卻避無可避。
眾人更是開心,漸漸的已經忘了自己為什麼要扔這個人,只是你爭我搶的比賽誰扔的更給力。
人們扔完了雞蛋,扔完了菜葉,倒完了廢水,還是覺得不解氣,于是直接將地上的雪大把大把的扔過來。
一坨一坨的雪擊落在臉上,又疼又凍,十分難過。
他原本還在躲閃,後來便不躲了,眼楮透過漫天的污垢落在人群中,搜索著心里的那個人。
人越來越多,扔他的人也越來越多,可是他不難過,反而感到喜悅。
那多起來的幾個人中會不會有她的身影呢?
她會不會來呢?
許久。
圍觀的人群看到他這副又傻又愣的樣子,漸漸覺得沒有興致,都紛紛回家烤火去了。
街道上又是空落落的,只有他的囚車里,和頭上,身上,倒處是污垢和雜物。
他看著空落落的街道,恍然若失。
沒有她。
她不會來的。
盡管他用了自己身上最後的銀子去求她,盡管他低聲下氣的求官差將他放在這里等她,想要最後再見她一面……可是……她不會來的。
他垂下頭,與剛剛被扔時的神采奕奕恍若兩人。
幾個官差此時吃飽喝足,又看夠了熱鬧,罵罵咧咧的上路了。
囚車碾在雪地上,時而吱呀吱呀,時而又咯吱咯吱,感覺十分沉重。
他耷拉著腦袋,想起自己死去的父親,想起被充軍妓的娘親和女眷……
他忽然覺得難過了。
他竟然在這樣慘遭磨難的日子里,最最惦念的是自己求而不得的愛情。
他是否仍舊太天真了?
囚車漸漸駛離城區,他艱難地別過頭看著這個生活了許多年的地方,看著這個有她的地方漸漸地遠去……感覺心里有個地方被剜了一個洞……
再也見不到了,再也不能了,再也不能了……
他忽然恨起這老天,恨它給了他希望,又殘忍的讓他失望;恨它讓自己如臨仙境,然後又墮落凡塵。
絕望了。
今後的生活,會是怎樣心如死灰的度過?
或許在這漫天的雪景中死去,也未嘗不是一種幸福吧?
囚車駛過一個山崗,轉一個彎,繁華的景象在眼前消失,他將下巴擱在囚車上,仿佛瞬間失去了生命力。
皚皚的雪地上,厚實的馬車已經等了許久,兩邊不時有侍衛將車頂的積雪掃去。
一個眼尖的侍衛上前稟告道︰“少爺,人來了。”
里面伸出一只寬大的手,挑窗簾一看,又放下了。
寒玉此時正窩在軟榻上,撐著雙手坐起來,問道︰“來了?”
江闊見她這幅急切的樣子,心有不悅,說道︰“還在那邊呢!”
寒玉不信,伸手就想去挑簾,被他一把拉住,沒好氣地道︰“風這麼大,好好躺著!他到近處了,自然會告訴你。”
寒玉見他神色間滿是關懷,只得又窩回去。
須臾,咯吱咯吱的聲音在寂靜的雪地里響起來。
馬車外的侍衛又說道︰“少爺,來了!”
寒玉自動自發的坐起來,江闊沒說話,伸手將她身上的雪裘裹得嚴實些,又將被她扔在一邊的暖爐塞進她懷里,然後大手一伸,將她打橫抱起來。
寒玉拽住她,急急地問道︰“你干什麼?”
“當然是抱你下去,你不是要見沈瑞嗎?”
寒玉一听,掙扎起來,“放我下來,我自己去!”
江闊臉一沉,聲音里有了惱意,“雪這麼厚,一踩上鞋就濕了。”
寒玉不听,用手推開他的胸膛,“沒事,你讓我下去,我自己去!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這話一說完,就見他的臉又黑了幾分。
“為什麼你一個人去,我為什麼不可以去?你要跟他說什麼?”
寒玉又急又氣,緩了緩神才好聲好氣的解釋道︰“你讓我一個人去就行了,你知道沈公子他,他……他如今落了難,而我們卻過得這麼好……你抱著我下去,就像是炫耀一樣,很沒有誠意,他會更難過的。”
江闊黑著臉將她看著,在確定她的語氣里除了同情和愧疚再無別的感情,他這才不情不願的將她放下來。
“那你跟我保證,只是跟他說說話。”
“恩,我保證。”
“馬上就回來。”他又說。
“馬上就回來。”
他沉思了一會,臉上浮起一絲狡黠的笑意,要求道,“親我。”
寒玉一愣,滿臉通紅,但還是乖乖的將唇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他不滿意,瞪著眼楮道︰“說過的,不是親這里。”
寒玉心下急惱,卻不能跟他理論,只得又將唇湊過去,在他唇上親了一下,並且在他的唇舌和大手一道控制她之前,飛快地躲了開去。
江闊滿臉不爽地看著她,她自動忽略了他的臉色,急急的下馬車,還不忘叮囑,“我下去了,你別出來額!”
別出來?
為什麼別出來?
真是氣人!
不出來我也可以在車窗里看。
他一撩車簾,滿臉不快的盯著雪地里。
被他一陣胡攪蠻纏,沈瑞的囚車已經走過了,車旁的侍衛以為主子又改變了注意,也不敢兀自攔下,此時已經在幾十米開外。
她看到寒玉腳步凌亂的踩在雪地里,喊道︰“沈公子!”
寂靜雪地里的聲響總是顯得特別嘹亮,她的聲音不大,但還是傳到了前方的人耳朵里。
沈瑞原本耷拉著腦袋,听到這里直起來,過了一會兒又耷拉下去。
他肯定是在做夢,不然怎會在這荒寂的山野中听到她的聲音。
“沈公子!”
那聲音又喊起來。
幾個官差回頭看了一眼,意外的罵道︰“他娘的,你還有個相好的來送你?”
沈瑞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沒有管那官差的話。
另一個又壞笑道︰“嘿,艷福不淺啊!”
沈瑞還是沒有搭理他們。
幾個官差已經對他自暴自棄的態度完全習慣了,自顧自商量起來。
“大哥,那姑娘好像是從剛剛那馬車上下來的,一看就是有錢人,你看那白狐裘衣,整個杭州城也見不著幾件,不如我們且等等她,或許還有銀子拿也不一定。”
“是啊,是啊。”有人附和。
領頭的官差一听,覺得沒錯,于是干脆將囚車在雪地里停下來。
沈瑞兀自縮在堆積了雪花的籠子里,頭在外面凍得毫無人色,半閉著眼楮,只感覺呼嘯穿行的寒風忽然停了下來。
他有些詫異,微微睜開眼楮,看到周圍的世界不再上下顛簸,原來是囚車停了。
“沈公子!”那個聲音又喊道。
這回聲音很清晰了,他瞪大眼楮,豎起耳朵听著,只听剛剛那聲音又喊道︰“沈公子……”
一聲喊罷,接著傳來“哎呀”的一聲低呼。
身邊的官差呵呵的嘻笑起來,“呵,這麼個美嬌娘,也敢在冰天雪地里跑到這山崗上來,他娘的眼福不淺啊!”
沈瑞心里一緊,抬起頭使勁的將頭往後面扭。(。)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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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喊罷,接著傳來“哎呀”的一聲低呼。
身邊的官差呵呵的嘻笑起來,“呵,這麼個美嬌娘,也敢在冰天雪地里跑到這山崗上來,他娘的眼福不淺啊!”
沈瑞心里一緊,抬起頭使勁的將頭往後面扭。
然後他看到了難以忘懷的一幕。
冰天雪地里,她穿了一身純白柔軟的裘衣,似乎走得太快跌在雪地里,此時正努力地站起來。
“沈公子!”
她一邊抬頭一邊喊,看到他的囚車停下來,櫻唇一抿,在冰天雪地里開出一朵溫暖的花來。
“沈公子!”
她繼續從雪地里向他奔走過來,身上純白的狐毛隨著步伐微微蕩漾……那副模樣像極了一個誤落凡塵的仙子。
她在他面前出現,總是那麼完美而動人。
他總是忍不住心動,卻始終無權去擁有。
“慢點……”他想提醒她。
可一開口才發現嗓子生疼,那聲音嘶啞得听不出來。
她又一次跌在雪地里,卻不怕疼似的笑著,繼續朝他跑過來。
他看到她身後的那輛馬車里,車簾被幾經掀起又被放下,里面的人似乎惱怒到了極致,卻又礙于某種原因沒有出來。
他苦笑一聲,猜到了馬車里坐的是誰。
想不到她會來見他,以這樣的方式。
他心里一熱,是感動,也是心酸。
感動的是,她即便惹惱江闊還是願意在大雪天里見他一面;心酸的是,想不到他想見她一面,還得別人同意才行。
須臾,她終于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頭埋在囚車上堆積的雪里,面容蒼白而毫無血色,頭發蓬亂,上面沾滿了不知名的污垢,身上臭烘烘的。
可他似乎一點也不在意似的,眼楮亮晶晶的看著她,嘴角還笑著。
她覺得難過,眼淚不自知地掉下來。
“怎麼?”他努力用一如既往的痞痞的語氣說道︰“這麼想我?都哭了?”
她越發難過,卻不再哭,強笑起來,走上前去,用手將他臉兩邊的雪抹去。
他別開臉,說道,“你走開一點,我身上髒。”
她沒有理他,自顧自將他臉兩邊的雪掃去,然後從懷里掏出一塊手巾,替他清理臉上的污垢。
純白的手巾散發著若有若無的香味,還沾染了她的體溫,他躲了一下,不再避了,專心的享受她的溫柔。
這樣此生再無可求的溫柔,或許可以在日後每一個寒冷的日子里,溫暖他的心。
就讓他細細銘記吧。
他看到一沈火紅裘皮的男子終于忍不住從馬車里走下來,站在雪地里,兩眼噴火的怒視著他。
他沒有躲,越發開心的笑起來。
“我好冷。”他說。
寒玉手忙腳亂的將懷里的暖壺遞給他,卻發現他的手被困在囚車里,根本沒法接過。
她鼻子一酸,用手拿著暖爐,一下下輪流著貼放在他的臉上,手上,哪怕暖一點點也是好的。
他眼楮的余光瞄到某人正氣得在馬車旁團團轉,眼神幾乎可以將他生吞活剝,卻礙于某種原因不能走過來。
嘿嘿,肯定是鄭姑娘不許他過來,他在心里美滋滋的想。
他不再看江闊,一心一意看向寒玉凍得通紅的小臉,思緒似乎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鄭姑娘,”他喚道,“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
他的表情很迷蒙,很沉醉,純粹得就像一個最最天真純潔的孩子,讓她心里越發難過。
“記得……”她哽咽的說。
他靠在囚車上,任由她手里的溫暖貼在他的皮膚上,緩緩地回憶起來。
“那天你穿了一件漂亮的紗衣,在江岩軒翩翩起舞,身上裹的長紗飄了一屋,滿院子都是若有若無的花香味。”
“晚宴上的男子都為你神魂顛倒,爭著搶著想伸手摸到那些紗,可是你調皮又嫵媚的舞動著,任何人都踫觸不到。”
“那時我便覺得你就像那飛舞的紗巾一樣,可望而不可及。可是我還是傻了,我控制不住自己,一步一步的朝你走去,我害怕他們落在你身上的赤裸裸的眼光。你在我心里美麗而純潔無暇,我不能讓他們用那樣的眼光侮辱你。”
“我站在舞池旁傻傻的喚你,我以為你不會理會我,不想你竟然對著我笑了……那個笑容我此生都難以忘懷。”
“然後你竟然真的不再解開身上的白紗,那時我幸福得眩暈了,我不敢相信你竟然為了我的話而不再將那支舞跳下去……于是我痴心妄想了,我以為我可以從此將你留在身邊,一輩子看你的笑容。”
“可是我又傻了,你這樣動人的女子,為你失魂落魄的男子又何止我一人?怪只怪我……沒有辦法留你在身邊。”
“不要說了……”寒玉哽咽地勸阻道。
“不,我還要說的,”沈瑞靜靜地看著她,“這些話如今不說,便一生都不能說了。”
她只得沉默。
“你可能和別人一樣,以為我只是看中了你的美貌和風情,可是……其實並不是這樣。”
“你可知道,江岩軒的那一次,並不是我第一次看見你。我……曾在天成畫館得到過一副你的畫,也一並……看到了你的畫像,從那時開始,我便愛上了你……”
“鄭姑娘,我是不是很傻?在你見過我之前,就已經深深愛上了你,不可自拔。”
“中秋那一晚的相見,是我央求念念得來的。我在無意之間發現我最仰慕的姑娘竟然住在妹妹的府上,于是我央了她好幾日,讓她允我見你一面……可我不曾想會以如此驚艷的方式見到你。”
他仰在囚車上,兩眼無神的看著落雪的天空,陷入回憶。
而她緊緊的攥著已經發冷的手爐,哭得泣不成聲。
他如何知道,他們的相遇,他對她的感情,一步一步都是她精心為他設計的陷阱?
他或許一生都不會知道,那麼就不要讓他知道吧。
“鄭姑娘,”他嘴邊浮起一個笑容,繼續說道,“還記得那次在江岩軒的大院里,你掃到我的衣袍麼?”
她也想起往事,說道︰“記得,我記得。”
他嘴角的弧度漸漸變得苦澀,“那天,江闊罵我有什麼好笑的,其實確實沒有什麼好笑的,只是,我看著你也開心,忍不住想逗你多笑一會。”
“你知道麼?我很少看到你笑,你的眼眸很悲傷,盡管時時禮貌地向著別人笑,可我知道你沒有笑,你的靈魂沒有笑。”
“就像我,執著的以放蕩不羈的形象晃蕩于杭州的各個風月場所,靈魂卻更加固執的尋找著自己心里的那份完美。”
“我尋找到了。可老天告訴我,我無權去擁有。大概是對我放蕩不羈的一種懲罰吧。”
他自嘲的笑笑,終于停止了冗長的表述。
“鄭姑娘,今後我不在了,你一定要記得多笑笑,你笑起來很好看,特別好看。”
“恩。”她泣不成聲的回答。
雪更大了,紛紛灑灑地落在她的發上。
前途渺茫,一片惆悵。
他狠下心避開她貼過來的暖爐,說道︰“快點回去吧,某人的臉色已經黑得發亮了。”
寒玉一扭頭,看到江闊果然在馬車邊煩躁的走來走去,看到她看過來,憤怒的目光里夾雜了幾絲委屈。
她回過眼,點點頭,站起來。
他看著她的面孔漸漸遠去,心痛不已,卻見她動手將自己身上裹的裘衣脫下來。
里面是單薄的白色單衣。
他心下一頓,又是感動,又是心疼,急急說道︰“你別傻,把衣服穿上,會感冒的。”
她並不理會,將裘衣脫下來,矮著身子穿過囚車將裘衣裹在他身上。
這下沈瑞停止了掙扎,雪白的裘衣在他身上弄髒了,決計不可再還給她了,他索性安穩坐著,感受那又輕又暖的裘衣傳來她的體溫。
他笑了,“五花馬,千金裘……鄭姑娘,這裘衣是上好的狐腋下毛做的,恐怕傾盡千金也再換不來一件,連我也不曾穿過……他……很疼你。”
寒玉下意識地轉頭一看,看到一襲紅衣的某人已經氣沖沖向這邊走過來。
她連忙轉身,說道︰“你走吧,沈公子!”
“鄭姑娘,”他忽然喚住她。
“什麼?”她轉過頭來看他。
他忍了忍,又忍了忍,終于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鄭姑娘,你曾經有一點點,想過要嫁給我嗎?”
她鼻子一酸,眼淚掉下來。
她是個心軟的姑娘。
她回轉過身,蹲下,輕輕的將他的頭抱在懷里。
她張了張嘴,努力措辭,哽咽不已︰“我……曾經……想過會嫁給你。”
是“會嫁給你”,而不是“想嫁給你”……
沈瑞听出來了,可此時已經不重要了,因為他的頭被她擁在懷抱里。
那麼暖,那麼溫柔。
他在許多溫柔鄉里醉生夢死過,可這個安慰性的擁抱卻讓他莫名的心動不已。
如果時間可以停止在這一瞬,他願意沉醉在這一刻不再醒來,即使代價是……就此死去。
他願意在她的懷里死去。
可是美好總是短暫的。
他听得耳邊有沉重而哽咽的聲音說道︰“對不起。”
對不起?
他尚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她已經放開他,站起來。
人還沒站穩,就被大力拉進一個懷抱里。
寒玉一抬頭,看到江闊正滿臉憤怒加恐嚇的怒視著沈瑞。(。)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人還沒站穩,就被大力拉進一個懷抱里。
寒玉一抬頭,看到江闊正滿臉憤怒加恐嚇的怒視著沈瑞。
而沈瑞則一反剛剛深情的模樣,一臉洋洋得意的模樣回視他,好像在說,“我就是佔便宜了啊,那又怎麼樣,來打我啊,來打我啊!”
寒玉扯了扯他的衣服,他轉臉來看她,雙眼通紅。
她又惹到他了。
他不再說話,又瞪了沈瑞一眼,將身上的狐裘脫下來,幾把裹在寒玉身上,將她打橫抱起來,大步大步的向馬車走去。
馬車里燃了好幾個火爐,乍一上來暖得人想哭。
他將她放在軟榻上,黑著臉脫下她潮濕的鞋襪,倒了一盆熱水,將她的腳放在里面捂暖了,再拿起來,用手巾擦干,然後將她身上的單衣剝下來換了一套,最後將她整個兒埋進被子里。
做這些的時候,他沉著臉一句話也不說,動作間絲毫不容拒絕。
她很難過,不知是為了什麼,眼淚一連串的往下掉。
“闊……”她企圖喚應他。
但是他不理她,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更加難過,莫名的委屈,卻只能像個木偶人一樣被他折騰。
她在軟榻上抽抽搭搭,終于,在他把另一張棉被蓋在她身上的時候,她胡亂地用腳一蹬,蹬開了被子。
江闊凌厲的目光煞的向她看過來,那眼光告訴她他已經十分生氣了。
她不敢再說什麼,趴在被子上兀自哽咽。
他瞪了她許久,忍著氣將她裸露的小腳蓋在被子里,然後站起身,頭也不回的下了馬車。
“闊……”她見他走了,又覺得緊張,覺得後悔,“闊……”
她一聲聲喚他,但他並不理她,兀自下了馬車,吩咐兩邊的人道︰“不許讓她下來!”
“是!”幾人齊聲應答。
她自然听到了這話,只好將窗簾扯起來看著他。
剛剛囚車停留的地方已經沒有人了,沈瑞一行已經走到更遠處,江闊在雪地里疾步如飛,向那個方向追去。
他要干嘛?
他不會因為她抱了沈瑞而找他麻煩吧?
她心里十分緊張,可馬車被人守著,他別無他法,只得靜靜的看著。
且說幾個官差原本想從來人身上撈點好處,沒想到來的兩個人誰也沒看他們,更別提好處了,各自都憤憤不平。
“他娘的,想不到你真有勾引良家婦女的愛好啊,連有婦之夫也勾引。”
“嘿,你別說,那個男的吧,有錢不說,光看那走路的步伐,那絕對是個武術高手,他娘的,你小子惹了人家女人,有命活就算了,還可以有件裘衣穿!真是邪了門了!”
沈瑞此時正閉眼感受著那件裘衣,又是開心又是難過,嘴角隱隱有笑意。
一人見他這麼享受的樣子,也心癢癢,“娘的,這樣好看的衣服我還真沒見過,就是看起來輕飄飄的,能御寒嗎?”
幾人哈哈大笑,“熊子,你真是沒見識,喏,讓他拿給你穿穿!”
“額,是可以穿穿,正好我今天穿的衣服不夠厚,哥幾個穿的也不多。不如我們幾個輪流穿,等到雪停了,洗洗賣了,也值好幾個錢,這一趟也不算冤枉!”
幾人面面相覷,幾乎同一時間笑了,“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喂,”一人喚道,“把你的衣服拿出來讓哥幾個見識一下!”
沈瑞正傻笑著,根本沒听到他說的話。
幾個人干脆停了囚車,伸手去拽他的衣服。
這一拽,眯著眼楮的人瞬間清醒了,他欲伸手去抓住衣服,卻動不了雙手,于是他將兩只腿緊緊地並攏,夾住那件裘衣的一部分。
幾人哪管他這動作,越發粗魯的去奪他的衣服。
他身上裹著的部分很快拽了下來,可有一部分被他夾在腿間,怎麼拽也拽不動。
“他娘的,放開,再不放就打死你!”
沈瑞把腿夾得更緊了,他的眼楮里露出一種奇異的光,像是護崽的母羊在怒視著狼群。
幾個官差相視一笑,一人又拽了拽,另一個將身上佩戴的軍刀放了下來。
“娘的,你放不放?”
沈瑞沒說話,雙眼死死的盯住他們,雙腿夾得更緊了。
拽著衣服的那人感覺到了,“啪”的一個耳光甩了出去。
“娘的,你還給老子倔了!”
沈瑞被這耳光打得昏昏沉沉,嘴里一腥,大口大口的血被他咽下去,但還是從嘴角淌出一些來。
“你看!”剛剛那人欣喜地沖身後的人喊,“出血了,出血了,看到沒?一個耳光就出血了,娘的,看來我這個掌力見長啊!”
幾人哄笑道︰“你小子別逞能了,掌力見掌,怎麼連個衣服都拽不出來?”
那人被這麼一說,惱羞成怒,猛地又拽了拽,沈瑞整個身子連帶著被他一拖,下身一晃蕩,兩只膝蓋砸在囚車上,“踫”的一聲響,連帶著頭也被咯在囚車上,“ 擦”的一聲,不知是否砸到了下巴,嘴里的血又涌出來。
沈瑞悶哼了一聲,可腿間的力道卻一點也沒松,神色間大有打死也放開的意思。
眾人哈哈笑起來。
那人更是惱怒,罵道︰“他娘的,老子腿都凍僵了,我就不信你還有力氣這麼夾著!”
又狠狠一拽,還是沒拽開。
那人劈手從旁邊一人手中奪過刀來,順著沈瑞腿間就捅進去,“娘的,我看你放還是不放!”
軍刀直直的戳進去,眼看就要戳進他的腿間,只見一樣銀白的東西鏢一樣飛過來擊中了軍刀。
隨著哎喲一聲,軍刀掉落在地上,那人抱著震得發麻的手哎哎叫起來。
眾人一驚,向那雪地上銀白色東西看去,竟是一錠小孩拳頭大的銀子!
眾人一驚,一起朝來人看去。
只見那人一襲紅衣,招搖霸氣的走過來,神色間滿是陰郁和不耐,提示著他此時心情十分不好。
幾人互相看了看,看了看沈瑞,又看了看銀子,再看了看江闊,一個個緊張不已。
等到他走近了,那個領頭模樣的人大著膽子說道︰“你……你是何人,竟敢擾我等官差辦事?”
他雖然強作冷靜,可聲音卻止不住發抖,听得幾個手下越發害怕起來。
江闊並沒有回答,似笑非笑的一步步走過去。
幾個人緊張到了極致,眼楮緊張地看著他,手里不約而同的按著身上的佩劍,卻不知怎麼不敢拿出來。
他的氣勢讓人害怕,可是他的眼楮里並沒有殺意,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他沒有理會眾人,自顧自的走過去,居高臨下的看著一臉鮮血的沈瑞,用兩個手指極不禮貌的將他的下巴挑起來,似嘲笑又似疑問,“死了沒有?”
沈瑞動了動嘴,想說話,卻已經說不出來,他于是堅持笑著,依舊用玩世不恭的眼光看著江闊。
幾個官差見狀松了一口氣,他們諂媚地走上來說道,“這位爺,怎麼,這小子得罪您啦?”
江闊沒說話,轉頭來看那領頭的,從衣領里掏出幾張銀票,在幾人眼前晃了晃。
幾人瞪大眼楮看著那銀票晃來晃去,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乖乖,這個人怎麼這麼多銀子。
他抖了抖其中一張銀票,說道︰“給他穿上。”
幾人一愣,爭先恐後的替沈瑞把裘衣穿上。
江闊嘲諷的笑了笑,將銀票遞過去,說道︰“很好。”
幾人簡直不相信天上掉下的餡餅,忙不迭地去接,不想江闊手一收,又將銀票收了回來。
“記住了,把人平安送到嶺南,這銀子是你們的;他要是掉了一根毫毛,你們的命是我的。”
他的話說地輕而又輕,尤其是最後一句,听在人的耳朵里像清風吹過一般。
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是不是听錯了。
江闊沒再說話,將銀票一一分給眾人,又對那領頭的招招手。
領頭像被人牽了鼻子一樣,走到他面前。
他附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那侍衛瞪大眼楮回過頭看他,滿臉都是驚恐之色,再低下頭,手里被塞了一錠銀子。
他尚未反應過來,江闊似笑非笑的拍了拍他的手,掉頭走了。
“等等……”囚車里一直靜靜觀望的人忽然開口了。
江闊轉過頭,冷冷問道︰“何事?”
沈瑞仍然用玩世不恭的眼神看著他,只是眼楮里多了些別的神色。
“好好照顧她。”他說。
江闊皺了皺眉,似乎在說“輪得到你管嗎?”
沈瑞仍然笑著,最後放聲笑了出來,“你如果對她不好,十年後我就回來帶她走。”
江闊眉毛跳了好幾下,忍住回頭揍他的沖動,轉身走了。
幾個官差回過神來,喜悅無比的瞅著銀票你言我語。
只有領頭那人呆若木雞的站在原地,幾人連忙問他︰“大哥,怎麼了,那人跟你說什麼?”
領頭這才回過神來。
剛剛那人只跟他說了一句話,“你叫黃二,住在東家坡15號,家里有個老人,有女人,還有一個兩歲零一個月的兒子。”
囚車里的人幸災樂禍地嘀咕了一句,“他的銀子豈是好拿的……”
風雪更大了,幾人連忙收起銀票,替囚車里的人掃了掃雪,又攏了攏衣服,上路了。
沈瑞眯眼享受著眾星捧月的快感……恩,有銀子的確是件威風的事情。(。)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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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更大了,幾人連忙收起銀票,替囚車里的人掃了掃雪,又攏了攏衣服,上路了。
沈瑞眯眼享受著眾星捧月的快感……恩,有銀子的確是件威風的事情。
寒玉的馬車隔得很遠,看不清楚,只能看到那抹血紅的顏色飛快地縮成一個點,頓了一會,又飛快地在視線里放大,須臾便到了馬車前。
他上了馬車,仍然不看她,悶悶的坐在另一邊,對外面說道︰“走!”
馬車咯吱咯吱的壓攆著雪地,向前行進起來。
她的目光熱切的落在他的身上,本來想問他去做了什麼,卻後知後覺地發現下去的時候並沒有穿裘衣,不過是一件長衫而已,因為風雪的肆虐,到處都是濕漉漉的,頭頂上還有幾顆沒有融化的雪花。
不冷麼?
她中了邪似的從被子里鑽出來,將他的那件紅裘衣拿起來,爬到他的身邊。
她做這些的時候,他用眼楮不悅又疑惑地斜著看她,但是她太專心了,沒有發覺。
直到她跪在軟榻上,將裘衣費力地披在他的身上,上上下下的整理,他忽然一把抓住了她。
“恩?”她疑惑的看向他。
他的眼楮死死地看進她的眼楮里,有生氣有憤懣,還有許多看不懂的神色。
她的眼楮一片透徹,無辜的看向他,一動不動。
二人就這麼對視著,耳朵里只有偶爾傳來的車輪 轆的聲音。
許久,他終于敗下陣來,重新將她抱起來,放回榻上。
“光著腳丫子到處爬,你幾歲了?”他沒好氣地說。
她看了看他的神色,確定他沒再生氣了,嘴角一扯,笑了一下,撲進他懷里。
他無奈的將她摟住,眼前浮現她將沈瑞抱在懷里的那個畫面,然後又是那雙無辜的眼楮。
該死!
十六歲了,十六歲……已經不是孩子了……她不會還不懂吧?
他郁悶的將她的頭抬起來,說道︰“你抱我做什麼?你不是應該抱沈瑞麼?”
她愣了一下,說道︰“我不想抱他,只想抱你。”
他嘴角微勾,盡管心里已是欣喜,嘴上卻仍然道︰“怎麼會,剛剛不是還抱得很起勁麼?”
她在他懷里蹭了蹭,說道︰“那是一個安慰的擁抱。”
“安慰?”
“恩,”她說,“我覺得他很可憐,你不覺得嗎?”
“可憐嗎?”
“恩,他還是個孩子,什麼都不懂,就失去了家人。”
這句話讓他心情愉悅起來,原來她只把沈瑞當個孩子……那他就當她剛剛只是抱了個孩子好了!
他將她摟進懷里,霸道地說道︰“那你要答應我,以後都不許再這樣了!即使是孩子也不行,你只能抱我一個人!還有,不許把我給你的東西給別人!誰也不行!”
她在他的懷里愣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爬起來,微笑著在他的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他被她的主動勾起了火,覺得意猶未盡,她卻埋在他的懷里怎麼也不肯出來。
他嘆了口氣,罷了,她有傷在身,不合適……劇烈運動。
這口氣還沒嘆完,就听得她又問,“你剛剛去干什麼了?”
他別過頭,沒好氣的說道︰“殺人去了。”
她抬起頭看他,仔細辨認他的表情,說道︰“騙人。”
他仍然不看她,一副酷酷的表情。
她調皮的笑著猜到,“你做了好事對不對?”
他哼了一聲,說道︰“我從來不做好事。”
“反正你沒做壞事,對不對?”
他說,“我就是喜歡做壞事。”
她沒再追問他,好笑的埋進他的懷里。
不知為什麼,他一追過去,再回來,她便覺得安定了,覺得沈瑞的事已經不必擔心了。
她總感覺只要有他,一切問題都不是問題。
他似乎能夠擺平所有的事情。
她不知道這樣莫名的信任從何而來,可就是信了。
她漸漸開始看得到他的善惡分明,看得到他的敢作敢當,看得到他在她面前喜歡正話反說。
她漸漸能從他的神色間辨出他所說話的真假來,能從他毫無表情的臉上看出他的情緒來……她似乎越來越懂他了。
可是她不明白,為何他要在父母這件事情上一直瞞著她,不僅不坦誠,而且還多加掩蓋?
是因為知道她必不會善罷甘休,所以才不跟她說實話吧?
她不再說話,靜靜的在他懷里躺著,連她自己也詫異,她竟然能夠這樣平靜的睡在害死她父母的凶手懷里。
許久,她幾乎要睡去,頭頂上輕輕飄來一句話。
“反正他會活著到嶺南就是了。”
她抬起頭看他,微笑,“我知道。”
他仍然不看她,不過嘴角的笑意明顯起來。
她知道……
看來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越來越好了。
許久,馬車快進城了,她又問道,“念念在哪里呢?”
他的身子一僵。
事實上,他對念念仍有愧疚,盡管念念一家謀害他,可細細想來,說到他給她的承諾,說到她為他生了孩子,說到她這些年為江家所做的貢獻……他仍然有愧于她。
在這件事上,他十分為難。
但她看不到這些。
他的猶豫讓她心里酸楚難擋。
她沒有表露出來,而是直起身看他,笑眯眯的說︰“闊,你還將她關著,對不對?”
他點了點頭。
她繼續道︰“闊,你放了她吧,好不好?”
他看著她,細細揣摩她的神色,那神色間滿是真誠。
這請求給了他一個台階,替他解決了一個難題,可她的真誠讓他郁悶。
她就一點也不介意他和念念的事麼?
“為什麼?
她一笑,說道︰“濤濤要是知道她被關起來,肯定會很難過的。”
他想了許久,說道︰“知道了。”
她抿唇一笑,重新又躺回去。
他不知道的是,這一瞬她的心里很疼。
她的請求並不是請求,而是試探。
這試探的結果是個諷刺。
或許他一直愛著念念,只等一個將她放出來的借口吧?
再或許……他對自己的好,就像自己對沈瑞的好一樣,不過是出于害死了自己爹娘的愧疚吧?
他趁這個請求將念念放出來,不久之後,又會恢復對她的寵愛吧?
回到江府已是午後。
吃罷晚飯,她在床上歇下,他則在一邊看手下呈上來的東西。
他似乎總是不會困也不會累的,每日睡得晚起得早,而且隨時都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樣子。
再醒來時,房屋里已經沒有人,整個天地間只有窗外的白雪隱隱飄落著。
不知怎的,心里有點慌亂。
有樣東西踫了踫她的臉,軟軟的,小小的。
她一回頭,看到臨淵養的小貓坐在枕邊,靜靜的看著她。
這貓和它的主人一樣聰明,總是能夠找到合適的時機出現。
不過這樣大冷的天,還真是為難它了。
不知怎的,對著這只貓竟然覺得有些愧疚。
她像往常一樣將它抱在懷里,在它的耳朵里搜索。
是有一張小紙條。
臨淵會說什麼呢?
她將紙條捏在手里許久,深吸一口氣,緩緩打開來。
什麼也沒有。
她又按照往常的方法處理了一遍,依然什麼也看不到。
——臨淵給了她一張白紙,上面一句話也沒有。
她閉上眼,無形的壓力充斥胸口。
他什麼都沒有說,但是她何嘗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讓她自己思考,自己反省……這張白紙只是一個提醒的作用。
提醒她不要將事情一拖再拖。
她如何能告訴他,她的拖延只是為了等待一見那傳說中的海市蜃樓?明明不可能存在的海市蜃樓?
亦或許,她只是再給自己找一個軟弱的借口?
不,不。
她從床上坐起來,胡亂的穿了衣服走出屋來。
這樣大雪的天氣,誰也料不到她會出來,何況這幾天都是江闊在親自照料她,是以門口一個人也沒有,丫鬟們都在廂房里烤火,隱隱的還有說笑聲傳過來。
她沒有喚任何人,也沒有撐傘,一步步走進雪地里。
她的步伐很輕,踏在雪山竟然一點聲音也沒有,像一個悄無聲息的精靈。
她要去找他,一刻也不能等。
她順著被雪掩蓋的的小道,一直走到書房。
書房的窗子是透光的,她順著看進去,里面黑暗一片,並沒有人。
他在哪里呢?
她又轉身往院門口,一直走,出了江心居,鬼使神差的順著念念逼問小夏時所走的路走過去。
江蒲軒。
就是這里了。
江蒲軒的門大開著。
里面隱隱有人的說話聲。
她莫名的緊張,一步步的走過去。
然後她看到了江闊和念念相對站在院落里,江闊負手而立,背對著門口,在听念念說什麼。
念念仍然穿著她最愛的藍花裙子,站在雪白的天地間純潔無暇。
她看到念念上前抱住他,**的在他耳邊說什麼。
他並沒有推開她。
然後念念墊起腳,在他的唇上吻了下去……
這一刻,腦子里忽然變得一片空白。
她轉過身,飛快地往回跑,跑得很快很快,幾次跌在雪地里,又幾次爬起來,仿佛有惡魔在追趕著她,讓她一瞬間也不敢停留。
再回過神時,她已經坐在江岩軒的床上,她呆呆坐了許久,看到自己濡濕的鞋襪,濡濕的裙擺,忽然想起了剛剛的那幅畫面。
白茫茫的雪地里,他們在溫柔的親吻……
一種巨大的鈍痛感席卷了她的心胸。(。)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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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過神時,她已經坐在江岩軒的床上,她呆呆坐了許久,看到自己濡濕的鞋襪,濡濕的裙擺,忽然想起了剛剛那幅畫面。
一種巨大的鈍痛感席卷了她的心胸,她按住胸口,甩了甩頭,想甩去那種奇異的感覺,可是沒有用,疼痛感接著襲上頭腦……“砰”,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腦子里炸開了。
她站起身,覺得很冷,很冷。
她飛快地脫掉腳上濡濕的鞋襪,在火爐里加了許多許多碳。
上好的紅羅碳易燃而持久,在暖爐里火紅火紅燒的很旺。
汗水從她的臉頰上淌下來,可她竟然還是覺得冷。
她在屋里所有暖爐里都加了碳,然後爬上床,用被子將自己緊緊裹起來。
明明什麼也沒想,眼楮卻漲得發慌。
有東西要流出來了。
不,為什麼要哭?
她生生的將那些淚水咽回去。
一定不能流淚。
一定不能。
她躺在床上和自己較勁,逼自己把這無用的淚水咽回去。
到最後真的沒有眼淚了,可是心里梗著什麼,越發的難過。
屋外是冰冷的大雪天,屋內的空氣顯得越發的炙熱,江闊一進門就被這炙熱的空氣驚到了。
是哪個蠢材把火弄得這麼大?!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飛快地向著床的方向走去。
床上的人緊閉著雙眼,滿臉的汗珠一顆一顆滾下來。
“雨兒!”
他輕聲喚道。
她並沒有睡著,睜開眼來看他。
他的眉皺得緊緊的,“怎麼這麼熱?”
她的目光有些迷離,似乎一時看不清他是誰。
沉默了片刻,她笑了,“我剛剛很冷。”
江闊的眉皺得更緊了,他將手伸到她的額上試了一下,說道︰“我去喊大夫。”
“不。”她連忙抓住他,“我現在不冷了,很熱。”
他疑惑的目光在她臉上定了一會兒,說道︰“到底怎麼回事?”
她眨了眨眼楮,說道︰“我剛剛去院子里找你,冷到了,現在已經緩過來了。”
他的目光移到床下,那鞋襪果然一片濡濕。
他皺了皺眉,似乎要責怪她,不知怎的又忍住了。
他轉身去將火爐里的碳用鉗子夾出來。
屋子里的溫度終于恢復了正常。
他用手帕將她臉上的汗擦去,說道︰“我剛剛去江蒲軒了。”
“額,”她說,“你將念念放出來了嗎?”
“可是……”他的眉依然皺著,說到一半停止了。
“罷了,”他最後說,“你不用管這件事了。”
他原本想讓念念去京城陪濤濤,她本來舍不得和濤濤分開,這對她應該是個不錯的消息。
可念念拒絕了。
她甚至告訴他她愛他,並且很突兀的親了他一口,他們曾是夫妻,他不想一而再再而三的傷她的自尊,所以並未推開。
他不能將這些講給寒玉听,他怕她多心,也怕她擔心。
沒有關系,這些難辦的事情,讓他自己一個人知道就好了,他一定能辦好的,他不想看到她皺眉的樣子。
所以他沒有說下去。
而寒玉看來則完全不是這個樣子,在他眼里,他的避而不談,是在躲避問題,是在敷衍她,在欺騙她。
她就在馬車里那麼一說,他回來就迫不及待的去將念念放了,而且還在江蒲軒和她……
他是極想念念念吧,終于有了個借口去見她。
她想起他對她說,從此以後,你是我唯一的夫人,然後呢?
他許了那麼多諾言,是否都是隨口說的呢?
天已經快黑了。
她抱著他的手臂,靠進他的懷里。
“闊,”她說道,“我的傷口已經不痛了,你帶我去找爹娘好不好?”
他正想將她扶起來,還沒有開口,她又固執的重復道︰“真的已經好了。”
他將她的傷口檢查了一遍,不知道為什麼,傷口竟然痊愈得比他想的快。
他又細細看了一番,臉上的皺紋舒展了,“看來是我的功勞。”
“恩?”她抬起臉看他。
他心情不錯的看著她,說道︰“好得這麼快,難道不是我的功勞?”
其實是臨淵的藥的功勞,她有偷偷的上過藥。
她呆呆看著他,點點頭,答道︰“額。”
這模樣有點傻,有點乖,但是莫名的可愛,讓他看得心動不已,累計多日的疼惜一下子爆發了。
他的目光變得火熱,覆在她耳邊聲音沙啞地說道︰“我要獎賞。”
她听不懂他的話,但是看得到他看她的目光,感覺得到他火熱的氣息,還有身體的變化。
他的吻炙熱地落下來,帶著他獨有的霸道和溫柔。
他以為她會因為害羞而掙扎,但是沒有,她靜默了一會,開始笨拙地回應他。
心頭的那股火瞬間又旺了幾分,他疼惜的將她整個攬在懷里,放在床上,溫柔而又霸道的親吻起來……
……
次日一晨,她在他的懷抱里醒來,觸手所及之處,是他寬敞而赤裸的胸口。
他的胸膛很硬,她好奇地用手指戳了戳,頭頂上立馬傳來一陣輕笑聲,連帶著胸腔也振動起來。
她一抬頭,發現他早已醒了,睜著清明含笑的眼楮看著她。
他沒有穿衣服,她也沒有。
這樣的“坦誠相對”讓她羞赧不已,她低著頭掩飾地說道,“你睡懶覺。”
他自是看懂了她的羞澀,笑著說道,“上次某個人一覺醒來,看到我不在身邊,就哭得像個淚人,我這次還敢先起嗎?”
她愣了一下,臉紅了,原來他在等她。
他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好笑的說道︰“你為什麼這麼容易害羞呢?每次看你臉紅,我就……”
他的聲音漸漸沙啞,然後停住。
她猜到了他的意思。
但他很快撐起身子,又在她額上親了一下,笑道︰“不過我舍不得了。”
她躺在原處,看著他,沒有說話。
如果他想要,她會給他的,因為……這或許是他們的最後一次了。
吃罷早飯,江闊出門了,說是要去看一頂耐寒的馬車。
雪已經停了,但是化雪比下雪更冷,屋里的暖爐燃得更旺了。
她盤腿坐在床上,一直發呆。
許久,一個小丫鬟歡天喜地的捧著新雪裘進來,她接過一看,這裘衣跟上次那件一模一樣。
他真是能耐,連沈瑞都說傾盡千金也再換不來的東西,一夜之間,就又弄了一件來。
她穿上衣服,沖那小丫鬟說道,“陪我出去一趟。”
“可是……”那丫鬟為難的道,“外面冷,少爺又沒說過……”
她沒有理會,自顧自的向門口走去,那丫鬟果然不敢不從,連忙小步跟來將暖爐遞上,又手忙腳亂的替她打傘。
她一路走著,出了正廳,出了庭院,又出了江岩軒。
打傘的小丫鬟已經急了,小聲勸道,“夫人,已經出來很久了……”
寒玉沒說話,拐了個彎,卻是朝著江蒲軒的位置走。
小丫鬟心下一頓,以為這新夫人是要去炫耀新衣服呢。
她知道勸說無用,只得亦步亦趨的跟上。
江蒲軒的大門關著,在大雪里顯得十分沉寂。
小丫鬟轉頭看她,問道︰“夫人?”
“推開。”她說。
念念雖然如今不得寵,但以往的威信還在,小丫鬟怕得罪人,上前作勢用手推了推,喏喏說道︰“夫人,推不開。”
寒玉看懂了她的為難,她沒說什麼,笑笑,上前去,兩手用力一推,門果然推開了。
這樣的時刻,想必她正在等待江闊的來訪,又怎麼會隨意栓上門呢?
積雪重重的江蒲軒不見人影,顯得異常空落。
她順著記憶的那天路往里走,須臾便到了大殿。
紫衣和綠衣正在爭論著什麼,抬頭看到她,一愣,瞬時變得氣勢洶洶起來。
“哼,你來做什麼?”綠衣說道。
“披了個狐皮就以為是狐狸精了?哼,害怕別人聞不到你那狐臊味!”
寒玉沒接話,緩緩走進去,問道︰“你們主子呢?”
“我們主子?”綠衣拔高聲音,諷刺的說道︰“我們主子?難道不是你主子?”
寒玉淡淡道,“我有事情要找她。”
“你有事情?你有什麼事情?你休想再欺負我們小姐!”紫衣也不甘示弱的吼道。
寒玉身後的小丫鬟囁嚅著說道︰“兩個姐姐不該這樣說話……”
“閉嘴!”綠衣喝道,“你以為你跟的是什麼角色?也敢在這大小聲!”
不愧是知府的人,連個丫鬟也如此氣勢凌人。
“吵什麼呢?”
一個女聲在門後響起,念念從臥室里走出來。
兩個丫鬟忙不迭的過去扶人。
“小姐,大雪天的,你應該好好休息。”綠衣說道。
念念笑笑,看了眼寒玉,說道,“貴客到了?上茶呀。”
紫衣不情不願的將一杯涼透的茶水重重放在一邊的桌子上。
“請坐呀,妹妹,”念念柔聲說道,“不知道妹妹到姐姐這里來有何貴干?”
寒玉依言坐下,答道︰“我有事情想拜托姐姐。”
“拜托?”念念一笑,“我如今家破人亡,一無所有,還有什麼值得妹妹拜托的?”
寒玉低了低頭,說道,“姐姐節哀順變。”
念念一笑,眼眸里閃過諷刺的神色,“謝謝妹妹。”(。)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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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玉依言坐下,答道︰“我有事情想拜托姐姐。”
“拜托?”念念一笑,“我如今家破人亡,一無所有,還有什麼值得妹妹拜托的?”
寒玉低了低頭,說道,“姐姐節哀順變。”
念念一笑,眼眸里閃過諷刺的神色,“謝謝妹妹。”
念念的眼楮飄過來,似乎不小心瞟到了她的裘衣。
“哎,夫君真是個有心人呢,去年我只說喜歡這種裘衣,他便派人給我做出來,還一直記在心上,如今又送給妹妹相同的。”
寒玉一愣。
念念又接著說道,“不過夫君到底是男人,不懂女人的心思。這女人和女人心思不一樣,喜歡的東西也不一樣。他應該問清楚妹妹喜歡什麼再送啊,怎麼能送給妹妹我喜歡的式樣呢?”
一邊說話一邊掩唇笑起來。
寒玉心里一顫,笑著答道︰“妹妹挺喜歡的。”
“哦,是麼?”念念又笑,“那我跟妹妹可真是投緣了,不過這式樣今年卻過時了吧?”
寒玉張了張嘴,沒出聲。
念念看她的樣子,暗自好笑,又道︰“哎,妹妹昨日也去送我那不爭氣的哥哥了?”
寒玉答道︰“沒錯,姐姐知道了?”
“那可不是,昨日你一睡著,夫君就過來了,他怕我擔心,還把整個過程都講了一遍。”
“哎,夫君也是小題大做,我只說哥哥一無所有,上路不方便,他便給了人家幾百兩銀子,這不是花冤枉錢麼?哎,這大雪的天,妹妹也受傷了,還勞煩妹妹跟著跑一趟……其實我只是隨口說說……”
寒玉一臉煞白,問道︰“姐姐隨口說了什麼?”
“哎,我只是說哥哥一心惦記著妹妹,恐怕難以安心上路,夫君便說要讓你去送他。哎,這大雪的天,妹妹又病了,還是我百般勸解,不然夫君還想讓你多送他一程呢!”
“你說什麼?”寒玉驚道。
念念掩唇笑笑,“妹妹還不知道啊?額,也是,夫君應該不會告訴妹妹的。哎,你別說是我說的,不然夫君可要責怪我了。”
“妹妹啊,夫君礙著我爹爹和哥哥做的事情,不能讓我光明正大地陪著他。這些天啊,就辛苦你了,啊。”
“妹妹,妹妹,”念念伸手在她眼前晃了好幾下,“妹妹,你怎麼了呀?怎麼發呆啦?”
寒玉回過神來,昨天傍晚看到的一幕仍然在腦海里徘徊。
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念念說的每句話都變成一個美妙的畫面,每一幅畫面都讓人心痛不已,酸楚難擋。
原來他表面上是為她做的事情,都是為念念做的啊?
她只想到自己對沈瑞有愧疚之情,卻不曾想過,沈瑞是念念的哥哥。
他幫著沈瑞,不就是在幫念念麼?
“妹妹,”念念又喚道,“妹妹啊,你這是怎麼啦,怎麼老是發呆呢?這樣可不好。妹妹來找我幫忙,莫非幫的就是這發呆的毛病?”
寒玉低頭想了好一會,勉強平靜了躁動不已的心緒,想起自己來這里的目的。
她抬頭看著念念,努力地笑了笑,“其實我有個消息要告訴姐姐。”
“額,什麼消息啊?”念念秀眉一挑,“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啊?”
寒玉臉一紅,稍低了低頭,露出羞澀地神情,“應該……應該算是好消息吧。”
念念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里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她幾乎立刻問道︰“什麼好消息啊?”
“哎……”寒玉抬頭看了看幾個丫鬟,說道,“這事情,我只想跟姐姐一個人說。”
念念站起身,毫不猶豫的對房里的幾個小丫鬟說道︰“出去。”
紫衣和綠衣不甘心的想爭辯,念念使了個眼色,兩人立馬乖乖出去了。
“好了妹妹,”念念溫柔的笑起來,“你有什麼好消息,現在可以告訴我了。”
寒玉抿了抿唇,說道,“我有個消息要告訴少爺,可是……可是,姐姐您知道的,我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不好意思開口,所以想煩請姐姐代為轉達,順便問些該注意的事情……”
她似乎很急,語無倫次的表達讓念念心底一片恐慌。
“什麼?妹妹,你先告訴我,是什麼事呀?”
寒玉低下頭紅著臉說道︰“姐姐猜不到麼?”
念念一愣,懷著一絲僥幸問道︰“到底是什麼事呀?”
寒玉臉更紅了,支吾道︰“姐姐……我……我有了……”
“什麼?”念念忽的走過來,抬起她的臉逼問道︰“你說什麼?你有什麼了?”
她的語氣里滿是凌厲,眼眸里卻一片驚恐之色。
寒玉一笑,體會到了一種報復的快感。
她看進她的眼楮里,一字一頓的清晰答道︰“姐姐,我有寶寶了。”
“什麼?”
念念倒退幾步,“寶寶”兩個字在她腦海里無限放大,一遍遍重復。
她忽的想起那天在江岩軒,她懷上寶寶的時候,江闊大聲的宣布要把他擁有的一切都給這個寶寶。
她也自持有濤濤,所以即使對江闊如何失望,她都覺得自己手中有一張不倒的的王牌。
可如今呢?
江家這麼重視孩子,他有那麼喜歡她,會怎樣對待她給他生的孩子?
屆時,她的濤濤是否又會像她一樣,變成一個備受冷落、一無所有之人?
她的丈夫被人搶走了,難道連濤濤的地位也要被人搶走嗎?
不,不,怎麼可以?
她睜大眼楮,騰地跌坐在身後的椅子上。
“是個好消息吧,姐姐?”寒玉問道。
念念看著她,似乎沒反應過來,沒有答話。
寒玉輕笑了兩聲,“姐姐,你這樣看著我,我都不好意思了。姐姐,還有更高興的呢,據脈相所觀,這腹中的寶寶,應該是個男孩才對。”
“什麼?”念念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這一聲問罷,瞬間醍醐灌頂,她急切地問道︰“你讓誰幫你把的脈?是哪個醫師,有哪些人知道了?”
寒玉笑笑,說道︰“我自己懂些醫理,自然是自己看的,到如今為止,只有姐姐一人知道。”
念念愣了一下,放松了些許,她笑道,“妹妹怎能自己把脈呢?這樣可不準的。”
寒玉笑笑,拉起她的手扶在自己手腕上,“不會的,姐姐,你看,我教你,摸到這里,感受到了麼?脈來流利,如盤走珠,這是喜脈。妹妹上次來月信已經是兩個月以前了,姐姐,我猜就是……就是第一次……就懷上了。”
她的話說得很輕,但是每一句都讓人惶恐。
念念甩開她的手,倒退兩步,“不會的,你肯定看錯了。”
寒玉皺眉想了想,說道︰“既然姐姐這麼說,不如我們找個大夫來看看,好不好?”
她說著就轉身要叫人。
念念忽的上前攔住了她。
“不用了,”念念的臉又變得一片柔和,“姐姐相信你,這種事情就不用讓更多人知道了,你且安心等著,我幫你告訴夫君,好不好?”
寒玉嘟了嘟嘴,苦惱的說,“那要是不是怎麼呢?”
“沒事,沒事。”念念安撫道,“不是也沒關系。你先回去等著,夫君一回來我就跟他說,你安心等著,誰也別說,听到沒有?”
寒玉思索了一陣,說道︰“好吧,那就謝謝姐姐了!”
“不用客氣。”念念熱情的說道,“我把該注意的事情都寫在一張紙上,妹妹先回去,我待會寫好了,就讓人送給妹妹,如何?”
寒玉一笑,眼里滿是感激,“多謝姐姐。”
江蒲軒冰凍的院落里,一主一僕緩緩離去,綠衣和紫衣魚貫而入,急不可耐的問自己的主子,“小姐,她說的不會是真的吧?”
“她不會真的懷孕了吧?”
念念坐在原地,似是被抽走了靈魂。
許久,她如夢初醒,對紫衣說道︰“紫衣,快點,去抓幾味藥!”
她急急的將藥方寫在紙上,又將銀子拿出來給她,“要快,一定要快!要是夫君知道了,就一切都晚了。”
綠衣接過紙一看,那上面並不是什麼真正的藥方,不過是幾味尋常而效猛的滑胎藥,每一味都可以讓嬰兒胎死腹中。
綠衣驚道,“夫人這樣會不會不太好?”
自已也附和道,“是啊小姐,誰知道她是不是騙你?沒的讓夫人干著急。”
念念從椅子上站起來,狠狠地說道,“她沒有理由騙我的,我不管她有沒有孩子,如果有了,自是打掉,如果沒有,這些藥足夠她輕易懷不上孩子。”
綠衣呆了呆,又勸道,“可是,如果這事情被少爺知道了……”
“管不了那麼多,”念念說道,“我一定不能讓她懷上孩子。我一定不能讓濤濤像我一樣一無所有,還得每日看著他的爹爹疼愛別人……我一定不能讓濤濤受這個罪。”
“小姐……”綠衣還想勸說,被念念打斷。
“紫衣,你快去吧。”
她的聲音有種不顧一切地意味,紫衣愣了一下,知道小姐心意已決,拿著藥單和銀子一溜煙地出了門。
杭州原本最繁華的街道上,因為寒冷的天氣了無人煙。
馬車坊的老板點頭哈腰的將兩個男子送出來。
“哎,二位客官請慢走,馬車我待會就送到府上。我那馬車啊,別說這樣的天,就是再冷一點,那馬車也絕對暖洋洋的,軟綿綿的。”
“恩。”江闊點點頭。
宋凱在一旁無奈地看著。
這句話,這老板不知說了多少遍了,如果是往常,江闊二話不說就走了,這次卻一遍遍很受用的听著。
不過少爺反常的也不止這一點,光是大雪天里,自己出來看馬車,就已經叫人驚訝不已了。
江府有那麼多輛馬車,哪輛不是上上好的?偏偏他覺得不夠好。
不夠好也罷,那麼多手下,隨便一個出來也能搞定的事情,他非要親自出馬。
腹誹歸腹誹,這些話是不能當著他說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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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凱恭敬的跟在後面,以為要回府了,不想江闊頓了一下,問道,“對了,這附近哪家的藥好一點呢?”
宋凱拱手答道︰“前面左轉,有一家規模很大的藥房,應該有開門。”
江闊點點頭,往那邊去了。
宋凱連忙跟上,問道︰“少爺,家里不是有很多大夫嗎?”
“恩,華醫師的那個藥方你還記得吧?”
“藥方?”宋凱一時沒反應過來。
江闊轉過頭來看他,“你照顧雨兒的父母那麼久,平日里也沒少抓藥,那個藥方你還記得嗎?”
宋凱這才想起來,當年老人的身體不好,還是華醫師治好的,後來也一直在按方吃療養的藥物,在北方的那段時間,他的確親自去抓過好多次,可如今……
“嗯?”江闊不滿的皺起眉頭。
“是的,”宋凱連忙答道,“屬下還記得。”
“恩,”他這才繼續往前走,“抓一些帶過去。”
“少爺,北方也有的。”宋凱提醒道。
“不一樣,”他說,“這樣她會開心的。”
後面那句話是笑著說的,聲音低而溫柔,幾乎不能確定出自于他的口。
宋凱心里一滯,愈發的感到慚愧,他暗暗告訴自己這事情一定不能搞砸了。
兩人一前一後往藥房走,快要進門時,一個女孩急匆匆提著藥跑出來,差點撞到兩人,頭也不抬的說了句抱歉,繞過二人急匆匆的就跑了。
宋凱看著那人的背影“咦”了一聲,疑惑道︰“這不是……”
江闊顯然也看清了那人是念念身邊的丫鬟,卻也沒放在心上,抬腳就往藥房里走。
江岩軒。
寒玉自從江蒲軒回來開始就兀自坐在床上發呆。
不多時,院子里傳來些微的響動,如果不仔細听,會以為是水滴的嘈雜聲。
她下了床,走到窗邊,挑起一點點窗簾。
寒冷的院落里依然沒有多余的人,只有剛剛被她吩咐守在門邊的那個丫鬟,如今,已經站在而是旁的一個小小角落里。
她對面的那個人正是綠衣。
兩人小聲的說著什麼,小丫鬟先是一臉不知所措的怯懦樣子。
接著綠衣表情凶惡的說了幾句什麼,小丫鬟連連點頭,表情一片惶恐。
綠衣又拍了拍她的肩,忽的變得溫柔無比,似是在表揚她,語畢,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
小丫鬟受寵若驚的接下,眼楮貪婪的看著那東西不能回神。
綠衣滿意的點點頭,走了。
小丫鬟像是不相信是真的,走了一截,又從懷里掏出那東西悄悄看了看。
是一錠銀子。
很大的一錠銀子。
這丫鬟果然是個貪財又怕死的懦弱之人,用一錠銀子就可以封了她的嘴……可面臨嚴刑拷打的時候,又會作何反應呢?
風吹牆頭草而已。
這就是她被選中的原因。
臨近午飯的時候,綠衣來了。
“夫人,我們夫人已經把要注意的事情都寫好了,還有一些要當面告訴您,我們夫人原本要親自過來的,可臨時身體不適,只好請夫人過去一趟了。”
寒玉笑笑,從善如流地說了聲好,從床上起身,披了裘衣跟她出來。
出門的時候,寒玉漫不經心的點了一名丫鬟,“你陪我過去吧。”
那丫鬟還沒應答,綠衣忙說道︰“夫人,還是剛剛那名丫鬟吧,她做事牢靠些。”
寒玉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剛剛那丫鬟連忙跟上來。
江蒲軒。
主僕三人的態度尤其的親切。
念念拉著她的手敘敘的說了許多懷胎時要注意的事情,最後嘆道:“哎,妹妹啊,當年姐姐懷孕的時候,有爹娘在著,凡事都有他們操心;如今爹娘遠行,就有我這個做姐姐的來操心了,姐姐雖然嘮叨了些,可所說的話都是肺腑之言,妹妹可千萬不要嫌我嘮叨。”
寒玉點點頭,答道︰“怎麼會,姐姐願意教我,我感激還來不及呢。”
念念滿意的點點頭,說道︰“綠衣,把我剛剛炖的春雞湯拿過來。”
綠衣早有準備,不多時便端來一碗濃濃的雞湯,那湯香味濃郁,十分勾人。
“妹妹,這春雞湯,可是加了十幾味中草藥熬出來的,喝了它啊,有安胎的作用,以前姐姐都是喝這個過來的,你瞧瞧,生下來的濤濤怎麼樣?人人都說是神童。妹妹可千萬要喝下。”
念念親手把那碗雞湯遞過來,一只手拿著勺子,大有要喂她喝的趨勢。
寒玉笑笑,接過來,聞了聞。
她的嗅覺靈敏異常,能夠分辨出濃郁的雞湯味里夾雜的藥味。
紅花,麝香,或許還有別的一些什麼,用量之多,夠她流產十次。
心里隱隱疼痛起來,這樣對待自己尚不足兩月的腹中胎兒,是否太過殘忍?
“喝啊,妹妹。”念念說道。
寒玉抬頭對著她一笑,舉起勺子,一勺一勺的喝起來。
喝到最後,干脆極為不雅的仰起脖子,就著碗,一股腦全喝下去了。
“很好喝。”她對著念念說。
“恩,”念念贊許的點點頭,神色里又是喜悅又是焦急。
“好吧,謝謝姐姐的招待,謝謝姐姐的指導,我就先回去了,”她說道,“姐姐要不要過去玩玩?”
“不用了不用了,”念念連連拒絕,“我今日身子欠佳,改日再來看妹妹!”
寒玉點點頭,不再多言,起身告辭。
轉身的剎那,眼淚在低垂的睫毛下肆虐起來。
原本以為自己可以毫不在乎的,原來還是做不到。
腹中的絞痛從無到有,漸漸變得明顯起來,卻趕不上心中的疼痛。
天底下,大概只有她這個做母親的,會幫著別人設計著害死自己的腹中胎兒吧?
她輕撫著肚子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很快,那個丫鬟小跑著跟在後面幾乎跟不上。
快點走,快點走。
寶寶,娘親一定會為你選個溫暖的地方,娘親一定不會讓你流逝在這寒冷的冰天雪地之中……這是娘唯一能夠為你做的。
下腹一熱,有暖暖的東西從腿間流出來。
血水流出小腹的的一霎,她清晰地感覺到了那幼小生命的不舍和委屈。
她重重一頓,滿腦子都是嬰兒痛徹心扉的哭叫聲。
“我痛……我不想走……娘……我不想走!”
她閉了閉眼楮,臉上早已布滿淚水。
“夫人,夫人,”那小丫鬟還沒有發現發生了什麼,上前一個勁的詢問她,“怎麼了,夫人?”
她沒說話,忍住鋪天蓋地的疼痛,一步步往江岩軒挪。
孩子,娘也跟你一樣,娘也很痛,娘跟你一起痛。
娘沒有辦法留下你,你去找個好一點的人家,好不好?
小腹的墜痛越發明顯,她一步步挪著,終于啪一聲倒在雪地里。
厚厚的雪裘從她身上脫落,汩汩血跡流在潔白的雪地上觸目驚心。
“啊!!!”雪地里傳來小丫鬟的慘叫聲。
江闊回到府里的時候,府里已經亂作一團了。
有小廝等在門口,話沒說出來,已經哭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少爺,少爺,孩子沒了……”
江闊一驚,“什麼孩子沒了?”
“夫人,夫人,”他指著一個方向,“夫人腹中的孩子沒了啊!”
江闊抬頭,那小廝手指的地方,正正是江岩軒所在的方位。
他愣了一會,在那小廝嗚嗚的號哭聲中,腦子里嗡嗡嗡的響。
一個聲音說,“雨兒懷了我的孩子了?”
這聲音帶來的喜悅還未開始,另外一個聲音又說道︰“沒有了……”
他重重的退後了兩步,滿臉惶恐,忽然扔下手里的一堆東西,飛快地朝江岩軒跑去。
大廳里一片人聲,有丫鬟一盆盆端著血水跑出來,有丫鬟端著干淨水跑進去,里面還有丫鬟的驚呼聲。
江闊隔得一截看到這景象,只覺得心上被重重戳了一刀。
他不由分說的沖進去,看到了十分可怖的一幕。
血,血,到處是血。
撓是見慣場面的女醫師,拿著吸血棉花的手也在抖啊抖。
一些小丫鬟見這樣的場面,一邊忙一邊哭,整個屋子里一片哭喊嘈雜之聲。
“止不住啊,醫師,怎麼會止不住?!”
“怎麼會止不住,醫師,我們夫人本來身體就不好,已經留了很久了啊!”
“不是在止嗎?”那醫師答道,話是這麼說的,可那語氣卻是顫抖而毫無底氣的。
眾人听了愈發嚎哭起來,那場面竟然像是在號喪。
江闊僵硬的一步步走上去。
小丫鬟們又是一年驚呼聲。
床上的人已經昏過去了,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發紫。
她的身上蓋著雪白的大裘,映著床上大攤大攤的血跡愈發的明顯。
女醫師拿著棉花在她下身一邊吸著血水,一邊說道︰“少爺,血止不住啊,止不住!已經喝過藥了,老身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他走上前去,跪在她的身旁,摸著她的發,一點一點。(。)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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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上前去,跪在她的身旁,摸著她的發,一點一點。
在這樣慘烈的時刻,他竟然一句話也沒有,一滴淚也不流。
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不能!
他怕他一開口就哽咽,怕他一開口就必須得承認他有可能失去她的事實!
要他像那些人一樣嚎喪似的哭喊嗎?
不,不需要,她是他的,她不可以也不會隨便消失!
這一刻他沒有想到去追究誰,去疑惑她為什麼不告訴他,去追問事情的由來。
他腦子里只有一個事情︰他要她好起來!無論怎樣,只想要她好起來!
他握住她冰涼的手,心里一遍遍說,“你不要怕,我會陪著你,無論是生是死我都會陪著你。”
那只冰涼的手竟然微弱的回握了一下,原來她感受得到。
他將她的手貼在臉上,笑了。
就在這時候,她忽然睜開了眼楮。
她竟然是醒著的!
他站起來,熱切的看著她,“雨兒,你要撐住,撐住,知道麼?”
她沒有說話,朝他虛弱一笑,眼淚流了下來。
她張了張口,聲音低不可聞,但是他听懂了。
她對他說,“孩子沒有了……”
她說這話時的神情,絕望而哀傷,讓他心如刀絞。
他強笑著說,“別怕,我們還會有的,我們還會有很多很多孩子,你先不要管,好不好?你要撐住,只要撐住就好了,好不好?”
她還是沒有答話,說道︰“很……痛……”
不過是簡單的兩個字,竟然讓他一遍遍鞏固的堅強倒塌了,他想開口安慰她,可是眼淚卻先一步流了出來,有一滴砸在她的臉上。
他將她臉上的淚水擦掉,強笑著說,“你看雨兒,你終于對我說心里話了,我從沒听你說過痛,我開心得都哭了。”
他的語氣異常的開心,開心得讓人想到欲蓋彌彰。
她笑笑,沒有說話。
在這種時候,她竟然還是沒有停止微笑。
她將右手從他手里抽出來,艱難地移向枕頭。
他不明白,心疼的握住她的手,問道︰“你要什麼?要什麼?”
她指了指枕頭。
他連忙站起來,按照她的意思將枕頭翻開。
里面有一個小小的木匣子。
“打開……”她示意道。
他依言將那個小木夾子打開,她伸手將里面的東西拿出來,是半塊碧綠的雕菊玉佩。
她將玉佩遞給他,嘴里說道︰“只有半塊,這是我最珍貴的東西……送給你。”
她的意思那麼明顯。
他握著玉佩,語不成調。
“雨兒,你別放棄,你不可以放棄,你還有很多很多事不知道,你怎麼能放棄?你不可以放棄,你好起來,我帶你去找你的爹娘,帶你去找另外一半玉佩,好不好?”
另一半?
她似乎自嘲的笑了笑,“我哪里還用得到?”
是因為覺得要死了,覺得用不到了,所以才將自己覺得很重要的東西都給他?
他惶恐不已,連連說道,“用得到,怎麼會用不到?”
他站起來,迅速地跑出去,不過須臾,又匆匆的跑回來。
“雨兒,看著我,這是什麼?你知道它的意義的,對不對?我把它交給你,你就是江家的女主人了,你要負責陪我一生一世,不可以把它還給我!你不可以拋棄它,更不可以拋棄我!答應我,堅持住,好不好?”
是那個扳指。
他將扳指放在她手心里,生怕他不答應似的握了握。
她只是看著,眼淚流下來,卻沒有說話。
他擦掉她的淚,繼續補充到,“雨兒,這一生我都會陪著你,你去哪里,我去哪里。不可以隨便放棄,好不好?”
她沒有答應,被小腹的又一陣收縮疼得昏死過去。
他忽的從床邊站起來,不可置信地看著忽然閉上眼的人,直到有人提醒他,“少爺,夫人只是昏了。”
他這才又活過來。
他欣喜地看到她的手緊緊地攥著扳指,這是不是說明她答應了?
是的,一定是的。
可是她下身的血竟然還在淌著。
他一把拽起那個女醫師,蠻不講理地問道,“為什麼一直在流血?為什麼還在流血?你不會把它止住嗎?!”
女醫師連忙答道,“少爺,她食用了太多活血化瘀之藥物,不僅打了胎,如今血也很難止,老身已經想盡辦法了!”
混賬!
他一把放開那個醫師,朝一堆人吼道,“難道我就只有這麼個不中用的大夫麼?別人呢?別的人呢?”
有人瑟瑟嗦嗦地答道,“他們都不敢來……”
又有人大著膽子道,“謝醫師已經是醫治大出血最有經驗的醫師了。”
有經驗?有經驗為什麼還止不住?
“華醫師,華醫師!”他說到。
可還沒說完,就想到他並不在府上。
該死!該死!
“少爺!”宋凱從外面走進來,“有個女人求見!”
女人?什麼女人?
江闊不耐煩地揮手,卻又听得宋凱繼續說到,“她說可以救夫人。”
“什麼?”
眾人均是一愣。
“快點請進來。”
一個身穿鵝黃色紗裙的美貌女子飄飄然走進來,她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樣子,神態卻極是老成。
大廳里立刻一靜,眾人都看著這個年輕的姑娘,她能治病?
女子並不顧眾人的眼光,兀自走到床邊,掏出一個小瓶,倒出一樣東西,就要往寒玉嘴里送去。
“等等,”江闊一把攔住她,眼楮刀一般掃過來,“這是什麼東西?”
女子無奈地縮回手,“這是我家師父秘制的丹藥。”
江闊不再說話,眉頭卻緊緊地皺起來。
女子于是又把藥喂過去。
結果又被攔住了。
“你自己先吃一顆。”他冷冰冰的說。
女子深吸一口氣,將小瓶子倒了個底朝天,什麼也沒倒出來。
“只有一顆。”她說。
你以為這藥很易得嗎?
她在心里補充。
語畢,不再猶豫,一伸手將藥喂給她,江闊伸手去攔,卻不知她做了個什麼動作,那藥
咕嘟一聲就從喉嚨里咽了下去。
他眼睜睜看著那藥從寒玉喉嚨里滾下去,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暴跳不已。
“你!你!雨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就殺了你!”
女子十分鎮定地坐在床邊,並沒有答話。
她本來還要去向公子復命,可遇到這種不講理的人……只好讓公子先等一會了。
唉,跟慣了溫柔的主子,這樣暴躁得像獅子一樣的男人,實在是難以忍受。
那公子為什麼還整日為此心神不寧呢?
以公子神仙般的容貌和水般溫柔的性格,和這個暴躁的男人一比……正常的女人都知道怎麼選擇。
不過……
她皺眉想了想,不過床上這女人還真不是正常的女人,正常的女人誰會將自己腹中胎兒害死呢?
唉。
果然是怪人,怪人。
她嘆息不已。
須臾,那女醫師驚喜地說道,“少爺,不流了!不流了!”
眾人都松了一口氣。
江闊端了一盆水,坐在床尾,用柔軟的手巾替她擦拭下身。
這屋里一大堆女人,只有他一個男人,他這動作害得幾個年紀小些的丫鬟都紅了臉。
女醫師上前結結巴巴地勸道,“少爺,讓我來吧,讓我來!”
江闊一眼瞪過來,顯然在記恨她剛剛的“沒用”。
那醫師只好在一邊安靜的站著。
女子癟了癟嘴,站起來,“現在我可以走了吧?”
“走?”江闊眯了眯眼,“等到她醒來你才可以走。銀子的事情,你不用擔心。”
他說著比了比手,接著就見宋凱捧著一盤東西端過來。
“辛苦姑娘了,這是一點心意。姑娘如果方便的話,只管留下來,等到夫人大好了,少爺必定另有重謝。”
紅色的綢布一拉開,一盤閃閃發光的銀錠子出現在眼前。
一屋子的小丫鬟都向她投來羨慕的目光。
女子並不推辭,大方接過來,嘴里說道,“江家果然大方。”
女子收了銀子,不好再說告辭的話,開了個方子遞給那女醫師,女醫師看得連連點頭,出去備藥了。
女子則穩穩坐在床前等待起來。
江闊替寒玉擦拭干淨,開始追問事情的始末。
女子將手搭在寒玉手腕上听了一會,冷笑道,“花紅和麝香,你們家要打胎也不必下這麼重的分量,別說打胎,就是殺一頭大象也夠了。分明是想謀殺。”
江闊听得此言,青筋暴起。
一屋子的人生怕惹禍上身,一下子就將矛頭對準了那個小丫鬟。
小丫鬟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少爺,少爺,不是我,夫人讓我陪她出去走走,結果,結果……不知怎麼的就……”
江闊踢了她一腳,“大雪天的,誰讓你陪她出去走?!”
小丫鬟被踢的老遠,又爬起來跪下來,嘴里結結巴巴說道,“是,是夫人讓我……”
這時旁邊一個丫鬟開口了,“少爺,我明明看到是綠衣姐姐來把夫人請走的,夫人原本想讓我陪她去,可是綠衣姐姐說讓她去,結果後來就……”
綠衣?綠衣不就是念念旁邊的丫鬟麼?
她去過江蒲軒?
他腦子里靈光一閃,忽然想起早上在藥房看到的那個女孩,不正是她的另一名陪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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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過江蒲軒?
他腦子里靈光一閃,忽然想起早上在藥房看到的那個女孩,不正是她的另一名陪嫁?
原來如此!
怪不得吃藥不在府里抓,反而要到外面,原來是這樣!
毒婦!這個毒婦!
原本內心殘余的那點愧疚早已煙消雲散,變成了騰騰的怒火和諷刺!
此刻只恨數日前為何听了宋凱的話,讓她活了下來!
他怒視著那丫鬟,說道,“給我打!打到她把事情交代清楚為止!”
小丫鬟果然禁不住拷打,很快便把自己在江蒲軒听到的看到的都說了出來。
江闊听罷這些話,氣勢洶洶地往江蒲軒去了。
江闊一走,一屋子的下人都放松了,大家七手八腳地將屋子里的東西收拾出去,須臾便只剩了兩三個丫鬟候在原地。
床上的人似有似無地動了下睫毛。
女子一愣,轉頭沖那些丫鬟說道,“你們出去侯著吧,這里有我就夠了。”
幾個丫鬟面面相覷,顯然不放心讓她單獨在這里。
女子嘲諷地說道,“放心吧,我還想要銀子呢。這里人太多空氣不好,影響身體恢復。”
幾個丫鬟只好退到門口去了。
床上的人果然睜開眼楮,看向她,笑了笑。
她認得這個女子,四年前江都的那場疫情,幫著臨淵醫治病的女孩。
當時臨淵說是臨時請來的幫手,如今看來並不是。
“謝謝你。”她笑著說。
女子並沒笑,她皺著眉頭,憋了很久,忍不住說道,“姑娘這樣真是不該,要不是公子時時關注著,姑娘豈不是要將自己的命搭進去。”
她笑了笑,沒說話,伸手過來,覆在她手上。
手里一暖,女子再張開手心,看到一個極大的扳指。
原來就是這個東西?他們忙了這麼久,就為了這個東西?
女子抬頭看她,她笑著點了點頭,那神色是極開心的,與她虛弱的臉色形成反比。
女子莫名的一陣心酸,忽的就想起在江都的時候,她毅然決然讓自己染病,卻還是笑著開玩笑的模樣。
她收起扳指,說道,“姑娘一定要保重身體,公子這幾日為姑娘出人意料的行動寢食難安。”
寒玉又笑了笑,眼楮里浮起感動的淚光。
女子不忍再看,沉默了一會又問道,“上次姑娘救了他,就可以乘機要到扳指,為何挨到現在?又為何要……害她呢?”
床上的人別開眼光,沒看她。
許久, 她說,“因為小夏的事情,她猜到了我別有所圖。”
女子並不信,追問到,“那已經是許多天前的事了,他要信早信了,姑娘此時動手真是為這個原因?”
寒玉別過頭,將後腦勺對著她,又是許久,說道,“我不知道。”
或許……或許是因為恨吧。她在心里說,她恨她。
從什麼時候起呢?是從看到他和她在院子里纏綿開始,還是從他對她手下留情開始?
女子悠悠嘆一口氣,說道,“公子對姑娘一往情深,還望姑娘不要負了他才好。”
一往情深?
臨淵對她的感情,用這個詞恐怕不妥。
是愛屋及烏吧?
她不置可否的笑笑,說道,“你應該走了。”
女子想了一會,說道,“姑娘這時候不應該耗費精力,你先睡一覺,醒來我再走。”
寒玉搖搖頭,目光十分堅定。
女子只好起身走到門口,“你們夫人醒了。”
門口頓時一片歡呼,有人去端藥進來,有人則忙著去告訴江闊。
江蒲軒。
兩個丫鬟匆匆地跑進屋里,“小姐,不好了,少爺知道了,已經過來了!”
“小姐,”紫衣的聲音里染了哭意,“怎麼辦啊小姐,少爺他……他的脾氣……小姐,不然我們收拾東西快走吧?”
綠衣也迫切地看著她,顯然同意這個提議。
念念對著鏡子正在梳妝,聞言看了二人一眼,又接著看回鏡子里,仔細地插了最後一個簪子,這才從椅子上站起來。
“小姐,到底成不成啊,少爺快要到了!”
念念的神色很平靜,似乎早有準備。
“要走的話,剛剛就走了。”
紫衣越發著急,都快哭出來了,“那怎麼辦,少爺會殺了我們的!”
念念定定地看著一處,眼神深沉而平靜。
“你們,兩個人先走吧。”
“什麼?”
兩個丫鬟對視一眼,俱是驚訝,“小姐,那你怎麼辦?”
念念漫不經心道,“我有濤濤,又有他對我的承諾,他不會為難我的。”
“小姐……”
“不用說了,”念念打斷了二人的勸阻,“你們當年賣身為奴,賣身契在沈家,你們是沈家的人,如果還念舊主的話,就去嶺南找我哥哥,替我服侍他吧。”
“小姐……”
“閉嘴!”念念的語氣里滿是威嚴,“讓你們走就走!都不听我的話了是嗎?”
兩個小丫鬟泣不成聲,不敢再說話。
念念不再猶豫,打開小櫃,拿了些銀子包起來,遞給二人。
“去吧,幫我好好照顧哥哥。”
二人還想說什麼,外屋已經響起了男子的咆哮聲。
念念將二人推到窗前,“去吧,從後門走!”
二人心有猶疑,卻別無他法,依言從窗口跳出去。
“小姐,你保重!”
“人都去哪里了?沈念念!沈念念!你給我出來!”
紅衣男子在大廳里瘋狂的嘶吼。
念念拉開臥室的門,很平靜地從里面走出來。
江闊雙眼猩紅,一把捏住她的脖子,“說!你這個賤人是怎麼害死我的孩子的?!你說!”
念念看著他,眸光淒迷而平靜,不解釋也不掙扎。
眼前的男子仿佛陷入了某種無邊的痛苦幻境,他一邊緊緊捏住她的脖子,一邊喃喃地說道,“她流了很多血,很多血,那些血是我的孩子,是我們第一個孩子,是我一直想要的孩子……她昏過去了,我們的孩子死了……”
他忽然又清醒過來,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她可能會死,你知道嗎?你這個毒婦,是我把你慣壞了,我警告過你,你竟然還敢害她!上次沒把你殺死,是我的錯,這次我絕不心慈手軟!我要殺了你!”
難受的窒息感傳來,身體下意識地掙扎,越掙扎,窒息感就越濃重,她自嘲一笑,忽然忍住不掙扎了。
一種報復的快感襲上心頭,就讓他殺死她吧,她要讓他永生永世活在兒子對他的怨恨里。
這時一個丫鬟跑進來,一邊跑一邊喊,“少爺少爺,夫人她……”
話說到這里停住了,她看到了屋子里的情形。
江闊扭頭看那丫鬟,神色間滿是緊張,“怎麼了?”
“夫人……夫人她醒了……”小丫鬟機械的說。
江闊一把放開手里的人,轉身就往外走。
小丫鬟呆呆看著地上奄奄一息、苟延殘喘的沈念念,心中惶恐,一扭頭也跟著江闊跑出了屋子。
剩下屋子里的人咳嗽許久,露出一個又冷又苦的笑容來。
呵呵,好你個小賤人!蒼天無眼,竟然讓你躲過一劫!
既然害不死你,那我就要你活得不得安寧!
江岩軒。
紅衣男子坐在床邊,緊緊地握住床上人的手,他不說話,只將眼楮直直地看進她的眼楮里。
他的眼里有憐惜、有歉意,還有無比堅定的意味,似乎想透過這眼神傳輸給她戰神疼痛的勇氣。
她對他微微一笑。
黃衣女子起身打斷了兩人的互動,“江少爺,夫人如今已經醒了,在下也將這幾日該吃的藥,該注意的事情都一一交代了,就先告辭了!”
江闊抬起頭,面有不愉之色,似是要阻攔,寒玉拉住他的袖子,說道,“讓她走吧……”
江闊皺眉說道,“雨兒,你別管這事,如今華醫師不在……”
話說到這里頓住了,因為他發現寒玉的眉頭微微皺起來,似乎生氣了。
他心疼的抹平她的皺紋,半哄半問道,“雨兒,怎麼了?”
她嘟著嘴看他,低聲說道,“你不會是看她長得漂亮,才……”
江闊愣了一下,後知後覺回頭看了看那女子,那女子果然有幾分姿色,可他怎會有心思看美女?
當下又是委屈又是無奈,說不出話了。
寒玉說道,“那你就讓她走……”
“唉……”江闊低低嘆了口氣,揮揮手道,“你去吧。”
這次連頭也不敢回了,他不想再看她一臉虛弱還堅持皺眉的樣子。
不過她這樣明明白白吃醋,還真真是讓人受用無比。
再去看時,發現她已經睡過去了,不知是不是因為疼痛,眉頭依然不得舒展。
他伸手去整理她的發絲,眼里充滿了疼惜和悔意,短短月余,她竟然受傷兩次,而且兩次都是因為他的疏忽……
他每每對自己說不讓她受到一點傷害,可她為何總是受到傷害?
他痛苦的捂住臉,告訴自己,江闊,以後決不可在疏忽大意,一點也不可以。
這樣想的時候,馬上就想到了江蒲軒的沈念念。
這個罪魁禍首!
兩次都是她!
他忽的站起來,吩咐下人好好照顧她,這便要出門去看看那人是死是活。
不像人還未出門,就見一個丫鬟急匆匆地跑進來,那模樣猶如見鬼。
“少爺,不好了少爺……”
那丫頭全身瑟瑟發抖,“我剛剛去江蒲軒送東西,看見,看見……”
看見後面的話沒說出來,江闊已經若無其事的越過她走出門去。
“看見什麼了?”
有小丫鬟湊上來偷偷詢問。
看見什麼?
小丫鬟腳一軟,昏了過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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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丫頭全身瑟瑟發抖,“我剛剛去江蒲軒送東西,看見,看見……”
看見後面的話沒說出來,江闊已經若無其事的越過她走出門去。
“看見什麼了?”
有小丫鬟湊上來偷偷詢問。
看見什麼?
小丫鬟腳一軟,昏了過去。
江蒲軒。
空曠的屋子里漂浮著若有若無的脂粉香味。
江闊踏進屋里,原本癱坐在門口的人已經沒有了,他頓了一下,接著往里走。
然後愣住了。
紅漆雕花的精美梁木上,一條白綾繃緊垂下,掛著一身嫁衣、盛裝打扮的沈念念。
清風吹過,嫁衣的下擺隨著她的身子在空中輕輕飄蕩,蕩出一個淒涼的軌跡。
她雙目圓睜,精致無雙的俏臉上掛著一個詭異無比的笑容,似嘲諷,又似詛咒。
這個美麗多才的女子,原本他以為要共度一生的女子,昔日曾和他共赴巫山的女子,他唯一的兒子的母親……還是被他逼死了。
他想起自己在江岩軒的那個誓言,想起遠在京城的濤濤,想起她也曾為她做過許多事,想起她曾交付給他整個青春……
有一瞬間感得愧疚和自責。
可接著又想起江岩軒躺著的那個人,想起她蒼白的面孔,想起他們失去的孩子,想起她多得讓他害怕的血……
然後他轉身走了。
薄情又如何,負心又如何?千夫所指又如何?
誰若傷她一根毫發,他就要讓他後悔莫及!
他大步大步的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冷冷說句,“葬了”。
“是。”宋凱答道。
火紅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院門口,宋凱嘆了口氣,帶著幾個人走進去,將梁木上尚未僵硬的女尸放下來。
一張薄薄的紙片飄落下來,落在腳邊。幾人俱是一愣,宋凱伸手將那紙片撿起來。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細細看來卻只是重復同一句話。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那筆觸極為重,到最後一片凌亂,墨跡橫飛,可見寫字人必是恨到了極點。
他將那紙翻過來,卻又見上面清清晰晰寫了一句話。
“我沈念念,以死詛咒江氏男丁與所愛之人永結仇怨,互相傷害,不得好死!”
宋凱手一抖,又看了看那張怨氣橫生、表情猙獰的臉。
好歹毒的詛咒,好惡毒的女人!
江家的男丁,也包括江濤不是麼?江家世代的男丁,也該淌著她的一份血液,她竟然惡毒到連自己的子孫後代都要詛咒的地步!
女人的嫉妒心理當真是可怕!
天成畫館。
白衣男子在屋子里焦躁的走來走去,隔一會兒便到屋門口張望一番。
他的臉上布滿了焦急之色。
軒轅無二站在門邊看著,總覺得從來沒有見過公子如此焦躁而失態的模樣。
而這番模樣竟然只是為了個不听命令、妄作主張的女人。
想到這更是郁悶,于是他低聲說道,“少爺莫急,我看這女子屢屢自作主張,還活了下來,應該能耐得很。再說公子冒險派人去救她,已是仁義之至,至于生死,就該看她自己了。”
臨淵听罷這話,一拂袖轉身看著他,神色間滿是責怪。
“無二,你說話怎能如此武斷?你不了解她,一個弱女子,能夠忍辱負重、堅持到底……你怎會知道這其中的苦楚?”
無二沒答話,心里說,即使如此,你也不應該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啊,這姑娘再好,好得過冷香公主嗎?
臨淵說完訓話,心里似是更煩躁了,走來走去轉了兩遭,說道︰“不行,我得自己去看看。”
軒轅無二一驚,連忙攔住,勸道︰“少爺,你這一去,不得暴露了那姑娘啊。”
臨淵一愣,恨恨地折回來,這時便听得外面一陣人聲,正是小櫻回來了。
小櫻是臨淵的兩位貼身婢女之一,從小候在身邊,不僅懂琴棋書畫,更是精于醫術,在他身邊幫了不少忙。
這幾年因他住在臨淵琴房,隨侍的婢女不便與他住在一起,卻是隨時听候派遣的。
此次寒玉出了事,他便出了江府,命她扮作醫女,前去救人。
“怎樣?她可好。”
小櫻調皮一笑,答道︰“公子放心吧,鄭姑娘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上次的傷口如今看起來也快痊愈了,我看啊,比較不好的那個人是公子你。”
小櫻說著從袖里取出那扳指來,“喏,她把這個也拿到手了。”
臨淵一愣,接過那扳指來,一時間百感交集。
“她是用命去換這個東西啊……”
小櫻癟了癟嘴,說道︰“我看她那模樣,的確不是很想要命。”
“此話怎講?”
小櫻于是把自己怎麼救的她,二人說了什麼話,一一講給他听。
臨淵坐回椅子上,喃喃說道︰“是我太大意了,她是早打算這麼做的,那天晚上……她提議刺殺江闊,並不是真的想刺殺他,只是相贏得他的信任而已……她不告訴我,因為怕我阻止她……”
“她想殺了這孩子,也不是一時的決定,必是不想日後拖累于我……這個傻丫頭……可是……可是,滑胎的手段有千千萬萬種,種種都可以掩人耳目……她這麼冒險,竟是以命相搏,就為了害死沈念念,又是為何?她從來不是個心狠手辣之人,為何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小櫻沉默下來,許久,似是無意地說道︰“江闊這人還真是多情呢,鄭姑娘流血的時候,他那副模樣……想要殺人似的,鄭姑娘一睜眼,他便千依百順,無所不從。對別人殘忍無情,對她卻是一顆心的疼愛……這樣的疼寵,天底下恐怕沒有幾個女子能夠抵擋……”
臨淵坐在椅上,呆呆看著一處,許久,說道︰“等到她傷口好了,我們便找個合適的機會行事吧……”
竟是對她的話如若未聞。
是因為沒放在心上,還是假裝沒放在心上?
臨淵說罷此話,從椅子上站起來往屏風後走去,從來俊朗清逸的背影竟有幾分疲倦。
軒轅無二輕喚道,“少爺,扳指已經到手了,那葉芙……”
臨淵疲憊的擺擺手,“你看著辦吧。”
沈念念的尸首便這樣葬了。
原本她的死狀和詛咒甚是恐怖,宋凱想請些高僧來念念經,去去邪氣,可江闊並不信這個,又因著寒玉重傷在床,需要靜養,于是一切從簡,沈念念就這麼去了。
她進江府的時候風風光光,引人注目,離開的時候卻如此默默無聞,實在令人感嘆。
江闊仍舊寸步不離的守在床邊,還好最近有宋凱的幫忙,又少了沈知府近乎苛刻的對商政策,江家的生意便不是很忙,一般有事情都是宋凱在抵著,只有遇到重大決策的時候才會去請示他。
宋凱曾踹踹不安的給江富夫婦寫過一封信,也受到了回信。
“只管陪他們來,就到他們四年前居住的府邸,自有人圓過這個謊。不要露出破綻,不要放松警惕,切記。”
看完這封信的時候,宋凱心中松了一口氣,雖然心中隱隱有愧疚感,可是……他們走得這麼辛苦,終于走到幾天這步,如果一切真相大白,二人又將如何相處?
就讓他撒謊吧,放愛一條生路。
寒玉失血太多,元氣大傷,在床上睡了好幾日,時醒時睡,醒來的時候並不十分清醒,往往是江闊逼著她喝粥喝藥,才喝沒幾口,就又昏昏沉沉的睡過去。
她傷得這般深,體內的能量大量流失,可補充的食物卻十分有限,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連幾天都不眠不休,生怕錯過了某個她半睡半醒、可以進食的的瞬間。
她總也沒有好好清醒的時候,就算睜開眼楮,也顯得十分茫然。
有好幾次,她在夢里哭泣,掙扎,一遍遍的喊,“爹!娘!你們別死,別死……”
他看著心疼,以為她在做噩夢,又怕她傷口掙開,只得一面輕輕捉住她掙扎的腿,一面在她耳邊哄他,“我們過幾天就去看爹娘,過幾天就去……”
這個時候,她的情緒就會平靜下來,然後睜開眼楮,滿臉迷茫的看著他,那迷茫漸漸變成無可言說的怨恨,好像他是天地間最可恨的人。
他被她的眼神嚇到,他受不了她用如此敵視的眼神看他。
然後她的眼神忽的又變得溫柔,雖然還是不清明,卻對著他微微的笑。
他松一口氣,想必她剛剛將他當做了夢中的某個惡人。
他輕松而鼓勵地對她笑,拿過床邊的食物來喂她。往往這種時候是喂不進去的,她將頭扭到一邊,鼻子里聞著噴香的食物卻無動于衷,讓人以為她在賭氣,想就這樣將自己餓死。
可她肯定不是,她只是還不想吃,因為她一歪頭就又睡著了。
他只好失望地將碗放回一邊,眼巴巴的等她的下一次醒來。
府里的丫鬟都覺得近來少爺變了個樣,可誰也不敢當著他的面說。
偶爾宋凱近來匯報生意的時候,會順帶勸他去休息,可他從來不听。
他不知道他這幾天是否休息過,可每次進去的時候,無論深夜還是白天,他都是眼巴巴看著她的神態。
情痴。
宋凱想起江父說的那個詞。
還真是情痴,不過幸虧他得到了他的真愛,可以靜靜地相守一生……他為他們高興。(。)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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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的雪十分放肆,才停了幾日,雪還沒化完,就又開始下了。
這天早晨,寒玉醒了,是真的醒了。
她的眼楮變得清明,臉色依然蒼白,卻可以在他的攙扶下坐起來。
他怕她冷到,用懷抱小心翼翼的護著她。
“又下雪了?”她看著窗外,神色有些懨懨的。
她的心情不好,眼楮里並沒有光彩,似乎是因為失去了孩子。
他喂她喝藥,輕聲答道︰“恩,才剛剛下,你就醒了。”
她沒有喝藥,忽然轉身看他,“闊,你喜歡睡在雪里嗎?”
雪里?睡在雪里?
那不是小孩子貪玩才做的事情嗎?
她以如此認真的神色問他,讓他覺得她童心未泯,十分可愛。
他忍不住笑出來,哄孩子似的順著答道,“喜歡啊,雪軟軟的,白白的,跟你一樣可愛。”
她嘟了嘟嘴,“我說認真的。”
“恩,”他也認真的點點頭,“我是挺喜歡的,我這個人夏天喜歡出汗;在雪地里卻可以用內功御寒,正正好,所以我喜歡雪天。”
“讓你永遠呆在雪里也可以嗎?”
“恩,可以啊。”他怕她失望,順著答道。
“額,”她點點頭,低不可聞的說了一句,“額,那便雪天吧。”
他寵溺的一笑,不再追問,專心哄她吃藥。
她也不再避開,乖乖的喝藥。
喝完藥,她忽然仰頭看他,“闊,我們去看我爹娘吧。”
江闊皺了一下眉,說道︰“你這個臉色怎麼可以?”
她不說話,緊緊地看著他,眉頭愈蹙愈緊,如水的眼眸里好似山雨來急。
那模樣好像下一刻就快奔潰了。
他心髒一收縮,想到她在昏迷期間的那些囈語,又想到她剛失去了孩子……這時候感情很脆弱,想必很需要親人在身邊吧?
他心疼得不得了,連連說道,“你別急別急,我帶你去!”
他很少緊張成這個樣子,自己都覺得滑稽。
她卻不笑,眉頭漸漸舒展開,靠回他懷里,卻依然是一副有心事的樣子。
“今天就走嗎?”她問。
他無奈一嘆,說道︰“還不知道你恢復的怎樣呢。”
她立馬抬頭看他,像是在控訴他敷衍她。
他受不了這樣的眼光,連忙說道︰“待會我再讓醫師來看看,你如果今天一天都好好的,身體又沒有什麼問題,那我們明天一早就上路,好不好?”
她看著他,思索了一會,躺回他懷里,說道︰“好。”
馬車和行禮是他早就準備好的,南方的生意向來穩定,這幾天更是順風順水,又有得力的人手幫襯著,這一去並不會太久,所以這一天並不需要準備些什麼。
他便一直陪著她,喂她吃藥喝湯,听她說話,說她童年里和在落雨閣那些沒有他的歲月里,在做什麼,在想什麼。
那些殘缺的歲月似乎都被補起來了,心里曾經呼呼灌進冷風的傷口,在她的一句句軟軟甜甜的話語間漸漸彌合,讓他覺得他們從未分開過,他們的心是在一起的,一直一直。
讓他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有時他怕她累到了,想勸她休息一會兒,但是她不答應,似乎精神特別好,一直纏著他說話。
有時她講得乏了,找不到話題了,就耍賴著要他給她講故事。
故事麼?
他不會講故事,不過倒是經歷過許多故事。
他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他的故事,但是看著她的小嘴不滿的嘟起來,他趕緊試探的開始講自己以前經歷過的一些故事,講他是怎麼遇上月兒的,怎麼遇上宋凱的,怎麼在京城打了一場架,然後成名了,接著就有許多好練武術的人跟了他……
他的故事講的漸漸血腥起來,一如他曾經的生活,打打殺殺……
他後知後覺的剎住,想到她肯定討厭這樣的故事,可低頭一看,發現她正津津有味的听著,兩只大眼楮一眨不眨的看著他。
“繼續啊,”她說,“為什麼不說了?”
他有些意外地低聲說,“你討厭這樣麼?”
“什麼?”
“你不是很討厭我的殘忍,討厭我打打殺殺的生活麼?”
“我……”
她語噎,想起四年前她將他歸為惡魔,恨死了他每一個殘暴的舉動。
可現在為什麼沒有那種反感的感覺了呢?反而會覺得身臨其境,為他的處境或擔憂或緊張或喜悅?
為什麼呢?
她嘟了嘟嘴,耍賴似的說,“我怎麼知道?你再說,也許你再說我就不討厭了。”
她無意中流露出的神色里早已沒有了當初的怨恨和不甘,他看到了,整顆心都喜悅起來……看來她真的開始接受他了,不僅接受他好的一面,也開始包容另她討厭的一面。
他情不自禁的低下頭,吻住她的唇……
盞燈的丫頭進來點燈,二人抬頭一看,這才發現天已經黑了。
兩個日的日子竟然過得那麼快。
她抬頭看他,“我們明天可以去了吧?”
他沉默了一會,忍住想要勸她再休息兩天的話,點頭答道,“恩,那就明天吧,今晚要好好休息。”
“恩。”她在他的攙扶下躺下,給他挪出一點位置。
他笑著躺上去,小心的摟住她,用大手覆住她眼楮。
他總是喜歡這樣做,這樣好像可以讓她睡得快一點。
果然,她的睫毛很快就不動了,靜靜地閉著眼,呼吸變得平靜起來。
他愛憐地在她額頭一吻,也和衣睡下。
好多天沒有好好休息,撓是身體再強壯的人也熬不住,此時心頭懸著的石頭落下,又有她在身邊,他閉上眼,沉沉睡去。
黑夜里,他身邊的那個人卻睜開眼,看著屋頂,就這麼醒了一夜。
她喜歡睡覺,她需要睡覺,越來越需要。
在她無法再將戲演下去的時候,在她不知道如何面對他的時候,她就選擇閉上眼楮,假裝沉睡,以此來拒絕他和這個世界。
有時候撐不住了,有時候演不下去了,有時候覺得快露陷了,可他從來沒有發現過。
就像她在昏睡時不自知的囈語,就像她醒來時來不及偽裝的怨恨的眼神,每一次她都以為他要發現了,可他竟然一次也沒有發現。
她不曾問過他孩子的事情,不曾問過念念的事情,他以為她不知道,也不告訴她。
但是她是知道的。
那天她一直醒著,雖然那時保持清醒很累,但她還是撐住了。
她精心為念念挖的陷阱,自然要等著看看收效。
這樣的結果是她始料未及的,她以為她會狡辯、回誣賴,會做出各種各樣的事,卻不曾想過她竟然會如此輕易地離開。
這樣的結果滿意麼?
她說不上。
生平第一次親自害死一個人,這種感覺……有些愧疚,可一想到這個人是沈念念,這種愧疚就消失了。
後悔麼?應該是不後悔的。
天快亮了,她轉頭看著他,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嘴角有一個滿足的笑容,不知道做了什麼美夢。
他要帶她去看什麼呢?
他要騙她到什麼時候呢?
她看著這張英俊而剛毅的臉,有一霎那,想撲上去撕爛他的面具,為什麼他可以比她裝得還像,好像從來也看不到破綻?
她竟然不知不覺間對這個過程感到喜歡,那麼他呢?那種喜悅是否是裝出來的?
他的手動了動,想把她摟緊些,卻又皺了皺眉,似乎怕弄疼她,于是閉著眼楮,朝她挪了挪。
他的頭頂在她身上蹭,蹭著蹭著像個小孩一樣,將頭窩到頸窩的地方,不動了。
他的嘴角露出一個十分滿足的笑容,眼楮緊閉著,卻吧唧了一下嘴巴,似乎她是特別好吃的東西。
她閉眼僵在原地不敢動,生怕吵醒他,他卻一點醒的跡象也沒有,睡得十分香甜。
她睜開眼楮又看了看,看到他如同一個孩子般的姿勢,忽然就想起四年前在江心居他的那個生辰……
他的生辰是什麼時候呢?
好像在中秋節的前幾天。
今年的那天他在哪里呢?
好像是在外地呢,府里也沒听得誰提起來,是大家都忘了,還是他已經不過生辰了?
大家都忘了,念念總不會忘吧?還是念念進府之後,他便沒再辦過生辰?
為什麼呢?
她正這樣想著,忽然感覺腰間的大手動了動,她閉上眼,屏住呼吸,感覺到他的大手替她扯了扯被子,摸了摸她的臉,又沒動靜了。
她小心地眯著眼一看,發現他還在睡。
原來剛剛那個動作竟然是睡夢中無意識的動作……他是習慣了給她扯被子吧?
她閉上眼,覺得有些感動。
又是許久,身邊的人終于有了動靜。
他似乎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輕輕地在她臉上吻了一下,然後抽身從床上爬下去。
這麼重的一個人,下床竟然一點點聲音也沒有。
他替她將被子弄服帖,然後又在她頭頂上親了一下,然後出去了。
他喜歡親她,在睡覺前,和睡醒後,有時一下,有時兩下,但是都很輕,如果她在睡覺的話,絕對不會被吵醒,她已經習慣了。
她不知道想到這個的時候,她的嘴角露出了笑容。
好在屋里此時並沒有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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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綿的雪仍在下,門口停了一輛精致的馬車,馬車的頂像房頂一樣是坡形,有滴水沿,方便雪水下滑。
四壁都由上好的材料組成,一絲風也不能透進,似乎專門為這樣惡劣的天氣而生。
整個馬車比一般的馬車要大得多,要不是看到車前那四匹彪強體壯的駿馬,還真像是一座精致的小房子。
車夫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長身窄腰,麥色皮膚,卻是黑子。
他坐在馬車前沿的滴水岩下,已經等了許久,好在這里風雪肆虐不到,倒還算暖和。
片刻,听得一陣人聲,黑子坐直身子尋聲望去,看到一群人從門里走出來。
當先一人是一身紅衣的江闊,他懷里小心的抱著白白的一團東西,兩個丫鬟在旁邊小跑著給二人打傘。
後面是宋凱和十來個近身侍衛。
黑子從那車上跳下來,在雪地里站定,這才看清楚主子懷里白白的那一團是個人,只是她身形比較嬌小,又裹了厚厚的雪裘,此刻窩在他懷里,怎麼看也沒有人的樣子,反而像是只小狐狸。
仿佛是為了躲避風雪,他走得很快,須臾便到車前。
黑子提前打開車門,掀開簾子,讓到一邊,稟告道,“都準備好了,主子。”
江闊抱著她踏上馬車,一股暖暖的氣流迎面撲來。
寒玉睜開眼楮,馬車很大,有一張大大的床,旁邊擺著一個不小的衣櫥,還有平時用得到的東西。
她被他放在軟綿綿的床上,眼楮嘀咕碌的在馬車上打量。
“怎樣?”他將被子蓋在她伸手,問道,“軟麼?”
“好軟。”她說。
他滿意的笑了,“在找什麼?”
“火爐呢?”她好奇地問。
江闊神秘地敲了敲車壁。
她愣愣的呆了一會兒,問道,“在夾層里?”
“好聰明!”他附身親她一下,“這樣馬車里就不會有煙。”
“能開窗麼?”她問。
“當然能。”他指了指。
“開開我看看!”她說。
江闊皺了皺眉,本想說打開會冷,可看到她那副好奇寶寶的樣子,只好將近處隱藏的窗戶打開給她看看。
她忽的將頭湊過去,下一秒又被拉了回來,窗子也“卡塔”一聲關上了。
“調皮!”他瞪她,“不听話。”
她嘟了嘟嘴,說道,“我看到有很多騎著馬的人。”
“嗯,你別管。”他摸了摸她的頭。
沒想到她扭了頭,說道,“真討厭!”
江闊的手愣了一下,問道, “怎麼啦?”
“我以為可以靜靜的在雪地里走一遭,沒想到還是這麼吵。”
他笑了,“沒事,我讓他們在馬蹄上包了布,不會有聲音的,再說我的人從來不喜歡說話。”
她皺眉看著他,嗔道,“可是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耶,我以為可以我們兩個自己去!闊,”她靠進他懷里,撒嬌道,“就我們兩個去嘛……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討厭有別人……”
他這才明白她的意思,笑了。
他掀開車簾,說道,“都別跟著。”
“是。”
他回頭看她,眼里含著笑意,好像在說這樣滿意了嗎?
她嘟著嘴又道,“不許他們藏著。”
他挑了挑眉,又吩咐道,“都散了吧。”
馬車外的漢子們面面相覷。
這還是主上遠行時第一次不要人跟著,天氣這麼惡劣,路又這麼遠,還有一個人要照顧……這怎麼成呢?
“少爺,”宋凱跪在那車前,說道,“路途遙遠,夫人身子不適,還要有人趕車,有人探路。請少爺三思。”
江闊皺眉,寒玉拉拉他的袖子,大眼楮撲閃撲閃的,“那就留兩個人,最多兩個哦。”
于是只留了兩個人,黑子趕車,宋凱騎馬探路。
四匹大馬步伐一致,平穩地上路了,雪地上留下淺淺的轍印。
數十個侍衛拉韁停在原地,目送著遠去的馬車,好像在等待主子改變主意。
然而那馬車終究還是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視線。
黑子手里握著馬鞭,偶爾抽打一下,心想看來女人都會恃寵而驕,如果把這姑娘比作禍國殃民的甦妲己,那主子也不比烽火戲諸侯的周天子精明多少。
馬車徐徐往北走,車上物資齊全,吃的用的一樣不少,四匹大馬走得很穩,躺在軟綿綿的床上,基本沒有車馬勞頓的苦楚。
不過寒玉的精神卻並不是很好,整日趴在床上昏昏欲睡,即便醒了也多半是發呆。
他于是給她講他的童年,講他的趣事,想讓她開心一點。他好像真的不會哄人開心,因為他發現他的努力收效不大。
他怕她累到,每日都有計劃到臨近的客棧歇腳,可這種時候她反而顯得神情焦躁、郁郁寡歡。
他以為她思親之情迫切,頻頻安慰她,仍然收效甚微。
他此刻只恨沒有隨身帶個大夫,好看看她是否身體不適。
馬車到鎮江的時候正是傍晚,馬車停住了,宋凱上來請示道,“少爺,前面就是鎮江,進城左轉便是城內最大的客棧,右轉是北上的道路,我們左轉麼?”
江闊正要答復,一直默不作聲的寒玉忽然出聲了。
“不要,”她對他說,“我想趕路。”
她的神色間滿是堅定,甚至帶了一絲哀求的意味。
“我想快點見到爹娘。”她補充道。
“右轉。”他答復到。
馬車于是又重新動起來。
她重新躺回床上,閉上眼楮,掩住眼底的悲傷。
鎮江。
她害怕這個地方。
這是一個能喚醒她美夢的地方。
馬車一直北行,漸漸到了還未下雪的地方,天氣漸漸回暖。
她像一只冬眠許久的動物,從床上爬起來,變得神采奕奕。
“我要開窗!”她說。
他看到她孩子般的笑臉,壓抑多日的心情也變得好起來,依言打開窗戶。
馬車正經過一處山崗,北方的山並不像南方那麼幽深奇美,更沒有滿山的郁郁蔥蔥,觸眼所及是大片大片的戈壁,火紅的太陽從戈壁的盡頭處升起來,將整個照耀得猶如夢幻般美麗。
她趴在窗邊看得出神,臉上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陽光在她的臉上打出一個輪廓,添上淡淡的光暈,顯得十分美麗。
他卻看著她出神,想起成親的那天早晨,他們在夕陽湖邊一起迎來的那個日出。
那時她也是這樣的美麗。
他摟過她,讓她靠近自己的懷里,陪她默默地看著窗外。
許久,馬車路過一個岔路口,他忽然指了指那邊,說道︰“我們回來的時候去那邊一趟。”
“為什麼?”她回頭看他。
他神秘的笑笑,“不是說帶你去認識個人嗎?”
她皺眉想了想,問道︰“武林高手?”
他忍不住笑,認真想了想,說道︰“算是。”
“算是?”
她轉頭看看那條荒蕪的道路,通向的必也是荒涼之所,于是又問道︰“世外高人?”
這回他繃不住笑了。
“算是,”他又摸摸她的頭,“我發現你是個江湖迷。”
“有嗎?”她問他。
“恩。”他認真地點點頭。
她轉過頭不再說話。
他將她的頭扳回來,問道︰“和我在一起不高興嗎?”
她看清他眼里的認真,有一瞬的怔愣,“為什麼這麼說?”
“為什麼這幾天都不開心?”他看進她的眼眸里。
那眼楮如此的執著而犀利,她低下頭,情緒變得有些低落,“我想爹娘。”
“就這樣嗎?”
“恩。”她抬頭看他。
他這才放心了,說道︰“馬上就能見了,不要擔心,他們過得可好呢。”
她窩進他的懷里,看著窗外,不說話了。
多虧那醫女給的藥方,再加上江闊日日精心照料,她的身體已經漸漸恢復,不需要再整日躺在床上,兩人興致來時,便撐起窗戶,在寬敞的馬車里共烹一份小食,多數時候是她坐在床邊指導,他在一邊笨腳笨手地一次次忙活,小車里時不時傳來一陣歡聲笑語,倒是十分和諧。
馬車雖好,可因為控制了速度,並不如騎馬那般快速,到京城已是半月之後。
這一路上從未遇到麻煩,竟是順利得出奇。
京城的人馬很多,盡管天空飄著小雨,人們閑逛的興致卻絲毫不減,撐著一把把傘在商販林立的街上穿梭。
京城的傘果然像娘說的那樣五顏六色,豐富多彩,但沒一把比得上娘親做的那麼漂亮。
馬車一進城,他的話開始多起來,一處一處的指著給她看,哪里哪里是京城最繁華的地方,哪里哪里是皇宮所在的方向,哪里哪里是他跟她說的打架的地方,哪里哪里是他常常去的地方……
細細說來,這是他的第二故鄉,或許對杭州也沒有對這里熟呢。
她認真地看著他一處處為她介紹,似乎看到了一個異鄉求學的少年,認真打拼的摸樣。
他沒有靠家里的能力,只是靠自己的人格魅力和真才實學,贏得了大批忠誠的追隨者……
從這個角度來說,她崇拜他,可是……
她別過頭,淡淡的微笑,問道︰“那麼你要帶我往哪里去找我的爹娘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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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靠家里的能力,只是靠自己的人格魅力和真才實學,贏得了大批忠誠的追隨者……
從這個角度來說,她崇拜他,可是……
她別過頭,淡淡的微笑,問道︰“那麼你要帶我往哪里去找我的爹娘呢?”
這句話是帶著嘲諷的意味的,但他好像一點也沒听出來,伸頭和宋凱交流了幾句,便回頭對她說,“別急,不遠了。”
不遠了?
不遠了麼?
她忍不住在心里冷笑。
在杭州的時候可以欺騙自己,可越接近目的地卻越清醒,連欺騙自己的能力也沒有了。
她覺得自己跟著他跑到京城的這個舉動很傻,很傻……或許此時他正在心里嘲笑她的愚蠢。
馬車一路走,漸漸到了一個專賣文房四寶的街面,這里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嘈雜,連往來的都是些文質彬彬的墨客。
馬車在一個叫作“四寶文軒”的地方停下,江闊沖她神秘的一挑眉,不由分說的將她抱起來。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怎麼了?”
江闊笑而不語,抱著她就往外走。
早有人從店里迎了出來,一個掌櫃模樣的中年男子一見宋凱就熱情的道︰“這不是宋公子嗎?”
宋凱沒答話,讓到一邊,說道︰“這是我們少爺,這是夫人,就是你們小姐。”
“少爺好!”那中年男子中規中矩地向江闊問好,隨後便看向寒玉,“哎喲,這就是我們小姐啊!”
那男子似乎很激動,眼淚都出來了,連連向後面的小廝招手,“快來看,快來看,這就是我們小姐啊,長得跟天仙似的!”
幾個小廝也趕緊上前問好,跟著說了幾句贊美的話。
那中年男子又激動一邊訴說一邊抹淚,“小姐啊,你是不知道,老爺夫人可想你了,每天都要提好幾次!”
“就是就是!”後面的人應和道。
寒玉靜靜的看著,听到這里卻不由得動容,她抬起眼簾,問道︰“那我爹娘呢?”
那人愣了一下,說道︰“哎,我怎麼讓小姐和姑爺站著呢!趕緊里面坐里面坐!”
江闊抱著她往里走,里面的布置整潔典雅,是娘親會喜歡的樣子,櫃台上的宣紙帶著米黃,很有質感,也是爹爹會喜歡的式樣。
盡管知道不該,可這一霎血液還是沸騰起來……這麼像這麼像……
她掙扎著從他懷里下來,一下下輕輕的摩挲那些宣紙。
先前那男子連連說道︰“小姐啊,老爺可是最喜歡這種宣紙了,平時寫字作畫都用這個。”
寒玉看了看那男子,將手從宣紙上縮回來。
“這邊請,這邊請!”那男子挑起一番門簾,江闊先跨進門檻,伸手過來扶她。
與面積有限的鋪面不同,後院顯得十分寬敞,整潔干淨,卻不奢華,有甦州小巷那個小院的影子,的確是父母會喜歡的樣子。
男子一路將他們引進來,一處處介紹著。
“小姐姑爺,你們看,這是老爺夫人的臥室,這邊這個廂房采光很好,老爺喜歡在里面作畫,夫人給他研磨……”
廂房的窗子開著,從窗戶里看進去,她看到了父親常用的那個硯台擺在桌上,已經磨得很光滑了。
這里可真是處處有父母的影子呢。
那中年男子將二人引進正屋坐下,命人上了茶,這才想起自我介紹一下。
“小姐,姑爺啊,小的姓張,單名一個‘貴’字,家里加上文軒里幫忙的小廝,總共有十四個人,我專門替老爺夫人管管下人和店里,喏,當年還是宋公子請我來的,一轉眼都四年了。小姐喚我張管家即可。”
當下又將排成一排的幾個男女介紹給二人,這是掃地的某某,這是煮飯的誰誰,這個是專門伺候夫人梳頭的,這個是負責二人起居的……
寒玉耐心的听完,似是自言自語,“真是沒想到,爹娘竟然會用這麼多的人。”
這話被江闊听到了,也皺了皺眉,對宋凱道,“我記得那時,你不是說二老說一切從簡,只請了兩三個人麼?”
宋凱聞此言,似乎愣了一下,隨後便要開口作答,那管家已經開始說了。
“是的,姑爺,那會宋公子原本只請我們了幾個人,不過啊,後來這小店的生意越來越好,事情越來越多,就忙不過來了,于是又請了幾個人。”
江闊听聞此言看了寒玉一眼,說道,“看來爹還真有做生意的天賦。”
張管家在一邊連連稱是,“那是,很多人買文房四寶都認著這買呢,不圖別的,老爺做生意實誠。”
寒玉垂著眸,听得他那一個“爹”字,表面不動聲色,心里卻暗流激涌。
真是諷刺,他若真能把她父母當做自己的父母,又如何會有今天的局面?如果不能,又為什麼要說,只是為了讓這出戲更完美嗎?
真是可惜,如果小虎不曾告訴過她真相,如果她不曾看過那封信,如果臨淵不曾陪她去鎮江看那慘不忍睹的疫情……她恐怕就真的信了呢。
他找這麼多人演這出戲,演得天衣無縫,這其中的良苦用心又是什麼?
害死了父母,還想騙他們的女兒為他做牛做馬嗎?
這一刻忽然想起了那個叫葉芙的女人,還有他府上曾經的另兩位夫人……她們都死心塌地地跟了他,為他的利益當牛做馬,結果呢?不都是一腳踹開嗎?
還有念念,那個為他生兒育女的女人,他口口聲聲說愛和永遠的女人,即便到死了,也沒有換來一場風光的葬禮和他的一滴眼淚。
或許這男人根本不會動心,所有的甜言蜜語和風花雪月都是逢場作戲,都是天大的陰謀!
那麼她還難過了這麼多天做什麼?她還愧疚這麼久做什麼?
或許從頭到尾都是她自己入戲太深,如此而已。
“雨兒?”他忽然伸手過來摸了摸她的頭,語氣有些擔憂,“你怎麼了?”
“沒什麼,”她笑了笑,“我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闊,我爹娘呢,他們怎麼還不出來見我?”
“張管家,快去請老爺夫人吧。”宋凱說道。
“哎呀,”張管家摸著頭,神色很是愧疚,“你看我忙著跟小姐認識,都忘了正經事了。小姐啊,還真是不巧,前幾天親家老爺來了一趟,跟老爺相談甚歡,于是邀請老爺夫人陪他們去蒙古一代賞玩賞玩,現在還沒回來呢!”
原來是這樣。
江闊看向寒玉,她听了這話並沒有什麼表示,只是垂頭靜靜的看著一處,怎麼看怎麼落寞。
他心下頓時一陣怒火,問宋凱,“你怎麼辦事的?”
他很早就表達過要過來的意思,宋凱應該先打過招呼才對,怎的竟然放這種錯誤,讓二人千里迢迢撲了個空?
不等宋凱發話,張管家先說道,“少爺,不怪宋公子,宋公子有派人傳信給老奴,那時老爺夫人剛剛走,老奴知道老爺夫人對小姐想得緊,萬不想錯過這個機會,于是自作主張一邊應下,一邊給老爺寫了信,原本老奴以為蒙古離京遠不如京杭那麼遠,老爺夫人必定能夠趕回來,沒想到一直沒收到回信,正等得慌呢,小姐和姑爺就來了。”
江闊听聞此言,陰沉著臉不再說話。
張管家又試探著道,“不如小姐姑爺先在家里住幾日,再等幾日,老爺夫人想必很快就回來了。”
江闊沒答話,低聲對寒玉說道,“我們在這里住幾日,等著爹娘回來,好不好?你沒有到過京城,我順便帶你玩幾天。”
她抬頭看他,他眼含笑意,眼眸里滿是期待。
她還沒作答,他又接著說道,“京里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帶你去我以前上學的私塾看看,帶你去吃好吃花糕,帶你去看戲,對了,你不是喜歡那個軒轅故居嗎?我也帶你去看……”
他的眼楮熠熠生光,言語間滿是興致,竟然讓她說不出拒絕的話來,可是她心里很難受。
“是啊,”旁邊的張管家也連忙勸道︰“小姐,好不容易來一次,可要好好看看,就說那個軒轅故居,老爺夫人都是很喜歡的,常常去上香,等到他們回來了,也可以陪著小姐姑爺一塊去。”
是麼?
那恐怕是四年前的事了。
她看著江闊待了一會,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說道︰“我累了,想睡覺。”
她的聲音很低,似乎很疲憊,這話一說完就垂下頭去,看起來的確很沒精神。
“好,那我們先去休息。”江闊半扶半抱的將她扶起來。
“哎,好 ,小姐,您的房間早就準備好了,往這邊走!”
“我要住娘的房間。”她說。
那管家愣了一下,還是將二人引過去。
“小姐,這個姑娘是才剛剛請來的,手腳麻利,又跟姑娘歲數相仿,正是專門為姑娘備著呢。”張管家指著一個姑娘跟寒玉說道。
“小姐好!”那丫鬟十分乖巧地跟她問好。
寒玉沒有答,說道︰“我要伺候娘親的丫鬟。”
“這……”張管家猶豫了一下,“好的,小姐,我這就去喊她。”(。)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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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好!”那丫鬟十分乖巧地跟她問好。
寒玉沒有答話,說道︰“我要伺候娘親的丫鬟。”
“這……”張管家猶豫了一下,“好的,小姐,我這就去喊她。”
這一去便是許久,一個小廝先將水扛來倒進缸里,寒玉仍然坐在床邊不動,江闊關了門,自然而然地替她解衣服。
“不,”她低聲說,“我要娘親的丫鬟幫我……”
他的手一頓,不悅道︰“為什麼?你不是不喜歡別人幫你洗澡嗎?”
寒玉臉一紅,喃喃著說道︰“我就是想看看她是怎麼伺候我娘的。”
“原來是想考考她?”他一時明白過來,說道︰“那好吧。”
“你出去。”她又說。
“小姐!”那名原本伺候爹娘的丫鬟已經到了。
江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丫鬟,頗為郁悶的哼了哼,對那小丫鬟冷聲道︰“知道你們小姐身體不舒服麼?”
“知道,”那丫鬟小心的答,“宋公子交代過奴婢了。”
江闊又哼了一聲,不甘心地從床上站起來,交待道︰“那你小心伺候著。”
身後的門被關上,小丫鬟上前來給她梳頭發,“小姐,姑爺對你可真好呢。”
“是,特別好,”寒玉勾了勾唇,“我爹爹對娘親怎麼樣呢?”
“恩,可好了,”那小丫鬟毫不猶豫的說,“老爺對夫人特別體貼。”
“額,”寒玉道,“那爹爹會幫娘親洗澡嗎?”
小丫鬟一愣,在腦子里拼命搜索,並沒有人告訴過她這個問題。不過轉念一想,一般洗澡不都是由下人伺候的麼?
于是連忙笑著道︰“小姐,老爺對夫人是好,不過洗澡卻是有奴婢伺候的。奴婢是夫人的貼身丫鬟,夫人可喜歡我伺候她洗澡了。”
“是嗎?”寒玉興致勃勃的回頭看她,“那待會你要好好幫我洗,讓我也感受一下。”
“好的,小姐。”
寒玉轉過頭來,須臾又像個淘氣的孩子一樣轉回去,“對了,我還要用娘親常用的花洗澡,娘親是用百合呢還是用玫瑰?”
“啊?”小丫鬟愣了一下,立馬回過神來,聰明的反問道,“小姐真是可愛,你想要用什麼花呢?”
“啊?”她苦惱的皺皺眉,“你問我啊?我記得娘親平時就用這兩種花洗澡,有時玫瑰有時百合,你伺候她的時候,她最喜歡用哪種呢?你不會記不得了吧?”
最後一句是用那種有點質疑又有點責怪的語氣說出來的,小丫鬟一听,不敢再取巧,答道︰“當然記得了,小姐,夫人比較喜歡用玫瑰,我這就去給你拿花瓣。”
“好吧,”她滿意的笑笑,“那你快點,我在這里等你。”
小丫鬟領命去了。
她疲憊的靠在梳妝台上,兩眼無光,很落寞很落寞。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做這樣毫無意義的試探,明明已經知道是謊言了,為什麼還一遍遍的傷害自己,一遍遍浪費時間呢?
娘親從不用花瓣洗澡,一是因為家里太窮,根本沒錢買花瓣,二是娘親胃不好,聞到濃烈的香味會覺得惡心……她洗澡從不用玫瑰,也不用百合,只用最普通的無味皂莢。
把她當傻子嗎?
那可是她的父母啊,她與他們相依為命十余載,他竟然用一些陌生人來欺騙她?
隨便什麼事情都可以戳穿這謊言。
看來她在他心目中太傻了,她自嘲的笑了笑。
他讓她等下去,是麼?
如果一直等,直到等不到爹娘的到來,他又要怎樣繼續欺騙她呢?
忽然產生了一種看他演完戲的沖動。
這日天一直在下雨,半天的時間被她昏昏沉沉的睡過去,醒來的時候身後熱乎乎的,是他。
白色的絲質睡袍在他的身上很服帖,沒有了張狂紅色的襯托,他整個人顯得文雅而俊逸起來,長長的睫毛緊閉著,看起來無害而純良,絲毫看不出是會隨便喊打喊殺,會存心欺瞞別人四年之久的那種人。
她輕輕翻過身來,用手去摸他的臉,還沒摸到,忽然听得一聲輕笑。
她愣了一下,看到他偷偷彎起來的嘴角,這才發現他是醒著的。
這樣的頑皮。
明明像個孩子一樣,可他卻做了那麼多讓人無法原諒的事情。
她從床上撐起身子,想要爬起來,忽的又被他摟了回去。
“不要走!”他閉著眼楮用小孩子耍賴的語氣對她說。
“干嘛?”她問。
他嘟嘟嘴,說道︰“再陪我睡一會。”
她說,“你不是醒了麼?”
“不,我還睡。”說著還作勢將她往懷里攬了攬。
她不再動,任由他將她攬在懷里,眼楮看著屋頂。
他張開眼楮,痴迷的看著她的側臉,唇角微彎,眼底含笑,是一副十分幸福的模樣。
“有你真好。”他忽然像個孩子一樣鑽到她頸窩的位置,感受她的溫度。
她回過頭來看他,看不到他的眼楮,不明白他的想法,于是又抬眼看回屋頂。
“雨天真好。”他又說。
寒玉愣了一下,覺得他有些反常,但是沒有說什麼。
他沉浸在幸福里,一點也不在意她的不理睬。
那時候京城是一個寂寞之地,他身在京城,心卻在江南。
異鄉的求學之路變得很寂寞,雖然也有同門學子相約郊游,他卻對那些事情通通失去了興趣。
雨天的時候,他一個人在屋里看書,看著窗外的雨,就會覺得心里的孤獨和煩躁愈盛。
雨兒,雨兒。
那時候他以為這是她的名字,于是每到雨天,思鄉的情緒就變得尤其的濃重。
江南,那個地方有她。
他無法再看書,扔了書半躺在床上,看著窗外,腦子里滿滿的全是那個冰雪初薺的早晨,那張紅撲撲的小臉,還有她清脆悅耳的聲音。
“你拉住竹竿,我拉你上來!”她喜悅的聲音。
“你快拉住啊!”她急得快哭的聲音。
……
想到這場景的時候嘴角含笑,直到那個男孩的聲音突兀的傳過來。
“雨兒,你在哪里?”
然後他所有的幸福都被破滅了,他拉過被子,蓋住自己,覺得十分的孤單寂寞。
很多很多個雨天,他獨自蜷縮在床頭,心想,如果她和他在這里,會是什麼樣呢?
有的時候會以為那只是個夢,只是他做過的一個美夢,夢中有他求而不得的仙子。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她了。
可他竟然找到她了,如今還擁抱著她,听著窗外的細雨,暖暖的躺在床上。
這個原本寂寞而冷清的異鄉之所,因為她的存在而變得美好無比。
這算是還願了吧?他曾在這片土地上暗暗許過許多個關于找到她的願望,如今一一實現了,他還和她一起踏上了這片土地。
他直起身子,在她臉上啃了大大的一口。
她似乎被嚇了一跳,反應過來的時候臉又紅了,嗔怒道,“你在干什麼?”
平時他從不會這麼啃她,可今天心里十分激動,非啃不能表達愉悅之情。
他不理會她的嗔怒,將她摟得更緊些,眉飛色舞的說道,“雨兒,我真想就這樣摟著你,永遠都不放開。”
她靜靜窩在他懷里,默不作聲。
不知何時,她竟然也迷戀上了他的懷抱,大概是因為他太霸道,從來不讓她好好走路,五步路有四步都是他抱著她走。
可是那又怎樣呢?
“雨兒,”他咬著她的耳朵提醒她,“你想嗎?我就這麼摟著你,躺在這張床上,再也不起來了。”
她笑,“你想餓死我啊?”
他愣了一下,在她耳朵上咬了一口,責怪,“你怎麼這麼不懂情調?”
她配合的笑著求饒,說道︰“那要怎樣才懂情調?”
“你要這麼回答,”他捏著鼻子說道,“闊,我也喜歡跟你一直躺在床上,永遠都不起來了。”
她被他陰陽怪氣的聲音和內容說得又好笑又害羞,佯怒道︰“真不害臊。”
他不管,纏著她要她模範一遍,“快點快點,說一遍!快點!”
她經不起他的軟磨硬泡,拿被子蒙著臉,用蚊子一樣的聲音哼唧了一遍。
他哈哈的笑起來,兩個人在床上又吵又鬧。
吃晚飯的時候,小丫鬟進來收拾屋子,看到床上滾得又皺又亂的床單,眼里的詫異之色掩都掩不住。
不是說才流產了半月麼,怎麼就……
他幸災樂禍的沖她壞笑,她滿臉通紅,在他手臂上擰了一把。
第二天仍然是雨天,出行不便,兩人又在屋里呆了一整天。
第三天一早,天氣放晴,有熹微的陽光從雲層里冒出來。
才睜眼就被某個人的聲音吵得清醒過來。
“雨兒,雨兒,”江闊的嘴巴在她正上方一開一合,“出太陽了,我帶你出去玩!”
寒玉無奈地閉了閉眼,沒好氣地說道,“我還沒醒。”
“快點快點,”他不由分說的將她扶起來,一件一件給她穿衣服,“我記得私塾旁有一池晚荷,真是這時候開花,早上的時候,上面有露珠,特別好看,到下午就不好看了,你肯定會喜歡的!”
她睜眼看了看窗外,又皺眉看了看正在忙活的這個人,說道︰“為什麼我覺得你來到京城就變了一個人呢?”
“哪里有?”他一邊忙活一邊狡辯。
她皺了皺眉,又嘟喃道,“感覺變得像個小孩。”
他完全不理會,將她從床上打橫抱起來,嘴角卻翹得特別高。
他在心里說,那是因為我要把那些日子都補回來,我們都沒有度過一個無憂無慮的童年,所以要重新過一遍!(。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請到m.。)(。)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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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初晴,陽光明媚,被連綿的秋雨堵在家里多日的人們約好了似的涌上街頭,街上顯得無比熱鬧。
兩人沒有坐馬車,就這麼從四寶文軒走出來。
一紅一白走在街道上,都是長得惹眼的人,惹得前來買宣紙文具的年輕人頻頻回首。
二人都不理會,仍舊不緊不慢的走著。
“慢點,再慢點。”他說。
寒玉癟了癟嘴,說道,“你不是說要快點去看荷嗎?”
“那也不急于一時。”他說。
她笑,“可是我很急。”
他不由分說地拉她站在原地,“我抱你。”
周圍有許多人都在偷偷往這邊看,她的臉騰的就紅了。
“快點走。”她說著就想繞過他。
“要麼我抱你,要麼慢慢走。”他執拗的攔住她。
她無奈的笑了笑,說道,“我已經好了。”
“好什麼好,”他的臉沉下來,“這時候休息不好,以後……”
以後不能生孩子。
話說到這里停了下來,一是怕她難過,二是他為此感到自責。她受的傷害都是他的疏忽造成的,竟然連她懷了孩子也不知道,還讓人乘機害了她……
雖然不曾正面提起這件事,但這件事對他的影響很大,對她更是如此。
果然,她听聞此言也抬頭來看他,眼里有一些異樣。
須臾,她笑了,“我沒事。”
“我會慢慢走的。”她補充到。
那笑容脆弱而又溫暖。她在安慰他,可明明更需要安慰的那個人是她自己。
他重新牽起她的手,很小心很小心地往前走。
他再也不能讓她受傷了。
好在四寶文軒離私塾並不遠,二人雖走得慢,卻也很快就到了。
他所說的荷池佔地面積很大,此時果然正在開花,碧綠的荷葉間亭亭玉立著大朵大朵粉紅的花,有的怒放有的含苞,有的昂首有的垂頭,新鮮的露珠映著晨光閃閃發亮。
賞荷的人很多,有大人有小孩,還有三五成群的年輕人就著滿池荷花吟詩作對。
四周都是賣吃食的小店,因著佔了荷池和私塾的優勢,家家都生意興隆。
兩人圍著荷池轉了一圈,進了一家小店。
“客官喲,這可是新鮮的芙蓉糕,就用剛剛才采的荷花,恰恰被二位踫上了。”
粉白粉白的糕點,飄著淡淡的香味,就著窗外的一池荷花,果然是不錯的享受。
江闊伸手捻起一塊點心遞過來,她伸手去接,他卻直接喂到她嘴邊來。
“吃吃看,這就是我跟你說的花糕,杭州買不到的。”
她小心的咬了一口,點點頭,“很香。”
他滿意的笑,一口一口地喂她。
二人的行為甚是親密,惹得窗外許多賞荷的女子都不再賞荷,艷羨的看著二人竊竊私語。
“我自己。”她赧然地伸手去拿花糕。
“我喂你。”他一邊說一邊把糕碟放在她夠不著的地方,執拗的伸手喂她。
她看著嘴邊的花糕,囁嚅,“好多人。”
他了然地回頭一掃,眸子清冽,嚇退了許多看得艷羨的佳人。
“我們吃我們的,管別人做什麼?”他說。
吃罷花糕,看夠了荷花,二人從小店里走出來。
池塘邊此時多了一個賣小動物的人堆,許多人從里面拎著一只只可愛的小動物出來。
小販一早就看見兩人,隔著一截就吆喝起來,“賣寵物啦!狐狸白兔,小貓小狗,應有盡有!”
正有一個女孩子拎著一只周身雪白的兔子走出來,寒玉不由得多看了兩眼,這一看,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江闊原本看到這個人堆就皺起眉,此時見她感興趣卻也沒有阻擋,陪著她走過去。
看熱鬧的人見二人走來,漸漸讓路,一堆關著小動物的籠子赫然出現在眼前。
小狗的汪汪聲和小貓的喵喵聲讓這兒熱鬧了不少。
寒玉蹲下身,一只只的看。
小販連忙上前解說,“這位小姐,看到了嗎,這些都是上好的玩物,很多像您這樣的富家小姐啊,那是幾個幾個的買。”
旁邊的人听他說得這麼夸張,都哄笑起來。
“可不是麼,”那小販說道,“我這里原來不是一大堆嗎?都賣得只剩下這點了!小姐,我說的可都是實話!”
寒玉抬頭看了看江闊。
他臭著臉,讓她想起他的那個貓的典故,不過他似乎並沒有阻止她的意思。
她笑了笑,低頭一個個的看,可惜所有的貓貓狗狗都是白色的,沒找到她以為會有的那只貓。
她抬頭看向一邊站立的小販,問道,“你這里什麼賣得最好呢?”
小販笑答,“姑娘,我這里就數信鴿賣得最好!”
旁邊的人都搖起頭來,連連說他騙人,明明是小狗賣得最好,這鴿子恐怕壓根就沒賣出去過。
“咦,怎麼你們還不信了?這小貓小狗只可以供你逗逗玩玩,這鴿子可就不一樣了,還可以幫人送信哩。”
“姑娘,你別信他胡說八道,哪有天生的信鴿,鴿子不經過訓練是不會送信的!”
“對呀對呀……”
眾人七嘴八舌的插話。
寒玉又回頭看了看江闊,大眼楮里寫滿了︰“我想要”三個字。
江闊皺著眉的臉變為無奈一笑,走上前去,挑了一只,又順手拿了一袋鴿糧。
老板接過銀子,老臉笑成一朵花。
“哎呀,我就說這位公子有眼水嘛,挑了一只好鴿子。”
旁邊的人紛紛搖頭,卻礙著江闊不好親近的摸樣沒有勸阻,只是搖頭嘆氣。
二人不做理會,拎著鴿子走出人群。
走了許久,他將鴿子到拎高到眼前,打量了好幾眼,不解的說道,“為什麼會想要它呢?”
寒玉癟癟嘴,說道︰“別人都說它不好,誰都不買它,我覺得它可憐,所以就買了。”
他被這個解釋逗得笑起來,這真是個只有她才能給出的答案。
兩人又在私塾里逛了一圈,這時已經下午了,太陽很毒,曬得人直冒汗,街上的人少多了,似乎都回去躲避這火辣辣的太陽。
江闊一手拎著鴿子,一手拉著她,感覺到那只被他握在手心里的小手心有了些微的汗意。
“很熱,是不是?”他問她。
“有點。”
“我們回家吧?”
她遲疑了片刻,問道︰“濤濤不是在京城嗎?”
他听聞此言停了一會,拉著她繼續往前走,沉聲道,“恩。”
她听出他不想提起,卻還是忍不住說道︰“我們不去看看他嗎?”
“看什麼看?”他說,“男孩子不應該嬌生慣養。”
話是這麼說的,但是他語氣里的異樣,泄露了他的心事。
無論如何,那畢竟是他的兒子,他引以為傲的兒子,不疼麼?不可能。他只是跟她一樣不知道如何面對他而已。
濤濤此刻應該不知道自己的娘親已經不在了,或許還會天真的拉著他的手,問他︰“爹,娘親呢?娘親什麼時候來看我?”
那是他該如何作答?
他不是個會撒謊的人,也不屑與一個孩子撒謊,莫非讓他告訴他,她的娘親,因為害死了他的一個弟弟或妹妹,而被他逼死了嗎?
他重重嘆了口氣,似乎不知道要怎麼辦。
她自是知道他的為難,可是……濤濤已經夠可憐了,總要讓他再見一面這個爹吧?
“我們明天去,好不好?”她拉著他的手問道。
他回過頭來看她,她的眼眸里滿是鼓勵,他忽然想起濤濤很喜歡她,或許……她可以取代念念在她心目中的位置呢?
想到這里又覺得有些欣慰。
“那好吧。”他答道。
回到家的時候正是晚飯時分,兩人吃罷晚飯,回到屋子里。
她趴在桌邊逗鴿子玩,他則在一邊像看個小孩一樣看著她。
她被他看的窘了,嗔道︰“看我做什麼?”
他笑,卻沒有說話。
她又瞥了他一眼,說道︰“你這麼閑啊?”
“是啊,”他說,“能有什麼事?”
“你京城不是有許多生意,不需要去看看嗎?”
“不用,誰都不知道我來了,這幾天我的任務就是陪你。”他說。
“額。”她了然地點點頭。
“高興嗎?”他問。
“高興啊。”她滿不在乎的回答。
他彈了彈她的腦門,並不追究她的敷衍。
她將鴿子從籠子里抱出來,“你說它會飛嗎?”
他沒有回答這個無聊的問題。
她也不在意,又問,“你說它真的能捎信嗎?”
等了半天沒有听到回答,抬頭一看發現他正在用看一個傻瓜的眼神看著她。
她怒道,“你什麼意思?怎麼不回答我的問題。”
他繃不住笑起來,“能捎。”
“真的?”她問。
“你不就想要這答案嗎?”
她點了點頭,又一本正經道︰“可是我覺得它不能。”
他呵呵笑起來。
“把窗子關起來。”她命令道。
“你要干嘛?”
“我看看它會不會飛。”
他只好站起來,將門窗關緊了。
她一把將鴿子放了,那鴿子果然不負眾望在屋子里撲騰起來。
她高興得在桌邊像個孩子一樣直嚷嚷,可嚷了一會又停住了,因為她發現那只鴿子飛到高高的房梁上俯視著二人,怎麼哄也不下來了。
“幫我捉下來。”她理所當然的對他說。
江闊一笑,施展輕功飛上房梁,在那鴿子反應過來之前一把抓住了它。(。)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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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捉下來。”她理所當然的對他說。
江闊一笑,施展輕功飛上房梁,在那鴿子反應過來之前一把抓住了它。
“真是能干。”寒玉從他手上接過來,還不忘夸獎幾句。
江闊湊上來,將鴿糧遞過去,“不獎賞一下嗎?”
寒玉接過來,喂了它兩顆,“對,它這麼乖,要獎賞一下。”
他像個孩子一樣笑起來,“那我也這麼乖,不獎賞一下嗎?”
“喏,”她大方地將手里剩下的小米遞給他,“吃吧。”
他嘟起嘴,“我不是鴿子。”
她收回手,“那你要什麼獎賞?”
他嘟著嘴巴湊過去,眼楮微微眯起來,像在等待母鷹哺食的小鷹,表情幸福又天真。
忽的感覺嘴上熱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就滑溜溜的溜走了。
他煞的睜開眼楮,捕捉到空氣里漂浮過一絲羽毛的味道,某人正抱著鴿子在一邊竊笑得好不得意。
他佯怒的瞪圓眼楮,瞪著她,“豈有此理,竟然讓我跟鴿子接吻!你都不嫉妒她嗎?”
寒玉仍然呵呵樂個不停。
他作勢上前去搶她的鴿子,“來,我看看,是母的還是公的,要是是母的,那我可得對她負責。”
她愣了一下,把鴿子護在懷里,說道,“它是公的。”
“她是母的。”江闊說。
“公的。”
“母的。”
“公的。”
“要不要賭賭看?”他問。
“賭就賭。”她不甘示弱。
他呵呵的笑起來,“要賭什麼呢?”
“隨便你賭什麼。”
反正賭什麼都是你的,她在心里說道。
他的臉上浮起一個陰謀得逞的笑容,“這可是你說的額。”
“是我說的。”
“不許反悔額。”
“我才不反悔呢。”
“好,那這樣,要是是個母的的話,你就親我,親到我滿意為止;要是是個公的,那就我親你,親到我滿意為止。”
她一愣,整個臉頰都紅起來。
“好了,把鴿子交出來吧,我們看看是誰贏了。”他假裝沒看到她的反應。
“流氓……”
他呵呵的笑起來,“這可是你自己答應的哦,自己說的話反悔才是耍流氓,快把鴿子交出來。”
她只好將鴿子交出來。
可惜鴿子的生殖器官特征並不如其他動物那麼明顯,二人看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江闊先下手為強,“是公的,你看它長得這麼強壯。”
她被他這句話和這個形容詞說得愣了一下,隨即反駁道︰“誰說的,誰說母的不可以長強壯一點?”
他笑,“你看看,你有我強壯嗎?”
她一癟嘴,“你又不是鴿子。”
兩人在桌子上辨了許久,誰也說不清楚那只鴿子是母的還是公的,于是賭注在他的強迫下變成了互吻……
窗外,宋凱默默地听著兩人的對話,直到那對話戛然而止,變成你來我往的纏綿,他才默默地走開。
真是沒想到,兩個看起來驕傲而冷淡的人,竟然也有這樣熱情而和諧的一面。
這天兩人算是扛上了,認完了鴿子就開始比誰的字好看,比完了這樣又比那樣,一直就沒個停,他一點也沒風度,就是不肯讓她,在語言上打壓她,故意惹惱她,看她嘟嘴皺眉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他就偷偷地笑,好像這是人世間最大的快樂。
她終于將筆扔在桌子上,累極了,“我不要再比了。”
“怎麼,比不贏了?”他笑著問。
“你無賴。”她瞪他。
“我哪里無賴?我講理得很,是你自己輸了的啊。不然就這樣,為了安慰你一下,我就犧牲一下,親親你好了,好不好?”
又來這個!
她瞪著他,連眼神都開始幽怨起來,他這才趕緊收斂了,乖乖的將她抱起來,哄道,“好嘛好嘛,雨兒的字寫得最漂亮,雨兒的畫畫得最好看,雨兒的詩作得也好……總之,雨兒是世界上最最棒的小朋友,好不好?”
她被他說得笑起來,“你才是小朋友!”
“好好好,我是小朋友,你也是小朋友,我們都是小朋友,好不好?”
她嘟著嘴靠進他懷里,任由他抱著她,過了許久才說道︰“闊,我們都等了三天了,是不是?”
“嗯。”他答。
“蒙古離這里很遠嗎?”
他听到這里也頓了一下,將她放回床上,說道︰“你等著我,我去問問怎麼回事,好不好?”
她點點頭,大眼楮里滿是信賴和溫柔,他一笑,在她額上一吻,這才推門而去。
她從床上爬起來,拿開紙,很快的寫了些東西,綁在那只鴿子的腿上。
“撲——”
鴿子忽的飛起來,方向篤定,雙翅有力,霎那之間就能飛得很高很遠,絕不是他們想的那樣弱不禁風。
她微微的笑了。
第二日一早,張管家送來一封信,說是江老夫婦在蒙古院落的小廝給的回信。
信上的內容並不復雜,翻來覆去就是寫四個老人並沒回蒙古,只捎信說又去其他的地方玩了,不知道具體的地點,所以無法聯系。
江闊心中火起,卻又無可奈何,心里暗暗的罵,就是這個臭老頭,從來都會壞他的好事!
寒玉的表情很平靜,她窩在他懷里,摸了摸他的臉,“闊,我們回去吧,不要再等了。”
他深深看進她眼眸里,那眼底深處明明有莫可名狀的失望。
她拖著病體跟著他在雪地里跑了數千里,到頭來,卻換得一個如此失望的結局。
他不甘,也不忍,說道︰“你別急,我派人去找找看。”
她不置可否的一笑,眼里似乎閃過嘲諷。
他沒有深究那嘲諷的意味,暗自在心里搜索父母可能去的地方。
他放下她,交待了幾句,想出去讓宋凱找人,才出門就見宋凱正急匆匆地朝他走來。
“怎麼了?”他問。
二人走至角落,宋凱壓低聲音對他說道︰“少爺,小王爺回京了呢。”
江闊一愣。
宋凱又接著道,“據說是前天傍晚回來的。”
這次二人都不說話了。
怎麼這麼巧呢?他們剛剛到京城,雲游四海許多年的小王爺就回來了?
宋凱停了一停,又道︰“據我們的人說,好像小王爺這幾年也一直在江南一帶。”
江闊又是一愣。
這麼巧?
多年前發生的事情猶在眼前,二人從惺惺相惜的好朋友,變為深仇大恨的敵人,不過是因為一個女人而已。
小王爺一直怨恨他,也從未曾隱藏過要報復他的意圖,他一直知道。
可臨淵一直不采取行動,這讓他漸漸麻痹,直到四年前他的生辰,他忽然拿出那幅畫來,明明是在向他宣戰,他一時警惕起來,可他卻又沒動靜了。
如今,他和寒玉一回來,他便跟著來了,這其中可有什麼不妥?
這四年為何相安無事?
莫非他只是看不慣他和長得像三公主的她在一起,非要從中作梗嗎?
“少爺,這次出門未帶幫手,京城又是他的老巢,我們的人手卻不如杭州眾多。敵眾我寡,不如……回杭州吧?”
江闊握著手,放開又握緊,握緊又放開。
這種因為隱瞞而害怕失去她的滋味,實在是太難受了。
他緊緊的捏住拳,說道︰“我要告訴她。”
宋凱一愣,“你是說?”
“全部,”他說道,“我要告訴她,她有個姐姐,還有……告訴她當年的所有事情。”
只要她全都知道了,他就再也不用怕誰用當年的事去擾亂她的思緒,毀壞他的形象,破壞他們的感情。
“少爺?”宋凱說道,“可是……”
他一抬手,打斷了他的話,“這麼多年背黑鍋也背夠了。”
宋凱愣住,看他轉身朝房里走去。
屋里的人正趴在桌上發呆。
他嘆一口氣,走過去摸摸她的發,“雨兒,我們先去軒轅故居看看吧。”
她抬起頭看他,“為什麼?”
他笑,“你不是一直想去嗎?我陪你去燒燒香,我們明天一早就走吧,我先帶你去見我說的那個人。”
她看著他,眨了眨眼楮,趴下,無精打采,“我不想去看軒轅故居了。”
他心里收縮了一下,問道︰“為什麼不去?軒轅將軍很厲害,你去上上香,他可以保佑你哦!”
她堅決的搖搖頭,“我不想去。”
他還想勸她,她卻繼續說道,“我想去那兒,是因為爹娘經常提起,所以想陪他們一起去。他們都不在,我還去干嗎呀?”
他沉默下來,不知道要如何再勸她,只覺得十分遺憾,替她遺憾。
許久,他重新打起精神,“這樣好了,我先帶你去找我說的那個人,然後你跟她一起去軒轅故居,好不好?”
只要那個人跟他們一起回京,小王爺的威脅也就不復存在了。
她抬頭看他,眼里有些許迷茫,“為什麼?”
為什麼她要陪爹娘一起去的地方,要一個陌生人陪她去看呢?
他明白她的意思,幽深莫測地笑,“因為她跟你去也是一樣的。”
她皺眉想了想,“因為他也知道軒轅將軍的事情嗎?”
他想了想,笑著答道︰“恩,她很清楚。”
她哦了一聲,心想,那這個人想必是個七八十歲的老人了。
一個武林高手,一個世外高人,一個知道已經逝去十五六年的老將軍事情的人……不就應該是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嗎?
不過她對這個“世外高人”並不期待,反而有些忌憚。
他武術這麼高,又跟江闊很熟,會不會影響他們的計劃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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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忌憚小王爺,這天江闊並沒有再安排出行,就連原本答應了寒玉要去看濤濤的計劃也被取消了。
她一遍遍勸他,可他怎麼也不听,兩人就在屋里呆了一天,原本不會輕易出現在兩人眼前的宋凱和黑子也變得常伴左右,通常一抬頭就看到他們像松樹一樣挺拔的站在原地,看似精神抖擻,卻無端營造了一種緊張的氛圍。
果然是干了虧心事,弄得這麼草木皆兵。
傍晚時分,天空開始飄雪,和北方的鵝毛大雪比起來,江南的雪簡直可以說是溫柔的。
江闊看著窗外的雪,眉頭皺得緊緊的。
北方的雪最是凶悍,一片一片落在身上似乎都能感覺到重量,而且北方的雪壽命很長,這一場雪開始下,結束的時候,或許這個冬天已經過去一半。
天氣惡劣,卻不能等下去。
氣溫驟降,有下人進來添火爐。
“該死!”
他低咒一聲,轉身將她抱到床上,用一席席柔軟的被子將她包起來,然後開始收拾東西。
讓北方的雪將他們困在這里,對別有用心的人來說,無異于甕中捉鱉。
她躺在床上,看他穿著單薄的衣裳,將她衣櫃里的厚衣裳一件件整理出來。
第二天一早,雪更大了。
一眼看去,飄飄灑灑的大雪竟然將可見度控制在幾尺之內。
在雪地里她不需要自己走路,這好像已經成為一種默契,他不需要說,她不需要要求或拒絕,只要看到門外在飄雪,他彎腰下來抱她,她自然而然的伸手勾住她的脖子,下一瞬就會躺在一個寬廣而結實的胸膛里,走在雪地里,一點點風都不透,一點點雪都進不來。
馬車在雪地里等著,四匹馬都被披了御寒的皮毛,腳上裹了厚厚的布料,宋凱和黑子上前揭開車簾。
一眾四寶文軒的下人們都出來相送。
領頭的張管家一臉的遺憾,“哎,姑爺,小姐,我還以為你們能多呆幾天,這老爺夫人說不準一會就回來了呢?何況這天還在下雪……”
話是這麼說的,可她明明看到她身後的丫鬟一臉如釋重負的樣子,似乎完成了一項艱難的任務。
江闊略一思索,回頭沖那管家說了幾句什麼,似是老爺夫人回來了給他捎信之類的話,張管家連連點頭應了。
她放下簾幔,縮回那張大大暖暖的床上,不想再看那些虛偽的嘴臉。
她怕她會在最重要的時刻,忍不住向他惡言相向,讓一切前功盡棄。
她在心里說,你不會有機會看到他的信了,無論信的內容是什麼。
江闊終于交代清楚走進來,馬車悠悠的開始動起來。
他上前摸摸她的臉頰,說道︰“怎麼一上馬車就無精打采的?”
她悶悶道︰“悶。”
他沒再問,猜她是因為沒見著父母心情不好,只將她的頭扶起來,靠進他的懷里。
四馬拉的車仍然擺脫不了偶爾搖擺的可能性,她依偎在他的懷里,兩個人一起隨著馬車緩緩起伏,竟然有一種同甘共苦、相依為命的錯覺。
人真是奇妙的東西,可以上一秒深情款款,下一秒盤算著怎麼欺騙你,殺了你。
或許這兩種思想都在交匯,根本沒有前後之分,兩個人一邊互相依偎著,熱情的纏綿著,一邊絞盡腦汁思考怎樣神不知鬼不覺的算計對面的這個人。
真是可笑,時間竟然將她變成了這個樣子。
回程的路走得十分緊張而又小心翼翼。
往往是是宋凱先行出幾里地,再策馬回來,小心觀察馬車後的動靜。
真真是瞻前顧後,如履薄冰。
她原本只是懨懨的窩在他懷里,此時見了這番情景,知道三人早有警惕,怕他們覺察出異常,于是打起精神哄江闊開心,希望可以分散他的注意力。
兩日後,馬車已經遠離京城的領土,宋凱上前稟告,“少爺,一切正常。”
並沒有人追上來,也沒有任何埋伏的跡象。
幾人終于放那個下心來,以正常的速度行走。
寒玉的心情仍然很不錯,馬車上偶爾傳來兩人或嬉笑或斗嘴的聲音,在這樣冰天雪地的景象里,顯得十分的溫暖人心。
第五天傍晚,只有半天的路程就快到達某個世外高人的住所了。
三人在臨近的鎮上找了個路店住下來。
宋凱和黑子顯得十分放松,大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此時離京已經近千里,又是接近自己人的地方,基本相當于擺脫了威脅。
吃罷晚飯,都早早回屋了。
旅店的小廝十分殷勤,扛了大大的一缸水進來。
“客官哪,俺們這小店,別的有不起,可熱水倒是不缺,客官要是還要,我隨時再送來。”
江闊沒說話,掏出一錠碎銀扔過去,那小廝千恩萬謝地走了。
江闊轉身將她抱起來,親昵地問,“洗澡?”
她像個小孩般依賴地看著他,乖乖的點頭,“恩。”
他一笑,除去她的外衣,將她抱起來,放進水里。
華潤的肌膚在水里發出瑩潤的光澤,他沉默著一下下替她清洗,大雪的天竟然憋得汗都出來。
每次替她洗澡都是甜蜜的折磨,能看不能吃,每一次都十分考驗定力。
她卻偏偏不知道他的忍耐,原本趴在木桶邊的兩只白嫩小手伸過來,調皮的拉扯他的衣服,芊芊玉指時不時踫上他的胸膛,讓那股難耐的火騰騰騰的又冒了好幾尺。
“別鬧。”他低聲說。
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但凡經歷人事的人都能听得出里面的含義,他的臉越發紅起來。
她咯咯的笑起來,伸出手去輕撫他的喉結,嬌聲道︰“你好笨哦!”
他一把抓住那只手,定定盯著她的眼楮,胸口強烈的起伏。
她的動作總是能輕易地勾起他的欲望,要不是她一向很乖很害羞,他幾乎以為她是在跟他調情。
她並沒有躲開,反而笑吟吟的回望著他,忽而深處另一只手去扯他的腰帶。
這個動作真是太勾火了,他趕緊一把按住她,“干嘛?”
她笑,咯咯的聲音空靈而清澈,像女孩般可愛,又像藥精般嫵媚。
“我們一起洗澡啊,你幫我洗,我也要幫你洗。”
他探究的看著那雙眸子,里面清澈如水。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不用了。”
她只是想兩個人一起洗澡,可他卻不敢相信自己的定力。
一起洗澡?就連幫她洗澡,都讓他快無力招架了,更別提兩個人都赤裸著坦誠相對。
她身體尚未大好,他怕傷了她留下病根,是以這幾日睡覺時都刻意和衣而眠,為的就是怕自己定力不夠。這樣的誘惑,還是算了吧。
他吸了兩口氣,冷靜了一下,將她的手抓回去,乖乖趴回浴缸邊上,隨後快速的替她洗完澡,穿上衣服,抱回被窩里裹起來,然後自己再躲在一邊擦洗。
沒錯,是躲。
整日能看不能吃的後果就是,如今他饑渴得在她的注視下都會起反應。要是這個事情被她知道了,肯定又要笑他,這個調皮的小女孩!
他的唇角微微上揚起來。
他洗完澡,跨出浴缸,伸手去拉旁邊備好的衣服,那衣服卻“咻”一下被扯開了。
他心下一驚,想要轉身看,可更快地,暖暖滑膩的東西忽的貼上了他的後背,兩只縴長潔白的手臂伸到前面來,如同藤曼般將他纏住。
他渾身一僵,連手指都動不起來了。
“你干什麼?”他听見自己僵硬而沙啞得听不出來的聲音。
她不說話,似是輕笑了一聲,芊芊玉指開始在他的胸膛上蜻蜓點水般的滑動。
他終于回過神來,伸手去拉她的手,說道︰“雨兒,別這樣……”
她的聲音變得幽怨起來,“嗚嗚,你又凶我……”
他笨拙得猶如一頭呆熊,推開不是,呆站著也不是。
她于是緊緊的擁住他,開始專心的挑逗他。
“雨兒,”他沙啞的聲音里甚至帶了祈求,“雨兒,不要……”
“為什麼,你不要我嗎?”
她的聲音慢悠悠的帶著疑惑和控訴,他幾乎能夠想得到她度嘟起嘴巴的樣子。
他拉住她的手,卻舍不得使勁,只得任著它游移,“雨兒……”
她沒理他,繼續用那種慢悠悠的勾人聲音說道︰“那你要誰呢?”
說到這里的時候,調皮的手指緊緊攥住了他胸前的茱萸。
勾引!這是赤裸裸的勾引!
他情不自禁的低吟一聲,腦海里後知後覺的涌現這兩個詞。
這個小妖精!
他忽的反手抓住她,反身將她抱起來,放在床上。
她乖乖的躺在床上,大眼楮一眨一眨的,兩頰微紅,一雙眼楮猶如深潭一般會吸人靈魂。
他像被蠱惑似的一點點靠近,眼看就要壓上那粉嫩可口的唇瓣,理智忽然涌進了大腦,他連忙轉移目標,飛快地親了一下她的額頭,快速的從她身上翻下來,將她裹得嚴嚴實實,自己重新拿一張被子蓋上,隔著被子擁住她,命令道︰“睡覺。”
他的動作很快,生怕一個不小心自己又被某種心思給吞噬掉。(。)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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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乖乖的躺在他懷里,兩只眼楮猶如小鹿般一眨一眨的看著他,這是一種多麼折磨人的誘惑。
“睡覺。”他再次說了一遍,自己先閉上眼楮假裝睡著了。
只感覺到懷里的人不安分的動了動,下一瞬,一樣東西蛇一般鑽進了他的被子里,這場景太陌生,從來沒有發生過,以至于他僵在原地愣了幾秒。
就在這呆愣的幾秒過後,一樣溫暖柔軟的東西包住了他炙熱的欲望。
“啊……”他忍不住低聲哼了出來。
是她!是她的手!
她竟然做出如此大膽的動作!
他還在驚訝和舒爽中嘆息,只听得輕輕一笑,那只小手開始試探的上下移動起來。
又是一聲悶哼,他連忙伸手去按住那只作亂的手。
“放開……”他說。
她不放,也不動,兩只眼楮仍然如水般純澈的望著他,“為什麼?你不是很有感覺嗎?”
她的眼楮那麼透徹,那麼清純,閃亮亮地帶著些許期待,讓人難以將這話的含義跟她的表情聯系起來,看到這樣的一雙眼楮,誰會想到她的手在做什麼呢?
他盡量的平靜自己不穩的喘息,忍耐的說道︰“快點放開……你身體沒恢復……還不可以。”
她的眼楮微微的眯起來,露出些許笑意,像個撒嬌耍賴的小孩,鑽進他懷里,“不,已經好了。”
這個動作牽扯到了她的手,于是他跟著又深深吸了一口氣。
“放開……”
他的嗓子啞澀到不行,只能說出這兩個字了。
她不理會,埋在他懷里撒嬌的磨蹭,小手也開始不安分的又動起來。
他死命的忍耐著自己,說道︰“要一個月,還沒到……”
她笑,“只有幾天了耶。”
“幾天也不行!”他制住她的手,嚴肅的道,“只有幾天也不能等嗎?”
她看著他,眉頭微微皺起來,原本喜笑顏開的調皮表情漸漸變成了一個泫泫欲泣的委屈表情。
他以為話說重了,趕緊低下頭去親她的額頭,安撫她,“寶貝,我不想弄傷你,乖,好不好?”
她不听,磨蹭回他的懷抱里,囁嚅,“可是我想要……”
聲音不大,卻讓他渾身一震,酥酥癢癢的感覺由心而生。
這是她第一次說這種話,平時總是很害羞,原本從來都是他主動,她雖然沒有表示出厭惡,但常常在中途被他累得暈過去,他一直以為她不喜歡這種事情,沒想到……
她竟然跟他說想要……
怎麼辦?
他還沒有想清楚,懷里的身子已經不安分的扭動起來,底下的那只小手也趁著他出神而興風作浪,一下下都在點起熊熊烈火。
他難耐的低吟幾聲,一翻身附在她身上,深深看進她的眼眸里,“你確定嗎?”
她看著他點點頭,微笑的眼楮里有近乎于祭獻般的虔誠。
她這麼想要他?
他低低地在她耳邊私語,“那就如你所願……”
……
這一夜尤其的瘋狂,盡管他不止一次告訴自己要克制一些,可她卻像一只食髓知味的小妖精,一次次的纏住他,將他的自制力全部擊毀,讓他跟著她一起瘋狂的抵死纏綿。
好幾次,她的眼神看起來很疲憊,可她愣是沒有暈過去,一次次固執地纏上來。
真是的,這個固執的小女孩,連這種事也可以固執到這種地步。
四更了,他擁住她,沉沉睡去。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天光大亮,人聲四起,客棧的人在走廊里廳房里走來走去,說話的聲音隱隱的傳進來。
他皺眉思考了一會兒,想必昨天體力消耗過大,他竟然這時候才醒來。
想到這里忍不不住唇角微微勾起來,低頭去看那個睡得正香甜的人。
昨晚那麼激烈,她肯定累壞了,不知道這一睡什麼時候才能醒來。
反正已經到了安全地帶,不如就讓她在這里歇一天再走吧。
這麼想著就不急了,仍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擁住她,想等著她醒來。
不料懷里的人卻很快就醒了,大眼楮滴溜溜的看著他的臉龐。
他呵的笑出聲來,用壞壞的語氣問她,“累嗎?”
她臉一紅,小兔一樣埋進他的懷里。
他好心情的笑起來,“昨晚不是很能干麼?”
她伸手在他胸膛上捶打幾下,嗔道︰“不許說!”
他不再逗她,笑著說道︰“累就睡吧,我們明天再走。”
“明天?”她忽然很快的抬頭看他。
“是啊,”他說,“你太累了,反正多等一日也沒什麼,我們明日繼續趕路吧。”
“不行……”她很堅定地搖了搖頭。
他詫異,這有什麼關系麼?
她撲回他的懷里撒嬌,說自己想快點見到那位世外高人,說不想他們的行程因為她一個人而耽誤,說她可以在馬車里休息,說她並不累……
雖然不明所以,但是看她這麼堅持,他只好答應了。
兩人從小屋里梳洗出來的時候,宋凱和黑子已經在小店飯廳里坐著喝茶了,包袱放在一邊,顯然是等了很久。
江闊看了二人一眼,拉著寒玉坐在另一張桌邊坐下,小二將食物送上,兩人開始吃起來。
“先喝點湯……”
“小心刺……”
……
兩人的注意力屢屢被那邊吸引過去,少爺真是變了一個人,吃飯的時候自己不好好吃,一直監督著旁邊的人,像個大人照顧孩子一樣,一下子遞湯一下子遞水,一會又要幫忙挑刺。
她微微地嘟起嘴,“我自己來……”
他不管,強制性的把自己挑好刺的一條魚遞過來。
這一頓飯,光幫別人忙活了,不知道他自己吃了多少。
黑子看著眼前的這一幕,沖宋凱嘖嘖道,“真是想不到,百煉鋼也成繞指柔,咱們主子竟然心甘情願變成這女人的貼身丫鬟了。”
宋凱看他一眼,“八年了,也沒什麼好意外的。”
黑子略一思考,也點點頭。
許久,黑子不知想到什麼,笑了一下,“真是不知道少爺這樣圖的是什麼,不然哪天我也找個女人試試?”
宋凱愣了一下,並沒有答話。
黑子看著這個從來像木頭一樣克制理智的伙伴,玩笑著說道︰“你試過那種感覺嗎?”
宋凱將桌上一瓶酒拿出來倒了一杯,說道︰“喝酒!”
黑子詫異道,“這時候喝酒不好吧?”
部里有規定,只要身有任務,不可以隨便喝酒。
宋凱一咧嘴,“只喝一杯能誤什麼事!”
黑子十分詫異,卻還是接過了他手中的酒杯。
一杯過後,宋凱果然推開杯子,不再喝了。
他從位子上站起來,沖黑子道︰“你在這里守著,我去準備一下馬車。”
馬車不是一早起來就準備好了嗎?
不等黑子出聲,他已經走出了飯廳。
宋凱出了門,站在客棧門口並不寬敞的屋檐下,風夾雜著雪一陣陣迎面撲來。
黑色的袍子吹得咧咧作響,他卻感覺不到寒冷。
這麼多年了,跟著少爺生死磨難,他早已變成一個錚錚鐵骨的汗子,只流血不流淚。
如果說江湖被譽為邪道的話,部里的所有人都是游離于正邪兩道的人,得罪過許多人,做事身不由己,性命朝不保夕。
他只是一個這樣的人,他生命里所有的意義就是保護和協助少爺,這樣的他沒有權利像少爺一樣隨心所欲,更不能不負責任的拖累另一個人。
孤獨終老該是必然,無情無愛自是最好。
怪只怪自己,可以以他的目標為目標,以他的生死為己任,以他的命令當作聖旨……卻千不該萬不該將他心尖上的人也放在了心尖。
他曾經站在離自己心尖的人很近的地方,就在四年前江老爺跟他說那些話的時候起,他就仿佛掉進了一個美夢里。
美夢雖美,但總有預感要醒來的,所以在這美夢被剝奪的時候,他選擇了沉默。
曾經他想將他與月兒配在一起,听說這消息時,他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那時他想,其實也是可以的,他和月兒都是同一類人,有相同的命運,也有相同的目標,更有相同的執著︰他們都迷戀著一對相愛的人。
那時他便想,可以借此終結這一份不切實際的幻想了。
不料月兒忽的一走了之,用行動給予了最明確的答復。
原本對少爺惟命是從的一個人,竟然說走就走了。
看來女人果然任性得多,卻也勇敢得多。
可惜他永遠不會像她那樣勇敢,他救了他,他要用生命去償還他,愛情麼?算什麼呢?
他抹掉臉上的一片雪,忽然想起黑子說得那句話。
“你嘗試過嗎?”
嘗試過嗎?
單相思的滋味嘗到過,不能求的滋味也嘗到過,唯獨如他們那樣幸福的滋味,他嘗不到,也不敢嘗。
風雪更大了,他倚在門口,百無聊賴的抽開手中那把劍,細細地擦拭了一番。
恩,還是這劍比較好,跟了十多年,從開就沒有離開過。
幾個趕路的漢子匆匆從門口進來,吸著氣說道︰“這大冷的天,真他娘的不合適人呆,快進店里去!”
幾人說著還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大概在詫異這樣大冷的天還有人從屋子里跑出來受凍。
他不做理會,仍舊抱手倚在門邊。
里面的場景那麼溫馨,他原本抱著祝福的心態,看多了就習慣了,可今天竟然有點難過起來。
好在這雪景也是極美的,獨自玩賞倒也十分美妙。(。)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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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這麼想著,一只手忽然從背後搭在了他的肩上。
他渾身一凜,下一瞬卻又冷靜下來,除了少爺,誰還能如此不聲不響的接近他呢?
或許是因為心里堵的慌,這一瞬竟然忘了該轉身回去向他行禮。
好在江闊似乎也不是很在意,走上前來,和他並排站在一起,似是隨意,“有心事?”
他動了動嘴,想說沒有,卻又住了嘴。
這麼多年,二人像是主僕卻更像是知己,對方怎樣的心思,都早已十知八九,少爺的眼力十分驚人,就算他否認,也不過是欲蓋彌彰而已。
反正他早就知道了。
果然,他不答,江闊也不糾結這個問題,負手站立看著雪里。
“宋凱,這一次回杭州,看看喜歡哪里,買個宅子安定下來吧。”
宋凱全身一頓,絕沒有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這讓他想到江管家的結局……也是因為防備他,所以要趕他走嗎?
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跪在雪地里了。
“少爺!”他沉聲說道,“屬下絕無任何痴心妄想!”
江闊點頭,似乎還笑了一下。
大概是因為愛情的滋潤,他的笑容竟然多了起來,偶爾會不自知的翹起嘴角笑一下。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說。
“那為何……”
江闊看著遠處,似乎在想著什麼,嘴角並無弧度,卻感覺他在微笑。
“這麼多年,你對我怎樣,我自是心里明白的。正是因為明白,所以才想讓你走。當年太年輕,做事急于求成,貿然的就聚集了那麼多人……這些年三部在民間所傳失實,讓部里的弟兄莫名背了許多罪,得罪許多人。”
“我現在想好了,紙包不住火,如果再這樣發展下去,三部的秘密遲早會暴露,部里的弟兄們勢必會成為眾矢之的,活得不明不白,不得安寧。這次回去,就讓武部和諜部的人都解散吧,多分一些銀子給他們,如果願意留下的就跟著我做生意。銀子太多了也用不完,我還是像爹一樣老老實實做個生意人吧。”
宋凱很是震驚,“少爺?”
江闊一抬手,打斷他的話。
“如今這樣的日子,總是要防這防那,指不定哪天被官府盯上,就全完了。她跟著我,不會喜歡這樣的日子。我也不能冒這樣的險。”
宋凱說不出話來,只在雪地里呆呆的看著他,發展了這麼多年的三部,為江家的生意帶來了很多的便利,就連壟斷市場等等許多手段,也非武部和諜部不能完成,如果三部解散了,就憑他這樣高傲冷漠的性子,招惹了是非怎麼辦?賠了生意怎麼辦?
更重要的是,三部的存在幾乎費盡了他數年來所有的精力,算是他大大小小的人生輝煌中最成功的一個,而他竟然要放棄自己辛辛苦苦創造的輝煌嗎?
正邪兩道的人對他的敬畏,也多半來源于他神秘的背後勢力,如果沒有了這勢力的支撐,他的地位又將怎樣被定位?
金錢,地位,尊敬,甚至尊嚴,這對一個原本驕傲不已的男人來說,是多麼重要的事情,有些人費盡手段也要得到,而他竟然說拋就拋?
宋凱覺得自己嗓子發干,過了許久,才問出一句話,“她知道嗎?”
江闊笑了笑,“她不知道全部。她應該還不能理解,我以後再慢慢告訴她。”
宋凱跪在雪地里,腦海里的思緒十分擾亂,讓人不知道要抓住哪個,最終,他拱手道︰“少爺請三思!”
江闊勾唇,“不需要再三思了,這問題根本不需要考慮。”
是啊,諜部原本因她而成立,盡管後來又有了別的職能,可跟她一比起來,就微不足道了。
宋凱低著頭,感到慚愧,如果是他,能夠像少爺一樣輕易地做出取舍嗎?
“至于你,”江闊說道,“無論三部解不解散,你都應該離開了。這些年耽誤了你的幸福……”
說到這里停了一下,他彎腰將手搭在宋凱肩上,“試著去重新找一個人,或許你也可以嘗試一下這種感覺……”
宋凱一愣,知道他必定听到了剛剛黑子和他的對話。
他低下頭,說道︰“屬下只想跟在少爺身邊。”
江闊站起身,說道︰“你別傻了,你跟著我,一直看著她,要怎樣幸福?”
宋凱沒有說話。
他又說道︰“就這樣說定了,回杭州就離開吧,你想要什麼都可以跟我提。”
宋凱跪在風雪里,像個雕塑一樣仍舊沒有動靜,江闊轉身往回走,嘴里說道︰“準備走了,她去換衣服,現在應該好了。”
宋凱呆呆的看著那紅色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一種茫然感忽然油然而生,他應該去哪里?何處才是他的歸地?
午後,四匹馬拉的車再一次在大雪紛飛里上路了,鋪天蓋地的雪洋洋灑灑的落下來,幾乎將人的呼吸都遮蓋住。
此時已經進入安全之地,幾人都不再緊張,宋凱騎馬默默走在車外,顯得有些沒精打采。
黑子坐在馬車前的檐下,偶爾鞭打幾下馬匹,發出聲聲吆喝聲。
車里,江闊坐在床上,寒玉躺在他懷里睜著眼楮發呆。
江闊第好幾次探頭去看她,然後又將她身上的被子拉了拉,“冷嗎?”
她搖了搖頭。
“熱?”
她又搖了搖頭。
江闊十分郁悶,問道︰“那為什麼不睡覺?”
從昨晚四更天到今早起床,她最多也不過睡了一兩個時辰,昨晚那麼累,她的身體本就沒恢復好,他就盼著她能好好睡一覺補充體力,沒想到她上車以後就開始睜著眼楮發呆。
難道發呆也能養神嗎?
他想了想,伸出手,用老辦法,蒙住她的眼楮。
“睡覺。”他說。
他手和話似乎有魔力,她果然慢慢的睡著了。
他滿意的拿開手,小心的給她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心里想等到她醒來,應該就到了吧?
想著他要告訴她的那些事,他的心底隱隱激動起來,嘴角也微微上揚。
這對她來說應該是一個不錯的事吧?
她其實有顯赫的家世,也有他這個一直將她掛在心上許多年的人……她喜歡听故事,那發生在她身上的這個故事,應該是非常浪漫的一個了吧?
他想了想,待會一定要把這故事講好一點,說不定她會感動得哭起來呢。
馬車里的人睡得安穩,車里只有她輕穩的呼息聲,他滿足的看著她的睡顏,感覺擁有了全世界。
可他不知道的是,這樣的幸福,即將在最絢爛的時候破滅,帶著星星點點,殺得他措手不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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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到達來時岔路的地方,戈壁的十字路口被雪覆蓋,連綿不斷的山脈雪白一片,十分浩瀚,若是不出意外,兩個時辰以後就到目的地了。
馬車左轉,繞進一條小道,這小道頗為隱秘,進口的地方擱了幾塊黃石,在浩瀚的戈壁里顯得毫不起眼,可漸漸往里走,就能發現這是一個戈壁里難得險要的地方,左邊是淵,右邊是崖,崖上還有斧子挖鑿的痕跡。
這樣與眾不同的險要道路,倒像是人為開鑿,以隱藏什麼東西。
這一切都讓它通向的目的地顯得神秘起來。
馬車外的宋凱和黑子卻是不奇怪的,這條路他們走了上百遍,閉著眼楮走也不會磕著踫著。
馬車走著走著,只听得“吁——”一聲停住了。
江闊一皺眉,正要發問,已經傳來宋凱的聲音。
“少爺,前面雪崩了。”
雪崩?
黑子低咒了一句,說道︰“少爺,馬車走不了。”
真是晦氣,這麼多年南來北往,從沒遇到過這種事情,竟然在就要到達目的地的時候遇到了。
江闊將懷里的人移到床上用被子蓋起來,打開窗戶朝外看了看。
正是地形最狹窄的地方,左邊深淵,右邊高崖,中間這條路恰恰只容得馬車走過,此刻雪崩,整條路被積雪擋起來,人走過去尚可,馬車卻無論如何過不去。
偏偏是這一段,馬車甚至轉不了身,真真是進退不得。
幾人都在觀看著這樣險惡的形勢,黑子提議道︰“主子,眼看馬車是走不了了,只好下車走過去。”
江闊抬頭看了看高崖的地方,大塊的積雪而成的冰塊懸懸欲墜,如若掉下來,後果不堪設想。
如果雪崩的範圍小的話,尚可施展輕功很快走過,可如果這一帶都雪崩了,從底下經過就是十分冒險的事情。
宋凱建議道︰“少爺,不如屬下先去探探路,看看前面怎樣,再來稟告少爺。”
江闊想了想,看了看馬車里仍然安睡的人,說道︰“去吧,小心點。”
宋凱領命去了。
不想這一去就是許久,幾人在雪地里等了許久,沒有等來宋凱的人影,倒是等來身後一聲巨大的聲響,回頭一看,大大一片冰雪壓下來,把後路也擋住了。
黑子吃了一驚,說道︰“主子,依我看,此地並不安全,要是再一次雪崩,難保……”
話說到這里頓了一下,“主子,這樣等下去也不是辦法,也不知宋公子怎樣,不如我去看看?”
江闊眉頭皺得緊緊的,沉默了一會,說道,“快去快回。”
黑子也去了。
江闊回頭看了看床上睡著的人,心里漸漸煩躁起來。
天氣這樣惡劣,雪崩時有發生,宋凱去這麼久都不回來,雪崩範圍肯定極大,宋凱也極可能遇到了不測。
在不知道前路的情形,退後該是最保險的出路,畢竟進谷的路遠沒有還需要走的路遠,可如今來路也被塌下的雪擋住了,此地又是危險之地,如果只有他一個人就罷了,如今還有她在身邊,遭遇如此險境,讓他如何不擔憂?
他站起身,在馬車里踱了兩個來回,時時關注著頭頂上空的崖,就怕一步小心再來一次雪崩。
時間一點點過去了,宋凱和黑子仍沒有回來,眼看著前方的道路被飄灑的大雪堆得越來越高,幾乎不能通行。
他咬咬牙回到床邊,找出厚厚的衣服,輕柔的套在她身上,自己也穿了寬大的裘衣,將她抱起里。
沒有人打傘,這麼大的雪,不要淋到她才好,這樣想著,他前前後後檢查一番,盡可能地將她藏在自己寬大的雪裘里。
懷里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睜著一雙迷蒙的眼楮看著她。
他不自然地笑了笑,“馬車里太悶了,我帶你出去走走。”
這謊言真是拙劣,他害怕她問下去,但她沒問,乖乖的摟緊他的脖子,眯眼笑了笑。
這模樣讓他原本焦躁的心情鎮定下來,仿佛無形中得到了一種力量。
她的微笑和溫順的動作,讓他感覺到她全身心的依賴和信任,讓他意識到他不再是一個人。
他有她,這次她會陪著他一起闖過生死關,他們一起。
他的唇角翹起來,目光里滿是堅毅,“抱緊我,我們要出發了。”
她果然緊了緊小手,貓咪般乖乖的縮成一團靠進他懷里。
他踏下馬車,一蹬地,瞬間站在那塊凸起的冰雪之上。
怪不得宋凱和黑子一直不回來,這條路基本已經毀了,觸目之處皆是被崩塌的冰雪掩蓋的痕跡,多數地方難以找到能站立得穩的地方,恐怕腳下這一方還是情況比較好的地方。
他心中一緊,在大自然的不可抗力面前,第一次感覺到沒有把握的茫然。
這樣惡劣的地方,無法落腳,只能靠著輕功一路飛過去。
可這雪崩的道路一眼望不到頭,如果距離很遠,他抱著她,不知道能夠撐到多遠。
真正只能听天由命。
懷里的人似乎感覺到他的猶疑,不安分的動了動,他將她的腦袋按回去,說道︰“乖,我們玩個游戲,你要一直閉著眼楮,等到我說停的時候才可以睜開,不然就算輸,好不好?”
她的身子頓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他笑,繼續囑咐道︰“你會感覺到自己在飛,但不要睜開眼楮,可以睡覺。”
她閉上眼楮,安靜的靠在他的懷里,他開始一次次地躍起,一次次的落下,耳邊的風聲呼呼作響,夾雜著他的喘息和心跳聲。
這樣的過程經歷了不知多久,他的喘息聲漸漸大了,汗水甚至濕了厚重的雪裘,卻仍然時不時的跟她說話。
“不許睜眼額……”
……
“馬上就到了……”
……
她緊緊的閉著眼楮,感覺有東西不听話的從眼楮里掉下來。
好在她埋在他的懷里,他什麼也看不到。
他的起落漸漸變得笨重,匝在她腰上的手卻絲毫沒有放松。
他開始跟她說,“你要抓緊我喲,一點也不能放松。”
她知道他很累了,害怕一不小心就將她掉下去,她真的緊了緊雙手,心里開始緊張,為什麼還不到,為什麼?
就在這時,耳邊的風聲忽然停住了,江闊屏住呼吸在原地停了一會兒。
“怎麼了?”她問。
他這才重新開始重重的喘息,有些疲倦的跟她說,“可以睜開眼楮了。”
他的聲音很疲憊,但是帶著笑意。
她睜開眼,替他擦去滿頭滿臉的熱汗,這才開始打量他們所處的地方。
一個山洞,前面是連綿不斷的雪海,細看有巍峨的崖,除此之外毫無出路,很難讓人想象他們是從崖下上來的。
她回頭看他,“闊,這就是你要帶我來的地方嗎?”
他抱著她走進山洞,以躲避飄落的雪花,靠著洞壁坐下來,說道︰“雨兒,我們迷路了。”
他原本順著路走,後來擔心體力不支,只好提氣飛上崖來,原本以為處處很熟,可下了雪的山脈處處相似,他一路走來,失去了方向感,原本還心存僥幸,直到看到這個從未見過的山洞,這才明白已經迷路。
他的聲音疲憊而無奈,帶了些自責。
答應帶她去做的事竟然件件出岔,她會怎麼想呢?
他擔心她抱怨,但她沒有,反而趣味十足的開始打量起這個山洞來。
“這山洞真大,用來做什麼的呀?”
江闊一愣,跟著打量了兩眼這個山洞,答道︰“不知道呢,有些山洞是自然形成的,並沒有什麼用。”
她嘖嘖稱奇,贊道︰“這山洞真漂亮。”
他為她的孩子氣笑了笑,問道︰“不怕回不去?”
她笑著靠回他的懷里,笑得像個小女孩般天真,“那有什麼?反正有你呢。”
他不再說話,低頭親了親她的額,想著等恢復了體力再另尋出路。
“放我下來……”她忽然掙了掙。
“干嘛?”
“你要休息,我知道你剛剛很累的。”她說。
他勾唇,為她的體貼動容,卻反而緊了緊手臂。
“這樣也可以休息。”
事實上是他習慣了抱著她,不抱著心里不踏實。
她不依,軟磨硬泡要下來,他只好將她放下來,果然,懷里一空,就感覺心里也少了點什麼。
她卻不如他一樣患得患失,快活的站起來,整了整自己身上的雪裘。
“這是你送給我的衣服呢,”她說,“真漂亮,可不能弄皺了。”
他又笑了笑,疲憊一掃而空,“你喜歡就好。”
她沒答話,抬頭往山洞里看。
“闊,也許里面也住著世外高人呢。”
說著還往里面走了走。
他的視線一直跟著她轉,聞言無奈一笑,似是對她旺盛的好奇心和奇思妙想感到無奈。
四年前可不是這個樣子的,他在心里笑了笑。
原來她的本質就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倔強不過是在環境的作用下不得不產生的。他寧願一直將她捧在手心里,寵她,慣她,讓她一直無憂無慮,不受到半點傷害。
這麼一出神,她已經往里走了一截。
他心下一頓,皺眉道︰“回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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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一出神,她已經往里走了一截,。
他心下一頓,皺眉道︰“回來。”
她不听,又往里面走了走,“咦,里面好大耶!”
他有點焦急起來,莫名的感到不安,嚴肅地說道︰“不許再走了。”
他說著從地上站起來走近她。
她轉頭回來看他,興致勃勃的指著里面,“你看你看,那麼寬,這個山洞真大,里面會不會有人呢?”
他跟著往里面一看,陰暗的光線勾勒出影影綽綽的輪廓,的確很大。
他握住她的手臂,抓住她,“不要再往里走了。”
她皺眉,嘟嘴,“為什麼?”
他拿她沒有辦法,柔聲哄道︰“山洞里會有蛇,會缺氧,會有很多恐怖的東西,這里我沒來過,不要亂跑。”
說著就將她打橫抱起來往回走。
她這回不乖了,掙扎起來,“不嘛,不嘛,我還沒看夠!”
他不理她,她就捶他的胸膛,嗚嗚的哭起來。
他原本以為她在撒嬌,低頭一看卻見她臉上真的掛起了淚珠。
他心下一疼,奇道︰“哭什麼,不就是一個山洞嗎?”
她接著哭,小手在他胸膛上一下下的砸,“你是沒什麼,可是我沒見過啊!你這個小氣鬼,我只是想看看山洞,你都不許!還說帶我玩好玩的,吃好吃的,你明明就是在騙我!”
他皺眉看著她哭,被這孩子似的半真半假的控訴搞得頭昏腦漲,每次只要她一哭,他的大腦就停止運轉了。
他不由自主的回頭看了看那個黑黝黝的山洞,不過是個山洞而已,她想看就讓她看看,犯得著惹她哭嗎?
他無奈的轉身將她抱回原本的地方,說道︰“喏,看,不就是一個山洞嗎?”
她看著那個山洞,消停了一會,又撒嬌道︰“你放我下來,我要好好看!”
他無可奈何,只得將她放下來。
沒想到她忽的就從眼前溜開了,順著山洞往里跑,伴隨著咯咯的笑聲。
他心下一頓,不知怎的就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這個黝黑黝黑的山洞,就像一個巨大的陷阱,隨時會把人吞沒進去,讓人莫名的心生畏懼。
他不知道這樣不詳的感覺從何而來,只知道這感覺讓他很恐慌。
他匆忙的跟上去,沉聲道︰“雨兒!”
她咯咯一笑,回頭看他一眼,跑得更快,“來追我啊!來追我啊!”
他情急之下用了輕功,一步躍過去,眼看就要抓住她,可她輕輕一躲,忽的就消失在眼前。
他心里一抽,不祥的感覺到達頂點,他心里騰地升起一種恐懼,恐懼自己會在這里失去她。
“雨兒!”
他上前兩步,轉了個彎,又見她在眼前咯咯地笑著。
他心下一喜,追上去,她忽的又一轉彎,消失不見,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雨兒!”
再轉一個彎,終于又看見了她。
……
如此三番五次,眼前的光線漸暗,他終于受不了一次又一次的巨大恐慌,急怒交加,沖她發火。
“雨兒!你給我停下來!”
她終于乖乖的停下來,像個孩子一樣站在原地看著他,嘴角微微的笑著,等著他靠近。
他三兩步跨上前去,將她緊緊摟在懷里,不安的心終于又落了回去,滔天的怒火變成了柔情。
他將她按在懷里,一下下摸她的發,喘息不已,“不要這樣,我很害怕。”
她呵呵笑了兩聲。
他抱了她許久,將她放開,說道︰“好了,山洞你也看了,我們現在回去!”
她任由他拉著往回走,可走了幾步他就停下來了。
這奇怪的山洞就像個迷宮,竟然處處有岔路,他剛剛顧著追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走的是哪里。
她顯然也明白他的意思,也抬頭看他。
兩人眼眸里都是詫異和茫然。
他試探的又往前走了兩步,仍然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好像是這邊……”她試探的指了指一個方向。
他看她一眼,拉著她往那個方向走去。
又是許久,她又指了指一個岔路,“是這邊吧……”
于是又往那邊走。
在她顛三倒四的指示下,二人怎麼也找不到來時的入口,仍然轉來轉去,一片茫然。好在山洞的光線雖然很暗,卻不是一片漆黑。
她終于乖乖的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不再亂指示了。
他感覺到她的氣餒,在她臉頰上摸了摸,“別急,我們能出去的。”
她點點頭,亦步亦趨的任由他拉著跟在他身後。
又走了許久,眼前的景象依然毫無改變,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來,從衣裳上撕下一塊布,綁在凸起的岩石處。
兩人接著走,不出半刻,果然又看到了紅布。
他攥著那塊布,將左右前後的岔路打量了好幾遍,沉聲說道︰“陣。”
她一驚,說道︰“你說什麼?”
他轉過頭看她,“這個山洞被人布了迷陣,或許我們繞來繞去走的不過是幾塊石頭而已。”
她愣了一下,似是驚到了,“那怎麼辦?”
怎麼辦呢?
小的時候,爹爹送他上京學習,曾跟宦官字弟家的孩子一起讀過書,有幸得見過這樣高明的異術,可自己後來毅然決然棄文從武,離開了那個私塾,沒再學下去,至今腦里只有一點皮毛,能夠看出這是陣,已經很不錯了。
怎麼辦呢?
他思量許久,隱隱想起老先生的一句話來。
“實為虛,虛為實,假假真真,真真假假,不要相信你的眼楮,不要相信你所看見的……”
許多迷陣講究迷惑人的感官,擾亂人的方向感。
既然不能相信自己所看見的,眼楮還有什麼用?
想到這里,他扯下剛剛那塊布,將自己的眼楮蒙起來,拉緊了她的手。
“跟我走,雨兒,不要松手。”
她呆呆的看著他的樣子,點了點頭,跟著他走。
接下來就發生了十分詭異的一幕,他拉著她往前走,因為眼楮看不見,很快就往一個石塊上撞去。
寒玉一驚,拉扯著他喚道︰“石頭!”
他並不在意,緊緊地拉著她繼續往前走,自己上前跨了小半步,一跨,竟然“穿牆而過”。
確切的說並不算穿牆而過,因為他們的身後已經沒有了那個石塊,而眼前的山洞明顯少了幾個岔路。
他自知找到了方法,沖她一笑,“別急,雨兒,我們總是能走出去的。”
“恩。”她緊張的答道。
“手怎麼出汗了?”他問。
她心里一顫,說道︰“我害怕。”
他沒說話,握了握她的手。
她自然是怕的,卻不知道是怕他能走出山洞,還是怕他不能走出山洞。
她原本以為他是決計走不出這個陣的,是以隨著他亂轉,不想他誤打誤撞,竟然想到了如此又笨又簡單的辦法。
眼看著他一下下的先她一步往那些石塊上撞去,石塊有虛有實,有時撞到頭,他就安慰的沖她笑笑,有時安全的通過,他便開心地沖她笑笑。
她不知道該怎樣形容這種心情,緊張,害怕,感動,還有莫名的焦急。
她自是知道這個陣怎麼解的,但她卻只能以如此復雜的心情看著他亂闖亂撞。
腦海里又浮現客棧小廝給她的那句話,“引他入山洞,你墮井。”
她可以給他指方向,也可以先找到井口棄他而去,想必如今臨淵正在焦急的等待吧?
她應該快一點,快一點找到井口跳下去,好讓他們的計劃早點實施,以免他真的找到出口帶她出去,或者宋凱和黑子循跡而來。
可她為何竟然如此猶豫不決,如此呆愣的被她拉著手,看他在一個個石塊上撞到鼻青臉腫,看他一次次或鼓勵或開心的沖她微笑?
臨淵這樣的安排已是存了仁慈的,讓她從井口落下,不讓她看到血腥的場面,也不讓她面對他難以想象的表情……
他們都不用面對彼此最猙獰的本質……給彼此留下相愛的記憶,這樣的安排是極好的,是比較不殘忍的,對他和對他都最好的……
可此刻在這個黑黝黝危機四伏的山洞里,為何她竟然一點也不想松開他的手,一點也不想棄他而去?
如此一別,便是生死相隔啊!
可她能怎麼辦,他害死了她的姐姐,害死了爹娘,還欺騙了她這麼久,她能怎麼辦?她該怎麼辦?
她忽然一咬牙,沖他道︰“闊,我看到那邊有光亮。”
“光亮?”
他一愣,想說這時候不能信自己的眼楮,可不忍心打擊她,于是說,“那我們過去看看。”
于是他就這樣蒙著自己眼楮,心甘情願地讓她拉著他的手一步一步的走向陰謀,走向陷阱。
片刻,她停住了,轉身看著他。
他的眼楮上仍然蒙著布條,表情像一個孩子一樣迷茫又無辜。
“怎麼,雨兒?沒路了?”
她沒說話。
他又笑著說︰“沒關系,雨兒,我們繼續找,就像剛剛那樣,總是能找到出口的,你別怕,拉著我的手。”
她看著他臉上的笑意,忽然流下淚來。
“江闊。”她喚他。
他不解,“怎麼?”
她笑,“我會記住你的。”
他微微皺了皺眉,“說什麼傻話?”
她仍然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他感覺到異樣,一把將眼前的紅布扯下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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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闊。”她喚他。
他不解,“怎麼?”
她笑,“我會記住你的。”
他微微皺了皺眉,“說什麼傻話?”
她仍然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他感覺到異樣,一把將眼前的紅布扯下來。
眼前已不是剛剛所看到的眾多岔路,而是一個如來時般所看到的岩洞,寬大而空曠,只是光線仍然昏暗,看不清楚周圍的東西。
她站在昏暗的光線里看著他,莫名的,讓人覺得肅穆。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摸了摸她的臉,笑著道︰“雨兒,我們或許已經接近出口了,不要喪氣,再接著找吧。”
說著拉著她的手就要四處找。
可這一拉,卻沒有拉動她。
他詫異的轉身,定定的看著她,覺得有哪里不對。
她仍然看著他,卻不說話,嘴唇的幅度拉開,似乎在微笑。
他忽然感到不安,“雨兒?”
話音未落,忽然听到“咯 ”一聲,她的身體竟然一點點的矮下去,她的臉從到他脖頸高的位置,漸漸矮到胸口,然後再往下降去……
他一驚,忽的回過神來,去看她的腳下。
昏暗的光線里,看不清地面,但可以肯定她站的地方有個東西漸漸下沉,顯然,他們似乎踫到了某個機關。
他大驚,一拉她的手臂,想將她拉過來,可更快地,只听得“轟隆隆”一聲,她腳下的東西似乎徹底塌陷了,她霎時往下落去。
“雨兒!”
他大喊一聲,攥緊她的手腕,跟著“咚”的跪在地上,緊緊拽住她。
“雨兒!抓緊我,別放手!”
洞底的光線比山洞里要強一些,光線猛地打到他的臉上。
她半懸在空中,搖搖晃晃,看到他臉上那個比死更恐慌的表情。
“雨兒,”他的聲音顫抖著,攥得她的手生疼,“別怕,別怕,我拉著你,你別怕……”
如果可以,她很想提醒他,這個時候比較怕的應該是他。
而她只是看著他,近乎貪婪地看著他的臉,逆著光,她的表情看不清楚。
他一遍遍安慰她,試圖將她拉上來。
山洞的地面滿是沙土,他想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沙土~~的往下滑,他的身子也跟著一點點往井口的地方滑。
“放了我……”她忽然說。
她的聲音不大,夾雜著哽咽,但是很清晰。
他拽住她,怎麼也不放,試圖將她拉上來。
幾乎立刻,手上的拉力大了起來,似乎有什麼東西將她往下拉,她的手一點點從他的手里滑出,他騰地加大了手上的力氣,指尖陷進她的皮肉里,幾乎要將她的手捏碎。
“抓緊我!”他沉聲道。
她沒有回答,笑了,但是黑暗里他看不清她的臉。
拉力越發大了,他變跪為趴,身子一點點跟著往井邊滑,幾乎有大半個身子懸在井邊,再這樣下去他會跟著掉進井里。
“放開我……”她再次說。
“不,抓緊我。”
她笑,“這個洞有引力,你抓不住我的。”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話,她的身體一墜,他手里的拉力猛地再次增大。
他飛快地騰出扳住井延的那只手手,“煞”一聲抽出身上的劍,深深插進沙土里,反手握住劍鋒,血立馬順著劍延蜿蜿蜒蜒往下流,陰冷的空氣里,血腥味漸漸蔓延開來。
“放手!”她低喊道。
“我不會放手的,”他對她微笑,“你別怕雨兒,你不是問我記不記得古琴上刻的那八個字嗎?我一直都記得……我不會放開你的。”
他的聲音在顫抖,臉上的汗水滾下來,砸到她的臉上,順著她的淚水一滴滴往井底落去。
忽然他的臉上忽然出現了震驚的神色,微笑凝結在布滿汗水的臉上。
“你別怕,”他堅持說,“雨兒,你別怕,別往下面看!”
她笑,低頭一看,井底出現縱橫交錯滑膩膩的動物,嘶嘶的沖兩人吐著信子。
是蛇!好多好多蛇!
下面怎麼會有蛇?想必附近的蛇聞到了血的味道都聚過來了。
這卻是事先沒有想到的吧?
眼看著那蛇越來越多,臉盆粗細的蛇開始出沒,她愣了一下,笑了。
看來今天自己也難逃一死。
反正爹娘都沒有了,他要死了,腹中的孩子也被她害死了,自己在這世上孤身一人,活下去倒也沒什麼意思。
“別往下看!”他大喊。
可是她已經看到了。
他開始安撫她,“你別怕,你別怕,等我緩口氣,我緩口氣就將你拉上來!”
她抬頭沖他展顏一笑,忽然伸出另一只手去扳他的手。
他大驚,“你瘋了?!”
她又是一笑,“放開我。”
“我不!”他目眥欲裂,表情瘋狂起來。
她不說話,往下掙了掙,他死死的抓住她,身體隨著她的掙扎往下滑了一截,緊握劍鋒的手“ 擦”一聲幾乎被切成兩半,空氣里的血腥味越發濃烈,身下的蛇越發瘋狂起來。
“不要掙雨兒!”他低低的嘶喊,帶著哽咽的聲音接近于哀求,“不要放棄,為了我,忍一忍,好不好?我會救你上來的!相信我!”
她沒有作答,毫不猶豫的拔下發間的簪子,忽的抵在他的手上。
“放開!”
她的聲音變得冰冷,仿佛瞬間變了一個人。
他的眼淚掉下來,卻絲毫沒有松開,“不放!”
“我刺了。”她說。
他搖頭,冰涼的水珠掉在她的臉上。
淚滴在她臉上的那一刻,心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不是他該多好啊。
他對她這麼好,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也不肯放開她的手,如果殺死爹娘的那個人不是他,如果欺騙她四年之久的那個人不是他……
如果不是他,即使讓她當姐姐的替身,即使讓她當牛做馬服侍他,她也是願意的……就為他此刻的不放手。
可惜他是。
她忽的緊緊握住簪子,無比堅定地狠狠刺下去。
“雨兒!”
他大喊一聲,睜大了眼楮。
鮮紅的血液從她凝白如脂的手腕上不停地冒出來,淌下去,惹得下面的蛇嘶嘶地吐信子。
她刺的不是他,她竟然用簪子刺自己!
“為什麼?”他心如刀絞,一聲聲的哀啼,“為什麼?”
她不說話,抿著唇一臉的決絕。
“放開!”
“不!”
她什麼也不說,再次將簪子對準自己手上的動脈,狠狠的刺下去。
“ 擦!”
凶器沒入皮肉的聲音響起,而想象中的疼痛卻並沒有再次傳來。
她落入一個懷抱里,開始快速的下落。
“別怕,雨兒!”那人緊緊將她護在懷里,“我和你在一起。”
頭頂上的機關緩緩合上,密絲合縫。
他竟然跟著她跳了下來!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結果,一時懵了。
對付他的人都被安排在上面,可他竟然跟著他跳了下來,他們的計劃失敗了,她應該感到失望、難過……可偏偏此刻的心情卻是感動中帶了一點點滿足和喜悅。
喜悅?
這個念頭一出來,自責感也跟著跑出來︰他殺了她的爹娘,她怎能在報仇的緊要關頭,因為跟他在一起而感到喜悅?
然後另一個念頭又涌上心頭,沒關系的,反正他跟著跳下來,和她一起葬身蛇腹也是死,這樣是不是也算報仇了呢?
可惜的是,她想象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井很深,一眼看不到頭,他們一直往下落,每到之處,那蛇就縮著身子鑽回洞里去,反倒是給兩人讓路。
她听到他喜悅的聲音,“雨兒,我們得救了!這好像是出口!”
得救嗎?
她沉默,一時不知道怎樣形容此刻的心情。
他也沒再開口,因為此時的速度已經不容許他說話了,耳邊只听得到呼呼的風聲,速度越來越快,自由落體的墜落方式讓人感到極度的不踏實。
他開始用雙腳去蹭井邊,想以此減小他們的降落速度。
這效果並不明顯,于是他用一只手緊緊抱著她,另一只手抓住什麼插在井壁。
是那把劍。
他跳下來的時候順手把那劍拔了下來。
劍尖沒入井壁,卻仍然阻止不了兩人的下滑,只是深深沒入井沿,隨著二人的下滑,劃出一條痕跡,鐵與岩石踫撞,在幽暗的空間里發出火花。
她明白了他的心思,他怕二人砸死在井底,所以才如此費力的輾轉周折。
血水從他的手臂上源源不斷的流下來,流到她擁抱他的手上。
他緊緊的握著劍,劍身的振動連她都能感受到,用受傷的手握著那劍肯定十分痛苦,但他卻絲毫也不放松。
這舉動完全是多余的,但她卻沒有提醒他,她冷眼旁觀著,甚至覺得好笑,為他此時愚蠢的動作感到好笑。
他是為了她才跳下來的,她卻為他的努力而好笑,她果然是個夠冷血的人。
那麼就讓她冷血吧。
她不想再演戲了。
反正一切馬上就要揭穿,反正他馬上就會知道,演了這麼多天,她再也不想演下去了!
她將頭埋進他的胸膛,以一個疲憊至極的姿勢。
他似乎感覺到了,安慰道︰“別怕,雨兒,你不會死的。”
她在他胸膛笑了。
這個傻瓜。
她當然不會死了。
會死的是他。
必死無疑。
這個傻瓜。
她幾乎要仰天長笑了,可一彎嘴角,沒笑出聲,卻嘗到了咸咸的味道。
她竟然哭了。
她也是個傻瓜。
片刻,白色光亮的井底以風一樣的速度闖進二人的視線里。
快到底了。
他們的速度還是很快,他摟住她的手越發堅定起來。
“別怕。”
他吻了吻她的頭頂。
冰涼的水珠滴在她頭頂漩渦的地方。
“忘了我。”他說。
她還沒理解他說的話,他忽然猛力一拋,將她拋在他的上方。
他以更加快的速度跌落下去,砸在地上,火紅的衣服落在雪白的底面,像一泊鮮血。
她睜大眼楮,身不由己重重的落在他的身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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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更加快的速度跌落下去,火紅的衣服落在雪白的底面,像一泊鮮血。
她睜大眼楮,身不由己重重的落在他的身上。
大地隨著她的沖撞晃了晃,並沒有想象中的疼痛襲來。
她沒有說話,傻傻的趴在他身上看著他。
他臉上的表情微笑著,卻一動不動。
她感到恐慌,顫抖著手去摸他的鼻翼。
他忽然笑了起來。
她被他的笑聲驚醒了,徒然一驚,猛地退後,卻被他拉進懷里。
“雨兒,雨兒,我們得救了!”
她仍然不說話,身子很僵硬。
他以為她被嚇傻了,拉著她的手去摸雪白的地面,觸手所及,綿軟非常,稍一用力,就會塌陷許多,就猶如一個天然的床鋪。
這就是他們還活著的原因,他卻來不及意外這天然的床鋪,只是一個勁的跟她說話。
“看到沒有,雨兒?我們還活著!”
他用雙手搖晃她,試圖讓她回過神來和他一起分享喜悅。
她的身體卻仍然僵硬。
“雨兒你——”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視線里忽然闖入一個雪白色風華絕代的身影。
即使只看他走動時微微蕩漾的衣袍也讓人覺得心曠神怡。
這樣的男人,天底下只有一個。
他的笑容僵在唇角,慢慢抬頭,果然看到那張許多年不見依然雲淡風輕的微笑的臉。
竟然在這種時候遇上他。
“江少爺別來無恙?”
那紅紅的薄唇一開一啟,緩緩的吐出這幾個字來。
江闊愣了一下,剛剛山洞里發生的一切閃現在腦海里,幾乎立刻就想到是他在搞鬼。
沒想到千小心萬小心,竟然在自己認為最安全的地方著了他的道。
他從地上站起來,沖她安慰的一笑,將她扯在身後,下意識的將她的臉龐遮起來。
再抬頭,他臉上的溫柔變成了冷漠。
“闊很好,不知小王爺如何?”
臨淵笑笑,在雪白的地上悠然的走。
那地面的確猶如床墊,一走一個凹陷,踩起來似乎十分愜意。
“千年天蠶絲織網,天山白貂毛作墊,這吊床躺起來可還舒坦?”
江闊一愣,放眼看去,只見他們果然置身于一個巨大的吊床之上,吊床離地幾米遠,完整的將井口接住,腳下踩的果然是上好的白貂毛織成的錦,又白又結實,遠看像是雪地,觸手之處卻極是綿軟。
他心中一頓,既然想害他掉下來,又為何要這麼接住?
他勾唇一笑,“小王爺果然好手筆,闊受寵若驚。”
臨淵忽然抬頭朝他看來,不,確切的說是朝他身後的人看來。他一皺眉,又將她往後面扯了扯,將她完全擋在自己的身後。
臨淵轉眸看他,從來如沐春風的笑容里忽然明顯染上敵意。
“江少爺不必客氣,這上好的吊床並不是為你準備的。”
江闊一愣,再一愣,手掌下意識的握緊身後那人的手。
“小王爺這話何意?”
臨淵一笑,說道︰“江少爺怎麼裝傻呢?在潛心里,普天之下配用這吊床的人,除了軒轅將軍的千金,還有誰呢?”
此話一出,手里握著的那只胳膊忽然一抖。
他的心因為這一抖瞬間亂了分寸,卻還是穩下心里的那些雜念,笑道︰“原來小王爺在思念故人,闊就不打擾了。”
話一說完,轉身就擁著她走。
可她呆在原地不動。
他沒問為什麼,手上的手臂徒然使力,帶了些強硬的味道。
她甩開了他。
他一驚,不可置信的望向她,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她臉上的表情早已冷若冰霜,自從落下井底的那一刻起就是如此。
臨淵呵呵一笑,聲音變得溫柔起來,“寒玉,過來。”
他渾身一抖,心髒被這一聲“寒玉”叫得鮮血淋灕。
“雨兒?”他試探的重新去抓住她,聲音里帶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顫抖。
“雨兒?別怕,跟我走。”說著又去牽她的手。
她再一次避開了。
臨淵呵呵笑起來,一步一步的走近他們。
“江少爺,你認錯人了。‘雨兒’是誰啊?寒玉,過來。”
他走到二人身旁站定,沖她伸出手來。
兩個男人都呆呆的看著她。
“寒玉?”臨淵柔聲引導,“軒轅寒玉?”
她身子一抖,將手伸向他的手中。
被江闊一把拉住。
“你干什麼?”
他的語氣里帶了久違的蠻橫,就像受傷的獅子忽然開始暴躁。
他的眼楮里帶了急切和委屈,緊緊的盯著她。
她感覺到了,抬頭看他,報復的快感和徒然的心痛一起涌上心頭。
她忽略了那抹心痛,沖他冷笑,一點點殘忍地抽出自己的手。
“江闊,難道你還不知道我要干什麼嗎?難道你還想不起來自己做了什麼嗎?”
“我做了什麼?”
她瞪大眼楮看著那張臉,如此的無辜又迷茫,他竟然到這種時候仍然不願告訴她真相。
她沒有說話,揚手甩了他一個耳光。
“啪——”
那聲音響徹山谷,他的臉偏到一邊,迅速浮起幾個紅印。
她沒有說話,將那只打了他耳光的手放進臨淵的手里,二人轉身就走。
江闊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凜冽的山風將他滿身的紅衣吹得泠泠作響,凌亂的黑發四處飄揚。
他一直偏著臉,眼楮瞪的大大的,似乎在思考什麼。
是因為她的姐姐嗎?
看來臨淵把事情告訴她了。
“她還活著。”他忽然說道。
山風很大,他自言自語的聲音並不大,遠去的兩人毫無知覺。
“她還活著!”他忽然大吼。
那遠去的背影徒然一僵,他正想繼續說下去,就听得四周巨大的人聲傳來。
“江闊,你這只狡猾的紅狐狸,老子在上面等,你偏偏要跑下來,這回老子看你還往哪里跑!”
“就是!看你這個黃毛小兒還往哪里跑?”
那紅色的身影一頓,朝四周看去。
各等各色高矮胖瘦的男子,上及五十,下至十五,約有數百人,皆是江湖人的裝扮,人人拿著各自的兵器,正從山崖上躍下來,將他身處的吊床包圍,義憤填膺的看著他。
饒是久經風霜,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驚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眾人見他不說話,越發吵得激烈起來,聲討之聲驟起。
一個扛著標槍四五十歲的黝黑男子罵道︰“你這個狗日的!哥幾個是混玉林山的,原本每次過路的商隊哪個不乖乖給我交保護費?哥哥我原來的日子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可暢快了!就這個狗日的從那里過了一趟,老子派出去的幾個弟兄全部死了不說,這幾年哥哥走到哪里,哪里就沒商隊過了,害得哥哥快喝西北風了!我說奇了,原來是這諜部搞的鬼!怎麼,現在怎麼不能呼風喚雨了?你的部下呢?大名鼎鼎的三部怎麼不來救他的主人哪?哈哈哈哈!”
“就是!就是!”那男人的幾個弟兄紛紛應和。
另一個年輕些的一臉仇恨的罵道︰“江闊!去年你在珠海進的那批三千石的鹽,原本是我們霍氏鹽莊的!就因為你的手下從中作梗,那鹽無端讓給了你們,爹爹交不出貨來,活活被人逼死了!我練了一年的武功,就等著殺了你為爹爹報仇!”
人群里越來越吵,江湖上十余年來,各種殺人放火,犯賤坐科,無仇可循的事情都被加在了這個神秘的組織上。
江闊吸了一口氣,將劍往腳下一拄,將頭轉向那兩個遠遠站立的白色身影,凌亂的發遮住了他的表情。
先前那個男子呵呵笑起來,“好小子,你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黑白兩道都被你得罪個遍了!”
一人說道︰“還跟他廢話什麼?直接上吧!”
話音一落,幾個黑衣人向四周飛起,揚劍一砍,腳下一動,吊床煞的往下落。
他沒有動,仍舊靜默的看著吊床邊的那兩個人。
臨淵攬著她的腰,輕輕一躍,落在人群後凸起的一個小丘上望著這里。
她很溫順,兩個人相擁的姿勢似乎已經做過千百遍。
他沒有動,隨著那白色的吊床落在地上,陷進眾人的包圍圈里。
他低垂著頭,寬大的衣裳無風而動,沒有語言和動作,身影寂寥而落寞,卻偏偏透露著莫名強大的氣場。
幾個原本打算沖上前去的人忽然彼此望望,猶豫起來。
“上啊!”
“你先上!”
“听說這家伙武功很好,看到我們這麼多人也沒見他皺一下眉,不如先讓別人試試水……”
那中間巋然不動的人忽然開口說話。
“什麼時候開始的?”
眾人一愣,下意識的往小丘那邊望去,山谷里的空氣仿佛被這句冰冷的話冰凍了。
寒玉看著他,並沒有說話的意思。
臨淵呵呵笑起來︰“什麼時候?江少爺是問我們什麼時候開始認識的,還是問我們什麼時候開始計劃的,或者是問,我們什麼時候開始同床共枕,互許終身的?”
此話一出,寒玉的身子猛地僵住了,四周嘲笑聲頓起。
臨淵摟了摟她的腰,繼續說道︰“江少爺問的到底是哪一個呢?”
那沉默中的男子忽然抬頭盯住他,周身的殺意將周圍的人生生逼退了兩米。
“你再說一遍!”
臨淵笑,將寒玉往後一推,對身後的兩個丫鬟說道︰“好好照顧你們王妃。”
“再說一遍嗎?”臨淵微笑著解下大氅,一步一步的朝中間走去,“那就再說一遍吧。四年了,我們相識相知相愛,達成一致的目標並為之努力,我們一起玩樂一起學習,一起吃飯一起睡覺,我們相依相守,非常甜蜜。這幾天將她借給你,我感到十分不舍。”(。)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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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計劃了許久——本來想讓你在上面走得舒坦點,不用面對這樣的真相,可你執意要下來,辜負了我們的一片好意。也罷,如果不出意外,江少爺今日一去,軒轅寒玉就是我小王爺府的王妃。說句實話,潛數年來都清心寡欲,只有這一次,”他笑了笑,從軒轅無二手里接過兵器,“有些迫不及待了。”
江闊手中的劍忽然顫抖起來,鋒利的劍尖透過吊床插進岩石里, 擦作響。
“他說的是真的嗎?”他說道。
寒玉沒說話。
“我問你是真的嗎?!”他又大吼了一聲,撕心裂肺般的聲音在山谷里聲聲回響,震得人耳朵發麻,眾人都退後一步。
她不說話,算是默認了。
他忽然呵呵笑起來,帶著英雄末路的淒涼和苦痛,良久,才停下來。
“沒有想到,你我多年情誼,竟然比不上你從未見過面的一個姐姐……或許,你從來都是恨我的吧?從我將你從甦州小巷帶走開始,你就是在記恨我的吧?從那時開始,你就一直想著讓我萬劫不復吧?”
“江闊,”不等寒玉說話,臨淵忽然開口了,“或許對你這種人從來體會不到血濃于水的親情的重要性,是你自己無情,怎能怪別人無意呢?不要再拖延時間了。”
“好,”江闊動了動,拄著劍的身子晃了一下,卻還是穩住了,抬起頭盯住她,“你要我死,對嗎?”
她仍然沒有說話,屢次浮起的眼淚被她生生逼下,倔強的回視他,答案不言而喻。
他笑,自嘲的笑,眼光跟著劍身向四周一掃,沉聲道︰“你們都要我死,對嗎?”
眾人被那劍光逼得退了一步,等到站穩了,都三三兩兩的答道︰“是,非死不可!”
他哈哈大笑起來,帶了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來啊,你們一起上!”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忌憚。
“孬種!”
隨著一聲低嗤,一個深藍色身影一躍而出,在離他幾米遠的地方站住,仔細一看卻是個四五十歲的女人。
女人將劍削一拔,冷冷道︰“江闊,我與丈夫行俠仗義十余載,從未做過虧心事,不想丈夫慘遭毒手,只留我一人,我多年尋仇未果,近日得知罪魁禍首竟是你的部下。我今日就要殺了你這個幕後黑手,讓你血債血償!”
話音一落,女子忽的搶身上前,步伐奇快無比,瞬間逼近。
人群里一時嘈雜無比,為這個武藝高強又忠貞硬氣的女人叫好。
江闊沒有接招,忽的向後一飄,落在背後山崖的一塊凸起之處。
“好俊的輕功!”有人唏噓不已。
女人一惱,低喝一聲,飛身追上,可等到她到了山崖,那紅色的身影卻已經回到原地。
女人一頓足,又是一躍,怒罵道︰“有本事就別躲!”
這回江闊沒再躲,手中的劍一轉,不知怎麼的就將她的劍死死格住。
女人一驚,沖後面看得呆愣的眾人罵道︰“還等什麼?!等他一個個殺了你們?!”
“我沒有殺過你的丈夫。”他忽然開口道。
這個從不喜歡解釋的男子,在這一刻,經歷了自己失敗的愛情,忽然特別羨慕眼前這女人口中的男人,所以他沒有接招,所以他解釋了。
這女人可以為了丈夫的冤死而追究多年,而他心愛的女人,竟然和別人合起來害他,一次一次的傷害他。
女人當然不會听他的解釋,也無暇听,因為身後上百人已經開始朝二人撲來,利劍鐵錘頻繁地砸過來,分開了兩人。
江闊不再說話,轉身跟四周的人廝殺起來。
江湖人最是硬氣,報仇這種事情,打起來似乎可以不要命,他雙拳難敵四手,必定撐不過多久,他知道今天必定要命絕于此。
他像一只嗜血的野獸般廝殺起來,不偏不倚,不讓不躲,一刀刀一劍劍地刺,也被別人一腳腳的踢,一拳拳地打。
鮮血濺在臉上的感覺變得很痛快,他殺紅了眼,開始享受這場盛宴。
只有別人的血和自己的傷,能夠讓他好過一點,只有身體無停歇的運動,可以讓他的思想無暇去顧及別的事情。
就讓他殺吧,以一個男人的樣子,在她的面前,流盡最後一滴血而死。
她會為他流一滴淚嗎?
不會吧,她的淚只為欺騙他而流。
可是當他想到他們這些天來一起度過的每一個日子,在三生石前的許願,在荷花池邊吃花糕,在雨夜里听雨,甚至一起在床上甜蜜的纏綿,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疼痛起來。
一切都是騙人的,他以為擁有過的那些甜蜜和溫暖都是假的……
他忽然狂嘯起來,招式變得無比狠毒,招招斃命。
周圍的人都被這張狂的氣勢嚇到了,漸漸地都退後了一步,將這只暴怒的獅子圍在中間團團轉,企圖找到破綻聯手殺了他。
“殺啊!”他大吼道︰“上呀!”
他雙眼猩紅,亂發飛舞,紅色的裘衣早已從身上掉下來,此刻身上那件同樣火紅的單衣已被血水染透,變得暗紅。
血水從他的衣角一滴滴滴下來,砸在雪地里,吊床上的貂毛已經被血水染透,上面橫躺著呻吟或是已經死去的身體。
早已被劍鋒割破的手緊執著劍,已經凝固的血液將手和劍連在一起,猶如天生而成,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從修羅場里出來的食人魔鬼,散發著地獄味道。
上次這樣痛快的殺人是在哪里呢?
四年前殺死葉芙的那個夜晚,或者是四年後率眾燒死知府兵馬的那一晚?
每一次都殺得悠然自得,游刃有余呢,偏偏今天這副模樣是最狼狽的。
二十多年來,這一次是最狼狽的,是輸得最徹底的。
他早已輸了,從愛上她的那一刻起,就意味著失敗。
他忽然想起江叔對他說的那些話。
十二歲冬天遇到自己愛而不得的女人,並在而立之年死在她的手里。
指的就是這樣嗎?
他笑了。
如果再選一次,還會這麼做嗎?
會的。
毫不猶豫的答案。
所以他早就輸了,從他生下來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輸了,輸得徹底。
心動就會輸,痴情就會死!
這害死人的愛情!
葉芙和念念為愛他而死,而他卻為愛她而死。
為愛她而死。
眼淚從長發遮掩的面孔上掉下來。
那就死吧。
他將劍從疼到麻木的右手上換過來,挑釁地朝眾人一劃。
眾人再一次殺上來,失去同伴的人們更加勇猛。
他顧得身前顧不得身後,有人從背後將劍狠狠的刺進他的胳膊里,正是那天晚上受過傷的位置。
忽然就想起她為他擋刀的情景來。
她竟然為了騙他而替他擋刀。
她竟然這麼想讓他死,即使以生命作為代價。
他愣了一下,身後的人不約而同的將劍刺進他的胸膛。
他的身子往前一踉蹌,回過神來,看到破胸而入的兩把劍,一寬一窄,穿透了他的身體。
嘴里涌上腥咸的液體,那劍似乎穿透了他的內髒,血從嘴里源源不斷的涌出來。
他重重的跪下來,坐在冰冷的雪地里,忽然想起她對他說的話來。
“你喜歡雪天嗎?”
“你喜歡睡在雪地里嗎?”
“那麼就雪天吧。”
原來是這個意義。
她在為他選一個安息之地。
這麼明顯的異常,他竟然一點也沒有懷疑。
她接近他的時候說的那些話,那麼深情,完全不應該是她會說的話,可他竟然信了。
臨行前她不讓他帶侍衛,今天早上她執意要離開客棧……那麼多的反常,他竟然一個也沒有懷疑。
他真是傻到家了,這麼傻的人,是該死。
他真是傻得無可救藥了,因為想到她竟然還是遵循他的意願,讓他死在雪地里,想到她竟然還是征求了一下他的想法,問他是不是想長眠在雪地里……
他竟然感到幸福。
他竟然笑了。
眾人不再動手,執著兵器將他圍在中間。
他們不會再動手了,因為他們知道他要死了。
終于可以停歇一會了。
他捂著胸口的位置,觸到那枚被他裝在心窩的半枚菊花玉佩。
是還給她呢,還是不還?
還是不還吧,就讓他自私一點,假裝忘記,然後帶到黃泉里吧。
如果他不提起,她是不是也會忘記將那枚扳指還給他呢,然後它就可以替他陪著她活下去。
不要再還給他了。
他閉了閉眼楮。
千萬不要還給他。
上一次她將它還給他,那種心痛的滋味歷歷在目。
那個扳指,已經找到主人了,它屬于他愛的人,而不屬于他。
可惜的是,他卻不是她愛的人。
她愛的人是誰呢?
應該是博文吧。
臨淵說她要去作王妃,是她的意思嗎?
臨淵愛的是冷香,卻要長了同一張臉的她去替代?她肯定不會幸福的。
她不應該跟臨淵去京城,她應該……應該回甦州……應該去找博文。
他睜開眼楮,看著遠處那抹仍然站得筆直的身影,笑了。
笑得很開心。
“我要死了……你很高興吧?”
她沒有說話。
這才是她,從不喜歡跟他說話。
但他知道她應該是高興的,他要死了,她的願望不就實現了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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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死了……你很高興吧?”
她沒有說話。
這才是她,從不喜歡跟他說話的她。
但他知道她是高興的,他要死了,她的願望不就實現了嗎?
他自嘲的笑了笑,又道︰“你的那枚扳指呢?”
她沒說話,身子頓了一頓。
他笑,“你拿著它去找月兒……讓她送你回甦州去。”
她仍然沒有說話,身子很僵硬。
他又笑,鮮血從喉嚨里涌出來,他不甚在意地咽了咽,繼續道︰“你好好拿著它,沒有人……敢強迫你的。”
這話雖然說得氣若游絲,卻明顯帶了強硬的意味,所謂的“人”指的就是臨淵。
臨淵笑笑,從懷里摸出一個東西,閑閑的說道︰“江少爺所說的扳指,莫非就是這個?”
江闊一愣,眼楮看著那雪白的扳指,全身都僵住了。
臨淵似笑非笑的看著那扳指,說道︰“還多虧這個扳指,不然你相隔幾里地的那些手下,怎麼這時候還不趕來?”
江闊又是一愣,不可置信的望向旁邊的那個人。
她竟然把那扳指給他,還對他說了扳指可以號令三部的秘密?!
她不看他,低著頭定定的看向前方的某個位置,面色依然沉冷。
臨淵又笑,雲淡風輕的說道︰“說來這個扳指還真是價值連城呢……”
臨淵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寒玉忽然伸手拉住了他。
他一頓,回頭看她,那張臉上忍耐已久的表情說明了它的主人內心有多痛苦,她的眼眸里甚至有哀求的意味。
她在求他不要再說下去,她在求他讓那個人走得痛快一點。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心里有酸澀和苦楚涌上。
他明明早早跟她商量好要娶她,卻任由她和別的男人相處了那麼多日,偏偏此刻她還用這種神色哀求他。
他笑了一下,似是安慰的按按她的手,提醒她,“你記不得我們的誓言了嗎?”
她當然記得,她想讓他死,臨淵想讓他受盡折磨而死,這是他們的誓言沒錯。
她的手從他胳膊上無力地滑下去。
臨淵轉過頭,看著那個坐在雪地里搖搖欲墜的血色身影,繼續道︰“說來這個扳指還真是價值連城,竟然用江大少爺的夫人和未出生的孩子,一大一小兩條命才換來——這恐怕是世上最昂貴的扳指了。”
那人愣了一下,再一下,迷茫的目光傻傻的投向她,像是不能理解話里的意思。
她別過臉,逃開了他的視線。
他卻哆嗦著嘴唇問了,“我們的孩子……也是你故意的?!”
她轉過頭來看她,一字一頓,帶著決絕和恨意,“是,我是故意的。”
他的身子重重一顫,“噗”地吐出一口血來。
“為什麼?你想要我死,你想要扳指……都可以,為什麼要害死我們的孩子?”
他臉上的那種無辜和悲戚讓人感覺全天下都負了他,都欺騙他。
她忽然感到憤怒,一字一頓的說道︰“江闊,你少裝出一副可憐巴巴的委屈樣子。口口聲聲說我們的孩子,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說?你害死了他的姨母,又害死他的外公外婆,你有什麼資格做他的父親?!你讓我怎麼生下他,你讓我怎麼跟他說?!”
江闊一愣,“什麼?”
他的表情迷茫又無辜,帶著深深的驚訝,仿佛真真是天底下最無辜的人。
莫非他竟然忘了?
她忽然流下淚來,好心的提醒他,“不要再裝了,江闊,從四年前起,我就知道了,我為什麼一直收不到爹爹的信,我為什麼一直听不到他們的消息……我為什麼跟你在風雪里走了一遭卻見不著我的爹娘?為什麼?江闊,你為什麼不救他們?你為什麼一定要趕走他們?你為什麼那麼殘忍?你為什麼要欺騙我?為什麼?”
他不可置信的看著她痛哭流涕的臉,嘴巴哆嗦了好幾下,似乎有些找不到方向。
為什麼?他在腦海里問自己,為什麼?
不知是失血過多還是這話太讓人費解,他竟然半天沒找出答案來。
為什麼?
直到臨淵派人送寒玉先走,他忽然明白了些什麼……
他仰天長嘆,笑了。
他猜到了原因,可惜明白得太晚。
情之一字,害人好苦。
他的一切,全被這個全天下最最仁慈的小王爺給毀了。
他忽然用盡全力從地上一躍而起,撲向那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這變故來得太匆忙,眾人都措手不及,只來得及驚呼。
臨淵正背對著這邊交待著寒玉什麼,他的掌風呼嘯著襲向他的後背心。
他提起氣,掌上聚集了十成的內力,這是他的最後一擊了,他發誓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一定要殺了眼前這個男子。
可他怎樣也想不到,她的臉忽然擋住臨淵的後背,出現在他的視線里,出現在他掌風的範圍里。
他大吃一驚,收手已來不及,只好收回聚集掌上的內力,內力反噬,體內氣血逆轉,痛苦萬分,他看到寒玉的手下意識的伸出來擋在身前,和他的手一起對上。
他避讓不及,一大一小兩只手掌對在一起,他感覺到了她小小的手掌上傳來的巨大推力,來自她的推力和來自自己的那股反噬力量合在一起驚人的巨大。
他還來不及反應,就猶如脫弦而出的箭,迅速朝後飛去,“咚”一聲重重的砸在背後的山崖,然後滾了下來。
人群里一片嘩然。
“哇,這個女人竟然內力如此高強!”
“怎麼一點都看不出來會武功呢!”
“這一招必死無疑了!”
……
寒玉瞪大眼楮看著十幾米開外,那人重重砸在山崖上,然後猶如蹴鞠一樣咕嚕咕嚕的滾下來,鮮血滿身,毫無人形。
世界仿佛靜止了。
她收回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頭看了看那個遠處一動不動的人。
眼淚忽然瘋狂的落了下來。
她殺了他!
她殺了他!
她竟然真的親手殺了他!
她掙開臨淵的阻攔,瘋一般地朝他奔去。
視線里忽然出現一片水藍色的輕紗,人群的嘈雜瞬間寂靜了。
她抬起頭,看到一個水藍色的曼妙身影仙子般從高崖上飄然而下,她的身後還有兩個女人,一個是月兒,一個是葉芙。
她呆住了,看著那水藍色的身影急急的撲上去扶起地上毫無生氣的人。
“江公子?江公子?”
那身影那般的熟悉,熟悉得讓人害怕。
喚不醒地上的人,那藍衣女子忽然抬頭看向周圍的人,皇族般與生俱來的高貴氣勢讓眾人一凜。
“你們誰殺了他?”
沒有人敢說話。
“少爺?少爺?”
“你醒醒啊!”
月兒和葉芙二人跪在江闊身旁一邊叫喚一邊哭泣。
藍衣女子從地上站起來,一步一步的向眾人走過來,長長的水袖和裙擺拖下來,在地上拖曳,一動一靜,都帶了讓人心生敬畏的強大氣場。
她一步步踏上正中間那塊鋪墊了尸體和血水的白吊床上,所到之處,人人避讓。
她面無表情的掃視了一周各個拿著兵器的人,再一次開口。
“我再問一遍,是誰殺了他?”
眾人都是打打殺殺見慣了血腥場面的江湖人士,按理不該怕了這個二十多歲的女人才是,可偏偏她那種渾身散發的高貴而不可冒犯的強大氣場,讓眾人不由得都打了一個寒顫,不敢輕易得罪她。
此時听得女人再次發問,唯恐惹她不快,都不約而同的向寒玉看過來。
這一看,眾人都愣住了。
兩個一模一樣的女人!
眾人屏住呼吸,一時不能明白這其中的奧妙。
藍衣女子看過去,似是愣了一下,似是沒有,隨後一步一步的朝著寒玉走過去。
寒玉此時正是一副呆愣的表情,驚訝和不可置信,甚至有些傻,自從看到女子從高崖上飄然而下之時,她便是這幅表情。
她看著女子從那邊飄飄然走過來,一舉一動皆是不可言喻的高貴,這模樣,這模樣……一點點與葉芙給她看的那幅畫重疊在一起。
三公主……冷香公主……姐姐……
一種鋪天蓋地的喜悅席卷了她的心房,暫時壓下了心中的悲愴之色,以至于她沒有顧及那女子臉上的表情,在她朝她走過來的時候,喃喃說了一句︰“姐姐……”
“啪!!!!”
女子重重地給了她一個耳光。
寒玉踉蹌了一下,臉別在一邊,驚訝得半晌回不過神來。
“不要叫我姐姐!軒轅家沒有你這樣算計別人的卑鄙小人!”
寒玉仍舊別著頭,一滴淚從她的眼角滾了出來。
她的姐姐,她四年來費盡心機,想要為她報仇的姐姐,她為替她報仇而殺了自己心愛之人的姐姐……竟然因為她殺了她喜歡的人而給了她一個耳光!
原來這就是親情嗎?
這就是她寧可犧牲自己血肉和愛情也不肯背叛的親情嗎?
這個她曾在睡夢里瞻仰過很多遍的姐姐,因為她算計了她的愛人,狠狠的訓斥她是個小人,訓斥她不配作軒轅家的人……
娘親,你不是說姐姐對我很好麼?不是讓我去找姐姐嗎?你不是說姐姐會好好待我嗎?
她呆愣的站在原地,听到臨淵顫抖著低聲喊她,“香兒?”
“小王爺,”女子美眸一轉,看向臨淵,“我看錯你了。”
話一說完,拂袖轉身。
“香兒?”臨淵誠惶誠恐的追上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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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爺,”女子美眸一轉,看向臨淵,“我看錯你了。”
話一說完,拂袖轉身。
“香兒?”臨淵誠惶誠恐的追上去。
女子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又說了一句話,“還不快給我滾!”
這句話是對寒玉說的,聲音不大,但包含了復雜的含義。
寒玉抬起頭,心里的悲哀一陣陣涌上心頭,她想對她說,“你恨我殺了他,你就殺了我吧!”
然後她看到她的姐姐一步步走向那人,溫柔的將他扶起來靠進懷里,一下下摩挲他血肉模糊的臉,眼淚從她清冷絕美的臉上流下來。
那句話就怎麼也說不出來了。
他和姐姐才是一對,她只是個替身,如今他們終于相會了,即便是死,也終于團圓了。
臨淵戀慕著姐姐,必然會在從今往後寸步不離的照顧姐姐。
所以她算什麼?她有什麼?
死了的他是姐姐的,活著的臨淵是姐姐的。
先是養女,隨後失去了爹娘,再是替身,最後失去了做替身的資格……
她什麼也沒有,她只是個孤女而已。
她殺了那個昨天還將她捧在手心里的人,可是她不後悔,即使她的姐姐還活著,即使她的姐姐不認她,即使她的姐姐一活過來臨淵就不會再追究那些仇怨,可那又怎麼樣呢?
他依然害死了她的爹娘!她依然為爹娘報了仇,她不後悔!
即使全世界都認為她錯了,即使全世界都以為她是個沒有良心的女人……她也不會後悔。
她先是一個女兒,然後才是一個女人。
她恨他,依然恨他。
她是對的,她沒有錯。
她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做什麼,最後看了一眼那人慘白帶血的容顏,踉踉蹌蹌的離去。
再回過神來的時候,依然是在冰天雪地的戈壁里,放眼望去都是雪白的一片。
這樣雪白的天地,分不清東南西北,分不清時間空間,甚至連自己都快認不清了。
她失魂落魄的抬頭望望,覺得自己仿佛在這里丟了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
是什麼東西呢?
她說不清楚,只知道這一刻她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她忽然不知道這樣蒼茫的天地間,她應該往哪里去。
“小玉……”有瑟瑟縮縮的聲音在叫她。
小玉?
她機械的轉過身去,看見身後跟著幾個人。
“小玉……”領頭那人又低低喚了一聲。
她回過神來,愣愣的問他,“你怎麼會在這里?”
那人局促的摸了摸耳朵,說道︰“少爺讓我來接你,他,他……”
他說到這里又摸了摸頭,似乎不知道怎麼接下去,但還是繼續了,“少爺有別的事……所以讓我來了,你別怪他,他真的有事……”
小虎果然還是不會撒謊,越想撒謊越是欲蓋彌彰。
她笑了。
想來她認識的所有人里,竟然只有這個不起眼的小虎哥哥是一直記得她的。
只有那個甦州小巷里最破落的院子是勉強屬于她的。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
啊,甦州,甦州。
小虎見她如此,不明白她的意思,連忙說道︰“小玉,你跟我走吧,我們帶你回甦州去。”
她機械地點了點頭,又問︰“你們怎麼在這里?”
小虎摸了摸腦袋,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我們剛剛一直在旁邊偷偷地看著……”
他沒有說的是,原本臨淵跟博文承諾,一旦寒玉自由了就送她回甦州去,不想後來一直沒有風聲,博文派他到杭州來看看,于是他就偷偷地跟過來了。
她沒有再多問,轉身順著小虎所說的方向一直走。
她不想再知道什麼了,這一瞬,所有的事情都失去了意義。
她僵硬的移動著兩條腿,不介意往哪里去,也不介意跟誰走。
她猶如行尸走肉,只需要一個方向,只要有人給她一個方向,她就會頭也不回的走下去,或許走到天涯海角,走到地老天荒。
可是顯然有人不想給她這樣的機會。
他們走了不到一刻,一群人忽然從後面追上來,施展輕功,一一躍到身前,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小虎大起膽子說道︰“你們干什麼,我們要趕路,趕緊讓開!”
話是這麼說的,可小虎帶的人畢竟只是護院和家丁一類,看著眼前身材魁梧、輕功了得的十余個汗子,拿著劍的手都微微的顫抖起來。
來人並沒有回話,當先一男子煞的跪下來,“鄭……姑娘,軒轅無二奉小王爺之命,前來請姑娘回京。”
男子低著頭,聲音微微顫抖,隱隱有激動之態,卻又生生壓抑了。
寒玉原本無動于衷,听得這名字,微微動了下臉,朝他看過來。
軒轅無二?
就是娘親心里所說,帶回姐姐的那個人?如今姐姐活著,他自是十分激動的。
她低了低頭,淡淡道︰“幫我謝謝他,不過不用麻煩了。”
軒轅無二听得如此疏離的回復,一時間百感交集,抬起頭來看她,眼眶已經紅了,勸道︰“小姐,小王爺說他說過帶你回京城的,小姐一到了京城就是王妃,那就是享不完的榮華富貴啊。”
他喊她“小姐”,不再是“鄭姑娘”,她听出來了,心里卻更加悲涼。
“我不想作王妃,臨淵已經有姐……”她頓了一下,自嘲一笑,改口道,“有冷香公主了。”
軒轅無二愣了一下,剛剛的場面他也是見到的,大小姐和二小姐,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不知道該幫誰說話,隨後只得說道︰“小姐,你既然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即使不做王妃,好歹應該回去看看將軍和夫人……當年夫人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哪。”
寒玉听至此,隱忍已久的眼淚終于從眼眶里源源不斷的流出來。
她原本想著替姐姐報了仇就去看他們,誰想,反而因此殺了姐姐的愛人,讓姐姐對她心生怨恨。
那句話再一次在腦海里響起來,“不要叫我姐姐!軒轅家沒有你這樣背地里算計人的小人!”
是啊,軒轅家沒有她這樣的小人,軒轅家的人都是世人耳熟能詳的英雄,唯有她,為了報仇,不擇手段,壞事做盡。
她不配作軒轅家的後人,她不配去給軒轅夫婦上香。
她搖了搖頭,並沒有說話,但是拒絕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軒轅抬頭看了看她,又極力勸道︰“小姐跟我回京城去見陛下,陛下對軒轅一家聖寵有加,自然也不會虧待小姐,小姐的後半生,不會輸給別人家的小姐!”
寒玉還是搖了搖頭。
小虎先是在一旁听著,此時也跟著插話道︰“小玉不想去的,你們走吧!”
旁邊的一個人看不下去了,對軒轅無二說道︰“軒轅叔,小王爺的意思是讓我們務必帶回鄭姑娘,後面這群人是從甦州來的,如果他們不在了,這大雪的天,鄭姑娘自會跟我們回去!”
軒轅無二听得此話,巡視了一周那些人,最後一次勸道︰“小姐,請你跟我們回京城去。”
寒玉沒有說話,目光沒有絲毫動搖。
“得罪了!”
軒轅無二說罷此話,對身後的人揮手道,“注意不要傷了小姐!”
“是!”
話音一落,眾人飛身而起,向小虎和他的伙伴們殺去。
郭家是正經的生意人,這一點,即使博文接管了生意後必然也未曾改變,博文派來的人,武功再好,也不能與軒轅無二的手下相比,很快落了下風。
她在一旁呆呆看著,心里很急,想出手相助,可身體卻怎樣也不動不了,那鋪天蓋地是血的場面總是在她的腦海里揮之不去,她的手腳變得不听話,一動也動不了。
眼看著人越來越少,只剩下小虎和另外兩個年輕人死死被眾人包圍在中間,忽然有另外一黑衣人從背後躍入人堆里,舉劍殺了起來。
那人劍風凌厲,輕功了得,幾乎瞬間扭轉了情勢,軒轅的手下一愣,開始合力圍攻這個男子,男子抽空扭頭沖幾人喝道︰“帶她走!”
那聲音隱隱听得是宋凱的聲音。
她愣住了。
“哪里走!”
軒轅無二縱身前去,纏住宋凱,沖手下道︰“不要讓他們走了!”
于是又分出幾人擋住小虎等人的去路,一時間僵持不下。
就在這時,只听得遠處一陣悶悶的得得聲,眾人扭頭一看,不遠處有黑壓壓的一片東西沖這邊飛馳而來。
眾人看了一會,都被這雪地里忽然出現的勝景驚得愣住,軒轅無二低喝一聲,“看什麼看!小六!小七,我斷後,你們帶她走!”
被稱為小六的人應了一聲,忽的撲過來,說一聲“得罪了”,語畢,一手攬住她向前飛馳而去。
那黑色的東西漸漸近了,隱隱見得一大批人馬,馬上的人都穿了黑衣,帶著佩劍,朝這邊奔馳而來。
馬蹄聲聲,步伐一致,雪花被馬蹄陣陣揚起,須臾已到眼前,馬上的漢子似乎都經過專業的訓練,衣服一致,發型一致,靴子一致,佩戴的刀劍亦是一致。
馬上人的表情也一致,都是一副如喪考妣的沉重悲憤模樣。
駿馬馱著他們的主人飛奔至數十米開外,將攜了寒玉的小六小七幾人逼近,軒轅無二等被黑衣漢子團團圍了起來。
“你們要干什麼?”軒轅無二揚聲問道。
黑衣男子沒有說話,忽然齊齊翻身下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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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人的表情也一致,都是一副如喪考妣的沉重悲憤樣。
駿馬馱著他們的主人飛奔至數十米開外,將攜了寒玉的小六小七幾人逼近,軒轅無二等被黑衣漢子團團圍了起來。
“你們要干什麼?”軒轅無二揚聲問道。
黑衣男子沒有說話,忽然齊齊翻身下來。
領先的一排“煞”一聲抽出劍來,表情甚是蠢蠢欲動,卻都沒有輕舉妄動,似乎在等一個命令。
宋凱穩了穩聲音,忍下心中的沖動,說道︰“留下她,你們走。”
軒轅無二答道︰“她是我們王府的準王妃,小王爺命我等帶她回去,怎可因為你一句話將人留下?”
“那就不客氣了!”
宋凱說罷此話,騰地飛將起來,寒玉還沒反應過來,就從小六的手下穩穩坐在了一匹空馬上,身後還有許多人馬巋然不動,身前下了馬的那些男子早已與軒轅無二等人拼殺起來。
這些人都是武部的高手,因為自己主子被算計的事情,原本就憤懣于胸,如今有了發泄的機會,怎肯放過,每一個動作都極盡血腥殘忍,再者兩伙人數量相差太大,軒轅無二的人拼死抵抗,結局也不過是被亂刀砍死,最後便只剩下了軒轅無二一人被幾個漢子生生擒住。
眾人立馬圍了上去,呼喊聲此起彼伏。
“殺了他!”
“對,殺了他!”
“他們害了主上,該死!”
“對,該死!”
……
宋凱站在最終間,此時真真是進退兩難。
這人是小王爺府的老將,又是軒轅家原本的家將,殺了他,必定招至小王爺的記恨,可如果不殺他,此時兄弟們的憤恨如何才能找到出口?
他親自舉起劍,在眾人的呼喊聲中,向軒轅無二的脖頸砍去。
這時忽然有人擋住了他的手。
是她。
人群里的呼喊聲煞的停了,大家都默不作聲的看著這幕。
她擋在軒轅無二的前面,很平淡的說道︰“放了他吧。”
幾個近處的兄弟反應過來,紛紛反對,“為什麼要放了他?他們主子設計殺了我們主子,我們為什麼要放了他?”
“對!我們為什麼要放了他?”
“殺了他為主上報仇!”
“殺了他!”
“殺了他!”
眾人的情緒越發激動起來。
“放了她吧,”她說,“你們要報仇,該殺的是我,是我害死他的,是我親手殺死他的,你們該殺了我。”
她的話說得很平靜,但是眼淚悄無聲息的就流了下來。
人群一時寂靜了。
宋凱看著他面前這個淚流滿面的女人,想著那人遍身鮮血、毫無人色的摸樣,心里一陣陣的疼,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張臉是如此的可恨,原來自己所有的維護,都給錯了對象,他的眼眶紅了。
他忽然收回劍,眨眼間將劍擱在了她的頸上,咬牙切齒的道︰“你既然如此善良,可以為小王爺死,也可以為一個毫無印象的家僕死,為什麼你的善良就偏偏不能用在他身上呢?”
她沒說話,閉上眼楮,任由潔白的勃頸上一行鮮血從她的勃頸上淌下來。
她沒有解釋,微微揚著頭,臉上竟然有一絲解脫的神色。
“小姐!”軒轅無二忽然哭啼起來,“小姐!不值得!你讓他們殺了我!我早欠軒轅將軍一條命,如今又活了這麼多年,小姐還活著,軒轅無二便是死了又如何?”
軒轅無二掙扎起來,“你們放了小姐!要殺就殺我!”
兩個漢子重重的給了他兩個耳摑子,將他緊緊壓在地上。
軒轅無二的哭喊打破了人群的寂靜,不只是誰開始的,紛紛喊叫起來,“殺了她,替主上報仇!”
“殺了她!”
“殺了她!主上那麼喜歡她,讓她給主上陪葬!”
這句話出來的時候,很多個鐵骨錚錚的男兒都哭了,但人群中的相應越發激烈起來。到最後漫山遍野都是一聲聲呼喊。
“殺了她!殺了她!”
宋凱一點點加緊手上的力量,鮮血一串串從她凝白的勃頸上淌下來,顯得十分的觸目驚心。
“殺了她!殺了她!”
滿腦子都是這個聲音,宋凱雙目赤紅,執劍的手顫抖的越來越厲害。
少爺,是我將這個禍水送到你跟前的,是我不慎讓這個禍水害了你,那麼就讓我殺了她吧,你這麼愛她,不如我殺了她,這樣她就永遠屬于你了。
“殺了她!殺了她!”
他閉上眼楮,在眾人越來越高的呼喊聲中揚劍砍去,劍身忽然一滯,被什麼東西纏住了。
人群里一靜。
宋凱睜開眼楮,看得月兒遠遠地奔過來,一根長綢正纏住他的劍,另一頭在她手里緊緊握著。
“你干什麼?”他問她,“這個女人如此狼心狗肺,應該殺了她!地獄里那麼孤單,也好有個人陪陪少爺!”
說話間月兒已經來到身前,一手將他的劍擋開來。
“你難道還不明白少爺的心嗎?”
明白,怎能不明白。
他們少爺的心就是,即使自己死了也舍不得她死,即使自己死了,也要給她尋一個最佳的庇護。
他怎會不明白?
可正是因為明白,所以越發的自責,越發的難過,越發的覺得應該殺了她,應該讓她去下面陪他。
“他應該死!”宋凱低聲喝道。
月兒苦笑了一下,“宋凱,你想報復她,是麼?現在殺了她,她會為自己所做的事情後悔麼?不會的,你想要她難過,我有辦法。”
宋凱看著她,將信將疑。
月兒沒有說話,上前兩步,將手一伸,說道︰“鄭姑娘,你的東西。”
她的聲音冰冷,早已沒有了當初的溫情。
寒玉沒有睜眼,倒是嘲諷的笑了一下,“你還是殺了我吧,我是不會後悔的。”
話是這麼說的,眼淚卻從長長的睫毛下面流了出來。
月兒笑了一下,“我們只是少爺的屬下,沒有少爺的吩咐,怎敢殺了你?少爺原本待你怎樣,我們都清楚,少爺就是傻在這一點,永遠不會對你痛下殺手,即使你設計殺了他……”
話說到這里似是有些哽咽,月兒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繼續道︰“少爺想要你活著,想要你好,想要你幸福,我又怎敢殺了你?”
“拿著你的東西。”
月兒將那東西塞進她的手里,閉著眼楮的人終于睜開眼,看著手心里那個周身盈白的扳指。
這扳指猶如一個燙手山芋般讓她後退了兩步。
“干什麼?”她想將那東西還給月兒,“這東西不是我的,你自己拿著。”
月兒冷笑,“我倒是想要,可少爺也不給我。少爺給了你,那就是你的。少爺把它給了你,就把自己的所有東西都給了你。這些人……”
說道這里停了一下,巡視周圍的成百上千個汗子,“這些人,武部的,諜部的,還有商部的,都是你的。”
幾個汗子聞言要反對,被月兒的眼光逼回去。
“少爺把扳指留給你,你去哪里,他們都會跟著你。你滿意嗎?這是他臨死前為你留下的一張護身符。”
人群里立刻有人反對,“不!她殺了少爺,還讓我們跟著她!我寧可死也不跟著她!”
“對,絕不跟著她!”
“不跟!”
“不跟!”
“這是少爺的最後一個願望,你們要違抗嗎?”月兒提高了聲音,“你們記不得少爺是如何對待她的嗎?難道你們不明白少爺的心意?”
眾人不再說話,人群里隱隱有啜泣聲傳來。
“娘的!我們去殺了小王爺!”
眾人悲憤之余,又轉移了目標。
“就是!因為個女人跟我們少爺作對,都這麼多年了!他卻不知道這個女人一直活在少爺的庇護下!”
“就是!殺了他!讓冷香公主帶我們去殺了他!”
“你傻了嗎?冷香公主和小王爺那交情,可能嗎?”
“你是瞎了嗎?沒看到公主剛剛根本不理他嗎?!公主喜歡的是我們主上!”
人群里越來越吵,寒玉被圍在中間,頭被這嗡嗡的叫喊聲擾得生疼,疲倦如潮水般襲來。
她握著那個扳指,漸漸的感覺什麼也听不到,什麼也不明白,漸漸地,就這麼倒了下去。
月兒最先反應過來,彎腰將她拖起來,只見脖子上的傷口拉得很開,血水順著雪地已經淌了很遠。
她緊緊的按住那溫熱的傷口,曾經在江府的一幕幕襲上心頭,她初來時清冷而倔強的模樣,在落雨閣時小女孩般頑皮的模樣,在落雨閣被人打了一巴掌時淚流滿面的模樣……她在雨夜里跪求的模樣,她在少爺的婚宴上被少爺一把推倒在地的摸樣……
眼眶漸漸濕潤了,她抹了一把淚,手上一使力,將她拖起來扛在肩上。
我怎麼會便宜你就這樣死掉,我怎麼會讓你就這樣死掉……
軒轅無二最終被丟棄在雪地里,月兒將她抱上馬坐在身前,宋凱護在一邊,小虎和另外兩個杭州來的侍衛在另一側。
兩人走在最前面,後面是浩浩蕩蕩數千人整齊跟上。
眾人雖然仍舊心有芥蒂,但因為曾經多多少少經歷過一些尋找這女人的行動,知道這她對于自己主子的意義,所以只好將憤懣留在心里,將仇恨轉移到別人身上,忍氣跟隨。
這座戈壁是三部的大本營,也是武部平日里的訓練基地,他們的主子死在距離他們大本營的幾里之外,只因為有人執著白玉扳指告訴他們,主子吩咐全部人馬等待主上的到來,不得出谷一步。
所有的人都抱著仇恨又自責的心理,但是部里最有威信的兩個人不讓他們輕舉妄動,那個象征著主上的扳指被他最愛的女人拿在手上,他們只得抱著這樣矛盾的心態,跟隨著。
或許他們只是想看看這個女人以後是怎樣後悔的,或許他們只是想守著這個女人讓她終身不嫁,為主上守節,或許他們只是在等待著她露出某個該死的破綻,讓他們可以順從心意殺死她,或許……(。)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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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來的時候,江府在辦喪事。
一開始的時候,屋子里光線不強,她睜開眼來,只听得管玄嗚咽,像是在抽泣。
她不明白,又側耳听了一會,隱隱听得敲敲打打的聲音,還伴隨著一眾男女的哭泣聲。
那合奏的樂器的聲音嗚嗚咽咽的連貫起來,構成一個熟悉的曲調。
童年里印象最深的就是周圍人家紅白喜事請人來敲鑼打鼓的聲音。
這聲音再熟悉不過了。
身邊是熟悉的屋頂,熟悉的家什,唯獨沒有那張熟悉的臉。
這是江府。
他們在辦喪事。
他們在給他辦喪事.
這個認知讓她忽然害怕起來。
即使是親手將他打死那一瞬,即使是看著他咕嚕嚕從山崖上滾下來的那一瞬,即使是看著他毫無人色的躺在姐姐的懷里的那一瞬,也從未有過的害怕。
她把自己裹成一個球,緊緊的縮起來。
門外一動,模糊的視線里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晃動了一下,忽而又沒了。
是月兒,她知道她醒了,但是她不管她。
她又緊了緊身上的被子,縮成一團,緊緊地咬著嘴唇,眼淚順著臉頰一直淌進她的嘴里,源源不斷。
那聲音更大了,敲敲打打,嗚嗚咽咽,斷斷續續,響得好不淒慘,似乎要將他的心一點點凌遲。
她將耳朵蒙起來,可那聲音還是無孔不入。
又等了許久,屋子里仍然沒有人進來,她終于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腳走了出去。
寒冬臘月,北風呼嘯,雖然此時沒有下雪,但是地面上的積雪並未化去。
她赤腳走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循著聲音的所在走去。
真好,還有雪,她答應過讓他睡在雪里的。
人死的時候是有一個儀式的,是該有一個儀式的。
她忽然這麼對自己說。
與以往一樣,江府的大事都在江心居舉辦,不同的是,這一次不是喜事,是白事。
不知道是時候太晚,還是客人已走,靈堂里顯得十分冷清,飄舞的白帆之下,只有家里的丫鬟和多年未見的江富夫婦跪在靈堂里。
江老夫人嗚嗚咽咽已經昏過去好幾次,數十個小丫鬟跪了一地,抽抽搭搭的跟著哭泣,江老爺在一邊勸著老夫人,自己也是老淚橫流。
“孩子啊,你怎麼那麼狠心,怎麼能扔下你娘就走了呢!”
“你活著就沒過過幾天好日子啊,兒子啊,你為什麼那麼死心眼……”
“沒有想到還是這個結果,沒有想到啊……”
“兒子啊,下輩子不要這麼死心眼,不值得啊,兒子!”
兩個老人的背影顯得很蒼老,很無助,他們的每一句哭訴都重重砸在每一個人心上,讓人聞者無不悲從中來。
人生最悲哀的事情,莫過于白發人送黑發人。
她從門口走了進來,赤著腳,披頭散發,脖子上的傷口滲出血來。
眾人看著她這幅樣子呆了一瞬,接著就見她忽然跑到靈堂的最前面——那里放著棺材。
老夫人最先反應過來,站起來,一把鉗住她的頭發,哭喊道,“你這個賤女人!你這個,你這個……”
她恨得不知道要罵什麼好,喘了一口氣,接著說道,“你這個賤女人,你還我的兒子,你還我的兒子!”
寒玉沒有看她,眼楮定定的、近乎貪婪的看著那棺材。
“你滾!你看什麼看!我兒子才不給你看!給誰看也不給你看!”
老夫人說著說著又嗚咽起來,“我兒子對你那麼好,你怎麼狠心,你怎麼狠心……”
寒玉仍舊沒有說話,一把拉開老夫人的手,忽的朝棺材撲過去。
棺材是開著的,里面沒有他,只有一些生前用過的衣服,都是紅色的,在這個白色的日子里顯得尤其的觸目驚心。
她瞪大眼楮,伸手將那衣服從棺材里捧出來。
“啊,你干什麼?”
老夫人伸手就去奪,她躲開了,將那衣服珍寶般抱進懷里,然後在眾人反應過來之前朝門口奔去。
“啊,她搶了少爺的衣服!”
“不吉利!”
小丫鬟驚叫連連。
“快抓住她!快抓住她!”
江心居瞬時一片哄雜,幾個小廝呼呼喝喝的追在她身後,接著是一群丫鬟,再後面是江老爺扶著夫人氣喘吁吁的跟著。
她抱著他的那件衣服,赤著腳飛快地跑,跑出靈堂,跑出江心居,然後一直往前跑。
她跑得出奇的快,身後的人總是隔了她一截。
“快了,快了。”她忽然對著懷里的衣服,深情地說道。
“你別怕,快了,快了。我不會讓他們找到你的!”
她的聲音很溫柔,帶著一絲笑意,像是在安慰一個襁褓中的孩子,沒有一點點悲傷,純淨得近乎詭異。
身後有人听到這聲音,一時呆了。
“她好像瘋了!”
她跑到江岩軒的院子里,站在厚厚的雪地里,看著腳下,不再跑了。
這一幕十分詭異,眾人追到門口都不再上前,站在四周看著她。
她背對著眾人,對周圍的人渾然不覺。
“就是這里了。”她說。
那聲音里夾雜著小孩子找到玩具般的喜悅,在這樣淒涼的日子里格格不入,氣氛顯得越發的詭異。
她在雪地里跪下來,將懷里的衣服小心的抱在懷里,親了親,安慰道︰“你別怕,我抱著你。”
然後她開始伸手去刨雪地,刨得很快,越來越快。
地上的雪是不久前才下上的,松散易刨,她很快就刨了一個坑。
她戀戀不舍的將那件衣服從懷里捧出來,深情地看了許久,將它一點點往雪坑里放去。
“我答應過讓你睡在雪里的。”她喃喃說。
那衣服在觸到地面之前被一把奪去,她拽著衣服的一角,近乎驚恐的看向搶走她衣服的那個人,瘋狂的去搶那件衣服。
衣服被拽得皺了,江老夫人好不心疼,一把將她的手扯開。
“你走開,你不要踫我兒子的東西!”
她充耳不聞,跪在地上求那個拿著他衣服的人。
“江老爺,求你了,求你了,你讓他睡在雪里,好不好?他喜歡睡在雪地里,我答應過他的!你們不要把他放在棺材里好不好?那里黑,他不喜歡的!”
江老爺沒說話,夾雜著內力的一巴掌狠狠的扇過來,她猝不及防,被這麼一扇,立馬倒在雪地里。
血水從她的嘴角流出來,滴在雪白的地面上觸目驚心。她忽然發現了一件驚人的事情。
她竟然不怕血了。
從他被眾人圍毆致死的那一刻起,她竟然就不怕血了,因為她竟然眼睜睜看著他渾身浴血的場面,一直也沒有暈過去。
她伸手從地面上沾了一點血,放在舌尖舔了舔。
原來是這種感覺。
他死的那一刻,原來是滿嘴腥咸的感覺。
原來是這種感覺。
有些事情,早在你經歷的時候來不及去感受,但事情過去了,它會讓你一生銘記,一生痛苦。
這時候你會發現,痛的不是那一秒,痛的是一生。
她用四年計劃了這場殺戮,用短短幾刻實施了它,可她注定要用余生去償還。
江闊。
他注定要成為她一生難以擺脫的夢靨。
江老爺當著下人將她罵了一通,最後狠狠說了一句什麼,拿著那衣服走了。
她不知道江老爺說了什麼,等她抬起頭的時候,已經沒有人了,只有她身後兩個小廝凶神惡煞的看著她。
“你們干什麼?”她傻傻的問。
兩個小廝言辭不善的說道︰“你沒有听見嗎?老爺讓你出去!”
“出去?”
“從哪來滾哪去!江府怎麼還容得下你?”
是了,江府怎麼還容得下她。
江府只有一個人容得下她,但那個人被她殺死了。
她傻傻的從地上站起來,連鞋子也忘了回去穿,就這麼赤著腳,一步一步踉踉蹌蹌的走到江府的門口。
她才剛一出門,兩個小廝立馬將大門關上了。
她回頭看看這個她生活了四年多的地方,听著那淒淒慘慘的音樂飄出來,看著高頭大門上貼了白色的挽聯……她緩緩的跪下,沖著江心居的方向跪下去,長拜不起。
“小玉……”
又是那個聲音了,在她的身後呼喚她。
她抬起頭,看到小虎正站在她的身後,手里拿著自己脫下來的衣服,想給她披上。
她躲開了,因為她忽然想起沈瑞走的那個早上,她把自己的裘衣給了沈瑞,江闊怒氣沖沖的將自己的紅狐裘裹在她身上。
她想起他在的時候,自己從來不用在雪地里走,從來不用擔心風雪中會寒冷。
她轉身踏進雪地里,一遍遍告訴自己,寒玉,以後的路,你要一個人走了,沒有他了,再也沒有了。
沒有人會抱著你走過雪天了,你要乖乖的一個人走。
“等等。”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她轉過身,看到月兒從大門口探出身子喚她。
“干什麼?”她問。
“你先進來一下,我有樣東西要給你看。”
她猶豫了許久,跟著她折回去,回到江岩軒。
“進去啊。”
月兒對她說。
她看著這個原本放了一張屏風的地方,此時不再有屏風,竟然現出一道門來。
這門讓她覺得恐懼,里面好像有毒蛇猛獸在等著她。(。)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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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啊。”
月兒對她說。
她看著這個原本放了一張屏風的地方,此時不再有屏風,竟然現出一道門來。
這門讓她覺得恐懼,里面好像有毒蛇猛獸在等著她。
“進去呀。”月兒瞪著她,再次重復。
她在月兒近乎恐嚇的目光下,傻傻的走進去。
這是一個暗室,擺設簡單,有一張長長的美人榻,一個茶幾,走右兩邊是兩個烏木櫃子,一小格一小格緊緊的關著。
月兒拿出那個扳指遞給她,“這扳指價值連城,希望姑娘好好保管。”
她呆呆的看著月兒,沒有接過。
月兒一把塞進她手里,說道︰“你睡著的時候我拿過來的,它是這個暗室的鑰匙。”
她這才回過神去,看著那扳指,似乎打量一了會兒。
月兒對她這幅痴痴傻傻的模樣完全不奇怪,她說,“看到里面最大的那個小格子了嗎?你過去,用這個扳指把它打開。”
她抬起頭來看她,眼光里有茫然和一絲防備。
她當然要防備,因為月兒說過要讓她活著後悔。
月兒冷笑一聲,“你不是要回杭州嗎?你那博文哥哥的東西在里面,你不想拿回來嗎?”
原來是這樣。
她記得她曾經將博文送她的那個小匣子給了他,她以為被他扔了,原來還在。
她放下心來,一步步走過去,那小格子外面像是有朵花雕,中間凹了一個環形槽,她試著將那扳指湊上去,輕輕一旋,“ 擦”一聲,那格子被打開了。
她看了月兒一眼,將那格子抽開來。
這格子遠看不大,打開一看卻還是不小,里面裝了不少東西。
她將那里面的東西拿出來。
最上面是博文送她東西的那個小匣子,小匣子有修補的痕跡,似乎曾經壞過,後來又被很小心的修好了。
她將小匣子打開看,里面的東西有幾樣也有破裂的痕跡,但是都修補好了,東西一樣也沒少。
小匣子下面是許多紙質的東西。
當先是兩幅畫,第一副上面畫了一男一女,女孩正踮起腳尖去親那個男子,男子一臉嫌棄的樣子,卻沒有躲開。
她愣住了。
這畫不是被他搶過去兩把揉了嗎?怎麼會平平坦坦的躺在這里?
她將那畫拿起來細細看看,上面的確還有褶皺的痕跡,只是被人小心翼翼的抹平了。
她伸手又去拿接下來的,仍然是一男一女,男子在漫天落葉中將女子從地上抱起來,還是她那天畫的畫,不同的是,原本擋著男子臉龐的那個葉子被小心的擦除了,男子的眉頭處加了幾條細線,眉頭緊緊皺起來,是一副緊張又心疼的表情。
這是他加的?
他原本是要告訴她,那天她昏了,他很著急嗎?
她呆呆的抬頭看月兒,月兒冷冷瞪了她一眼,“別磨蹭,看下面的東西!”
她于是再去拿接下來的東西。
畫紙已經發黃了,似乎是有些年頭的東西,被精心的表幀成一個畫軸。
她將那畫軸在茶幾上打開,然後呆住了。
上面那個穿著綠色衣服的小女孩,那個正在洗衣服的小女孩,那個只有七八歲的小女孩……不是她自己嗎?
那時他還不認識她,怎麼會有這樣的畫呢?
月兒見她呆住了,刻薄的說道︰“怎麼,連你自己也不認識了?”
她當然認識了,那是她第一次來杭州,去過的每一個地方,她都記得很清楚,那個碼頭,那件博文送她的漂亮衣裳,那身翠綠色的衣裳,還有……她曾經在那里救了一個小哥哥。
小哥哥……
她腦海里如驚雷閃過,記憶里那張濕漉漉的笑著的臉,忽然就和他英俊無匹的臉重合了……
原來是他。
原來是他。
原來他們那時候就認識了……
她的衣服掉進水里,她用竹竿去撥那件衣服,忽的就有個身影朝著那衣服跳下來,衣服反而被他蕩起的波浪推遠了,他鍥而不舍的追向那件衣服,順著河水轉了個彎,消失了。
她愣了一下,忽然反應過來他在幫她撈衣服,于是就拖著那根竹竿追了過去。
他的身影漸漸模糊,終于在幾個浪頭之下消失了,她惶恐又茫然,接著就看到他抓著那件衣服被波浪打得浮上來。
她連忙將竹竿伸過去想將他撥近一點。
然後那個男孩子忽然對她安慰的笑了一下。
眼前閃過他在水里拼命朝她笑的樣子,他一臉河水,被波浪打得飄忽不定,卻不願拉她的竹竿,因為他怕將她拉下水。
然後又想起他跟她說,諜部的成立是為了找了一個人,想起他神秘兮兮的跟她說他要告訴她一個大秘密。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大秘密?
如果他那時就認識她,就記住她……那麼這一場尋覓,尋的是誰?所謂的替身,到底是誰?
她從美人榻上站起來,淚水砸在畫紙上,滴答作響。
月兒並不體恤她的心情,一把拿開那幅畫,說道,“別把它弄髒了,這可是我們少爺身前最寶貴的東西。”
“最寶貴的東西……”
她喃喃地說了兩遍,忽然逃似的從美人榻的另一邊往外走。
“我要回甦州,我不要在這里……”她喃喃地說。
月兒早料到她的反應,擋住了她。
“急什麼?少爺那麼精明,偏偏在你面前就這麼傻,你難道一點也沒有好奇過嗎?接著看啊。”
“不,”她掙開她往外跑,“我什麼也沒看到,我不要看,我不想知道,一點也不想!”
這句話把月兒惹火了,月兒使了蠻力,一把將她甩回美人榻上,將小閣子里的東西一樣樣拍在茶幾上讓她看。
“看到沒有,這是少爺的房契,是整個江府的房契,少爺,竟然把它放在了這里,他要把房子留給你,你知道嗎?”
她不說話,淚流滿面的搖著頭往後退。
月兒不理她,又將一個東西拍出來,“這是郊外的二十畝良田,也是你的!”
“這是去年商部分的銀子,賬單是我過目的,這數目是少爺收入的二分之一。”
月兒看到這東西也愣了一下,更快的從下面一樣樣將那些東西拿出來,“這是前年的,這是大前年的,這是三年前的,這是四年前的!”
她把那東西往旁邊一扔,眼淚也跟著甩了一地︰“怪不得這四年來,少爺每一年都讓我將銀子放在不同的銀鋪里!原來是給你留著!他在江岩軒曾經許諾把自己的東西全部給濤濤,怕你以後餓死了,竟然單獨給你開了一個戶頭,那上面是少爺一半的財產!”
月兒說到這里大哭了起來。
“原來這麼多年少爺從未忘記過你,每年都記著分銀子給你!這個傻瓜,他裝得那麼像,他把所有人都騙了!你在落雨閣吃吃睡睡彈彈琴,莫名其妙就變成了一個富婆!你在落雨閣天天算計怎樣殺他,可他卻天天替你考慮!這些你都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月兒上前抓住她的衣襟,抖了兩下,“你知不知道?!少爺每次想你的時候就會躲到這里面來,偷偷地看這些東西,可是你做了什麼?你在落雨閣做了什麼,你竟然用這四年來謀劃殺害他!你竟然和少爺的仇人在一起謀害他!”
她似乎被她說傻了,一直哽咽,但是沒有說話。
月兒繼續說道︰“從那時候起,已經八年了多了,從他遇到你開始,他就在找你,你知不知道?他找了你八年!初建諜部的的時候,就是為了找你,那時候,部里只有幾個人,天天忙著四處打听你!甚至因為听冷香公主無意間提起她有個妹妹,就替你養了好幾年你的姐姐!”
“他找了你四年才找到你!而你卻和別人花前月下的度過了那四年,等到少爺找到你,你卻冷若冰霜的對待他!他哪里對不起你了?”
“他明著暗著的對你好,你卻當眾背叛他!你要死就死,你又跑出來勾引他,你將他弄得心神不寧,他甚至為此趕走江管家和我,只是不想有人在他面前說你不好!可你在做什麼?哦,原來你是為了殺了他。”
“他那麼用心對待的你,竟然是一個騙子!他暗自高興的回眸,原來只是一場謀殺!他那麼用心經營的愛情,果然只是一個笑話!”
月兒狠狠的逼近她,“鄭寒玉!你有沒有心?!你感覺不到他對你有多好嗎?!”
寒玉一把推開了她。
“你滾!”她對她大喊,“不要跟我說這些!我就是要殺了他,我就是殺了他!誰讓他害死我的爹娘!我就是要殺了他!”
月兒揚手打了她一個耳光。
“你竟然還不後悔,你果然沒有心,是不是?”
她倔強的抬頭看她,眼淚直直的掉下來,“我不後悔!他如果恨我背叛他就殺了我!他可以殺了我,他可以殺了我!但是不可以殺了我的爹娘!”
她忽然爆發了,“他可以殺了我!他恨我的話可以殺了我,我不會說一個不字,但他不可以動我的爹娘,絕對不可以!”
她忽然掩面哽咽起來,“你以為我不難過嗎?你以為我真的不難過?可他殺的人是我的爹娘!我愛一個人,可以勝過我自己!但不應該超過我的親人,不應該!你不就是想要我後悔嗎?!父仇女報,我不後悔!我永遠不後悔!我永遠不會後悔!我死也不後悔!”
她在月兒呆愣的功夫里,踉踉蹌蹌的逃出了這個暗室。
月兒呆呆站在原地。
不後悔嗎?
她真的不後悔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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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月兒呆愣的功夫里,踉踉蹌蹌的逃出了這個暗室。
月兒呆呆站在原地。
不後悔嗎?
她真的不後悔嗎?
天色已經暗了,寂靜的夜空里,忽然傳來一陣金屬的響聲。
她沖出小閣,看到那個渾身狼狽不堪的女人,從架子上抽出劍來,順手就往脖子上狠狠割去。
“你瘋了!”
月兒一把抓住她的手,將那劍劈手奪開扔在一邊。
卻仍然晚了一步,那劍雖然沒有割斷她的脖子,卻已經割開了大大的口子,原本未好的傷口又多添了一道,血水順著她的脖子往下淌,又被她臉上淌下來的淚水沖得倒處都是。
不是不後悔嗎,既然不後悔,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
“後悔嗎?”月兒再一次問她。
她冷笑了一下,“不後悔。”
月兒不再逼問,轉而問道︰“你愛他嗎?”
“不。”她扭過頭,眼淚從臉頰上流下來,“臨淵告訴過我,我喜歡的是博文。”
月兒愣了一下,笑了。
這是個什麼人,愛不愛別人,都要別人來告訴她。
她說,“那我送你回甦州。”
“好。現在就走。”
馬車在甦州小巷口停住了,博文早早在巷口等著了,後面是一家家青磚白瓦的小院,昔日的鄰居半開著門看著他們。
仍然是一襲白衣,脖子上裹了厚重的紗布,盡管用圍巾遮住了,可還是輕易就能看出來。
她從馬車下來,四年後,第一次踏上家鄉的青石板。
博文迎上來,努力地沖她笑,“玉兒……你終于回來了……我已經派人準備了飯準備了屋子,也……也跟她說好了……先去吃飯吧?”
寒玉抬頭細細的打量他。
四年的時間,他成熟了不少,臉上的那抹青澀終于消散得幾乎無影無蹤。
他笑著看她,目光已經不如四年前那麼純粹。
他看到了她脖子上纏著的紗布,卻沒有問她,顯然已經有人告訴過他了。
他跟她說,飯和屋子都收拾好了……也跟江柳說好了……這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博文,博文。
四年前,他們隔著高牆大院,在愛情和現實的角逐之間敗給了愛情;四年後,他終于有了決定自己命運的權利,他們終于可以在一起。
可是,四年的時間改變了太多。
再看到他的那一瞬,她雖然喜悅依舊,卻已經沒有了當初的那種悸動。
他呢?
如果她仍是他的那個唯一,那麼,有什麼事情會比去戈壁救她更重要呢?
想到這里的時候,心中沒有失落,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氣。
“玉兒……”
她提醒他。
她沖他笑,“博文,好久不見。”
博文低頭,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或許在哽咽。
她也低頭,想到這四年來的折騰,很難過。
“好了,小玉,”還是小虎打破了沉默,“少爺,小玉還沒有吃飯呢。”
“恩,”博文反應過來,沖她笑,“我們快走。”
說著讓人去趕馬車。
“不用了,博文。”她喚道。
他扭頭看她,她不由自主避開了他的視線。
“我想去小院看看。”
博文愣了一下,二人並肩朝小巷深處的那個小院走去。
一路上都有鄰居看著他們,有時寒玉抬頭看見了,就沖他們笑,那些人就會打招呼。
“寒玉,回來了啊。”
“恩,王嬸,你還好嗎?”
“好。空了過來吃飯啊。”
她不置可否的答應著,能感覺到那眼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不可言說的尷尬和猜測。
四年前和四年後,小巷里的人對她總是諸多猜測,如今是有增無減。
小巷深處,那扇不結實的木門上,仍舊是那把生蚺F的鎖。
博文不知從哪里掏出鑰匙來,打開。
大門“吱呀”一聲,沉重的打開了。
一陣清風迎面吹來,夾雜著沙沙的聲音。
幾片梧桐葉子打著轉飄到臉上。
她抬起頭,看到那棵寂寞的梧桐上面稀稀落落掛著幾個葉子,在風中沙拉沙拉蕭瑟的響著。
地上是幾日前的積雪,上面鋪了一層落葉,灰黃的落葉和白色的雪,交相輝映。
她舉步踏上,那風雪中厚厚一層的葉子,被踩出“ 擦”“ 擦”的聲音來。
博文陪著她走進來,二人並肩在小院里一步步走,伴隨著“ 擦、 擦”的聲音,在這個空曠的小院里,顯得格外的寂寥。
她在梧桐樹下站定,舉目四顧,打量著這棵長了蜘蛛網的梧桐,過往的那些日子迎面撲來。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
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
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
何日見許兮,慰我彷徨。
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
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耳邊響起那個少年好听的聲音,伴隨著笛子的抑揚頓挫。
她抬頭,閉上眼,眼淚從美麗而蒼白的臉上流下來。
不為那逝去的、求而不得的愛情,只為忽然涌上心頭的時光滄桑感。
四年了。
她走了四年了,爹娘辭世四年了。
好在她為爹娘報了仇,可這仇一報,死的仿佛不只是那一個人,連自己的心也死了。
有時候活著的人並不活著,死了的人,卻總是活在某些人的心中。
“玉兒,”博文伸手來解她脖子上的圍巾,聲音在顫抖,“不要難過,從今以後,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鄭姑娘。”
一個冷硬的聲音忽然插進來。
寒玉睜開眼楮,看到月兒在她們身後,手里抱著一個箱子。
“箱子放哪里?”
月兒毫不客氣的說著話,言語神色中毫不掩飾對兩人這幅情形的不滿。
寒玉低頭笑笑,走到正屋房門口,打開屋子。
令人驚訝的是,正屋的房子並不像她想象的那樣塵埃遍地,所有的東西都規整的擺放著,沒有一絲灰塵的味道,顯然是經常有人打掃。
她轉頭看博文,博文笑笑,“小虎打掃過。”
兩人說話間,月兒抱著箱子走過來,從兩人中間擠進去,重重的將那個箱子放在桌子上,發出“咚”的一聲。
“我走了。”她沒好氣地說,“趕明兒鄭姑娘攀上了高枝,可別忘了這箱子里的東西都是哪來的!”
那話說到後面已經包含了哽咽。
月兒從屋子里走出來,頭也不回的走出去。
二人目送月兒消失在小院門口,博文笑笑,去拉她的手,“走吧,把門鎖上,我們去吃飯。”
她抬起手整了整圍巾,不動聲色的躲開了他的手。
“有些日子沒動手做飯了,我想自己動手做頓飯。”
她故作輕松的對她笑,“廚房還能用吧?”
他愣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說道︰“能用。”
這就是博文,他和江闊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從來不會勉強她。
他是個好男人,很體貼。
她曾經很想很想跟他在一起……如果中間沒有這四年的話。
她親自提著竹籃到附近買菜,熟識的小販都和她打招呼,不知是因為她的原因,還是因為博文的原因,他們對她很熱情,有個大媽還單獨給她塞了一把青菜。
她沒拒絕,又買了點別的菜,把青菜的錢也順便給了。
博文掏出銀子要付錢,被她拒絕了。
她捏著荷包中剩下的銀子,忽然就想到這錢是那個人的,她身上的東西,通通都是他的。
他被她殺死了,可她還用著他留給她的銀子。
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們還有一點點關系?
這樣想的時候,眼眶騰地就熱了。
小虎已經挑好了水,深冬的水依然冰寒,她在博文的要求下燒了熱水洗菜,做飯,手法有些生疏,但做出來的飯終究還是可以吃。
“博文,家里還有人在等你吃飯吧?”她問。
“恩……”他的神色間閃過些微不自然,卻依然提起筷子,“我先陪你吃完飯再過去。”
于是二人開始吃飯。
食不言寢不語。
二人都將這個規矩貫徹得很好,席間只有吃飯的聲音。
直到她也放下碗,他看著她,欲言又止,“玉兒……”
她看他一眼,笑,“什麼事?”
他伸手捉住她桌上的手,“去我那邊住吧……我都跟家里說好了……她也同意了……四年前……都是我不好,害你受委屈,以後再也不會了。”
如果四年前他就能對他說這樣的話,這四年里的一切,是不是都不會發生?
可惜一切都發生了。
她垂著頭,沉默了片刻,“我還是在這邊吧。”
“雨兒……”他試圖勸她。
她抬頭看他,嘴角噙著一個熟悉的笑容。
這笑容說明她心意已決。
他閉上嘴,凝視著她,緩緩的撤回自己的手。
“博文,這些年謝謝你,”她開口道,“謝謝你,一直沒放棄救我回來。還有……謝謝你派小虎做的所有事情。”
他沒有說話,坐了一會,終于起身告辭。
她笑著送他到門口,回小屋收拾碗碟。
有些東西,原本渴望至極,可得到了,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開心。
是因為心死了,還是因為太老了?
她不知道。
“小玉……”
一個憨厚而愉快的聲音傳來,伴隨著孩子咿咿呀呀的聲音。
她回過頭,透過窗子,看到小虎頭上騎著一個小孩,從門里朝她跑來,一邊走一邊喊。
那小孩一邊笑,一邊用小手在小虎臉上揮舞,小嘴里咿呀地喊︰“駕!駕!”(。)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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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
一個憨厚而愉快的聲音傳來,伴隨著孩子咿咿呀呀的聲音。
她回過頭,透過窗子,看到小虎頭上騎著一個小孩,從門里朝她跑來,一邊走一邊喊。
那小孩一邊笑,一邊用小手在小虎臉上揮舞,小嘴里咿呀地喊︰“駕!駕!”
她目瞪口呆的看著一小一大兩個人朝她走來,直到小虎將那孩子放下來,她還張著嘴巴沒有回過神。
小虎對她嘿嘿的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頭,“這是虎娃,三歲了,我跟他說干娘回來了,他就非要吵著來看看。喏,看到了嗎?這就是干娘,趕緊跪下叫干娘。”
小孩特別听話,甜滋滋的沖她跪下來磕頭。
“干娘!”
她趕緊將小家伙抓住,拉起來,認真的看了看他虎頭虎臉的樣子,終于找到自己的聲音,“這是……你的孩子?”
小虎摸了摸頭,聲音有些澀澀的,“你不是說讓我找個人成親,生兩個娃娃嗎?我一回來就找了……虎娃,快點叫干娘!”
寒玉愣了一下,沒想到她就一說,他還真成了親,並且給她生了個“干兒子”。
“他娘呢?”
小虎又摸了摸頭,靦腆的笑,“就是巷口面皮張的女兒,張小蓮。”
小孩忽然指著門口糯糯的咿呀,“喏,娘親,娘親……”
她抬起頭,看到門口有個女人背著一袋東西,張望著朝里面走來。
“娘!”小家伙張著手臂喊。
寒玉連忙迎出去,幫她接身上的袋子︰“嫂子,我幫你拿!”
“你拿不動!”
張小蓮身板小,力氣可不小,執拗地背著那袋子往里走,還顛了顛。
小虎上前幫她接過來。
張小蓮就瞪他,“說好了也不等著我!轉眼就不見影!”
小虎也不分辨,拎著袋子嘿嘿的沖她傻笑。
寒玉看二人這幅樣子,甚是欣慰,將幾人請進屋里,又拿來新買的茶水泡上。
張小蓮十分豪爽,喝了茶水,就指著那麻袋說道,“家里沒有別的,你剛回來,不方便,我就給你帶了些面過來。小虎時常念叨你這個妹子,我也听人說起過你,你平日要是有什麼事情,就盡管來找我們。”
寒玉鼻子酸酸的,連忙點頭稱謝。
這是她回甦州來,感受到的最真摯的一份溫暖。
張小蓮也不多說話,站起來說面鋪里還有事,就出門去了。
小虎帶著虎娃認完了干娘,又替寒玉劈了些柴,叮囑了幾句,也帶著孩子走了。
小院里一下子靜下來,此時天色已經朦朧,小院里有梧桐的籠罩,光線不是很好。
她收拾好東西,孤獨的站在窗前,打量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小院,無限悲傷,無限寂寥。
小院的人來了又走了,最後還是只剩下她一人。
那個能夠陪她走完一生的人,讓她殺死了。
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在這個小院里,他穿著一襲紅衣,居高臨下、目光嘲諷,怎麼看都是一副有錢人家頑固子弟的模樣。
第一眼,她就討厭他。
或許她對所有的富人都沒有好感,這種成見來自于別人因為郭家施加于她的流言蜚語。
第二次,他在昏迷中霸道的帶走她。
她對他的霸道深惡痛絕,把棒打鴛鴦這樣的罪名暗暗加諸在他身上,對他懷恨在心。
其實她知道,她和博文的問題不在他,在于這個時代的階級差別,或者說在于她心中吹毛瑕疵的執念。
如今想來,即使沒有他,她也不會跟博文在一起,如果他不帶走她,或許她的處境會更加尷尬和艱苦。
他別扭的表現讓她以為他討厭她,原來那不是討厭,那只是一種愛而不得的怨恨。
她早就該猜到的,如果真正恨一個人,怎會將她放在府上好吃好喝的供著?怎會派自己最信任的屬下去看著?又怎會,將諸多的時間花在與她作對上呢?
他或許只是想以這種方式,讓他對于她,與眾不同而已。
他做到了。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那顆原本對他滿是成見的心,何時在怨恨卻又必須依賴的矛盾環境中失了平衡,一不小心就歪向了他。
那之前,她可以理智地掌控自己對博文的感情,雖然很喜歡,卻能夠告訴自己不應該;那之後,他和念念牽手的那一次,打碎了她所有的自制力,第一次,她在那麼多人面前瘋瘋癲癲、洋相百出。
此生,她只為這一個男人痴狂過。
她的心意,如今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什麼試情花,不過是一個自欺欺人的東西而已,她寧願相信那只是一杯春藥。
可惜的是他竟然對她的父母見死不救,還對她蓄意隱瞞了四年之久。
……
她抬起頭閉上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真是想不到,時隔四年,她竟然又回到了這里,帶著滿身的傷和孤寂,孤零零的一個人。
這多舛的命運。
“有人嗎?”
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沉思。
抬頭一看,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正在敲敞開的大門。
梧桐遮著窗子,那女孩看不到她。
她愣了一下,接著看到那女孩伸手去扶另一個人,一只芊芊玉手闖進視線里。
“夫人,你小心一點,可別磕著……”
接著就看到一抹嫩黃的身影在兩個丫鬟的攙扶下,慢慢的走上來。
“小心門檻,夫人……”
那女子形態嬌弱,步態虛軟,臉色蒼白,一看就是處于病痛之中的人。
“有人嗎?”先前那丫鬟又喚道。
這聲音驚醒了她,她來不及多想,趕緊從門里迎出去。
昏黑的院落里,兩個女人迎面踫上,面色並不從容。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眼前這女子,正是當年脆生生的叫她嫂子的那個人,是那個在她即將被沉潭的時候,上前為她說辭的女人,是,是……是被她殺死的人的妹妹——江柳。
她欠她,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她都欠這個女人。
她是來向她惡語相向的嗎?
她張了張嘴,想請她進去坐坐,努力想做得從容些,卻不知為何失去了勇氣。
夜幕的雪地里很冷,旁邊一個丫鬟小聲的說道,“夫人,你的傷口……不能久站……”
她這才驚醒過來,趕緊露出一個自認為得體的笑容,說道︰“到里面去坐吧。”
女子並不推辭,在兩個丫鬟的攙扶下走進屋。
這屋子原本就簡陋,並沒有幾樣家具,寒玉將棉被鋪在一張竹椅上,勉強做成半個躺椅的樣子,江柳在她的示意下坐進去。
“是哪里不舒服嗎?”寒玉問道。
江柳露出些尷尬的神情,低下頭,沒有答話。
旁邊的一個小丫鬟插嘴道︰“我們夫人才剛剛生產……”
寒玉一愣,再去看江柳,發現她面色間的尷尬之色,顯然這件事情被寒玉知道,讓她顯得很尷尬。
寒玉自然明白這尷尬是為什麼,她輕松的笑笑,說道︰“那可品不成我新買的茶了。”
江柳似乎有些意外,抬頭看她。
她笑著的回視她,輕聲問道,“我看你氣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產時流了太多血?”
“你怎麼知道?”旁邊一個丫鬟驚道。
她笑笑,說道︰“我看過一點這方面的書,你們夫人身子太弱,應該好好補補。”
小丫鬟眼楮發亮,似是還要說什麼,江柳止住了她,對著寒玉道︰“就是生產的時候大出血……他……怕孩子出什麼事情,才沒有親自去接你回來……”
這話說得斷斷續續,小心翼翼,盡管極力隱忍,寒玉還是听出了她的難過。
或許這些年,她也受了不少委屈,可她說話的那種語氣,還是讓寒玉大為意外——她原本以為,她會對她顯出敵意來。
寒玉稍愣了愣,正想說點什麼,江柳更快地說道︰“鄭姑娘,你別介意他沒有去接你……他平時對我並不好……這些年,他一直沒有忘了你……這個孩子……也只是個意外……你不要介意……”
江柳一邊說一邊克制自己的情緒,說到這里忍不住頓了頓,繼續道︰“你跟我回去吧……過兩天,我會替你們安排的……”
寒玉愣了愣,看著她極力微笑的表情,如果沒有听錯的話……這個女人……在替她的夫君做媒,對象是她夫君的初戀,她的情敵,她的弒兄仇人。
寒玉又愣了愣,探究的觀察她的表情。
江柳有些急切的,拉住她的手接著勸道︰“你如果介意的話……你如果介意的話……可以做平妻……”
寒玉沒有答話,她被這女人震撼了。
江柳見她不說話,急了,眼淚一流串地掉下來。
“求你了,我不能做妾……那樣我的孩子就完了……平妻也很好的,我什麼都會讓著你,我不跟你爭,好不好?”
她把寒玉的沉默想成了這個意思。
周圍的小丫鬟也跟著嚶嚶哭泣起來。
“姑娘,你就答應我們姑娘吧,這些年……這些年……少爺對夫人……”
“少爺喝醉酒的時候就會埋怨夫人拆散了你們倆……少爺對夫人不好……夫人日日以淚洗面,過得很辛苦……”
怪不得了,原本冠絕江南的一個才女,竟然會變成如今這幅憔悴的樣子。
她年少時自以為是的愛情,竟然害苦這麼多人。
“求求姑娘了,答應夫人吧……”另外那個丫鬟也哭著說道。
寒玉哽咽著答道︰“我並沒有想入郭家的門。”
誰知兩個丫鬟哭得更大聲了,扶著江柳就要跪下來求她。
她連忙站起來制止了,解釋道︰“我真的沒有。”
平生不善于解釋,所以到想要解釋的時候,卻不知道如何解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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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玉說道︰“我並沒有想入郭家的門。”
誰知兩個丫鬟哭得更大聲了,扶著江柳就要跪下來求她。
她連忙站起來制止了,解釋道︰“我真的沒有。”
平生不喜歡解釋,所以到想解釋的時候,真正不知道如何解釋。
“走吧,鄭姑娘……當年拆散你們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你不要生氣,”江柳掙開兩個丫鬟上來拉她的手,“你今晚就跟我走,好不好?我不想失去他,我不想失去他……”
江柳的身子本不舒服,顫顫巍巍的站起來拉寒玉,泣不成聲的蒼白面孔讓她都止不住要跟著落淚。
“你為什麼一定要我跟你走呢?我已經跟博文說好了,我不會再嫁他的,你們兩個好好過日子,我不會搶走他的。”
江柳愣了一下,以為她說的是賭氣話,又接著說道︰“走吧,鄭姑娘……我給你跪下了?”
這話說完,就勢要跪下去,幾人連忙拉住她。
小丫鬟又哭著說道,“鄭姑娘,你跟我們夫人過去吧……是少爺讓夫人過來勸你的……夫人生產了只有幾天,這樣的天氣,如果出了什麼事情,可如何是好哪!”
另一個小丫鬟也說道︰“就是,而且少爺還說了,如果夫人不好好勸姑娘過去的話,就要休了她……小少爺還這麼小,夫人該怎麼辦啊?”
江柳听了這些話,越加悲傷,伏在椅子上哭得氣都喘不過來。
寒玉驚訝的听完兩人的話,略略一思索,心中已經明白了博文的意思。
想來博文以為她拒絕他是因為怕江柳不答應,所以硬要她來表個態。
他待她總是好的,怕她一個人從此孤苦伶仃,所以一定要接過擔子來照顧她。
他就是這樣一個好人。
可惜的是,再好的人也有糊涂的時候,他這麼對待江柳,難道自己不難過麼?
如果他一點也不在意,又如何會因為江柳生產而不曾去接她呢?
或許他自己並不曾意識到,從那一刻起,其實他選擇的,已經不是年少時迷戀的這個青梅竹馬了。
只是他心中的責任感,不允許他承認這個事實罷了。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從他在這里陪她吃飯時,提到江柳時不自然的態度就可以看出端倪來。
寒玉沉默了一會,答道︰“好吧,我一會就跟你們過去。”
江柳听得這句話,點點頭,卻仍舊沒有停止哭泣。
寒玉不答應,她會難過,寒玉答應了,她也難過,這是預料中的事情。
寒玉轉身進了自己小小的內閣,再出來時,手里捧了一個箱子。
江柳還在低聲的哭,兩個丫鬟在安慰她。
寒玉將箱子放在桌上,猶豫半晌,終于說道︰“你知道……你哥哥的事情了吧?”
江柳听到這里停了一下,愈發嚶嚶地哭起來。
想來是知道了,只是正好趕上了她生產,所以沒有回去奔喪而已。
寒玉被她悲戚的哭聲弄得難過起來,眼淚卻留在眼眶里,如何也出不來。
許久,她調整了一下情緒,將箱子放在江柳身前的桌子上,緩緩道︰“我……並不奢望你不恨我……不過,這幾天正是你虛弱的日子,還是……”
她其實想勸她不要難過傷了身子,不過說到這里怎麼也說不下去了。
她做事從來光明磊落,只有這一件事,讓她這些天來,對許多人都愧疚不已,甚至連說話都感覺到不自在。
她住了口,將箱子打開,說道︰“這些東西是江家的,听說令尊令堂也要搬離杭州。杭州的宅子就算空下來了……這里面有杭州府邸的房契和一些銀子……我不敢交給二老,怕他們睹物思人……現在將它交給你,你自己收著,或者找個機會給二老……”
話沒有說完,就見江柳將箱子里的那個扳指拿出來打量。
她不再說話,等著她開口。
江柳又看了看箱子里的其他東西,笑了笑,有點淒涼。
“這扳指是哥哥給你的?這里面的東西都是哥哥放進去的?”
她沉默了一會,勉強答道︰“算是……”
江柳搖了搖頭,將扳指放回去。
“這些東西是你的。我們江家有規矩,凡是放在這個小箱子里的東西,就是扳指的主人的,沒有別人有權利挪用。”
“這個小箱子”指的顯然就是指只能用扳指打開的小箱子。
“可是……”
江柳將箱子合起來,說道︰“既然這是哥哥的遺志,我自然不會違背的……”
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江柳從椅子上站起來,說道︰“鄭姑娘,我們走吧。”
寒玉不甘心的愣了半晌,最後只得將箱子收起來,跟著她出了門。
江府的門大開著,她們前腳進門,後腳就听得 啪啪的鞭炮聲,顯然這是博文安排的。
江柳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顫抖,抖得越來越厲害。
她在後面輕輕嘆了口氣。
接著就見博文從院落里迎出來,似乎神色不善的看了一眼江柳,這才朝寒玉笑著走過來。
江柳被他的表現弄得越發難過,在一邊兀自哽咽。
“你的房間在那邊,我帶你過去……”他說。
寒玉站在原地,並沒有跟著他走的意思,問道︰“我先去給伯父伯母見個禮吧……”
“不用了,他們在後院呢。”博文的臉色尷尬起來,給江柳使了個眼色。
江柳連忙擦了眼淚,強笑著說道︰“是啊,不用了,爹娘歇得早,恐怕已經睡了。”
顯然,因為讓她過來的事情,博文已經跟父母翻臉了。
寒玉低了低頭,說道︰“博文,我過來是想告訴你……我明天就要走了。”
“什麼?”
博文一驚,不解的目光看向她,又將懷疑的目光看向江柳,顯然是以為江柳說了什麼。
江柳苦笑一下,扭過頭又是淚流滿面,顯然這樣的委屈已經瘦了好幾回。
曾經艷冠江南的才女,陷入愛情之後,也是一副身不由己的模樣,因為愛情是兩個人的事情,並不能單純的滿足誰的想法,所以不可能是一副隨心所欲的樣子,或許她以前……太自私了。
她現在明白,可惜已經晚了。
“為什麼,寒玉?沒有人可以阻止你了……玉兒,我現在已經是大人了,我可以做主。”他激動地說道。
她抬頭沖他微笑,“這跟別人沒有關系,是我自己的想法。”
“為什麼?”博文仍舊急切,“你一個人……要去哪里?難道,難道……你要跟那個人走嗎?”
那個人?
“寒玉,不要傻,那個人雖然才貌出眾,來無影去無蹤,而且手段一個接著一個,我都不知道他的底細,你不可以跟他走的!”
這回清楚了,這個人應該就是指臨淵了。
她笑了笑,答道︰“你放心吧,我不跟這個人走。”
“那你去哪里呢?”
“去哪里?”寒玉偏過頭看著檐下掛著的燈籠,似是自言自語地說道,“反正不是甦州,不是杭州,也不是京城,就對了。”
“為什麼?”博文更急了,“你一個女孩子,人生地不熟,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
她自己也沒有想清楚,原本她想在甦州待幾天,如今一看,這個想法並不好,她還是快點走比較好。
這決定是臨時做的。
至于為什麼不在甦州杭州和京城……這答案太簡單了。
她笑了笑,說道︰“我到了那里會給你寫信的。”
博文還想說什麼,寒玉將手搭在他肩上,說道︰“博文,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如今已經沒了親人,不如你我結義可好?”
博文一愣,瞪大了眼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江柳。
江柳已經被博文屢次懷疑的目光擊垮了,她哭著對寒玉說道,“鄭姑娘,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啊!”
“沒錯,”寒玉接過她的話,“她並沒有這個意思,她的意思和你的意思一樣,我已經听得很明白了。不過……我的意思是……我需要拜你做哥哥,可以麼?”
博文顯然沒有料到這個結果,愣了半晌沒說話。
寒玉又笑,說道,“我鄭寒玉,原本十五年前就是孤兒,幸運的是,爹娘收養了我,讓我享受了那麼多年的親情,如今他們不在了,我再一次淪為孤兒,可惜的是……我對親情上了癮,怎麼也戒不掉……在我心中,親情比世界上任何的東西都來得重要……博文,你我相識十多年,你待我這麼好,可以滿足我這個願望嗎?”
這話說得很慢,每一句都出自肺腑,甚至帶著哽咽,博文看著她的臉,極力辨認她說的是真是假。
“可以麼?”她問她。
他沒有說話。
寒玉接著道︰“不可以麼?”
她的目光里布滿了失望。
“你說的是真的嗎?”他問她。
“是真的。”她毫不猶豫。
他別開臉,心里似乎有些失落,似乎有些放松,總之是很復雜的感情。
“寒玉,如今只要我們想在一起,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擋的。”
“我只道。不過你需要跟她在一起的人是她。”
她看了一眼江柳。
江柳用一雙驚訝的淚眼看著她,等到看博文的時候,拼命的搖頭,生怕他誤會她。(。)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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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柳用一雙驚訝的淚眼看著她,等到看博文的時候,拼命的搖頭,生怕他誤會她。
博文听聞此話,也回頭看江柳,眼眸里有無數復雜的情緒。
寒玉笑笑,再問,“可以麼?”
博文轉頭看她,“好。”
兩人相視一笑。
有下人立馬去取了東西,就在香坊里擺開。
江柳看著兩個人跪在香桌前,她忽然反應過來,一把拉住了博文的衣袖。
博文皺了皺眉,語氣不善的道︰“你干嘛?”
江柳巴巴的看著她,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了,“夫君,你,你,你真的要……”
博文拉了拉衣服,仿佛原本想將她推開,似是想到她才生產了,于是用手去扳她的手。
“我沒有……夫君,我沒有……”
看到二人結義,江柳不高興,反而淚水漣漣,顯然是怕博文事後怪她。
博文秀眉一蹙,說道︰“莫非你喜歡我多給你娶幾個姐妹?好,我明天就去給你娶!”
江柳連忙放了她的衣服,解釋道,“我沒有,我沒有……”
博文好不耐煩,對兩個丫鬟道,“快點帶你們夫人回去……”
兩個丫鬟連扶帶勸的將她扶出去,博文嘴里嘀咕道︰“一天到晚就會哭哭哭……”
寒玉見他這副別扭的樣子,心下又多了幾分了然,這種別扭,她可是見多了。
她抿唇笑道,“你可別嫌棄她,江柳以前在杭州的時候,提親的人可多了……不說遠的,江家大多數侍衛都對她情有獨鐘……”
說到這里,瞥了一眼博文的臉色,果然已經皺起眉來。
她笑了笑,又接著道︰“就說那個宋凱,英俊瀟灑,武藝了得,今天跟我說了好幾次,要見她呢……”
“你說誰?”
瞧瞧,上鉤了。
寒玉暗笑,答道,“就是今天給我趕馬車的那個。”
博文愣了愣,似乎想說什麼,忍了好幾下,才重重的重新跪下來,嘴里郁悶地說道︰“你這個妹妹,可不能撬我牆角……”
寒玉呵呵笑起來,“反正你不要,送給別人也是好的,省得在家里哭哭啼啼礙你的眼!”
博文一听這話就急了,轉眼看她,這才明白自己被捉弄了。
他有些別扭的說,“其實也不是很礙眼。”
寒玉哈哈大笑。
那麼多年**不清的關系,終于在兩人談笑風生中結束了。
她多了一個哥哥,他有了一個妹妹。
兩人結拜了兄妹,界定了關系,說話反而不再拘謹,既然是兄妹,自然無話不說。
二人一邊向正屋走,一邊將這些年來的際遇大概交流了一下。
江柳還沒有睡,半躺在床上看著孩子發呆,兩個丫鬟也不敢上前,默默地守在一邊。
博文見得這情景,面有不悅,嘀咕道︰“每天我不回來,她就不睡覺。”
寒玉笑笑,“那你真是好福氣。”
博文嘟了嘟嘴,沒有否認。
二人跨進屋去,江柳想要坐起來,博文口氣不佳的喝止了。
江柳被他一說,眼淚又在眼眶里打轉。
寒玉笑道︰“博文哥哥,明明是心疼人家身體不好,起來很辛苦,怎能用這種語氣呢?”
一句話說的兩人都紅了臉。
博文轉過身來瞪她,意思是“你怎麼不幫著哥哥要幫外人呢?”
寒玉不說話,將小床上的小孩子抱起來。
她就是來看這個小孩的。
小孩剛剛生了幾天,睜眼的時間很少,大多數時候都在睡覺,小鼻子小嘴巴,小臉只有她的拳頭那麼大,特別可愛。
她將臉貼近小家伙,隔著衣服親了親他,逗道︰“小寶貝快點長大叫姑姑額,叫姑姑……”
博文也笑起來,“是個女孩……”
顯然十分喜歡這個孩子。
在大護人家里,生了女孩是不討喜的,博文卻沒有流露這樣的意思,顯然他是個開明的父親,因為自己受到過封建思想的荼毒,所以不願意自己的孩子再重蹈覆轍。
她笑了笑,說道︰“小家伙很漂亮,嫂子身子瘦弱,懷她的時候,定是吃了不少苦,哥哥可要懂得關心人哪。”
博文瞥了一眼江柳,沒有說話,眼底有愧疚之色。
何止是吃苦,當他知道她有孩子的時候,他怕寒玉心寒,甚至動過讓她打胎的念頭,每日不給她好臉色,生產時出了問題恐怕也是懷胎期間心情郁悶留下的不良後果。
江柳顯然也想到了那些過往,偷偷的用小手巾擦眼淚。
博文似乎看得心疼了,拿了一床被子給她蓋上,沒好氣的說道︰“真是沒用,天冷也不知道加被子!”
話雖然不好听,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是一種變相的妥協了。
江柳不可置信的看著他,連哭泣都忘記了。
博文別扭的別開眼。
屋里的氣氛猶如陽春三月,寒玉早已適時放下孩子,偷偷的退了出來。
屋里的雪依然厚厚一層,卻仿佛不那麼沉重了。
她對自己笑了笑,一步步向門口走去。
博文的性子並不暴躁,連那幾份冷漠都是裝出來的,江柳是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美人,而且性子也好,頗能打動男人的心,博文愛上她,便是遲早的事情。
如果當年她的性格也像江柳這樣軟一點,懂得在適時的時候示弱,流幾滴眼淚,恐怕她和江闊就會多一點美好的回憶,或許會有不同的結局也不一定,可惜的是……沒有如果。
博文還是從屋子里追出來,“寒玉,你明天就要走嗎?”
她頓了頓,回頭看他,“是的。”
“你再等兩天好不好?”
“為什麼?”
博文已經追上來,“我……給伯父伯母作了墳墓……帶你去看看。”
這句話讓她流下淚來。
她點頭,“好吧,那你能明天帶我去嗎?”
“可以。”
她笑,無比認真,“博文哥哥,謝謝你。”
他沒有說話,上來抱了抱她。
她回抱他,用屬于親人的姿勢。
這個擁抱是安慰的意思。
她忽然想起曾經這麼跟某個人解釋過。
博文放開她,說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搖搖頭,“她比我需要你。”
博文皺了皺眉,“你就是喜歡鑽牛角尖,小時候就是。”
小時候先生讓她監督他背書,每每背錯了一個字,她都要讓他重背,一板一眼,像模像樣,于是他就說她鑽牛角尖。
如今二人都回想起這些往事,笑了。
院子里的燈光朦朧,映著人的影子格外的長,轉角處隱隱露出一抹黃色的衣袍來,二人都見了,博文沖她無奈地笑。
寒玉說道︰“快回去吧。”
他猶豫了一下,“那我派人送你。”
“好。”
兩個小廝奉命拎了燈籠送她回去,她細細打量這院子,多了許多名花異卉,錯綜復雜,就像此時此刻每個人的心境。
越理越亂。
錯過的,就讓它錯過,擁有的,就好好珍惜。
這才是對的。
低矮的小屋才是她的歸宿,她緩緩從院子里走進去,這些年長了個子,小屋的滴水檐甚至還沒有她的身高那麼高。
她抑制住心里的那種悲愴,走進屋去,沒有點燈,直接躺倒在小床上。
這還是她頭一回,一個人在這小屋里睡覺。
這一夜心思轉換,卻是無論如何睡不著,天蒙蒙亮了,才迷迷糊糊的睡過去。
白茫茫的天地間,隱隱有一丘一丘的凸起。
這是近郊風水很好的一塊墓地,能夠在這里買下土坯,只有錢是不夠的,想必博文花了很多心思。
一行三人緩緩地走了許久,氣氛沉重而肅穆。
“到了,就是這兩個。”
兩丘土墳相依相偎,下面埋的不過也是幾件衣裳,上面蓋滿了厚厚的雪,寒玉跪下來,一下下摸開墓碑上的積雪,上面寫了二老的名字,余下便是“孝女鄭寒玉敬立”幾個大字。
寒玉撫摸著那幾個字,眼淚毫無聲息地流下來。
爹娘,為何你們為我付出了那麼多,我卻什麼也沒有為你們做過呢?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博文跟著跪下,“伯父伯母,我與寒玉已結為兄妹,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後我會照顧她的,您二老就放心的走吧。”
江柳也跟著跪下來,她剛剛生產,本不該做這樣的動作,可寒玉要去阻止時她已經跪下了。
“伯父伯母,我听說哥哥生前待二老極為不好,我這個做妹妹的,如今待她給你們磕頭了。”
一句話說得寒玉又傷心起來。
博文將之前拿過來,幾人在雪地里點了好幾次紙折子,總算點燃了紙錢,青煙裊裊升起,寄托多少哀思。
出了墓園,幾人仍然心情沉重,江柳不知想到了什麼,哭得比寒玉還厲害。
等到快岔路的時候,她才小心翼翼地說,“鄭姑娘,當年的事情我都听說了,可我相信哥哥不是這樣的人。”
博文听聞此言,開始數落她。
“小虎都看到了,你還說沒有,你還替他狡辯,我看你們家沒一個好人!”
江柳被這麼一說,又嚶嚶的哭起來。
寒玉沒有答話,只作沒有听到。
便是這一日,寒玉只身離開了甦州,就連馬車也是出城才雇的,是以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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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月後,蜀地。
蓉城。
本是寒冬臘月,這里卻仍是一片青山綠水的模樣,山澗里的水叮咚的流個不停。
這便是南方的冬天,一整個寒冬過去,也不見得會下一場雪。
卯時剛過,山谷里傳來一陣又一陣綿長的鐘聲,山間的鳥兒愉悅的啼叫起來,整個山谷都很鮮活,唯一缺少的只是人的聲音。
山谷幽林中亭閣樓台隱沒,四角飛揚,香煙裊裊。
這是一座甚為有名的寺廟,座落在蜀地最險要而隱蔽的山谷中,與世隔絕,十分清淨,里面供奉著傳說中最為靈驗的普賢菩薩。
天鐘聲過後,寺里的僧眾們集到大殿上早課,毫不意外的,一個女施主已經在普賢菩薩前跪了許久,她跪的地方很巧妙,不遠不近,不偏不離,既不會影響到眾僧早課,也不會看不到菩薩的面貌。
眾僧都習慣了,兀自上起早課來,香煙裊裊的大殿里頓時響起聲聲魚木和僧眾的誦經聲。
魚木聲聲,竟然有一種蠱惑的力量,讓人以為自己真的遠離紅塵。
听著這樣毫無起伏的聲音,內心竟然十分的安詳,她恐怕就是貪戀這片刻的安詳,才來到這里。
早課結束,眾僧退出大殿各理其事。
大殿里只剩了那個依舊跪在雕像前的身影,一動不動。
老方丈道了一聲阿彌托福,上前勸道︰“女施主敝寺不同紅塵,食用之物本就清苦,你總這樣跪下去,身體會受不住的。”
女子這才睜眼,听得方丈說話,回了一禮,說道︰“謝謝方丈好意,我身體很好。”
老方丈嘆了一口氣,見女子還不起來,又說道︰“阿彌托福。女施主既與我佛有緣,不如找個尼庵安身,從此忘卻紅塵萬丈,潛心修行,假以時日,必能修成正果。”
女子重新睜眼,呆呆看著身前那佛像,她的腦子里滿是“忘卻紅塵萬丈”幾個字,和一襲紅衣交相輝映。
既然記憶讓她如此痛苦,如此有口難言,不如選擇忘了,這樣便會少些痛苦吧?
要忘了嗎?
方丈見她不說話,又繼續道︰“老衲與一個尼庵的庵主有幾分交情,施主若是有意,老衲可以替你引薦。”
女子沒說話,又過了許久,終于轉回頭來看他,“謝謝方丈的好意,我暫無此意。”
方丈听聞此言,連連搖頭,又道了好幾聲“阿彌托福”,這才出去了。
女子又愣了半晌,終于從佛前站起來,順著正殿的後門往回走。
寺廟里的房屋低矮窄小,冬天沒有炭火,食住條件確是極差,好就好在這里與世隔絕,後山的風景十分美妙。
她沒有急著回住處,而是順著後山一直往上爬。
山道上鋪了細碎的鵝暖石,路兩邊擺放著寺廟里種植的花草,再兩邊就是自然生長的草木。
此刻沒有人,走在靜謐的小道上,就像誤入一個世外桃源,連呼吸都是打擾。
她一步步的往前走,走著走著忽然停住了。
眼前玉樹臨風的白衣男子轉過身來,嘴角含笑,仍然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
她呆住了。
“寒玉。”
臨淵向她走來,在隔她不遠的地方站定,微笑的看著她。
她終于朝他微笑,問道,“冷香公主呢?”
臨淵微微皺了皺眉,糾正道,“她是你姐姐。”
寒玉自嘲的笑了一下,沒有接口。
臨淵自知她想什麼,嘆了一口氣,說道︰“我一直不知道香兒還活著……她竟然說厭倦了宮里的生活,就這樣消失了這麼多年……”
寒玉看著他,沒有說話,但是顯然在听,
他又接著說道,“這些年她都在戈壁里,幫著江闊打理三部,倒是跟那些人混得很熟……”
話說到這里又停了停,“她是這麼說的,不過我估摸著她也是想趁機找找你,香兒雖然任性,倒也不至于如此莽撞,我猜……當年的事情,你都听說了吧?”
寒玉低頭,算是默認了。
臨淵又接著說道︰“當年……是我誤會了,他……是去找你的,結果找到了你的姐姐。我猜,香兒看到那幅畫的時候,就已經決定幫他一起找你了。”
寒玉別開頭,神情里有被大人訓斥過的小孩子那樣的倔強,她說,“我不信。”
“寒玉……”臨淵想勸說她。
她又接著道,“如果她要找我,那他找到我都四年了,為什麼她從不曾來見我?”
臨淵一嘆,說道,“香兒的脾氣我清楚,恐怕……她早已知曉了,只是不想打擾你們,所以才一直不曾出現。”
寒玉仍然沒有說話,但是眼眶已經紅起來。
臨淵又接著說道︰“你就不要怪她了,她那天打了你一個耳光……又接著讓你走,其實是想保護你,她怕江闊的人來了以後報復于你……你難道沒看出來嗎?”
“我不信。”
臨淵又笑了笑,說道︰“葉芙本來在我手上,後來失去了作用,我讓軒轅無二自己處理,不想她竟然一路逃了出來,識破了我們的計劃,並且偷偷的潛到戈壁里去告訴香兒,香兒不清楚情況,帶著江闊那個貼身丫鬟跟著葉芙先來了,她那天打你,是因為真的生氣,讓你走,是怕江闊的手下聞訊趕來傷害你……你為什麼不想想,香兒帶他那麼好,如果殺他的那個人不是你……她又怎會這麼輕而易舉的放了她呢?”
寒玉听到這里,眼淚已經流下來了,但仍然保持著倔強的姿勢,像一個賭氣的小女孩。
臨淵又說道︰“那天你一走,宋凱就帶著他的手下來了,所有動過手的人都被殺了個精光……他們听說是你殺了江闊,都很生氣,掉頭就去追你……香兒逼我交出白玉扳指,讓那個丫鬟拿著它去救你……你明白了嗎?”
寒玉抬起手擦了擦眼淚,抽泣起來。
臨淵知她已經原諒冷香罵了她,說道︰“別恨你的姐姐了……去看看她,好不好?”
“不好。”她搖頭道。
臨淵詫異道︰“為什麼不好?”
她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
其實她從來也沒恨過姐姐,自從娘親在那封信里說過姐姐待她很好,她就自動自發的將冷香當成了自己最親的人,後來冷香打了她一巴掌,狠狠的罵了她,她生氣,委屈,愧疚,但是從來沒有恨過。
如今,臨淵一說,她越發覺得對不起姐姐。
她殺了姐姐那麼喜歡的人,姐姐一定不會開心了。
她很愧疚,她不想去見她。
臨淵也不勉強,又說道︰“你不去見她也成,你跟我回去吧,這幾天……在忙別的事情,一直沒顧得上你,現在才找過來,你不會生我的氣吧?”
寒玉搖了搖頭,但是沒有別的表示。
臨淵抬起頭看了看四周的山峰和腳下的流水,又看了看她的脖子,說道︰“這里景色雖好,但空氣太陰冷潮濕,你身體本來不好,不宜久居。”
說是“景色雖好”算是避重就輕,兩人都知道她來這里,並不是因為貪圖美景。
寒玉還沒有停止抽泣,鼻子里哼出個“恩”來。
這是這些天來她心情較為輕松的時候,因為她知道了,至少姐姐不是那麼厭惡她,討厭她。
臨淵知她沒有把自己的話听進去,上前去拉她的手臂,柔聲道︰“寒玉,跟我回去,恩?”
沉迷于抽泣中的人終于抬頭看他一眼,卻似是被他嚇到,退後了一步。
“不。”她說。
他滿是詫異,急道,“我們不是說好的嗎?”
“說好的不算,”她很快就回答,“那時候你以為姐姐不在了,如今姐姐又活了,你不是應該陪著她她嗎?”
臨淵張大嘴巴,想說點什麼,還沒說出口,她又接著說道︰“你要好好照顧姐姐,給我生個佷子!”
她像個小孩子一樣,心情不錯的扳著手指算起來,“這樣我就有,一個干兒子,一個小佷女,還有一個小佷子……”
臨淵急切的看著她扳著手指算,他不知道她那些干兒子干佷子都是哪里跑出來的,他現在急切的是他們兩個的事情。
他拉住她的手,想打斷她的思緒,“寒玉,寒玉……”
寒玉沉浸在自己關于干佷子干佷女的想象中,傻笑起來,並沒有什麼反應。
臨淵大為煩躁,在小道上跺了兩遭,又說道︰“寒玉,我們是說好了的。”
寒玉終于回過神來,“說好了又怎麼樣?”
“我知道你是同情我,想照顧我,可是不需要,我自己會好好的照顧我自己。”
臨淵張口就想否認,寒玉大方的比了比手阻止了他,又接著說道︰“你放心吧,我一個人還是好好的,我就知道你會這樣,雖然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可是也不能那你和姐姐的幸福作為代價啊,而且呢,我早就知道你的用心,所以也從沒有想過嫁給你,你的心在姐姐那,我的心也不在你那里,我這不是害了你嗎……”
臨淵原本張著嘴想見縫插針的否認,可這時卻呆住了。
寒玉仍然在說,但他的腦海里只回蕩著那一句,“我早就知道你的用心,所以也從沒有想過嫁給你,你的心在姐姐那,我的心也不在你那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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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淵原本張著嘴想見縫插針的否認,可這時卻呆住了。
寒玉仍然在說,但他的腦海里只回蕩著那一句,“我早就知道你的用心,所以也從沒有想過嫁給你,你的心在姐姐那,我的心也不在你那里……”
原來她從沒有想過嫁給他,他白白的高興了那麼多個日日夜夜。
她的心不在他這里,她說得很明白了。
他低下頭,看著腳邊的一蓬車前草,久久不曾說話。
原來她騙了他,她騙了他的感情……但他卻不能怪她,因為他做了更對不起她的事;她的謊言是善意的,而他的謊言……卻是故意的,而且,造成了很嚴重的後果。
他不說話,舉步順著小路往前走,她也跟上來,問道,“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里呢?”
他沉默了一會,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問道︰“你想好了嗎?”
她睜大眼楮好好看了他一會兒,似乎在打量他說的是什麼意思,然後她很快的點了點頭。
臨淵別過臉看山間沖刷枯木的瀑布,想了許久,又說,“難道打算在這里呆一輩子?”
她笑了,有些自嘲,有些苦澀,並沒有回答。
他轉過臉看她,“如果我想,我隨時可以帶走你。”
這話說得有些強硬,不像是臨淵以往的風格,她瞪大眼楮吃驚地看了他一會兒,呵呵的笑了,“臨淵,你竟然會嚇人。”
臨淵別過頭,說道︰“我不是嚇你,你必須離開這里。”
“你放心吧,我不會出家的。”
“那也不行。”
她想了一會兒,說道︰“我會離開這里的,可是我想再住幾天。”
臨淵沒說話,沉靜的臉上沒有表情。
“真的,”她說道,“我過幾天就離開。”
他沉默了一會,忽然點點頭,轉身就往下山的路走,走得很快,像是在逃跑。
轉身的剎那他輕輕說了一句話,“我會等你。”
他的聲音不大,輕易便消失在泉水的叮咚聲里,她沒有听清。
听清或者沒有听清都沒有關系,他會用行動證明的。
他飛快地走了一會兒,終于轉了個彎,完全消失在她的視線里。
他在一棵千年老樹旁站定,閉眼抬起頭,氣喘吁吁,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多麼緊張。
“臨淵。”
那個聲音忽然叫住了他。
他募的睜開眼,難道她改變主意了?
他轉過頭看她,她穿著一襲白衣站在青山綠水間,那麼清逸那麼美。
然後她對他說,“臨淵……他呢?”
他的心瞬間沉下去,“他?”
“他的棺槨里……只有衣服,他被姐姐帶走了,是嗎?”
她急切地走過來,並沒有意識到他神色間的不豫之色,“臨淵,姐姐把他葬在哪里了?你知道的,對不對?”
臨淵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知道嗎?”她急切地追問。
“我不知道,”他撒謊道,“你想知道的話,我帶你去找你姐姐吧。”
她急切的神色瞬間平靜下來,轉過身去。
她不會去的。
臨淵的話,提醒了她,莫非她還要去打擾姐姐嗎?
姐姐不曾把他交出來,不過是想守著他,她還要去打擾她嗎?
姐姐為了成全他們,默默無聞四年,如今他死了……莫非她還要去打擾他們嗎?
她低著頭,說道︰“那就算了。”
臨淵看著她低沉的樣子,忽然感覺到恨意。
為什麼她和她的姐姐都是這樣子,只看得到自己追隨的那個人,卻看不到守護著她們的那個人呢?
“還有事嗎?”
他的口氣很生硬,帶了幾分賭氣的意味。
她卻沒有听出來,低著頭搖了搖頭。
“那我走了。”
他狠下心,沒等她回答,頭也不回的往山下走。
寒玉一個人在山里走了很久,南邊的冬天雖然不下雪,但是空氣潮濕異常,加之是在山里,樹葉上的露水一小滴一小滴,在你毫不知情的時候飄落在身上,不過須臾,身上的衣服便是半濕,凍得人手角都麻木了。
許久,山谷里傳來一陣綿長的鐘聲,這一天的早上已經過去了。
蓉城的天氣多水汽,凝結成雲,擋住了陽光,冬天不下雪,卻也看不到太陽。
這樣陰冷壓抑的氣候,最是叫人心情郁悶。
她順著來路走了許久,方才回到下榻的禪院。
禪院前有棵銀杏樹,葉子落的很慢,此時已是深冬,卻仍然有滿樹金黃的葉。
此時銀杏樹邊站了一個人。
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里的人。
她愣了一下,還沒有來得及想是否應該轉身就走,那人已經轉過身來,面帶嘲諷的看著她。
她不自然的笑了一下,問道︰“你怎麼會在這里?”
月兒笑了一下,從樹上揪了一個葉子,一邊玩弄那葉子,一邊朝她走來,嘴邊是嘲諷的笑。
“怎麼,我為什麼不能在這里?”
她在她身邊站定,將那碾碎的葉子放在手心一吹,吹得四處飄散。
“話又說回來了,這個家伙真是消息靈通,我一路跟著你,都跟丟了,他竟然能找到這里來。”
看來她知道她見過臨淵了。
她不由得緊張起來,解釋道︰“他只是來看看我。”
月兒失笑,“你是在向我解釋?真好笑。少爺活著的時候不知道解釋,如今解釋有什麼用?”
這話充滿了嘲諷。
寒玉被噎住,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每次一看到月兒,就像是看到他的影子,于是就忍不住的緊張。
明明那個人已經死了,月兒再也不會偷偷的去向他告狀了,可這個習慣卻一直改不掉。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她听見自己這麼問。
月兒笑笑,從懷里掏出一大疊書信和賬單,“我呢,不管你是當尼姑還是當和尚,也不管你一天吃多少頓,是不是活著。總之呢,不管你在做什麼,你都必須得把少爺的事情做了。”
她將手里的東西遞過來,毫不猶豫的塞了她滿懷。
“這都是三部這些天的賬單和各地的來信。江家的產業,老爺沒有心思經營,已經轉手了。這些呢,是少爺私底下在做的生意,和老爺沒有關系,扳指在你手里,這些東西自然都是你的。你既然在收錢,自然也不能吃閑飯。該處理的事情就得處理著。”
“三部這些日子遭到江湖人士的追殺,都被冷香公主擺平了。”
月兒冷笑了一下,“我真是不明白,明明是同一張臉,少爺為何偏偏不喜歡聰明,又能幫他的,而喜歡你這個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害人和吃閑飯的。你這四年對江家毫無貢獻,等到殺了少爺,卻獲得了他全部的東西……真是不公平!如今不讓你做點事情,我心里不舒坦。”
她站在原地,愣愣的听著,沒有說話。
“你快一點處理,這些事情都是耽擱不起的,晚上就別睡了——少爺這些年都是這麼過來的,你別以為他的錢賺得容易,也該讓你感受感受。”
月兒說完這些,又輕蔑的看了她一眼,轉身就走。
“月兒……”
“閉嘴!”月兒沒有回頭,低聲喝道,“你別不知好歹!”
她看了看手里的東西,又看了看那個一去不復返的人,囁嚅道︰“我不會。”
月兒無聲地笑了,“不會就學!”
“可是……”
“沒有可是!”
“你什麼時候來拿?”
“你別管!”
她拿著那些東西,進了禪房,擺在唯一的一張方木桌子上,很認真很認真地看。
該吃中午飯的時候在看,該吃晚飯的時候也在看,該睡覺的時候仍然在看。
她沒有吃飯,也忘了去睡覺,腦子里面很興奮很興奮。
她總是想起來月兒對她說的話,“少爺為何偏偏不喜歡聰明,又能幫他的,而喜歡你這個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害人和吃閑飯的……”
他的每個女人都對他有用,唯獨她,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能。
她要證明她是有用的,她也是可以幫他的,如果將他身前的事業繼續下去,算是幫忙的一種的話。
她並不懂得如何做生意,甚至對某些信件里提到的事物一無所知,然後她就一遍一遍反復看,將每一個相關的地方都聯系起來。
她不敢亂寫亂畫,然後就將批注都寫在空白的草紙上,一遍遍的整理。
天亮時分,終于有了大概的結果,她將所有的東西最後再看了一遍,心滿意足的趴在桌上睡著了。
這是這麼多天以來睡的第一個安穩覺,她的唇邊還掛著隱隱的笑意。
朦朧的天光里,忽然出現一個黑色人影,那人看了一眼睡著的人,將她手邊的信件拿出來,看了一會兒。
其實這些信件自己早就處理過了,不管她有多努力,剛剛入門的批注,仍然顯得青澀可笑。
不過她必須要讓她做這些事,因為不讓她做任何事,天天沉迷于過去的話,她遲早會瘋掉。
她既然守護了少爺,便要守護少爺的所有東西,包括她守護的人和財物。
她拿著東西悄無聲息的走了。
寒玉醒來的時候手邊處理過的信件已經沒有了,反而多了些關于這些產業的基本信息,比如說產業的位置,負責的人,貨物的流通地,貨物的價格,當地的競爭情況,等等。
她吃了點東西,又開始不斷的看。
從這日起,她不再漫山遍野的亂晃,生活似乎找到了目標,她開始期待月兒每日一次的到來,從她手上接過資料或信件,一遍又一遍地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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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日起,她不再漫山遍野的亂晃,生活似乎找到了目標,她開始期待月兒每日一次的到來,從她手上接過資料或信件,一遍又一遍地看。
其實她知道月兒一開始不甚將她的見解放在心上,但隨著日子都的推移,月兒偶爾也會听從她的意見,也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總是隨時對她冷嘲熱諷,惡語相向。
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就會在心里偷偷地說,“你看到了嗎?我不是什麼都不會干,我在做你喜歡的事,我會讓三部一直一直好好的……”
她在對誰說呢?
不知道。
她用被子捂住臉,拒絕思考這個問題。
可那張俊逸非凡的臉和那襲招搖霸氣的紅衣仍然闖進腦海里,她閉上眼,抑制住心里的酸澀,對那個身影說,讓我夢見你吧,讓我夢見你,好麼?
不過夢見不如不夢見,因為每一次夢見,都是最後的那個場景,他渾身浴血,身上扎了兩把劍,奄奄一息的滾落在山崖下。
每一次她都想朝他奔去,可每一次都被腳下的東西 倒,她怎麼也過不去。
于是醒來的時候總是淚流滿面。
可這樣的日子終歸是有些意思的,較之于之前渾渾噩噩的日子。
她沉浸在這種日子里,幾乎忘了她曾經答應過臨淵的話,直到某一天,臨淵站在她的禪房前。
她抬起頭,慢慢露出一個笑容,招呼道,“臨淵。”
他逆著光站在門口,她只能通過衣服和身材氣度知道他是臨淵。
臨淵從門口跺進來,步履沉重,她這才發現他的臉上,神色不豫。
她詫異,“臨淵,你怎麼了?”
他沒有看她,說道︰“我剛從京城回來。”
“恩。”她點點頭,表示在听。
他又接著說道︰“跟我下山吧。”
她放下手邊的東西,說道︰“我一點準備也沒有。”
“不需要什麼準備,我已經在山下找好房子了。”
她猶豫,“可是……”
臨淵沒有說話,伸手從衣裳里拿出一樣東西,不過是一張被疊得整齊的宣紙,卻讓屋子里的氣氛驟降。
那張紙……正是爹爹最愛用的那種。
她驚詫地將目光從紙上移到他的臉上。
他看著她,很認真的低聲說道︰“你會原諒我嗎?”
她大為驚恐,上前奪過來一看,上面蒼穹有力的筆觸,明明白白是爹爹的手筆。
她幾乎反應不過來,愣愣抬頭看他,“這是哪來的?”
他笑,笑得有些蒼涼,“你已經猜到了,不是麼?”
她重重的退後一步,身子咯在尖銳的桌角,可她不覺得疼,更疼的是她的心。
臨淵朝她伸出手來,笑,“他們就在山腳,跟我下山吧。”
腦子里所有的意識隨著這句話變為烏有,大腦里一片空白。
她不能說話,只是搖頭。
臨淵再一次說道︰“走吧,你不是很想念他們嗎?你在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毫無所依,你不必整日躲在這寺廟里。”
她不說話,仍然搖頭。
她不明白自己每日都在夢寐以求的奢望到了眼前,她為何除了惶恐就是惶恐。
她不明白。
臨淵沒有理他,替她收拾了簡單的行禮,帶她往山下走。
她木木的被他牽著走,好幾次想掉頭就跑。
但她終究是贏不了的,正如他所說,他可以隨時帶走她。
他替她點了穴,她便只能驚恐的被他摟著腰,飛快地掠過腳下的山川河流,飛快地朝著那個讓她恐慌的地點走去。
這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小院,布置尚可,坐落清淨,氣氛尚可。
他帶著她一路往里走。
正屋里相對而坐的一雙身影,遠遠的就讓她又怕又喜。
臨淵將她放在屋門口,替她解了穴道,她兩眼看著前方,差點栽倒在地上。
四年不見,爹娘的頭發竟然已經花白,身上是綾羅綢緞,已經不是當初那般模樣,可她還是能夠一眼認出來。
他的爹娘啊!
兩個老人轉頭看她,臉上露出驚喜激動之色,顫顫巍巍的從桌邊站起來。
“玉兒……”
娘親不敢相信的低喚了一聲,聲淚俱下,上前一把摟住她。
“玉兒!你變瘦了!玉兒!娘的好孩子!”
爹也走上前來,原本不善于表達感情的爹爹,此時也激動得雙手發抖,手足無措。
娘親放開她,痴痴摩挲她的臉蛋,打量她,“娘的好孩子,長高了,怎麼這麼瘦,臉怎麼這麼白?這里是哪里,你怎麼又會在這里?”
她不能說話,喉頭哽著什麼東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爹爹見她傻愣著,喚娘親道︰“你別嚇著孩子!她還什麼都不知道!”
娘親這才回過神來,一邊哭一邊朝她笑︰“是啊是啊,嚇著我的寶貝女兒了,來,玉兒,我們里面坐,到里面坐!”
她仍然不能說話,呆愣的隨著娘親將她引向桌邊。
這時門外一個聲音忽然插了進來。
“哼,我道堂堂小王爺也會做這等勾當!原來是將人拐到這里來了!”
幾人回頭一看,便見月兒施施然從門口走進來。
臨淵說到︰“你要干什麼?”
“干什麼?”月兒冷笑,“即便要干什麼,也不會這時候才干。我道事情怎麼那麼詭異,原來是你在做手腳!”
臨淵沉默,並沒有說話。
月兒跨進屋子里來,在幾人的呆愣里,強行將寒玉拉至臨淵跟前,朗聲道︰“鄭寒玉,你看清楚了,什麼叫偽君子,這就是偽君子!”
寒玉仍舊不說話,她已經沒有經歷再去面對什麼了。
月兒並不停住,拉著她將事情的始末朗朗道來。
于是真相就這樣大白了。
什麼是偽君子?這就是偽君子!
什麼是騙局,什麼是陰謀,這就是!
一直騙她的人,被她當做了信仰,一直誠心誠意對她的人,被她親手殺死……
什麼是真相?這就是真相!赤luo裸的、血淋淋的真相!
這四年來,她的一切都是一場陰謀,她的所有謀劃,都是別人的騙局,她在騙子的手里,不遺余力的將一枚棋子的作用,發揮到了極致!
她竟然活在一個謊言的世界四年之久!
那麼那個人呢?
那個心甘情願被她殺死,在最後一秒也沒有說出真相的人呢?
他到死也不肯解釋,不是不明白,而是怕她知道了真相會愧疚、傷心,于是傻傻的、屈辱的,保持沉默,讓她幸福的活在謊言里!
從蛇窟落地前,他對她說的那句話,“忘了我!”
他便是這麼想的吧,怕她記著他會傷心,所以讓她忘了他!
他寧願她誤解他、不愛他、怨恨她,也不願她傷心愧疚……
他找了她四年,等了她四年,愛了她八年,八年如一日,深情不變。
這樣的男人……這輩子,她只遇到一個。
這個男人被她殺死了。
她沒有說話,忽然轉身朝桌角撞去。
這一秒,她沒有想到桌邊的父母,沒有想到他們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苦。
她只想到那個紅色的身影,那個浴血奮戰的身影,在生命的最後關頭孤零零的跪坐在雪地里,笑著交待她,把自己最重要的東西給她。
他被她設計,被她背叛,可他卻朝她笑,把扳指給她,把他的所有東西給她,讓她去找她曾經愛過的男子。
他走得那麼孤獨,他肯定以為她不要他,他肯定以為她從未愛過他……
他走得多麼的孤單。
她要去陪他,她要去告訴他,她是愛他的,她願意給他磕頭下跪,哭著求她原諒他,告訴他她其實很愛他,愛得超過了她的生命,超過了她的尊嚴,從四年前就是,從四年前起,他就是她心中的不可替代。
她要去給他做飯,給他生孩子,給他彈唱所有的言情小曲,更不論區區一首《鳳求凰》。
幾個人都處于呆愣之中,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那抹純白的身影倒在桌邊,鮮血滿地。
“啊!!”老婦人一聲尖叫,撲上去抱住她,“玉兒!玉兒!”
……
命運總是讓不該死的人死去,讓不該活的人活著。
因為想活的人死了,別人會很難過;想死的人活著,他自己會很難過。
她從床上再睜開眼,看到娘親的臉那一瞬,這句話從她的腦海里一閃而過。
她虛弱的苦笑了一下。
看來老天要讓她難過,要讓她睜大眼楮,活著面對自己的痛苦和罪過,一刻也不停息。
她逃不了。
“玉兒,玉兒!”娘親熱淚盈眶地呼喚她。
“醒了嗎?”
另一個清逸而焦急的聲音透過來,她別過臉,閉上眼楮。
就是這個人,創造了痛苦,還偏偏要將她從死神的手里搶過來,半點也不給她解脫。
“你走開!”娘親罵道,“你別來看我女兒!她討厭你,你沒有看到嗎?你進來她都不肯醒過來了!你出去!”
那人不甘心的站了一會兒,終究出去了。
生命只度過十六個春秋,原本是如花似玉的年紀,可一朵提前枯萎的花朵,要怎樣再挨過剩下的每一個嚴冬酷暑呢?
“玉兒,玉兒,”娘親在一邊哭泣,“你千萬不要再這樣了,好不好,你難過你就哭,你就哭,娘陪著你哭,你別一聲不吭就這樣,好不好,玉兒,你要嚇死娘親了,玉兒!”(。)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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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兒,玉兒!你答應娘啊!”娘親還在一遍遍的喚她,勸她,“玉兒!快答應娘!快答應娘!告訴娘你不會再做傻事了,好不好?玉兒!”
她沒有說話,腦海里在飛快地想著,如果她得活四十歲,他的來世已經二十四歲,他比她大了二十四歲,他們還能在一起嗎?
他們約定了三生三世,他會在忘川前等她嗎?
她騙了他,殺了他,他會不會根本不願意再與她共度三生三世?
他會不會喝了忘川的水,提前與另一個女子私定終身?
他會不會再在某一個港口,看到某一個洗衣服的貧家少女,然後奮不顧身的愛上她,尋覓她,守著她?
那麼她又該怎麼辦呢?
想到他會真心實意的喜歡上另一個女人,愛她、呵護她,全心全意、掏心掏肺地對她,心里就會一陣鑽心的疼。
曾經,她對他的愛,被仇恨和理智狠狠的束縛住,被她刻意地忽視和壓抑,即使偶爾冒出尖來,也被她秒殺在搖籃之中,而今,當仇恨不復存在,這種被壓抑的愛情狠狠的爆發出來,幾乎燒盡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想他,她想再見見他,很想很想……但是她卻又沒臉去見他,即使是對著他的墓碑和冢墳,她也會愧疚和心疼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忽然想起月兒說的那個預言……竟然這麼準。
她是他的災星……如果轉世,她會不會還是他的災星呢?
她會不會還如這一世般……給他帶來災難……親手殺了他?
不,她死死的咬著嘴唇告訴自己,寒玉,不要再跟過去了,不要再去找他了,如果有下一世,就讓他去愛一個該愛的女子,去愛一個能夠給他幸福的女子,而不是她……一顆災星。
眼淚從眼角流進鬢角,她閉著眼楮側了側頭,不想讓娘親看到她的淚。
她勉強地牽了牽唇角,想笑,卻流下一連串的淚珠。
“我不會了。”她輕輕地說。
娘親愣了一下,喜極而泣,伏在她身上哭得氣都喘不過來。
“娘親,月兒還在嗎?”
“在,在,我幫你去找她。”娘親忙不迭的回答。
須臾,月兒果然出現在視線里。
她看不清她的表情,也不想看清楚她的表情。
她問道︰“你知道濤濤現在怎麼樣嗎?”
“怎麼樣?”月兒反問了一下,笑起來,“濤濤本來長得像少爺,現在越長越像,老爺夫人一看到他就會想到少爺,也不曾帶走,還是放在原來的地方,這麼多天也沒有人去看過他,天天喊著要回家。”
“是麼?”她听見自己蒼白的聲音說道,“那你去幫我把他接過來。”
月兒猶豫了一下,“你要干什麼?”
“不干什麼。”
“那可不行。”月兒說道。
寒玉沒有理她,將手伸到頸窩的位置,掏出那枚周身瑩潤的白玉扳指。
她沖她笑,說出的話卻不容置疑,“你忘記了嗎?扳指在我這里,我不是跟你商量,我是在命令你。”
月兒不滿地和她對視了一會兒,最後告敗下來,轉身出去了。
出得門來,她臉上緊繃的臉變得緩和,剛剛那種不滿和防備一掃而光,露出一抹難以覺察的笑容。
她怎麼可能在這時候防備她呢?她太了解她了,如果真要害小少爺,又怎麼會擺出這樣一幅強硬的表情?
月兒從馬坊里牽出馬來,正要翻身躍上,忽而眼前出現一個身穿白衣的人。
月兒牽著馬視若無睹的從他面前走過,那人卻開口說話了。
“你不打算讓她知道嗎?”
月兒原本不想回答,听得這問題卻停下來思考了一下,然後她轉過身來嘲諷的冷笑著看他。
“怎麼,這難道不是你想要的嗎?”
臨淵沉默了一會兒,有些沒底氣地說道︰“可是……她很難過。”
月兒又笑,“現在無私了?”
臨淵仍然站在原地,神色間竟有從未見過的憔悴和猶疑。
月兒輕蔑的看他一眼,“這也不是我的意思……你喜歡她?那就好好努力吧!”
寒玉扭過頭,看到窗外郁郁蔥蔥的綠色,外面沒有在下雪,可她的心,卻永遠丟失在那個下雪的午後。
當雪和血融合在一起,她的愛情徹底死去,再無復生之地。
也罷。
她會好好過完這一世,替他守護他的房子,守護他的勢力,守護他的兒子,守護他的一切,替他將這家族千秋萬代的傳下去……然後……希望再也沒有然後,希望她再也沒有下一世。
江南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轉眼已經兩年過去,卻依舊等不到曾經的容顏。
三部的大本營由大漠變到了蓉城,三部雖然仍是三部,但重點轉為了商業,武部的人仍然善武,諜部的人依然能獲取情報,但很少用在不該用的地方,三部的收入卻沒有因此而減少,因為他們的商業範圍從以鹽為主變為以鹽和茶為主,蓉城的茶賣到全國上下,甚至遠銷塞外,部里的人數也不少反增。
再加上三部十分關心生活在社會底層的老百姓,每年青黃不接、鬧饑荒的時候,都會從外地運糧進來發放,“三部”逐漸從一個不可高聲語的暗色組織,變為了眾人耳熟能詳,江湖上首屈一指的商業組織,聲名在外,受人尊敬。
不過神秘的卻是三部背後的主人,三部日常的事情都由一男一女著手負責,那背後的人卻從未出現在眾人的的視線里。
有人猜測那是一個經驗豐富而又仁慈的耄耋老人,有人說那是一個年輕俊逸、以天下為己任的中年男子,有人說三部其實是官府私底下經營的組織……又有誰能想到,這個人,不過是個失卻了愛情、失去了快樂、只能整日埋頭于工作的芳華女子呢?
秋至。
蓉城的大街小院都長滿了銀杏,滿樹滿樹的金黃,讓人心神蕩漾,那落了一層的枯黃,不知怎樣就讓人想起北方的梧桐。
院里的小孩已經蹲了好久馬步,兩只腿戰戰粟粟地打顫。
他偷偷瞄了瞄窗下聚精會神研究賬單的女人,悄悄地直了直膝蓋。
女子突然抬起頭,兩束強烈的目光朝他刺來,小家伙來不及再蹲下去,只好嘿嘿的笑了兩聲,想來撒嬌耍賴裝傻這一招。
女子皺了皺眉,說道︰“蹲下去。”
小孩一張臉皺成苦瓜,干脆不蹲了,直起身來跺了跺腳,哭喪著臉說道︰“干娘,不要嘛不要嘛,濤濤已經很累了。”
女子合上手里最後一份賬單,從桌邊站起,神色肅穆地走出來。
濤濤看著她的臉色,有些怕怕,卻也不是很怕。
自從四年前將他接回來以後,他就變成了孤兒,他原本最喜歡的先生變成了他的干娘,干娘對他的態度也和以前天差地別。
她對他不好,而且極力做一些讓他討厭她的事情,可明明干娘的眼楮里,仍然時不時透出那種慈愛的光芒。
干娘是疼他的,干娘是紙老虎,干娘不會真的下手打他,他才不怕干娘呢!
想到這里他再次勇敢的挺起小胸脯,朝干娘露出燦爛的笑容,想要干娘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樣溫柔的對他。
可惜他又一次失敗了,干娘沒有溫柔的對待他,仍舊冷冰冰的看他。
“蹲回去。”她說。
話雖簡單,卻有不容置疑的味道。
濤濤看到過干娘吩咐手下的摸樣,哪怕是對待一個下屬,她也沒有用這樣的語氣說過話。
他委屈地癟癟嘴,不敢哭,依言蹲下去,眼楮里卻是淚光閃爍,腳下的動作也不標準。
“蹲穩了!”她忽然冷喝道。
如果說剛剛那句是冰冷的警告的話,這句就是嚴厲地斥責了。
濤濤條件反射的趕緊蹲好,嘴里卻“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委屈極了。
她沒有說話,就這麼听他哭了一會兒,問道︰“還想像你爹一樣作個武林高手嗎?”
“想……嗚嗚……”小孩一邊哭一邊回答。
“還想替爹爹報仇嗎?”她又問。
“想……嗚嗚……”
她冷哼了一聲,說道︰“就你這樣,怎麼可能?”
小孩愣了一下,哭聲一下子哽在喉嚨里,小身板隨著抽噎哽得一抽一抽的。
她看著他那副樣子,實在不忍心把原本準備好的那些台詞再一一說出來罵他,她忍了又忍,轉身打算回房。
一轉身就看到宋凱和月兒愣在原地看著他們。
她心下一陣煩悶,沒有往屋里走,轉身朝屋外去了。
出得院門,小孩子的哭聲一陣陣從院子里傳出來。
顯然月兒和宋凱一見她走了,又去安慰寶貝濤濤了。
她沒有理會這聲音,順著道路一直往前走。
每次看到濤濤在練武,她都有想到同一副畫面,想象某年某日,濤濤執著他爹爹留下的劍毫不留情的刺進她的胸膛,結束她無望的生命……那一刻,她應該會含笑而終吧。
這是近郊,四處人煙較為稀少,路上沒有行人,只有厚厚一層無人打掃的落葉,金黃金黃,在陽光的照耀下發出柔和的光。
不知怎的就想起梧桐的葉子來,想起她曾在某個秋季,拖著長長的掃帚,將某個院子里的落葉掃了一遍又一遍。(。)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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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的就想起梧桐的葉子來,想起她曾在某個秋季,拖著長長的掃帚,將某個院子里的落葉掃了一遍又一遍。
秋高氣爽,走在這樣美妙的環境里,一不小心就忘了時間和空間。
太陽漸漸地就偏西了,前方隱隱傳來一陣喧囂聲,她被這喧囂驀地驚醒了,站在原地听了一會,原來已經走近蓉城最大的市集了。
只是何以這麼熱鬧呢?還听得有人放鞭炮……莫非是什麼節日?
正這樣想著,身邊忽然多了一個人。
“今天是乞巧節。”那人說。
是宋凱。
他一路跟過來了。
她點點頭,心想自己這兩年真是糊涂,連日子過到哪一天都不知道。
其實節日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麼不一樣,她每天想的只是如何讓生意做得更好,如何讓三部的名聲在中原如雷貫耳,如何讓這個家族好好地發展下去,如何為他的子孫後代留下更多的東西……只有做得很好很好,她心里的愧疚感才會稍稍少一點。
節日對于她來說,仍然只是繁雜的工作,盡管爹娘和手下有時看不下去勸她休息,她也不過在庭院里走走,日子過到哪一天尚不清楚,是什麼節日就更不知道了。
七夕節是什麼節呢?
相傳,每年的這個夜晚,是牛郎織女鵲橋相會之時,如果坐在葡萄架下葡萄藤中靜靜地聆听,就可以听到仙樂奏鳴、牛郎和織女在深情地交談。
所以七夕是情人節,很多有情人都會相約出游,怪不得集市上這麼熱鬧。
怎的就來了興致,兩年來深居簡出、幾乎不見陌生人的她,忽然想去湊這個熱鬧。
她轉身對宋凱說,“我想自己走走,你不要跟著我。”
宋凱沒說話,退後半步,果然沒了影。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嚴厲地說道︰“不許跟著我!”
空蕩的道路上傳來一聲嘆息,那人的氣息終于消失殆盡。
她這才邁開步子,朝市集上走去。
蓉城的人原本極會享受生活,這樣的節日里更是如此。
市集上一片歌舞升平的模樣,男男女女在廣場上歡快的歌舞。
此時天色已經暗了,街燈亮起來,兩邊的小店也點了燈,一切都在光與影中變得唯美無比。
市集上的人卻不降反增,多的是一對對小男女,或在廣場上牽著手歌舞,或在市集兩邊圍著小攤挑選定情信物,或在燈火闌珊處竊竊私語……像她這樣一個人出來的,倒的確不多。
她並不十分在意,沉默的走過載歌載舞的人群,走過街邊一家家的小店,不疾不徐,心情靜謐。
只有淹沒在這樣熱鬧的人群里,才會忘記自己的孤獨和寂寞,別人的幸福被你感同身受,于是暫時的忘卻了自己的不幸。
過往的人群里有好奇的,偷偷掉頭打量她,她並不反感,嘴邊掛了一抹靜謐的笑容,在人群里穿梭。
然後忽然撞到一個人,她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對方是一個很高的男子,似乎不小心撞到她,此時呆呆的看著她,反倒有些懵了。
“對不起。”男子吶吶地說。
寒玉笑笑,說了聲“沒事。”,想繞過去。
沒想到男子沒反應過來讓她,旁邊都是人群,總不好擠開別人走過去,她進退不得,一時有些尷尬。
這時一個十五六歲的漂亮女孩靠過來,不滿地推了推男孩,低聲道︰“你看什麼看!”
“額。”男子連忙讓開,又接連說了幾聲對不起。
她又笑了笑,側身繞過他們走過去,走得一截,還听得那女孩憤憤的聲音。
“你看什麼看,看到人家漂亮就發呆了,你不要我了是不是?”
“沒有……我,我……你別生氣啊!”
她莞爾,為這對幸福的小情侶。
可嘴邊的笑容扯到一半,眼淚忽然毫無預警的掉了下來。
她想起某年的秋季,那人帶她出去逛集市,旁邊的人多看了她兩眼,就被打得唉唉直叫。
如今呢?
就算她真的被別人看上,就算她真的愛上別的人,就算她和別的男子成親,他也不會再干涉她了。
當年覺得很氣憤的事情,如今竟然如此懷念。
懷念又如何?已經回不去了。
這世上再也沒有了那個,可以陪她來逛七夕的男子,所以她只好一個人逛了。
那對小情侶多麼的幸福,他們還年輕,可以肆無忌憚的拌嘴、吃醋。
她卻不可以了。
好在此時天已經黑了,別人看不清她的臉上竟然滿是淚水。
再抬眼時,看到一個人很多的地方,仿佛是一個臨湖的小樓,裝飾得很漂亮,很多小情侶排著隊的往里面擠。
她略站了一站,墊著腳尖往里看看,看到門邊一塊高高的牌匾上寫著“七夕葡萄架,臥看牛郎織女”。
她抬頭往二樓看去,果然二樓大部分是露天的,被翠綠的葡萄藤蔓隔成一小間一小間,里面隱約有情侶在說笑,等待著“鵲橋仙”的出現。
鵲橋仙真的會出現麼?
這只是個傳說吧?
但為這個創意買單的人卻不少,很多十六七歲的小情侶爭著搶著的要位置。
她已經不小了,卻像那些年輕的孩子們一樣空前地單純起來。
她摸了摸身上,一分錢都沒有帶。
她四處看了看,越過人群走到一家開門營業的茶館。
小二並不認識她,忙不迭的迎過來,問她要什麼茶。
“你們老板呢?”她問。
小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陪笑道︰“姑娘要找我們老板啊,我這就給你叫去。”
老板也不認識她,她沒有多說話,將一直掛在脖子里的那枚玉扳指拿出來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沒帶銀子,在你這里取一些。”
老板張大嘴,“原來是……啊,失敬失敬!您稍等,我這就給您拿去!”
她揣穩銀子從茶館出來,拒絕了老板派人跟隨的好意,徑直往剛剛那地方走去。
五十兩銀子是什麼概念?
就在葡萄架下坐一夜,好像已經很貴了,她從不鋪張浪費,可今天毫不猶豫就給了。
葡萄架雅間果然做得很精致,里面有一張大大的躺椅,一張上好的茶幾,上面擺放好了茶水糖果,西邊是湖,東邊是天上的月牙彎彎,葡萄架上點綴了燈火,看起來十分好看。
她慵懶的靠在躺椅上,一只手撐著頭看著天上的月牙。
今日的蓉城注定是不夜城。
子時,大街上的人群仍然一波接著一波,小樓上的情侶們更是越來越激動,因為傳說中的子時快到了,傳說中的鵲橋仙就要出現了。
就在這時,西邊的湖泊上忽然傳來一陣美妙的音樂,伴隨著人的竊竊私語聲。
所有人俱是一靜,轉頭一看,原來店家還在水上安排了節目。
湖心島上,一對美麗的年輕男女正在執手對立,夜空中飄浮著琴瑟的聲音,伴隨著一個低沉的吟誦。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縴縴擢素手,札扎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另一人又低低吟唱道︰“縴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渡,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可惜的是,連一朝一暮也沒有,連一個相見的機會也沒有……
湖心島的兩個主角隨著那低沉的吟唱執手相看,都是淚眼迷蒙。
相愛中的人最是感性,周圍許多雅間里傳來女子的抽泣和男子的低哄聲,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的雜聲。
那一聲聲的吟唱和深深哽咽擊打在聞者的心上。
她從軟榻上坐起身,轉身下了樓。
樓下的小二也看得正出神,不停地著眼淚,見這時有人下來,十分驚訝,問道︰“姑娘,你要什麼?”
她沒有說話,徑直走出小樓,左右看了看,朝一家酒樓走去。
酒樓也是滿滿當當,食客個個熱情高漲。
她上了二樓,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子大開著,往窗外看去,竟然與某年秋天,他們一起出去玩時所在的那個茶樓場景相似。
偏偏這時隔壁湖心島上,還若隱若現的傳來那纏綿的低聲吟唱。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鼻子一酸,忍耐多時的眼淚差點就要砸下來,恰好這時小二趕過來遞上菜單問︰“姑娘,您要點什麼?”
她沒有接菜單,悶悶說道︰“我要喝酒。”
“喝酒?”
小二似是有些驚訝這姑娘單身一人出來喝酒,稍一驚訝之後又開始問︰“好的,姑娘,可是您要喝什麼酒呢?我們樓里有女兒紅,有桂花釀,有……”
“什麼賣的好就拿什麼。”
她從沒有喝過酒,根本不知道什麼是什麼。
“好的姑娘,那請問您要來點什麼菜呀?”
她盯著眼前的茶水,悶聲道︰ “我不知道。”
小二看出來她情緒不對,不敢再多說話,忙說道︰“那姑娘,我給您點本店賣得最好的。”
小二沒等她答話就走了。
她終于清淨了,端著小茶杯一口一口的喝水。
須臾,酒和菜都來了。
小二順著給她介紹了一圈酒和菜的名字,她一個也沒听進去,將小二給她倒的酒端起來,仰頭喝了下去。
小二看的目瞪口呆,似乎沒見過喝酒這麼豪爽的女孩,說話都有些不利索,“您,您慢用!”
話一說完就迫不及待地溜走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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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看的目瞪口呆,似乎沒見過喝酒這麼豪爽的女孩,說話都有些不利索,“您,您慢用!”
話一說完就迫不及待地溜走了。
她頹然放下杯子,唇齒間彌漫的是鋪天蓋地桂花香味。
原來小二給她上的酒正是桂花釀。
最討厭的桂花。
她原本並不討厭這種香味,只因六年前的某一次,他的女人將她的臉打了一個耳刮子,他讓月兒將一只桂花香味的膏藥交給她,她耍性子不肯要,找借口說自己不喜歡桂花香味的東西。
于是這謊話到最後竟然真的變成了現實,只因為那個人總是縱容著她的喜好。
細細想來,從那以後,江府的幾棵老桂都被砍去,她再也沒有在江府聞到過桂花的香味。
她想起在四年未見之後,那個人在給她上藥的時候,仍然記得哄她︰“不是桂花香味的。”
他竟然將她一個耍賴似的習慣放在心上那麼多年,從未忘記。
她原本是那樣小心翼翼的被捧在手心里呵護,可是如今一切都沒有了。
她在酒樓上吃飯,小二會給她上賣得很好的桂花釀,因為除了那個人,沒有人了解她的喜好。
她提起酒壺晃了晃,想請小二換一壺,話到嘴邊忽然又咽了下去,一種委屈和酸澀感涌上心頭。
鄭寒玉,你真矯情,你本來就不討厭桂花香味,已經沒有人管你討厭什麼味道了,你還裝給誰看?
沒有人知道你的喜好,就那麼重要麼?
不就是桂花味麼?不就是桂花釀麼?我要征服它,我要把自己這個矯情的憎惡徹底戒掉!
她抓起酒壺,嘩嘩的往酒杯里倒,一杯接一杯,喝得毫無章法,快得不可思議,來不及咽下的酒淅淅瀝瀝從嘴角流出來,漸漸的整張臉都濕了,不知道是酒水還是淚水。
雖說這時候的酒並不十分濃烈,可漸漸的仍然感覺到頭昏腦漲,渾身發熱。
等到她感覺到自己變化的時候,肚子里已經滿是酒水,什麼都裝不下了,唇齒間彌漫的仍是鋪天蓋地的桂花香味。
她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忘了自己處在何時,愣愣地停下來,看著桌上一桌子未動的酒菜,一動不動。
“我知道的,每當桂花香味彌漫在我鼻尖,我就知道你已經離我遠去了,因為如果你在,絕對不會讓我聞到這樣惡心的味道。”
“闊,我過得很好,你呢?你是不是還記得我?你是不是已經轉世于某個陌生的時空,期待著遇見一個你愛的女子?”
“你是否會在水邊邂逅另一個女孩?是否會在雪天里溫柔而寵溺的抱著她走過每一個角落?”
……
“你忘了我了嗎?可是我卻怎樣也忘不掉你。”
“我知道了,你是在報復我,讓我永遠記著你,卻再也看不到你……”
紛雜的思緒涌上心頭,她呆坐在原地,任由眼淚源源不斷的掉下來。
肯定是酒喝太多了,肚子里水太多,所以需要這樣跑出來一些。
沒錯,她安慰的沖自己笑笑,搖晃著提起酒壺,再一次往杯里倒去。
“喲,姑娘,一個人喝酒哪?”
一只溫熱的大手忽然覆上她執著酒壺的手。
她抬起頭,一張嬉笑著、油光滿面的臉闖入她的視線里。
那人此時正坐在她對面的位子上,一臉淫笑地看著她,一邊說話,一邊將輕佻的大手在她手上暗示性地撫摸、滑動。
“姑娘,怎麼一個人在這里喝悶酒呢?”
她呆呆看著那只惡心的手,胃里的東西一陣陣往上翻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男人見她沒反應,愈發大膽起來,另一只手撫上她的下巴。
“小娘子,你一個人在大街上逛來逛去,又跑來酒樓上喝酒,淚流滿面,看起來甚是惹人心疼。怎麼,莫不是被負心漢拋棄了?沒事,小爺我最會疼人了,不如你就跟了我,小爺我好好疼你……”
話說到最後已經將滿是贅肉的身體挪到她身邊的椅子上,整個人靠過來。
他在她的下巴上摸了兩把,將她的臉轉過來,“怎麼樣啊,小娘子?”
心下的惡心一陣陣的涌上來,她用盡全力才讓自己沒有吐出來。
腦子里有個聲音在告訴她,快動手,推開他,教訓他。
她的手顫抖起來,渾身的力氣聚集在那只被他覆著的手上,只需要輕輕一翻,這人就有可能血濺當場,他就不會再用這樣惡心的聲音和她說話,就不會用這樣浪蕩的眼神看著她。
可腦海里卻飛快的浮上另一幅畫面,畫面里,那人如同失去依靠的落葉,被她一擊之下急速後飛,狠狠砸在懸崖壁上,然後咕嚕嚕滾下來,渾身浴血,毫無生氣。
那還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脆弱和無助的樣子。
視線早已模糊,她喝多了酒,眼前那張淫笑著的臉,忽的就變成了記憶里的那張臉。
手上的力氣忽的就沒了。
她淚流滿面的看著眼前的那張臉,連連搖頭。
寒玉,你不能動手,你不應該殺了他,你不應該動手,你會後悔的。
那人見她毫無反抗之色,嘿嘿一笑,淫笑著叫了聲“美人”,將嘴湊過去。
就在這時,一樣東西忽然飛快的飛過來。
她還沒看清那是什麼東西,男子的動作忽然停住,他的雙眼倏地瞪大,臉上的淫笑還來不及收去,“啪”一聲重重倒在桌子上。
她一時不能明白,冷冷地看著眼前的景象,接著就見兩股血水從那人的太陽穴噴射出來。
桌子上插了一只血淋淋的筷子,顯然是這只筷子對穿了他的太陽穴。
“啊!!!”
“死人了!死人了!”
……
小樓上尖叫聲乍起,食客們爭先恐後的往樓下涌,瞬間就沒有了人。
她愣愣的在小樓上巡視了一圈,一個人也沒有。
“宋凱!”她喊道。
沒有人答應她。
“月兒!”她又喊。
還是沒有人回應她。
她掃了一圈空蕩蕩的小樓,重新提起酒壺倒酒喝,一邊喝一邊咯咯的笑,一邊笑一邊打嗝。
“不要躲了,我知道是你們……咯……雖然我說不許你們跟著我……咯,不過既然跟來了就過來喝杯酒……咯……這可是七夕呢……咯……是個好日子……應該喝幾杯……咯……”
話說到這里,她舉起手難過的按著胸口,痛苦的自言自語︰“我怎麼了,怎麼老是打嗝?
空氣里並沒有人應答。
她喝多了酒,此時已經神志不清,忽然嗚嗚地就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倒酒,“娘親說打嗝的時候應該多喝水,多喝水……”
“這杯子太小了……咯……”
她將那杯子拂在一邊,干脆將壺里的酒直接倒進碗里,一碗一碗地喝。
有人說,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卻又有人說,舉杯消愁愁愁更愁。
她該相信誰的?
她終于端著倒滿酒的碗,趴在桌子上睡著了,酒碗滾落在桌子上,里面的酒淅淅瀝瀝地灑了一地。
再醒來的時候是在郊區的院落里,床邊守著爹娘,月兒、宋凱,還有幾個護院,甚至濤濤也擠在月兒身邊,一臉擔憂的看著她。
娘親皺著眉數落她,“玉兒,你怎能喝那麼多酒!玉兒,你怎麼不听話?”
喝了很多酒嗎?
她苦惱地錘了錘昏疼的頭。
記不起來了。
月兒和宋凱都沒有說話,神色有些奇怪。
她揉了揉太陽穴,忽的想起來什麼,從床上坐起來。
“好像死人了……”她沒頭沒腦的說。
“沒有,你記錯了。”月兒說。
“記錯了?”
她狐疑地抬頭看她,“可是我記得……”
“你夢到什麼了?”月兒疑惑地追問道。
“我夢到,夢到……”
她夢到有人在他面前被殺死了,還夢到有人將她抱起來……那個懷抱很熟悉很熟悉。
可是這意識如夢如幻,虛無縹緲,怎麼也抓不住。
她抬頭再看兩人一眼,說道︰“我去小樓喝酒了,你們一直跟著我嗎?”
“我一直跟著你。”宋凱說,“你喝著和著就睡著了,是我將你帶回來的。”
“是麼?”
她揉了揉頭,想了許久,終于放棄了腦中莫名其妙的意識,問道︰“你幫我付酒錢了嗎?”
“付了。”宋凱答道。
還好沒有死人。
看來是她搞錯了。
她點點頭,皺著眉從床上爬起來。
娘親一把按住她,“都四更了,還起來干什麼?”
“我要回去,”她說,“回後面去。”
爹爹氣道,“回去做什麼?後面黑不溜秋,又沒有人,就在這里,以後也不要住後面了。”
她沒有說話,抬眼看著娘親,臉上出現哀求的神色。
娘親被她麼一看,低下頭抹淚,又推了推爹,爹明白娘的意思,轉過身背對著她,不再說話了。
她這才穿好了鞋襪,出得門來。
小院依山而建,所謂的“後面”指的是小院背後的山里。
三部以此為大本營,將前前後後閑置的土地和山林都圈在其中,平日生意往來都在前院,武士們練武、習課一般在中院,後院其實只是空曠的山林,是尋常人等的禁地。
里面有一座小屋,這正是她的地方。
兩年前開始,她變得自閉和沉默,不喜歡和許多人接觸,抗拒別人有意識的接近,衷于離群索居。(。)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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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深處有座小屋,這正是她的地方。
兩年前開始,她變得自閉,不喜歡和許多人接觸,抗拒別人有意識的接近,衷于離群索居。
她在後面建了這座小屋子,白天需要辦公的時候會出來前院,晚上和沒有事的時候,就回後面一個人住。
這個空間只屬于她自己,她抗拒所有人進入,包括她的父母。
好在這里率屬于三部的地界,雖然荒蕪而毫無人煙,可山林的邊界有人守衛,卻是十分安全的。
她打開小屋的門,點亮蠟燭,里面設施很簡單,比她甦州時的小屋復雜不了多少。
她並沒有休息,從櫃里拿起一個青花瓷瓶。
她記得這里面有滿滿一壺酒,一個北方的生意人送過來的,她在前院的眾多禮物中看到它漂亮的外殼,帶了過來,卻未曾嘗試過。
今天是開封的日子了。
她又找了一對杯子,拿著東西出了門,順著狹窄的小路繞到屋子後。
叢林深處有一捧黃土,前面立了一塊墓碑,在朦朧的月光下靜默的矗立著。
墓碑上什麼都沒有寫。
她不知道該寫什麼。
這捧黃土是她總要固執地回來休息的原因。
這捧黃土是這片廣大的空間里唯一的伙伴,是她空虛寂寞的日子里,唯一的精神寄托。
累了、倦了、難過了,她都會來這里靠一靠,絮絮叨叨的說話,有時一呆就是大半天。
初秋的夜已經有了涼意,草地上是亮晶晶的露珠,天上是彎彎的月牙,林子里有淡淡的朦朧月光。
她挨著墓碑坐下來,以一個依偎的姿勢靠在空無一字的墓碑上,仰頭看著天邊的月。
“我頭疼……”她喃喃的說道,語氣近似于撒嬌,“我好像夢到你了,可是後來卻什麼都記不得了……”
山林里除了滿山的蟬鳴,什麼聲音也沒有。
她不再說話,抱著酒壺靠在碑上,痴迷的看著天邊,沉思良久,又喃喃道︰“有人說,死一個人,天上就會多一顆星。”
她停了一會兒,不知想到什麼,開始抽噎。
“這兩年來,我一直在天上找,可是蓉城的夜空,從沒有多出一顆星星。”
“是因為你不想讓我看到麼?還是因為你的那顆星不在這個地方?”
她低下頭哽咽了一會兒,忽然又笑起來。
“沒關系。可能是因為蓉城的霧氣太重,遮住了你的光芒。我听說在離這里不遠的南詔,夜夜都是滿天繁星……我要去那里找你……你肯定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
夜空里仍然靜默得可以。
不管她怎麼說,都不會有人回答她了,可她還是要說,把沒有來得及說的話都說一遍。
“今天是七夕,傳說中牽牛和織女會在今夜相逢……你在天上看到他們鵲橋相會,會不會想到我?”
“你不會的……”她自問自答,“你一定恨死我了。”
“我騙了你那麼久,害死你的妻子,殺死你未出世的孩子,最後親手殺了你……你肯定恨死我了……”
她自暴自棄的低低哭泣起來,拔開瓶蓋,將兩杯酒都滿上。
“我會喝酒了。”她說,“今夜這麼特殊,我們要一起喝一杯。”
她放下酒瓶,將兩只酒杯踫了一下,將其中一杯小心翼翼的灑在他的墳前,然後仰頭將自己那杯喝盡。
然後她淚眼朦朧的舉起手中的杯子,又將地上的酒瓶拿起來晃了晃。
“奇怪,明明是酒,怎麼變成茶了?”
她皺著眉想了想,忽然笑了︰“我知道了,肯定是哪個奸商,用茶水當酒水忽悠我。”
她撫了撫墓碑,似是想到了什麼,又前後矛盾的說道︰“不對,茶水放到現在肯定壞了……何況這茶還是熱的……”
“我知道了,肯定是你心疼我,所以將酒水變成了茶水,對麼?”
她顛三倒四地說話,為自己的猜想愉快地咯咯笑起來,靠在墓碑上,“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這麼說,你是很厲害的一顆星星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最棒的。”
“那你可不可以在我死後,把我的那顆星,變得離你近一點……”
話說到一半忽的戛然而止。
她垂著頭哽咽,“還是算了……他們都說我是災星……你遇到我,次次都倒霉……第一次差點在水里起不來……第二次被我戴了綠帽子……第三次被我變成了星星……”
她蜷縮在墓碑前,將臉埋在手心里,身子隨著哽咽一抽一抽。
“我不會再去找你了,你還是趕緊喝了孟婆湯,去找一個好女孩吧……”
滿山的蟬鳴忽的一起停歇了,隔了一會兒又一起響起來。
她對這大自然的奇觀毫無知覺,一直哭泣,最後哭得累了,依偎在墓碑上,沉沉的睡著了。
朦朧的天光里有個白色的身影出現在墳前,嘆了口氣,將衣服脫下來蓋在她身上,然後在風口的一邊坐下給她擋風。
滿臉淚痕的女孩毫無知覺的靠在身後的墓碑上,睡得毫無知覺。
男子把目光移向天上的那輪月牙,側影憂傷而掙扎。
兩年了,他等了兩年,等不來愛,也等不來恨,只等到無邊無際的冷淡。
可怕的是他竟然習慣了等待,習慣了在她憂傷的時候默默的守候她,習慣了在她任性地睡著的時候默默地照顧她。
火熱的心在無邊無際的冷淡中變得靜謐而更加執著。
他騙了她、對不起她,他漸漸明白自己可能永遠等不來自己要的那個結果。
或許這已經不重要了,只要能夠這樣一直默默的守護著她,他就已經感覺到滿足。
可是,他習慣了她的冷淡,習慣了她的視若無睹,卻始終不能習慣她對待自己的方式。
兩年了,她給父母和手下的印象只是寡言和努力工作而已,可每晚回到後山的她,除了發呆就是發呆,經常大半夜跑到墓碑前念念有詞。
這樣的生活方式,接近于自殘。
每每看到她的淚,看到她自暴自棄,看到她裸著腳丫、穿著單薄的衣裳靠在墓碑前沉睡,他就感覺心如刀絞。
他是不是應該……是不是應該大度一點、是不是應該放手、是不是應該……做點什麼?
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該為這樣的行為後悔,可是,如果他不做這件事,又怎會遇到她呢?又怎會知道,同樣一張明艷的面孔,沾上憂郁,竟然是這樣一副勾人魂魄的模樣?
他不後悔。
嘆只嘆人心難測,他算計這麼多年,任何事情都可以在他指掌間玩轉,唯獨人心,難以預料。
他猜不到別人的心,就連自己的也猜不到。
十八歲那年,以為此生再不會他愛,可如今呢?
六年前,他祈禱這世界上出現一個奇跡,讓她的香兒復活,他一定會不顧一切將她據為己有,不讓她有機會愛上別人,不讓她有機會受傷;六年後,他的香兒復活了,短暫的震驚之後,他第一個想到的竟然是回頭尋找那抹白色的影子……
六年前,他怎會想到,這世上,竟然會有第二個女子,讓他牽掛勝于香兒?
他側臉看旁邊的人,她半靠在墓碑上,姣好卻蒼白的面孔在朦朧的夜光里美得像是誤落凡塵的仙子。
那皮膚如此瑩白如玉,摸上去是否也像上等美玉那樣溫潤滑膩?
他情不自己地伸出手去,卻在隔得一寸遠的地方頓住了。
如果她醒著的話,一定不會願意的。
他在她心里早已是個活脫脫的偽君子。
還要繼續當個偽君子麼?
他艱難地收回手,握成拳,以免它再次脫離控制。
他就這麼靜靜的看著她,什麼也不做,過了許久。
遠處傳來雞鳴聲,熟睡中的人似乎睡酸了脖子,不舒服的扭了扭脖子。
他猛然驚醒,轉頭看了看天邊魚肚白的光彩,起身迅速離去。
當陽光普照大地,晨曦的第一滴露珠滴落在她的眼皮上,她的眼皮動了動,醒了。
她穩著酸痛的脖子將身子撐起來,看到身上那件意料上好的袍子。
她並無吃驚之色,提起袍子,隨手搭在旁邊的樹枝上,將地上的東西收拾了一下,摩挲了一下石碑,頭也不回的往回走。
林子深處傳來一聲深嘆。
她一直知道他在守護著她,如果說兩年前不明白他的愛,這兩年來,他對她的情誼,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可她的態度卻是如此的無謂和冷淡。
一次又一次。
他常常想,如果不是六年前,他在她最絕望的日子里陪伴過她,在她最無助的時候幫助過她,毫不藏私的教過她畢生所學……或者說,如果他不是她所謂的“哥哥”……她是不是還會在三部要殺他的那段時間里,背負著“狼心狗肺”的罵名將事情壓下去?她是不是會第一個殺了他?
傾盡六年的歲月,換來一個不殺……
他是不是該為這情分欣慰?
哪怕這情分絕不夾雜一絲男女之情?
時至今日,該醒了,臨淵。
看來這一世,注定要與愛情失之交臂。
他苦笑著拿起樹上掛著的衣袍,隨意地披在身上,腳步虛浮地往山下走。
人生不是只有愛情的,他一遍遍安慰自己。(。)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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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雨水很好,秋茶產量高、質量好,大量來自西南地區的茶葉經過簡單的處理遠銷國外,其余的部分經過發酵制成紅茶,文人雅士競相嘗試,再加上朝廷的支持,很快引領茶市的新潮流。
三部在茶市上獨佔鰲頭,聲名遠播,鹽業的發展也受此影響被進一步推進,三部在茶鹽二界的形式可謂如日中天。
桌前的人看著桌子上被處理過的賬單,已經很久不動了,不知道在想什麼。
月兒站在桌邊等了許久,忍不住偷偷看她的表情。
沒有什麼表情。
她忍不住咳了一下,又重復了一遍,“這個季度,各地的總銷售額翻了兩番……”
一個季度翻了兩番,這是一個從未有人創造過的奇跡,就算錢對于她來說不算什麼,作為這個奇跡的創造者,成就感總應該有一點吧?
哪怕脾氣壞如少爺,看到自己的努力有成果,也是會倍感自豪的,可眼前這人,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甚至……看起來心情不是很好。
她在心底嘆了口氣,接著就見那人在紙上寫了幾個數字遞過來。
月兒看了兩眼,這次的數字有點大,所以她一時沒反應過來。
寒玉看她一眼,提筆將第一個數字圈起來,“這個,明白麼?”
這個數字是利潤的一半,應該存在江氏的名頭上,這是老規矩了,她點點頭,反應過來了。
縴細的毫筆又接著畫了一下下面的數字,寫下兩個字︰“朝廷。”
月兒看了一下數字,眉頭皺起來,這些年,三部的利潤漲多少,朝廷的腰包也跟著漲多少,這個人真是不知柴米油鹽貴,一點都不懂得藏私,每年都要把一大部分銀子白白捐給朝廷。
又畫下一個圈,“賞銀。”
這就是給弟兄們發的賞銀了,其中一部分是獎勵兩年前就在的弟兄們的。
月兒忍不住提醒道︰“其實弟兄們的月錢在行業已經算很高的了。”
言下之意就是不必再漲了。
她笑了笑,沒說話。
月兒干脆接著說道︰“就因為三部的月錢很多,如今想進三部的人都擠得頭破血流了,負責招募的人也很累。”
這話多少帶了點夸張的成分,桌前的人卻沒有做聲,她皺著眉想了想︰“那我說的私塾怎麼樣呢?”
月兒一呆,答道︰“已經按照你的說法,有許多人報名了。”
她這才點了點頭,“是按照我的說法篩選人的麼?”
“是的。”
這個私塾專門為窮人家的孩子所設,招的都是一些十歲以下的小孩,包吃包住,每月還有零花錢,教習一些詩書禮儀,還有經商的手法,孩子長大以後會留在三部,這舉措一來給了貧苦人家的孩子一條生路,二來為三部培養了知根知底的人才,是個一舉兩得的舉措。
她這麼說,言下之意就是盡可能把機會留給窮苦的孩子們,月兒明白了。
她點點頭,又畫下一個數字,“校舍。”
校舍的條件已經很好了,至少比她自己在後山的那座小屋不知好多少倍,月兒在心里偷偷地說。
縴細的毛筆在紙上畫下最後一個圈,月兒伸長脖子去看她寫的什麼。
執筆的手卻停住了,她的視線落在窗外院落里的某個角落里不動了。
月兒跟著看出去,什麼都沒有,她忽然轉過頭來看她,“听說最近有很多人進軍茶業?”
月兒愣了一下,答道︰“是的,不過都是一些很小的作坊,看到茶業的暴利,想從中分一杯羹,你放心吧,發酵工藝不是所有人都會的,這些廠家並不能成大氣候,必然造不成什麼威脅。”
寒玉點點頭,沒有說話,縴細的手腕輕輕轉動,畫下最後一個圈。“扶持。”
月兒看著這兩個漂亮的字,不明白了。
她抬起頭向她解釋,“這些錢用于起步茶行的扶持。”
月兒愣了兩秒,反問,“為什麼?”
是商人都不想自己的競爭對手過于強大,恨不得將之毀滅于搖籃之中,可這個舉動,為何反其道而行之?
寒玉將毫筆放在筆架上,輕輕道︰“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月兒呆住,情不自禁的在口齒間咀嚼這幾個字。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所以不想太招搖,有錢大家一起賺,有錢大家一起花,不想一家獨大?
她的經營理念跟她這個人一樣,崇尚低調,相反設法掩蓋自己的耀眼光澤。
這是她和少爺最大的不同之處,或許正是因為這樣的理念,三部這些年在商界路越走越寬,廣交商友,從不樹敵。
月兒想了一會兒,點頭答道︰“知道了。”
桌前的人點點頭,眼楮重新望回院子里的某一點。
“今年最繁忙的時期,已經過去了,是吧?”
“是的,”月兒答道︰“秋茶已購,庫存穩定,食鹽也一直順風順水,要等到明年春茶成熟的時候才會任務繁重了。”
“恩,”她伸出拳頭,抵著額頭揉了揉,竟然露出一絲疲憊之色,“我不在的話,你和宋凱能搞定嗎?”
月兒一愣,“你不在?”
她放下手,舒了一口氣,疲憊之色愈加明顯,不答反問,“宋凱去南詔,怎樣了?”
月兒答道︰“此去南詔不遠,應該要回來了吧。”
桌前的人似乎有些煩躁,她將手邊的茶杯握在手中,轉了兩圈。
“我要去南詔。”
“南詔?”月兒一愣,“不過是一個蠻夷之地,經濟很落後,你要去那里做什麼?”
她仍然轉動著手里的茶杯,囈語般說了一句話,“听說那里的星星很亮。”
月兒愣在當場,這是什麼意思?是她听錯了嗎?還是這個整日只會埋頭工作的人,竟然想去南詔……看星星?
她剛想問個究竟,院子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二人側耳一听,是宋凱回來了。
宋凱大跨步走進來,面色沉重,一身的風塵僕僕,顯是剛剛回來。
宋凱見兩人都在,也顧不得問什麼,沖寒玉拱手道︰“屬下剛剛從南詔回來,特來稟告,今年雨水太多,南詔地形險要,多處山洪暴發,金沙江水決堤,淹沒了南詔許多村莊和田地,洪水久久不退,南詔民眾如今被困在山間,沒有糧食,已經死了許多人。”
宋凱一口氣將這話說完,再看時,桌邊的人難得驚訝地看著他。
“你說南詔洪災了?”
“是。”
“洪災……山洪暴發……”
她喃喃自語,忽的就想起某個冰天雪地里的雪崩來。
她的目光有些呆滯,呆了許久,又說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
“南詔的天上有星星嗎?”
宋凱一愣,疑惑的看向月兒,月兒搖搖頭表示不明白,于是他只好點頭如實道︰“剛去那天有,後來天氣不好,看不到。”
“是麼?”她的目光落在遠方,仿佛透過千山萬水看到了南詔的天空,“你看到了?”
“是的。”宋凱答道。
“多麼?”她的語氣變得很溫柔。
“多,”宋凱忍不住又補充道,“滿天都是。”
“真的?”她轉過頭來詢問他。
他重重的點頭,肯定道︰“又多又亮。”
她的眼楮一瞬間亮起來,滿眼光華卻又在下一秒寂滅。
“要等天晴了才能看到了吧?”
“是的。”
她張了張嘴似乎要說什麼,忽的又停住了。
“你們去休息吧。”
兩人摸不著頭腦,疑惑地對視一眼,只好依言道︰“是。”
“有南詔的情況再告訴我。”她補充道。
“是。”宋凱道。
二人並肩出來,月兒先忍不住了,說道︰“她讓你去南詔可說了什麼?”
“據說南詔有一種茶很出名,她在書上看到的,想讓我去看看,誰想到……”宋凱答道。
月兒疑惑的說道︰“奇怪,她竟然想去南詔。”
宋凱稍一思忖,答道︰“這也不奇怪,或許她想親自去看看。”
月兒又道︰“可是她竟然提到了兩次星星。”
“兩次?”
“是的,”月兒答道︰“你還沒進來那會兒,她說想去南詔,我問她為什麼,她說那里的星星很亮……”
宋凱思索了一會兒,答道︰“你這麼說是有一點奇怪,原本我以為這次南詔水患,又要捐款,沒想到這次竟然什麼也沒說。”
月兒點點頭,“那幾次其他地方鬧饑荒,都會捐款。”
宋凱點頭,略一思索,又道︰“不過這次捐錢卻沒有用,當地缺的是糧食,有錢也買不到糧食。”
月兒煥然大悟,又想起什麼來,不無抱怨的說道︰“她可真不拿銀子當回事。”
“怎麼說?”
月兒將那張紙拿出來遞給他,“你看看,這麼多銀子眨眼就不見了。”
宋凱拿著紙張一項一項的看。
月兒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什麼反應,于是說道︰“你看看,這個季度十分之一的收入都給了朝廷……朝廷又不缺錢。”
宋凱笑笑,將紙折起來遞還她,“她有她的道理,朝廷這幾年明里暗里對三部庇護有加,不然我們這幾年也不會如此順風順水。這樣的庇護或許是因為她的身份,或許是因為那位,無論如何,她嘴上不說,心里卻是明白的。她不想欠別人的好處,所以這樣做。”
月兒想了想,點頭道︰“這麼說好像沒錯。”(。)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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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歷八月,天氣開始變冷。
最繁忙的時間已經過去,部里的事情大多數可以由月兒和宋凱處理,最近已經不是很忙了。
可閑下來心里就會越發的荒涼。
南詔,南詔。
星星。
在南詔能夠看到星星,那天上的星星是不是能夠看到南詔的土地?看得到下面的人?
南詔什麼時候才會再看到星星?
據宋凱說,南詔的災情已經傳達到朝廷,朝廷本該撥款撥糧,無奈這兩年風調雨順,朝廷並未做準備,糧庫存量有限,而南詔洪水多日不退。
朝廷開倉濟災一段時間以後,不得不考慮公款收購糧食,可此時正是青黃不接之時,大多數地方的糧食並未成熟,上一年的余糧已經消耗殆盡,南詔的供糧時斷時續,許多人死于饑荒。
此時南詔並不率屬于中原,而是一個依附于中原的小國家,兩國多年來處于同盟的關系。
中原出于道義對其出手相助,卻也不會毫無保留的傾囊相助,因而對這次洪災從剛開始的全力相助漸漸變到無奈觀看。
南詔一時陷入孤立無援的狀態。
此時的南詔必定餓殍遍地。
南詔的星星離她越來越遠了。
“宋凱。”她忽然開口喚道。
“是。”宋凱答道。
“我們是不是應該拿點銀子出來?”
“可是現在南詔缺的是糧食……”宋凱提醒道。
“沒錯,所以我們應該直接送糧食過去。”
宋凱抬頭看她,“你的意思是?”
“我猜民間還會有人有余糧,”她說道,“有些商人,喜歡屯糧,囤積到最貴的時候一起出手,好從中大賺一筆。”
沒錯,以前少爺在的時候,經常采用這種方式。
他點頭道︰“是會有,但是很貴。”
“有多貴?”
“如果要在這時候從這些人手中買到糧食,價格可能會加倍。”
還好南詔只是個小國,好在再堅持月余,就會有大量糧食成熟了。
她盤算了一會兒,說道︰“先把糧源找到吧。”
宋凱領命去了。
這一找就是好幾日,缺糧幾日,災區的慘況可想而知,奈何需要的糧食不是一個小數,普通的商販卻是難以供應的,是以糧源一直找不到。三部許多人都為這個任務忙得焦頭爛額,第六天的時候,突然有消息傳來,有這兩年新崛起的一個糧商可以供糧,糧食是剛剛從塞外運回來的。
“價格如何?”
宋凱低頭答道︰“對方沒說。”
她皺眉,“怎麼不問?”
“那邊的人說要你去談。”
“我去?”
這幾年她從未露過面,三部也未曾向外界承認過有她這麼一個人的存在,眾所周知,三部幾乎所有的事情,宋凱和月兒都有權處置,怎麼會叫她去呢?
“在哪里?”
“杭州。”
杭州?
她心里咯 一聲。
如果是別的地方她還會去,可是杭州……這兩個字讓她感到恐懼。
她想了想,說道︰“你和月兒一起去,價格只要不超過正常價格的兩倍都可以接受……但是要快……”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如果對方不同意的話……可以,可以以他們的名義捐出去。”
商人圖的不過是一個“利”、一個“名”,兩者兼具,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她伸手將手邊的那一沓票據拿過來,又拿了一個大小合適的匣子裝起來,“正好是在杭州,你們談妥了之後就用這些錢。”
“時間緊迫,買到糧食以後直接送到災區,不必繞道回來……”
說到這里發現宋凱的表情很奇怪,她詫異,“怎麼了?”
宋凱不情不願的低下頭,說道,“怎麼可以用少爺給你的錢……”
他已經清晰明了的看到那些微黃的票據上都有著“杭州錢莊”的印章。
她一笑,摸了摸那個匣子,說道︰“他給我了,就是我的了,我有權處置,難道不對麼?”
“可是……”
她怎麼舍得把少爺給她留的錢……
她看懂了他的心思,將手放在那沓保存完好的票據上輕輕摩挲。
“這個季度的錢已經分配出去了,錢莊的那些錢,都是江家的,等到濤濤長大到足以擔當大任,這些東西,錢啊,三部啊……都是他的,都是他的兒子的……我能做的只有這些,所以錢莊的錢只存不取。”
“我要捐糧,只好從這里拿錢出來……正好,我吃穿粗鄙,十輩子也用不完這些錢,正愁不知如何處理,如今……有個這麼有意義的機會,能讓我將這錢花出去……也算是緣分……”
她享受地閉上眼,嘴角露出虛無縹緲的微笑,南詔的星空出現在她的眼前。
如若他在天上能看到南詔人吃著他給她的銀子換來的糧食,他是不是會想到她,會不會在浩淼的夜空朝她眨一眨眼?
她笑了,揮揮手,“去吧。”
這兩年里,她時不時會有些奇怪的舉動,宋凱已經習慣了,知道勸說無用,只得听命從桌子上收起票據,朝她告辭出來。
秋日的早晨有些微涼意,難得蓉城竟然出了太陽,軟軟的朝陽透過窗子溫柔的覆蓋在她的臉頰上。
她感受到,笑意更明顯了。
看來今天是個好日子,連太陽公公也這麼賞臉。
她睜開眼,從椅子上站起來,看到院子里帶著朝露在陽光中閃閃發亮的花草,嘴角微微揚起來,心情格外的舒暢。
“小姐,小姐!”一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鬟從外面一路跑進來,臉頰紅紅的,上氣不接下氣。
她看著眼前這個小丫鬟,忽的想起小夏和小秋來。
兩個小丫鬟都在去年和前年找到了婆家,現下大概都有身孕了。
身邊的人一個個成雙成對,只有她一個人了。
一直是一個人。
“小姐,小姐!”小丫鬟在她眼前晃了晃手。
她回過神來,笑了笑,“怎麼了?”
小丫鬟臉上有幾分驚訝之色,“小姐,你今天心情不錯啊!”
她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又問道︰“爹娘找我有事?”
這個丫鬟是服侍爹娘的。
“恩恩,”小丫鬟忙不迭的點頭,“老爺夫人說有很要緊的事,要桃兒來請小姐過去。”
很要緊的事?
她順手從椅子上拿起一件外套,朝爹娘那院走。
遠遠的就听得一個特別活咯的女人的聲音,一說三笑十分響亮。
“哎呀,我說吧,您二老就放一百個心吧,就說我們唐二公子,那可是蓉城里一等一的好,家室人品都沒得挑,您再看看這容貌,這身量,這氣度,那可是沒的說,就等看看您那位千金啦!”
這時爹娘的聲音也傳來,“那是,那是,李大姐你辛苦了,小女馬上就到了!”
寒玉听到這里停住了腳步,前後想了想,轉身想往外走,不想這時爹爹卻從窗戶里看到了她,從門里迎出來。
“玉兒,快進來!”
“啊,玉兒,就是貴千金啊……”那滿臉脂粉,滿身彩衣的女人從窗口伸出頭來,等到看到了院子里的人,聲音戛然而止。
爹爹已經朝她走來,“玉兒。”
她只好低聲喚道,“爹爹。”
爹爹伸手來拉她,“玉兒,快點進去,家里來了客人,來打個招呼。”
只是打個招呼嗎?
她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爹爹拉著往堂屋里走。
那被稱為李大姐的女人早已笑成一朵花從門里迎出來。
“哎喲喂,我的天!這怎麼說怎麼說?要我說那就是天仙下凡,和我們唐二公子站在一起那就是天生一對,哎喲喲喂,老身說了半輩子媒,還沒遇到一對如此般配的!”
至此,這位“李大姐”的來意已經很明顯了。
听說爹娘曾暗自請了許多媒婆,但是被宋凱和月兒有意無意的攔下了,倒是從來沒有被她見過,現在二人不在,爹娘竟然動作這麼快……
娘親也從里面走出來,拉住她的手,眼里有近似哀求的希冀,“孩子,快來見過你李大娘!”
她自是知道爹娘的良苦用心,雖不能接受,但也無法當著外人的面忤逆。
她听話的福了福身子,就像八年前在甦州小巷那時,乖巧的朝笑得花枝亂顫的女人行了一禮,“見過李大娘!”
那李大娘笑得嘴都合不攏,順手拉起她,朝屋里走,一邊走一邊喊︰“唐公子,快來見見這嬌滴滴的美人,在蓉城怕是再找不到第二個了!”
這才看見屋子里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禮箱,一個身穿紅衣的男子從椅子上站起來,呆呆看著她。
那一抹紅色,就是那一抹紅色……
她呆了一瞬,眼里的光芒閃爍起來,卻在看到那張精致的陌生臉龐時失去所有的光彩。
“哎喲喲,你瞧瞧,都看呆了,”李大娘拉著娘親笑道,“鄭家姐姐,要我看,這可是兩情相悅的前奏哪!”
這話是跟娘親說的,偏偏聲音大得滿屋子的人都听得到,饒是對面的男子也紅了臉。
他朝寒玉走近一步,拱手道︰“在下唐二公子,家住蓉城白石巷1號,敢問小姐芳名?”
寒玉垂下眼眸,也朝他還了一禮,“客氣了,公子喚我鄭姑娘即可。”(。)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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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是跟娘親說的,偏偏聲音大得滿屋子的人都听得到,饒是對面的男子也紅了臉。
他朝寒玉走近一步,拱手道︰“在下唐二公子,家住蓉城白石巷1號,敢問小姐芳名?”
寒玉垂下眼眸,也朝他還了一禮,“客氣了,公子喚我鄭姑娘即可。”
男子一怔,因為這個禮貌而疏離的答案,眼里涌上些許失望之色。
媒婆適時的迎上來,非常自然熟地扶著她坐下,假意責怪道︰“唐公子啊,剛剛都說了,鄭姑娘姓鄭名寒玉,我們喊她玉兒就好了,是不是啊,玉兒姑娘?”
她被媒婆扶著坐在椅子上,真有如坐針氈的感覺,想站起來,余光卻瞟到父母希冀的眼神,她只好答道︰“是。”
男子臉上的失望之色一時退去,頗有幾分喜色。
“唐公子,快點倒杯熱茶來,玉兒姑娘身子這麼瘦,手都是涼的,都怪這天氣!”
男子反客為主,從桌子上倒了一杯熱水捧給她,說道︰“玉兒姑娘,拿在手里暖和些!”
她只好接過來。
那媒婆又接著說道︰“哎,這天這麼冷,像玉兒姑娘這麼瘦的女孩我倒是見過幾個,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幫著時時暖暖手才好啊!”
媒婆一邊說一邊擠眉弄眼,末了還朝那唐二公子瞥了一眼,“你說是也不是呀,唐公子?”
唐公子被這話說紅了臉,卻還是附和道,“李大娘說得極是。”
那副臉紅的樣子,配著一襲紅衣,似曾相識。
她看在眼里,不由得就與心底那人重合了。
不由得就緊張了。
她攥著手里的茶杯不自主的轉了轉,茶杯的溫度燙醒了她,幸而不至于太失禮。
她回過神來,不知道李大娘嘻嘻哈哈的又跟娘親說了些什麼,直言道,“唐公子,您是來向我提親的嗎?”
此話一出,屋子里一時靜了,媒婆似乎沒見過這麼直接大膽的女孩,張大嘴巴一時竟然沒有發出聲音來,只有爹恨鐵不成鋼的暗自跺了跺腳。
哪個男子會喜歡這麼不含蓄、不知恥的女孩?
他這個女兒從來都知禮守法,何時這樣不懂規矩?
男子也愣了一會,轉瞬便笑了,他站起來抱拳道︰“難得鄭姑娘如此坦誠,唐某也就不端著了。鄭姑娘,在此之前,唐某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來的,從此刻起,唐某確定是來向你提親了。”
三個長輩都被這一幕驚得呆住了,唯有那媒婆反應比較快,撫掌笑起來。
“哎喲喂,我說吧,這正是天生一對,除開樣貌家室之外,就連性子也是一般的直白坦誠,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
她說到這里,又拉著寒玉道︰“玉兒姑娘,你是不知道,我為這唐公子說媒啊,都說了不知道多少回啦,每次都不成,不是人家姑娘不願意,是唐公子嫌人家姑娘太做作,老身還沒見過他如此干脆的表明心跡,原來是喜歡像姑娘這般性子坦誠的!”
本來是想讓他對自己生厭離開,這樣既不會駁了他的面子,也不會讓爹娘難做,不想卻弄巧成拙,激起了他的興趣。
寒玉沒說話,雙眼直直地看著男子,不避嫌也不閃爍,又道︰“唐公子,我已經成親。”
這話一出,男子臉上的笑凝住了,媒婆轉身向爹娘求證,“什麼意思啊?鄭家大哥大姐,這是怎麼回事啊?說好是大姑娘的啊!”
爹娘連連安撫那一驚一乍的媒婆,“李大姐,您別著急別著急,玉兒是成過親,但是時間不長,現在是自由身!”
“成過親?”媒婆尖叫起來,“那可不行,唐老爺可是跟我說過的,多少錢都行,要找個一清二白的黃花大閨女!”
媒婆說著就不顧阻攔連忙去收拾地上的禮盒,爹娘忙著勸說,屋子里亂成一團。
她松了一口氣,將茶杯放回桌子上,站起來趁亂從門口出去。
“鄭姑娘請留步!”男子卻追了上來。
“鄭姑娘請留步!實不相瞞,唐某也曾經褪過一房親,剛剛李大娘說的都是家父的意思,請姑娘不要介意!”
媒婆連忙拉住他,“哎喲哎唐公子,這可使不得,唐老爺交代過的!唐公子,你可不要操之過急,唐家家財萬貫,也不愁一個少奶奶!”
“大娘,我會跟家父交待的,您就不要管了!”
男子甩開媒婆又追上來。
“鄭姑娘,唐某就喜歡鄭姑娘這樣坦率直接之人,不知道鄭姑娘能否跟在下講講你的上一段親事……”
寒玉原本一直往前走,听到這里忽然站住了。
男子連忙剎住,詫異道︰“鄭姑娘?”
寒玉回過頭來看他,眼楮里極致的清明與茫然交纏。
陽光很好,照耀著她長而柔軟的發,勾勒出她瘦而絕美的輪廓,這樣的眼神,讓人移不開眼楮。
“唐公子,你的衣服很漂亮。”她忽然說。
魂游天外的唐公子一愣,下意識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頭看她。
“你喜歡穿紅衣服?”她問。
“是的。”他點頭答道。
“你會天天穿紅衣服嗎?”她又問。
男子一愣,笑著答道,“鄭姑娘說笑了,在下雖然喜歡穿紅衣服,但也不能一直只穿紅衣。”
她點點頭,轉過頭看眼前的路,眼楮卻沒有焦點,“我喜歡的那個人,好穿紅衣,只穿紅衣。”
唐公子愣在原地,看著她說完這話就猶如幽魂般從自己的眼前飄走。
沒想到她忽然又折回來了。
她很認真地打量了兩眼他滿是期待的面孔,柔聲道︰“唐公子,你穿紅衣不好看。”
唐公子被這話嗆了一嗆,又低下頭自我檢查了一番,沒發現什麼不妥,于是很虛心地求問道︰“為什麼?”
她又很認真地道︰“你的臉陰柔了一些,你的氣質不夠張狂。”
“我……”
她的語氣很理所當然,很溫柔,就好像她說的是一個很正確的、毋庸置疑的真理,這語氣噎得唐公子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張著嘴巴,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從眼前飄走,轉個彎消失在眼前,這次再沒有回來。
媒婆忙不迭地追上來,問道︰“怎樣,唐公子,我們回去吧?”
唐公子這才回過神來,不可置信的摸了摸自己的臉。
陰柔?!
她是說自己長得不夠男人?!
對于一個男人來說,這評價真是莫大的恥辱!他看了看空無人影的小道,又看了看自己一身的紅衣,責怪道︰“都是你!做什麼要叫我穿紅衣服!”
媒婆被罵得一個哆嗦,隨即又陪笑著道︰“少爺,這也是听她爹娘說的,總不見得會錯吧……”
唐公子哼了一聲,終究沒再追上去。
寒玉出了爹娘的院子,沒有回去,只是順著小道一直往中院走去。
大約走了半刻鐘,視線里出現一排整齊的房屋,空氣里傳來朗朗書聲,透過窗戶可以看到新進的那批孩子正在跟先生搖頭晃腦地背誦古詩詞。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江南,江南,江南……
一個扎著辮子的小女孩忽然舉手站起來,天真地問,“先生,江南是哪里啊?怎麼會有那麼多的蓮?”
其余的小孩嘻嘻哈哈的哄笑起來,被老師一瞪,不敢再發出聲音來,都好好看著老師,純真的眼楮里閃爍著向往的光芒,顯然都對這個傳說中倒處是蓮的地方充滿了憧憬。
先生咳了一聲,解釋道︰“江南,廣義上講就是長江以南,但是古詩詞里的江南一般指的甦杭一帶,那里景色美麗,盛產蓮藕,是以有大片大片的蓮池,也產生了很多寫蓮的詩詞……總之呢,‘上有天堂,下有甦杭’,那是一個跟天堂一樣美好的地方。”
小孩們似懂非懂地地听著先生的描述,末了紛紛搶著發言。
“先生,先生,那里豈不是會有大片大片的荷花?”
先生摸了摸胡須,點頭道,“是。”
“哇,”小孩立馬開心的笑起來,“肯定好好看!”
“先生先生,跟天堂一樣美麗的地方是什麼樣呢?”
先生又摸了摸胡須,咳了一聲,似乎他自己也有些搞不懂,于是說道︰“總之是很美很美的地方就對了。”
“哦——”學生們集體點了點頭。
“先生先生,是不是會有仙女姐姐呢?”
先生又若有所思地搖著頭摸了摸胡須,在眾學生期待的目光中華麗麗的賣了個乖,“這個嘛,你們要自己去看看才行。”
“哦——”學生們也跟著搖頭,仿佛已經置身于江南,看到了仙子。
“我以後一定要去那個地方!”
“我也要,我也要,我要去看蓮花!”
“我要去看仙女!”
……
先生適時的誘導,“好了,你們想去江南,那就必須好好學習!听到了嗎?”
學生們齊齊應道,“听到了!”
先生滿意地點點頭︰“甚好!再念一遍,江南可采蓮,開始!”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
朗朗書聲更為洪亮了。
她在角落里看了許久,這時方才回過神來。
江南,江南……這個世人無比向往的勝地,卻是她想方設法要躲避的地方,可是,她又能躲到哪里去?即便躲到天崖海角,仍舊躲不掉心中的那座城,躲不掉心里的那個人……每每夢回深處,江南的氣息一絲一縷席卷她的心房。
啊,江南……
她閉上眼,逼自己把那些愁緒都裝回心里,接著往前走。
再往下走是一片被密林圍住的空地,早起練武的數百名黑衣漢子呼呼喝喝地互相切磋,汗水灑了一地。(。)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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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逼自己把那些愁緒都裝回心里,接著往前走。
再往下走是一片被密林圍住的空地,早起練武的數百名黑衣漢子呼呼喝喝地互相切磋,汗水灑了一地。
當先有一個不到腰高的小孩,正在另一人的指導下有模有樣地練習下劈。
“正前踢,踢到頂了,然後往下劈,看我做一遍,”男子退開一步,標標準準地朝空中踢了一腿,“嘿!看到沒有?照做一遍!”
當先做示範的那個人正是黑子,小孩顯然就是濤濤了,小家伙倒也沒有偷懶,像模像樣的踢了一遍,臉上的神色認真,小小的鼻尖上噙著汗珠。
想來這小家伙在她面前喜歡撒嬌耍賴,當著眾人的面倒不會胡來。
“不錯,再來一遍,重心穩住!”黑子指導到。
看著眼前沐浴在晨光里的一切,心里那些紛擾的思緒終于一點點平靜了下去。
這時不知誰先看到了她,漢子們紛紛停了下來,光著膀子的也都穿上衣服,越來越多的人朝她看過來,黑子抬頭看到她,轉頭朝漢子們說了句什麼,漢子們都很快排成一個大方陣,朝這邊看過來。
她只好從林子邊上走出來,一步步走到大方陣的前面。
這兩年這些人都是宋凱和月兒在管,她只是在年終和年首的時候跟大家見一面,其余的時候偶爾來看看也是默默的來,悄悄地去。
這其中大多都是江闊在世時就跟隨的部下,原本對她的態度是敵視和挑釁,經過這兩年的沉澱,如今倒也漸漸轉變了。
她在他們的眼光里看到逐漸明顯的敬意,當然還有……隱隱的猜測。很難想象,這些四年前曾經想要殺了她為主子報仇雪恨的人,竟然會為了不忤逆主子的意願而壓抑自己內心的想法,默默的跟隨她,配合她,從來沒有再為難過她。這該是怎樣的忠誠,才能夠壓抑自己對一個原本仇恨的人俯首稱臣?
她一時百感交集,鼻尖有些酸。
“夫人。”黑子朝她拱手請示。
她這才回過神來,點點頭,巡視了一周正在看著她的漢子們,覺得該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要說什麼,她思索了一會兒,輕聲問道︰“訓練辛苦嗎?”
人群里沒有人說話,有些人低下頭去,似乎在忍著什麼。
這些漢子們跟他們原本的主子有個特別大的共同點,那就是能不說話的時候絕不會說話。
大家都不答話,場面就特別尷尬。
黑子拱手道︰“回夫人的話,不辛苦。”
說罷,又轉身朝下面的汗子們喝道︰“都愣著干什麼?!沒听到夫人問話嗎?!還不回答!”
人群里還是沒有說話,這些人何曾如此不听命令,黑子急了,上前一步,挨個踢過去,嘴里說道︰“吱聲啊!杵著干什麼?!”
都是七尺高的汗子,被踢了多少下都狠狠地咬牙忍著,一個字都不說。
寒玉嘆了口氣,拉住黑子,兀自笑了笑,說道︰“你們接著練,我就是過來看看,看到你們練得這麼認真,我很欣慰。你們接著練,我先走了。”
“夫人……”黑子出聲挽留。
她揮揮手,頭也不回地往回走。
這時人群里卻有人說話了。
晨風拂過,身前的林子莎啦啦一片響,那句話被擾得七零八碎,她有些不確定,轉過身去。
剛剛埋著頭的漢子們此時都齊刷刷地看著她,顯然剛剛並不是她的錯覺,是有人問了個問題。
“什麼?”她疑惑的問道。
有須臾的沉默,然後後排的一個汗子忽然大聲問道︰“你會嫁人嗎?”
她倒吸一口氣。
周圍又陸續有人附和道︰“對啊,剛剛那個穿紅衣服的男人是誰?他去哪里了?”
“你為什麼偏偏今天過來?”
“……”
原來是這樣。
怪不得他們今天這麼別扭,想必媒人帶唐公子進門的時候有人看到,已經傳開了。
眾人見她沉默,最後又把問題轉了回來,“你會改嫁嗎?”
她低下頭,頗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再抬起頭來,臉上又是一個毫無破綻的微笑,輕聲道︰“你們希望我改嫁嗎?”
陽光照耀著她燦爛的容顏,明明笑得很開心,可不知怎的,生生讓人覺得脆弱,覺得心疼。
漢子們出乎意料的沒有立刻答話,都低下頭,有些隱忍,有些握緊了拳頭,還有些在抽泣,這模樣就像兩年前在大漠時的那一回。
其實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問,他們的心意從來都是很清晰的。
果然,片刻之後,隨著抽泣聲越來越大,有人控制不住罵了出來,“媽的,真是可憐少爺,守了那麼多年,被自己心愛的女人設計害死不算,死後還要被戴綠帽子……”
“就是,就是!”有兩個人附和。
她愣在原地,嘴邊的話又被咽了下去。
沒想到兩年來這些人還是這樣看她的,他們怎麼就認定她會改嫁呢?
這時忽然又有個三十多歲的汗子沖起初開口的那個人罵道︰“去你的!你怎麼肯定她就會改嫁呢?!”
“是啊,她都沒說呢,你說什麼說?”
這一聲說罷,更多的人附合起來,將那個剛剛說她會改嫁的那個人圍起來,群情激憤,仿佛那個人一說,事情就會成真一樣。
那人也被說得很氣憤,分辯道︰“本來就是!我今天都看到那個人了,穿著件紅衣服,帶了很多東西,剛剛不是還有人看到他們在院子里說話的嘛!還有,宋公子和月兒姑娘怎麼一起不在了?他們前腳一走,後腳那人就來了!”
此話一出,反對的聲音小了,眾人都向她投來探尋的目光。
她笑了笑,一步一步的走回去,努力的抬著頭,迎著漸漸刺眼的陽光,沖這些曾經和那人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們微笑,然後舉起了右手,豎起兩個手指來。
一個發誓的姿勢。
眾人都不說話了,呆呆地看著她。
陽光下,她穿一襲白衣,微笑著矗立在眾人面前,風把她的白衣黑發吹得到處都是,她毫不在意,堅定地舉著右手,豎著食中二指,一字一頓道︰“我鄭寒玉,以我的人格發誓,此生再不會改嫁,生是江闊的人,死是他的鬼。如違此誓,天地共銖。”
可能是陽光太刺眼,當嘴里吐出那個許久不敢踫觸的名字時,眼里竟然有東西涌上來,速度之快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就脫離了眼眶。
還好只有一滴而已,即使有人看到她的淚,也絕想不到這樣一張笑著的臉能夠流出淚來。
漢子們呆呆看著站在凸起處的女人,晨風吹起她的長發和衣擺,唯獨瘦弱的身體卻站得筆直而堅定,一動不動,就像一棵生了根的千年老樹。
明明有人看出了她眼底的瞬間波瀾,可她的聲音卻是那麼的堅定有力,那麼的讓人信服。
有這個誓言,他們該放心了。
奇怪的是漢子們沒有人為這個忠貞的誓言歡呼,相反的,更多人開始抹眼淚。
她說完誓言,微笑著巡視了一周漢子們,看到沒有人再質疑什麼,她緩緩放下自己的右手,若無其事地說道︰“你們放心,我鄭寒玉是個言出必行的人……大家不要多想……”
話說至此,已經不需多言,因為漢子們的表情說明他們相信她的話。她本來就不是個愛說謊的人,除了……除了……她猛然呆住,這一生唯一狠狠騙過的人竟然就是他。
她把愛給了他,卻也把最殘忍的傷害給了他,把背叛、欺瞞都給了他……最重要的是,臨死那刻,他恐怕也未必感受過她真心的愛——一絲也無。曾經的甜蜜,在那一刻,不管是真是假,在他的心里,大概通通變成了謊言。
她再說不出一個字,轉身往回走,心里有個地方痛得她想彎下腰來。
然後又有人說了句什麼,接著眾人開始爭吵,分成兩派針鋒相對,接著先前那個很激烈的聲音弱下去,許多人都在哭泣,這次不再隱忍,抽泣聲連片響起。
她沉浸在往事的疼痛里無法自拔,直到濤濤追上來怯怯地拉了拉她的裙擺。
大概人在傷心的時候心里防線會降低,她忘了對濤濤擺出一副臭臉,而是蹲下去問他,“怎麼了?”
濤濤受寵若驚,眉開眼笑,隨即又指了指後面的那群人,“干娘,他們都在哭。他們喊你,你都沒有听到。”
她轉頭看了看眾人,此時他們都在抽泣,看著她的眼楮里已經徹徹底底不再有敵意和排斥。
有一瞬間,她不明白他們在哭什麼,但隨即又反應過來了,他們在哭他們的主子竟然愛上了她這樣一個女人。他們在哀悼他們的主子,哀悼他們主子從未圓滿的愛情。
她轉回頭來,說道︰“沒事,讓他們哭一會兒就好了。”
濤濤見干娘今天如此好說話,于是又大著膽子說道︰“干娘,他們說還是讓你改嫁,爹爹才會好過一些,可是干娘,改嫁是什麼意思呢?改嫁以後你就不是濤濤的干娘了嗎?”
小家伙說到這里急了,接著勸道,“干娘,你別听他們的,爹爹才不會好過呢!干娘,你別听他們的,爹爹不會好過的!再說了,爹爹已經不在了,他不會知道你改不改嫁的,你不要改嫁,好不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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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伙說到這里急了,接著勸道,“干娘,你別听他們的,爹爹才不會好過呢!干娘,你別听他們的,爹爹不會好過的!再說了,爹爹已經不在了,他不會知道你改不改嫁的,你不要改嫁,好不好?”
是啊,如今不管她做什麼,他都不知道了。
她放開濤濤,有些失魂落魄的站起來,機械地往回走。
人群里又有人說話,這回她听得清楚了。
“主上要是地下有知,肯定不想夫人這樣過日子……兄弟們百年之後,也無法向主上交待……夫人不如……重新找個人好好過日子吧……”
這話一說,又有人說道︰“反正……兄弟們會陪著主上的……”
……
真是善解人意,真是忠誠。
她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這些原本想逼她為他陪葬的人,竟然會勸她改嫁。
兩年前,他們讓她活下去,是因為覺得主子不會想讓她死;兩年後,他們勸她改嫁,莫非……那個人地下有知,真的會把她推給別人?
當然了,她早就應該知道了。
在他臨死那刻,他就已經做了,他讓她回甦州找博文,不就是把她推給博文嗎?
她守著他,是她的一廂情願,他從來就沒有要求過。
莫非她連守著他的權力都沒有嗎?
她背對著陽光,背對著所有人的視線,眼淚奪眶而出,她不敢回頭,不敢說任何一句話,生怕有人發現她在流淚。
許久,身後安靜下來,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等她的答復。
她沒有說話,逃似的離開了這個地方。
父母想她改嫁、連最了解他的部下也建議她改嫁……
此刻她很想逃,逃到不會有人阻止她的地方。
可她實在是很笨,不知道要逃到哪里去。
甦州、杭州、京城,這些地方都是她不能再去的地方,說來滑稽,她竟然有那麼多的地方都再不敢去,她能逃到什麼地方呢?
要是能夠逃到一個只有他的地方就好了,這樣就不會有人再阻止她了。
哪里才有他呢?南詔,那里的滿天繁星必然有一顆是他的化身,在那里他可以看到她,她也可以看到他。
沒錯,就是南詔。
她朝前院走去,告訴自己只要月兒和宋凱一買到糧食,她就可以趁著送糧食到南詔的機會躲到南詔去,哪怕那里餓殍遍地,哪怕那里災難頻發。
剛進小院,就看到爹娘坐在堂屋里等著她,她頓了頓,知道一頓說辭必是免不了的。
果然,爹爹見她進來,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面上,掉頭不看她。
爹爹以前從不會這樣對她。
她感到難過,低低地喚了一聲,“爹,娘。”
娘站起來拉她,“孩子,你這是去哪里了呀?”
娘的眼圈紅紅的,顯然是剛剛哭過。
她張開嘴正想說話,爹爹就說道︰“還能去哪里?除了躲回後面去,還能去哪里?”
她被爹爹這句話說得啞了口,低著頭抿著嘴不說話。
娘軟言細語的勸她,“孩子,人去了就是去了,你不要那麼傻,你還這麼年輕,只有十八歲,難道你還想把剩下的大半輩子都用來守著一捧黃土?”
她抿著唇,緊緊地咬著牙。
娘接著勸她,“玉兒,娘知道你覺得對不起他……可是這不是你的錯,你什麼都不知道,怎麼能怪你呢?就算錯,那也是爹娘的錯,讓你誤會了他。再說他既然對你上心,必然也不希望你這樣渾渾噩噩的度過下半生,你莫非要讓他走得不安心嗎?”
她仍舊不說話,低著頭咬著唇,像個倔強的孩子,不反抗,但是絕不妥協。
爹爹見她如此冥頑不靈,忽然站起來,沒有罵她,只是連連嘆氣,“哎,哎,我竟然會養了這麼個女兒……”
爹爹語氣里的失望濃重得讓她心都顫了,她最怕爹爹這樣說話,最怕爹爹對她失望,她從小就喜歡討好爹娘,只要爹娘高興,自己怎樣都行。
可是這一次無論如何都不想順從爹爹的意思了,她抓住爹爹的袖子,哀聲道︰“爹爹,你說過婚姻不是女人的全部,既然如此,為什麼非要我再嫁人呢?”
爹爹氣急了,“好啊,你倒是會用我教你的東西來反駁我了,那我還告訴你了,男人不該是女人的天、女人的地,你如果听我的話,為什麼要因為個男人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而且這個人已經……”
爹爹的語氣揚到最高點,終于不忍心看到她眼里搖搖欲墜的淚水,“哎”了一聲生生把要說的話咽了下去,甩手重重地坐回桌邊。
她垂下眼簾,咬著唇一聲不吭,只有眼淚滴滴答答的掉下來。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忤逆爹娘,第一次這樣不乖,不知道為什麼,這一瞬她好像再也不想作乖孩子了。
娘親看到父女二人鬧成這樣,又上來勸她︰“玉兒,爹娘是為你好,你說說,你這兩年都是怎麼過來的?”
娘親說到這里啜泣起來,“你不好過,爹娘都看在眼里,娘不想逼你,以為你慢慢的會好起來,可你越來越……你竟然跑出去喝酒,你竟然一個人在山里一住就是兩年,怎麼都不願搬出來跟爹娘一起住……”
“你變得這麼瘦,變得越來越消沉……你再這樣下去,怎麼得了?爹娘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玉兒,去了的就去了,過去了的怎麼都回不來,你這麼聰明,為什麼要把時間白白浪費掉呢?你才十八歲,再找個好人,好好過日子,你會好起來的……”
娘親一邊說一邊哽咽,顯然是難過極了,她看著娘親哭泣,心里很疼很疼,可是她只能像得了強迫癥一樣一直搖頭,一直搖一直搖。
“不可以,不可以……”她喃喃自語。
娘親鐵了心要說服她,根本不理會她的話,接著往下說。
“爹娘已經老了,陪不了你一輩子,你這個性格,又喜歡把自己的心事往肚子里吞。等到爹娘一蹬腿去了,誰還顧得上你?宋公子他們雖然對你好,但到底不可能一直陪著你……你這樣讓爹娘怎樣安心?”
“娘……”她被娘這一席話說得又傷又疼,滿臉淚水。
如果是以前,見到娘親如此模樣,她一定會答應娘親的任何要求,可是這一次不一樣,不一樣……
娘親擦掉她臉上的淚水,柔聲哄道︰“玉兒,娘幫你問過了,唐公子是個好人,品行好,相貌也好,是配得上你的。明天他還會來,你給人家好好道個歉,好不好?”
“不……”她如夢初醒,急急地拿開娘親的手,忙不迭地轉身往外跑。
“鄭寒玉!”爹爹忽的從椅子上站起來,歷喝一聲。
她騰地站住,不可置信地轉頭看爹爹,記憶里爹爹從未用這種語氣喊過她。
娘親上前去拉爹爹,提醒道︰“你別這樣,嚇到玉兒了!”
爹爹避開娘親朝她走來,語氣和面色一樣嚴肅,“鄭寒玉,看來是我以前教你的東西讓你變得越來越任性了!既然如此,我今天就教教你,這世上還有一種婚姻叫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要是還認我這個爹爹,明天就給我跟唐公子道歉!”
爹爹說罷此話拂袖就往門外走,一點余地也不留。
她愣了兩秒,忽然追了上去。
深秋的青石板很涼,她什麼都顧不得,抓住爹爹的衣袖,重重的跪下去,一邊哭一邊苦苦哀求。
“爹爹,爹爹,我求求你,不要這樣!不要這樣!你是懂我的啊,你是懂我的啊!”
她哭得很傷心,每一句話都透著濃濃的淒慘,爹爹的不說話,甩開她就往前面走。
她不甘心地膝行上去抱住爹爹的腿,一邊哭一邊哀求,“爹爹,爹爹……我不可以……爹爹,你知道的我不可以……你知道的,我做不到!爹爹!”
爹爹狠心地再次推開她,她死死抱住爹爹的腿,無聲的哭泣,爹爹推她不開,站在原地無可奈何,娘親也上來勸她,想拉開她的手,她死死地抱住,絲毫不放松,只是哭。
有水珠滾落在她的後脖頸里,她愣了一下,抬頭一看,爹爹閉著眼仰著頭,卻是哭了。
爹爹竟然哭了。
“爹爹……”
爹爹閉著眼沒答話,表情沒有絲毫松動。
她哭著道︰“爹爹,你明明不想逼我的,你明明知道我難過的,既然如此,為何一定要逼我呢?你明明知道我不想的……”
爹爹閉著眼楮默默地克制了許久,耐下心來語重心長地說道︰“你自己算算,你現在已經十八歲了,女人有幾個十八歲?你母親十八歲那年,你姐姐已經三歲啦!十八歲是個分水嶺,只要一過了這個歲數,你還要到哪里去找一個好人家?去哪里找一個好依靠?”
“爹爹,我不用的!”她急急的分辨,“我不需要依靠的!爹爹,我現在可以自己賺錢,可以養活自己,也可以養活你們,我不需要什麼依靠的,爹爹!”
爹爹重重的搖了搖頭,嘆道︰“女人不是只要有錢就可以的!”
她腦子里一團亂,只想著說服爹爹,于是連忙又道︰“爹爹,可以的!我自己會武功可以保護自己,還有他留下的那些人,他們都會保護我!我不需要什麼依靠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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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听得她這麼說,已經徹底放棄跟她講道理,他用力地抬了抬腳又要走,她跟著一個趔趄坐到地上,手卻死死的抓住爹爹不放。
爹爹掙了幾下沒掙脫,氣極了,顫抖著手指著她,“你這是寧可不要我這個爹爹,也不肯听話了?”
她連連搖頭,哭得說不出話來。
爹爹抬起腳,拼命將她扯開,嘴里說道︰“好啊,那我就當從來沒有你這個女兒!我一介教書先生,教好了別人,卻教不好自己的女兒!真是可悲得很!也罷,這樣的女兒不要也罷!你放開!”
爹爹的情緒越來越激動,手腳並用地要將她拉開,她攥著爹爹的腿,就像拽著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可她知道這根救命的稻草終究會脫離掌控。
爹爹,你這是在逼我啊,在逼我啊。她在心里哀嚎。
須臾,她不再哭,抬起頭看著爹爹,認真道,“爹爹,我答應你。”
爹爹的動作忽的停了,“你說真的?”
她點頭,“不過我現在很忙,南詔水患,部里都在忙著這件事,爹爹,我想忙完這件事再考慮別的。”
爹爹有些不相信的又確認了一遍,“考慮好了?你是說答應嫁人了?”
她點頭,“等到運糧南詔的事情忙完了,我就听爹爹的話嫁人,不過……這段時間,請爹爹不要帶人來。”
似乎是她的表情露出了破綻,爹爹想了又想,問道︰“‘這段時間’指的是多長時間?”
她低頭答道︰“大概一個月左右。”
爹爹得到了確切的答案,這才罷休了,他說,“那你就好好準備一下,一個月後爹爹再讓唐公子來。”
她松開爹爹的腿,點頭應了,失魂落魄的坐在原地,表情空洞。
爹爹搖搖頭,嘆一口氣,拂袖而去。
娘親將她抱在懷里,輕輕的拍,就想哄小孩子那樣,“玉兒,不要怪爹娘狠心,爹娘想要你好,你明白嗎?”
她點點頭,說道︰“我明白。”
娘親看了看她空白的表情,老淚縱橫,“你不明白,玉兒。”
她不再分辯,靠著娘親的懷抱昏昏沉沉的睡。
她這麼固執,愛,或者不愛,要或者不要,做或者不做,說一不二,從來都如此固執。
這固執害了那麼多人,害死了江闊,害苦了姐姐,害苦了博文,害苦了臨淵,害苦了江柳……最後害得爹娘也跟著她受傷,害得爹娘一把歲數還要為她擔憂……
她知道自己錯了,卻怎樣也改不過來。
這麼的固執。
她以為自己是最懂事的,到頭來卻是最任性的,任性地只做自己,只要自己想要的。
再醒來的時候仍是在這個小院里,她下了床,拉開窗前的簾幕往外看,天已經黑透了。
她拿起桌邊搭的外衣,正要開門,桃兒推門而入。
“啊,小姐,”桃兒眉開眼笑的說道,“你果然醒了,老爺夫人讓我等著你呢,你還沒吃飯,我給你弄飯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不用,心思一轉又沒吭聲,只想等著她去端飯菜了她就回後面去。
不想這飯菜竟是早就準備好的,桃兒只推開耳室的門說了句什麼,另幾名丫鬟就端著菜飯出來。
這陣勢竟是隨時防著她走開。
她不想兜圈子,說道︰“不用準備了,天晚了,我回後面去吃。”
桃兒早有準備,一臉為難,“小姐,老爺夫人說了,你最近身子不好,後山氣溫太低,還是在這里休息吧,正好飯菜準備好了,小姐也不用自己動手做了。”
說罷就示意幾名丫鬟擺放食物。
她心里一陣反感,壓抑了一整天的煩悶就要爆發,壓低聲音說道︰“不用了。”
桃兒似乎听出了她語氣里的不耐,愣在原地,直到她走出了幾步,才又追上來,哀求道︰“小姐小姐,您就體諒一下桃兒吧,您……您要是去後面住了,桃兒,桃兒……”
“說什麼呢?”娘親的聲音插進來。
她抬頭一看,看見娘親正從大門口走進來。
“玉兒,”娘親過來拉住她,將她往房屋里帶,“玉兒,快來看看,這些都是娘親親手做的飯菜呢,哎,這些年都沒有自己動手做飯菜,也不知道還是不是跟以前一樣香。”
娘親將她按在飯桌前,一邊說一邊擺好了碗筷。
“玉兒,娘親老了,兩只手不靈活了,你來嘗嘗看,娘親做的飯菜是不是還像以前一樣?”
她不說話,沉默地坐在桌前。
娘親兀自忙活著,她看到了她鬢角的白發和顫抖的十指,只覺得喉頭堵得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娘親看她一眼,伸手從桌上盛了一碗湯,“來,玉兒,這是你以前最喜歡的米湯,說起來你很久不曾喝過娘親做的米湯了,快來嘗嘗看有沒有小時候的味道。”
那些在甦州小巷的日子迎面撲來。
那時候家里很窮,沒有什麼好東西吃,她最喜歡喝的就是娘親給她留的米湯,乳白色,濃濃的,入口絲滑,一口咽下去可以暖到心窩里……
爹娘養她那麼辛苦,她怎敢傷他們的心?娘親的良苦用心,她怎忍心一一拂卻?
娘親端起碗,盛起湯喂到她嘴邊。
一滴淚砸到那湯里,蕩出幾絲波浪。
二人都假裝沒有看到,她乖乖地張開嘴喝下湯,然後從娘親手里接過碗來。
娘親開心不已,一個勁地給她夾菜,“多吃點,我們玉兒這麼瘦,多吃點長點肉。”
她不說話,一個勁往嘴里塞那些菜,眼淚流了滿臉也不知道,只知道拼命地點頭。
這一晚娘親一直在小院里陪著她,直到她乖乖地躺回床上,娘親才回去了,她睜開眼看著窗外的那一輪月牙,怎麼也睡不著。
桃兒和幾個別的丫鬟在門口輪流守著,但凡她踏出這房間一步,就會有人飛奔著去叫醒熟睡中的爹娘。
她爬起來,在桌邊找到那個今天早上因為拿銀票而帶過來的小箱子。
畫紙已經發黃了,只有畫上那一襲紅衣的男子仍舊神采奕奕。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摩挲他的臉,像是觸摸一件舉世難得的珍寶。
斯人已去,只有畫影而已。
畫面上踮起腳尖吻他的女孩,當年還很年輕,不論開心還是難過,眉目間都充滿了生氣……現在呢?
她抬起頭,看到梳妝台前的銅鏡里,映出一個滿臉蒼白,形銷骨立的女人,眼光暗淡,神色滄桑。
她坐在梳妝台前,伸手解開長發,一下一下,將三千青絲梳成十二歲時的樣子。
仍舊是一樣的面孔,仍舊是一樣的白衣,仍舊是一樣的發式,鏡子里的影子和畫上的那個女孩,卻像是兩個人。
她長長嘆一口氣。
那些過往的時光,終究是回不去了。
長夜漫漫,她從床下找來一本詞,看著看著,忽然淚流滿面。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
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松岡。”
她喃喃自語。
從她們第一次遇見開始算起,正好十年了。
第一次讀《江城子》的時候她還小,只覺得這詞太過悲傷,怎料到,這首詞竟然預先囊括了她的人生。
都太悲傷。
時間是賊,偷走了她的青春和愛情,卻獨獨把刻骨銘心的疼痛留給了她。
木匣子中的竹笛已經由青色變成了黃色,隱隱還有修補過的痕跡。
不難想象,在漫長的歲月中,他曾對她失望之極,摔碎了她的東西,卻又忙不迭地修補起來。
她看著那隱隱的痕跡,微微笑了。
靜謐的夜空響起清澈的竹笛聲,響了一夜,反反復復只是那曲《鳳求凰》。
我親愛的愛人,我現在取悅你,是否已經為時過晚?
……
接下來的幾天,娘親一直在小院里陪著她,陪她吃飯,陪她寫字,陪她處理公事,晚上非要看著她上了床才會回去休息,她沒有一點機會走出小院,更不要說回後山去。
熬了好幾日,月兒和宋凱二人終于回來了。
她像盼到了救星,忙不迭地迎出去,“怎麼樣,糧食呢?”
宋凱低頭道︰“沒有買到。”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為什麼?”
月兒解釋道︰“管事的說一定要三部的主子去談才行。”
她一愣,“你可以說你是啊。”
宋凱道︰“說了,可是對方不答應。”
“加錢也不行嗎?”
“怎麼都不行。”
這些年不買三部帳的人還真是少了,莫非這小小糧鋪入行時間太短還不懂得形式?
她沉思了一會,又听得月兒說︰“管事的說,他們主子說了,只要你過去談,這糧食他們可以不要一分錢,直接按照你的意思,捐到災區去。”
娘親在一邊听得一頭霧水,听到這里戒備地問道︰“那糧行的主子是男的還是女的?”
在娘親的眼里,女兒美極。既然對方不要錢,莫非是別有用心?
宋凱拱手道︰“應該是女的。”
“應該?”
月兒解釋道︰“我們也沒有見到糧鋪的主子,只是見到管事了。”
娘親追問道,“那你們怎麼知道是男是女?”
“我們談話的時候,珠寶店的老板給他們主子送首飾來,都是些發簪、手鏈、寶石一類的東西,都是女人用的。”
娘親想了想,對她說道︰“玉兒哪,我看懸,哪有人擺著銀子不賺的?我覺得這事很蹊蹺,你就不要去了。”
去還是不去?
她在屋子里走了兩遭,心里煩悶不已。(。)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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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親想了想,對她說道︰“玉兒哪,我看懸,哪有人擺著銀子不賺的?我覺得這事很蹊蹺,你就不要去了。”
去還是不去呢?
她在屋子里走了兩遭,心里煩悶不已。
她本是不想去的,可是如果不去的話,再到哪里去找這麼多糧食?找不到糧食,她又怎能借機躲到南詔去?一月之期轉眼就到,她不躲到南詔去,爹爹讓唐公子來了,她怎麼辦?
她咬了咬唇,不就是回杭州一趟麼,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轉頭看到娘親正一眨不眨的看著她,她清了清喉嚨,一本正經地說道︰“恩,我也不想去。宋凱,月兒,還有其他地方可以找到糧源麼?”
兩人答道︰“依屬下看,一時半會是找不到。”
找不到就對了。
一顆心幾乎立刻就雀躍起來,有一種被關在籠子里的鳥終于可以逃離牢籠的感覺。
她轉頭對娘親說道︰“娘親,南詔水患,現下恐怕已經死了很多人,再拖下去,會死更多的人的,娘親從小就教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看我還是去一趟吧。”
娘親是個善良的人,一听說南詔會死很多人,就動搖了,她張了張嘴,猶豫道︰“這個,這個怎麼是好?你說的雖然沒有錯,可是……你天性單純,又還是孩子心性,要是被人騙了怎麼辦 ?”
“不會的,”她連忙道︰“現在的商人眼光長遠,對方既然不想賺這筆錢,肯定有更大的野心,之所以一定要讓我去,或許想在我們的產業里分一杯羹,我去看看,如果條件不是太苛刻的話,或許可以接受的。”
娘親對生意上的事一向不懂,她被這一番話說得糊涂了,看著她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最終說道,“要是你被人欺負了怎麼辦?”
宋凱拱手道︰“老夫人放心,我會多帶一些人,沒有人欺負得了她的。”
“是啊!”寒玉忙不迭地點點頭,在娘親反應過來之前抱了抱她,說道︰“娘親,我已經大了,不是小孩子——糧食等著用,那我就準備動身了啊。”
說完就開始收東西。
“可是,可是……”
娘親在她後面跟著轉了半天,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娘親,你就放心吧,沒有關系的。”
她迫不及待的收拾東西,要是爹爹來了可就沒這麼好糊弄了。
娘親想了半天,終于想起來什麼,說道︰“這馬上就到中秋節了,你這一去豈不是趕不上回來過節?”
她已經收好了東西,回身抱住娘親,說道︰“娘親,你們好好過就行了,中秋節年年都有,生命消失了可就回不來了。”
她不敢再多逗留,又抱了抱娘親,“娘親,爹爹那邊我就不去說了,你幫我告訴他一聲吧。我走了。”
這麼匆匆的告別。
直到她走了很遠,娘親才反應過來,遠遠地囑咐道道︰“玉兒,玉兒,你可要記得一個月後趕回來啊!”
她應了一聲,匆匆的往外走,生怕爹爹聞訊趕來。
好在門口的馬車是準備好的,她跟著月兒上了馬車,立即就往城外走,不多時,宋凱也帶著大隊隨行的人馬從後面跟上來。
車隊出了蓉城,眼見沒有人追上來,她這才撫了撫胸口放下心來。
馬車一直往東走,馬不停蹄地緊趕慢趕,總算在八月十一這天早上到達杭州。
車外漸漸喧囂,杭州依舊繁華,就如同六年前那樣。
月兒掀起窗簾往外看,顯然因為回到這個生養她的地方欣喜不已。
須臾,耳邊的喧囂更甚。
月兒興奮的對她說︰“夫人你快看,到拱橋街了,這里比以前還熱鬧。”
她伏在矮床上,翻了個身,假裝什麼也沒有听到。
然後忽然睜開了眼楮。
拱橋街?
她坐起來掀開另一側的車簾。
這正是六年前她坐在馬車里醒來時掀開馬車時看到的場景。
橋兩邊依舊有賣首飾的小攤,年輕的女孩湊在一起看看這個又試試那個,空氣里是小販的叫賣聲,頭頂上有絲絲柳條在陽光中蕩漾。
時間仿佛回到六年前,她著了魔似的以六年前的姿勢轉回頭來。
馬車里空空蕩蕩,沒有爹娘圍在身邊,車簾閉得緊緊的,沒有那張帶著嘲諷的面孔等候在車門口。
她痴痴地看著那嚴絲合縫的車簾,直到確定它再不會像六年前那樣被人掀起。
忽然哭出聲來。
月兒被這忽如其來的場景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問她,“怎麼了?夫人,你怎麼了?”
她不說話,伏在案上,像個三歲小孩,不管不顧地痛哭不止。
月兒看到過她哭,但是從沒有看到過她這樣的哭法,一時也素手無策。
痛苦中的人沖她指了指馬車門口。
月兒看了看門口,又看了看她,明白這是讓她出去,想來難得失態一次,不想被她看到。
真是倔強!
她只好依言退出來。
趕車的正是宋凱,他已經听到了響動,卻怕里面不方便,不敢貿然進去,此時見月兒出來,連忙問她怎麼回事。
月兒嘆了口氣,說道︰“不知道,看那樣子像是想起什麼了。”
宋凱想了想,忽然拍了自己一巴掌,“我真糊涂!”
月兒困惑,“怎麼了?”
宋凱道︰“那年少爺接她到杭州的時候,正是走的這條路,我一時糊涂,忘了繞路了。”
這兩年來,兩人都漸漸看透她的外強中干——外表堅強,內心卻脆弱;人前歡笑,人後垂淚。
為了不刺激到她,一般情況下二人都會對過去的某些事物有所忌諱,今天忙著趕路,卻把這個忘了。
月兒低呼一聲,“想起來了,我記得好像那回她正是經過這個拱橋時醒來的,少爺還進去看過她。”
宋凱連連搖頭,自責不已,“難怪……”
月兒也懊悔道︰“我剛剛還讓她看外面呢!”
宋凱听到這里不免瞪她一眼,責怪道,“你真是糊涂,要是……哎,算了。才到杭州就這樣,這幾天可要盯緊了。”
“沒錯。”月兒點點頭,忽然雙手合十,閉眼祈禱道︰“但願,但願……”
宋凱看她一眼,“你什麼時候也學會這個了?”
月兒白他一眼,“你整日圍著她轉,當然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會了。”
宋凱被她一嗆,臉紅了,有些惱怒道︰“你還嫌不夠亂麼?不要亂說!”
月兒卻忽然來了興致,“別不承認了,說認真的,宋凱,要是這次……”
說到這里頓了一頓,話未出口,宋凱卻明白了那省略的含義,臉色變得嚴肅起來,責怪道︰“不要說不吉利的話!”
月兒挑眉,接著追問道︰“那你會……”
宋凱早料到她要說什麼,及時地打斷了,“說了讓你不要亂說。”
月兒眨眨眼,又道︰“你真的不會?”
宋凱皺眉,很堅定地道︰“這次一定要成功!”
月兒點點頭,頗認同這個說法,卻還是沒忍住有些懷疑看了他兩眼。
宋凱有些氣急敗壞,辯解道︰“我早就死心了!”
月兒一愣,笑起來,“死心什麼?我問你什麼了?”
“你……”宋凱瞬間想到“不打自招”這個詞,脖子都紅了。
月兒越發來了興致,她笑著道︰“宋凱,你跟著少爺這麼多年,別的沒學到,倒把少爺別扭的脾氣學了十成十。小心討不到老婆。”
宋凱氣結,反擊道︰“你還不是,天天跟在夫人面前,她的溫柔你一點都沒學到,一點都不懂禮貌。小心嫁不出去。”
月兒哼了一聲,順手摘了一根頭頂拂過的柳枝,漫不經心的敲打著馬背。
宋凱瞧了瞧沉默下來的月兒,忽然又有些不甘心,“怎麼不說了?”
月兒哼道,“我這麼不禮貌,還是少說話惹人厭的好。”
宋凱被這話說得笑起來。
二人並肩坐在馬車外面,頭頂的楊柳隨著馬車的走動一一掠過,沐浴在眼光里緩緩前進。
就好像這些年來二人一起共同走來的歲月,並駕齊驅、共同進退。
像是今天才發現,兩個人竟然一起走了這麼多年。
他們都抬著頭仰望天空中得不到的那輪太陽,卻忽略了一直同甘共苦的那個人。
宋凱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月兒,正好撞到月兒看過來的視線。
兩束目光在空中踫撞,明明只是短短的一霎,卻產生了莫名的力量,讓人心緒大亂。
宋凱手一抖,差點趕著馬車往岔路上去了,月兒在旁邊“撲哧”一笑,宋凱大濉P銥鞔聳甭沓道鉲 匆桓鏨 歟 露 ο破鴣盜蓖 道鎰呷ャ br />
須臾,車簾一掀,月兒又出來了。
“怎麼了?”他問。
“睡著了,”月兒嘆口氣,“這麼多年還是像個小孩一樣,每次哭得傷心了就會睡著。”
宋凱疑惑道︰“那剛剛什麼在響?”
月兒忍不住又是一笑,“還好意思說,你剛剛馬車沒趕穩,把桌子上的東西給顛下來了。”
“哦……”
宋凱恍然大悟,想起剛剛讓自己手一抖沒趕穩馬車的原因,再一次面紅耳赤。(。)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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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茶館停下來,早有久久等候的掌櫃和小廝們忙不迭地迎上來見禮,“宋公子!月兒姑娘!”
二人點了點頭,跳下馬車,轉身朝馬車跪下來,“夫人,到了!”
平時本沒有這麼多禮數,只是這些部下從未曾見過她,她平日里性子又過于隨意,二人這番行為是想幫她在眾人面前樹立威信。
眾人也連忙跟著二人跪下來,“屬下參見夫人!”
馬車里半晌沒有回應,眾人對這個從未謀面的、傳說中的東家愈加好奇,都偷偷地用眼角去看。
月兒和宋凱對視一眼,正想起身去看看是不是還在睡覺,只見車簾忽的一動。
一只凝白的手當先伸出來掀起垂下的車簾,接著是微微蕩漾的三千青絲,在車簾前後方若隱若現。
眾人目瞪口呆,單看那凝白的手和光澤黑亮的發——他們的東家,莫非還很年輕?
平日里雖然隱隱知道他們的東家是個女人,但從沒有人想過這東家竟然……竟然……莫非還是個孩子?
眾人過于驚訝,忘了掩飾好奇,都抬起頭往車門上看。
一襲白衣當先露出來,寒玉彎腰從馬車鑽出來,簌簌披下的三千青絲擋住了側臉,她從容地跨下馬車站穩,長發又紛紛披滑回肩後。
露出一個遮著面紗的臉龐。
面紗戴得很高,遮住眼楮以下的大半部分,只有一雙沉靜的眼楮和潔白光滑的額頭。
沉靜的大眼楮略略一掃,掃過跪在周圍呆呆的看著她的眾人,又抬眼看到頭頂上那個“濤濤茶館”,她的表情松動下來。
宋凱說道︰“夫人,這就是我跟您說過的要住的地方,不知您覺得怎樣?”
茶館的掌櫃終于從過大的驚訝中回過神來,接受了事實——他們的東家,傳說中的夫人就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
他忙不迭地招呼,“屬下參見夫人!”
後面的眾人也跟著請安,空氣里瞬時響起一片聲音,她平日里接觸的一般都是宋凱月兒和黑子,和其他人接觸的不多,這樣的場景頗有點不習慣,可轉念想到這是頭一次接觸駐外的部下,自己年輕又是女子,如果太過和藹,威信樹立不好,恐怕會給人軟弱可欺的印象,這于以後的管理可能會產生負面影響。
她沒有說話,舉步往里走去。
宋凱和月兒連忙跟上,以掌櫃為首的眾人連忙也從地上爬起來跟上。
茶館的房間並不大,但是尚可安身,再加上掌櫃一番拾啜,卻也清雅干淨,難得是空氣里有一股似有似無的茶香味,對于一個愛茶之人來說,聞起來甚是舒心。
房間的西面有一扇小窗,小窗下是一片用作風景裝飾的鳳竹,月兒送飯菜進來的時候,她正站在窗邊,似是對著窗下的竹林發呆,對月兒的進入毫無知覺。
月兒嘆口氣,指揮下人把飯菜擺好。
“夫人,先吃點東西吧。”
窗前的人微微偏了一下頭,答非所問,“約好的日子是哪天?”
月兒沉默了須臾,回答道︰“八月十三,後天。”
八月十三。
她在心里掂了掂。
好熟悉的日子。
她沉默了一會兒,問道︰“可以改一下麼?”
月兒低頭說道︰“對方好像很忙,只有那天有時間。”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在月兒緊張地以為她會拒絕的時候,終于听到一個淡淡的回應,“知道了,你去吃飯吧。”
月兒松了一口氣,又叮囑她記得吃飯,這才退了出來。
宋凱就候在離房門不遠的地方,問道︰“怎樣?”
月兒點點頭,眼楮里露出幾絲難得的愉悅,“答應了。”
宋凱點點頭,又道,“沒什麼反常吧?”
月兒皺眉思索了一下,“原本不太情願,想換日子,听說對方沒空,于是就應下了。”
“……這麼說她應該還記得?”
月兒點頭,“應該記得。”
兩人對視一笑,都在對方的眼楮里看到欣慰。
這一天兩人都好好守在房間附近,生怕有什麼變故,不過令人意外的是房里的人並沒有什麼令人擔憂的舉動,她一直在里面睡覺,午飯就開始睡,睡得忘了吃晚飯,恐怕比這些年任何一天都睡得多。
這麼的平靜,就好像早晨經過拱橋街時的那場哭泣是一場夢。
第二天一大早,宋凱抱劍守在門口,忽然听得門一響,轉身見她換了一件新衣,從房間里走出來。
“夫人早。”宋凱招呼道。
“你在這干嗎?”她露出一副迷惑的神情。
宋凱答道︰“老爺夫人交待我好好保護夫人。”
她笑了一下,似乎有些哭笑不得,“守了一晚了?去睡吧,這里應該很安全。”
她說完這話就順著走廊走。
“是。”宋凱嘴里答著,腳下卻自動自發地跟了上來。
她略偏了偏頭,再一次補充,“你回屋休息吧。”
“是,”宋凱答道,又問,“夫人要什麼?我讓人送上來?”
“我要出去走走,不用派人跟我。”
“是。”宋凱小心翼翼地答,腳下的動作卻不止,她說不用派人,那他就不派人,自己跟不算派人吧?
“宋凱。”前面的人忽的停住了腳步,喚了一聲。
“是。”他連忙停住。
她轉過頭來,已經面無表情。
宋凱心里咯 一聲,知道這是生氣的前兆。
果然,她認真且嚴肅地對他說道︰“我連一點出入的自由都沒有麼?”
宋凱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可還沒等他解釋,下一句又來了,“我連一點自己的空間都不可以有麼?”
宋凱愣在原地,嘴里連忙道︰“不是,當然不是……”
“那就回去。”她堅定地打斷他的話,“我只是想走走而已,自己會回來。”
宋凱又道︰“可是我怕夫人不認識路……”
“我認識。”她說。
認識?這個地方她恐怕沒有來過。
但他怕激怒了她,只得答道︰“是。”
她終于滿意的轉身,宋凱正松了口氣,下一瞬卻見她又轉過身來。
“把送糧的事情安排一下,如果順利的話,明天就啟程,最遲後天。”
“是。”
“不許跟著我。”
“是。”宋凱答道。
“誰都不可以,一個都不可以。”她又補充道。
宋凱看著她執拗得像個孩子似的表情,默默嘆口氣,答道︰“是。”
“再像上一次跟著我的話……”她頓了頓,似乎是在想要用什麼來威脅。
宋凱低著頭好好听著,心里卻暗暗笑起來,其實她的威脅一點作用也沒有,因為她外表嚴厲,實則心軟,一般不會把自己說好的懲罰實施,听從她不是因為怕懲罰,而是因為不想讓她不開心。他和月兒都是這樣。
她想了想,仿佛猜到了宋凱的想法,咳了一聲,嚴肅地說道,“這次決不輕饒。”
宋凱一本正經地點頭道︰“是。”
她點點頭,走了兩步,忽然又轉身,補充道︰“不許跟著我。”
宋凱哭笑不得,只覺得從來沒見過她這麼 隆 br />
這麼小心翼翼的態度,很容易就能猜到她要去哪里了。
他忍笑答道︰“是。”
眼前的人終于滿意的沿著走廊往前走,然後順著樓梯口向一樓走去。
月兒從旁邊的房里走出來,“出去了?”
“是。”宋凱嘴角仍噙著一絲笑,看了看月兒,“你剛剛都听到了?”
“是啊。”月兒答道。
兩人對視一眼,都為剛剛的對話感到有些好笑,宋凱又看了看已經沒了人影的走廊,說道︰“她有種嚴肅的可愛,你發現了嗎?”
月兒瞪他一眼,“早八百年就發現了。要不是因為這個,就沖她虐咱們少爺,我早……”
說到這里又有些憤憤地停了下來。
宋凱正一臉興味地看著她,“早怎樣?”
月兒摸了摸鼻子,“不知道為什麼,以前因為少爺,曾經特別討厭她,恨不得打她罵她,可每次看到她卻又不忍真的狠下心來。”
宋凱笑起來,“就算你狠得下心,你敢麼?”
月兒恨恨地瞪他一眼,“我猜少爺肯定也有這種無奈。”
宋凱皺了皺眉,“你怎麼這兩天老喜歡瞪我?”
月兒聞言臉一紅,“那是因為你這兩天說話不中听。”
宋凱想了想,又道︰“奇就奇在這里,夫人即便是生氣的時候也不會讓人覺得討厭,就像是理所當然,可你就不同了……”
月兒一愣,反應過來這是在貶低她,她怒了,“你這是……這是……受虐狂的心理!”
“管他呢,少爺都可以,我有什麼不可以。”
月兒跺了跺腳,“你還說死心了呢,要我說,你這是……”
“這是什麼?”
“你這是心懷不軌!”
宋凱笑,“你還對少爺心懷不軌呢!”
“我……”月兒愣了愣,說不出話來。
宋凱又上下打量一番她,“不過少爺對你也沒意思。”
“你……”
有這麼直接損人的麼?
她咬牙切齒的道︰“宋凱,我要跟你決斗。”
“決斗?”宋凱笑起來,“決斗就不用了,不過我倒是可以教教你。”
“自大狂!”
宋凱無視她的指控,“等到這事情有個眉目了,我一定好好教你。”
月兒哼了一聲,“我倒要看看到時候是誰教的誰。”(。)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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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牙切齒的道︰“宋凱,我要跟你決斗。”
“決斗?”宋凱笑起來,“決斗就不用了,不過我倒是可以教教你。”
“自大狂!”
宋凱無視她的指控,“等到這事情有個眉目了,我一定好好教你。”
月兒哼了一聲,“我倒要看看到時候是誰教的誰。”
她說完這話就回屋去了,宋凱看著那扇“啪”地合上的房門,傻笑起來。
他好像、好像……忽然有點明白“那種感覺”了。
這傻笑還沒收起來,月兒的臉忽然又從房門里漏了出來。
“真的不用跟嗎?”
“啊?”宋凱一時沒反應過來,愣了一下才回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的人都住在那邊,她執意不許跟就不跟罷了。”
月兒點點頭,忽的又瞪了他一眼,“瞧你那傻樣,傻乎乎的。”
話一說完,房門“啪”一聲又合上了。
“我……”宋凱一口氣憋在喉頭,看著合上的房門,愣了一會兒,忽的又傻笑起來。
天還未大亮,杭州的大部分店鋪尚未開門,某家喪禮用品的小廝起早如廁,忽見門口站了一名白衣女子,白衣黑發,正安靜地等在門邊。
女子背門而立,只看得到如雪的白衣和如瀑的及腰長發,在朦朧的早晨有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
小二以為自己花了眼,伸手揉了揉眼楮,就見女子轉過身來,一張戴著面紗的臉出現在他的視野里。
女子似是朝他笑了笑——應該是笑了,因為她眼眸似是亮了一下。
“我想買些紙錢,方便麼?”
小二下意識地將女子讓進屋里,嘴里答道︰“方便、方便。”
屋里的東西還未擺開,小廝將紙錢一一擺出來,她細細的選了一番,各種紙錢都選了一些,付了銀子離開。
接近中秋的早晨已經開始熱鬧起來,一家家商鋪忙著開門,一堆堆小販說笑著搭起小攤,靜謐的早晨漸漸喧囂起來。
其實這世界離了誰都一樣的繁華。
一個小廝拉著腳力車在秋日的早晨風一般的奔跑。
有認識的人小販轉頭張望,搭話道︰“喲,三兒,怎麼這麼早就跑起來了?”
被稱作三兒的車夫毫不費力的一邊跑一邊笑著答道,“今兒運氣好,早起就有人搭車!”
小販們回頭張望,順著偶爾被風吹起的車簾,隱約看到一個白色的影子端坐在車里,車跑得太快,一眨眼就從眼前走過,眾人重新轉身投入到自己的工作里。
馬車在一座宏偉卻荒涼的府邸門前停下來。
三兒卸下車把,笑呵呵地沖車里的人道︰“姑娘,您要到的地方就是這里了。”
女子點點頭,掀開車簾從車里走下來,順手掏銀子遞給車夫。
車夫忙不迭的接過,一邊說著謝謝,一邊替她將車里的東西卸下來。
院門高大,看起來宏偉壯觀,光是門面就會花銷平常人家幾年的花銷,這原是有錢人才會使用的大門,只是此時大門緊閉,門上的大鎖衒o失去了顏色,門兩邊的磚瓦縫隙里也絕處逢生的長出些野草來,憑空添了幾分滄桑和落魄。
女子仰頭看著這高大的房門,腦海里忽而浮上第一次進這大門的場面,忽而又變成最後離開這大門的情景,記憶深處抽抽噎噎、如泣如訴的葬歌如在耳邊,每一個節拍都是一種凌遲。
“姑娘!姑娘!”
三兒喊了好幾遍才將呆愣中的女子喚得回過頭來。
“姑娘,”三兒望了望兩邊,神秘兮兮的說道︰“姑娘啊,這家人原本可是杭州的名門望族哪,也不知道作了什麼孽,忽的就死了人,再然後宅子就空了下來,哎!真是作孽!”
她眨了眨眼,問道︰“是嗎?”
“可不是嗎!要我說啊,這家人肯定祖上做了什麼孽,是報應哪!”
她看著那車夫,沒說話,但是應該在听。
三兒又上前一步,小聲說道︰“姑娘你還別不信邪!這宅子鬧鬼,還有人見過呢!”
“鬧鬼?”
“是啊,這里本是杭州最好的地段,原本空下來後,有些生意人還在這附近擺攤來著,可是後來鬧了鬼,大家就都不敢再來了,你瞧瞧,這不就空下來了,周圍半里路都是冷冷清清的!”
女子抬頭張望了一下,江南水汽很足,周圍地面上甚至長了青苔,的確是人跡罕至的模樣。
她沒有回話,彎腰將地上的東西拎起來,轉身要走。
“姑娘!”三兒又喊住她,“你要往哪里去哪?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了。”她頭也不回的答道。
三兒不甘心生意從自己眼皮底下飛走,呆在原地看了一會,這一看可不得了,女子拎著東西走了一截路順著府邸的側牆往里走。
乖乖,這地方本來就鬧鬼,那側邊更是雜木叢生,即便是不鬧鬼時也很少有人敢去啊!
這個弱不禁風的姑娘跑進去可別喂了鬼才好!
“姑娘啊!”他跑上前幾步,喊道︰“姑娘,使不得啊!你要去哪里啊?有鬼啊,真的有鬼啊!”
女子轉身看了看他。
他連忙又道︰“真的有鬼!我自己就見過,大半夜的,我從附近拉車路過,看到里面有鬼飛出來!紅衣白發,奇丑無比,真的很恐怖!”
紅衣白發?
寒玉忽然笑了一下。
車夫又繼續道︰“真的真的,這附近很多人都見過!都是在半夜,有時飛出來有時飛進去!而且啊,據說這里面死了的那個人,生前就是穿紅衣服,大家都說這是那人的鬼魂回來了!”
女子沒搭理他,繼續往前走。
眼瞧著這水靈靈的一個大姑娘自顧自的跑進鬼屋去喂鬼,三兒為數不多的勇氣被激發出來了,他鍥而不舍的又往那邊追了幾步,嘴里說道︰“姑娘,真的有鬼!這是鬼宅!”
女子忽然回過身來看他,眼神凌厲,黑衣白發,面紗掩蓋之下的面孔越發顯得神秘,那露出來的為數不多的皮膚蒼白而毫無血色。
三兒愣了一下,忽然覺得這女子其實不太像人,要麼是鬼、要麼是妖、要麼是仙,總之不像人就是了。
果然,女子眼眸嘲諷地看著他,似是邪邪地笑了一下,冷冷道︰“那你看我像不像鬼呢?”
晨風吹過,讓人渾身一凜,三兒憑空打了個顫,等到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女子已經消失在視線里,他張嘴結舌,想起剛剛幫她拿東西時,里面露出的一沓沓冥幣……他呆了半天才驚叫出來,“啊,啊,啊!鬼啊,鬼啊!大白天見鬼了啊!”
從此杭州有名的鬼宅“江府”又多了一只鬼,原本的一只增加到兩只,一只紅衣白發,奇丑無比,晚上出現、會飛;一只白衣黑發,勾人魂魄,白天出現、愛錢。
附近的人家都被這傳言中的鬼說鬧得人心惶惶,最終以搬家為結局,這都是後話了。
而此時,寒玉拎著沉甸甸的紙錢,一下下拔開腳下深厚的草木,開出一條道來,深一腳淺一腳地繞著江府東側的城牆往後走。
大門是鎖起來的,她學武起步太晚,並未曾學過輕功,想要飛進去是不可能的,好在後牆有個地道,那個以前她和臨淵出入的地道,她只好繞到那里去。
江府佔地面積太大,城牆自是十分冗長的,再加上亂草雜生的地方並不好走,她走了足足半個時辰才到後牆,那個土石掩蓋的地道仍在,沉重的 轆聲後,機關開啟,黝黑的地道入口出現在眼前。
臨淵琴房閑置已久,灰塵滿地,這一次,是真的荒涼了,琴瑟仍在,只是再也沒有人會去撥弄。
落雨閣的格桑花無人照顧,漸漸為枯黃的雜草取代,果然,再倔強的花朵都躲不過歲月的摧殘。
小院里蒼天的梧桐落光了葉子,滿地枯黃飄落在整個小院里,低矮的屋檐上、雜亂的草叢中……窄小的道路上,大片大片,鋪天蓋地,像是生命的終點……
小園隨意芳菲。往日繁華,而今物是人非。
沒有什麼還是原來的樣子。
曾經有多少次,他和她在這個小院里,一遍遍的互相傷害……也曾經許下情深意切的承諾,可惜都太短暫,一個也不曾實現。
小屋里那柄殘琴,一一拼湊,仍可見深深雕刻的幾個大字。
生死相依,不離不棄。
有誰能夠想象到當初許下承諾的兩個人終有一日竟然會反目成仇、最後陰陽相隔!
誰能想到當初那個驕傲、強大的男子,竟然會死在自己愛了八年的女人手上!
十二歲那年,她救他一命,他奉上了心;二十歲那年,她虛與一笑,他獻上了自己的命!
情深不壽,強極則辱!
她拎著那些紙錢,從落雨閣開始大把大把地拋灑。
晨風吹過,那滿天飛散的紙錢跟著滿院的枯葉鋪天蓋地,飄飄灑灑,落人一頭一臉,真正像個葬禮!
只有一個人的葬禮!
故人無處尋,就把這個有他回憶的地方當做他的墳墓吧!
她從落雨閣緩緩的往江岩軒走,沒有錯過每一條他們一起走過的路。
飄飄灑灑的紙錢包圍了她,就好像死的那個人是她才對。
活死人。
忽然想到了這個詞。
她忽然笑了起來,然後又哭了起來。
漸漸地就分不清是哭還是笑,只有詭異的聲音從喉嚨里咕嚕嚕的發出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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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死人。
忽然想到了這個詞。
她忽然笑了起來,然後又哭了起來。
漸漸地就分不清是哭還是笑,只有詭異的聲音從喉嚨里咕嚕嚕的發出來。
快點來拿錢啊,我的愛人,我給不了你愛,你在那邊一定也要像這一世一樣活得風風光光、恣意張狂,只是——不要再愛上一個不值得愛的人。
還有什麼是她能夠為他做的呢?
他喜歡什麼?
對了,他喜歡听那曲《鳳求凰》。
可是他給她的琴被砸壞了,他肯定不喜歡她用臨淵的琴給他彈奏。
沒有關系,她可以唱給他听的。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
歌聲清澈卻低沉,像是在哭泣,好好的一曲求愛的曲子,被她唱得像是葬歌,嗚嗚咽咽,支離破碎。
她毫無所知,只是唱、只是唱、唱了一遍又一遍,她的動作機械,一邊走一邊拋灑紙錢,倒是很像一只鬼。
終于走到江岩軒。
門是開著的。
她頓了一頓,跨進去。
與別處不同,這里並不像其它地方死氣沉沉,暖陽照耀之下,有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傳來。
她一直順著往里走,一步一步,將整個江岩軒轉過來,也未曾發現鳥兒歡歌的原因。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
太吵了。
他不喜歡吵的。
她記得他曾經很憤怒地跟她說過,他討厭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和嘻嘻哈哈的嬉笑聲。
這些鳥兒的歡歌不就像是嘰嘰喳喳的說笑聲麼!
太吵了!
她從地上拾起一個石頭朝那群鳥兒扔去。
鳥兒撲哧撲哧的從屋檐上飛起來,向著一個方向飛去,然後撲撲地落在一個地方。
然後空氣里忽然傳來隱隱約約的人聲,像是在呵斥,然後那些可憐的鳥兒又被再一次驅趕出來。
人聲?
人聲?
她愣了愣,扔下手里的紙錢朝那邊跑去。
院子是封閉的,她忽然發現那邊是一個她可能沒有去過的地方。
細細算來,她在江岩軒居住的日子竟然不過月余,而且多半躺在床上,她對這個地方甚至算不上熟悉。
她在院子里團團轉,終于發現一扇隱秘的小門。
她一步步走過去,腦子里某些記憶漸漸甦醒過來。
那年他的生日,她送他一幅畫,他開心地帶她去看了一樣東西,那是滿院的海棠花花苗,當時才剛剛冒出尖來。
後來她一直以為那些花兒早已不在了,所以也沒有想起過那個地方,莫非是這里?
那里面發出聲音的那個人又是誰呢?
會不會……會不會……腦海里又響起那個車夫說過的話,“紅衣白發的鬼,有時出來有時進去……”
她一點點走近那門,生怕驚動了里面那只極可能存在的幽魂。
她真是病了,竟然忘了這是白天,竟然相信了那些鬼話。
她輕輕地將門一推。
眼前出現大片的綠色,她來不及管那是什麼,眼楮在整個碩大的花園里搜尋起那個可能發出聲音的靈魂。
然後她看到一個人正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失望!
哦不!
還不能失望!
她跌跌撞撞地走上去,直到確定那只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拿著一個花瓢,提著一只桶站在一株植物旁邊,此時正萬分驚訝地看著她,她愣了一下,不死心的又走近幾步,近得不能再近。
“剛剛是你在趕鳥嗎?”她問,語氣近乎祈禱般的虔誠和小心翼翼。
老漢終于從驚訝中回過神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子,又接著將桶里的東西一勺勺澆在樹根上。
“是啊,”他不慌不忙的回答,聲音蒼老而空洞,“這些鳥,總是偷偷趕來吃果子,這果子被啄了可就不好看了,哎……”
這回答讓女子如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跌坐在地上。
老漢又看了一眼這女子,說道︰“姑娘是來找人的吧?哎,說來可悲,這兩年來,姑娘還是第一個來訪的人呢!”
她不說話。
老漢並不在意,一邊澆花一邊自由自語,像是在說給她听,又像是說給他自己听。
“哎,找不到嘍!一個都找不到嘍!死的死,老的老,走的走,這里沒有人了,都找不到嘍!”
老漢一邊說一邊搖頭嘆氣。
“什麼都沒有嘍!只有這些海棠嘍!哎哎,真是可惜,多麼好的一個人啊,年紀輕輕,怎麼就死了呢!”
老漢一邊說話一邊提著桶澆花,澆到一瓏的盡頭,又從下一瓏澆回來。
她終于從滿心失望中回過神,順著老漢的身影觀看滿院的海棠。
六年前,這里還是滿丘翻新播種的泥土,六年後,海棠已經長到人高,貼梗海棠和西府海棠是滿樹碩碩的果實,可以想象夏天的時候,這里花開遍地,是多麼美妙的一番場景!還有矮小盆栽的秋海棠,一瓏一瓏,開得燦爛。
那麼的美。
她從地上緩緩地站起來,在樹間走動,痴迷地看著那些花和果實。
終于還是留下了些什麼,終于還有些痕跡……
她抱住一棵粗壯的海棠,無聲的哭泣。
老漢看她一眼,又道︰“姑娘是沒來對時間,如果夏天來才好呢,今年夏天是這些海棠的第一個花期,滿院子花開,那才好看呢!”
她並不回答,老漢也不介意,又道︰“可惜賞花的人沒了,只有我一個老頭,自己養花自己看花。哎,當初從南方運花過來多麼昂貴又麻煩,等到花開要五年,誰知道花開了卻又沒有人看。”
她兀自听著這些話,忽的就想起來,那個夜晚,她曾信誓旦旦地答應他要陪他在這里等到海棠花開。
沒想到,海棠花未開,他已經去了天上,而她,遠避他鄉,讓這首開的海堂,寂寞地開放了一個夏天。
花開無人賞,花落無人葬。
還好她回來了,雖然沒有趕上花開盛夏,但好歹趕上了碩果之秋。
她擦了擦眼淚,笑了一下,眼淚掉下來,她擦了一下,又笑,直到那淚水不再決堤。
“老伯,你為什麼在這里呢?”她問。
“我?”老伯直起佝僂的腰身,想了想,緩緩道︰“我是這家主人聘來管海棠花的。我是花農,一年混不到幾個錢,吃飯都成問題。這花的主人聘我來這里照管海棠,原本是教他養花,後來……他死了,就變成我一個人養花了。”
“他是個好人!一起給了我三十年的工錢,還給我在附近買了宅子。哎,可惜我這把老骨頭,怕是活不到那麼久!”他嘆口氣,“沒關系,我把這技術傳給我的兒子,等到我死了之後,讓他來養花!這人沒有了,花還是一樣要養啊!哎……就是不知道他說的那個人什麼時候才會來呢!哎!真希望我還活著的時候,能夠看到她,親口告訴她,這里的主人對她多麼上心!”
老漢擦了擦眼楮,嘆道︰“這人怎麼就那麼沒有良心呢!有人為她費盡心思養了那麼多年花,可是人死了,卻連她的影子都沒有!真是牆倒眾人推!”
老漢轉過臉又來看她,“姑娘啊,還是你有良心!這些年都說這里鬧鬼,誰也不敢進來,也難為你還惦記著這里,進來看看!”
她顫抖著聲音,又問︰“老伯說的那個人是怎麼回事呢?”
老伯看她一眼,又道︰“你是這里主人的朋友吧?也不知道你能不能認識那個姑娘,你要是知道,就讓她到這里來一趟!”
她心里一緊,又問,“那個姑娘?”
“哎,跟你講講也無妨,”老漢放下花瓢,坐在扁擔上,緩緩說道︰“那是這個主子喜歡的姑娘,那個姑娘喜歡海棠花,于是這個主子就倒處去買花種來,听說我會伺弄海棠,于是又把我請來了。”
老漢拿出漢煙,點上,砸吧一口,“這個主子人長得很好啊,有錢有勢,恐怕生來都沒見過鋤頭。我剛來那會,不知道這個女孩的事情,就覺得奇怪,我本來就是花農,本來就是種花的,他花了錢請我來,那種花肯定是我的事。”
“可這個主子不管不顧,不許我踫一下花種,只許我在一邊教他,你是不知道他動作有多別扭,要是我來的話,半個時辰就搞定了,他拿著鋤頭和花種,在這塊地里弄了兩天,一邊弄一邊傻笑。”
“我就奇怪了,還以為這主子腦子不正常,可是看到他吩咐下人做事的樣子,又明明不像。”
“原本這花田跟前面的院子是連著的,但是過了那年的八月十五之後,這主子忽然讓人休了圍牆,把這塊花田鎖了起來,一般都很少有人進來。”
“有一段時間,這個主子沒有露面,我一個人在里面施施肥、除除草,倒也很好。然後他又來了,他還是會幫花除草、捉蟲子,但是我再也沒有看到他傻笑過,他總是瞅著花田發呆,心情很不好的樣子。”
“我當時很郁悶,听說這主子新討了女人,討得是杭州知府老爺的千金,又漂亮又懂事,整個杭州城的男人都羨慕,按理來說這新郎官應該每天跟吃了蜜似的。可這主子偏不,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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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年紀比我兒子大不了多少,我看著他整天在花田里一句話都不說,怕他憋出病來,就問他怎麼回事。他原本不肯說,後來可能是憋的受不了了,他就給我說,這花是他種給一個女孩的。”
“老伯是過來人,立馬猜到那女孩是他喜歡的人,就問他是不是新討的夫人,他不說話,但是神色很不好。後來新夫人懷孕了,江府請客,他喝得爛醉,忽然沖進來,倒在花田里。他好像一直不喜歡別人知道他來這里,我幫他把門關上,將他拉起來。”
“然後他就對我說,他喜歡那女孩,但是那女孩不喜歡他,討厭他!我傻了,這得是個什麼樣的姑娘啊,竟然連主人這樣的人都不喜歡!這樣不知好歹的女人怎麼值得這麼好的男子惦念呢?我問他說那這花還種不種,他告訴我一定要種,他給了我三十年的工錢,給我在附近買了宅子,告訴我一定要好好種,他說這花可能等不來那個女孩,但是一定要等到開花那天,因為他答應過她。”
“後來這個主子還是到這里來陪我種花,有時幫我澆水,有時就坐在角落里發呆。喏——”老漢指了指角落里一塊被磨滑的石頭,“就是那里,一般都坐在那里。”
“但是他怕別人發現他在這里,每次都很小心。從來沒有人發現過,我猜,他的家人里也沒有人知道他這麼喜歡這個姑娘。”
“哎……”老漢長嘆一聲,“後來這主子不知怎麼的就死了,死得可慘嘍。尸骨無存。也不知道那個沒良心的女人知不知道他已經死了。”
他又嘆了嘆,“我就是想親口告訴她,這個主人有多喜歡她,這些年來,這些花用的花肥是最好的,冬天的時候搬來火爐。夏天的時候有涼棚,真是比我這個老頭子過得日子還好——這些用心,還不都是沖著這個姑娘?可她竟然一點也不知道,一點也不在乎!”
老漢說到這里口氣變得氣憤起來,“我不僅要告訴她。還要狠狠地罵她!真是個沒有良心的女人!哎——”
老漢驚疑地看她一眼,“你怎麼哭起來了?哎,你瞧瞧,有良心的人跟沒良心的的人就是不一樣,有良心的人听著都會哭起來,沒良心的人就算被人一顆心對待也不知道珍惜。姑娘,你認不認識我說的這個姑娘啊?”
寒玉早已哭得喘不過氣來,她摘下自己的面紗。在老伯面前跪下來,“老伯,您就罵我吧。怎麼罵都行!”
“什麼?”老漢將嘴里的漢煙拿出來,又放進去砸吧了一下,笑了,“姑娘,你長得是漂亮,但是不該是他說的那個女孩呀?你哭的這麼傷心。明明對這個主人有情,怎麼會是主人喜歡的那個無情的女孩呢?再說了……”
老漢又砸吧了一下煙頭。“我看過她的畫像,那畫上的女孩挺小的。當時只有七八歲的樣子,穿翠綠色衣裳,在水邊洗衣裳,小臉白里透紅的,看起來很可愛。”
老漢一邊回憶一邊把記憶里的那個人與眼前這個一點點比較,搖頭道︰“那姑娘當時看起來七八歲,現在也就十三四歲吧。姑娘,你都十八九歲了吧?是個大姑娘了,年齡大了點。”
她連連搖頭。
老伯當然不知道,那畫像上的她,已經是十年前的了。
老伯砸吧了一下,又停下來思考了一下,“說來也是,這個歲數相差太大了,怪不得對方一直不領情呢?要是他喜歡的是你就好辦了,年齡相差的也不大,你又是個有良心的姑娘。”
老漢連連嘆息了幾口,“不過,姑娘啊,不是大伯說你,你看看你這個皮膚,慘白慘白的!全身上下又沒有一點肉,男人怎麼會喜歡這種女人呢?”
老漢說到這里站起來繞著她看了一圈,又評價道︰“而且,你看看——屁股太小了。女人屁股太小不好生養,女人是用來傳宗接代的,男人都喜歡屁股大一點的,我家娃他娘屁股就大。”
老漢頗有些自豪的砸吧一下,又道︰“姑娘,你都這麼大了,別再空想了,人都去了。啊。听老伯的話,多吃點飯,長點肉,把屁股養肥一點,找個好人嫁了。”
寒玉原本很傷心,听到這些話實在是有些哭笑不得。
老伯拍了拍她的肩,推心置腹地說道︰“老伯是粗人,不會說話,但是話糙理不糙,你可要記得,啊。養肥一點。”
寒玉仍坐在地上暗自抹淚。
老伯看她傷心,又安慰道︰“姑娘,你不要想不開啊,反正難過的也不只是你一個。主子說他只喜歡那一個女孩,那他娶的那幾房老婆,不都像你一樣麼?還有那個杭州知府的千金更可憐,不知怎麼的,就上吊自殺了。哎,可憐那個小少爺,也不知道現在怎樣。”
老伯又砸吧了兩下,看了看日頭,嘆了兩口氣,提起木桶朝海棠深處走去。
“小姑娘,不要哭咯,趕緊回去吧,老伯我得回家吃飯咯。”
滿院海棠果子綠,只剩下她一人獨自神傷,良久,她終于擦干眼淚,靠近那塊他坐過的石頭。
那青藍的石頭被磨得光滑,摸上去就像一塊玉璞。
不難想象這石頭曾被坐了多少次。
不難想象,夕陽西落時,他坐在這個昏暗的角落里,會是怎樣一副孤寂落寞的表情。
他那麼驕傲的一個人,竟然會願意將自己心底最深刻的故事講給一個陌生的、栽花的老伯听……必是憋到了極致吧。
父母反對、屬下反對、妻子善妒、自尊和意願的沖突,那樣的煎熬,他是怎樣獨自承受了四年的?
可她卻那樣對待他。
想起他曾溫柔的抱著她走過那年冬天的雪地,想起他臉上那份由內而外散發出的愉悅……竟然如此心酸——他要的不多,只要她哪怕喜歡他一點點,他就會無比喜悅,可惜她對他的好卻是以謀殺為目的。
……
秋風起,林間傳來沙沙的聲音,滿園秋色蕭瑟而又淒涼。
她輕輕的坐在那石塊上,靠著背後的圍牆,靜靜地看著那片無人賞的海棠。
庭前花開花落,天邊雲卷雲舒,她只是靜默地坐著,從日出坐到日落……好像坐過了整個青春。
許久,夜幕降臨。
天上有星星。
她抬起頭看著天上一閃一閃的星,笑了。
原來你在這里,終于讓我找到你了。
子時。
靜謐的夜空里遠遠的傳來更夫的聲音。
終于等來了這個時刻。
“生日快樂。”她說。
可惜不會有人回答她了。
夜空下,影影綽綽的海棠枝椏一束一束,看起來猙獰嚇人。
她忽然想到那個車夫說的話,“紅衣白發的鬼,有時飛進來有時飛進去……”
她從地上石頭上站起來,看著天邊,喃喃道︰“闊,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來陪你過生日的……你回來啊,你回來啊……”
她的聲音忽然小了,溫柔至極,像是怕嚇跑了隱藏在角落里的亡魂,“你在的,對不對?我知道你在的……你出來好不好?我給你畫畫,我給你做飯,我給你吹笛子……”
靜謐的夜空里只有沙沙的風聲在回答她,她難過地蹲下來,低低哭起來,“你別不要我啊……”
這悲傷一發不可收拾,腦海里的記憶潮水般涌出來。
某個冬天,她在冰天雪地中艱難地行走,鮮血從她的下身流出來,一汩一汩,流得萬分不舍而又勢不可擋……那血一汩汩流在雪地里,在空氣里哀嚎,哀嚎,然後死去。
它喊她母親,它求她救它——可是她沒有,因為她執意要將它剔出自己的生命——于是它終于在無助中死去。
“娘親,你好狠心,你好狠心!”那個幼小的聲音在夜空中沖她嘶喊。
是呵,她這個娘親多麼狠心。
她這個女人多麼可怕,殺死了孩子,又殺死了丈夫。
她顫抖著跪倒在地上……
她想起這里曾經有個女人因為她家破人亡,因為她上吊自殺,還有一個男人因為她流放邊疆。
……
那些刻意埋葬的記憶竟然一一鮮活起來。
此刻,這個靜謐的小院里,有多少亡魂,在對她虎視眈眈?
“殺了我吧!”她絕望地朝著夜空中吶喊。
小院里忽然現出一個身影。
她猛地抬頭,看著那抹隱隱約約的身影,喃喃自語,“……是你麼?是你麼?是你來接我麼?”
那身影毫不猶豫地走過來,絲毫不溫柔地將她從地上拽起來。
她愣了兩秒,忽然掙扎起來。
“你走開!”她推開那人,失控地低喊,“都是因為你,是你把他嚇跑了!都是因為你!你走!”
她轉過頭,對著浩淼的夜空安慰似的低語,“你別怕,啊,我幫你把她趕跑,你別怕,這里沒有別人,你出來啊,你出來啊!你別怕,我會武功的,我會保護你的,你快出來啊,我再也不會打你了,我再也不會幫著別人害你了,你出來啊……”
月兒反手打了她一個巴掌。
她忽然清醒了,愣了一剎,淚水奔騰出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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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兒反手打了她一個巴掌。
她忽然清醒了,淚水奔騰出來。
可是她拒絕清醒,她像一個孩子般不依不饒,哭泣,“你打我,你竟然打我,我要告訴他,我要讓他幫我報仇,我讓他不給你發月錢,我讓他罰你蹲馬步,你竟然打我……”
她一邊低語一邊蹲下來,身子失控的一歪,匍匐在地上。
地面的冰涼徹底喚醒了神智,她終于停止說話,低低的抽泣起來。
月兒不說話,上前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她執拗地往地上蹲,不肯站起來。
“我輸了,”她忽然喃喃自語,“我輸了,我輸了……”
月兒一愣,裝傻,“輸什麼了?”
她抬起頭,臉上又是淚又是泥,“你贏了,我後悔了,我後悔了……”
月兒沒有答話。
其實她早就贏了。
她抱住月兒的腿,孩子似的哭泣,“月兒,我很難過,我很難過,我很難過!我後悔了!你讓我去找他,好不好?你就告訴我爹娘說我去南詔了,永遠也不回來了,好不好?好不好?”
她抬頭看月兒,髒兮兮的臉上滿是祈求的神色。
這副模樣跟六年前的那個雨夜重合起來,也是一張這樣的臉,沐浴在雨里,心如死灰的求她幫她去找少爺。
那是月兒第一次見她求人的樣子。
月兒心下一頓,一個念頭從腦海里閃過︰恐怕她愛少爺並不比少爺愛她少多少。
不同的是︰少爺愛她,可以勇往直前,毫不猶豫;而她,在中途遇到了阻礙愛情的另一件事,左右為難,進退不得。
愛而不得和不得去愛,到底哪一個更可悲?
其實她只是個可憐人而已。
這一刻,月兒從心底原諒了她。
但她沒有說出口。
她只是蹲下去,將她臉上的淚水擦掉,輕聲答道,“好啊。”
她停止了哭泣,有點傻傻的,像是被餡餅砸到頭的樣子,“我可以麼?”
“可以的。”月兒說。
“可是我是他的災星,我會再害了他嗎?”
“或許你也是他的救星也不一定。”
“真的麼?”她的眼楮忽的亮了起來。
“真的。”她替她將亂發別在耳後。
“他會原諒我麼?”
“不知道,”月兒說,“得看你怎麼做。”
她拼命的點頭,又哭又笑,表情迫切,像個急于得到肯定的孩子,“我會給他做好吃的飯菜,給他跳舞,給他彈琴!”
“那還不夠。”月兒說。
她忽然又緊張起來,“那要怎樣?”
“這次你要一直陪著他。”
“我會的,我會的!”她急忙點頭保證。
“好吧,那你或許可以試試,”月兒從地上站起來,“我們回去吧。”
“不,”她忽然又急切起來,“我要等他!你說過我可以去找他的!”
她轉身環視了一圈這個夜幕中的小院,表情溫柔,語氣也溫柔,“你回去吧,我在這里等他,他就在這里,有人看到過他了!他肯定是舍不得我們的孩子,回來看它的!等到他再來了,我就求他,求他帶走我!”
她的表情漸漸迷茫起來,沉迷在自己描述的幸福中不可自拔,“我們約好了三生三世,我要和他在一起三生三世。”
月兒沒再逼她,任由她沉醉了一會,又道︰“你覺得少爺去了天堂還是地獄?”
“天堂。”她說,“他那麼好,肯定在天堂。”
月兒笑,“可惜他在地獄。”
“地獄?”她愣了愣,“為什麼在地獄?”
“不知道。”
“哦,”她說,“地獄肯定很可怕。”
“那你還要跟他去麼?”
“去,”她說,“為什麼不去?”
“地獄不是很可怕麼?”
“可是那里有他,”她說,“只要有他,不管在哪里我都去……只要他願意。”
月兒又笑,“哪怕他變成了魔鬼?”
“不管他變成了什麼。”
“好吧。”月兒走近她,說道“我現在就帶你去找他。”
她轉過頭看月兒,眼里有一絲疑惑。
月兒沒說話,揚手一劈,那雙疑惑的眼楮終于無力地閉上,身子軟軟地倒了下來。
濤濤茶館。
很晚了。
兩個人影才從外面匆匆回來。
掌櫃趕緊迎上來,待看到月兒背上背著的人,一驚,“啊,夫人這是……”
月兒沒答話,倒是護在後面的宋凱眼光忽的朝他一瞟,掌櫃一哽,剩下的話立馬吞了回去。
兩人都不說話,背著人就往二樓走。
掌櫃連忙跟上,再一次道︰“宋公子,月兒姑娘,潛公子在小樓上等著呢。”
宋凱聞言皺了皺眉,月兒感覺到他的遲疑,腳下不停,說道︰“沒事,正好他來了。”
宋凱略一思索,點了點頭,沖掌櫃說道︰“知道了,不用候著了,都去歇了吧。”
掌櫃猶豫,“可是,夫人她……”
宋凱答道︰“不用擔心,她只是睡著了。”
“啊……”掌櫃愣在原地,看著消失在樓口的三個人,良久才回過神來,喃喃自語,“果然還是個小孩子啊,出去玩竟然會睡著掉……”
小樓。
那人仍然一襲白衣站在夜幕里。
月兒一看到他這副一塵不染的模樣就來氣。
臨淵听得聲響,轉身一看,焦急地朝他們走過來。
“怎麼了?”他的語氣染上焦急。
月兒不理他,兀自背著背上的人進了屋。
堂堂小王爺絲毫不在意被人當作空氣,他自動自發地跟在兩人後面,焦急地湊上前。
月兒在宋凱的幫助下將背上的人平放在床上,回過頭看到臨淵正焦急地盯著床上的人看。
“小王爺在看什麼?”她不悅道。
臨淵有些尷尬的移開目光,“我只是看看她怎麼了。”
月兒在桌邊坐下,拿起涼茶,自顧自的連連喝了幾口。
宋凱看了看桌邊的人,暗自嘆口氣,出來打圓場,“那依小王爺看,看出她怎麼樣了麼?”
臨淵頓了頓,又上前了一步,幾不可聞的皺了皺眉,問道︰“你們把她打暈的?”
宋凱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又用眼角瞟了瞟桌邊的月兒……這個處理方式的確野蠻了點,他掩飾地咳了咳。
月兒瞪了他一眼,意思是說怎麼這麼沒出息。
宋凱又咳了咳,勉強答道︰“……是的。”
臨淵稍稍皺眉,走近一步,看了看她被劈得有些紅腫的脖頸,又看了看她明顯哭過的臉龐上四個紅紅的手指印,不無責怪的說道︰“其實她哭過之後自己會睡著的。”
月兒哼了哼,“等著她睡著?那恐怕就要永遠睡過去了。”
臨淵一愣,詫異地轉頭看月兒。
“她說要去找少爺……”
月兒將事情描述了一遍,最後皺眉道︰“她當時的摸樣讓我感到害怕……她說的話……我總覺得她不太正常。”
臨淵沒有說話,面色沉重。
月兒看他臉色有異,又說道︰“小王爺不是醫術高明麼?既然來了,看看她啊。”
臨淵沒等月兒說完就坐在床邊替她把起脈來。
須臾,他放開寒玉的手,站起身,替她拉了拉被子。
“怎麼樣?”宋凱問道。
臨淵轉過身不由自主嘆了口氣。
“怎麼了?”月兒也問道。
臨淵往前走了兩步,平靜了一下心中的觸動,說道︰“重度心理障礙……如果繼續下去的話會發展成……”他頓了一下,繼續道,“人格分裂。”
宋凱和月兒對視一眼,都有些反應不過來。
“你是說……你是說……她……”
臨淵點點頭,繼續道︰“這也是預料之中的事……你剛剛說的那種癥狀……並不是第一次,我看到過好幾次,她白天和晚上,近似于另個人。我擔憂過,但是……她一直不肯搭理我,我沒有機會診斷……沒有想到現在越發加重了。”
月兒已經從驚訝中回過神來,問道︰“那要怎樣才能治好呢?”
臨淵一笑,似有些自嘲,又似乎松了一口氣。
“你們已經知道什麼能夠救她了,不是麼?”
二人均是一愣。
臨淵又道︰“不要再刺激她了。明天一過……或許不會再嚴重下去……”他頓了頓,又慎重道︰“當然了,或許結果恰恰相反。”
臨淵說完這話,拿起床邊的傘向外走去。
二人面面相覷。
臨淵一把拉開門,一陣涼氣撲面而來,原來外面不知何時竟然下起了小雨。
這人真是料事如神,大太陽的天,他卻帶一把傘,結果果然下雨。
“我走了,照顧好她。”他轉身叮囑道︰“不要說我來過。”
二人還來不及開口,門輕輕一響,又被扣上了。
月兒看著關上的門,愣了一會,忽然要跟上去。
宋凱一把抓住她,“干嘛?”
月兒道︰“他還沒說怎麼辦呢!”
宋凱一嘆,“你怎麼這麼傻呢?”
“我怎麼傻了?”
“他已經說過了明天就……”
“可是還有後一種可能呢?”
“意思就是明天很重要……成敗在此一舉……”
“可要是……”
“放心吧。”宋凱安慰道︰“不是還有那一位麼?都是不達目的絕不甘休的人……我們配合就好。”
月兒皺眉想了一陣,點頭道︰“那只好如此。”(。)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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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三,卯時,小雨已經歇了。
床上的人睜開眼看了看屋子,呆滯了許久,終于掀開被子爬起來。
推開小西窗,一大片夾雜著冷氣的新鮮空氣迎面撲來。
她微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看到窗下的矮竹上都掛著晶瑩的水珠,地面也是潤濕的,天空中沒有太陽。
昨晚下雨了。
她伸出手感受了一下室外的溫度。
真涼。
六年前的這一天可不是這樣的,那天天氣很好,太陽明媚,他一早就等在小屋門口,帶她出去玩。
今天是他的生日。
一定要開開心心的。
她關上窗子,推開門往外看了看,看到月兒在門外等著。
“我要洗澡。”她說。
茶樓最不缺的就是熱水,水一會就來了,兩個小廝送進水來,月兒幫她把東西準備好,拉上門走出來等在門邊。
半個時辰後,門開了。
寒玉披著一身濕發站在門邊,微微皺眉看著她。
她的頭發又長又多,別人都很是羨慕,可每次一洗了澡,怎麼都弄不干,她對自己的頭發偏偏沒有什麼耐心,每次看到頭發濕濕的就會自己跟自己生氣。
月兒暗暗笑了笑,走進屋去,後面幾個早有準備的小丫鬟也跟上,用加熱過的毛巾替她一遍遍擦頭發,幾個人忙前忙後,終于在一刻鐘後弄干了頭發。
滿頭青絲如瀑,柔順光亮,大有迷倒眾生之勢。
月兒將鏡子擺在她正前面,想讓她自己欣賞欣賞。
她不甚在意的瞄了一眼,愣了一下,忽然拿起鏡子湊近看了看。
鏡子里的人美眉漸漸蹙起來。
月兒問道︰“怎麼了夫人?”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紅紅的脖子,面色疑惑。
“這里怎麼了?”
月兒一愣,咳了兩聲,沒說話。
她自顧自地又摸了兩下,似乎實在想不起來是怎麼回事,放下鏡子不再想了。
這記性也太差了,月兒在心里暗暗說道。
“可以了,你們去忙吧。”
屋里的小丫鬟听得這命令,行了個禮就退出去了。
月兒站在原地,看著她很隨意的將頭發梳了梳束起來。
很隨意的樣子。
月兒建議道︰“夫人,要不要我幫你梳頭?”
“為什麼?”她美眸一轉,疑惑的看她。
月兒不由自主低了低頭,說道︰“今天要見客人麼……打扮一下比較好……顯得尊重別人。”
“是麼?”她皺了皺眉,似乎在咀嚼這個建議。
許久,她終于說道︰“好吧。”
月兒麻利地將她的頭發解開,很快梳了個簡約大方的發式。
“夫人你看看怎麼樣?”
她看了一眼,恩了一聲,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月兒不由得抱怨道︰“夫人,像你這個年紀的女子,恐怕就是你最不注意打扮了。”
“是麼?”她愣了一下,不置可否,要站起來。
“等等。”
月兒將她按回去,打開早準備好的小盒子,從里邊拿出簪子發飾插上去。
那瑩白如玉的容顏,在白玉發飾的裝點下越發精致而高貴。
鏡子里的人靜靜的看著,看了一會,忽然伸手把發飾都拿了下來。
月兒驚訝道︰“夫人?”
她笑了笑,淡淡道︰“月兒,女為悅己者容,你當然應該多多打扮,我已經不需要了。”
月兒呆愣在鏡子邊,覺得這句話讓人莫名的心酸。
寒玉從鏡子邊站起來,到衣櫃里去找衣服,轉過身來,見月兒還杵在那里,又安慰道︰“我會穿新衣服去,不會失禮的,你放心吧。”
月兒點了點頭,說不出話來。
她又問道︰“東西準備好了?”
月兒點點頭。
“禮物也帶了?”
月兒終于找到自己的聲音,勉強答道︰“宋凱已經準備好了,都在馬車里。”
她換上新買的白衣,穿上同色的絲履,在屋里走了兩步,朝著鏡子里嫣然一笑。
鏡子里的人也朝她一笑,那笑容雍容得體,自信而又謙和,是一副彬彬有禮、進退有度的模樣。
月兒呆愣的看著她在鏡子前練習微笑,忽然想起了臨淵說的那些話。
重度心理障礙,人格分裂。
這些描述和鏡子里的人好像一點邊也沾不上。
要不是昨夜親眼目睹了她的另一面,誰也想不到這個舉手投足間優雅從容的女子會與“心理障礙、人格分裂”這樣的詞沾上邊。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吧,因為她需要扮演的角色和她本身的感情相去甚遠,她無法適應,卻又硬逼自己去適應,所以才會漸漸的發展成兩種截然不同的人格吧?
她在白天扮演著努力工作、一絲不苟的三部主人,對三部內大大小小的事,來來往往的信件,商場上形形色色的競爭鎮定自若、處斷從容,而到了晚上卻沉浸在過不去的過去里徜徉,夜夜以淚洗面、脆弱卑微。
月兒忽然有些後悔,後悔當初將繁重的事務交還給她。
原本是打算救她,不想卻害了她……
如果不是她硬要逼她做那些事,她又如何會變成這樣?
“月兒,月兒……”
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回過神來,看到寒玉正一臉擔憂的看著她。
“你怎麼了?”
“沒什麼。”她掩飾的低下頭。
“那就走吧。”
“夫人,”月兒忍不住又叫住她,“你記得昨晚發生了什麼事麼?”
寒玉皺了皺眉,看了看床,有些疑惑的看向她。
很顯然,她記不得了。
這是人格分裂的初期表現。
一個人格記不得另一個人格短期內所做的事情。
“你怎麼了?”她回過身摸了摸月兒的額頭,問道︰“你不舒服?”
“不,我舒服。”月兒低頭答道。
寒玉點了點頭,有些擔憂的道︰“不然你就不去了?”
“不,我要去。”
寒玉搖了搖頭,沒說話,轉身朝外走。
濤濤茶樓外,馬車已經準備好了,後面跟了幾個騎馬的隨從。
她看了看候在馬車邊的宋凱,再一次確認道︰“我讓你準備好送糧的馬隊準備好了嗎?
“是,”宋凱答道︰“一旦買到糧,今天就可以運糧出發。”
她這才放心的點了點頭,掀開車簾子坐進去。
馬車漸漸駛離鬧市,走了許久,在一座大宅院前停了下來。
宅子門口守著四個守衛,戎裝佩刀,神色嚴肅,頗有點官府的感覺。
幾人看到馬車在門口停下來,神色戒備,其中一人朝這邊走來,宋凱上前低語了幾句。
那人點點頭,沖後面的人做個手勢,幾人神情放松下來。
宋凱這才轉身對車里的人說道︰“夫人,到了。”
寒玉稍稍整理一下自己的儀表,掀開馬車走出去。
氣派的高大府邸出現在眼前。
幾個高大的侍衛立在門邊,是一副戒備森嚴的樣子。
莫非是官家?她在心里暗暗思忖。
抬頭去看那門匾,門匾是有,但是沒有寫字。
一般人家為了表明身份都會在匾上寫明“某某府”、“某某院”,眼前這府邸的主人竟然如此低調?
“夫人,”宋凱說道︰“糧鋪的主人已經在等了。”
她回過神來,看了看那四個士兵,低聲問道,“你沒弄錯吧?”
“沒錯,就是這里。”
她又左右看了看,說道︰“這可不是個開糧鋪的好地方。”
“恩,”宋凱又道︰“他們的糧鋪不在這里,我們約好到家里來談的。”
她這才放下心來,舉步朝那大門走去。
門口的守衛如同虛設,不查問不阻攔,也沒有人過來引進。
這家主人要麼不懂禮儀,要麼自視甚高,非常驕傲。
她在心里小心翼翼的告訴自己,這恐怕不只是個新崛起的糧商那麼簡單。
她停在門邊看了看宋凱,宋凱領會,朝四個拱手說明來意。
“幾位請吧,”其中一個侍衛道︰“我們小姐已經在等了。進了門直走,第二個路口往右轉。”
她這才伸手推開大門。
一陣叮叮咚咚的水聲傳來。
這聲音如此熟悉。
她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
腳下是一條寬大足以馬車行走的鵝暖石道路,兩邊有假山流水,假山上藤蔓倒掛,水滴順著藤蔓一滴滴掉下來,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來。
她頓了一頓,著魔般朝左邊看去。
一條長長的紅漆木雕走廊,頂是金光閃閃的琉璃瓦,走廊建在水上,一直順著假山的走勢消失在假山的背後。
這一切就像初入江府時看到的模樣,就連假山的藤蔓、假山凸起石頭的形狀也一模一樣,如果非要說有什麼不一樣的,那只是紅漆木雕橋的木頭新了幾成……
仿佛一瞬間走進了夢境。
仿佛一瞬間回到了六年前初入江府的那一天。
她痴痴傻傻地向前走了兩步,近乎貪婪的看著眼前的一草一木,把它跟記憶里一一對照。
一樣的水,一樣的石,一樣的藤……只有一樣東西不一樣——一小塊紅色的東西從假山背後露了出來,破壞了整體的美感。
真是討厭!
她急不可耐的走近去,隔著水想用一樣東西把那討厭的垃圾拿下來。
用什麼呢?
她急的團團轉,最後從地上撿了一塊小石頭朝著那塊紅布扔去。
那垃圾一動,忽然從她視線里抽離了。
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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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垃圾一動,忽然從她視線里抽離了。
那是什麼?
竟然會動?
她急急的繞到假山後面,四處觀察,忽的看見遠處有一大片東西迅速的飄離她的視線里。
紅色的東西……
白色的東西……
有紅色和白色東西……
那是什麼?
她太笨了,竟然想不到那是什麼。
就在她疑惑不解的時候,那東西已經徹底消失了。
她傻傻的又往前走了兩步,找不到痕跡。
她順著原路返回到主道上,宋凱和月兒正在那里等她。
“你們看到了嗎?”她說,“你們看到了嗎?這里竟然一模一樣……竟然一模一樣……”
宋凱沒說話,于是她又看著月兒求證,“月兒,一模一樣,是麼?”
月兒點點頭,說道︰“好像是一樣。”
“為什麼會是一樣?”
“不知道,或許用的是同一份圖紙呢。”月兒說。
“是麼,”她喃喃自語,“這樣不好,我要讓人把它拆掉。”
月兒驚訝地抬頭看她,卻見她已經順著那門衛說的方向,朝前走去。
二人對視一眼 ,急忙跟上,又听得她說,“我們要把它拆掉!從這里往前走,第二個彎右轉,不正是原本江岩軒在的地方嗎?怎麼可以這樣?我一定要拆了它!”
兩人低頭不語,只是跟著她走。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嘴里喃喃自語,“真的是一模一樣呢,什麼都一樣!怎麼可以一樣?那里熱鬧非凡,倒處都是人,這里冷冷清清、像座墳墓……怎麼可以這樣,他們不配住這個宅子,我要讓她們拆掉。我要趕緊找到他們的主人,我要讓她拆掉。”
她越說越急,情緒越來越激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二人不敢說話,也不敢安慰,只是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這個府邸就像她說的一樣,嶄新輝煌,卻缺乏人煙;風景秀美,卻沒有一絲人氣。
幾人走得越來越快,須臾便到那門衛所說的第二個彎,右拐,又走了許久,果然看到跟江岩軒一模一樣的一個院子。
她停住了腳步,月兒和宋凱也在隔得幾米遠的地方站住。
這院子大門開著,卻不見一個人影,周圍只有鳥叫的聲音。
是什麼人會住在這所院子里呢?
她一步一步緩緩的走上前去,停頓了一下,舉步邁入了門檻。
入口處有花草樹木,遠遠地看到幾間房屋的門緊閉,一切都跟江岩軒一模一樣。
她陶醉的一步步往里走,一處處欣賞,喚醒記憶里的每個細節,想起她是怎樣絕望地倒在這院子里的那個地方,然後被他抱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在鋪滿柔軟墊子的大床上;想起他的臂彎多麼的有力,想起他的眼神堅定而不可動搖;想起那個冬天,他抱著她走過雪地;想起她最後如何心死如灰的跪在雪地里想將他埋進雪里……
院子里一個人也沒有,她一處處的走,一處處的看,忽然,花草背後的一樣白色的東西吸引了她的視線。
她停了一下,繞過花草走進了一些。
白色的、白色的……那傾瀉而下的白色,竟然是白色的長發,滿頭銀絲又長又多,蓋住了那個人的整個側身。
那人靜靜地靠牆坐在地上,頭發遮住了他的側臉,但是可以看出來是個魁梧的男人,而且銀發下面漏出紅色的衣服來。
她忽然想起進門時看到得那個影子……莫非是這個人?
那人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她的腳步從來輕輕巧巧、毫無聲息,他竟然一點沒有發現。
他的側影看起來那麼落寞、那麼憂傷,安靜得像一座雕塑,好似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坐了一千年。
他身上有一種莫名的吸引力,吸引著她一步步、一步步、小心翼翼地靠近他。
她在他旁邊幾米的地方站定,小心翼翼地開口道︰“你好。”
那人的身子忽然猛烈的一抽,隨即又狠狠地僵住了,但是沒有發出聲音。
“你好,”她又繼續道,“請問你是這里的主人嗎?”
那人不說話,身體僵硬地坐在原地,連臉都沒有轉過來。
她感覺到奇怪,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人忽然受驚似的一轉身,把整個背影留給了她。
盡管有銀發遮掩,這背影仍然顯得如此熟悉。
有一瞬間,兩人都保持著各自的姿勢,僵持不動。
她在腦海里細細搜索,一點點將前前後後的事情連起來……
紅衣白發的鬼……還有剛剛在門口逃似的離開的背影……她的心跳得越來越快,手緊緊的握起來。
“是你嗎?”她忽然開口,帶著無可言喻的緊張和顫抖。
那人仍然僵硬著脊背,一句話也不說,一動不動。
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克制住自己的情緒,說道︰“在下是前來商議生意的,閣下與在下的一位故人十分神似……可否轉過身來讓在下一睹真顏?”
那人忽然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就往遠處走。
“等等……”
話一出口,忽然頓住了。
那是一個……駝子……
同樣是高大魁梧的身軀,同樣是一襲紅衣,只是腰上多了一個聳立的凸起,盡管極力努力,走路的樣子仍然顯得笨拙而可笑。
她用手捂住了嘴巴,眼淚煞的就流了下來。
似是听到了她的啜泣,那人似是忍到了極限,忽的一蹬地,躍上屋檐,風一般的遠離她的視線。
一樣綠色的東西隨著動作從他的胸口跳出來蕩漾,在滿頭白發和一襲紅衣的映照下顯得尤其的顯眼。
半枚菊花玉佩。
是她的那半枚菊花玉佩。
“別走!你別走!”
她發瘋一般向著他遠離的方向跑去,一邊跑一邊喊,一邊喊一邊哭,最後重重地跌倒在青石板上。
他的影子迅速地消失在她的視線里,一點余地也不留。
“等等我!為什麼不等我……”
她伏在地上哽咽,努力要站起來,可膝蓋砸傷了,怎麼也動不起來,她忽然好恨自己,恨自己不會輕功追不上他,恨自己跑得不夠快看不到他,她用兩只手一下下砸青石板,砸得血肉模糊。
月兒和宋凱上來拉住她,勸她。
她抓住月兒的袖子,一遍遍的說,“我看到了,我看到他了,你們知道麼,我看到他了……他的頭發竟然白了,他的背竟然坨了……是因為那天傷了肋骨嗎?”
她哭起來,“都是我害了他……都是我害了他……他不肯理我,他怎麼都不肯理我,他討厭我,他恨我……”
她伏在月兒的懷里抽泣,哭了很久,忽然安靜了下來。
“夫人?”月兒試探地喚她。
“我看到他了。”她忽然很鎮定的說。
“恩。”月兒答道。
“真的。”她直起身子,看著月兒,仿佛在等月兒的肯定。
月兒又恩了一聲,不置可否。
她不再奢望月兒給她回應,而是穩著月兒要站起來,結果又摔回去。
月兒趕緊一把拽住她,她坐在地上,把裙擺稍稍往上拉開一點,看到褲子上膝蓋的位置已經是大大的一塊血跡。
她試著動了動,很疼,但是還能動,應該是外傷。
她哈哈的笑了一下,忽然覺得一切都是如此美好,美好得她想放聲歌唱,美好得讓她一瞬間又斗志百倍、自信不已、精神抖擻,盡管眼楮里的淚水奪眶而出。
這笑聲頗顯突兀,月兒和宋凱對視一眼,都怕她又有什麼問題。
她沒有什麼問題,從看到那個背影開始,一切都是有希望的。
她努力地從地上站起來,問道︰“你們不是說這里得主人是個女子麼?她在哪里呢?”
話音剛落,一個小丫鬟出現在她們身後,“請問是三部的人麼?我們主子已經等候多時了。”
寒玉拿開月兒扶著她的手,站得穩穩的,答道,“是的。”
“請隨我來吧。”
幾人隨即跟上。
那小丫鬟又轉過身來,說道︰“我們主子說宋公子和這位姑娘請先隨仙兒姑娘走去用些點心休息一下。”
一個穿黃衣的女子在一邊說道︰“二位請。”
宋凱和月兒看她一眼,乖乖跟著那人去了。
寒玉跟著先前那個女子走,那女子轉身朝她一笑,“我叫蕙蘭,姑娘喚我蘭兒即可,剛剛那位姑娘叫水仙,大家都叫她仙兒。”
她點頭應道︰“蘭兒姑娘。”
蘭兒又看她一眼,似是對她興趣盎然的樣子,又道,“姑娘不奇怪麼?我們的名字可都是花名呢。”
寒玉一愣,禮貌地笑道︰“可是因為你們主子是個愛花之人?”
“錯,”蘭兒調皮地一笑,“我們主子不愛花,但是她的名字就是花,所以給我們都起花名。”
寒玉忍不住一笑,眼前這小丫鬟真是活潑可愛。
蘭兒又回頭看了她幾眼,笑道︰“我們主子脾氣可不大好,但是心腸很好,姑娘待會兒可要多擔待。”
她笑笑,沒有說話。
小丫鬟將她帶到江府原本是書房的位置,門關著,蘭兒敲敲門,里面沒有聲音,蘭兒也不在意,沖她一笑,推開門。
書房很寬敞,但是並沒有書,被隔成兩間,外間擺放著桌椅家具,顯然是有人居住的樣子,里間用一扇屏風遮擋起來,門口處是一道珍珠簾子,甚是精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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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很寬敞,但是並沒有書,被隔成兩間,外間擺放著桌椅家具,顯然是有人居住的樣子,里間用一扇屏風遮擋起來,門口處是一道珍珠簾子,甚是精美。
蘭兒引她在桌前坐下,給她上了茶,又朝里面道︰“菊兒,告訴小姐,客人來了。”
“哦。”里面有個歡快的聲音答了一聲,接著有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鬟好奇地掀開簾子往外一看,接著“哇”的低呼一聲,縮回頭沖里面低聲說了句什麼。
里面便是一陣低低的騷動,又有幾個小丫鬟伸出頭來看她,個個都是一副興奮驚奇的樣子,像是發現了新大陸。
她雖然不解,但仍微笑的回視她們,沒覺得不愉快,只覺得這樣的活潑和熱情,讓人很放松,這樣的自然,已經久違了。
這些小丫鬟很可愛,她們敢在主子面前這樣,主子必定很寬容,蘭兒怎會說她們主子脾氣很丑呢?
正這樣想著,里面忽然傳出一個不悅的女子的聲音,“別吵。”
里面的喧囂聲霎時停住了,須臾又斷斷續續有低低的聲音傳來,但是都不敢再放肆了。
那聲音有點耳熟,像是在哪里听過,但是又不是很清楚。
她正細細的回想著自己在哪里听過這聲音,接著就看到簾子一掀,當先走出一個小丫鬟,眼楮滴溜溜地偷瞄她,眼底都是笑容,想搭話但又不敢搭話,走到一邊偷偷地打量她。
接著又有三四個丫鬟傾巢而出,站攏先前那個丫鬟,都是同一副表情,很好奇的看著她,好像她是一只百年難得一見的可愛大熊貓。
被七八個女孩盯著看,她漸漸的有些局促了,接著就見簾子一掀,那個叫菊兒的大丫鬟走出來,看了幾人一眼,嗔道︰“小姐說讓你們出去,都杵在這里做什麼?”
“是。”幾個丫鬟脆脆的應了一聲,一窩蜂散了。
屋里只剩下蘭兒和菊兒。
簾子又是一掀,蘭兒和菊兒叫了一句“小姐”。
寒玉從椅子上站起來,看著那個從門里走出來的人,到嘴邊的客氣話咽了下去,說不出話來。
是啊,本該想到的,這個人是誰。
她是她的姐姐。
她是當朝三公主冷香。
她有著和她一模一樣的面孔,可卻有著她所沒有的、從內而外散發的朝氣蓬勃、自信高貴的華麗氣質。
原來這個所謂的“糧行”的主人竟然是她的姐姐。
怪不得要讓她親自來,她要讓她干什麼?
冷香公主仍是一身水藍色的裙裝,傾國傾城的臉龐特地修飾過,足下是一雙精致的馬靴,整個人顯得精神而有生氣。
那馬靴帶領著它的主人一步一步輕快而堅定地朝她邁來,她低著頭只看得見那雙馬靴。
“看著我的鞋子做什麼?”冷香不冷不熱地說道。
這是姐妹倆時隔兩年來見面說的第一句話。
她想起第一次見面,姐姐狠狠地打了她一個耳光,告訴她不配做軒轅家的女兒。
她低著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不是恨,不是怨,也不是憤怒,而是委屈。
不知怎的就覺得委屈。
蘭兒和菊兒見她不說話,對自家小姐說道︰“小姐,你怎麼這樣……”
冷香一擺手,兩個小丫鬟噤言。
她一步步走過來,在寒玉對面坐下,挑剔地看了寒玉兩眼,不悅道︰“怎麼了?啞巴了?”
寒玉仍然低著頭,沒有說話。
“坐下來。”她忽然嚴肅道。
“小姐……”蘭兒又道。
冷香一個凌厲的眼刀遞過來,蘭兒再不敢說話了。
寒玉小心翼翼地坐下來。
不知道為什麼,在外人面前可以裝的從容,可在這個只有過一面之緣的姐姐面前,她卻失去了假裝的能力,顯得笨手笨腳。
她又看了看她的裙子,忽然問道︰“那里怎麼了?”
寒玉順著她的視線看過來,看到膝蓋上的那片裙子映出小小的一點血跡來。
她局促的收了收腳,把那地方藏在茶幾後面,說道︰“沒什麼。”
冷香看了她一眼,小巧的腳尖若有若無地一勾,那茶幾忽的一滑,滑開了半尺有余,那沾染了血跡的膝蓋瞬時露了出來。
她避無可避,愈發的困窘,兩只手不自覺的握得緊緊的。
冷香皺著眉看了看,不滿道︰“真是笨。”
寒玉听得此話,什麼也不敢說,心提到了嗓子眼,果然,接著又听得她說,“我怎麼會有這麼笨的妹妹,連輕功都不會。”
她愈發緊張起來,有如坐針氈的感覺。
顯然姐姐其實看到了剛剛院子里的那一幕。
而且姐姐在嫌棄她。
但是隨即她又听出來,她說了“妹妹”,雖然是“這麼笨的妹妹”,但好歹是妹妹了。
她不由自主就低著頭急急地辯解道︰“我會武功的,只是不會輕功……”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小心翼翼和怯意,有些委屈,又有些急切。
她听到姐姐的喉嚨里發出了個悶悶的聲音,像是要發出聲音,又忍住了。
她想看看姐姐的表情,但是又不敢抬頭,接著就听得蘭兒“噗”的笑起來,像是忍耐了許久。
她被這笑驚醒了,驚覺自己竟然這麼失態,她不應該這麼怯懦的,雖然糧行的主人是姐姐,可是她今天是來談糧食的,既然說好了要買,就一定要買到。
她沒管兩個小丫鬟為何那麼好笑,想張口跟姐姐說話,一抬頭見姐姐瞪了一眼蘭兒,“笑什麼笑?都是我把你慣的!出去。”
蘭兒吐了吐舌頭,低聲嘀咕道︰“那是因為小姐找不到妹妹,所以把我們當妹妹寵啊……”
這話還沒說完,就見姐姐站起來,蘭兒嚇得一溜煙跑出去了。
接著院子里傳來銀鈴般的笑聲,似是一群小丫鬟圍著蘭兒嘰嘰喳喳問什麼。
外面一陣陣哄笑傳進來,只听得蘭兒說道︰“你們不知道,小小姐好可愛好可愛,雖然長得像公主,但是一點男孩子氣也沒有,看起來像個小孩,低著頭緊張兮兮的,被小姐一說,臉就紅了,像個六七歲的小姑娘!”
外面傳來一陣哄笑。
“還有啊還有啊,她很怕小姐,她好像真的以為小姐很凶耶!”
外面又是一陣鬧。
然後蘭兒又說,“你們想想,你們想想,要是小姐那張臉也紅一紅,低著頭紅著臉,緊張兮兮的往那一站,會是什麼樣子啊?”
蘭兒說著還比了比模樣,眾人都被她的摸樣逗得笑起來。
有人小聲說道︰“蘭兒,你可別佔著小姐寵你你就無法無天,小心小姐罰你……”
“才不……”
蘭兒眉飛色舞地說得正開心,忽的听得門一響。
眾人回頭一看,看到菊兒站在門口。
菊兒是這里最大的丫鬟,比較受倚重些,平時有什麼事情都會是菊兒吩咐她們,小丫鬟看到菊兒不由得停了下來,有些緊張的看著她。
果然,菊兒責怪地看了一眼蘭兒,說道︰“小姐說你太聒噪了,罰你抄一百遍《金剛經》。”
“啊?”蘭兒一听就笑不起來了,“一百遍?!”
“小姐說一個月之內。”菊兒不無責怪地看她一眼,又補充道。
“啊?!一個月?”蘭兒哭喪著臉可憐兮兮地說︰“那我豈不是睡不成覺吃不成飯?!”
“還不快點去!”
蘭兒可憐兮兮地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裝得委屈不已,嘀咕道︰“哼哼,又不是我不知道!有了妹妹就對我不好了!哼!”
眾人听得她這麼說,沒有同情她,反倒笑了起來,顯然是胡鬧慣了的。
院子里鬧成一團,屋里卻靜悄悄的,寒玉听著外面得人對她評頭論足,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雖然蘭兒並沒有說她的壞話,可是蘭兒說她像個小孩,她都這麼大了,還像個小孩,是不是又不配做爹爹的女兒了?是不是又不配做姐姐的妹妹了?姐姐越發要嫌棄她了吧?
她悄悄地用余光瞄了姐姐一眼,發現姐姐正在看她。
姐姐得視線大喇喇地落在她身上,從頭發看到腳跟,又從腳跟看到手指。
像是在研究她配不配作自己的妹妹。
寒玉越發緊張了,兩只手緊緊地握在一起,陰冷的天氣,她竟然緊張得快出汗了。
這是姐姐,是十多年前對她呵護有加的姐姐,是她血緣上唯一的一個親人了。
雖然從未有過交集,可血濃于水的親情就是有這樣的魔力,讓她做不到不在意。
就在她緊張兮兮地想著姐姐還會說什麼難听話打擊她的時候,姐姐忽然半站起身勾過身子——毫不猶豫地將手向她的臉伸過來。
她瞪大了眼楮,不解地看著姐姐,難道姐姐想掐她?
她不敢躲,呆呆地坐著。
姐姐沒有掐她,只是用兩個手指輕輕地捏了捏,好像要證明她是真的。
然後姐姐的臉色漸漸變得緩和起來。
“一點肉都沒有。”她抱怨道。
寒玉眨了一下眼楮,有點反應不過來。
“眨眼的摸樣倒是跟小時候一樣。”
姐姐蹙起好看的眉毛,一雙漂亮的眼楮看著她。
其實她的眼底一點討厭和嫌棄也沒有,反倒有淡淡的寵溺。
寒玉愣了愣,低下頭,不敢說話,她怕自己會錯了意。(。)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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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蹙起好看的眉毛,一雙漂亮的眼楮看著她。
她的眼底一點討厭和嫌棄也沒有,反倒有淡淡的寵溺。
寒玉低下頭,不敢說話,她怕自己會錯了意。
姐姐是公主,從小在宮里長大,听說在宮里長大的人都幽深莫測。
姐姐態度變化這麼快,她怕自己會錯了意被姐姐嘲笑。
姐姐不高興了,蹙起眉,收了原本臉上的一絲笑容。
“怎麼不叫姐姐?”她說。
寒玉抬頭看了她一眼,還是沒敢說話。
姐姐生氣了,從桌邊站起來,從脖子里拉出一樣東西,“把你的半枚菊花玉佩拿出來!”
她抬頭看到姐姐手里拿的那半枚玉佩,跟她的那塊很像。
可是她的玉佩,她的玉佩……
她有些緊張,不知道要怎麼解釋。
“哦,對了!”姐姐忽然想到了什麼,將菊花玉佩往脖子里一放,又嚴肅交待道︰“那是娘親給的,不可以送人。”
看來姐姐都知道了。
姐姐的意思是……真的認她了?
她低頭小心地認錯道,“……我知道了。”
“嗯。”
姐姐似乎對她的這聲回應比較滿意,贊許地點點頭,背過身又道︰“你去過京城,去軒轅祠堂看過麼?”
姐姐背對著她,但是她听出了這聲音是顫抖的。
姐姐應該是想認她的。
“沒有……”她連忙回答,怕被責怪,又囁嚅地解釋道︰“我那時以為,以為……”
她以為姐姐死了,想要給姐姐報了仇再去看爹娘。
但是怎麼也說不出來了,眼淚又在眼楮里打轉。
因為姐姐根本不需要她報仇,是她的愚蠢,反倒害死了姐姐也愛的人。
姐姐側著耳似是在等著她說話,但是她說不出來。
“對不起……”她只能哽咽著說。
她不知道這聲對不起是跟誰說的,總之她說了。
姐姐原本背對著她站在桌邊,听到這里忽然轉過身來,把她的頭抱在懷里。
姐姐像哄小孩子一樣,一下下拍她的肩膀。
“是姐姐對不起你,是姐姐錯了,姐姐不該打你……”
姐姐的聲音哽咽,姐姐哭了。
“姐姐知道你是為姐姐好,姐姐錯怪你了……”
姐姐明白她沒說完的話,肯定是臨淵告訴她的。
“姐姐應該再早點去看你的……我沒有想到小王爺會找到你……”
姐姐在責怪自己,姐姐沒有怪她。
娘親和臨淵都沒有說錯,姐姐是對她好的。
她回抱姐姐,像個小孩一樣依賴地靠在姐姐的懷里,眼淚流出來,但是一點聲音也沒有。
姐姐將她放開,擦了擦她的淚,問道︰“你討厭姐姐嗎?”
她怎麼會討厭姐姐呢?
她怕姐姐討厭她。
她很快搖了搖頭。
姐姐笑起來,又哭又笑,“我又有妹妹了。”
“等過幾天我帶你回去,帶你去見父母,好不好?”
她點點頭。
姐姐呵呵的笑起來,將她抱在懷里,又把她放開來看,“我以為你會討厭姐姐,所以才騙你來的……你不怪姐姐吧?”
她搖搖頭。
姐姐開心起來,將她拉起來,一處一處的看,一下子捏捏她的臉,一下子又摸摸她的發,眼神溫柔,就好像她是一只寵物。
“走!姐姐帶你去吃好吃的!”
姐姐拉著她往內室走,內室的桌子上擺滿了五顏六色的東西,一碟一碟,都是小粒小粒的。
“趕緊過來,這是我讓人從京城帶過來的咪咪糖,你小時候最喜歡吃了!”
姐姐遞了給她一碟,又去拿另一碟,“你那時候只有八九個月,特別能吃,喜歡吃糖,但是母親說小孩子吃糖會長黑牙齒,所以不讓你吃,我還故意在你面前吃,惹你哭。都是姐姐不好,姐姐這次買了很多……”
她拿著另一碟糖轉過身來,發現寒玉拿著她給的那碟糖果,並沒有吃,只是看著她,眼楮里盡是悲愴。
“為什麼不吃?”她問。
這時菊兒從外面走進來,說道︰“小姐,小小姐都長大了!”
冷香愣在原地。
她是長大了,她不喜歡吃糖了。
可是看到姐姐那副若有所失的樣子,她感到難過,她沒有說話,像個貪吃的小孩一樣笑了笑,從碟子里拿出幾顆,喂到嘴里。
“很甜。”她贊許道。
姐姐笑起來,菊兒嗔道︰“小姐,糖吃多了牙齒可真會黑的!”
姐姐寵溺地替她撥了撥頭發,“才不管會不會長黑牙呢!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那些年來,她一直以為小妹妹死了,最後悔的事就是沒讓妹妹吃到糖。
做夢都會夢到這件事。
現在這個小妹妹是活生生的,她當然要讓她吃個夠。
姐姐其實脾氣一點兒也不壞。
一點公主的架子也沒有。
她拉著她跟她分享自己的寶貝,拉著她說個不停。
菊兒說姐姐平時不是這個樣子的。
那是因為她是她的妹妹,唯一的小妹妹,唯一的親人。
她感到開心,感到驕傲。
但是這兩年她越發習慣了沉默,不知道要跟姐姐說些什麼。
好在姐姐不怪她,姐姐把她當作小孩子看,她忽而捏捏她的臉說她瘦,于是讓人送好吃的讓她吃,忽而拉拉她的手嫌太涼,把她最漂亮的暖爐拿給她暖手。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只是听說過的,看起來神聖不可侵犯的姐姐會這麼對待她。
她不說話她不怪她,她不好好吃飯她不怪她,她在她面前無論做出什麼自己認為不合適的舉動,她都不會挑剔她。
她滿心歡喜,只是由著姐姐拉著她一直說一直說,幾乎忘了時間。
直到夜幕降臨,姐姐怕她太累,讓人送熱水來給她洗澡。
她脫下衣服,忽然看到脖子上的那個白玉扳指,然後腦子忽然清醒起來,想起自己該做的事情沒有做。
她急匆匆地洗完澡,穿上衣服,跑出去找姐姐,姐姐就在外屋等著,見她洗澡出來,故意皺了皺鼻子,逗她︰“這麼快,洗干淨沒?”
她暗暗吐了吐舌,走到姐姐面前坐下,說道︰“姐姐……我忘了一件事……”
“什麼?”姐姐笑著看她。
她忽然緊張了,雙手交握著,猶豫,到最後還是說道︰“我原本是來向姐姐買那批糧的……”
姐姐笑了,“那批糧已經運出去了。”
“啊?”她驚訝不已。
“在你來之前就運往南詔去了。”
她更是驚訝,半晌才說道︰“我明天去取銀子……”
姐姐笑了,摸了摸她濕漉漉的頭發,“傻瓜,不用銀子。”
“要的要的,”她說,“那是糧行的錢,又不是你的。”
姐姐又笑,似乎別有深意,“這錢的確不是我的,是糧行的主人的,只不過這糧行的主人更不會要你的錢。”
她愣了愣,“這糧行不是姐姐的嗎?”
“當然不是。”姐姐說道︰“我只是在這里借住的。”
姐姐的眼眸里浮起淡淡的憂傷,她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說道︰“等到……等到你讓姐姐放心了,姐姐就回去。”
她看到姐姐眼里的愁緒,原本想問的話縮回了肚子里。
“怎麼?”姐姐轉過頭看她,笑著打趣,“沒有話要問我?”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說道︰“沒有。”
姐姐看著她笑了笑,又說,“傻妹妹。”
她還是不說話,她感覺姐姐的眼光很犀利,姐姐能夠看透她的心事,她不敢抬頭。
“睡吧,”姐姐站起來,“今晚你就住在這里。”
“那你呢?”她問道。
姐姐毫不在意地笑,“這里有的是房子,趕緊睡覺吧。”
她擔心的跟上去,想送送姐姐,但是姐姐阻止了她,讓她趕緊睡覺。
屋里的炭火很暖,火盆里偶爾傳出“蓽撥”的火炭破裂聲。
洗好的頭發很快就干了,她坐在床上像個小女孩一樣一下下玩自己的頭發。
姐姐在難過。
姐姐難過了。
腦海里一遍遍重復著下午來時看到的那個駝背的背影……然後又是姐姐若有若無的悲傷。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她要怎麼辦?
直接問姐姐,或者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許久,被姐姐留下來服侍她的菊兒催她睡覺,她方才熄了燈,躺在床上,胸口的那枚白玉扳指咯在皮膚上,感覺無比的炙熱。
她閉上眼,逼自己忽略心里的不安,沉沉地睡去。
不過是幾間屋的距離。
仍然有一個暗格,只是這暗格的鑰匙不再是那個扳指。
暗格里透出光來。
穿水藍色衣裙的女子進了屋子,毫不猶豫地拉開暗格的門。
“誰?”
角落里坐著的那個人警覺地抬起頭來。
一張凹凸不平的丑陋的臉龐在凌亂的白發底下露出來,在幽暗的燈光下看起來像個魔鬼。
“嘖嘖……”女子似是無意地笑了笑,“看了漂亮的臉蛋再來看你這張臉真是……”
地上的人握了握拳,喉結滾動了一下,但是沒有說話。
“如果站在一起不知道會是多鮮明的對比。”女子又說。
男子全身都緊繃起來,但是仍然沒有說話。
暗格里沒有椅子,自從背坨了之後,這里就再沒有椅子了,他喜歡坐在地上,靠著牆壁,卑微地把自己拱起的背藏在牆壁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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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格里沒有椅子,自從背坨了之後,這里就再沒有椅子了,他喜歡坐在地上,卑微地把自己的背藏在牆壁上。
女子不拘小節地在唯一的茶幾上坐下來,擺弄著手里的一樣東西,好不歡快。
許久,角落里的人果然忍不住開口了。
“你說不讓她來的。”
女子一攤手,“可是她來了,我又沒有去接她。”
“明明是你叫人把她帶來的。”
“對啊,”女子理所當然地點點頭,“她是我妹妹,我兩年沒見她,想她了,所以讓她來的。”
“你……”
“這麼久不見,我自然是想她的,”女子仰起頭又道︰“我又不像你,總是偷偷摸摸的出去,十幾天不見人影,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男子坐起來,渾身發抖,自以為人不知鬼不覺的事情被揭穿了讓他感到憤怒。
女子倒是不怕他,笑著繼續道︰“不過我又沒有逼誰陪我見她,我今天早上就說過她會來的麼,你要是不喜歡可以躲掉……不過听說有人一大早就候在大門口……”
“閉嘴!”男子從地上站起來,惱羞成怒,逼問道︰“你告訴她了?!”
“沒有。”女子說,“她提都沒提你,你讓我怎麼說?”
男子惱怒得劇烈起伏的胸口漸漸地平靜下來,緊緊握著拳,低下頭,長發掩蓋了他的臉,看不出來表情——其實即便是抬著頭也很難看得清他是喜是怒,一張凹凸不平、滿是傷疤的臉,你能看得出是悲是喜嗎?
不過女子顯然是懂他的,她不再說話,只等著他沉澱自己的心情,想出些什麼來。
“她看到我了。”
他的聲音低啞,這話壓抑著從喉嚨里滾出來,讓人分不清是陳述句還是疑問句。
恐怕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是肯定還是疑問。
“嗯。”女子若無其事地點點頭,“但是你變成……”她停了停,上下打量他一眼,又繼續道︰“誰還認得出你?”
男子沒有說話,只有凸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
許久,他放棄了剛剛那個話題,冷冷道︰“這不是她該來的地方。”
女子一笑,“我是她姐姐,我住在這里,她來看姐姐,不到這里到哪里?”
“軒轅冷香!”男子忽然冷聲喝道︰“要我提醒你你是住在江蒲軒的嗎?!還有,你明明跟門衛說好帶她到江心居去的!”
女子從茶幾上站起來,大搖大擺地走了幾步,看起來是一副任性又刁蠻的樣子。
“是啊,你的書房很漂亮,閑著又沒用處,所以我暫時進去住一天嘛!本來是要跟你說的,可是你一天都在大門口,我找不到你嘛!”
“我今早是跟侍衛說帶她到江心居談的嘛,不過門口的侍衛是換著的嘛——額,我記性不太好,跟每個侍衛說的都不是一樣,誰知道她就剛好到這里來了。哎呀呀,都是因為你,誰讓你每天都在院子里發呆呢?不然也不會被看到出丑了!”
“你!”
什麼叫做狡辯?明明是故意的,還可以說得這麼無辜,這麼理所當然!
“怎麼,想打我嗎?”冷香認真地看著他,“我們倆原本就不相上下,現在恐怕你打不過我咯!說又說不贏,打又打不贏,你要怎麼辦呢?”
冷香的三寸不爛之舌他早就領教過,他不想跟她爭辯下去,回到原來的地方坐下,繼續保持原來的姿勢,仿佛這個房間只有他一個人。
許久,房間里一點聲音都沒有。
冷香在心里嘆口氣,將手里那個拇指大的瓷瓶放在桌上。
“我也要回去了!”冷香姿勢不雅地伸了一個懶腰,說道︰“這是配了很久才配到的東西,對傷疤有奇效,當然了,你要是像以往一樣扔掉也無所謂。”
她說著就往門外走去。
“額,對了。”她忽然轉過頭來,說道︰“我妹妹就住在你的書房,你沒事別出去亂晃,她小時候就害怕奇形怪狀的東西,你別嚇到她了。”
她說完就走。
“讓她走!”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憤怒的聲音。
“讓她走?”冷香回身看他,“外面這麼冷,你讓她現在走?”
牆邊的人沉默了許久,說道︰“讓她明早就走!”
“那可不好,”冷香道︰“她恐怕要在這里住一段時間了,就是她想走,也是不行的!”
“你想干什麼?”
“不想干什麼。”她的聲音漸冷,“江闊,我在大漠替你訓兵多年,又把你從鬼門關拖回來,在這里照顧你這麼多天……難道還不足以讓我的妹妹在你書房里住幾天嗎?”
一陣可怕的沉默,然後他開口了,“第一,大漠不缺人訓兵,是你求我收留你,讓你感受江湖生活。我為此背多年黑鍋,最後導致她對我反目成仇,才發生了後來的一切,我並不欠你;第二,你把我救活,讓我以這幅可笑的姿態苟延殘喘地活在這世界,我不感激你;第三,你在這里照顧我不是我的要求,我並不需要你。”
冷香愣了一下,自嘲地笑了兩聲,“原來你是這麼想的。不管你怎麼想,我就是要讓她住在這里,你不樂意就親自去把她趕走!”
冷香說完這些話轉身出門。
拉上正廳門來到院子里,忍耐多時的眼淚才從眼楮里流了出來。
書房的門已經緊閉,燈已經熄了。
她蒙著自己的嘴,死死地忍著哽咽的聲音,一步步走出江岩軒。
一塊白色的手帕出現在視線里,她抬起頭,看到臨淵站在她前面,伸手遞她一塊手帕。
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這麼脆弱,這麼需要一個擁抱。
她靠進臨淵懷里,忍不住哭了出來,“潛,他不明白,他什麼都不明白。”
“沒事,沒事,”臨淵安慰地拍打她的肩膀,說道︰“是你對他說的話太難听了。”
“我知道。可是他不肯用藥,不肯配合,我除了用這個辦法,還能怎麼辦?”
臨淵沉默下來,听著她哽咽,許久才說道︰“他很幸福。”
“什麼?”
“他很幸福,有你們倆姐妹這樣愛他。”
冷香聞言似是想到了什麼,漸漸冷靜下來,抽噎的聲音一點點減小了。
許久,她終于停止了抽噎,直起身子,退後了兩步,說道︰“你快走吧,要是被他發現,又要跟你打。”
臨淵苦笑一聲,從懷里拿出一個紙包的東西,“這次的藥源是從長白山找的,應該效果更好些。”
冷香從他手上接過來。
“還是沒用過,是吧?”臨淵問道。
冷香無奈地點點頭。
臨淵嘆息一口,“真是糟蹋,長白山最好的蟲草,每一株都是尋常人家幾個月的生活費,銀子還不算什麼,只怕入冬以後會越來越難尋了。”
冷香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不如我回皇宮一趟,我那里還有許多銀子。”
臨淵擺擺手,“銀子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我請父王解決。”
冷香一愣,“王爺知道了?”
臨淵點點頭,“這些事情以後再說吧,眼下……”臨淵朝院子里瞥了一眼,“把這邊的事情解決掉才是最重要的。”
“恩。”冷香點點頭,說道︰“我知道。”
臨淵替她擦了擦淚,就像十年前那樣,交代道︰“不要委屈自己。”
“我知道。”
臨淵點頭,轉身離開。
月光下,頎長的白色身影漸漸遠去,帶著夜的憂郁。
冷香抬起頭,看到天空上圓圓的月亮。
八月十三,中秋還差兩天,她這才發現天上是有月亮的。
院子里月華如水,她竟然現在才看到。
黑暗的心情遮住了明媚的月光。
如果是這樣,讓她看不到月光的那個人,和那個讓她重新看到月光的人,她該選擇哪一個呢?
潛,是我太執著了。
暗格。
白發披灑在牆邊,毫無聲息,不細看會以為那只是一頂假發戴在一具玩偶的身上。
丑陋的男子靜靜地坐著,他的目光集中在茶幾上的那個小瓷瓶上,許久,他起身聳著背走到桌邊,拿起瓶子,像是在思考什麼。
“是你嗎?”
她清脆悅耳的聲音響在耳邊。
“別走!你別走!”
急切得帶了顫音的。
她沒認出他來?
她問都沒問起?
呵呵。
“……她小時候就害怕奇形怪狀的東西,你別嚇到她……”
冷香的聲音又響起來。
呵呵。
他在心里冷笑了兩聲。
他是奇形怪狀的東西。
他就是這樣,拜她所賜!
女人當然只喜歡好看的東西,以前他走在街上會有不計其數的女子偷看他,如今別人都在躲他,說他是魔鬼。
她呢?
她在甦州的時候喜歡的博文,是甦州出了名的美男子;後來跟著臨淵,那更是神仙一樣的人物。
女人都是一樣的。
她是沒認出他來,還是想假裝不認識他?
她在酒樓上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省,她在小山崗上給他建墳,對著墓碑喃喃自語……
她懷念的那個人是以前的他,是那個有錢有勢、燦若明星的他,可是那個人已經死了,跟現在丑陋而卑微的他毫無關系。
他是魔鬼,生活在自己的地獄,即使孤單,即使痛苦,也是他自己的世界。
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會受傷,也不會失望。(。)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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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魔鬼,生活在自己的地獄,即使孤單,即使痛苦,也是他自己的世界。
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會受傷,也不會失望。
他是魔鬼,這輩子也成不了神仙。
她喜歡神仙,就讓她去喜歡好了。
他的喉結滾了滾,十指將那瓶子握得越來越緊。
冷香竟然想以此來刺激他用藥?
真是可笑。
他就是這個樣子。
他一直會是這個樣子。
他拿起那瓷瓶嘲諷地看了兩眼。
區區一點治傷疤的藥,治得了他背上高聳的丑陋嗎?治得好他心上那個致命的創傷嗎?
他狠狠地一捏,那瓷瓶立馬碎成一片片,粉末狀的東西飄飄灑灑地落下來。
他要把她趕走,他告訴自己,她在這里太礙眼了,影響他的心情!他現在就去把她趕走!
他朝門邊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了下來……還是明天吧,現在應該睡覺了。
那就出去看看,如果沒睡著的話就把她趕走?
他一步步走出暗格,走到緊閉的正廳門口,手放在門上頓了頓又放下來。
他走到窗邊,掀起窗簾的一角,看向院子的另一角,書房的位置,燈已經熄了。
院子里月華如水,如果有人出去的話,屋里的人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他沒有出去,就保持這個姿勢一直看著那個角落,像一座雕塑,一動不動。
他沒有解釋自己這個奇怪的舉動,有很多奇怪的舉動是解釋不了的。
秋日的夜晚有些涼意,院子的月光有些迷離,世界都睡了,可窗前的人卻毫不疲倦。
可惜院子的月光一直很安靜,一夜都很安靜。
沉沉的黑夜總算過去,明媚的陽光向世界展現出新一天的笑容,菊兒從隔間推門出來,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輕輕推開書房的門,打算先把早上用的東西準備好。
她動作很小心,生怕驚醒了屋子里的人,誰知一進門就看到珍珠隔簾已經被掀起來掛在鴛鴦掛鉤上,寒玉已經穿戴整齊,坐在梳妝桌前整理已經梳好的長發。
“二小姐,怎麼不多睡一會兒?”菊兒問道。
鏡子前的人朝這邊看了一下,笑道︰“我昨晚睡得很好,所以今天起得早。”
“小姐好像心情不錯。”菊兒也開心起來。
鏡子前的人彎著嘴角笑,連眼角都笑彎了,她最後弄了一下頭發,忽的從椅子上歡快地站起來。
“姐姐在哪呢?我要去找姐姐!”
菊兒愣了一下,感覺到眼前這人朝氣蓬勃,與昨天剛進門的時候相比活脫脫年輕了幾歲。
“找我干什麼呢?”
一個帶笑的爽快聲音在門外響起,隨即冷香推門而入。
她穿了一套水藍色的戎裝,腳蹬一雙皮革馬靴,身材縴細柔韌,骨子里透出一股一般女子所無法媲美的英姿煞爽的氣質。
“怎麼,傻妹妹,看呆了?”
冷香在她眼前晃了晃,笑著調侃。
寒玉低頭笑了笑,說道︰“姐姐真漂亮。”
沒等冷香說話,菊兒就噗嗤一聲笑起來。
“大小姐漂亮是沒錯,二小姐和大小姐長得一模一樣,哪有不漂亮的理。”
“這倒是,”冷香毫不客氣地點點頭,拉著寒玉在桌邊坐下來,說道︰“你如果看到我們爹爹和娘親有多美,就不會奇怪我們為什麼長這麼好看了。”
寒玉忍不住抿著嘴笑。
菊兒也笑,說道︰“二小姐,慢慢的你就習慣了,大小姐就是這樣,自戀得很呢。”
“我自戀了嗎?”冷香反問道︰“我這是說實話好不好?”
“好好好,兩位小姐是天仙下凡。”菊兒說道。
寒玉在一邊偷偷的笑,姐姐如此坦率,讓她越來越喜歡了。
“少貧嘴,快去弄吃的來。”冷香對菊兒道。
菊兒連忙拉門出去了。
冷香看了一眼偷笑的寒玉,拿起茶壺給二人滿上,打趣道︰“還在笑?”
她傻傻地點點頭,又連忙搖搖頭,小臉紅撲撲的,嬌憨可愛,冷香撲哧一聲笑了,“我原來有個這麼可愛的妹妹。”
她臉更紅了,眼楮不敢抬起來,心里在對自己說,糟了糟了,一看到姐姐我就變傻了。
“玉兒,過來坐。”
冷香滿臉慈愛的將她拉到自己身邊,挨著自己坐下。
她的語氣和眼神都很溫柔,溫柔得像一個母親,溫柔得讓寒玉滿心柔軟,只想在她面前做一個長不大的孩子。
“還怕姐姐?”冷香看著她的臉,柔聲地問。
她趕緊搖了搖頭,表示不怕。
“那怎麼老低著頭?”
她很喜歡姐姐,只是十八年來都習慣了禮貌而疏離地對待別人,像這樣只見面第二天就能夠緊緊地坐在一塊,還是第一次,所以總是有些不知所措。
更重要的是,這姐姐來得這麼彌足珍貴,她總害怕自己一不小心暴露出自己的缺點,姐姐就會不要她。
她不知道要怎麼解釋,所以沒有說話。
讓她驚訝的是,姐姐好像明白她的想法,她笑了笑,摸了摸她的頭發︰“不要擔憂,姐姐就是姐姐,從生下來那一刻起,你就是我妹妹了,這一點,怎樣都不會改變。”
她抬起頭驚訝地看著姐姐。
冷香又笑,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頭,“我是姐姐,我知道你的想法也很正常。”
冷香說到這里從椅子上站起來走了兩步,“我和你是親姐妹,又長得這麼像,應該是有心靈感應的。”她回過頭看寒玉,“就像……很久以前,父皇、王爺、還有軒轅叔叔、所有的人都找不到你,以為你早已死于逃亡途中,但是我一直覺得你沒有死。”
冷香轉身看著珍珠隔簾,陷入回憶里。
“我那時還很小,和你分開的時候,大概只有五六歲吧,在大人的眼里還什麼事都不懂,可是我心里就是有一種很堅定的想法,覺得你一定還活著,還好好的活著。”
“父皇派軒轅叔叔去找過你好幾次,一直沒有找到,後來他們都放棄了,只有我堅持你還活著,可是我那時太小太弱,什麼都做不了。那時我就偷偷地想,我一定要趕緊長大,趕緊變強,我發誓一定要找到你。”
“父皇將我接到皇宮,封我做了公主,萬般寵愛。可是皇家的公主並不好做,他們不可以做這樣不可以做那樣,我不喜歡,整日跟潛哥哥他們一般男孩膩在一起。”
她回頭又看了一眼寒玉,解釋道︰“我說的潛哥哥就是臨淵,他姓李名潛,字臨淵。”
寒玉點頭表示了解,面色無異,顯然是早就猜到的。
“父皇看我總喜歡去找他,以為我喜歡他,于是早早給我們訂了婚。我當時太小,還不明白訂婚的含義,我只知道自己跟潛哥哥訂婚以後就可以一直在一起,可以搬出來到王府去住,甚至可以要求他陪我去找你——他對我很好,會答應我的一切要求。”
“我喜歡有事沒事偷偷溜出宮亂晃,到街上去閑逛,如果有饑民我會掏銀子給他們布粥,如果有疾患,就給他們治病。並不是我有多高尚。只是……我曾在夢里一遍遍夢到小小的你在逃亡途中吃不到奶、餓得哇哇直哭,夢到你感染疾病無藥可喝而奄奄一息。夢里我每次都想救你,可每次都救不了。這成了那些年我反反復復做的噩夢。”
寒玉听到這里,眼淚嘩嘩嘩地流下來。
姐姐竟然如此記掛著她。
“所以我才到街上去做那些事,這樣起就會好過些,告訴自己如果你遇到那種事情也會有人救你。”
冷香轉過臉來,不知何時,臉上已經滿是淚水。
“好在老天有眼,你果然是在的,你沒有扔下姐姐一個人,你堅強的活了下來,並且讓我找到了你。”
寒玉從椅子上站起來,像個小孩子一樣跑上去,毫無顧忌地給了姐姐一個大大的擁抱。
兩個人摟在一塊,都在流淚。
許久,姐姐將她拉開,慈愛地看著她,抬手替她擦掉眼淚,說道︰“姐姐跟你說這些是要讓你知道,雖然姐姐和你剛認不久,你記憶里或許也根本沒有我這個人,但是你不用在我面前小心翼翼——我曾經發誓過,如果你還活著,我一定會傾盡全力疼愛你,把這些年欠你的疼寵都補上去。我會代替爹娘好好地照顧你,給予你一切想要的東西——這世界上的一切東西,只要你要,無論我有沒有,我都會找給你。不遺余力。”
這世界上的一切東西,只要你要,無論我有沒有,我都會找給你。不遺余力。
她積了多少輩子的福,才換來今生擁有這樣的姐姐。
“姐姐!”
她撲進姐姐的懷抱里,毫無顧忌地大哭起來。
姐姐也在哭,但是一點聲音也沒有,她一下下拍著寒玉的肩膀,許久,等到懷里的人漸漸平靜了,她再一次拉開她,雙眼直視著她的眼楮,很認真的說道,“所以,你絕對不要有所顧忌,你想要什麼,都不要對姐姐有所隱瞞,知道麼?”
她淚眼婆娑地點點頭,說不出話。
“所以,現在告訴姐姐,你有沒有什麼想問姐姐?”
她愣了一下,又楞了一下,終是低下頭,搖了搖,淚水順著搖頭的痕跡拋灑出去。
“真的沒有嗎?”姐姐睜大眼楮看著她,似乎她的回答讓姐姐十分失望。
姐姐說的話別有深意,她自然是明白姐姐說的意思的,可是……姐姐如此對她,她作為妹妹,又如何忍心傷害姐姐?(。)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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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現在告訴姐姐,你有沒有想問姐姐什麼?”
她愣了一下,又楞了一下,終是低下頭,搖了搖,淚水順著搖頭的痕跡拋灑出去。
“真的沒有嗎?”姐姐睜大眼楮看著她,似乎她的回答讓姐姐十分失望。
姐姐說的話別有深意,她自然是明白姐姐說的意思的,可是……姐姐如此對她,她作為妹妹,又如何忍心傷害姐姐?
“沒有。”她埋著頭狠狠地搖了搖。
陽光很明媚,菊兒從廚房拿東西過來,忽的看到一個人影從書房頂上忽然站起來,飛快地從眼前掠過,背影決絕而悲傷。
這是怎麼了?一般情況下那人都很安靜,坐在院子里一天可以不動,怎的在自家院子里爬上書房,像個梁上君子飛來飛去?
再看他飛走的模樣,就像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兩個小姐都在房里,莫非他听到了什麼?
菊兒敲門的時候,寒玉正抬起頭來,她發現姐姐正用一種很失望很失望的神情看著她,氣氛忽的降到了冰點。
“小姐?”菊兒又喚了一聲。
“走開。”屋子里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
菊兒不自覺地打了個顫,連忙退到一邊去了。
說小姐脾氣不好可不是空穴來風,小姐高興的時候怎麼著都行,可要是忽然不高興了,那可有你受的,就是不知道兩姐妹談的好好的,怎麼忽然這樣了。
寒玉乍听到這聲音也生生打了個顫。
她不知道姐姐怎麼忽然就變成這樣了,不僅聲音冷,連目光都冷了。
莫非姐姐剛剛都是在騙她?
“姐姐……”她不由自主哆嗦著嘴唇,喚了一聲。
她的目光里滿是討好和小心翼翼,一看就知道是被突如其來的冷漠嚇到了。
冷香心下一陣不忍,卻沒有表現出來,她背過身去,調整了一下情緒,淡淡說道︰“你讓我很失望。”
“為什麼?”
“沒想到我軒轅冷香,居然會有一個如此膚淺的妹妹。”
“膚淺?”
她做了什麼讓姐姐有這種感覺?
空氣里一陣靜默,許久,她听到姐姐帶著傷感的幽幽的聲音,“容貌很重要嗎?”
“什麼?”
姐姐轉過身來盯著她,表情嚴肅,聲音拔高了幾個點,“對于你來說,一個願意為你付出生命的男人,一個愛你如生命的男人,他的容貌很重要嗎?”
姐姐一邊說一邊向她逼近,“他毀容了,殘廢了,所以你就這樣故作不知、不聞不問嗎?”
“什麼……”
她眨了眨眼楮,嘴唇動了好幾下,沒有說出什麼實質性的話,眼淚卻在反應過來之前洶涌地流了出來。
被姐姐這麼說的時候她的心里很疼,很疼。
不知道是因為姐姐這樣看她,還是因為姐姐描述的可怕行為。
一個願意為你付出生命的男人,一個愛你如生命,他因為你殘廢了、毀容了,所以你就對他這樣不聞不問、故作不知嗎?
在姐姐看來、在外人看來,事情就是這樣的嗎?
她沮喪地坐回桌邊,目光呆滯地看著地面,眼淚一連串地流。
“怎麼?”姐姐彎下腰來看她,逼問道︰“是不是這樣?”
有許久,空氣里只有她抽泣的聲音,然後她忽然開口了。
“那姐姐你呢,你會嫌棄他的容貌嗎?”
冷香一愣,笑了兩聲,“這個問題對我不適用。”
“為什麼不適用呢?”她忽然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冷香,一字一頓地問,“姐姐不是也喜歡他嗎?”
兩人對視著沉默了許久,冷香別開眼楮道︰“是,姐姐是喜歡過他。”
“但是現在不了。”冷香咬了咬嘴唇,繼續說道︰“姐姐很在意容貌。我喜歡的人自然要像潛那樣玉樹臨風、身姿挺撥。他以前很好看,但是現在……”
她停了停,似乎說不下去了。
寒玉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的臉,連連搖頭,“怎麼可能,姐姐明明不能忘了他。”
冷香沒有說話,閉上眼楮深深吸一口氣,說道,“我說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她睜開眼楮看向寒玉,很堅定地道︰“另外,我和潛就要成親了,在這個春節之前。”
寒玉原本很確定自己的想法,听到這里不禁有些懵了,“可是,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的,那人如今變成了這幅模樣,我不喜歡,所以逃走,反正我又沒有什麼有愧于他。而你不一樣,他是被你害成這個模樣的,你難道要讓他一直這樣不死不活地活著嗎?”
寒玉正要說話,冷香一比手制止了,又繼續道︰“他當年傷得很深,幾乎死去。我和臨淵找了古籍上的各種方法,將他在藥塘里泡了好幾個月,好不容易才有了口氣。可這藥有副作用,他的頭發漸漸褪色,最後竟然變成了白色。他清醒過來看到自己這副模樣,瘋一般地爬出藥塘,從此以後再也沒有用過我和臨淵的藥。”
冷香說到這里看了看寒玉,見她一副擔憂的表情听著,又繼續道︰“你也看到了。你最後的那一掌讓他砸到懸崖上又滾下來,他腰椎受損,面部毀容,幾乎全身都受到重創,武功只剩下兩成……”
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都是對心靈的凌遲,不論說者還是听者。
冷香頓了頓,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又繼續道︰“他痛恨我和潛救了他,每次看到我都是怒目而視,要是看到潛,就免不了一頓較量。潛每次都躲著他,但也有不小心被他找到的時候,他就會發瘋似的追上去,潛當然不會跟他計較,但是他每次發狂似的舉動都會把自己弄得爬不起來……”
冷香停了停,回過頭來看泣不成聲的寒玉,“這樣的生活,你還要讓他過多久呢?”
“現在我和臨淵都在想方設法地幫他療養身子,潛精于治療皮膚,每每制了好膏藥就會拿過來,可是他從來沒有用過。還有他的脊椎,我和潛曾經想過集我二人之力將骨頭復位……可是他從來不讓潛靠近……這一年來都只是干著急。眼看著他身上的傷口漸漸成形,我們都沒有什麼辦法。”
“他變賣了原來江府的一些家具,開了這個糧行,賺了錢又建了這個一模一樣的宅子。南方水汽太重,我們曾想帶他到京城,可他死活不肯離開這個地方……卻又要搬出來住……我猜他不想離開杭州,但是又不想讓人知道他還活著。他整日在這個院子里枯坐,毫無生機……”
“那糧行的事情誰在打理呢?”
“江府原來的那個老管家又回來了。我沒事的時候也會幫幫他,還有葉芙——那個女人也在幫他 ,不過他很冷漠,毫不領情。他其實無心經營這個糧行,建了宅子之後就更不熱心了,幾乎從來不管。後來听說你在找糧食,所以讓葉芙從塞外買了糧食……”
“他對自己的容貌很在意,白天躲在院子里不見人,晚上才會出去。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不肯用我們的藥,或許他不喜歡用臨淵的藥,或許他根本不相信我們能夠幫他……我原本並沒有想讓你們見面,可是,他的病情漸漸惡化……他不肯听我們的……但是你,是不一樣的,或許可以讓他改變主意……所以這是讓你到這里來的第二層意思。”
“這樣你也不願意嗎?”
寒玉坐在椅子上,有點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冷香上前搖了搖她,又問︰“你去勸他,好不好?”
她將視線移到冷香身上,欲言又止,面色悲傷。
冷香放開她,似乎有些生氣了,“只有你能救他!你難道還不明白?他是被你弄成這個樣子的,你想推給誰?”
她看著冷香,目光呆滯,面色哀戚,像是在想什麼很艱難的東西。
許久,一行晶瑩的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淌下來。
“姐姐,我對不起你。“她忽然說。
冷香一頓,笑了,眼淚卻跟著這笑一起掉下來。
她扶著寒玉的肩膀,很認真地說︰“所以你要去陪著他,把他從自己的世界里拉出來,明白嗎?”
“恩。”寒玉點了點頭,又道︰“可是……我害怕自己做不到。”
“為什麼?”
“他肯定恨死我了,所以……讓所有人都知道他還活著,偏偏隱瞞了我一個。”
冷香一愣,听見她接著說下去,“那次在茶樓不是我的錯覺……他的確去過蓉城,對嗎?”
冷香停了一會兒,點頭道︰“是的。”
“宋凱和月兒也知道他活著?”
“是的。”
她笑了笑,說道︰“他肯定恨我,所以才不讓我知道。”
“你在意嗎?”
“很在意。”
因為這說明他真的不想再跟她有交集。
冷香認真地看進她眼楮里,“所以你要放棄麼?”
她又笑,“不,這一次,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放棄。”
“即使他推開你?”
“無論如何。”
冷香看著她,笑了。
她也笑,從椅子上站起來。
兩人緊緊擁抱,冷香拍拍她的肩膀,“加油。”
“嗯。”她重重地點頭。
這一次,怎麼也不會放棄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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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的天氣出奇的好,陽光透過窗簾朦朧地照到鏡子前端坐的人臉上,她的臉鍍上一層黃暈,她的嘴邊不自覺地蕩漾著笑容,兩個小巧的梨渦在陽光的襯托下又可愛又漂亮。
鏡子里露出一張清水芙蓉的臉蛋,她的身後正站著一個跟她長一模一樣面容的女子,女子淡笑著幫她梳頭。
寒玉小心翼翼地審視著鏡子里的臉,審視著姐姐給她梳的頭發,“姐姐,姐姐,這里頭發突出來了,會不會不好看?”
“姐姐,發帶用寬的好看還是窄的好看?”
……
“姐姐,真的不用帶珠花嗎?”
冷香一直笑著幫她梳頭發,听著她像是患了強迫癥似的念啊念,听到這里忍不住笑出聲。
“你以前戴過嗎?”
“沒有。”
“那就不戴。”
“額……”鏡子里的人停了停,又猶豫道︰“可是月兒說戴上很好看。”
冷香一笑,“戴不戴都好看。”
“額。”
“好了,就是這樣子了。”冷香將最後一縷頭發別上,滿意的看了看。
寒玉湊近鏡子眼楮眨啊眨地看了有一會兒,十分忐忑地說,“姐姐,他會不會喜歡啊……”
冷香撲哧笑了一聲,“放心吧,姐姐得手藝沒有那麼差,更何況,情人眼里出西施。”
“是麼……”她被姐姐笑得臉都紅了,不自覺地吐了吐舌,從椅子上站起來,又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姐姐,這衣服怎麼樣?”
“好好好,”姐姐說道︰“我們玉兒穿著就像個仙女。”
“真的麼?”她問。
“恩。”
她不放心地又看了兩眼,又反復檢查自己的鞋子,直到確定上面沒有一絲塵土。
冷香在旁邊摸了摸她的頭,“傻玉兒,已經很好了,趕緊走吧。”
她忐忑不安地瞄了兩眼鏡子,終于隨著姐姐出門來。
菊兒站在門邊低著頭,見二人出來也不敢說話,等到兩人走過她,她這才抬起頭看了看兩個人,明明白白是相親相愛的一對姐妹,並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就好像剛剛那聲冷冷的“走開”是她的幻听。
莫非小姐只是對她一個人發火?
天哪,她又做錯什麼了?
她當然不敢開口,小心翼翼地跟在二人身後等候吩咐。
二人順著小道朝著那天她看到他的地方走,她心里撲通撲通直跳。
等到臨近了一看,那里卻沒有人。
冷香疑惑地上前四處看了看,沒有找到蹤跡。
她皺了皺眉,說道︰“難道在屋里?我們去正廳看看。”
于是二人又朝正廳走。
門一推就開了。
他曾經試圖為自己隔出一個自己的空間,可是無論門窗關得多緊,又怎能阻得住武功了得的冷香?
于是這門在被冷香武力破壞掉幾次之後,他也就不拴了。
冷香一邊低聲跟寒玉解釋,一邊帶著她往里走。
寒玉其實沒听進去多少,她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接著來到那個暗格的位置,冷香旋轉一下機關,暗格的門緩緩開啟。
暗格空空如也。
“咦?”
冷香不甘心地往里走了幾步,沒有人。
“難道還沒起床?”
二人把正廳、暗格、臥室……所有有可能有人的地方都看了一遍,什麼都沒有找著。
二人焦急地跨出門來,卻見菊兒站在門邊欲言又止。
“你怎麼了?”冷香不悅地問答。
“小姐、小姐……你們是不是在找江公子?”
“廢話!”
“那個……我剛剛看到過他。”
“什麼?”
“就是剛剛,我去給你們拿早餐回來的時候,看到江公子從書房頂上飛走了。”
“頂上?”
兩人一愣,回想了一番,均是沉默。
偏偏菊兒這時還不怕死地補了一句,“不知道江公子在書房頂上干什麼,不過看起來很生氣……他平時好像飛得沒那麼快……就像是追潛少爺那樣……”
“你怎麼不早說!”
“我要說的嘛……可是小姐讓我走開……”
冷香恨得牙癢癢,來不及去責怪,打算帶人去找。
“不用找了,姐姐。”寒玉忽然開口阻止道,“我能猜到他在哪里。我去找他吧。”
“你一個人?”
“恩。”
姐姐擔憂地看了她許久,最終答應了。
菊兒回屋子拿了一件御寒的外衣出來交給她。
姐姐送她出去,一路上都心憂不已,“他脾氣暴躁得很,比以前還暴躁,你要讓著他。”
“恩。”寒玉點點頭。
“不過也不能太讓著他……唉,他不會跟你動手吧……”
寒玉沉默不語。
冷香愈發擔憂︰“不然我派兩個人跟著你去?今日不同往日,他的脾氣很乖。”
寒玉沉默了好一會兒,笑了笑,回答道︰“不用了,姐姐。”
也不過是打兩下,她不怕的。
她只怕他根本不想理她。
“哎……”冷香仍然嘆息不已。
“放心吧,姐姐。”
她沒坐姐姐給她安排的馬車,而是像上次一樣雇了一輛人力車。
好在這次車夫不像上次那個一樣多嘴。
她仍舊從地道進入江府。
紙錢落得滿院都是,這時候卻不顯淒涼,反而像是一朵朵慶典的花朵。
她一步步朝著心中的那個地方走,每一步都好像走在雲端。
他是活著的。
她竟然還在人世。
再也沒有什麼會阻止她愛他了。
即使他不接受她,即使他恨她,即使他不原諒她——不管結果是什麼,只要他活著就好,只要她可以愛他就好。
曾經以為古典里的愛而不得是最可悲的,現在已經不覺得了,只要這個人是活生生的,只要這個人是可以被她愛的,無論她接不接受,她都感到滿足。
她越走越快,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往心里的那個地方走。
小門半掩,她輕輕地走上去,一點一點地推開門。
花叢深處,他果然在那個地方。
他垂著頭靜默地坐在地上,白發垂下來遮掩了他的面孔,遮住了他的身子。
他就坐在那個石頭上,一動不動,好像他一直在那里等著,一直等著。
等了許多年。
她輕輕巧巧地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牆邊的人毫無察覺。
她想起姐姐的話……他武功只有兩成,听力與常人並沒有太大差別,怪不得那天他在院子里直到她靠近了才發現。
那天他一看到她就躲,所以她不能驚動他。
她走得很小心很慢,未干的露珠打在身上,濕了裙袂,她毫無知覺,只是專心地觀察牆邊的人。
他沒有發現她。
她沒有說話,在他旁邊悄悄坐下來。
他忽然抬起頭。
她嚇了一跳。
但是他並沒有發現她。
白發遮住了他的視線,他看不到側面。
他背上凸起的位置隔著衣服和白發抵在牆上,注視著前方,目光壓抑而悲傷。
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一叢叢的秋海棠在碩果累累地貼梗海棠樹下面,開得熱鬧而燦爛。
這是他為她栽的花。
現在她終于可以和他在一起看了。
許久,兩人都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
然後他又垂下頭,白發顫抖著跳到地面上,勾勒出一條倔強的曲線。
他抬起左手,很久都沒有落下來。
仿佛是在摸自己的臉。
許久才垂下來重新放在曲起的膝蓋上。
一只冰涼的小手忽然握住了他。
這觸感、這溫度都如此熟悉。
他全身一僵,一動不動,任由那只小手勉強將他的大手包裹住。
他的手上有疤,刀疤,橫穿整個手掌,咯得她的皮膚生疼。
“闊。”有個輕柔的聲音在呼喚他。
他忽然猛地甩開她,在一瞬間站起來。
盡管早有準備,她還是沒能抗衡他的速度和力量,猛地被他甩倒在一邊。
“闊!”
她條件反射地就去拉他衣服的下擺。
拉到了。
但是沒有用。
他大力地一甩袍子,那衣服下擺“ 擦”一聲,斷在她的手里,她整個身子連帶著被摔在他坐過的那塊石頭上。
受傷的位置重重砸在石頭上,砸得生疼,但是她來不及去管,掙扎著想爬起來追上去。
他的背影已經很遠了。
跟上次一樣遠得毫無留戀。
一點追上的可能也沒有。
她忽然感到難過,感到悲傷,感到絕望。
那種剛剛進來時的喜悅消失無蹤。
看來他不想原諒她了,看來他一點也不在意她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貪心,明明剛剛還想只要他或者極好,可如今卻在奢求他原諒她?
她讓他死了一次、害死了一個他的妻子、殺了一個他的兒子,最後讓驕傲的他淪為如今這幅模樣……他怎麼可能原諒她?
她真是太沒耐性了,剛剛還跟姐姐說過無論如何都不放棄,如今為何又自暴自棄?
可能她還不夠成熟,可能她太任性了。
原本就受過傷的右腳被砸得動不了了,她曲起左腿,伏在腿上哭泣起來。
姐姐,我沒有放棄,我只是難過了,想哭一下,她在心里說。
就讓我哭一下吧。
反正他已經飛走了。
反正我又找不到他了。
就讓我哭一下吧。
許久,她伏在膝蓋上停止了哭泣,看起來一動沒動,像是睡著了。
花園的某個角落里忽然有輕微的響動。
她專心地听了一會兒,忽然伏在膝蓋上調皮地對自己笑了。
她的頭開始點啊點,點啊點,點著點著忽然咕咚一聲倒在石頭上。
庭院深處那個身影一頓,忽然飛快地靠了過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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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的某個角落里忽然傳來輕微的響動。
她專心地听了一會兒,忽然伏在膝蓋上調皮地對自己笑了。
她的頭開始點啊點,點啊點,點著點著忽然咕咚一聲倒在石頭上。
庭院深處那個身影一頓,忽然飛快地靠了過來。
她雙眼緊閉,一動不動地靠在石頭上,一只腳蜷縮著,一只腳伸著……像一只疲倦的小獸,一點防備之色也沒有。
她怎麼了?
即使摔到腳也不至于忽然昏倒吧?
即使是睡著也不會這麼快吧?
莫非她是假裝的?
他小心翼翼地在隔她一丈遠的地方觀察她。
她比以前更瘦了,原本兩頰尚存的肉也沒有了,下巴尖尖的,手腕細得一折就斷。
或許是因為蓉城的天氣陰冷,她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蒼白,白得毫無血色。
她的小臉上掛著淚珠,雙眼緊闔,眉頭微微皺起來,像是一個孩子在睡夢中做了噩夢。
她的頭發長得更長了,又長又滑柔順地躺在她的身側,她的身體消瘦,仿佛風一吹就會將她卷走。
這是兩年來他第一次有機會細細打量她,上次在酒樓因為怕她醒來,所以走得很快,根本沒來得及細看。
她就像是一個發光體,即使什麼都不做,仍然有將他的視線黏在身上的魅力。
他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腳下不由自主地朝她靠近,靠近……直到在她身邊蹲下來,近到不能再近。
他是如此想念她。
如此想念這張臉。
明明有相同的另一張臉每天在身邊晃來晃去,可他竟然對這張臉如此的想念。
兩張臉有什麼差別嗎?是眼神不同嗎?是神情不同嗎?
可為什麼就算是她閉上眼楮、就算是她面無表情,她的樣子在他心里仍然那麼美?
她是那麼美。
他不由自主地將自己的手伸向她的臉。
長著丑陋疤痕的、被藥水泡得發黃的手湊到她凝白的小臉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停住了。
她是那麼的美,可是他那麼丑。
他的手上有刀疤,扭曲粗糙,摸到她都會刮傷她的皮膚;他的臉上坑坑窪窪布滿傷痕,完全看不出來是一張臉;他白發蒼蒼,任何人看到都以為是魔鬼;他的脊背那麼彎,看起來像一個八九十歲的老頭,永遠也無法直起腰來……他甚至不能像正常人那樣好好地走一步路。
他忽然惱恨這樣的自己。
惱恨自己的一切。
他縮回手,就這麼看著她。
過了許久,他挪到她腳的位置。
她直伸在地上的那只腳的膝蓋上,裙子透出不一樣的顏色來。
她的裙擺全濕了。
她肯定是怕他發現,所以貼著花叢走過來的。
這個傻瓜!
早知道他就不坐這個位置了。
他伸手撩起她的裙擺,果然看到雪白的底褲上已經沾染血跡。
他小心翼翼地將她的底褲卷到膝蓋以上的位置。
那里昨天就受過傷,包裹著紗布,可因為他剛剛的野蠻,傷口重新裂開,血水染紅了紗布。
是疼暈過去的?
紗布濕濕的粘在她受傷的位置上,有水的話,是不是會更難痊愈?是不是會更疼?
他將右手罩在她膝蓋的位置,竭盡全力提氣聚集到手上。
膝蓋上傳來一陣暖融融的感覺。
須臾,紗布干了。
于是他將她的褲子拉下來,又用同樣的方法將她的底褲和裙擺都烘干。
他只有兩成內力,這樣一來把自己弄得氣喘不已,她靜靜地趴在石頭上,忽然就想起兩年前的那一天,他將她摟在懷里,在冰天雪地里飛行……那次他也像這樣大口大口地喘氣,但是卻把她抱得越來越緊……其實那一刻她就知道了,他只要有一口氣就不會拋下她。
而她卻用盡全力拋棄了他。
有好幾次,淚水要滾落出來,可她不敢動,這幸福來得太難,她一點點也不敢打擾。
兩年了,她以為見他一面都此生無望,而此刻他竟然在用自己為數不多的內力為她烘傷口和衣服。
他一直是疼她的。
可是如果她一動、如果她醒來,他勢必又會像前兩次一般遠遠地躲開。
她就這樣躺在地上,假裝受傷昏過去的樣子,忍著淚,自私的享受著他給的溫柔。
許久,她身上的衣服烘干了。
他幫她把裙子整理好,重新坐到牆邊,近乎貪婪地看著她的臉。
就這麼看了一個早晨。
太陽已經過了正當天的位置,她還是沒有醒來。
那塊石頭很冷,她就不冷麼?他都已經餓了,她不會餓嗎?
怎麼辦?
又等了許久,地上的人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試探地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將她攔腰從地上抱起來。
幸虧她那麼瘦,他還是抱得動她的。
可他的背更佝僂了。
幸虧她看不到。
她不是不喜歡他這副模樣嗎?
她不是三番五次地假裝沒有見過他、沒有認出他嗎?
她不是想把他推給她的姐姐的嗎?
怎麼又跟過來了?
或許是他自作多情了,或許她只是來勸他娶她的姐姐呢!
她什麼荒謬的事情做不出來?!
她總是讓他出乎意料。
在親情和愛情面前,她永遠選擇親情。
他永遠是被她放棄的那個,他永遠是可有可無的那個,以前她尚且不顧他的生死,如今他變成這幅模樣……就更是如此了。
他應該恨她……不,他本來就恨她,恨得就只差殺了她,可他偏偏該死地心疼她;明明昨晚才說好要把她趕走,今天卻去偷听她們說話,只是想听听她是不是真的沒提起他;明明她曾經給予他千百倍的痛苦,可是今天看到她受了一點皮肉傷,他就緊張得不得了。
他真是賤。
他在心里罵自己,江闊,你好像一點尊嚴都沒有。
是啊,在她面前,他好像從來都沒有一點尊嚴。
男人應該有尊嚴地活著。
這是最後一次了。
這次是因為她為自己受傷的,下一次他才不會管她死活……最後一次了,他這麼告訴自己。
剛剛給她烘衣服消耗的能量太多,他帶著她,飛行有些力不從心,為了保險,他沒有使用輕功,而是抱著她順著人少的路往回走。
即便如此,路上仍然遇到幾個閑人對他又怕又好奇。
“啊,妖怪!妖怪!”
小孩子一邊尖叫著跑開,一邊又約了更多的小孩來圍觀他,一路跟著給他“送行”。
他面無表情,只是抱著她走。
他將她的臉藏在懷里,這樣以後別人就不會認出她來,不會將她和“魔鬼”聯系起來。
“妖怪!妖怪!你抱著什麼東西?”
“妖怪!你要去干什麼?”
“妖怪!你要去哪里?”
……
他不說話,一直向前走。
小孩見他毫無反應,開始惡作劇地用東西砸他。
他將她護在懷里,忽然想起六年前的那個早晨,她曾無比卑微地跪在他身後求他,也是這樣被一群小孩用泥土扔,一臉一身的泥土,還有淚水……那麼的狼狽。
那一幕成為他後來經常夢到的一幕,每一次都很疼,每一次都很後悔,後悔當時竟然讓她受了那樣的委屈。
那時候,她的父母還在,那時候……她背叛了他……可她是愛過他的,不然何至于拋卻尊嚴求他?
何況葉芙已經交代當年給她下藥的事情,這也是他這些年對葉芙冷漠到底的原因——他本應該殺了葉芙,可細細想來,他生命里的女人,能夠一直愛著他並且豁出生命去救他的人,只有一個葉芙而已……她只是愛他。
愛而不得的痛苦,他太懂了,所以他放過了她。
漸漸接近新的府邸了,有侍衛聞訊前來趕走了那群小孩,耳邊終于安靜了,他抱著她小心翼翼地往門內走,旁邊的侍衛都小心翼翼的跟著,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冷香早已經等在門邊,見狀連忙迎上來,“這是怎麼了?這是怎麼了?”
江闊並不理她,一腳踢開門就往里走。
踢完了才想到這樣可能會驚醒懷里的人,可神奇的是,她竟然睡得那麼死,一點反應都沒有,他越發焦急起來。
冷香跟在後面又氣又急地責怪他,“你對她干什麼了?你把玉兒怎麼了?你說!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對你不客氣!”
他並不作聲,進了門將她平放在床上。
冷香連忙湊上來給她把脈,須臾,她愣了一下,看向她的臉。
她的眼楮緊闔,淚水正往在下流,源源不絕,勢不可擋。
江闊正沾起一滴淚疑惑的看著……睡著了也會這樣流淚嗎?
冷香忽然轉過身去,嚶嚶地哭泣起來。
“爹娘啊,讓我怎麼跟你們交待啊?妹妹只認了一晚上,第二天就要香消玉殞……爹娘啊,我要怎麼跟你們交代啊……”
哭到這里忽然被打斷了。
一只布滿傷痕的大手忽然緊緊地抓住她的手。
“你說什麼?!”
冷香透過蒙著臉的手,看到那張滿是傷疤的臉上布滿了驚駭之色。
真是個傻瓜!她暗暗好笑,看來這家伙被玉兒吃定了,就是再來一回,他估計還是不懂得什麼叫吃一塹長一智。
反正他不懂醫術,她就姑且將計就計,詐他一詐。
她沒有回答,又接著嚎啕大哭起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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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給我說清楚一點!你到底在說什麼?!”
冷香只是哭,絲毫不理會他。
他驚恐地走到床邊看了看,她的小臉慘白慘白,一看就是一副不正常的樣子,還有她剛剛忽然就倒到石頭上……莫非這就是冷香說的那個什麼病?
他大急,忽的朝門外走去,大吼,“宋凱!宋凱!”
宋凱出去辦事了,月兒聞言連忙從房間里跑過來。
“少爺!”
江闊二話不說,忽然將她拎著往房里走。
月兒唬了一跳,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站在床邊。
“你說說!她這是怎麼了?你說說!你們是怎麼照顧她的!恩?”
他的語氣冷酷,配上一臉的疤痕,讓屋子里的人連連打顫。
床上躺著的人除了臉上掛著淚珠、眼楮是閉著的之外,和平常沒有任何兩樣,月兒不禁茫然了。
“她……她……一直是這樣的啊!”
“什麼?一直?”冷香驚訝道︰“那就是說已經很久了!爹爹啊,娘親啊,怪不得啊!我要怎麼跟你們交待啊!”
“你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倒底是怎麼回事?!”江闊一把拎起月兒的領子質問。
月兒一大早被這兩個人嚇得不輕,她想了想,連忙說道︰“少爺,夫人……夫人……”
她說到這里不禁結巴了,江闊將她的領子一抖,再次逼問,“什麼?!”
她連忙說道︰“那個……小王爺曾說過夫人……夫人……好像患了什麼重度心理障礙……人格分裂什麼的……又好像是精神錯亂……還是神志不清……還是變成兩個人……哎呀,我記不清了!”
“什麼?”江闊一听這一連串的形容,嚇得不清,“這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呀!”月兒繼續道,“可能……可能是因為太想念少爺吧……”月兒小心地看了他一眼,繼續道︰“反正當時小王爺說夫人的病就看昨天見了少爺之後……有可能痊愈,也有可能剛好相反……”
江闊听到這里,手一下子就放松了。
肯定是他害了她!
她本來就病著,他還對她那麼殘忍,她是在被他摔倒之後才病發暈倒的!肯定是因為他!
天哪!天哪!
他竟然害了她……他竟然害了她……
他連連後退,兩只手顫顫發抖。
許久,他轉朝冷香,表情和面孔一樣看起來凶神惡煞︰“那你趕緊救她!她是你妹妹!你趕緊救她!”
冷香搖頭嘆息,“我都不知道怎麼辦!既然是潛看出來的,也只有潛才知道怎麼辦……我的醫術不如潛的……”
該死的!
這個該死的臨淵!
他轉身朝月兒吼,“去把他給我捉來!快點!他肯定就在杭州!你帶人去把他捉來!”
月兒的嘴唇抽了抽,最後還是拱手道︰“是!”
把……小王爺……捉來?于公,私自捉拿皇家子弟,必定誅九族;于私,三部里雖然高手如雲,但能夠將小王爺“捉起來”的人恐怕很難找到。
月兒當然不敢多說話,她連忙退出來了。
冷香一使眼色,門邊站著的菊兒點點頭,也悄悄退了出來。
屋里的人亂成一團,有哭的,有吼的,有慌手亂腳的,而床上的人只是靜靜的睡著。
不是她不想起來,開始的時候因為怕江闊發現她是裝的,所以想等著他走開了再醒來,誰知等著等著姐姐就唱出這麼一出,她不明所以,她就更不敢起來了。
她自己明明沒有病的,姐姐醫術高明,怎麼會看不出來她是裝的?
等到後來听到姐姐半假半真的哭泣和說辭,她就明白了,想來姐姐是故意的。
姐姐的本意肯定是好的,可要是江闊知道被騙了……結果不知道會怎樣呢。
她心里憂心不已,卻又不能醒過來亂了姐姐要干的事,只覺得躺在床上十分的煎熬。
尤其是,她幾乎可以感覺到有一個人的氣息就在她旁邊,隔得那麼近那麼近……是他的氣息。
他肯定在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焦急不已,而她卻躺在床上假裝生病。
她越想越怕,越想越緊張。
可要是她醒來的話,不僅揭穿了姐姐的謊言,也宣告了自己剛剛是在騙他的事實,他本來就已經討厭她了,這樣一來豈不是……
她越想越後悔,覺得自己太魯莽了,可世界上沒有後悔藥,她只能暗暗祈禱不要被發現。
屋子里的人忙出忙進,有人打來熱水給她擦臉,有人將她膝蓋處的裙擺剪開,換上新的膏藥……還有很多人圍在床邊看著她,她只能假裝人事不省的樣子,任由擺布。
事實證明,把大名鼎鼎的小王爺臨淵請來並不是一件多難的事,不過片刻,臨淵就帶著幾個穿黃衣的醫女進來了。
眾人皆松了一口氣。
只有床邊靜坐的那人從他進來那一刻起就緊緊地握緊了拳頭,如果是在以往,恐怕他的拳頭已經招呼到他的臉上。
雖然知道現在的武功無法和他對抗,他還是恨他,每次都恨不得跟他同歸于盡。
他一直記得那天臨淵說的那句話,記得他說他與寒玉同床共枕,私許終身。
每次一想到這句話他就會失去理智,完全無法思考。
屋里的人明顯感到了驟然降低的氣壓,大家都識相地閉了嘴巴,小心翼翼地提防著,生怕沉默中的某個人忽然一躍而起,傷及無辜。
所幸這次他很能忍,他膝蓋上的手隨著臨淵朝床邊靠近握得越來越緊,到最後已是青筋暴起,但是身體並沒有絲毫動作。
他只是保持著這個姿勢緊緊地盯著床上人的臉,一動不動。
旁邊圍著的人于是讓了一讓,讓開臨淵到床邊為寒玉診斷。
臨淵看了看寒玉的臉色,剛要伸手去幫她把脈,一只長滿疤痕的手忽然緊緊鉗住了他。
他抬起頭,毫不意外看到江闊瞪著比那張臉還可怕的眼神盯著他。
“不許你踫她。”這幾個字從他的喉嚨滾了出來。
旁邊的下人心里均是一緊,所謂望聞問切,不讓臨淵踫她,這可怎麼看?
好在臨淵並不反駁,他緩緩將自己的手抽出來,轉身走出眾人的包圍,走到桌邊,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下從黃衣女子放下的藥箱里,拿出一些藥來。
“玉兒怎麼樣?”冷香忙問道,“要不要懸絲診脈?”
臨淵搖了搖頭,長嘆息,“把不把脈都是一樣。”
此話一出,眾人大驚。
又听得他不疾不徐地說下去,“她得了這個病,其實我早就知道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要治好……難哪!”
“難道就沒有辦法嗎?”冷香追問道。
臨淵仰起頭又搖了搖,余光滿意地看到床邊那人正目光如炬地看著他,顯然焦急到了極點。
于是他又繼續道︰“辦法倒是有一種……只是麻煩又危險哪!”
說完又是連連搖頭。
眾人愈發焦急。
他似是仔細又艱難地思考了一會兒,忽然搖搖頭,轉身將本來拿出來的那些藥品都收起來。
見這架勢是要放棄,眾人大懼,忽的見一個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閃過眼前,下一瞬就見原本處于床邊的人已經站在臨淵面前,一只手緊緊地掐著臨淵的脖子。
“誰教你說話說一半的?!”他伸出那只空閑的手指著床上的人,“快去把她治好!治不好你休想踏出這里一步!”
臨淵被他這一掐頗有些狼狽,好在片刻之後就又被放開了。
他摸著脖子咳了咳,十分為難的說,“我自然是想救她的,只是……這些藥……”
臨淵說到這里停住了,又是連連嘆息。
江闊上前一把將那用紙包著的藥打開——有些紙包里的藥甚至還殘留著蟲子的尸體和草藥的枝葉——顯然這藥尚未完全加工好。
臨淵解釋道︰“我很早就發現她有這病了,偏偏這病又無藥可醫,于是我一直試圖研究出新的藥物來。”
“最近剛剛有點進展,誰知她竟然等不得……問題是這些藥還沒有經過檢驗,不要說用在人身上,就是用在動物身上也還沒試過……哎,我就怕,萬一這藥配伍上出了問題……她要是中了毒……那可就是人命關天的事情哪!”
“那你就去試啊!”江闊吼道。
“哎,哪有那麼簡單?這藥要是先在動物身上試,至少一個月;再在人身上試,恐怕至少也要一個月……這兩個月一過……”
“那你就直接用在人身上!”
“什麼?”臨淵說道,“不行不行,萬萬不可,這藥誰敢試?一個不小心就是……”
話說到這里停住了。
因為他發現江闊忽然一樣樣將那些東西撿到懷里。
“我試!”他說,“你看著她,我去試,我試了沒問題她再喝!”
他一邊說一邊往外走。
沒想到竟然這麼簡單。
臨淵連忙追上去,“哎,不要試多了,今天只用黃紙包的那一份,你今天先喝那個就行了!”
那人一出門就不見了影,也不知道是听到了還是沒听到,一個穿黃衣的醫女連忙追上去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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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淵連忙追上去,“哎,不要試多了,今天只用黃紙包的那一份,你今天先喝那個就行了!”
那人一出門就不見了影,也不知道是听到了還是沒听到,一個穿黃衣的醫女連忙追上去了。
臨淵轉過身來跟冷香對視一眼,均是松了一口氣。
“下去吧。”
一眾小丫鬟應著退下了,冷香關上門,欣喜地撲向床上的人。
“玉兒,快起來!玉兒!”
寒玉這才敢睜開眼,還沒從床上完全爬起來就被姐姐一把抱進懷里。
“玉兒,你好棒!你好棒!我們用了兩年都沒讓他喝下一口藥,如今可以全部讓他喝了!”
寒玉一愣,眼楮眨啊眨,看到臨淵正在笑著對她點頭,她這才反應過來,“那藥本來就是給他喝的?”
“恩恩!”冷香連連點頭,“這兩年來我們所配的藥物,他一點也沒有用過,現在可以讓他全部喝下去了!總共有九九八十一種藥,每天服用一種……玉兒,在這八十一天里,你要假裝生病,一直不要醒來,這樣他才能听我們的話乖乖喝藥!”
“那些藥有用嗎?”她連忙問道。
冷香頓了頓,“這些藥都是臨淵不吃不睡配出來的,用的都是藥效極好的名貴藥材,按理來說,等到這九九八十一天一過,這些藥都喝完,他的內息應該調整得差不多了,身上的傷疤也會淡去……只是……”
冷香說到這里面色沉重起來,轉向臨淵。
臨淵面色也是一樣沉重,接過話來繼續道︰“這些藥物成分對他可以阻止他背上凸起骨頭繼續彎曲、硬化,但是如果想要復原的話……需要到時候再用別的辦法……”
“什麼辦法?”寒玉追問道。
此話一出,二人都嘆氣,“還不知道。”
也就是說他還是得以這樣彎腰的形象面對這個世界。
她想起自己昨天在院子里第一次見到他這副模樣的時候,他一切一拐的走姿,背上的凸起隨著步伐一拐一拐……然後終于忍受不了被人這樣欣賞……他騰空而起,消失在她的視線里……
他其實很在意很在意自己的容貌,或許在別人面前不遮不掩,可在她面前卻總是……躲避。
他害怕她看到他的樣子,雖然她不在意,可他自己卻不能釋然。
幾人都是沉默,過了許久,她忽然笑了起來,笑聲猶如銀鈴般悅耳,“沒關系,已經比原來好了,能夠治好一點是一點——他能夠活著已經是最大的幸運了。”
冷香听到這話也笑了,“就是,慢慢來吧。”
臨淵跟著笑了笑,可仔細看就會發現笑容有些尷尬,那尷尬背後隱藏的是愧疚——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寒玉想起來自己在蓉城寺院里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說︰“我最近在忙別的事,沒來得及來看你,你會生氣嗎?”
是這一刻她才想起來,原來臨淵那時忙的不是別的事,而是正在忙著配藥,忙著救江闊。
一般的郎中終其一生也無法發明一種新藥物,而他卻在兩年之內配了兩種新藥——姐姐說他不吃飯不睡覺,其實一點也不為過。
他雖然從未說過抱歉,從未說過愧疚,但是他一直在用自己的行動努力彌補著自己的過錯。
這一刻,她從心底里原諒了他,從心底里感激他。
如果沒有姐姐和他,或許她已經永遠失去了那個人,永遠要活在無間地獄里。
“謝謝你,臨淵。”她真誠的說道。
臨淵抬起頭,有些不可置信,這是兩年來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這是兩年來,她第一次正眼看他。
她的眼神很溫柔,嘴角含笑,目光里是深深的真誠。
是真的原諒他了。
他以為自己一直在等她的愛,可這一刻,忽然涌上喉頭的那種酸澀,讓他懷疑他等的只是這一個原諒。
但臨淵始終是臨淵,他面上仍然波瀾不驚,笑了笑,沒有說話,只有那滾動的喉結說明他的主人剛剛將一腔熱淚吞回了肚里——這腔熱淚注定無法再肆無忌憚的當著她的面流出來,從他離開蓉城跟冷香商量讓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經無可逆轉了,他失去了在她面前展示真我的機會,永遠地。
不多時,院子里傳來一陣人聲,只听得一個女子的聲音一邊靠近一邊喊︰“江公子,江公子,你慢點,你慢點!”
話音剛落,門被推開,披散著白發的紅衣男子端著一只碗飛快地走進來,他的身子一瘸一拐、從背後看有樣東西一下一下地往上拱,可奇怪的是,他手里的湯藥竟然波瀾不驚,端得極穩。
“哎呀,江公子,你不要急啊!”黃衣女子氣喘吁吁地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
江闊端著藥進臥室的時候,寒玉仍然以剛剛那副模樣在床上平躺著,冷香和臨淵一人一邊在床邊坐著。
他臉上的傷疤明顯地皺了皺,面色十分不善。
“出去。”他說。
雖然這話說得不明不白,不過很明顯是在跟誰說了,臨淵極有自知之明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整了整衣裳就往外走。
冷香伸手去接他手里的藥,卻被瞪了一眼。
“你也出去。”他說。
“我?”冷香不樂意了,“我是她姐姐,我為什麼要出去?再說了,我出去了誰喂她藥?你嗎?你會嗆到她的!”
他沒有說話,小心地坐下來,伸手去喂她喝藥,嘴里說道︰“這是我的臥室,滾出去!”
冷香這兩年來被他罵過無數回,免疫力十分強大,她自動忽略了這句語義不善的話,好奇地伸長脖子看著。
他小心地舀起半勺藥,放在自己嘴唇上感受一下,吹了吹,再試試,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喂給她。
床上的人配合地喝下去,他便笑了,眼楮眯得只有一條縫——這還是兩年來第一次看到他笑,冷香不由得呆呆地看著。
“看什麼?”他忽然喝道︰“出去!”
冷香一個不小心被嚇得一抖,正想還嘴,看到他的眼楮里射出憤怒又不耐煩的光彩來︰是真的很生氣了。
她在心里吐了吐舌,識相地轉了個身,悠悠然朝門邊走去。
一邊走還一邊听到後面有個低低的聲音,像哄小孩子一樣響起來,“苦不苦?我剛剛苦死了!你怎麼都不皺皺眉呢?難道你不苦嗎?真棒,來,再喝一口……”
冷香在心里悶笑不已。
臨淵和幾個黃衣女子正在院子等她,見她出來都問,“怎樣?”
“嘖嘖,真是沒見過,他對妹妹和對我,那完全是天上和地下啊!”
幾個黃衣女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臨淵也笑笑,“在喂她喝藥?”
冷香點點頭,又問其中一個黃衣女子道︰“你們給她喝的那是什麼?苦不苦?”
一個女子噗嗤一笑,說道︰“是糖水啊!小小姐指不定還會喝上癮呢!”
幾個人都笑起來,冷香皺皺眉說,“這怎麼行?他的藥是苦的,妹妹的藥是甜的,要是他不小心試了試,那豈不是露餡了?”
“放心吧,”女子答道︰“我們跟他說那藥不可以少一丁點,不然就會害死小小姐,他不敢試的!”
冷香想了想,心里覺得不妥,可想到他那麼謹慎,沒再說什麼。
這兩天府里的下人們都要瘋掉了,因為他們的少爺總是會一回一回地出來找人打架。
他一般吃了早飯就開始試藥,等到中午一過,確定身體沒有什麼不舒服,于是再把丫鬟熬的藥喂給她。
可令人崩潰的是,每次他都胸懷萬分希望喂藥給她,結果到最後卻總是一次一次地失望。
于是每一次喂完藥之後,他就會跑到院子里來大吵大鬧。
“來人!來人!幫我把李潛找來,快點!”
“少爺,潛少爺回去拿藥了……”一個丫鬟唯唯諾諾地說。
“什麼?不在?”他氣得快瘋了,“那你去,去把冷香找來,快點!”
于是小丫鬟一溜煙跑了出去。
往往轉眼就回來了,因為冷香知道他每天什麼時候會奔潰,正在等著呢。
“怎麼了呀,江公子?”冷香故作生疏地問道。
“你去看看,你快去看看!你們說的有效的!為什麼過去三天了,她還沒有醒來?你告訴我!你們是不是給她吃錯藥了?”他一邊說一邊焦躁地走來走去,焦躁得像一只獅子。
“你不要急嘛。”冷香回答道︰“說了這是慢性病,不好治,得慢慢調養。”
“慢性病?你這話都說過多少回了!肯定是藥有問題,你快去把他找來,把他找來,我要當面問他!”
冷香不慌不忙地回道︰“這藥肯定是沒有問題的,你自己都試過了的,對吧?你們用的藥劑、藥量都是一模一樣的,你都沒有問題,她怎麼會有問題?沒事,慢慢等著就行了,啊。”
冷香說完這話就轉身離開,留下江闊一人在院子里又氣又急卻又無可奈何,往往到最後只能滿懷希望地等待著第二天,不過第二天這樣的情景又得重復上演一遍。(。)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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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香說完這話就轉身離開,留下江闊一人在院子里又氣又急卻又無可奈何,往往到最後只能滿懷希望地等待著第二天,不過第二天這樣的情景又得重復上演一遍。
中秋節已經過去了,這本應該是三年來最了無牽怪的一個中秋,可因著寒玉的忽然病倒,某人的臉色十分難看,府里的人誰也不敢提慶祝中秋的事,雖然江管家在下面兀自給各個丫鬟雜役們發了過節費和月餅,可誰也不敢明目張膽地表達出歡喜來,尤其是每次進有他的那個院子服侍的時候,不管高興難過,都得裝出一副如喪考妣的模樣。
不過這模樣也是要裝得恰恰好的。
比如,某個小丫鬟不小心在門口說話笑得露出了牙齒,江闊二話不說,從屋子里走出來拎著那丫鬟的領子就扔了好遠;于是眾人都連忙裝出悲痛的樣子來,其中一個裝得過了,掉出了幾滴眼淚,順便嚎一句,“哎,這麼年輕漂亮的小姐,真是老天無眼哪!”
結果江闊原本毫無表情的臉瞬間又陰雲密布起來,甚至比剛剛還要恐怖︰“你再說一句?”
他氣勢洶洶地逼近那個小廝,“什麼叫老天無眼?誰告訴你老天無眼了?”
小廝暈了,又哭又笑,連連糾正道︰“是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他本想表達的或許是“老天有眼,小姐會醒過來的”。
可他不知道自己的語氣把意思表達錯了,再加上賠著笑的表情,活生生成了一幅幸災樂禍的模樣,江闊雙眼如鷹一般盯著他,全身上下都在抖,終于在幾秒鐘之後朝著那張臉狠狠地沖出一拳,那小廝太不經打,一個後仰實實倒在地上,嘴里連連喊救命,可哪里喊得住處于奔潰邊緣的人,他的上方忽的罩上巨大的黑影,拳頭接二連三雨點般落了下來……
這件事之後府里的下人全變成了木頭人,他們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做一個表情,不敢哭更不敢笑,哭會變成“嚎喪”,笑會被理解成幸災樂禍,都有可能被當眾暴打一頓,還是面無表情比較把穩。
如此這般的暴躁了幾天,在被冷香極有把握地告知了好幾次“是慢性病,得慢慢來”之後,他忽然安靜了下來,每天起床洗漱之後就吃早飯,早飯吃完試藥,然後就一直在床邊等著,有時幫床上的人擦臉擦手,有時只是靜靜地坐著,有時會像做賊似的偷親她一下……每當這些時候,他的表情就會變得柔情蜜意,縱是臉上有著可怕的傷疤,也絲毫不會影響這溫柔的流露。
等到午後一過,身體仍然如往常一樣沒有什麼壞的變化,甚至內里還有一種透徹清爽,他便來了精神,精神百倍的從門口那個丫鬟手里接過一碗相同的藥,一口口地喂給她。
她很乖,他喂一口她喝一口,甚至一滴都不會掉出來,乖得就像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
這個時候他是滿懷希翼的,眼楮從放下空碗的那一刻開始,就滿懷希望地盯著她的臉,盯著她的全身上下,以觀察她會不會有什麼反應。
就這麼一直盯著,一直盯著……直到夕陽西下,一天的光陰默默流逝,他眼里的光彩終于一點點黯淡下去。
這時他往往會在椅子上坐著沉默許久,心情低落至極,到最後他又給自己找了前一天用過的理由︰下一次用藥就在幾個時辰之後,或許幾個時辰之後喝了藥她就醒了呢!
于是他心滿意足地爬上床——她正躺在他的大床上。
于是他挨著她躺下來,替她扯平被子的每一個角落,在她的額角一吻,輕輕地擁著她躺下來。
有時候他會搞不懂自己,明明他是恨她的,明明她去找他的時候他還狠狠地推開她,可等到她沒有意識的時候,他卻這麼心急如焚地擔心她,自然而然地照顧她,好像一點也記不得她是怎麼跟別人站在一起冷眼看他被圍攻……好像一點也記不得她是怎樣擋在別人的面前,向他伸手推來,給了他最致命的一擊……
不是不難過,不是不在意。
每次想起這些事的時候,心還是很疼……可此刻他只想擁著她,此刻他只想讓她醒過來,此刻他只想把世界上最好的都給她……那些不堪的過往,卻是潛意識地在逃避。
或許這就是愛情,本來決定去恨、決定冷漠以對,可最後的最後,當再次遇到那個人的時候,原本的一切都被勢不可擋的柔情所淹沒,你只想要她好,你只想對她好,一如從前,或許不期待還有怎樣的故事,或許不期待能得到怎樣的回應……就只是想對她好。
愛她,對她好。
好像已經成為一種本能。
一種多麼無奈的本能。
白發的男子無奈地沖身邊那個毫無回應的臉笑了笑,終于閉上眼睡去。
許久,屋子里響起輕快而有規律的呼吸聲,原本毫無知覺的女子忽然睜開眼來。
她迫不及待地輕輕轉過臉,借著院子里的燈火,看到他原本滿頭都是的白發,已經變成灰白,雖然比白發還難看,但是好歹是開始恢復顏色了,相反的,他臉上原本黑黃的疤痕上的色素則開始變淡,睡夢中的人就是皺一皺眉,也能清晰看到了。
看來這藥是有用的,一切都不是白費的。
她偷偷地彎起嘴角笑起來。
他的臉上滿是傷疤,頭發灰白灰白,可不知道為什麼,看在她眼里就是那麼好看,那麼獨特,甚至比平常人的黑發俊臉還好看了好幾倍。
她為自己這個想法又偷偷笑了笑,然後就保持著這個姿勢一直看著他。
夜里他會按時醒過來看她,每天的時間基本一致,大概是習慣了,她便趁著這個時間之前假裝睡好,等到他將她檢查完畢,陷入好眠,她又調皮地睜開眼楮看著他。
她的嘴角帶著一抹狡黠的笑,就像一只偷到腥的貓咪,笑得無比滿足。
有時候她會像個頑皮又天真的小女孩般想,這真是一個好玩的情景︰白天他在床邊眼巴巴地等著她醒來,而晚上她卻在他睡著的時候偷偷地看著他笑。
這念頭一過,往往又會涌起愧疚感來,是她在騙他,她又騙他了……他被她騙得好慘,一點一點都不知道,每天都為她擔心受怕。
每次這麼想的時候,她都好想好想把他推醒,告訴他自己醒了。
可想到明天起他不會再用藥,他的傷口不會再好,他會因為變丑而躲避她……她就又抑制住了自己心里那個想要坦白的聲音。
會好的,她告訴自己,只是幾十天而已,她都忍過了兩年沒有他的日子,還怕這區區幾十天嗎?何況現在他們每天都能看到對方,雖然沒有交流,但總是在彼此身邊的。
一切都會好的。
焦急不安的日子總是過得很慢,好像專門為了折磨人。
中秋一過,再慢慢往後挨,終于到入了冬,天氣一天比一天冷,就像焦急等待的人的心情,漸漸冰凍到了極點。
一種巨大的恐慌重新席卷了江闊,害怕失去的心情前所未有地被放大,他失去了往日里的平靜和淡定,再一次爆發。
他對所有的藥物和所有的人失去了信心,小丫鬟端來的藥被他劈手砸在地上。
他忽然從椅子上站起來,一言不發往門外走。
門里門外的人都怕了,連聲喚道︰“少爺,你要去哪里?你要去哪里?”
他不說話,出來到了院子里也不說話,二話不說就往院門外走。
眾人這才驚訝起來,連忙派人去找冷香小姐。
平日里他都很安靜,自從那人來了這里,就從沒見過他往外走一步,即便是前幾天暴躁不已的時候,也只是在院子里發泄一番,如今他卻走出了院門,看著氣勢竟是要出府去。
冷香及時地在大門口堵住了他。
他不理人,對眼前的人視若無睹,側著身子要從右邊出去,冷香擋住了他,于是他往左邊走,冷香又堵住了他。
他的武功尚未完全恢復,冷香的功力遠在他之上,身法也要快的多,她要擋,他自然是避不開的。
他抬起頭看她,眸子里明明白白寫了“威脅”二字,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冷香愣了一下,嘻嘻地笑起來,“嘖嘖,真是佩服你,明明打不贏我,還敢露出這種張狂的氣勢來。”
面前的人對她的話充耳不聞,只是說道︰“讓開。”
冷香探究地將他從上到下看了看,“你這幅模樣要去哪里?”
“……”
冷香被他這麼一冷,也不生氣,又猜到︰“怎麼,要去找潛?”
他不說話。
冷香挑眉又說,“你要是要找他的話,我倒是可以給你帶路。”
他不說話,不避不讓直接往外面闖,她被這猝不及防地一闖撞得措手不及,再回神時他已經走了幾步,她一邊在心里罵自己笨,一邊想要追上去。
可轉念一想,她在鼻子里哼了哼︰“哼,管你去哪里啊!”
她一邊說一邊進了大門,可一進大門卻一躍而起縱身到牆頭上,偷偷一路的跟著他。
他當然沒有去找李潛,他一路對行人的側目視若無睹,匆匆地到了城東。(。)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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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沒有去找李潛,他一路對行人的側目視若無睹,匆匆地到了城東。
那里有杭州最好的老中醫,這是他此舉來的目的地。
最好的中醫館前站滿了人,都是排隊等候看病的,看到這長得奇怪的人都紛紛避讓,議論非非。
正好給他騰出一條路。
他毫不客氣地順著這條路往里走,等到走了許久,旁邊的人才反應過來被插了隊,都大聲呵斥起來。
這時呵斥卻顯然沒有用了,因為他們不多時就看到那人拎著一個人出來。
天哪!
不看不知道,這一看,急煞了眾人!
這不正是近兩年在杭州聲名鵲起的、他們正等著看病的老郎中嗎?
奇怪的是這個老郎中被這個丑男人拎著走,並無任何不快,也不呼喊救命,反倒半配合地跟著他走,好像生怕男子拎著他走有多費力。
大家一時傻了,場面頓時寂靜,大家都好好的看著這兩個人,直到兩人從人群的包圍中解脫出來,眾人這才反應過來,紛紛嚷道︰“喂喂喂,把郎中放下,把郎中放下!”
可這時為時已晚,那兩人出了人群開始加速,瞬間就已經走遠了。
在場的人很多都是遠道慕名而來的,此時見郎中被拐走了,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哪肯善罷甘休,都紛紛吵著要去追。
可吵是吵的一回事,眾人回想起來那個大漢身材高大而奇特、長了一身白發,臉上手上處處傷疤,面色不善,而且一個大男人穿了那麼一件大紅的衣服……一看就不是好相與的主,一看就是個怪人,誰又敢真的追上去?
這時不知是誰看到門口兩個站崗的侍衛還好好的呆在原地,不由得急了,紛紛把矛頭向他們對齊,“喂,你們主子被人抓走了,去追啊!”
“喂,就是說你呢!細高個兒!”
“算了,看他那樣兒就沒膽兒,可你可以去報官啊!喏,官府就在前面兩條街!”
兩個小廝對視一眼,都是無奈的樣子,但是沒有說話。
眾人見狀紛紛搖頭嘆息,有那些個按捺不住的,都紛紛朝門面上涌,大喊大叫,“喂,我才不管呢!我是一大早就來的,還提前付了預約銀子,看不了病就還我銀子,還我銀子!”
老郎中的醫術高明,很多人前來尋醫問藥,每天都有很多很多的人,為了確保公平公正,確保無人插隊,患者來到之後先排隊簽名外加交一部分定銀,等到看完病之後多退少補,這幾年都是這樣,沒有出過差錯,誰知道這次竟然出現了這樣的問題。
初時大家都沒有想起這個問題,此時一听得有人說起,瞬間都想了起來,都紛紛向門面上涌去。
“就是,還我們銀子!還我們銀子!”
“還我們銀子!不然我們就去報官!”
“對,不還就去報官!”
“……”
兩個小廝連忙把門關上,站在門前把門口擋住,以抵擋洶涌的人潮,可人那麼多,又豈是兩個人能夠抵擋得住的?
兩個小廝堅持了須臾,被壓得幾乎貼到門上。
二人無奈地向緊閉的門看了一眼,都是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不是他們傻,這種事情實在是沒有遇到過。
須臾,門忽然從里面開了。
兩個小廝跟著幾個擠在最前面的人冷不防都往里倒去……
奇怪的是,他們並沒有倒下去,一股溫和而強大的力量忽然從後面托住了他們,把十多個重心不穩的人都齊齊托了起來。
眾人站穩之後都有些心頭發蒙,不明所以,所以當他們看到門里站著一個如天仙般的白衣男子的時候,眾人都呆住了。
後面吵嚷的人也漸漸停了下來,不約而同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這邊。
這天下總有那麼些美到極致的東西,擁有一種折服人心的魅力。
他只需往那里一站,似笑非笑的一看,自有一種玉樹臨風、風流倜儻的味道,讓人無法再在他的面前表現出自己惡劣世俗的那一面。
跟剛剛那個男子比起來,簡直就是一個天使一個魔鬼啊!
眾人正在思緒飛飛,忽的見這位謫仙一般的男子笑了笑,說道︰“各位不要著急,給位今天的病就由我來治。請各位按照順序排好隊,叫到號的請進來。”
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溫文爾雅卻又瀟灑非凡,他的氣質和舉止,如同神仙一般一塵不染。
他說完沖大家微微點頭,轉身進去,消失在門口。
有那麼一兩秒,眾人處于迷茫狀態,然後有一波年輕人忽然爭先恐後地朝前涌去。
“啊,公子公子,我先來我先來!”
這不是有排號呢嗎?什麼叫先來?這是什麼情況?
眾人紛紛回頭,這才發現迫不及待往里擠的都是些面帶桃花的妙齡女子。
噢,敢情是看到這麼美的男子紛紛心動不已了?
少不得有那麼幾個吃不到葡萄的老年女子和出于嫉妒的年輕男子酸溜溜地說道︰“哼,這不是有號呢嗎?再說了,這麼年輕,毛都沒長全,誰知道是不是中看不中用?給你開副毒藥藥死你!”
這話被門前的小廝听到,小廝不樂意了,“這可是大名鼎鼎的臨……”
“臨淵”二字被卡成兩半,只因後腦勺被什麼東西敲擊了一下,小廝“哎喲”一聲,低頭一看,正中自己後腦勺的“凶器”是一枚花生米,回頭一看,看到坐在白衣男子的一名黃衣女子正在偷笑,顯然是她用花生米砸了他。
小廝小聲嘟囔了一句,摸了摸後腦勺,臉紅了。
雖然有那麼些愛說風涼話的人,可畢竟“神仙”的魅力還是可觀的,眾人都不再躁動,在兩個小廝的安排之下排起隊安心地等候起來。
最打頭的是一個來自北方的汗子,大概是腿腳有問題,初時叫得很凶,進去後不久就拎著一包藥出來了,外面的人紛紛向他打听,汗子不善言辭,只是豎起大拇指,紛紛喊道︰“中!中!”
眾人一听,越發平靜下來。
且說江闊一路將老郎中拎著往回走,老郎中並不是沒有反抗,他拼命試圖拉開那只緊揪著他衣服的手,嚷嚷道︰“喂喂,你要干什麼?”
江闊不理他,只是走。
于是他又趕緊道︰“我跟你走跟你走!你放開我,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江闊還是不理他。
“走太快了!”他氣喘吁吁,大喊,“我不行了,你是要累死我嗎?”
還是沒有反應。
“你這個小子,都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我雖然沒當你幾天老師,但總是有的,你這是想謀殺我嗎?”
還是沒有反應。
老郎中放棄了掙扎,墊著腳尖,跟著他飛一般的走,剛開始還有力氣碎碎念幾句,到最後被折騰得快沒氣了,哪還說出半句話來,這時候只想著,幸虧坨了,不然他這腳尖豈不是點不著地?
這個想法當然是不能說出來的,說出來之後,他這把老骨頭還不得被他那兩個得意門生用目光凌遲致死?
哎哎,命真苦!
江闊一直拎著老郎中走到新的府邸門口才將他放開來,老郎中打量兩眼這與原本的江府一模一樣的府邸,嘴里嘖嘖稱奇,倒也未表現出驚訝的樣子,很識時務地跟著他往里走。
江闊一直帶著他走到自己住的那院,丫鬟們已經齊齊等著了,見他回來了,有人進去說了什麼,就見冷香笑眯眯地走出來,看到老郎中馬上一蹦一跳地走過來拉住他。
“啊,華爺爺,你怎麼會在這里?”
華老郎中臉上露出寵溺的笑,嘴上卻叱道︰“真是沒規矩,要喊先生。”
冷香越發高興起來,拉著他的胳膊往里走,“啊,華爺爺老先生,好久不見啊,我還以為你已經遠走高飛作了世外高人,怎麼會在這里哪?”
老郎中拿開她的手,責怪道︰“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
冷香哪肯罷休,這一秒才被拉開,下一秒又纏了上去,“華爺爺,我告訴你額,有妹妹生病了,你趕緊幫我們去看看她,好不好?”
老郎中看了一眼江闊,江闊沒理他,兀自往屋子里走,冷香拉著他的胳膊一直往里拖,他被拉得踉踉蹌蹌地進了內室,接著看到許多年前見過的那個小姑娘緊闔雙眸躺在床上。
“華老爺爺,我妹妹已經睡了好幾天了,你可一定要幫我好好看看,最好讓她馬上醒過來!”
華醫師看看床上的人又看看冷香,連連嘆氣,“哎,哎,上次見還好好的!”
其實上次見已經是六年以前了,他替她治過養母的頑疾,他曾經略略猜到過這姑娘跟三公主有點什麼關系,但是礙于江闊的面,從來也沒有問過。
再後來,他離開杭州,四處游歷,就沒有見過她了。
再回杭州時,一切都變了模樣。
他手底下最有成就的幾個學生,竟然有著無可言說的感情糾葛,還譜寫了如此曲折的故事。
他連連搖頭,向床邊走去。
“你搖頭做什麼?”一直沉默的人忽然開口。(。)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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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底下最有成就的幾個學生,竟然有著無可言說的感情糾葛,還譜寫了如此曲折的故事。
華醫師連連搖頭,向床邊走去。
“你搖頭做什麼?”一直沉默的人忽然開口。
他一抬頭看到江闊正滿臉疑惑又擔憂的看著他,他“哦”了一聲,趕緊走到床邊去給寒玉把脈。
這脈自然是不用把的,不過樣子還是要做出來的。
他眯著眼听了半天,用空手摸了摸花白的胡子,搖了搖頭,又听一陣,又嘆口氣,摸摸胡子,又搖搖頭。
白發的男子全身緊繃,緊緊地盯著他的舉動,大冬天的早晨,他腦門上的汗竟然一滴滴往外冒。
而冷香卻全然不是這樣,她站在最後面,一面看著先生的摸樣,一面使勁憋著笑。
這個動作跟潛真是太像了,真是太像了!肯定是潛跟他在一起呆久了,連故弄玄虛的本領也學了十成十,真正是神似無比。
約莫有一刻鐘,李氏天下最最德高望重的、具有“華佗再世”之稱的華醫師終于完成了這次有生以來維持時間最長的把脈。
“怎麼樣?”江闊迫不及待、充滿希望地問他。
“哎!”老人看他一眼,擺擺手,欲言又止。
“什麼意思?”江闊急了,跨前一步幾乎貼在他身上,“你說清楚一點。”
“娃啊,”華醫師鄭重地問道,“你是離了她就不行嗎?”
江闊年幼時曾被爹爹送去京里學習,華醫師曾是他眾多先生中的一個,雖然他很快離開了,但這個老師卻對他光照有加,甚至在隱退後屈尊降貴在江府做了一年的大夫。
江闊從來不喊他先生,他也不以先生自居,但每當遇到很嚴肅的事情的時候,他就會恢復那個很久很久以前的稱呼,叫他“娃”。
所以他這一喊,江闊的神經就緊繃起來,有一種滅頂般的可怕預感,這預感沖得他幾乎要暈過去。
果然,華醫師很認真的看著他,繼續道︰“娃啊,你是非她不可是嗎?”
江闊沒有領會,麻木地問道︰“什麼意思?”
“我問你是不是非她不可,是不是沒有她你就活不下去。”
“沒有她?”他喃喃了兩句,後退兩步,好像忽然間明白了先生的意思,
“不,不可以沒有她!”他連連搖頭,撲上去像個小孩子一樣拉著華醫師的袖子,語氣迫切得接近哀求,“老師,你救救她,你救救她!你一定要救救她!”
這還是這麼多年來這個桀驁不馴的學生第一次喊他老師,華醫師沒有動,站在原地任由他拉著袖子。
然後這個驕傲的男子忽然跪了下來。
“老師,我求求你,你救救她!”
這卻是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這個眼高于頂的男子,平時對人總是冷冰冰的,目中無人,即便是在要死的那一刻,他也沒有屈膝向誰下跪哀求過。
冷香心里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擊了一下,只覺得很震驚很疼,這個在她心目中凜然無可侵犯的男子,竟然向著別人跪了下來。
華醫師也極為震驚,兩人不約而同地趕緊去扶他。
“快點起來,你傻不傻,華醫師是我們先生,他會不幫你嗎?”冷香說道。
他沒有起來,執拗地跪在原地,眼淚在他的眼眶里打轉,但是他沒有讓那淚掉下來,在他心里,只要不悲傷,只要不絕望,只要不流淚,悲傷的事情就不會發生,她就會醒來。
其實男人也只是人而已,會疼和流淚,只看他崩潰的點在哪里,只看他的眼淚為不為你而流。
“老師,以前不听話是我不對,不尊重您也是我的錯,您可以打我罰我,”他說,“但是她是個好女孩,她還年輕,她不應該消失,我不可以沒有她……”
他說到這里狠狠地低下頭,似乎是在把哽咽憋回去,然後他抬起頭,接著說道︰“你問我是不是非她不可,就是非她不可——我可以得不到她,我可以被她唾棄,被她欺騙,但是我不能忍受在世間再看不到她。如果沒有她……”
“不……”他搖搖頭,“如果沒有她,我再也不要活在這世上。”
他抬起頭逼視著老師,目光如炬,一字一頓,“老師您如果救不活她,也一樣救不活我。”
這話明明白白是威脅了。
冷香和華醫師彼此望望,都有些回不過神來,華醫師原本只是那麼一問,以引出下面的的一段話來,誰知道他竟然……讓人好生過意不去。
冷香低著頭不說話了。
姜還是老的辣,華醫師咳咳地咳了兩聲,裝腔作勢道︰“你能認識到自己的錯誤自然是好的,不過呢,不是你認錯了,人就能醒過來的。”
“什麼意思?”江闊緊跟著問道。
“哎,你這個娃啊,就是死心眼。實話跟你說吧,床上的人因為常年積郁,再加上內體不好,影響到腦神經的正常工作,接著估計被什麼事情一刺激,所以徹底精神錯亂,現在她是有氣的,死掉不容易,可活起來更不容易。”
“什麼意思?”江闊一听更急了。
越說越像……那天可不就是受了刺激嗎?她去拉他的手,被他狠狠地推開砸在石頭上……可不就是受到刺激嗎?
華醫師又嘆口氣說道︰“意思就是她可能會這樣一輩子躺著,毫無反應,但是又不會醒來。”
“永遠躺著?”他愣了一下,連連搖頭,又問,“還有別的辦法嗎?”
“辦法是有的,但是呢,也不知道有沒有效果。”
“什麼辦法?”
“就是吃藥,慢慢調養。”華醫師說到。
“吃藥?吃什麼藥?”
“哎,這個說起來就難咯,一般這種病很少有人患,只是有幾問藥有這個調養的功能,也不知道配起來有沒有副作用,更何況現在配起來那得很久才能用啊。”
華醫師說罷連連嘆氣。
冷香接過話道︰“沒事的老師,你告訴我們是哪幾問藥,我們先去找找看。”
江闊也連忙說道︰“對,老師請您寫下來吧。”
哎,做了一輩子的老師,被某人這樣又可親又可敬地稱呼還是第一次,華醫師在心里小得意了一把,咳了兩聲,說道︰“恩,那你先起來吧,不要跪著了。”
“是,”江闊答道︰“謝謝老師。”
華醫師點點頭,摸著胡子跨著方步走到桌子邊,心里那個美啊。
他拿起筆,在江闊遞來的那張紙上一一寫下幾問藥。
冷香看著看著忽然“咦”了一聲。
“怎麼了?”華醫師看她一眼。
“啊,華爺爺啊,這藥方好生熟悉。”
華醫師笑笑,“別吹牛了公主殿下,我沒有跟你講過,這藥方你不會知道的,要是小王爺的話,還有些可能。”
“啊,不是不是,華爺爺,我說的是真的,你不相信我把藥拿過來。”
冷香說著就跑出去了,不多時捧著一包藥進來,“華爺爺你看看,你寫的這幾問藥,是不是這里都有?”
華醫師似是不經意的一看,愣了一下,又將那包藥拿過來看了看,翻了翻,一樣一樣聞了聞,驚訝道︰“這藥是哪來的?”
冷香答道︰“潛配的。”
“額,”華醫師松了一口氣,“原來是這樣。”
他不停歇地又看了好幾下,又皺眉道︰“可這藥怎麼是這個樣子?我怎麼都沒听得他說呢,如果要做檢查的話,會經過很長時間的啊,為什麼我一點不知道。”
冷香支吾道︰“那個……其實是還沒有試過。”
“沒試過,那拿來做什麼?”
“這不是等著用嗎……”冷香低聲道。
“簡直是胡鬧!”華醫師忽的提高了聲音,“這是藥,不是糖!我是怎麼教你們的?!用好了是藥,用壞了是毒!這豈是可以兒戲的?”
冷香躲在一邊低著頭不敢說話了。
華醫師見她知道錯了,這才停止責罰,又說道︰“去,你哪里還有這類藥,沒有做過檢查的,不是成品的,全部拿過來。”
“干嘛?”
“干嘛?沒收。”
“啊,那怎麼可以,”冷香可憐巴巴地說道,“華爺爺,這些藥都是潛拿來給妹妹治病的啊!”
“胡鬧,讓你拿來就拿來!”華醫師說道。
冷香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外移,眼楮卻偷偷看著江闊。
江闊听了兩人的話,尚處于游神狀態,許久才反應過來,“是一樣的嗎?”
“什麼?”
“老師您開的藥方跟這些一樣?”他問道。
“是啊,現在看看應該完全一樣的,不過我要先回去找些動物試試,誰知道會不會有什麼問題。”華醫師道。
江闊長長呼了口氣,繃緊的神經松弛了下來,連背上的凸起都跟著耷拉下來。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他又問。
“我給你說的方法就是這個啊,”華醫師答道,“不過得等我試試再說。”
江闊沒有說話,伸手去將華醫師手里的那包藥接了過來。
華醫師疑惑地看著他。
“確定有用嗎?”
華醫師摸了摸胡子,說道︰“反正只有這種方法有希望,這系列的藥,日服一次。”
那就是跟之前臨淵說的一模一樣了。
心里有些失望,又有些釋然。
失望的是,原本以為會有別的方法,釋然的是,好在這幾天並沒有用錯方法。(。)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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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有些失望,又有些釋然。
失望的是,原本以為會有別的方法,釋然的是,好在這幾天並沒有用錯方法。
他點點頭,將那包藥拿過來包起來。
“快點去拿呀,”華醫師朝門口的冷香說道,“等在這里做什麼?”
“不用了。”江闊開口道,“這些藥沒有問題。”
“什麼?”
“不用拿走了,沒有問題。”
江闊說罷這話,拿著那包藥就出去了,高冷的感覺和剛剛那模樣判若兩人。
“這……”
華醫師一時適應不過來,指著江闊這了半天,直到他一轉眼消失在視線里,那豎起的食指忽然變成巴掌,隨即轉過身來,變單掌為雙掌,與早等在身後的雙掌無比默契地擊在一起。
“啪!”
“華爺爺,你這個演戲技術真是十分了得啊!”冷香笑嘻嘻地說。
“那是,”華醫師一反穩重敦厚的老者形象,摸了摸胡子,“你們這兩個小不點都這麼厲害,做老師的我會差嗎?”
“那是那是。”冷香連連點頭。
這時忽听得床上傳來一聲低低的、像是啜泣的聲音。
二人湊上前去,床上的人卻翻了個身,背朝著外面。
兩人對視一眼,都是了然。
華醫師清清嗓子說道︰“哎,也不知道我不在,我的那個醫館變成什麼樣子了,我得趕緊回去看看。”
“去吧去吧,我下次來看你華爺爺。”冷香說。
“就你嘴甜!”
華醫師說著就從門里走出來,還小心的關上了門。
冷香這才在床邊坐下來,伸手去推床上的人,手還沒踫到,寒玉忽然一翻身從床上坐起來,撲在她懷里。
冷香將她拉開看,看到滿臉的淚水,冷香自是知道為什麼,沒有問她,只是將她拉進懷里一下下的輕拍安慰她。
“沒事的,沒事的,乖,啊……”
“姐姐,我們不要騙他了好不好?”
“……”
“姐姐,我們告訴他真相吧,我去勸他吃藥,好不好?我不忍心看他這麼難過……他竟然,他竟然……我無法想象他卑微的跪在別人面前苦苦哀求的樣子,姐姐……我心好疼……我們不要再騙他了好不好?”
姐姐不說話,沉默了許久,說道︰“你有把握嗎?”
她愣了一下,眼淚連連不斷地流,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藥是調理性的,一天更進一步,後面的以前面為鋪墊,只有連續用,效果才會越來越好,如果忽然停藥的話,不僅前功盡棄,可能還會有停藥反應。”
她徹底停止了哭泣,呆呆地坐在床上。
良久的沉默。
“我沒有把握。”她終于無力地道出這個事實。
雖然她親身感受到了他的關懷,親耳听到了他對她的真心……可是以他的性格,恐怕等到面對她的時候又是另一副模樣……更別說她還接二連三的欺騙他。
冷香自然也明白妹妹的顧慮,安慰道︰“再忍忍吧,玉兒,你如果要讓他好,那就要忍耐些。一切都會好的,等到過了九九八十一天,他的頭發會變黑,臉上的疤痕會褪去……他就不會對自己和別人那麼抵觸了,你難道不想看到嗎?”
“我想看到。”寒玉急急地解釋道。
“就是嘛,”冷想笑笑,“別把事情想得那麼糟,再忍忍,知道嗎?”
姐姐笑起來的樣子特別慈祥,寒玉小的時候曾經特別反感用手摸她的頭,可如今被姐姐寵溺地摸著頭發,不僅不反感,反覺得很享受。
她窩進姐姐的懷里,變啼為笑,享受姐姐這遲來的姐妹之情,姐姐一下下摸她的頭和發,說道︰“真是個小孩,一下子哭一下字笑。”
她听了這話,嘻嘻地笑了笑,就好像自己真的還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孩子。
她其實遠遠還沒有長大,之所以表現得那麼成熟,是因為實在沒有一個可以放心撒嬌的地方,這幾天來因為有姐姐寵著,好像整個人都小了好幾歲。
“姐姐,”她忽然開口道,“你說要是到時候他不原諒我,不要我了,怎麼辦啊?”
“怎麼會,”姐姐安慰她,“他對你這麼好,以後有他照顧你,姐姐就放心了。到時候姐姐可以把你安心的嫁了。”
她卻心里不安,又說道︰“要是呢?我做錯了很多事,要是他真的不要我了怎麼辦?”
姐姐拍拍她的背,說道︰“不會的。”
“要是呢要是呢?”她抬起擔憂的大眼楮看著姐姐,執著地接著問。
姐姐摸了摸她的臉,笑起來,半假半真地說道︰“你放心吧,要是他真的不要你了——姐姐是李氏天下得三公主,你姐夫是李氏天下獨一無二的王爺,就是逼也要逼他娶你。”
“不要。”她一把捂住姐姐的嘴,說道︰“我不要姐姐逼他,我不想逼他,我要他開心。要是他真的真的不要我了,真的不要我了……”
她說到這里臉色忽然黯淡下來,好像事情真的發生了,“要是他不要我了,那就算了……”
“恩?”姐姐挑眉嚴肅地看著她,好像在說︰你不記得自己跟我說過什麼了?
她心虛地看姐姐一眼,委屈又怯懦地低聲繼續道︰“我偷偷的跟著他就好……”
姐姐被她的樣子搞得笑起來,她捏了捏寒玉的臉,說道︰“好吧,就听你的,姐姐不逼他,不過你要記得一直纏著他。”
纏著……
這個真是……
她吐了吐舌,不再說話了。
姐姐把她拉開,又問道︰“怎麼樣,這幾天天天吃糖,要不要我給你換個口味?”
寒玉一听這個果然皺了皺眉,不過還是搖搖頭道︰“不用了,可以的。”
冷香當然看到了她的表情,忍著笑說道︰“那好,正好我們玉兒這麼瘦,多吃點糖可以長胖點……”
“姐姐……”寒玉嗔道,“你就喜歡惡作劇……”
冷香笑得更歡快了,好像頗以此為驕傲。
兩姐妹在床上胡鬧了一會,忽然有丫鬟在門外喚了一句︰“公主。”
冷香聞言,正色道︰“好了,他來了,趕緊睡覺。”
寒玉連忙躺下來,冷香幫她把被子拉好,坐在床邊照顧她。
九九八十一天,很快便過去了,大不了她就假裝是真的才大病初愈,等到過一些年,他真的原諒她了,他們心無芥蒂了,她在慢慢地告訴他,這樣大概會好一點。
她是這麼安慰自己的,可這世上的事情並不是件件如意,紙永遠是包不住火的。
江闊因為吃了華醫師給的“定心丸”,暫時不再像以前那麼焦急了,每天都按時按量地喂她服藥,無微不至地照顧她,等著她醒來,沒有再出現什麼反常。
立冬已過,接著便是小雪,算起來八十一天似乎已經過去了一半,他的滿頭白發已經變為灰黑,臉上的傷疤也漸漸平坦下來,倘若他稍稍注意一下自己的身體就會發現其實比以前好了許多,甚至內力也恢復了兩成,可他這些天以來一顆心撲在寒玉身上,竟是一點也沒有去管自己。
小雪一過便是大雪了,這天天氣很冷,窗子外的風刮的嗚嗚的響,午後一過,天空開始飄飄灑灑的下起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來。
床上的人被蓋了好幾層被子,壓得她都喘不過氣來了。
江闊似乎也感到了,他坐起身幫她把最上面的被子取了,摸了摸她的額頭,是熱的,再摸摸手卻是涼的。
他皺皺眉,指揮丫鬟們拿來火盆,自己在火盆里燒起碳來。
整個屋子被烘得暖洋洋的,他這才心滿意足地在床邊坐下來,將她的雙手握住,替她取暖。
這時門一響,一個小廝在外面匯報道︰“少爺,葉芙從南詔押糧回來了,有一些賬目要報,江管家不在府里。”
原來原本的那批糧是葉芙負責押往南詔的。
江闊聞言皺了皺眉,沒吭聲,戀戀不舍地拉著她的手摩挲了半晌,這才將她的手放進被子里蓋起來。
沒想到門外的葉芙卻等不及了,她越過小廝,吱呀一聲就推開門。
門一開,一股暖氣迎面撲來,那個日思夜想的人正彎著腰給床上的人整理被子,此時正回過頭一臉警告地瞅著她。
“出去。”他說。
葉芙把著門愣了好一會兒,這才反應過來,將門一把拉上,靠在門邊捂著臉哭起來。
她守了他那麼多年,不管他貧窮與富有,不管他英俊與丑陋,不離不棄地跟在她身邊,作為一個女人拋頭露面去幫他管理糧鋪的生意,大冬天替他跑到荒涼而危險的南詔去運糧……而他竟然……竟然……又跟那個害死他的女人混在一起,自己都殘廢了,還無微不至地照顧她……
而她無怨無悔地為他做了這麼多事,從來換不到一個好臉色……
這是為什麼?
這是愛情嗎?
真他媽該死的愛情,付出和收獲從來都不成正比……真是可笑!
更可笑的是她自己,這樣的卑微,賤到了極點。
她不應該一直賤下去的,她什麼也得不到,或許在別人眼里只是一個笑話。(。)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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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無怨無悔地為他做了這麼多事,從來換不到一個好臉色……
這是為什麼?
這是愛情嗎?
真他媽該死的愛情,付出和收獲從來都不成正比……真是可笑!
更可笑的是她自己,這樣的卑微,卑微到了極點。
她已經守了他近十個年頭,守著他從一介武生到聲名鵲起,從青澀少年到江南首富,從萬人敬仰到一無所有、受人唾棄……她一直守著他,用盡全力想住進他的心里……到最後卻是這樣的……
她不應該再一直賤下去的,她什麼也得不到,或許在別人眼里只是一個笑話。
她應該立即停止這種行為,回她的塞外去,听死去爹娘的話,找一個草原上套馬的強壯汗子,幸福快樂、無拘無束的過一生。
對,她應該在他面前有尊嚴一回……
她要怎麼跟他說呢?
“江闊,我守著你這麼多年了,也到了該找個歸屬的年齡了,我要回去塞外了。”
“江闊,我這次出去遇到一個草原上來的汗子,長得很好看,對我也好,我打算回去嫁人了……”
……
她越想越多,忽然這時門開了。
她擦干了淚水從地上爬起來,無比溫柔地喚道︰“闊……”
剛剛想好的那些東西,一句也說不出來。
“怎麼樣?”他問。
她的臉上應該有未擦完的淚水,他應該猜得出來她哭過才對,他是在關心她怎麼樣嗎?
她的心一下子又暖起來,不由自主地就靠近他,想要去抓他的手,迫切地表達道︰“闊,我好想你……”
江闊退後一步,毫不掩飾地躲開了她,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來。
葉芙一愣,原本想再上去抓他的手,注意到他的頭發,忽然停住了。
她轉而用手拿起他身側的一縷發,驚訝道︰“闊,你的頭發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上次離開的時候還是全白的,現在竟然變成灰黑的了?
江闊將衣服一抖,那發絲從葉芙的手里滑了出來,她卻來不及去計較他的疏離,既驚且喜地追問道︰“闊,你在吃藥了?”
江闊皺了皺眉說道︰“我問你運糧的事情怎麼樣了?你還要不要報帳?”
葉芙沒有回答他的話,反而又靠近了一步,驚奇地看著他的臉,“闊,你的臉也好多了,疤都不黑了——天哪,闊,你是在用藥了嗎?”
江闊不耐煩了,將袖子一甩,干脆說道︰“江叔會回來的,你到時候去找他吧!”
他說罷轉身就進門,把門“啪”一聲關上。
葉芙敲了幾下,沒有回應,她站在門邊仔細的回想江闊的頭發和臉……莫非他真的在用藥了?
“葉姑娘……”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來,葉芙回頭一看,看到一個黃衣服的女子,這女子以前一直跟著臨淵,她是見過的。
“葉姑娘,請讓我一下,我要進去。”女子笑著對她說道。
她下意識地避開身子,這才注意到她手里拿著一只碗,碗里是紅黃的湯。
“這是什麼?”
“藥呢,”黃衣女子不慌不忙地答道,“給軒轅二小姐喝的藥……”
軒轅小姐,什麼該死的軒轅小姐!這世上頂好的東西全被她佔去了︰頂好的男人和愛情,還有李氏天下幾乎與國姓其名的姓氏……
而她卻什麼也沒有,早早的死了爹娘,被自己喜歡的男子利用了近十年,仍然棄之如敝屐……這天下就真真有這麼不公平的事情。
“軒轅二小姐啊,”葉芙皮笑肉不笑的說道,“她得什麼病了啊?”
黃衣女子仍然笑著答道︰“不是很清楚,听我們少爺說好像是腦神經方面的問題。”
“腦神經?”葉芙忍不住嗤笑了一聲,“她還得神經病了呀?這病真是難得見,你們少爺不會是誤診了吧?”
黃衣女子跟慣了臨淵,修養是一等一好的,她自然听出了這個女子話里的挑釁和質疑,但是她沒有理會,仍然笑著說道︰“葉姑娘多慮了,我們少爺手中的病癥從未誤診過。”
葉芙還要說什麼,黃衣女子卻已經推開門往里走,她的藥原本是在右手上,這時候卻換到了離葉芙稍遠一些的左手上。
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動作,卻暴露了問題︰這名黃衣女子不想她看到那藥。
葉芙是何等人物,作為諜部的高手之一,最是擅長于從細微的動作里發現問題,黃衣女子的這個不經意的動作將她心中的懷疑助長了一步。
她站在門口,臉色陰歷地看著黃衣女子將藥端著走近內室。
里面響起女子的聲音,“江公子,夫人的藥來了。”
好個八面玲瓏的小姑娘,在她面前稱那女人為“軒轅二小姐”,在闊面前卻稱呼為“夫人”,而更讓人惱火的是,江闊並沒有拒絕。
怎麼?莫非闊已經再一次不計前嫌地將她收進家門?
該死!真是該死!這個該死的小賤人,六年前就應該死了!
是她一直阻礙了她的幸福!
她自己的姐姐就是中原絕好的大夫,不讓她守著,卻跑到闊這里來,讓一個舉動不方便的人照顧她?而且竟然莫名其妙的生病?按照她這些年來得到的消息,她在蓉城活得像個女漢子,倒是沒听說過有什麼大病,怎麼一到杭州就臥床不起了?
她想做什麼?她又想做什麼?
這一次不能再像上次一樣魯莽了,她要弄清楚情況,一舉擊破她。
她一步步靜悄悄地走進去,隔著臥室的門縫看到她心尖上的那個人正弓著背,端著碗,將勺子放在唇邊小心地試了試溫度,再溫柔地喂給她。
而床上的人竟然十分配合的咽下藥,藥水全部被吞了進去,一點也沒有灑出來。
她呆了兩秒,心髒忽然劇烈地跳動起來。
這個賤人!她明明是醒著的!
哪有人昏迷不醒還能張嘴把藥一滴不剩地喝完?
這個賤人!
她明明是醒著的,卻要闊這樣無微不至地照顧她……莫非被一個行動不便的人照顧是一件很好玩的事麼?她竟然在愚弄他?!愚弄她心中的太陽?!
心中的嫉妒之火之外,立馬又燃起了一把屈仇恨之火!
這個該死的女人,六年前搶走她最愛的男人,兩年前殺死他最愛的男人,現在卻躺在床上裝死愚弄她最愛的男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去死吧!
心里有個聲音在瘋狂地怒吼,去死!去死!
她好想現在就進去將她拽起來,揭穿她的謊言,可是她知道這樣是不行的,闊不會相信她的……這個傻瓜從來都不相信真心要他好的人。
她艱難地收回放在臥室門上的那只手,悄無聲息地離開這個地方。
初冬的第一場雪,總會持續個那麼幾天。
天越來越冷,幾乎呵氣成冰。
廚房門口,一名黃衣女子一邊搓手一邊呵氣,不斷朝里面問,“弄好了沒有啊,這里好冷啊。”
“沒有呢。”
“還有多久。”
“水還沒開啊。”里面的人回答道。
“啊?誰還沒開?”
黃衣女子在外面抖手抖腳地東張西望一番,白茫茫的雪地里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
她干脆推開門,走了進去。
里面傳來一陣聲音。
“哎,你怎麼進來了呀。”
“外面好冷啊,我進來烤烤火,反正這麼冷的天,外面也沒有人。”
“你確定嗎?”
“確定確定,一個人都沒有,我看過才進來的。”
“哎呀,那趕緊來幫我把火弄旺一點,我要放糖了。”
……
廚房門口,一個女子屏息听著,听到這里靠近門口,從門縫里看進去。
兩個黃衣女子,一個在撥弄柴火,一個拿起一小包東西,小心地倒進罐里,然後用勺子攪了攪。
空氣里傳來一陣甜絲絲的味道,拔火的女子嗅了嗅,說道︰“哎,真甜,不然我嘗嘗。”
拔藥的女子瞪她一眼,“王府缺你糖吃了?”
“沒有沒有。”女子連連笑著回答。
“好了,幫我把那邊的東西拿過來。”
拔火的女子放下撥火棍,到旁邊又拿起一包東西來,攪藥的女子接過來倒進藥罐里。
空氣里那絲甜膩的味道瞬間沒了。
攪藥的女子聞了聞,露出滿意的樣子。
拔火的女子皺眉道︰“哎呀,好好地糖,被這東西一弄,連點香味都沒有了!”
攪藥的女子不說話攪了一會忽然掩唇笑了起來。
“你這麼愛吃糖,活該讓你去替軒轅二小姐吃這糖,天天吃,我看你還喜歡得了多久。”
拔火的女子吐了吐舌頭,不再說話了。
“好了,把碗遞給我。”
“哦。”
門外的人繞到屋後,瞬間消失在雪地里,沒有一點痕跡。
翌日。
天空還是一樣飄著雪,天地間都是一片潔白。
江闊像往日一樣試了藥,過了午後,醫女端著藥水過來了。
“出去吧。”
黃衣女子像往日一樣,收拾了一下旁邊用過的東西,出去了。
江闊將寒玉身上蓋的被子往下壓了壓,小心的在唇邊試了試藥,舀起半勺喂給她。
屋子外,粉衣女子伸出一只小手指瞧瞧刺開窗戶紙的一個洞,緊張地看著屋里的一切。
那勺子每湊近一寸,她的心就吊起來一分。
這次如果出事的話,他肯定不會放過她的。
一滴汗水從她的額頭悄無聲息的落下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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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勺子每湊近一寸,她的心就吊起來一分。
這次如果出事的話,他肯定不會放過她的。
一滴汗水從她的額頭悄無聲息的落下來。
不會的,葉芙告訴自己,她要是聰明一點,知道現在吃的跟以前吃的不一樣,不就該醒過來了嗎?
放心吧,葉芙再次告訴自己,听說她跟臨淵學過醫術,應該知道那藥不是等閑之輩才對……只要這個小賤人醒過來就行了,這樣一切就露陷了,自己也不會遭到責罰。
她只是用那東西逼她露陷而已,她就不相信這個女人還能把毒藥當糖往下喝。
她心思紛亂,等到想完的時候,床上的人已經被喂下了第一勺。
江闊把勺子收回來,注意到床上的人皺了皺眉,好像把藥水在嘴里含著,沒有吞下去。
他好笑地看著,騰出手摸了摸她的臉頰,“怎麼,喝了這麼久,今天才感覺到苦味啊?”
床上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這話,咕嚕一聲把藥水咽了下去。
從來甜膩的糖水里,意外地夾雜了濃烈的苦杏仁味,還有些微的硫磺的味道。
高溫下仍有劇毒,毒性劇烈,發毒迅速,未亮致死。
純淨物為苦杏仁味,因加工工藝不純熟,夾雜有少量硫磺,是以夾雜硫磺味。
這是砒霜。
沒有想到有一天她真的可以親身證實一下臨淵給她講過的這種毒藥。
一滴淚從她靠牆那邊的眼角滴落,瞬間流進頭發里,快得幾乎看不清楚,江闊坐在另一邊看不到,但窗外的葉芙卻清楚地看見了。
窗外的人滿心震驚……天哪!她竟然喝下了?
她莫非不知道那是毒藥?
可如果不知道,為何又要流淚?
屋里的男子毫不知情,甚至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貌似說了一聲“真乖”,然後忍不住低頭去吻她的唇。
沒有吻到。
床上四十多天從沒動過一下的人忽然一偏頭躲過了。
他的唇落在她的側臉上。
他一愣,直起身子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難道她要醒了?
“雨兒?雨兒?”
可是她沒再動一下。
他失望地將她的臉轉過來,繼續喂她喝藥。
她仍然很乖,點滴不漏地將那藥喝下。
又一滴淚從她左邊的眼角飛快地滴落下來,瞬間消失在長發里。
端藥的人低下頭小心的吹著藥,沒有看見。
江柳看著她一口口毫不猶豫地喝下江闊喂的藥,全身的血液在寒風里凝固了。
她想她看懂了她的那個舉動……她偏開頭,應該是不想讓闊吻到毒藥。
這麼說她應該是知道那是劇毒了?
可既然如此,為何不醒來?
她竟然寧可喝下毒藥,也不願醒來暴露自己不需要喝藥的事實,到底是為了什麼?
葉芙在寒風里瑟瑟發抖,越想越害怕,忽然無比無比的後怕……
要怎麼辦?怎麼辦?
她轉身跑進雪地里,飛快地跑出了這個院子。
葉芙找到冷香的時候,冷香正抱著一只貓兒在長椅上打盹,姿勢跟寒玉看到的那幅畫上是一樣的,多年來,她一直喜歡的慵懶的姿勢。
“公主,公主,”葉芙的聲音難得顫抖了,上前來就拉她,幾乎將她拉得倒在地上。
冷香這才把眼楮睜開,看到葉芙一副驚恐的模樣跟她說什麼,滿頭都是大汗淋灕。
“你怎麼了?”
“快點走,公主,砒霜!砒霜!”
砒霜?
冷香一下子清醒了,從長椅上一個翻身站起來,“你說什麼?什麼砒霜?”
“鄭寒玉,砒霜……”葉芙手抖著指著那個方向,話都說不清楚。
這不正是妹妹每天服藥的時候嗎?
她沒有再問什麼,風馳電掣般沖出了院子。
冷香進來的時候,江闊仍在喂藥,滿滿一碗藥,只有一個底了。
冷香沖進去,劈手搶過江闊手中的藥碗,一聞,臉色劇變,再看床上的人,臉色青紫,分明是忍耐了多時,恐怕只為了不在江闊面前毒發。
冷香一把甩開藥碗,那碗摔在地上,砸得粉身碎骨,屋內外的小丫鬟都渾身發抖。
她一把推開江闊,江闊毫無防備,被她推倒在地上,背上拱起的骨頭狠狠戳在地上,他劇烈地咳起嗽來,“你發什麼瘋,你把藥弄潑了,你要害死雨兒了,你這個瘋子!”他也惱火,試圖爬起來和冷香理論。
冷香不說話,滿臉通紅,滿眼都是淚水,她一個手刀劈下來,劈頭劈臉開始打他,“你這個沒良心的男人,你竟然要毒死她!我真是瞎了狗眼,才會信任你!江闊,你這個卑鄙小人,我要殺了你!”
葉芙上來試圖攔住她,卻怎麼攔得住,她一把甩開葉芙,“咻”一聲從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刀,毫不猶豫地向著江闊戳去。
一只手忽然拉住了她的衣擺,她回過頭,看到床上的寒玉已經坐起來了,她的臉色變得比剛剛還要青紫,含著淚的瞳孔開始散光,她的全身都在發抖和抽搐,只有那只手還緊緊的拉著她的衣服下擺。
“不要,姐姐……”她的牙齒在打顫,說出來的話帶著“咯吱咯吱”的聲音。
冷香這才反應過來救人要緊,一把放開江闊,跑到桌子邊拿了一大杯水過來,寒玉正顫抖著試圖把手指插進嘴里吐出東西來,可她的手抖得怎麼也控制不了。
“雨兒?雨兒?你醒了?你怎麼了?”江闊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爬起來坐到床邊,扶住她。
他不知道為什麼她好不容易醒來了,卻比沒醒的時候臉色還差。
莫非是被冷香打他那幕嚇到了?
冷香開始給她灌水,灌了一杯又一杯,灌到她吐出來為止,然後又接著灌,灌到吐,然後再一次灌……弄到最後,她整個人已經虛脫了,無力的靠在江闊懷里,近乎昏厥。
冷香又拿來一壺水,用手撐開她的嘴要灌進去。
被攔住了。
“你為什麼一直給她灌水?你沒看到她已經不想喝了嗎?已經吐了多少次了!”
冷香一時無語,第一次發現這個男人其實笨得讓人無話可說,笨得跟她毫無共同語言。
她沒好氣地扒開他的手,執拗地給昏睡中的人灌水,灌完水之後又灌蛋清,這回江闊似乎發現了這是救人的方法,他不敢再亂說話了,配合著給她喂下去。
不多時臨淵也來了,給寒玉喝了一些草藥。
她靜靜地靠在江闊的懷里,臉色比剛剛好了一些,但是卻跟平時毫不一樣,顯得氣若游絲,特別虛弱。
“把她放下去吧。”臨淵說。
江闊沒放,反倒把懷里的人緊了緊,眼楮里露出防備的光來。
“你這樣她沒法好好呼吸。”冷香解釋道。
他想了想,這才小心翼翼地將寒玉放下來平躺在床上。
幾人都坐在屋子里,等著她醒來。
隨著時間的推移,屋子里的氣氛變得越來越緊張,最靠近床邊的人開始煩躁起來,他一回回地勾過身子去觀察她,到最後站起來在屋子里踱來踱去。
有個小婢女彎著腰進來掃地上的碎碗片。
“別動。”冷香忽然開口道。
臨淵看了看那碎片,起身走過去,將碎片拾起來,里面殘留的藥湯不多,細心看的話,仍可以觀察到有少許晶體沉澱在碗底,這是因為砒霜水溶性不大,沉澱以後析出來。
臨淵用手沾了一點舔了舔,很明顯有硫磺的味道,她嗅覺和味覺都靈敏過常人,甚至品茶時都能猜出茶樹周圍有菊花……又怎會嘗不到這其中的古怪?
毒發了還忍著,是因為怕江闊知道了真相以後不會再用藥?
如果冷香不進來、如果冷香不當場對江闊沖動地拔刀相向……她是不是會一直忍下去?
太傻了。
她竟然試圖用自己的生命去圓一個謊。
臨淵在原地連連嘆氣,卻沒注意到江闊一直盯著他的動作。
他忽然走了過去,從臨淵手中搶過那瓣破碗,將里面的殘余湯藥沾了一點嘗一下。
在嘴里抿了抿,似乎在品嘗。
臨淵和冷香都愣住了,都呆呆地看著他。
他又抿了抿嘴,忽然說道︰“怎麼是甜的?為什麼是甜的?”
他一邊說一邊往門外走,聲音越來越大,“你們誰熬的藥,你們給她換成了什麼?為什麼是甜的?你們給她吃了什麼?”
熬藥的兩個醫女推門走進來,都低著頭。
“這是什麼?”他拿著那瓣破碗質問道,“為什麼是甜的?你們放什麼了?”
兩個醫女都沒有說話。
雖然她們現在都知道藥出了問題,但顯然並不是因為是甜的。
“說話!為什麼是甜的?!”
兩個醫女被他吼得抖了一抖,但還是沒有說話。
這時,一個粉色人影忽然出現在了視線里。
“我來告訴你為什麼是甜的。”
是葉芙。
江闊疑惑的看著她。
他很少專注的將目光放在她身上,即便只是疑惑的目光,也讓她感到幸福。
“因為,”她笑了笑,停頓,將屋子里的人都指了一遍,“她,他,她,她們……他們合起伙來,一直在騙你……你還不知道嗎?這些天她喝的從來都只是糖水,而不是什麼藥湯。”
“你說什麼?”(。)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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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笑了笑,停頓,將屋子里的人都指了一遍,“她,他,她,她們……他們合起伙來,一直在騙你……你還不知道嗎?這些天她喝的從來都只是糖水,而不是什麼藥湯。”
“你說什麼?”
“你還不清楚嗎?她一直都是醒著的,她根本沒有生病,沒有昏厥,也不需要喝藥,她只是躺在床上讓你這個行動不便的人照顧她……他們這麼聯合起來騙你,只是想博得你的同情,騙取你的信任和原諒……而你竟然真的就被騙了!”
“她們合起伙來把你害成這個樣子,後來又合起伙來騙你原諒他們,你還為他們忙前忙後……她肯定做夢都在笑話你……闊,你怎麼不明白呢?”
“什麼?”江闊瞪大了眼楮,又問了一遍。
“闊,”葉芙上前一步,溫柔地覆上他的手臂,“他們一直以來都在以玩弄你為樂,對你好的只有我一個人……你怎麼就不清楚呢?你想想看,有人昏厥了吃藥還可以一滴不漏嗎?有人吃那麼苦的藥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嗎?有人昏厥的時候還可以輕巧地躲開別人的吻嗎?”
江闊听到這里似乎有些回神了,眼光木然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向葉芙看過來。
“想起來沒有?”葉芙柔聲引導到,“想起來沒有?她為什麼早不躲晚不躲,偏偏那個時候躲?她不想你親她啊!你變得這麼丑,就是親她一下她都會覺得惡心……所以裝不下去、忍不住躲開了,可你竟然還傻傻地沒有發現……她不愛你啊……她一直在捉弄你、欺騙你、玩弄你,以此為樂……愛你的人是我啊,闊!”
葉芙一邊說一邊走上去,深情地去捉江闊的手。
他沒有避,一直後退,搖頭,他忽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沒有想到葉芙為何會知道他去親寒玉……他腦子里只是反復地閃過她偏頭躲開他的那個畫面,還有那句話……她不愛你啊,你變得這麼丑,她連讓你親一下都覺得惡心……是啊,他變得這麼丑,不應該親她的……他怎麼忘了?
“闊,你還不相信嗎?我還有證據,”她從懷里取出一個東西來,“看到沒有,這是這兩天兩個醫女用來給她熬湯喝的‘藥材’,看到沒有?上面明明白白寫了‘糖’字,你再舔舔看,上面是不是還沾著糖的味道?”
葉芙說著把那張紙湊過去,要讓他試試。
他沒有試,他忽然轉過身,大步朝床上的人走去。
冷香和臨淵都看著他,沒有反應過來阻止,也沒有阻止,他們想看看他要做什麼。
他一把將寒玉身上蓋的被子掀開,粗魯地抓住她的一只手臂將她鉗起來,拼命地抖。
“你睜開眼楮!你醒過來!不要再裝了!我都知道了!”
寒玉只是閉著眼楮,身子在他手里猶如風中的落葉,顫顫巍巍,柔若無骨,像是睡著,又像是死去。
有那麼一兩秒,他在想她或許真的昏過去了,可隨即更大的憤怒涌上心頭,對她,也對自己!
江闊,你就是個傻瓜!這麼容易被騙!她不騙你豈不是不正常!
他大力拽著她的胳臂,毫不留情地將她往床下拉,她輕易被他拉得滑下床來,床褥和被子也被連帶著摔了一地。
她竟然還不願意醒來。
他感到鋪天蓋地的絕望,跪在地上抓住她的雙肩大吼,“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總是騙我?為什麼一次一次騙我?我有那麼傻嗎?”
眼淚從他眼眶里奔流出來,“臉有那麼重要嗎?我那麼讓你覺得惡心嗎?你既然惡心我,為什麼又要糾纏我?你告訴我啊!告訴我!這樣很好玩嗎?玩我很開心嗎?你玩夠了嗎?!”
地上的人毫無反應,被他搖得東倒西歪都不願醒來。
他笑了,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你真是成精了!我怎麼會忘了,兩年前被你騙得有多慘,被你玩得有多慘!我是玩不過你,我玩不過你!”
他放開她,從地上站起來,環視了一周屋里的人,最後目光回到地上的人身上,“我要殺了你們,我要殺了你!你有兩個選擇,要麼現在起來殺了我,要麼等我練好武功回來殺了你!我要殺了所有騙過我的人!我要殺了所有你在意的人!所有!”
地上的人還是毫無反應,他哈哈大笑起來,跌跌撞撞地離開了這個屋子。
距江闊離開府里已經三天了。
雪依然在下。
一個穿著硬鎧甲的士兵利落的出現在視線里,干脆地跪下,“稟公主,江少爺並沒有離開杭州,他在靈隱寺山腳的一個院子里住了下來,葉芙似乎在找些江湖的邪門歪道之人給他調養內息。”
冷香看了看床上枯坐的人,回道,“知道了,還有什麼事嗎?”
“還有,”士兵頓了頓,接著說道,“據說葉芙從塞外人那里帶回一種邪藥,服用者的武功可以精進數十倍……據屬下觀察,似乎是為了公主和小王爺而來。”
冷香沉默著,似乎在思忖什麼,半晌,她正要開口,寒玉忽然說話了,“這藥有什麼副作用?”
士兵答道︰“此藥提前耗費人體大量的精元,凡服用此藥者,沒有活得過兩年的。”
寒玉听聞此言,手緊緊抓住床邊,指節泛得雪白,但是沒有說話。
冷香連忙揮退了士兵。
果然,士兵一出去,她就啜泣起來。
冷香像以往一樣去摟她、安慰她,“別急別急,總有辦法的,啊……”
這次她沒有再像往常一樣靠進姐姐的懷里,她執拗地擁著被子坐在床上,眼楮盯著一個地方,悲傷地啜泣不已。
冷香抬頭關切地看著她。
“我果然是他的災星。”她忽然說,“不管有誤會也好、沒有誤會也好,不管是喜事也好、壞事也好,好心也好、利用也罷……我都會害了他……我是他的災星,這就是我的命運。”
冷香被她這一段話說得呆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
許久。
她忽然掀開被子,從床上爬起來。
“干什麼?”冷香拉住她,“你藥還沒全解完,臉色都是黃色的,還不能倒處走動。”
她沒有繼續爬起來,反倒像個小孩一樣,一屁股坐下來,輕松地坐在床邊,和姐姐坐在一排,和之前的悲傷判若兩人。
“姐姐,找到我你開心嗎?”她像個小孩一樣天真地問道。
這個話題轉換得太快,冷香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頓了一下,才答道,“高興啊,當然高興。”
寒玉歪著頭看她,“其實我不知道你們到底是怎麼找到我的,還有……你是怎麼遇上他的……又怎麼離開了京城……你給我講講唄。”
雖是輕聲姐妹,交往到底不久,何況這一月來,寒玉給冷香的印象都是乖巧又听話的,她雖然覺得奇怪,但沒有意識到她在想什麼,想了想便開始講起來。
“上次說到父皇早早給我和臨淵訂了親,而我一直想來找你……但是作為一個公主,在未出嫁之前就毫無原因的遠離皇宮,是不被允許的……隨著日子一天天過,我變得煩躁起來……”
“有一次朝廷阻止了一場大規模的比武,整個中原的武學精英都得到了這個訊息,幾乎所有的精英都聚集到了京城,而我們皇家子弟是不被允許跟民間人士比武的,一來,不能失了身份,二來,教我們武術的人都是天底下頂尖的高手,先生們認為我們如果去比賽,必定大獲全勝,沒有意義。”
“當天我和臨淵在看台上觀看了這場比武……于是我看到了他。他不僅武藝了得,讓我和潛等人大大驚訝,並且年少老成、不驕不躁。他不愛說話,每次上場前只做一個抱拳和請的手勢……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歡上他的這種沉默和手勢……”
冷香說到這里笑了笑,完全陷入回憶里。
“我很想認識他,可他比完武就走了,連領獎的都是他身邊的一個手下,我從那以後就會有意無意地跟別人打听他……我一直打听不到,後來才知道是因為潛不高興我打听他……直到後來他親自拿著你的畫像找到王府來。”
“我看到了那幅畫像,一眼就猜出來你是我的妹妹……知道他也在找你……我又開心又失落……我後來邊常常往他那邊跑……他對我並不像對別人那樣冷漠,我原本以為是因為我們長了同一張臉,後來才發現不是……他常常一遍遍向我詢問當年和你失散的細節,試圖找到蛛絲馬跡……”
“我們在一起聊得最多的就是你,聊怎麼找你,到哪里去找你……有時我會找他練武,他也會跟我對打幾招……後來听他說要回杭州去,我便想著法子想要離開宮里——一來可以到他見過你的地方找你,二來……想跟著他……”
“恰巧當時長江流域水患,我便向父皇請纓,主動帶兵賑災……那次賑災很不容易,死了很多人,但終究是休了堤建了壩……事成之後卻不見了我,所有的人都以為我在混亂中被洪水卷走……其實我一直好好地活著……”(。)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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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竟然很容易就找到了你——我後來才知道,是潛先找到了你,然後把線索巧妙地泄露給了諜部的人……總之他找到你之後……我去了大漠……不是我不想見你,只是……那時候很迷惑……對他,對你,還有對我自己……我都不知道怎麼辦……于是我躲到了他的大漠,幫他訓練三部的人……其實我只是想逃避而已……我從沒想過,我的逃避,會造成後來的那麼多事情……或許,一直以來,是我太忽略了潛的心思……才造成了後來的悲劇……”
冷香說到這里陷入沉思,似乎在回憶這些年來走過的路,又似乎在緬懷曾經遇到的人。
寒玉湊過身子去,抱住了姐姐,學著姐姐安慰她的樣子在她身上一下下地拍。
冷香這才回過神來,為寒玉的模樣感到好笑,說道︰“想做姐姐?”
寒玉也笑了笑,問道︰“姐姐,北方是不是很冷,雪很多?”
“恩,北方雪很多,也冷,但是不像這邊這樣水汽凝重……”
“是嗎?”她繼續問道,“那姐姐你喜歡雪嗎?”
“喜歡,很喜歡。”
她像一個小姑娘一樣天真地笑了,“我也是,姐姐,我很喜歡雪。”
兩姐妹都笑起來,寒玉又道︰“姐姐,下雪很冷,以後你要多穿點。”
冷香笑了一聲,“知道關心姐姐啦?”
她點點頭,“一直都知道的。”
冷香抬手戳了戳她的臉,說道︰“就會說好听的。”
兩個人又一起笑起來。
須臾,她放開冷香,說道︰“姐姐,我好喜歡雪,這些天都在屋子里,憋壞了,真想去看看雪。”
冷香也坐直身子,笑,“雖然你身體還不好,但鑒于你的確好久沒見光,姐姐陪你去!”
“不,”她堅定地拒絕了,“以前,很久以前,他曾經抱著我走過雪地,一遍又一遍,就從這個屋子走出去,一直走到大門口……走過很多遍……姐姐,我想自己去感受一下,讓我一個人,好嗎?”
冷香愣住,許久,她嘆了一口氣,說道︰“那我找兩個人給你打傘……”
“不嘛,我要自己一個人。”她嘟起嘴撒嬌。
冷香笑了笑,親自從門邊拿來最大最輕的那把傘。
她接過傘,又從蓉城帶過來的箱底翻出那件很久不曾穿的狐裘來,跟姐姐說了再見,打著傘一個人走出了屋子。
這年的冬天竟然那麼冷。
即使穿了雪裘,還是冷得渾身發抖。
不過發抖只是走出屋子的那會兒,抖到後來就不會抖了,感覺自己已經變成了一片虛弱的雪花,隨時都會在陽光的烘烤下消失不見。
她打著傘從院子里一步一步地走,走了許久,走到大門口。
兩個侍衛迎上來行了一個禮,他們神色間滿是驚奇,但是不敢發問。
“我出去走走,”她說,“姐姐在外面等著我。”
兩個侍衛連答道︰“是。”
她出了門先是向右走,等到過了拐角處,又順著另一個路口往回走。
她打著傘輕飄飄地走在寬廣的雪地里,白茫茫的天地之間只有她一個人。
只有她一個人。
可是並不害怕。
悄無聲息地走過這座府邸,接著走下去。
下雪的天總是分不清時辰,她走了許久,許久,不知道走到了什麼時候,終于走到了那個他們一起去過的寺廟門口。
他們說他在靈隱寺山腳下的那個庭院里。
她知道那個院子,南面是山,北面是水,里面有好幾間小房子。
那時候他生辰,他們一起住過這個院子,院子里很多房間都空著,可他一定要跟她住在一個屋子里……一整晚都好好的摟著她……那時候她還小,她不許他做什麼,所以他真的什麼都沒有做。
可是回到江府之後的那晚,她卻失身于自己的舊愛。
他如今住進這個房子里……明明白白是要把她的背叛、她的錯誤深深地記住。
他不會原諒她了,他不要她了。
她想起自己跟姐姐發誓過,即使他不要她,她也要永遠纏著他。
她當然想纏著他……可是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傻了,好像不太懂得怎麼去解決問題。
她覺得自己快要失約了,不是不想纏著他……只是恐怕不能了。
她越想越難過,在原地蹲下,抱著自己嗚咽起來。
天那麼冷,落下的淚幾乎被凍成冰渣。
許久,她終于重新控制好自己,從雪地里站起來,越過那個通往院子的路口,一直往山上走。
山路上滿是積雪,原本的台階已經被雪掩得不甚分明,又陡又滑又窄。
她一只手打著傘,一只手提著裙擺,小心翼翼地往上走,不知道跌了多少次,最後傘順著山坡滾進了路邊的林子里。
她並不甚在意,正好騰出雙手來拎住裙擺,在大雪里順著山路往上走。
山路很長,很陡,很難走,她不看前面的路,也不看來時的路,只看著腳下,一步步往前走,跌倒了再爬起來,從來沒有想過放棄。
她記得這條路,他們曾經一起走過,他背著她……當時的天氣很好,可是心情卻是一樣的絕望。
因為按照他們的計劃,那是他活著的最後幾天。
這次呢?
仿佛每一次走這條路都是悲傷和希望相交錯。
雪一直下,飄飄灑灑落在她的身上臉上,她的頭發變得散亂,渾身濕透了,但是感覺不到冷,早就麻木了。
路兩邊是蒼天的樹,一些來不及修剪的枝椏間或把一團團積雪掉下來,有時落在她的頭上,有時落在她的肩上,她來不及避讓、也不想避讓,就一直這麼往上走。
許久。
路兩邊的岩石多了起來,再走不久,果然來到一個視野開闊之地。
舉目四顧是一處處的凸起,那皚皚白雪之下,掩蓋著遍地都是的大大小小的石頭。
旁邊有一棵大大的樹,枝椏上一些紅布條透過積雪垂落下來,滴滴答答地滴著水。
是許願樹。
就是這里了。
樹旁邊矗立著那塊大大的石頭,上面也覆蓋了白雪,只有石身上紅紅的三個大字在滑落的積雪中若隱若現。
她走上前去,用手將上面覆蓋的積雪掃落,三個大字漏了出來。
“三生石。”
雪水的沖刷下,無數大大小小的字在青色的石頭上更加清晰,都是一對對到此許願人的名字,緊緊地交融、匯聚一起。
獨獨沒有他們的。
她當時執拗地不肯將二人的名字寫在這石頭上,只因為听說過三生石的傳說,美則美矣,結局卻是淒慘。
他們將名字刻在一塊石頭上,她當時騙他說以後兩個人來找,其實自己知道沒有機會了……
現在他還活著,她要把它找回來。
她曾跟他說過要兩個人一起來找,如今他不在意了,她就自己來把它找出來。
不能讓他們的名字一直在這里風吹日曬。
可如今,冰凍數尺,卻要怎樣找到那塊小小的石頭呢?
她在三生石旁停頓了須臾,順著那個記憶中的方向走去,然後蹲下去,開始用手刨雪。
剛開始的時候刨到的是雪,再往下刨就是這幾天下雪積成的冰。
大雪的天,樹上的枝椏都被凍得軟了,並不可以拿來做工具。
她就用手一點點地摳,用小小的拳頭用力地砸,慢慢的,白色的雪上開始染上紅色的血。
就像某個冬天在大漠看到的那樣。
血和雪融匯在一起……
很美很淒涼。
眼淚流下來,但是她並沒有停止,一下下的刨,一開始用手、用棍子,再後來用刨到的石頭砸冰,用手清理冰渣。
她的手凍得發紅、發紫,很多次不能再動了,她將手指含在手里暖了暖,等到緩過神來就接著刨。
她是從來都不會心疼自己的。
不是不懂得,只是覺得不需要。
她不覺得自己有多虛弱,即使身體的機能瀕臨消耗殆盡。
不知挖了多久,一個和尚忽然出現在她的身邊。
她抬頭看了看,沖那和尚笑。
和尚也沖她笑。
那和尚光著頭、脖子上戴著一串大個兒的佛珠,腳也是光著的。
應該很冷吧,但是卻不見他皺一下眉,事實上他一直笑,從她頭抬起來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就在笑。
在傻笑。
好像下不下雪跟他一點關系沒有,腳冷不冷也跟他一點關系沒有。
他一邊數著佛珠一邊像一只猴子一樣圍著她轉,跳來跳去觀察她,好像她是一個從未見過的異類。
寒玉低下頭,沒有管他,繼續挖自己的冰。
“小姑娘,你的手流血了耶!”
和尚指著她的手說。
他的動作和語氣不像個和尚,倒像個只有幾歲的普通小孩。
她張了張嘴想說沒事,才發現自己已經凍得肌肉發僵,說不出話來。
索性就沒有說。
這和尚看了看身後不遠處,那里有個年齡很大的長者,白發白眉,慈眉祥目……老者並無表示。
光著腳的和尚又對她說,“天要黑了耶!”
抬頭一看,白茫茫的天地已經漸漸暗了下來,她望了望自己身後刨開的雪和冰,努力地沖和尚笑,搖了搖頭。
光腳和尚又看老和尚,老和尚似乎嘆了口氣。(。)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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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著腳的和尚又對她說,“天要黑了耶!”
抬頭一看,白茫茫的天地已經漸漸暗了下來,她望了望自己身後刨開的雪和冰,努力地沖小和尚笑,搖了搖頭。
和尚又看老和尚,老和尚似乎嘆了口氣。
小和尚于是蹦蹦跳跳地走回去,兩個人並肩消失在雪地里。
“師父,那個姑娘好可憐,我們為什麼不幫幫她?”
“這是她要受的磨難,誰也幫不了。你幫了這次,下一次還會來。”
小和尚撓撓頭,又道︰“那你之前說的災星……”
老和尚豎手制止了他的話,“不可問,不可問。”
小和尚說得沒錯,天就要黑了,可她要找的那塊石頭怎麼也找不到。
她每挖到一個差不多大小的石頭就拿起來看,一個也不曾漏過……可惜的是,怎麼也找不到。
她把記憶里那塊地幾乎整塊兒翻了一遍,卻毫無所獲。
天漸漸黑了,寒冷的冬日的晚上,連一點蟲鳴鳥叫的聲音 都沒有。
寂靜的林子里時而傳來枝椏上冰雪或水滴下落而發出的聲響,在浩淼的林子里,顯得幽深而古樸。
在林子的籠罩之下,這里已經提前于外面的世界,沉沉的黑了下來。
手下的冰雪發出微弱的白色的光,這微弱的光並不足夠她繼續搜索下去。
她蹲在原地,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將頭埋進膝蓋里,就這麼靜了下來。
天黑了,就等著黎明,等著新的一天的到來,等著破曉的光將這黑暗吞噬,等著繼續她的搜尋。
天已經黑了。
她並沒有想到要回去,沒有想過要躲避這樣的黑暗,沒有想到在黑暗而冰冷的林子里呆一晚,她或許會死去。
黑暗總會過去的,太陽總要升起來。
她總是如此執著,不懼怕失敗,不懼怕疼痛,她只想得到她要的。
這時冷香已經帶著人找了她一天了。
門口的侍衛原本听她說冷香公主在外面等著她,所以當時毫不懷疑,畢竟冷香行跡不定,常常會有不走正門,直接越牆而出。
直到到了下午,冷香疑惑地找過來,侍衛這才知道自己犯了大錯。
這大冷的天,百里冰封,萬里雪飄,一個身體抱恙的弱女子,會去哪里了?
按照侍衛當時所看到的方向,應該是往江府那邊走了,冷香于是立馬帶人去找,可里面並沒有人。
她們不知道寒玉為了躲避他們的搜尋,一開始是先順著哪個方向走的,可走了不遠之後就從另一個路口折了回來,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
正好踫到臨淵看藥材去了,冷香帶著眾人忙了一整天,什麼也沒有找到,她在院子里氣沖沖地將兩個守門的侍衛踢了許多腳,仍然無法緩解心中的擔憂和氣憤。
這時早上的那個鎧甲侍衛又進來了,抱拳道︰“公主,二小姐沒有去過那邊。”
“確定嗎?”
“我們的人一直在守著,除了剛剛有兩個化緣的和尚進去過之外,今天沒有任何人出入。”
冷香听到這回答,最後一絲希望也落空了,她連連後退了幾步,撞到跪在地上的守門侍衛身上,轉頭一看,氣不打一出來,又狠狠地踢了侍衛一腳,那侍衛連呼饒命,不喊還好,一喊又被多踢了幾腳。
不是她火氣大,主要是這些侍衛太傻了,人傻就得挨揍。
“出去找!”冷香說道,“挨處挨處找!”
院子里的人顫顫巍巍不敢說話,那個鎧甲士兵大著膽子說道,“可是公主,那樣的話……人手不夠的……”
冷香將腰牌摘下來遞給那個侍衛,“把杭州城的護城軍隊調過來!必須在今晚之前找到她,大雪的天,明天早上還得了!”
院子里的人听得這話,知道公主動了真格,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那侍衛拿著腰牌領命去了。
這天晚上,杭州城里的侍衛瘋了一般傾巢出動,火把將整個杭州城照得燈火通明,城里人心惶惶,老百姓都沒有休息好,到最後听說是找一名女子,城守放出話來,那女子是金枝玉葉,如果有人傷了她一根毫毛,必定連誅九族。
于是第二天一早,許多被拐賣或是被玩弄的女子都神奇地重新出現,只因為各路江湖人士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踫了那傳說中的金枝玉葉,惹火燒身。
這一晚的杭州是不眠的。
西湖西北,靈隱上腳下,這座宅子好多年前就被人買下,一直空著,前幾天忽然住進了人,這宅子于是夜夜燈火通明,里面的人似乎不眠不休。
大殿。
一個滿頭白發的男子正坐在大殿中間,另兩名高大的異族男子分別坐在他的前面和後面,似乎正在給他運功,又似乎在給他錯骨,三人的身體都開始顫抖,白發男子緊緊握著拳,指甲深陷入手掌心里,血水順著流下來。
兩個運功的男子也開始搖晃,似乎堅持不住了。
白衣男子被長發掩蓋的背上有一個凸起,這時開始以可見的幅度在皮肉下緩緩移動起來。
白發男子渾身一震,全身開始發抖,他手掌心里的雪流得更快了,一滴滴砸在白色的地毯上。
一襲粉衣的女子站在大殿的角落里,她的視線關切而緊張地鎖住那白發男子,看到這里心如刀絞,忍不住撲上前去,在一邊含淚道︰“闊,不然就算了,我們不要再弄了好不好?”
三個男子都在專心地運功,除了越來越粗的喘氣聲之外,沒有人回答她。
她淚如雨下,又說道︰“闊,你不要再弄了,你想殺他們,我幫你,我去殺了他們!不用你動手的!”
“啊!!!你給我滾!!!”
男子忽然仰起頭來,大吼一聲。
兩邊的男子被他突如其來的爆發震開幾米遠,都驚恐地看著他。
男子的頭發比起三天之前變得完全白了,不僅如此,他的臉也開始發白,白得毫無血色,偏偏又爬著一些傷疤,看起來就像一個死人、像一個魔鬼。
他一把抓過跪在腳邊的葉芙,將她狠狠地甩開幾米遠,怒吼,“我的事情你有什麼資格管?!”
葉芙被他砸在大殿的柱子上,滾下來,趴在地上吐血,一口一口,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笑,一邊笑一邊吐血,一邊吐血一邊流淚。
鮮紅的血水被一口口吐下來,噴在雪白柔軟的地毯上……
這場景那麼熟悉……那麼的似曾相識。
一個異族男子忽然憤怒地沖上來狠狠地抓住他的領子質問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她!他對你不夠好嗎?!你憑什麼這樣對她?!”
是啊,她對他不好嗎?他要這樣對待她?!
她實在是對他太好了。
他們是一類人,都愛而不得,都被愛的人傷到滿心窟窿卻至死不改。
他們那麼像,就連被所愛之人擊打的模樣都那麼相似。
一樣的可憐。
他沒有回話,一手甩開異族的男子的手,站起身一步一步朝那邊走去。
葉芙忘記了吐血,抬著頭痴迷地看著他,血從嘴里流出來,滴滴答答地掉下去。
她看著他笑,滿嘴鮮血。
他這麼鐵石心腸、冰冷無情的人都心疼了,那個人怎麼就無動于衷呢?
她真的沒有心?
他一步步走過去,在葉芙期盼的眼光中蹲下來,一只手捻著她帶血的下巴,抬起來,將她的眼楮對進自己的視線里。
“你喜歡我?”他問。
葉芙點頭,又立馬搖頭。
“我愛你。”她說。
她的聲音嘶啞,吐字卻清明,帶著泡沫的血水隨著這句話又流出來,她往下吞了吞,似乎是害怕把他弄髒了。
他好好的看著她,不知道是在看她,還是在想事情。
“愛我嗎?”他邪魅地笑。
這話似乎有人跟他說過。
如今只當是個笑話。
葉芙被他的笑容嚇壞了,她怕他不信,連連點頭,掙扎著想要爬起來,一邊爬一邊迫不及待的說,“我愛你,闊,我真的愛你。”
他放開她的下巴,從地上站起來,笑。
“那你就幫我吧,等到殺了她,殺了他們,你就是我的愛人。”
葉芙呆了幾秒,忽然反應過來,“愛人?”
她的眼眸里散發出狂喜的色彩,“真的嗎?闊?”
她急急忙忙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努力地想追上他離開的步伐。
“闊,你是說你肯愛我了嗎?”
江闊听到這里,停頓了一下,聳起的骨頭隨著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許久,在葉芙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開口了。
“你這麼愛我,我不愛你愛誰?”
幾乎是立刻,葉芙歡喜得幾乎眩暈過去。
她的愛人終于不再把她當個工具了,終于肯愛她了……天哪,這是多麼幸福的事情。
就是嘛,天道酬勤,她的付出怎麼會白費呢?
葉芙啊,你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對自己說。
江闊不說話,重新在殿中央坐下來,他身上只穿了件紅色的單衣,外衣因為要療傷而被脫放在一邊。
葉芙連忙一瘸一拐地走過去,不顧自己渾身疼痛的身體,殷勤地將那件外衣拾起來,給他披上。
江闊一把揮開她手里的衣服,不耐煩地沖兩個異族男子說道︰“接著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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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芙連忙一瘸一拐地走過去,不顧自己滿是疼痛的身體,殷勤地將那件外衣拾起來,給他披上。
江闊一把揮開她手里的衣服,不耐煩地沖兩個異族男子說道︰“接著來!”
葉芙見他又要重來,急了,她抓住他的袖子,跪下來求道︰“闊,不可以了,每天都這樣你會受不了的!今天已經有很大進步了!慢慢來好不好!”
江闊一揮手將她推到地上,對兩個男子說道︰“快點!”
兩個男子看了看葉芙,一個說道︰“你的內力不夠,身體也不夠強,暫時不能做的。”
江闊怒了,“什麼叫不能?當時請你們來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可是你內功不夠,要等著內功練得再上去幾成才可以完全自己錯骨,目前是不可能的。”
“廢話!我這樣子你讓我怎麼練!”江闊怒吼。
男子又看了看葉芙,葉芙沖他使眼色,他卻當作沒看見,說道,“如果服用內力丹倒是可以的……”
“內力丹?”江闊眯了眯眼,轉頭向葉芙說道︰“拿來。”
葉芙連連搖頭,爬到他腳邊哀求道︰“闊,不要吃它好嗎?它會減短你的壽命的!”
“壽命?”江闊嘲諷的笑起來,“我才不在乎什麼壽命!快點拿來!”
葉芙越發悲傷,哀求道︰“闊,不要吃它好不好?不要吃!那東西一吃,你最多只能活兩年啊!只有兩年……就算報了仇又有什麼意思呢?!”
“兩年?”江闊哈哈大笑起來,“兩年還太多了!”
如果可以,報完仇就死掉吧,他的生命如今只有這個意義,無期限地活下去有什麼意思?
葉芙知道勸說無用,伏在地上哭起來。
許久,江闊停了笑,眼楮刀一樣掃向她,“拿來,不要再讓我說第二遍。”
葉芙不說話。
“怎麼?”他的語氣染上了危險,“你是要讓我收回剛剛的話嗎?”
葉芙瞪大眼楮,愣了一會,連連搖頭,“不是,不是,闊,我沒有這個意思!求求你不要收回剛剛的話!”
江闊笑了,笑得邪魅,“那就拿來。”
葉芙哭得傷心不已,顫抖著手,從懷里取出一樣東西來。
兩年,只有兩年……但是如果能讓她做他的愛人,如果讓他用沉醉的眼神看她……即便只有幾秒……也勝過幾十年啊!
既然他執意如此,她就陪著他。
只要他愛她,就是只活一秒也無妨!
那東西用質地良好的黃色小盒子裝起來,周身盈白,散發著神秘的光彩,就像傳說中妖怪的靈丹。
江闊將盒子打開,看著這枚珠子,笑得越發張狂起來。
“哈哈哈哈……”
整個大殿都回蕩著他的笑聲。
那笑聲像是高興、又像是哭泣,葉芙看著他笑,一開始陪著他笑,後來看到他蒼白的臉上竟然有兩行淚跡……她猛地停住笑,心疼地靠近他,試圖安慰他。
“闊,闊……”
江闊忽然一把伸出手來,將她狠狠摟住,她還沒反應過來,兩片冰涼的薄唇已經如刀片般喊住了她帶血的唇,狠狠的噬咬、吮吸,像是嗜血的野獸在撕扯自己的獵物。
即便是這樣的吻,也那麼讓人心動,葉芙稍稍一停頓之後,忍不住熱情地回吻他。
他忽然一把拉開她,狠狠地往旁邊推開。
他的眼楮里有心痛、冰冷、有殘忍……唯獨沒有情人之間的纏綿沉醉之色……
他只是把她當作一個工具,發泄怒火,發泄沖動……她是他一切不好情緒的垃圾桶。
她低下頭舔了舔嘴唇上他的余溫,笑了。
即便是這樣,又如何?
她終究是他的愛人了。
她贏了。
江闊重新開始拿著那枚丹藥研究,似乎是在思考要怎麼服用。
這時一個光著膀子的男人進來了,這是他們從鏢局臨時雇來護法的眾多死士之一,專門負責進入這個院子的岔路口處的守衛。
江闊抬起頭,視線劍一樣刺向他。
“報告公子,入口處被大量官兵包圍,說是在找一個什麼女人,要求搜查我們的院子。”
江闊一挑眉,眼楮里露出不耐又危險的光芒來,“搜查?官兵?”
“是的。”男子走上前,將一個東西往他眼前一湊,“公子,這是帶頭那位小姐的腰牌。”
江闊眼楮略略一掃,那金牌上一面刻了個“李”字,另一面卻是“軒轅”二字。
這樣的腰牌,天底下也只有一枚。
既是軒轅家族的傳人,又是李氏天下的掌上明珠。
她竟然帶官兵來搜他?
找一個女人?
能讓性格乖張古怪的冷香公主大半夜親自帶兵找的女人,天底下恐怕也不多了。
而且是到他這里來找。
他思索了一會,笑了。
這家兩姐妹,一個比一個詭計多端,這次又想玩點什麼花樣?
還想怎麼玩他?
是听說了他這兩天都在發奮練功,怕了,所以想取得他的諒解?
或者還沒有玩夠,想拿他繼續尋開心?
他捻起自己的白發看了看,那捻著白發的手,和他的頭發差不多蒼白。
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至少還是人的顏色,現在徹底變成了一個鬼了。
三天,三天而已。
她竟然那麼狠心,究竟給他吃了多狠毒的藥,才能達到這麼迅速且明顯的效果?
他想起那天華醫師的話來……我要找些動物先試試……
還會有什麼動物比人更合適做藥物的試驗品?
她們是在拿他做新藥的試驗品?他只是她拿來給姐姐試藥的一個動物?
更可笑的是,沒有人逼著他去試,甚至沒有人請他去試,她們不費一兵一蹙、不浪費一點口舌,就有他這個傻瓜,哭著跪著求著去給她做試驗品。
他真的像是一個動物,一個沒有腦子的動物……
她愛騙人、太愛騙人了。
他的尊嚴在她面前,還不如一個茶余飯後的玩笑話。
哈。
他仰頭輕笑了一聲。
這些年、這些事……都變得那麼虛無,好像這些年來都是白活的,遇到的人、過了的日子,竟然都這麼沒有意思。
“闊,不要怕,”葉芙上前來獻忠,“等我帶人去將她們趕走!”
葉芙說罷轉身就要往外走。
就她?
他勾唇冷笑了一下,將腰牌丟回給那個死士,說道︰“讓她進來。讓她隨便搜。”
那死士一愣,葉芙大惑不解,想上前問他。
他沒有說話,將那個內力丹放回盒子里塞進懷里,往大殿的側門走去。
看樣子今晚不用再繼續了,兩個男子對視一眼,放松下來︰這運功錯骨費力又傷身,可不是簡單的事,他吃得消,他們還吃不消呢。
那死士得了口令,有些意外,等了一會沒見有其他命令,于是拿著腰牌出去了。
葉芙一個人留在大殿上,看著江闊消失的那個側門,半天都回不過神來。
她慢慢地明白了他的意思,拜那個女人所賜,如今他已成了孤家寡人,悉心培訓多年的三部已經拱手贈人,甚至連這兩年給他看家護院的也是冷香帶來的人,如今院子周圍的守衛都只是用銀子雇來的……今日不同往日,他們根本沒有實力去和朝廷的官兵對峙。
所以他才選擇了妥協,讓他們來搜查。
她感到心疼,為這個從來強硬不可侵犯的男子無可奈何的妥協,為他心目中的太陽被人抹去了光輝。
她一定要幫他報仇。
先前給江闊練功的兩個男子原本已經出去了,過了一會,折回來一個。
男子手上拿著醫藥箱,在葉芙旁邊蹲下來,開始擺弄他的東西。
熱水,紗布,酒精,棉球……一一擺好。
然後他抬頭看她,用草原上的語言問她,“你的臉爛了,不擦擦嗎?”
這男人是兩年前她到塞外辦事遇到的,那時他們缺人手,他是個身懷絕技的強壯漢子,于是她便雇他來了。
原本只是押送糧食、保護他們,沒想到這次給江闊錯骨卻起了作用。
這男子的聲音和他粗獷的外表完全不一樣,听起來溫和、有禮,看她的眼眸里帶著笑意。
自從葉芙雇他來的那一天起,他就把她當成唯一的主子,對她馬首是瞻、言听計從,這次的內力丹也是多虧了他走南闖北、見識廣博。
只是今天他竟然不听她的話,她朝他使眼色,不讓他提醒江闊內力丹的事情,他竟然不顧阻攔說出來了。
她想起這一點,而且想到他如今在沒有她吩咐的情況下就拿來藥箱……她冷冷地瞧了他一眼,提醒道︰“注意你的身份。”
什麼身份?他是她雇來的手下,他應該听她的話、不應該隨時自作主張。
葉芙說完這話就往外面走,腳一瘸一拐,她卻毫不在意。
這時身後忽然響起那個溫和的聲音。
“我帶你走吧。”
她呆了兩秒,詫異地轉過身來,看到男子很認真地看著她,眼光溫和而柔軟。
“你說什麼?”她確認道。
男子從地上站起來,向她走來,“我說,美麗的姑娘,你為什麼要在這里受這種氣呢?跟我走,回到我們的大草原去,那里有藍藍的天和肥美的羊……我在那里有一塊很大的地,我們可以在那里牧歌,自由自在的生活。你做我的女神,不會遭受今天這樣的無禮待遇。”(。)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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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芙認真的打量了幾眼這個她從未關注過的男子,身材高大威猛,面目普通,比不上她心中的那個太陽,可比起他毀容後的樣子,卻是好看了一百倍。
更難得的是他的眼楮,他看她的眼楮,只有她一個人的模樣,溫柔而暖和,正是她渴求了許多年卻得不到的那種。
“怎麼樣,我的女神?”男子右手撫胸,向她行了一個草原上的禮,禮貌地問道,“願意跟我遠走高飛嗎?”
葉芙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忍不住輕視的笑了笑,視線輕飄飄地落在他身上,“我可不想跟一個比我弱的男人。”
男子一听,亮出自己手臂上的肌肉,“我不比你弱,我武功很好的,你知道的!我力氣很大,會套馬,騎射是族里最厲害的人,我們族里有很多姑娘仰慕我的!”
葉芙又輕視地笑了笑,“你是我的手下,知道嗎?你吃我的喝我的,光是這一點你就比我弱。”
葉芙說罷這話,轉身就走,第一次感覺轉身這個動作這麼瀟灑。
“可是他也吃你的喝你的!這兩年他根本就沒有自己做過生意!”男子辯解道。
“那是因為以前我吃他的喝他的。”
“那你以後吃我的喝我的好不好?”男子揚聲問道。
葉芙揮了揮手,豎起中指,頭也不回的做出一個鄙視的手勢。
男子被這個手勢噎得說不出話來,他真是後悔,不應該因為覺得這個姑娘有趣,就听從她的建議做了她的手下,這下可怎麼是好?
眼看著葉芙快走出大殿了,他張開嘴巴喊道︰“喂,記住了,我的名字叫麥爾丹*墨,不叫麥丹!”
原來這兩年來,她一直不知道他正確的名字。
他默默無聞地守候了兩年,她卻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哎,真是悲哀。
葉芙一出了正殿,就看到冷香領著上百個士兵氣勢逼人地從大門口走進來。
葉芙其實一直都忌憚這個女人,一是因為以前曾誤以為她是闊的心上人,二是因為她的身份地位,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這個女人心思坦蕩光明,大膽直率,讓人從心底里生出敬畏感來。
一個地位卓絕,身份特殊,卻仍然率真、坦白的女人,一個不僅有強硬的後台,自己更是樣樣出色的女人……像是一個發光體,或許會因為太優秀而嚇退男人,卻一直吸引著想要做得更好的女人。
在這樣的女人面前,同是女人的葉芙無端端會覺得自慚形愧。
在她心里,冷香公主是唯一一個可以和江闊抗衡、並且配得上他的女人。
她是所有女人心目中的偶像。
至少曾經是她的。
這種曾經給現在留下了陰影,以至于她無法在冷香面前像對待寒玉那樣咄咄逼人、高高在上地橫加指責。
冷香顯然也沒把她放在眼里,她帶著士兵進來,似有似無的掃她一眼,對身後的人一招手。
士兵們立馬分成不同的小組,向著院子的不同部位進發,以實行全方位搜查。
葉芙這回呆不住了,她鼓起勇氣走上前去,說道︰“你們不能搜最後面那個屋子。”
那是江闊居住的屋子,平時都不讓人進去。
“是嗎?”冷香冷笑著掃她一眼,負手往前走了兩步,回過頭來看她。
那犀利的眼神里帶著嘲諷、玩弄還有徹底的了解,仿佛在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知道你做了什麼,你這個卑鄙又可憐的女人,我可憐你,所以不跟你計較。
這目光這麼讓人憤怒,她本應該憤怒的,可同樣是因為這目光里飽含的能量太強大,強大到她不敢憤怒,只感到害怕。
她不由自主的心悸,低下頭來。
冷香似有似無的一笑,一字一頓道︰“那我就親自去。”
這明明白白是挑釁的語言把葉芙激怒了,但是她怎麼敢發火?
她連忙追上前去,擋住冷香,“是闊在里面,你不可以去,他會很生氣的,你們要找的人不在里面。”
冷香停下腳步,似笑非笑地打量著眼前的女人,她這麼堅持,不讓她去搜查,其實她已經知道要找的人肯定不會在那個屋子里了。
因為如果妹妹在里面的話,眼前的女人肯定會哭著喊著讓她們帶走她,以留下那個男人跟她單獨在一起。
她已經知道了,搜查那屋子沒有必要。
可她就是想玩玩她,想激怒她,因為這個女人實在是太可惡了,六年前害得她的妹妹差點被浸豬籠,後來又害得她的妹妹與心上人反目成仇,如今不知所蹤——看了那天的戲碼,她怎會猜不出其中的緣由?
“是嗎?”冷香笑笑,說道︰“可是我就是想去看看呢。”
“真的沒有。”葉芙堅持道。
“那可不是你說了算的。”冷香無動于衷,避開她張開的雙手就往前走。
葉芙急了,伸手來抓她的肩頭,手還沒踫到,忽然感覺耳邊一陣風閃過,葉芙整個人被一扯,左臉上火辣辣被扇了一個耳光。
葉芙被扯得失了平衡,動不起來,也等不到她動起來,又一個耳光扇到她的右臉。
她還沒反應過來,更多的耳光響起來,她的臉被扇得飛快地轉來轉去,只感覺到一陣火辣辣的疼,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啪啪啪”好無停歇的聲音。
她從未跟冷香交過手,只听說她很厲害,現在才知道自己在她手下竟然連躲的能力都沒有。
“住手!”
麥丹爾*墨的聲音從側邊響起來,他焦急地沖過來想要從冷香手下救出葉芙,沒想到冷香只是拽著葉芙輕輕一旋,用右手跟麥丹爾交起手來,左手卻連續不斷地繼續扇著葉芙的耳光。
麥丹爾大急,越急越使不出真本領,越使不出真本領越急。
這時身後的門忽然開了。
“可以了,公主殿下。”江闊冷冰冰的聲音響起來,“你打了這麼久,也該顯擺夠了。”
冷香一笑,一手推開一個,將一男一女推朝兩邊,一步步朝江闊走去。
“沒錯,好久沒有舒展筋骨,今天打得開心,又有觀眾,這機會真是不可多得哪!”
江闊不說話,站在燈光下面無表情。
冷香走上前去繞著他轉了兩圈,拍拍手笑道︰“不錯,變白了,厲害!”
葉芙在後面听到這話快被氣瘋了。
江闊卻沒有什麼表情。
冷香伸出一只手,戲謔地將他的長發掀起來看了看他依然拱起的背,又繼續道,“不錯,穿紅衣服的話,皮膚白一點會更好看。”
葉芙看到她竟然這樣侮辱、玩弄自己心目中的神,掙扎著想上前去幫忙,卻被麥爾丹拉住了。
“你拉我做什麼?!”她憤怒地質問道。
“你還沒有嘗試過她的厲害嗎?連你主子都不敢輕舉妄動,你上去豈不是添亂?”
冷香恨得牙癢癢,卻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就目前的情況,如果真讓冷香動起手來,吃虧的人還是闊,想到這里她只好忍住了。
這時沉默中的江闊忽然笑了笑,開口了。
“怎麼,連親自來看我笑話的勇氣都沒有了?”
冷香頓了一下,反應過來這是在問妹妹怎麼沒來。
她笑了笑,“怎麼,想她了?才三天不見耶。”
江闊的眉頭幾不可聞地皺了皺,從嘴里吐出幾個字︰“我想她死。”
冷香拍拍手,退開來。
“那提前恭喜你,這回你的願望就要實現了。”
江闊沒說話,雙眼凌厲地看向冷香,似乎在思考她的意思。
這時侍衛們已經搜查完畢,聚攏來向她匯報結果︰“公主,沒有找到。”
冷香看著江闊笑了笑,抱拳道︰“叨擾了江公子。”
她說完這話,帶著一眾官兵轉身就走。
江闊在後面眯起了眼楮。
就這樣?
他還以為她們又借著由頭想怎麼耍他呢,怎麼一下子就走了?
還有……
他大踏步走向門口,那里守門的侍衛低頭行禮,等待吩咐。
他看著黑暗里遠去的那一群人,問道︰“里面有幾個女人?”
侍衛以為自己听錯了,抬頭看他,被瞪了一眼,“我問你有幾個女人?!”
侍衛眨了眨眼楮,“一個啊。”
“確定嗎?”
侍衛點頭如搗蒜,“就只有一個。”
江闊听得這話,把頭偏向另一個侍衛,那侍衛也同樣點了點頭。
“去,”他吩咐道︰“去路口問問里面有幾個女人。”
侍衛听命去了。過了一會兒小跑著回來。
“報告公子,那里的侍衛也只見一個女人。”
江闊沒有說話,眉頭緊緊地蹙起來。
忽然讓她姐姐帶兵來是想干什麼?!
要耍他都不敢自己來!簡直懦弱透了!
她不是很能干的嘛,不是會武功、又會計謀,將他團團玩弄于手掌心嗎?
他狠狠地一拳地砸到柱子上,那柱子嗡嗡作響,掉下幾縷塵土來。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知道她沒有來,為什麼自己會那麼憤怒。(。)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侍衛以為自己听錯了,抬頭看他,被瞪了一眼,“我問你有幾個女人?!”
侍衛眨了眨眼楮,“一個啊。”
“確定嗎?”
侍衛點頭如搗蒜,“就只有一個。”
江闊听得這話,把頭偏向另一個侍衛,那侍衛也同樣點了點頭。
“去,”他吩咐道︰“去路口問問那里有幾個女人。”
侍衛听命去了。過了一會兒小跑著回來。
“報告公子,那里的侍衛也只見一個女人。”
江闊沒有說話,眉頭緊緊地蹙起來。
忽然帶兵來是想干什麼?!
要耍他都不敢自己來!簡直懦弱透了!
她不是很能干的嘛,不是會武功、又會計謀,將他團團玩弄于手掌心嗎?
他狠狠地一拳地砸到柱子上,那柱子嗡嗡作響,掉下幾縷塵土來。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知道她沒有來,為什麼自己會那麼憤怒。
為什麼呢?
他在腦子里給自己找了好久借口,一直找不到,直到身後葉芙的聲音響起來。
“少爺,她忽然帶兵來把宅子都翻遍了,會不會是想干什麼?”
“干什麼?”
“比如說栽贓陷害或者暗藏毒藥之類的?”
是啊,江闊一愣,說道︰“那你就帶人去檢查。”
院子里並沒有檢查出什麼,倒是江闊的內心從這一刻起越發草木皆兵起來,隨時都在告訴自己,江闊,不要傻,理智一點,小心一點。
凡是跟她有關的事情,你都不要信,他們指不定還要怎麼玩你呢。
他狠狠地壓制了心頭的那絲不安,回屋歇了。
小廂房里,一老一小兩個和尚都站在竹窗處靜望。
老和尚看到這里嘆了口氣,放下窗子前的珠簾,說道︰“睡覺吧。”
小和尚眼楮黏在老和尚身上,直到看到老和尚在床邊坐下來打算就寢,他才驚訝地說道︰“師父,我們不去告訴他嗎?”
“告訴他干什麼?”老和尚反問道。
小和尚一愣,“告訴他、讓他去找她啊!那個姑娘會被凍死的。”
“哎,哎……”老和尚又嘆一口氣,吹了燈,爬上床歇了。
小和尚急了,說道︰“師父,你不是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嘛。”
老和尚翻個身說道︰“他們糾纏這麼多年,彼此都是對方的劫數……只能隨緣。”
小和尚啊了一聲,又問,“師父,那我們什麼都不能做?”
“是啊。”老和尚說。
“那我們今天來干什麼呢?”
“化緣。”老和尚說。
“什麼?”小和尚大失所望,“我還以為跟著師父可以救人呢,都跟了半年了,師父每天就只是化緣,一點意思也沒有。”
老和尚又翻個身,小和尚湊上前去還想說兩句風涼話,誰知就听見他打呼嚕的聲音。
啊,這是什麼和尚啊,這是什麼師父啊。
這一晚,他們沒有找到她。
冷香帶著護城軍把杭州每一個茶館、每一個酒樓、每一戶人家都搜過來了,找到許多個被人坑蒙拐騙的年輕女子,卻獨獨沒有找到她。
誰能想到這麼冷的天,她竟然會去白雪皚皚、人跡罕至的靈隱山呢?
三生石畔,雪飄了一夜。
昨晚翻起來的石頭又被積雪埋了回去,了無痕跡。
積雪在大大小小石頭頂立之下凸顯出一個一個大大小小的包。
其中有一個最大的。
天亮了。
林子里間或有幾只不怕冷的鳥兒在林子間孤獨的鳴叫,整個山間都隨著這鳥叫聲清醒過來。
大大的雪包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幾塊沒壓穩實的雪塊脫落下來。
又過了一會兒,雪包的另一個地方又動了一下,掉下來幾塊冰渣……漸漸的,那雪包動得漸漸頻繁起來,活脫脫像是一只初生的蝶兒在試圖拱破束縛它的繭。
須臾,這只蝶兒終于露出了樣子︰她黑黑的頭發從積雪里脫落出來,然後是手,臉……她的臉被凍得白中泛青、沒有血色,不知是因為毒性未消或是冰雪的冰凍。
她的四肢早已經僵硬了,稍稍站起來,除了筋骨感到酸麻之外,狠狠地掐一把,甚至不會感到疼痛。
其實她應該慶幸自己還活著。
她艱難地從地上站起來,用力的將自己的鞋底與結冰的地面拉開,努力地讓自己的全身活絡起來。
身上的白雪裘吸了一團雪水,穿在身上又凍又重,猶如穿著冰冷的鋼鐵,比不穿還難受,但是她沒有脫下來,甚至還將領間的帶子緊了緊,以防它一不小心掉下來。
許久,雙手和雙腳終于可以配合她動作了,她重新蹲下來,繼續昨天的工作。
被冰雪冰凍止血的手指上重新被冰渣和枯木戳得鮮血淋灕,好在溫度太低,痛感不是那麼的明顯。
她努力地用手摳、用石頭砸……到中午的時候,終于將周圍她能夠想得到的地方都翻了一遍。
可惜一無所獲。
她站起身,回頭望身後被自己翻過的石頭、土地,上面又覆蓋了一層雪。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楮里露出絕望的光芒來。
約莫過了一刻鐘,山頂上隱隱傳來寺廟的鐘聲。
她終于回過神來,從地上爬起來,整了整自己的衣裳,開始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還要難走,那皚皚的積雪,踏上一步幾乎有三分之二的幾率會讓你摔一跤。
剛開始的時候她小心翼翼地看路,後來越來越崩潰,干脆不管了,高一腳低一腳的走,如果跌倒了,就正好順著山路往下滑一截,省得一步步走。
她的腳步相灌了鉛一樣抬都抬不起來,她的眼楮變得很花,精神變得不好……她的臀部因為被摔得太頻繁,剛開始會疼,到後來摔跤只是“噗通”一響的概念……她感覺到自己越來越虛弱了,仿佛沒有生命的跡象……可她分明是活著的,分明是呼吸著的。
這糟糕的天氣和糟糕的山路,似乎專門用來擊垮人的意志力。
她忘了自己在山上凍了一天一夜零一個早晨,期間沒有吃過任何東西。
她或許是餓了,或許是已經餓過,但是她不知道,她越來越傻了,連身體最基本的生理反應都感覺不到。
她只覺得自己很難過很失望。
她原本想把那塊石頭找到的,她原本想把那塊石頭找到之後送給他,作為遲來的生日禮物……
可現在石頭沒有找到……她什麼也沒有……他們什麼也沒有……這世上還有什麼別的東西,可以證明她存在過?證明他們的愛情存在過?證明那些記憶不僅僅是一場跌宕起伏的夢?
她摸了摸胸口上從未離身的那枚扳指……眼淚毫無預警的掉下來。
扳指還是扳指,給了她這麼多年,並未改變一絲模樣……經年之後,是否還會有人記得,它曾見證過一場痛徹心扉的愛情?
如果愛情不在了,它存在的意義……不過是一些人、一些權、一些財產的代言而已。
很多天前,宋凱回蓉城打理三部的事情去了,她曾委托他全權處理部內的事情……宋凱是個聰明又不忘本的人……就在這兩天,就要回來了吧……
也罷也罷。
如果這一切不良後果都是由她這顆災星造成的……那麼,就讓她來結束吧,讓一切都回歸原位吧。
她的出現是個錯誤。
如果這世間沒有她,他就不會看到她,不會去找到姐姐,不會得罪臨淵,也不會變成今天這幅樣子。
如果沒有她,姐姐和江闊不會遇到,那麼姐姐和臨淵還是青梅竹馬,現在或許已經幸福地成親,得到全天下人的祝福,生一兩個小孩,過著美滿的生活。
……
如果沒有她,這世上的一切都是那麼美好……偏偏她出現了,于是打亂了所有人生活的軌跡。
她的出現是個錯誤、她的確是顆災星。
風一直呼呼地刮,鵝毛大雪飄落在她的頭上、肩上,她的衣服早就濕透了,那件質地良好的狐裘大衣吸滿了雪水,被兩根帶子從脖子上緊緊掛在她的身上。
她拖著腳、拖著吸水之後幾乎超過體重的衣裙,高一步低一步走在山路上。
許久,眼前的路終于平坦起來,她走路終于不會隨時跌跤了,可此時走平地就好像走上坡路那麼困難。
腳像被灌了鉛,身上到處都疼,又疼又酸,渾身的細胞都叫囂著想停止工作,期待著沉沉睡去永不再醒來。
可惜還有事情沒有做完呢。
她安慰了一下自己發疼的肌肉,再等一會,再等一會,你就解脫了,就不會被我毫無限度的支使了。
侍衛前來報告有人求見時,正是正午時分。
江闊還沒有起來。
這些天為了可以潛心練功,他開始了黑白顛倒的生活,晚上起來練功,白天會睡到很晚。
葉芙正在院子里指揮兩個丫鬟擺弄江闊那件紅色的狐裘,看到麥爾丹*墨和另一個男子走進來,回頭問道︰“什麼事?”
那侍衛正要說話,麥爾丹不動聲色地踫了踫他的肩,搶先說道︰“商量一下練功的事情。”
葉芙正懊惱那衣服上沾了血跡洗不掉,也沒有在意,回頭又去指揮那兩個婢女。(。)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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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侍衛正要說話,麥爾丹不動聲色地踫了踫他的肩,搶先說道︰“商量一下練功的事情。”
這是這幾天討論最多的問題了。
葉芙正懊惱那衣服上沾了血跡洗不掉,也沒有在意,回頭又去指揮那兩個婢女。
麥爾丹暗自松了口氣,和男子並肩朝江闊的住處走去。
對于一個黑白顛倒的人來說,時間似乎早了一些,門是緊閉的,屋子里一點聲響也沒有。
兩人來到門前都停頓了一下,要是在以往,他們會識相地在門邊等著,直到里面的人自己出來——反正窗子就在那里,他們在院子里站著,他是知道的,至于什麼時候出來,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可這次麥爾丹沒有等很久,他下意識回頭看了看遠處,葉芙指揮著兩個婢女已經開始漂洗衣服了,要是葉芙忙完了過來,事情恐怕就沒那麼簡單了。
他沒有再猶豫,舉步上前敲了敲門。
後面的男子還沒來得及阻止,就听得里面傳來一個簡短沉悶的聲音。
“滾。”
麥爾丹沒有滾,他執拗地又拍了拍門,在里面再次傳來怒吼之前壓低聲音快速說道︰“有一白衣女子求見。”
偌大的空間忽然就靜了下來,只听得見兩個人略顯緊張的呼吸聲。
許久,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清醒了許多,卻也帶了無比的清冷。
“什麼白衣女子。”
這話像是問話又像是諷刺,抑或許只是一聲嘆息。
後面的男子沒有听出這話里的問題來,補充道︰“跟昨晚來那個長得一摸一樣。”
里面又是半晌沉默。
男子沉不住氣了,有些不確定地問道︰“江公子,要不要我把她趕走……”
話音未落,門忽然開了。
兩人均是嚇了一跳,接著就看到江闊穿著白色的墊衣墊褲,披頭散發地出現在門口。
顯然是剛從床上爬起來,連外衣都沒有穿上。
二人看了一眼,連忙低下頭來,不為別的,只因為他們從未見過他穿紅色之外的衣服,可他的睡衣竟然是白色的……這算不算撞破一個秘密?
“你說什麼?”他睜著尚未完全清明的眼楮盯著後面的男子,又問了一遍。
“我說……我說,”男子結巴了一下,如實道︰“我說要不要我把她趕走。”
“上一句。”
男子趕緊回想了一下,答道︰“我說,那女人長得跟昨天晚上的那個人很像,只是……”
江闊眼楮一眯,追問道︰“只是什麼?”
“只是……”男子小心的看他一眼,說道︰“只是有些不一樣……”
他嘲諷一笑,“哪里不一樣?”
“昨天那個很威風,今天這個……今天這個……”
男子想了想合適的說辭,最後含蓄地說道︰“看起來很可憐……”
“可憐?”江闊咀嚼了兩遍這個詞,仰頭笑了。
身為當朝英烈之女,有一個是公主的姐姐,還有一個小王爺的藍顏知己,手上掌握著當朝最負盛名的商隊,那人如今算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怎麼會可憐?
只有一種解釋——昨天來硬的,今天來軟的,這家兩姊妹真是太會演戲了。
一下子耍威風,一下子裝可憐,還想要把他耍到什麼程度?他看起來真的那麼傻?
“去,讓她進來。”
兩人領命去了,忽的又听得後面那個聲音補充道︰“讓她直接到我房間里來。”
“是。”
雪不知何時又開始下了。
輕盈潔白的雪花飄飄灑灑落在人的臉上、肩上,在青山綠水的映襯下,朦朧而唯美……
渾身濕透的女子揚起臉,閉眼感受著雪花落在臉上的些微觸感,努力地揚起嘴角扯出一個微笑。
直到踩踏積雪的咯吱聲響起,她睜開眼,看到剛剛進去通傳的男子從不遠處走來。
“跟我們走吧。”那個男子說道。
她愣了一下,眼楮里蹦出光亮來,原本以為他不會輕易見她呢。
她跟著兩個男子走了很久,走到小路的盡頭,直到看到那座南面是山北面是水的小院。
小院的摸樣跟若干年前相差不多,沒有太多的變化。
數年前曾在這里度過的那一夜,美好的時光被放大和拉長,在她的腦海里鮮活起來。
這鮮活的記憶將她心頭的疲憊一掃而空,整個人幾乎又變得生機勃勃起來。
她懷著既激動又緊張,既欣喜又忐忑的心情跨進小院,一步步往里走,連小腿都顫抖起來。
院子里沒有人,連原本被葉芙指揮著洗衣服的兩個婢女也不在,只有那紅色的衣服被孤零零地扔在井邊的盆里。
麥爾丹皺了皺眉,對她說道︰“就在那邊最角落的屋子,他讓你直接去屋里找他,你自己去就行了。”
寒玉順著麥爾丹的視線看過去……那間不起眼的小屋正是若干年前,他們一起住過的那間。
她點點頭表示了解,兩個男子于是不再跟著她,麥爾丹四處找葉芙去了,另一名男子則原路返回去門口站崗。
她環視了一周這個小院,朝那小屋一步步走去。
一百尺、五十尺……越來越近了,她屏住呼吸,緊張得心都要蹦出來了。
靜謐的雪地里傳來低低的、若隱若現的呻吟聲。
她猛地頓住腳,下意識地沒有去想那是什麼聲音,飛快的低下頭,拽了拽自己的衣服,將衣角的水擰了擰,又理了理臉上的頭發,讓自己看起來好一些。
屋子里的聲音更大了,她像是什麼也沒有听到,努力露出一個微笑,練習了好幾遍,這才舉步繼續走下去。
屋子里的聲音越來越大了,大得隔著幾十尺遠的地方都能听到,她卻摒棄心中的雜念,仿若毫無知覺,仍舊微笑著走下去。
或許她自己也沒有注意到,她潛意識里的自我保護意識有多強,強到會以自欺欺人的方式去屏蔽外界的東西,讓自己的感官失去知覺。
可是這樣的自欺欺人終將導致更大的傷害。
就像此時,她終于在門前站定,舉起手敲響了虛掩的門。
“咚咚咚——”
響亮的敲門聲被掩蓋在劇烈的喘息和呻吟聲里。
沒有人回應。
她又認真地敲了一遍。
“咚咚咚——”
仍舊沒有回應。
她想起那個男子告訴她的話,“他讓你直接進去就好。”
她抬起手,輕輕的把門推開。
迎面撲來一股熱氣,或許還夾雜了某種曖昧不明的味道。
正對門的是一張大床,床上抵死纏綿的一男一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闖進她的視線里。
那瘋狂的在空中跳躍的白色長發,刺痛了她的眼楮。
空氣里飄蕩的呻吟、喘息聲也漸漸在耳邊清晰起來,帶著歡愉、帶著爽快,在靜謐的空氣中越來越響,震得人耳朵生疼……
原來是這種聲音……原來是這種聲音。
她傻傻看著那兩具交疊的****身體,呆若木雞。
幾乎是同一時刻,想起若干年前他們新婚的那一夜,他們在她面前卿卿我我,打得火熱……那時她不明人事,誤會了他,而如今……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一無所知的小姑娘……她清楚地看到了他們在干什麼。
他們正在無比忘情投入地做著什麼……
他們交纏得那麼緊,愛得那麼投入、那麼如痴如醉,連她進門都沒有察覺到。
如果說剛剛雀躍之下重生出幾分希望來,那麼此刻那可憐的幾分希望隨著屋里那觸目驚心的景象破碎了……
她累了,倦了,再也堅持不住了,干脆就那樣吧,不掙扎,不解釋,讓該結束的結束,好讓該開始的開始……
她站在門口呆了好幾秒,等到意識重新回到大腦的時候,第一個想法竟然是他不應該這樣——他的身體,不應該做這樣劇烈的事情。
她幾乎就要邁進門去提醒他這件事情了,葉芙的呻吟聲徒然高昂起來,驚醒了她。
她頓了頓,理智重回大腦,她收回邁出的那只腳,關上門退出來。
天空在下雪,不過屋檐很寬,有很大的一塊面積是淋不到雪的。
她無法自控地在房檐下焦躁地踱來踱去,在這偌大的世界,寬廣的空間里,她忽然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所,像個迷了路的孩子,不知道要去哪里。
要去哪里呢?
要去哪里呢?
屋里的呻吟聲升高升高、再升高……
而她在房檐下徘徊徘徊、再徘徊……
她不能停止走動……停下來會死人的,停下來肯定會死人的……
她要干什麼呢?
她要去哪里呢?
她一邊徘徊一邊苦苦的思索,許久,終于一轉身看到了漫天飄灑的雪花。
對了,就是它了。
她像個小女孩一樣露出一個純潔的笑容,嘴角浮起兩個小酒窩。
她微笑著看著紛飛的大雪,近乎痴迷地一步步朝它走去。
她終于走出房檐的遮掩,再一次回到雪地里,飛舞的大雪重新環繞了她,就好像一個純潔至極的懷抱擁抱著她。
雖然冰冷,但是干淨。
雖然沒有溫度,但是有無比的安全感。
就是這里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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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冰冷,但是干淨。
雖然沒有溫度,但是有無比的安全感。
就是這里了。
她攤開雙手,閉上眼楮,近乎膜拜地感受著雪的冰冷和純粹。
這世上永恆不變的東西,除了陽光、除了空氣、除了冰雪……還有什麼東西呢?
這世上最能讓人有安全感的,除了大自然,還能有什麼呢?
我們持續的、永恆地擁有的東西,恐怕也只有這些東西了。
什麼是永垂不朽?這世上有什麼永垂不朽?
愛大自然吧,千萬不要愛上多變的人類。
可惜她已經愛上,愛得無可救藥。
于是也傷得無藥可醫。
她閉眼站在雪地里,仰頭任由雪花飄落在臉頰,雪花落在臉上融化成水,一行行順著臉頰往下淌,本來應該冰冷的雪水,帶上灼人的溫度……
許久,身後傳來吱呀一聲門開的聲音。
她睜開眼,停頓了一會兒,鼓足勇氣轉回頭去。
門大開著,那人穿著一身血紅的衣裳,悠然倚坐在一把大而奢華的椅子上,雪白的的長發傾瀉在大紅的衣服上,瀑布般一直流淌到地上來。
葉芙開罷門,沖她嘲諷地笑了笑,退回去倚進男子的懷里。
那動作那麼純熟,就好像已經做了千萬遍。
男子一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一手愜意的玩弄著懷中人的頭發,布滿血絲的眼楮從蒼白然毫無血色的眼皮底下抬起來,漫不經心地瞥了她一眼。
有好一會兒,院子里的人沒有動,她站在雪地里,隔著飄舞的雪花看著他,看他雪白的發和臉,看他血紅的衣服,看他凸起的背,看他似有似無嘲諷的笑,看他音符般在女人發間跳動撩撥的蒼白指節……
她的眼楮純潔而溫柔,她專注地注視著他,很久很久……
然後她扯了扯嘴角,對著他笑了。
這笑容多麼純真多麼潔淨,連她自己都記不得什麼時候這樣笑過了。
這世上能讓她從心底里露出這樣笑容的人,其實只有一個而已。
即使他恨她,怨她,想殺了她,即使她剛剛目睹他和別的女人的****,即使他此時正在她面前大方的和別的女人恩愛纏綿……即使心痛得幾乎要窒息——即使這樣,當她看著他的時候,還是忍不住露出發自心底的笑容來。
她這麼愛他,可惜她卻無法告訴他。
她背叛他、誤會他、謀害他、欺騙他……她有什麼資格說愛他?
靜默的院子里,只有雪花飄落的聲音。
許久,她終于回過神來,微笑著朝他所在的位置走去。
葉芙盯著她,眼楮里露出憎恨和防備的光彩,她像是看不到似的,一步步往前走。
大概是乏透了,她的腳步有些虛浮,有些蹣跚。
她瘦弱的身上掛著厚厚的、被雪水濕透的雪裘,渾身上下又濕又髒,狼狽透頂,她卻好像全然不在意,目光專注地落在他身上,臉上掛著一抹執著的微笑,有些溫柔、又有些淒涼。
她在葉芙近乎恐嚇的目光中走進了門,然後在隔著他們兩步遠的地方站定。
不知道為什麼,無法再走近了。
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明明很想要靠近一個人,卻不由自主的在不遠處站住,再也挪不動腳步……就好像中間隔著銀河,再也無法跨越。
她不說話,靜靜看著他,她的眼底一片溫柔、波瀾不驚,看不出責備,也看不出悲傷。
她的目光總有一種魔力,每次與她對視,看到的都會是絕對的善良和真摯,于是他便會不顧一切地信她、愛她、把一切都給她。
他幾乎不可自拔地又要溺斃在這樣溫柔的目光里。
他幾乎忘記了自己的初衷,幾乎就要這樣看著她,祈禱時光停止在這一秒。
可他明明知道每一次都是欺騙,每一次都是算計。
他在心底冷笑一聲,將目光移開,手指輕佻的摩挲著葉芙的臉。
葉芙享受地閉眼磨蹭了一下,再睜開眼,對寒玉說道︰“杵著干什麼?沒事就走,可不要耽擱了我和闊的美好時光。”
寒玉听到這里,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須臾,空氣里響起溫柔而淡然的聲音.
“你不應該這樣。”
“不應該這樣?”葉芙一愣,似乎想不到她會這麼說,“你在說誰?”
寒玉沒有說話,但是她的眼楮是盯著葉芙的,毫無疑問是在說她。
“我不應該這樣?”葉芙領會了,半撐起身子,不可置信,“你竟然來教訓我?”
寒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沉默了一會兒,解釋道︰“你知道他身體不好。”
沒等葉芙說話,椅子上的人身體徒然僵硬起來。
他想他明白她的意思。
她根本已經將他當作一個廢人看待……因為殘廢了,殘廢到一無用處,殘廢到不可以做那種事?
因為嫌棄他是廢人,怕他纏著她、毀了她,所以才毫無憐惜地作弄他?將他當作動物來試藥?
葉芙看了看江闊的臉色,趁勢指責道︰“身體不好又怎樣?我愛他!我才不會像你一樣嫌棄他,玩弄他!鄭寒玉,要不是你,闊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你到現在還擺出一副說教的臉孔來,你有什麼資格教訓我?!”
江闊不說話,眼楮定定的盯著一個地方,一動不動。
她听出了葉芙的故意曲解,也看出了江闊的情緒變化,可解釋已是徒勞。
她吞下接下來要繼續的話,須臾,聲音有些低啞地問道︰“听說你在練功?”
江闊不說話,連僵硬的姿勢表情都沒有變過。
葉芙接話道︰“練不練功關你什麼事?闊已經是我的了,你休想覬覦他!以後他的事情你都不要管。”
有很長一段時間,空氣靜默得毫無聲息,沒有人贊同,也沒有人反駁,更沒有人爭辯。
葉芙自己先亂了陣腳,大聲的宣布道︰“闊說了的,等到我們練好功殺了你們,我就是他的愛人。”
愛人……
什麼才叫愛人呢?
是做了愛就是愛人嗎?
寒玉在心底默默咀嚼了兩遍這個詞,直到又苦又酸的滋味浸透了五髒六腑。
她咬了咬嘴唇,咽下無可言說的苦澀,忍住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笑著問道︰“听說你在吃什麼藥……”
沒有人回答她。
她又繼續提示道︰“就是能讓人功力倍增的那種……”
空氣一片靜默,從她說了第一句話開始,江闊就沒有改變過他的姿勢和表情。
那麼冷漠,那麼生硬,那麼……陌生。
她像個小女孩一樣,變得局促起來,凍得青紫的手指不自覺地握住濕噠噠的袖子,擠出幾滴水來。
“你不要吃那種藥……”她低聲說,“那種藥不好……”
江闊終于冷笑了一聲。
葉芙也跟著笑起來,“這世上還有什麼藥比你更毒呢?”
“我……”
辯解的話語幾乎立刻就要吐出來了,還好理智回歸了大腦,她及時地吞下解釋的那些話,停了停,又道︰“你練武功,是為了殺我嗎?”
“只是你嗎,殺你需要練功嗎?”葉芙一邊說著一邊從江闊的胸口撐起身子,目光漸漸變得狠毒︰“不只是你,你們都該死!凡是害了他的人都該死!”
寒玉張了張嘴,想說出準備好的話來,心里卻忽然有個聲音不甘心的冒出來,怎麼也壓制不住。
許久,她抬眼看向江闊,認真地說道︰“江闊,你特別、特別恨我,是嗎?”
寒玉點點頭,抬頭看向沉默中的男子,輕柔但堅定地說道︰“那就對了,害過你的人,就是我了。”
或許是她的語氣有異,或許是她的態度轉變太快,江闊的頭幾不可見的偏了偏。
她注意到了,可惜的是她不能說出他想听的話來。
她狠了狠心,繼續說道︰“六年前我在這里拒絕你,回到江府,卻在眾目睽睽之下背叛你……”
江闊靜靜听著,中秋那晚的月光仿佛還照耀在眼前,他的拳頭緊緊地握起來。
“你把我關在清冷的落雨閣四年,那期間我孤零零一個人,只有滿院枯黃的草木陪伴我……我思念父母,可從未收到父母的音信……時值鄭州趕上瘟疫,我以為父母早已于北上途中死于非命,于是為此對你心生怨恨,那次我說每時每刻都在想你,沒錯,我的確每時每刻都在想你,想著要怎樣殺了你……”
椅子上那人僵硬著身子,盡管竭力要保持著原本的姿勢,卻還是忍不住動容。
這便是信了。
她騙他太多次,讓他習慣去相信她說的不好听的話,卻對好听的話充耳不聞。
她自嘲的笑了笑,繼續講下去。
“兩年前,我終于成功地靠近你,並且哀求臨淵幫助我,實施了我設想了四年的謀殺計劃……盡管賠上了我的身子和我的孩子,但為了讓你死,我並不後悔……”
這些話說的人和听的人都很痛苦,但開弓沒有回頭箭,她努力笑著把這些惡毒的話一句句說下去。
“我好不容易將你殺死……可惜的是,姐姐和臨淵那麼傻,竟然用藥活生生將你從閻王手里搶了回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兩年前,我終于成功地靠近你,並且哀求臨淵幫助我,實施了我設想了四年的謀殺計劃……盡管賠上了我的身子和我的孩子,但為了讓你死,我並不後悔……”
這些話說的人和听的人都很痛苦,但開弓沒有回頭箭,她努力笑著把這些惡毒的話一句句說下去。
“我好不容易將你殺死……可惜的是,姐姐和臨淵那麼傻,竟然用藥活生生將你從閻王手里搶了回來……”
“可是我更恨你了,我想到我的孩子竟然是因你而死,我想要殺了你為他報仇。可惜姐姐戀慕你、護著你,臨淵有愧于心、想要拼命補償你——他們都想你好,我找不到機會下手。”
“可是他們也笨,他們以為我真的愛你,竟然找我勸你吃藥,于是我就假裝暈倒,騙你試藥,並且把慢性毒藥下在你喝的藥里。”
“我故意接近你,柔情卸下你的心防,我以為這次你不會那麼輕易相信我……可是……”
她輕輕笑了笑,“可是我沒有想到你竟然那麼笨,一次又一次地相信我……這本不是一個多好的計策,對嗎?”
江闊定定地看著門邊的某個點,身體僵硬,明明********在懷,卻偏偏是一種被全世界遺棄的寂寥姿勢……葉芙覺出了異樣,不敢再蜷縮在他的懷里,而是小心地坐起來,挪到躺椅的另一邊,小心翼翼瞥一眼江闊,又眼光怨毒地瞅著寒玉。
他們隔得那麼近,卻又那麼遠。
他的輪廓漸漸不清晰了,因為她的視線模糊了。
為了保險,她繼續補充道︰“你喝的藥本來是姐姐和臨淵試驗過千百次的,對你有百利無一害的,只是那些我讓人放進去的藥……卻不一樣。”
她舔了舔嘴邊滴落的淚珠,哈哈笑了兩聲,竟然仍是清脆悅耳的聲音。
“所以想害你的並沒有別人,是我,就是我,只是我。”
好在他一直不看她,光從聲音里听不出她的失常來——轉念一想,其實也看不出什麼失常,因為她的臉上身上明明就被雪水沖洗得濕漉漉的,淚水和雪水融在一起,讓人分辨不清楚。
“那天是我給你下的最後一次藥,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你當場就會死亡。”
她說到這里若有若無的看了葉芙一眼,“可是不知道是不是送藥的丫鬟搞錯了,那份放了東西的藥,竟然被我誤喝了,于是就出現了那天的情況……我失手了。”
葉芙愣住,雖然不明白,卻終究沒有說話。
寒玉低頭笑了笑,繼續道︰“我沒有能害死你,不過想想你如今已經變成了這副……又丑又怪……人見人厭的樣子……哈哈……實在是比死掉還讓人解恨……”
她不動聲色的深吸一口氣,咽下奪眶而出的淚,笑,“我累了,算計了這麼多年,演了這麼多年,竟然沒有一個觀眾,沒有一個人懂我——個個都以為我是情不得已,個個以為我是愛你的。就因為一個你,實在不值得我如此辛苦。”
“你已經這麼丑,這麼怪,權勢、金錢,一無所有,就讓你這麼痛苦的活下去,也不失為一種痛苦……”
她看著他漸漸死灰的表情,終于放心了,嘲諷地笑了笑,收尾道︰“憋了這麼多年,終于有個機會說出來了,很痛快。”
江闊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他拱起的背抵在堅硬的檀木椅上,凸起得更為明顯了。
她一步步走過去,笑,以一種帶點嘲諷的冷漠聲音,輕輕說道︰“你不是想報仇嗎?我才是你真正的仇人,你的家業因我而破,你的武功因我而廢,你的容貌因我而毀,你的妻子因我而死,你的孩子被我毒害,而你,也曾經死于我的謀害……你的仇人如今就站在你的面前——殺了我呀,殺了你的弒妻、弒子仇人,殺了我替你的妻子和孩子報仇,殺了我呀……”
“殺了我呀,殺了我呀……”
她輕輕的、宛如魔幻的聲音在耳邊漂浮,無處不在。
他的身體開始發抖,仿佛有一種不能承受之重要從身體里爆發出來,卻被他死死壓抑住了。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從認識到如今,所有他在過去三年里賴以生存的溫情脈脈和甜蜜纏綿的回憶,全都是虛與委蛇,全都是欺騙。
叫他如何承受這樣的事實!
他滿眼猩紅,倏地起身,抽出放在幾上的劍指向她。
她在剛剛好的位置站住,他的劍就指在她瑩白的喉間。
她閉上眼,等著讓人解脫的那一劍,等著不用再操心、惶恐的日子到來。
“動手吧。”她說。
他緊了緊劍,想要狠狠地刺下去,可是看到她被雨淋濕的臉,看到那黏在臉上的發,看到她因為消瘦而突出的鎖骨,他拿劍的劍開始顫抖。
誰能想到,在這個最應該恨她的時候,在這個本該殺了她的時候,他的心底竟然升騰起滿滿的心疼來。
他可是江闊,是她心目中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可他竟然會在要殺一個于他有百般罪過之人時,無論如何也下不去手。
她靜靜地看著他,眼里除了平靜和溫柔,別無他物。
他的手顫抖顫抖再顫抖……配件的金屬撞擊到劍柄,發出細小的乒乓聲。
她忽然飛身一旋,江闊只感覺手上一輕,抬眼就看到她握著劍站在幾仗之遠的雪地里,劍身重重地抵在脖子上,鮮紅的血滴珠子一樣順著劍身滾落在雪地里。
他心口重重地一疼,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眼楮死死地盯住她。
漫天飛舞的雪花里,她沖他笑︰“江闊,你要報仇,不用吃什麼藥,練什麼功,你的仇人是我,我幫你報仇。”
她最後看他一眼,手重重地劃下去。
“不!”江闊大吼一聲,飛身上前,反手握住劍身,蠻力一扳,劍身應聲而斷,卻仍然晚了一步,獻血順著她雪白的脖子和他布滿傷痕的手掌上流下來。
她軟軟地倒在他的懷里,忽的就想起那年冬天,她和臨淵設計害他,她墮入蛇窟里,他就是這樣一只手握住刀刃,一手握住她的手,想把她拉起來;也是那一年,她假意幫他擋劍,他明明可以閃開,卻因為怕她受傷而把背暴露在刺客的劍下;他為了不讓她疼,把短刃從身體里倒著拔出來,刀柄在他胸口留下一個大大的血窟窿……
他對她那麼好,她怎麼知道得那麼晚?這一生,她對不起他。可他從來沒有改變過愛她的心,即使被她背叛,被她算計,被她謀殺……這永恆的愛從未停止過。
汩汩鮮血從脖子流進胸襟,竟然使冰涼的身體有一瞬間的溫暖,她看到江闊把她抱在懷里,表情瘋狂而痛苦,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在吼些什麼,她卻什麼也听不見,感覺生命力順著鮮血一點點離開她的身體。
她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臉,他一把握住放在他的臉上,她感覺到他溫熱的淚一滴滴落在她的臉上。
這個傻瓜,說什麼要殺她,可她要死了他卻這麼難過。
她收回手,艱難地從脖子上摸出那枚被鮮血浸沒的扳指。
“三部……”她艱難地說,“還給你……”
“不要……不要……殺……姐姐和臨淵……為你好……”
江闊不再听她說話,快速把她擺正,運起全身的真氣輸送給她。
“闊!不可以!”葉芙驚呼。
江闊像沒听到似的,盡管感覺到體內一陣陣絞痛,卻仍沒有絲毫想要停下的跡象,她要是死了,他活著又有什麼用呢?
這些年苟延殘喘地活著,不就是為了時不時看她一眼嗎?
一絲鮮血從他的嘴角流下,他毫不猶豫地咬牙又提起氣來。
“寒玉!”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
“胡鬧!”一個蒼老的男聲響起。
隨著這兩個聲音落下,一個白色的身影瞬間移至身邊,江闊還來不及反應,就被人迅速地點下穴位,企圖破體而出的真氣瞬間原路返回,潛伏在體內。
他憤怒地轉頭,看到臨淵站在一邊,冷香公主已經抱起寒玉,闊別多日的華醫師用一塊白紗布緊緊按住寒玉鮮血直流的脖子。
“止血!”華醫師道。
冷香飛快地啪啪在寒玉身上點了幾個穴位,臨淵從盒子里迅速翻出藥材和工具。
江闊像看到了救星,迫不及待地爬過去。
寒玉已經昏過去了,只有微弱聳動的胸口證明她還有生命力。她的右手緊緊握著那枚扳指垂在身側,他緊緊握住那手,感覺她的手輕輕動了動,雖然力氣微弱,但明顯在回握他。
他心里一陣暖流涌過,鼻子和喉嚨都酸得說不出話來。
她這是何苦?既然不愛他,知道他要殺她,不是應該先下手為強殺了他嗎?又何苦自殺呢?還有,為何又把三部交還給他呢?
“听說,你在練什麼功是嗎?”
“听說,你在吃什麼藥是嗎?”
“你不用吃藥,不用練功,我幫你報仇……”
腦海里如驚雷閃過!
她不想他練那功!不想他吃那藥!
他如何不知道那藥有損壽命無藥可救?
因為不想他練功報仇,不想他死得那麼快,所以干脆自殺來絕了他的念想。
那麼所謂想要害死他的藥呢?
他失神地蹲下來,看著她鮮血淋灕的傷口,看著她在姐姐的懷抱里任由華醫師給她診治傷口。
那些過往從眼前一一閃過,她殺了他以後選擇遁世消沉,那段時間她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仿佛世界末日;還有那個七夕的夜晚,她一個人去看牛郎織女的表演,最後一個人在小餐館里一邊喝酒一邊哭;找到他的那一天,她不顧一切的瘋狂……(。)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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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過往從眼前一一閃過,她殺了他以後選擇遁世消沉,那段時間她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仿佛世界末日;還有那個七夕的夜晚,她一個人去看牛郎織女的表演,最後一個人在小餐館里一邊喝酒一邊哭;找到他的那一天,她不顧一切的瘋狂……這一切的一切,他時時銘記于心,又為何會相信她設計害他呢?
他張了張口,有一大塊東西堵在喉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江闊轉過頭,眼里滿是凌厲的恨,葉芙對上他的視線不由得渾身一抖。
江闊從地上站起來,一步步地朝葉芙走過去。
葉芙像是明白了,無畏的回視他,眼里盡是不甘和哀怨。
麥爾丹忽然擋在葉芙前面拉她的手,“跟我走吧,他會殺了你的!”
葉芙甩開她,視線一直沒有離開江闊。
江闊沒有開口問什麼,無論葉芙再說什麼他都不信了。他手一揚,一股強大的氣流迎著葉芙的面門呼嘯而去,葉芙沒有躲,就在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一個人擋在她身前,狠狠地被氣流擊中胸口倒在地上,那人的鮮血噴在她手上。
葉芙一驚,低頭看到倒在地上的麥爾丹,她心里一動,這麼多年,第一次有一個男人毫不猶豫地為了她不惜舍棄自己的性命。
她走上一步,看到麥爾丹捂著胸口,鮮血從口里流出來。
麥爾丹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看著江闊︰“你就這麼對待……愛你如命的女人……”
江闊沒有說話,手一揚又要打人。
“等等,”麥爾丹開口了,“你不要打她,你要打就打我……我不會還手的……”
江闊面無表情,照著葉芙的面門又是一掌。
麥爾丹飛身上前,又一次擋在葉芙面前,被真氣震倒。
眼淚從葉芙的面龐劃過,她好像听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
她蹲下去,把麥爾丹抱在懷里,“為什麼這麼傻?”
麥爾丹沒有說話。
葉芙輕輕摩挲他帶血的面龐,輕聲道︰“為什麼不還手?他內力俱損,不一定打得過你。”
麥爾丹沒有回答,勉強笑著對她說,“我……沒事的……”
他如果還手,即使今天逃過了,江闊也不會放過葉芙,他以這種方式,江闊解恨了,或許才會放了她。
江闊沒有再動手,他忽然想起寒玉替他擋刀的那個夜晚,還有他被她一掌砸到懸崖上再砸下來的那天,那時候他看到滿世界都是血和絕望……
第一次,他的心因為別人遭受的一切動了惻隱之心。
“你喜歡她?”江闊問。
“不,”麥爾丹抬頭看葉芙,答道,“我愛她。”
江闊勾唇,“好,那我把她送給你。你帶她走吧。”
麥爾丹感覺到葉芙全身都僵硬了,他自嘲一笑,正要說什麼,就听到葉芙說,“不是你把我送給他,是我自己要跟他走。”
麥爾丹一愣,詢問的看著葉芙。
葉芙沒說話,用力地把麥爾丹扶起來,“走吧。”
這是第一次,她做了正確的決定,拾回了自己的尊嚴。執著了這麼多年,終于,死心了。
在看到麥爾丹為她奮不顧身的那刻,她忽然看到了這世上除江闊以外的男人。
她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沒有回頭,開口道︰“你猜的對,她沒有想害你。她想要幫你恢復身體,怕你不吃藥,所以才故意說要你試藥的,那藥並不是處于試驗期,她也不需要吃藥,只是裝病想你吃藥而已。前幾天你身體愈加虛弱,也不過是停藥反應。”
或許是寒玉用生命換取江闊健康的舉動打動了葉芙,她停了停,又繼續道︰“她知道你雖然不理她但不會放任她生病不管……她已經學會了信任你,只是你還沒有……這女人愛你……恐怕比我更甚……”
她頓了頓,咬牙道︰“那藥里的砒霜,是我放進去的,目的是為了陷害她與你反目……如今……一切都不重要了。”
江闊沒說話,他都猜到了,都知道了。
“跟了你那麼多年,我做了太多壞事。包括那年中秋夜的事情……是我給她用了春藥。”葉芙吸了吸鼻子,最後低低說道︰“謝謝你不殺我……你要好好的。”
雪停了,院子里兩個互相攙扶的人漸漸遠了。
江闊多年來橫在心頭的猜忌因為眼前的種種一掃而空。
是他太傻了,一直看不清,一直看不懂。
江闊轉回頭,看到他心尖上的那個人已經止了血,傷口已經處理過。
他從冷香手里接過她,小心翼翼護在懷里抱回屋子,那愛護疼惜的模樣,比多年前更甚。
“先生,玉兒怎麼樣?還有救吧?”冷香焦急地問。
“難說啊……”華醫師捋了捋胡子。
江闊听到了,但他的內心卻一片寧靜,毫無懼意。
她若生,他陪她笑傲江湖;她若死,他和她共赴黃泉。
生死並不可怕,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是她不愛他,如今他知道了,她的心是他的,他還何懼之有呢?對,她也知道他愛她。
他心滿意足地笑了。
江南的冬天,寒冷而濕潤,漫長的雪似乎永遠不會停。
仍是那個依山傍水的小院。
四位老人互相攙扶著顫顫巍巍地走下馬車,仍然是熟悉的面龐,只是步履不再矯健,歲月毫不猶豫在他們的臉上留下了深深淺淺的痕跡。
江叔早帶了一眾僕從候在門邊,此時連忙迎上去。
時隔數,物是人非,幾位老人相顧無言,只是老淚縱橫。
“老爺夫人,鄭先生鄭夫人,請吧。”江叔打破了沉默。
幾位老人這才迫不及待地走入小院。
才進了大門,看見幾乎與原本的江家老宅一模一樣的景物,四位老人俱是一愣,江父江母更是連連抹淚,連手腳都顫抖起來。
原本听說兒子活著都是半信半疑,此時一見倒是不會有錯了。
“這邊。”江叔在前面引路向著江岩軒走去。
江岩軒,江父沒有敲門,輕輕推開了門。
紅衣男子坐在床前,滿頭銀發披散,脊背高高坨起,他听到聲響轉過頭來,面容凹凸不平、丑陋不堪,同樣布滿傷疤的左手端著一只藥碗,右手抬著一勺藥水。
江闊抬起頭,見他的父母正站在門口睜大了眼楮,顫抖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他沒有理會,重新轉過頭去,一勺一勺給床上的女子喂藥,女子沒有意識,那藥一不小心又從女子的唇角流出來,他一遍遍耐心的擦拭,又重新喂給她。
當年那麼一個威武帥氣的男子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四個老人內心震撼無比,卻又能說什麼呢?
只要這孩子沒有死去,縱容形容丑陋,也仍是老天的厚愛,還有什麼能奢求的?
四個老人擦干眼淚,換上欣慰的表情,一起走到床前來。
寒玉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脖子上的傷口雖是包扎起卻仍然看得出長長的劃痕。
來之前江叔已經在書信里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清楚了,可如今看見卻仍忍不住默默嘆息。
作孽啊真是作孽。
明明相愛的兩個人,偏偏落得這般下場。
鄭夫人看到女兒這樣也只是默默地抹眼淚,這孽緣將兩個孩子折磨至此,江闊因為玉兒的原因變成這幅模樣,即使玉兒永遠躺著醒不來,他們又能怪誰呢?
江闊喂完藥將藥碗放到一邊,開始給寒玉換傷口上的藥,四位老人靠近了圍在床頭觀看。
江闊抬眼不耐煩地看了一眼,幾位老人沒會意,他有些怒了,不悅地對自家老父說道︰“走開點。”
幾位老人面面相覷。
他不耐的癟了癟嘴,又道︰“你們擋著她的空氣了。”
幾位老人這才反應過來,連忙站遠了些,江父嗔怒道︰“臭小子,幾年不見父母,第一句話就是趕我們!”
江闊如若未聞,親自站起身把自己的老父親推得更遠一些。
江父氣得不知說什麼,可內心里卻更多的是喜悅。
只要兒子活著,被他嫌棄一下又有什麼?
“臭小子!”江父嘴上佯怒地罵著,嘴角卻止不住笑意,“走吧,那我們先去用點餐,待會再過來。”
四個老人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了江岩軒。
屋里又只剩下兩個人。
須臾,門外一陣騷動,門外咚咚響起敲門聲,接著傳來宋凱的聲音,“少爺,兄弟們听到消息都趕來了,我也攔不住,現在正在院子里等著呢。”
江闊不回答,屋外再沒有一絲一毫聲音。
這些曾經視他為偶像、把他當作信仰的血性男兒,能接受他現在的樣子嗎?
鋪滿積雪的院子里悄無聲息地跪滿了黑壓壓一片男子,細細數來大概有數百人,他們著一樣的黑衣,有著一樣堅定的表情,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們已經在院子里等了很久,可眼前的房門卻始終緊閉。
宋凱嘆一口氣說道︰“兄弟們先下去休息吧,房間都備好了,少爺現在沒空見大家。”
院子里卻沒有人回答也沒有人動。
宋凱又是一嘆,也沉默地候在門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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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凱嘆一口氣說道︰“兄弟們先下去休息吧,房間都備好了,少爺現在沒空見大家。”
院子里卻沒有人回答也沒有人動。
宋凱又是一嘆,也沉默地候在門邊。
屋里的男子好像沒受絲毫影響,他有條不紊地幫寒玉上好藥整理好包扎傷口的紗布,蓋好被子,然後靜靜的望著她。
她的臉白白的,有些缺乏生氣,觸手微涼,讓人心疼。
她的五官小巧,看起來又可愛又無辜。
他看著看著,忍不住輕輕附下身去,吻上她小巧的雙唇。
閉上眼輕輕摩挲了一下。
再睜開眼就對上一雙透著茫然的眼楮。
他一愣,知道她醒了,猛地直起身子,下意識就想隔遠點。
他臉上那麼多疤痕,是不是嚇到她了?
還有他的白發……他身上的一切,他自己看著都覺得惡心,她會不會也覺得惡心?
寒玉慢慢的抬起手輕輕的抓住了他的袖子,江闊全身都僵硬了,一動不動。待那倩倩玉手觸上布滿傷疤的臉,江闊一抖,猛地站起,不敢看她,“我去喊華醫師!”
正是因為在乎,所以太害怕在她心目中留下不好的印象。
“闊……”寒玉微微啟齒,“你還在怪我嗎?”
江闊背對著她僵硬地搖了搖頭。
“為什麼?”
“我什麼都知道了。”
“誰告訴你的?”
“葉芙坦白了,我自己也猜到了。”
寒玉微微笑了,“那就不要扔下我,我要你陪著我。”
江闊仍然沒動,有些猶豫,“……我的臉……”
他听到寒玉輕輕笑了,“你不要用背對著我,你的臉要比背好看些。”
他听出她的話里沒有嘲諷,繃緊的神經放松下來︰“不害怕嗎?”
“你是世上唯一一個無論如何不會傷害我的人,我怎麼會害怕呢?”話說到最後帶了些哽咽。“讓我看看你。”
江闊緩緩的轉過身去,這才抬眼看她。
她臉上明明是溫暖的笑,卻掛著兩行清淚。
他走過去坐下來,伸手幫她拭淚。
她抬手摸他的臉,哽咽地,“闊,對不起。”
要不是她,他如何會變成這樣?
江闊握住她的手︰“這話該是我說。”
如果他全心全意相信她,又如何會逼得她在鬼門關走了一趟?
兩人相視一笑。
他將她摟在懷里,她靜靜地依偎著,抱他的手摸到聳起的駝背,輕輕的摩挲。
“疼嗎?”
他搖搖頭,沉默一會,有些別扭地說道︰“他們不是說可以治好嗎?”
她有些調皮地笑︰“你不是不想治嗎?”
他不好意思地笑︰“現在不一樣了。”
“不一樣了?”
他微微偏過頭,竟然嘟起了嘴,“我才不要別人說我們不般配。”
她將他摟得更緊些,“才不會,我們是最般配的。”
他沒說話,嘴角微微彎起,只為她話里的那個“最”字。
兩人就以這樣的姿勢靜靜相擁著,依偎著,很久很久。
直到門外又響起宋凱的聲音,“天色不早了,大家先回去吧,明早再來。”
外面沒有人應答,也沒有離開的聲音。
寒玉抬頭看他,“誰在外面?”
他將她抱得更緊一些,“應該是三部以前那些人。”
她習慣性地伸手在脖上一模,只摸到厚厚一層紗布。
“在這里,”江闊摸出扳指,“你受傷了,不能戴它,等傷好了再戴回去。”
寒玉點點頭,輕聲道,“你去見見他們吧,這幾年……他們都跟我一樣的懷念你,你應該去見他們。”
江闊緊抿著嘴唇沉默不語。
寒玉輕輕摩挲他的臉,又道︰“他們是跟隨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不是親人卻勝過親人,在他們心目中,你永遠是偉岸而無所不能的。”
江闊開始猶豫,良久,開口道︰“外面的小孩說我現在像一只蝦米。”
她輕笑,在他兩頰一吻,“在我心中還是一樣的帥。”
“真的?”
“真的,”她從他懷里挪出來,鼓勵道︰“去吧!”
“那你等我。”他稍一猶豫,也站起來。
雪還在下,雪花飄飄灑灑落在身上臉上,卻因為身體凍僵沒有絲毫的冷意,都是鐵骨錚錚的漢子,沒有任何一個人退場,都跪在院子里安靜的等著他們的主人。
“吱——”
眾人抬頭,看到門被打開了,一人紅衣華發出現在門口,他拉開門,似乎怕冷意進了屋子,飛快閃出掩上屋門。
那人站在門口,仍舊一襲紅衣,只是那長長的白發之下,是一個佝僂的身軀,他的臉……他的臉凹凸不平,絲毫找不到往日的痕跡。眾人不約而同濕了眼眶。
雖然之前就听說他重創痊愈之後幾無人形,但看到昔日威風凜凜無所不能的主上變成這樣,眾人心里仍然久久不能平復。
他安靜地站在門口,任由他們打量,不發一言。
人群里沒有人說話,只是漸漸有了哽咽的聲音。
宋凱忙走上前來,喝道︰“哭什麼哭,見到主上不知道行禮嗎!”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山呼道︰“參見主上!”
江闊沒說話,沉默一會,有些自嘲的笑笑︰“很丑吧?”
“不丑!”眾將士異口同聲道。
人群里有人七嘴八舌補充道︰“只要主上還活著,不管變成什麼樣,都是我心里的英雄!”
“就是!”
……
寒玉雖然人在屋里,卻豎起耳朵听著外面的情況,此時听到這些話,這才放松過來。
院子里的人七嘴八舌的對主人噓寒問暖,詢問主人這些年的近況,詢問主人為何不早早告知還在世的消息……江闊偶爾作答,大多數都由宋凱代為回答了。
這時,人群里忽然有人問到︰“那鄭姑娘呢?”
眾人听到這個問題,都連忙看向江闊。
他們在想鄭姑娘不會嫌棄我們主人長這樣吧?然後又想難道被主人殺了?
眾人雖然不說,但眼里焦急的神色卻如出一轍。
雖然姑娘害了自家主子變成如此模樣,但是……年她的所作所為,讓大家看清了她對主子的用心,如果她死了,主子又怎麼辦?
“吱——”
江闊回頭,看到寒玉披著一件外衣,穩著門站在門口。
“我在這里。”她輕輕說道。
江闊上前扶她,嘴里嗔怒︰“你傷還沒好,出來作甚?”
一邊說著卻一邊將身上的外衣脫下來給她披上。
寒玉不說話,只是笑笑。
眾人看到寒玉,又見到二人這番形態,知道二人如今已是矛盾解除,郎情妾意,這才又高興起來。
“主子跟姑娘真是天生一對!”有人說到。
眾人紛紛應和︰“對呀對呀!天生一對!”
江闊雖然曾經自戀,但現在卻極有自知之明,卻也不好的說什麼,只是厲聲糾正道︰“是夫人!”
眾人連忙糾正。
江闊不再說話,扶著寒玉進屋去了。
他心里暗暗下決心,一定要把自己變回原來的模樣,這樣才好和長得天仙一般的她相配。
這一生,執著這麼久,從生死關前走過幾回,終于沒有錯過最愛的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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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女孩拽住看熱鬧的婦人︰“媽媽,那個護國公主到底是什麼呀?”
婦人還來不及說,旁邊的人就嘖嘖稱奇道︰“這可是個奇女子,父母是定國將軍夫婦,他們保家衛國,為國捐軀,是我們的大恩人;這個女孩子自己也是身負絕技,以護國安民為己任,前些年說是為了抗洪犧牲了,卻沒想到如今又活了過來,真是老天有眼。”
另一個小販︰“那算什麼?你沒听說冷香公主失散多年的妹妹也找著了,陛下要親封公主卻被拒絕了。”
“真的呀?不是說當年那小孩失蹤了嗎?”
“那可不是嗎?十多年了還能找到,這才真叫老天有眼。”
“那會不會是冒充的呀?”
小販神秘的一笑︰“那可真冒充不了。”
“為什麼呀?”
小販神秘地笑而不語。
身邊的人見他不滿足八卦之心,紛紛指責他︰“他肯定是胡說八道。”
小販搖搖頭︰“不信你們待會看,今天是定國將軍忌日,冷香公主要騎馬去寺廟祈福,你們看看跟他一起的那個姑娘。”
旁邊的人將信將疑。
這時小姑娘忽然指著前面叫起來︰“那里那里!娘親,哪里有人來了!”
眾人順著一看,只見街邊一行人騎馬緩緩而來,所到之處沒有侍衛開路,而行人卻紛紛自覺退讓,這也是只有冷香公主出行時才有的一道獨特風景。
那行人漸漸近了,當先是兩個白衣女子,左邊那人是冷香公主無疑,只是右邊……右邊那個……仍然是冷香公主?
兩人怎麼長得一模一樣?
不不,右邊那個雖然長得跟冷香公主一模一樣,但是冷香公主周身散發英姿颯爽的氣息,而右邊那個低眉淺笑,更有一種溫柔婉約之美,絕不會讓人認錯。
那人是誰呢?
風把右邊那姑娘的頭發吹亂了,冷香公主親昵的伸手去拂,那寵溺的姿態就像對一個嬰兒。
人群一陣靜止,隨後漸漸沸騰起來。
幾乎在一瞬間,所有人都明白過來,傳言不假,冷香公主真的找到了妹妹,定國將軍為國捐軀,一雙如花的女兒卻活了下來。
真是老天有眼!
人群里有婦人開始抹眼淚。
冷香公主牽過寒玉的手,二人並駕齊驅,緩緩而行,直至護國寺,周圍的群眾也跟了一路。
兩姐妹下馬並肩走進定國寺。
“父親,母親,您們看到了嗎?我終于找到了我們的小玉兒,你們的小寶貝。從今以後,我會好好照顧她,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父親,母親,我來的太晚,讓您們久等了。我為有這樣的父親母親還有姐姐感到無比自豪。往後的日子里,女兒即使不能給軒轅家的輝煌添磚加瓦,至少也不會為之抹黑,我會乖乖听姐姐的話,好好生活下去。”
姐妹二人相視一笑。
祭拜完畢,二人出得寺來,門口早已站了一紅一白兩個身影,白衣男子極美,隨便一站便是風度翩翩、玉樹臨風,眾人都知道是京城第一帥臨淵小王爺。
只是旁邊的紅衣男子,一身血紅的長衫,身才更魁梧些,料想也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只是一往上卻見一個面罩將此人遮的嚴嚴實實,只能大概看出輪廓來,這是誰呢?
周圍的人都圍觀著二人,各自猜測著。
這時冷香公主二人出來了,眾人紛紛避讓,兩個男子走上前去,臨淵和冷香公主說話,而紅衣男子一把抓住寒玉的手,兩步走到馬前,自己先上了馬,接著輕輕一提,寒玉也被拉上馬坐在他身前,寒玉轉頭跟姐姐要打招呼,卻听江闊“駕”的一聲,馬兒已經飛馳出去。
“好俊的功夫!”
“原來是軒轅二小姐的相公呀!”
身後的百姓們議論紛紛。
冷香和臨淵含笑看著,也翻身上馬,打馬而去。
“你慢點呀……”寒玉低聲抱怨。
江闊輕輕的哼了一聲︰“你真笨,這麼久還沒學會騎馬。”
“明明是你教的不好!”寒玉嗔怒。
江闊沒再說話,但她知道,那面罩下的的面孔一定在笑。
她調皮地轉頭一抬手掀掉面罩,正好對上江闊來不及收起的笑容。
她微笑地注視著他,他的臉傷疤依舊,但她知道這個笑容不會再被掩飾地快速收起了。
他果然沒掩飾自己的開心,低頭親上她的唇……
夜,屋里通明的燭火亮得讓人臉紅,紅鸞帳下傳來女子低低的求饒聲︰“不要啦,我不要啦,啊呀,闊……”
“不許說不要!”男人霸道的說著,又撞了一下。
女子低低呻吟一聲,嬌嬌地抱怨︰“可是人家好困好累……”
“馬上就好了,乖……”男人說完又繼續努力。
終于,隨著兩人的一聲低吟,屋子里恢復了平靜。
寒玉靜靜的躺在江闊的懷里,深深地把臉藏起來,都這麼多年了,她還是怕羞。
江闊故意捏捏她的臉蛋逗她。
她好像想起什麼來,撐著身子半坐起來。
“怎麼了?”
她不說話,讓他側著身子,檢查他的背。
那里可怕的駝背已經在華醫師精湛的醫術和臨淵深厚內力的支持下恢復平坦,只有身上和臉上的疤痕還未去除,只要一穿上衣服,仍然風姿卓越的男子,只是這皮膚上重重疊疊的傷疤卻記憶著曾經發生的一切。
她輕輕地摩挲著,眼淚又一次從臉上滑下來。
她那個時候好殘忍。
他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麼,側身將她摟進懷里,輕輕擦拭她的眼淚。
“不要難過,”他低低地哄她︰“每次看到這些疤痕,我都會想到自己現在是多麼的幸福,你不會嗎?”
她點點頭。
是的,這記憶著殘忍過往的疤痕,時時刻刻都在提醒他們,不要因為猜忌、嫉妒和誤會,去曲解彼此的好意,提醒他們好好珍惜這來之不易的現在。
兩人緊緊相擁著。
他們知道,從現在開始,不會有什麼把他們分開,不會有什麼會引起誤會了。
院子里的矮樹旁,白衣男子站在陰影里遙遙注視著,直到窗口的燈光熄滅。
寒玉,跟你朝夕相處那麼久,你終于還是沒明白我對你的心意。
還好你沒明白,還好。
還好你幸福了。
那麼我也要開始我的幸福了。
他輕輕嘆一口氣,心上有什麼緊繃的東西瞬間放松,舒暢了許多。
一抬頭,卻見矮檐下又走出一個人來。
“香兒……”臨淵喚道。
冷香微笑著走過來,二人目光對視,無只字片語,卻已心意相通。
“你做好準備放下過去了嗎?”
“準備好了,你呢?”
“我也是。”
那我們走吧。
能跟一個這樣默契的另一半在一起共度一生,應該很愜意,很幸福吧。
仲夏,京城的人迎來了冷香公主和臨淵小王爺的喜事,喜事辦得很排場,完全按照公主可以享受的最高禮遇來舉行。
京城里無人不喜歡溫文爾雅的臨淵、心系天下的冷香公主,一連十日,舉城同慶。
二人的婚事告一段落,寒玉向姐姐和臨淵辭行,婉拒了陛下的盛情挽留,隨江闊和父母南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初春,冰雪消融,京城陽光明媚,人頭攢動,歡聲笑語。
一個小女孩拽住看熱鬧的婦人︰“媽媽,那個護國公主到底是什麼呀?”
婦人還來不及說,旁邊的人就嘖嘖稱奇道︰“這可是個奇女子,父母是定國將軍夫婦,他們保家衛國,為國捐軀,是我們的大恩人;這個女孩子自己也是身負絕技,以護國安民為己任,前些年說是為了抗洪犧牲了,卻沒想到如今又活了過來,真是老天有眼。”
另一個小販︰“那算什麼?你沒听說冷香公主失散多年的妹妹也找著了,陛下要親封公主卻被拒絕了。”
“真的呀?不是說當年那小孩失蹤了嗎?”
“那可不是嗎?十多年了還能找到,這才真叫老天有眼。”
“那會不會是冒充的呀?”
小販神秘的一笑︰“那可真冒充不了。”
“為什麼呀?”
小販神秘地笑而不語。
身邊的人見他不滿足八卦之心,紛紛指責他︰“他肯定是胡說八道。”
小販搖搖頭︰“不信你們待會看,今天是定國將軍忌日,冷香公主要騎馬去寺廟祈福,你們看看跟他一起的那個姑娘。”
旁邊的人將信將疑。
這時小姑娘忽然指著前面叫起來︰“那里那里!娘親,哪里有人來了!”
眾人順著一看,只見街邊一行人騎馬緩緩而來,所到之處沒有侍衛開路,而行人卻紛紛自覺退讓,這也是只有冷香公主出行時才有的一道獨特風景。
那行人漸漸近了,當先是兩個白衣女子,左邊那人是冷香公主無疑,只是右邊……右邊那個……仍然是冷香公主?
兩人怎麼長得一模一樣?
不不,右邊那個雖然長得跟冷香公主一模一樣,但是冷香公主周身散發英姿颯爽的氣息,而右邊那個低眉淺笑,更有一種溫柔婉約之美,絕不會讓人認錯。
那人是誰呢?
風把右邊那姑娘的頭發吹亂了,冷香公主親昵的伸手去拂,那寵溺的姿態就像對一個嬰兒。
人群一陣靜止,隨後漸漸沸騰起來。
幾乎在一瞬間,所有人都明白過來,傳言不假,冷香公主真的找到了妹妹,定國將軍為國捐軀,一雙如花的女兒卻活了下來。
真是老天有眼!
人群里有婦人開始抹眼淚。
冷香公主牽過寒玉的手,二人並駕齊驅,緩緩而行,直至護國寺,周圍的群眾也跟了一路。
兩姐妹下馬並肩走進定國寺。
“父親,母親,您們看到了嗎?我終于找到了我們的小玉兒,你們的小寶貝。從今以後,我會好好照顧她,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父親,母親,我來的太晚,讓您們久等了。我為有這樣的父親母親還有姐姐感到無比自豪。往後的日子里,女兒即使不能給軒轅家的輝煌添磚加瓦,至少也不會為之抹黑,我會乖乖听姐姐的話,好好生活下去。”
姐妹二人相視一笑。
祭拜完畢,二人出得寺來,門口早已站了一紅一白兩個身影,白衣男子極美,隨便一站便是風度翩翩、玉樹臨風,眾人都知道是京城第一帥臨淵小王爺。
只是旁邊的紅衣男子,一身血紅的長衫,身才更魁梧些,料想也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只是一往上卻見一個面罩將此人遮的嚴嚴實實,只能大概看出輪廓來,這是誰呢?
周圍的人都圍觀著二人,各自猜測著。
這時冷香公主二人出來了,眾人紛紛避讓,兩個男子走上前去,臨淵和冷香公主說話,而紅衣男子一把抓住寒玉的手,兩步走到馬前,自己先上了馬,接著輕輕一提,寒玉也被拉上馬坐在他身前,寒玉轉頭跟姐姐要打招呼,卻听江闊“駕”的一聲,馬兒已經飛馳出去。
“好俊的功夫!”
“原來是軒轅二小姐的相公呀!”
身後的百姓們議論紛紛。
冷香和臨淵含笑看著,也翻身上馬,打馬而去。
“你慢點呀……”寒玉低聲抱怨。
江闊輕輕的哼了一聲︰“你真笨,這麼久還沒學會騎馬。”
“明明是你教的不好!”寒玉嗔怒。
江闊沒再說話,但她知道,那面罩下的的面孔一定在笑。
她調皮地轉頭一抬手掀掉面罩,正好對上江闊來不及收起的笑容。
她微笑地注視著他,他的臉傷疤依舊,但她知道這個笑容不會再被掩飾地快速收起了。
他果然沒掩飾自己的開心,低頭親上她的唇……
夜,屋里通明的燭火亮得讓人臉紅,紅鸞帳下傳來女子低低的求饒聲︰“不要啦,我不要啦,啊呀,闊……”
“不許說不要!”男人霸道的說著,又撞了一下。
女子低低呻吟一聲,嬌嬌地抱怨︰“可是人家好困好累……”
“馬上就好了,乖……”男人說完又繼續努力。
終于,隨著兩人的一聲低吟,屋子里恢復了平靜。
寒玉靜靜的躺在江闊的懷里,深深地把臉藏起來,都這麼多年了,她還是怕羞。
江闊故意捏捏她的臉蛋逗她。
她好像想起什麼來,撐著身子半坐起來。
“怎麼了?”
她不說話,讓他側著身子,檢查他的背。
那里可怕的駝背已經在華醫師精湛的醫術和臨淵深厚內力的支持下恢復平坦,只有身上和臉上的疤痕還未去除,只要一穿上衣服,仍然風姿卓越的男子,只是這皮膚上重重疊疊的傷疤卻記憶著曾經發生的一切。
她輕輕地摩挲著,眼淚又一次從臉上滑下來。
她那個時候好殘忍。
他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麼,側身將她摟進懷里,輕輕擦拭她的眼淚。
“不要難過,”他低低地哄她︰“每次看到這些疤痕,我都會想到自己現在是多麼的幸福,你不會嗎?”
她點點頭。
是的,這記憶著殘忍過往的疤痕,時時刻刻都在提醒他們,不要因為猜忌、嫉妒和誤會,去曲解彼此的好意,提醒他們好好珍惜這來之不易的現在。
兩人緊緊相擁著。
他們知道,從現在開始,不會有什麼把他們分開,不會有什麼會引起誤會了。
院子里的矮樹旁,白衣男子站在陰影里遙遙注視著,直到窗口的燈光熄滅。
寒玉,跟你朝夕相處那麼久,你終于還是沒明白我對你的心意。
還好你沒明白,還好。
還好你幸福了。
那麼我也要開始我的幸福了。
他輕輕嘆一口氣,心上有什麼緊繃的東西瞬間放松,舒暢了許多。
一抬頭,卻見矮檐下又走出一個人來。
“香兒……”臨淵喚道。
冷香微笑著走過來,二人目光對視,無只字片語,卻已心意相通。
“你做好準備放下過去了嗎?”
“準備好了,你呢?”
“我也是。”
那我們走吧。
能跟一個這樣默契的另一半在一起共度一生,應該很愜意,很幸福吧。
仲夏,京城的人迎來了冷香公主和臨淵小王爺的喜事,喜事辦得很排場,完全按照公主可以享受的最高禮遇來舉行。
京城里無人不喜歡溫文爾雅的臨淵、心系天下的冷香公主,一連十日,舉城同慶。
二人的婚事告一段落,寒玉向姐姐和臨淵辭行,婉拒了陛下的盛情挽留,隨江闊和父母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