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織千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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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伏暑日，正是京城一年里最為炎熱的時節，這日卻瞧不見一素張牙舞爪吐著熱焰的日頭，只有漫天黑雲，烏壓壓的堵在人的心頭，濃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呸，真晦氣！”一陣悉悉索索的開鎖聲後，屋子的門被打開了，提著食盒的粗使婆子一手捏著鼻子，把頭探了進去。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一個女子靠坐在榻邊，眼神木然的望向窗外，旁邊的碧衣丫鬟正握著她的手，低頭擦著臉上的淚水。
“喲，不出聲兒我還當死了呢！”那婆子翻了個白眼，偏頭啐了一聲。
碧衣丫鬟這時候終于有了反應，低斥道︰“你把嘴給我放干淨點，側妃焉是你能罵的？”
那婆子不怒反笑，“ ”的一聲，把食盒扔在了地上，用帕子擦了擦提過食盒的手指，“側妃？碧蕪姑娘還真是提醒了奴婢，那就等奴婢百年之後，到了陰曹地府里再喚這一聲側妃吧！”
“你！”碧蕪氣急，方要站起來回嘴，只見那婆子已經冷笑著摔門而去。
屋子里又安靜下來。
碧蕪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始終沒有說話的自家主子，眼眶不由得又有些濕潤，便迅速的用袖子抹了一把，上前將地上的食盒提到了桌上，把里頭的吃食端了出來，“主子，您別跟這些人一般見識，飯送來了，您要用一些嗎？”
被問到的甦晚卿只是直勾勾的盯著窗外，一動也沒有動。
碧蕪張了張嘴，剛要再勸，卻突然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朝著鼻腔充斥而來，不由尖叫一聲，彷如觸電一般將手里的碗碟猛然甩開，隨即便是一陣瓷器落地的碎裂聲。
甦晚卿轉過頭，嗓音有些嘶啞，“怎麼了？”
“血！這飯里混了血！”碧蕪瞪大了雙眼，無比驚恐得向後縮去。
“哈哈哈哈——”
正當這時，外頭傳來一陣突兀的嗤笑，一個雍容華美的女子，在幾個丫鬟僕婦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來人精心打扮過的美艷面容上帶著不加掩飾的得意，“怎麼樣，甦側妃對我為你準備的這份大禮可還滿意？”
甦晚卿心里騰的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鋒利的目光直射向那人，一字一頓道︰“不知王妃這是什麼意思！”
“甦側妃怕是還不知道吧……”王妃的紅唇邊帶著嘲諷的笑意，向前靠近她些許，極緩慢，極緩慢的悠悠道︰“甦家，亡矣。”
甦晚卿听到這幾個字後身子一晃，顯然有些坐不穩，只覺得腦袋像被重物擊中，“嗡”的一下陷入了空白。
碧蕪眼看著甦晚卿要從椅子上摔下來，趕忙上前將她扶住。
王妃看著她主僕二人的狼狽模樣露出一個諷笑，垂眼欣賞起自己腕上的一串紅珠，嘖嘖道︰“甦側妃真是沉不住氣，我可還沒告訴你昨日就是你父親的行刑之期呢，你的那位繼母曾來求我放過你，我听聞你對她厭惡至極，就幫你賞了她三尺白綾，讓她追隨你父親去了，至于你那位人才一表的兄長，不幸染了鼠疫，也在昨日暴斃而亡。”
她說到快意處，兩鬢隱隱暴出幾根青筋，笑得十分猙獰，“你無緣見他們最後一面，想必應該很是遺憾，所以我讓人送來了那碗混著他們血肉的湯飯，好讓甦側妃留個念想！”
“爹爹——！母親——！”
甦晚卿如遭雷擊，渾身止不住的震顫，猛然盯向滾落在地的碗碟，眼前一白便翻倒在地，劇烈的干嘔起來。
甦晚卿恨啊！
她死死的咬住牙，發出咯咯作響的聲音，那幾乎要刻進骨髓的恨意將她的雙眼染得通紅，盯向王妃的目光充滿殺機。
或許是甦晚卿的眼神太過凌厲，王妃的神情竟不由得一僵，只不過，她眼中的畏懼，只是頃刻，又變成了一抹怨毒，不耐的對左右道︰“你們還杵著做什麼！”
“這是王妃念著側妃您這兩日心緒難寧，特意找郎中開的補身的方子，還請您服了這副藥，不要辜負王妃的美意。”
說話的是王妃的貼身丫鬟玉璣，到了此刻，甦晚卿才留意到她手中赫然奉著一只花紋異常精美的藥碗。她身後的僕婦們應聲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流露出幾分殘忍的神色，獰笑著向甦晚卿近前逼來。
碧蕪本已軟倒在地，此時見狀，不知從哪里來的力氣，慌忙張開雙臂牢牢擋在了甦晚卿身前，揚起慘白的臉，哆哆嗦嗦，卻又堅定的，一動不動的大聲呵斥道︰“混賬，都退下，不許傷我家小姐！”
話還沒來得及說完，玉璣身後的琳瑯忽然朝碧蕪靠近，帶過一道刺眼的白光。
“啊——！”碧蕪痛楚的慘叫劃破天際，甦晚卿一驚，愕然看見琳瑯手中握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正端端插在碧蕪的胸前！
“不！”甦晚卿聲嘶力竭的發出一聲狂喊，掙扎著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朝那身軀撲了過去。
可那匕首插得太深，碧蕪最後只來的及喚出一聲“小姐”，便沒了氣息，直直栽倒下來。
甦晚卿的心死死揪在一起，眸中溢出的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淋灕的鮮血自那傷口噴薄而出，染得她一身腥紅。
她緊緊抱住那具軀體，一遍遍喚著“碧蕪”的聲音嘶啞而淒厲。
玉璣藥碗強行湊到了她的唇邊，柔細的嗓音帶著惡毒的蠱惑︰“側妃，喝了它吧，便也給你個痛快。”
甦晚卿低頭看著懷里雙目緊閉的女子，轉眼望向碗底，那黑色微瀾，仿佛要將她拉入無盡的深淵里。她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何會落得這樣的下場，她不甘，她不甘……
甦晚卿的眼淚順著臉頰流淌，她自己卻未曾察覺一般，倏爾咧開雪白的牙齒冷冷笑了出來。
玉璣見她牙關漸松，忙將碗中黑漆漆的藥汁灌了下去。
一股清寒的觸感順著喉嚨流下，在喝完最後一滴藥汁的時候，甦晚卿自嘲的笑了笑，死死盯著那雍容女子的眼神中滿是恨意，“若有來生，這血債我定要筆筆討還！”
話音剛落，一縷鮮紅自她的唇角滲出，那雙亮如星辰的眸子頓時變得空洞而漠然，甦晚卿尸身倒地，那唇角邊，依舊噙著一抹冷冽的笑容。
中正帝二十一年，太尉甦穆謀反，斬首；翊王側妃甦氏，病歿。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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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的更鼓聲從屋外傳來。
“小姐，小姐快醒醒！”
一個嬌憨的嗓音打斷了屋里不斷響起的囈語，讓躺在床上的甦晚卿發出一聲尖叫，猛然直坐了起來。
床邊丫鬟被這突然的動作嚇得不輕，一個激靈向後跳開了半步，直到看見甦晚卿睜開雙眼，才哆嗦著湊了上來，“小姐，您又做噩夢了。”
“噩夢？”甦晚卿的腦子有些發懵，緊緊揪著被角，聲音帶著控制不住的顫抖。
那丫鬟點了點頭，用帕子為她輕拭著額頭上的汗珠，圓圓的臉上滿是擔憂。
甦晚卿抬眼看向面前這張十分熟悉的臉孔，原本驚亂不已的眼神里驀地掠過一道冷光，手臂一伸，“呼”的一把抓住了那只覆在自己額上的手。
——還是溫熱的！
甦晚卿神情一頓，下意識的轉過頭，借著燭光掃向屋里的陳設，漸漸的，她的身子終于放松了下來。
是了，她記起來了，這里是太尉府，是她出閣前的閨房，而面前的丫鬟，是自幼就在她身邊服侍的碧蕪。
甦晚卿沒有想到，她還能再一次看到碧蕪活生生的出現在這個世上，她更沒有想到，比她還小一歲的碧蕪會在那時擋在自己身前。
腦子里有些零星記憶，逐漸由模糊變得清晰起來，甦晚卿只覺得心痛如絞。
碧蕪覷著她有些異樣的神色，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漆盤里那身燙金喜服，哭喪著臉道︰“奴婢明白小姐心里不願嫁的苦，可皇上聖旨已下，您，你這樣奴婢心疼。”
甦晚卿眼眸低垂，讓人分辨不清眼底的情緒，沉默了一陣兒，她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你不必在外間守夜了，回去睡吧。”
碧蕪有些不放心，嚅了嚅唇想說什麼，不過還是為她掖了掖被角，順從的退了出去。
一聲關門聲後，那腳步聲漸行漸遠。
四下靜謐，甦晚卿一瞬不瞬的盯著那抹刺眼的緋紅，漸漸的，她的嘴角噙起了一抹苦笑。
她，真的回來了！
一連幾晚的噩夢，直到今夜，她才夢到了自己身死那日，也才完全相信，夢中的事便是將來的事，她，竟然真的回到了一切還沒有發生的時候！
她記得，現下不是中正二十一年，而是中正二十年。
這是她被強灌下那碗毒藥的半年前，兩日後，她就要遵照聖旨嫁進翊王府去，成為當今五皇子的側妃，同時，也成了翊王妃沈氏與沈相眼里那顆不得不拔除的眼中釘。
可她不明白，她究竟做錯了什麼！
是不尊正妻嗎？
甦晚卿捫心自問，那半年來，她對沈氏從未有過半分不敬，有的只是無休止的忍讓與退避。
但若錯在她的尷尬身份，她又何時料想過自己會為人側室？
她那時心如死灰，一入王府便有意避寵，成親不足一月又自請搬去了最為偏僻的院落，成親整整半年，她從始至終都未曾與翊王有過肌膚之親。
為何，為何沈氏仍然不肯放過她！為何沈家要遷怒于她的至親！
甦晚卿冷冷的笑起來，是上天也知她死得不甘麼？
那半年來的退避，那半年來的隱忍，換來的是家破人亡，這一次，她絕不會再退讓，沈家前世所為，今生必當加倍奉還！
不知是憤怒，還是怨恨，漸漸的，她那只撫在胸口的手已攥的死緊。
長夜漫漫。
此時已是冬日，屋里生了取暖的銅爐，一片沉寂里，隱約可以听見炭火 啪啪燒的正旺。
甦晚卿從床上走下來，支起了一扇紗窗，星空高遠，長空中唯有清清冷冷的幾顆明星與明月相伴，顯得十分寂寥。
她望著窗外的景象，梳理起自己仍然有些雜亂的思緒。
時間靜靜流逝。
不知不覺，甦晚卿再一次感覺到了倦意，可是下一秒，她一個激靈，全身都緊繃了。
不遠處的屋頂上有個黑影！
那黑影所在的位置也在內院，看樣子是在甦晚卿隔壁的院落里，借著微弱的月光，她可以清楚的看到那個黑影在屋頂上躡手躡腳的移動著，梁上的動作十分嫻熟。
眼見他離自己越來越近，甦晚卿緊張的屏住了呼吸，猶豫著要不要吹熄燭火，卻見那黑影已經走到了她對面的房上，在繼續向著西邊行進。
就在這個時候，那個黑影留意到了附近的亮光，警覺的轉頭看了過來。
不好！甦晚卿心中暗叫一聲，迅速側過身子掩在牆後。
那人敏銳的察覺到窗邊有人一閃而過，身形一頓，突然加快了腳步朝另一個方向奔去！
甦晚卿眼看那人就要逃走，連忙從架子上扯過一件褙子披上，便要沖出門去叫人。
“小姐，您這是怎麼了？”碧蕪回去以後還沒有睡熟，听見動靜就又趕了過來。
甦晚卿也顧不得許多，立刻道︰“有人闖進府里來了，快去叫護衛！”
碧蕪茫茫然的朝左右看了看，院子里只有她們主僕兩個，哪有什麼人闖入？十分納悶的呆愣了半會兒也沒有反應過來。
倒是才從屋里披著衣服出來的另一個丫鬟紅芙順著甦晚卿的目光看了過去，臉色一變，匆匆忙忙找護衛去了。
甦晚卿因為出來得急了些，除了褙子身上只穿了一件寢衣，在外面一站多少有點吃不消，便帶著碧蕪先回屋里去等消息。
片刻後，外頭響起了人聲，一開始那聲音只有幾個，漸漸的，越來越多，明顯的嘈雜了起來。
不一會兒，紅芙回來了。
“回稟小姐，府里的確是進了蟊賊，護衛已經前去追捕。”紅芙輕柔的嗓音里有著一貫的沉穩，只是有些憂慮的看了她一眼，“奴婢瞧，那賊好像是個慣偷，反應很快，手腳也很麻利，抓起來怕是會有些不易。”
甦晚卿見過那賊逃跑的身手，心里對抓住他也沒報多大指望，想了想道︰“那府上各處可有被盜？”
紅芙搖頭道︰“奴婢一路問過，雖然沒有具體清點，但是各院子目前並沒有進賊的痕跡。”
甦晚卿聞言心里便有數了，看那蟊賊的舉動，他的目的顯然十分明確，而她這座院子再往西，就是暫時停放她妝奩的院落。
不過……要說他是來偷她的妝奩，她卻並不記得前世在這夜丟過什麼東西。
甦晚卿思忖著，不由得想到了另一件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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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甦晚卿嫁進翊王府遇到的第一個波折就是出在嫁妝上。
那件事雖說跟她最後所經受的那些比起來不過爾爾，但是在當時還是讓她心有余悸了好一段日子。
她從小生活在親人的庇護下，哪里見過刀光劍影，更何況是在自己成親之日？
前世在她出嫁之前，不知怎麼回事，有匪徒听聞她的嫁妝里有不少絕世珍寶，忌憚太尉府守衛森嚴，便鋌而走險，在她成親路上暗暗設下埋伏。
太尉府的人固然不是無能之輩，那些人最後也只從妝奩里拿走了些零碎，可刀劍相抵，終究不免有人受傷，這麼一鬧讓她的吉日見了血光，令甦家大失顏面，成了京城公卿圈子里的笑柄……
那段往事對甦晚卿來說顯然算不上美好，她也明白自己決不能任由往事重演，只是，此番應當如何破解？
甦晚卿念及此處，自是沒了睡意，便屏退左右，獨自思量起來，沉默中，她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的叩在茶蓋上，發出“嗒”“嗒”的響動。
記憶里，成親那日事發在眾目睽睽之下，來人的身份又確實是京郊一地的寇匪，當初並沒有人往別處懷疑。就連翊王與她的爹爹甦太尉派去追查的人，也只查到劫匪所為是听信了外頭的小道消息，並未受人指使。
但甦晚卿歷經前世種種，如今自然不難看出這背後是誰在搗鬼。
只是她原以為，前世查不出真相，是劫匪與沈家有不為人知的干系，咬死了不說實話的緣故，如今看來，倒像是她給想岔了。
是了，既然那些劫匪今晚會派人來試探虛實，足以說明他們對這個消息的出處也不怎麼相信，並未與沈家同氣連聲。
甦晚卿想到這里，眸光微閃，露出了一個輕笑。
天很快便亮了。
因為夜里的事，太尉府的人後半夜都睡的不大安穩，天一蒙蒙亮，便紛紛起來了，畢竟府上的小姐婚事將近，他們手上還有不少事需要忙活。
甦晚卿听到外頭的動靜，下意識的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出聲道︰“什麼時辰了？”
紅芙溫柔的聲音從外傳來︰“回稟小姐，卯初三刻了。”
甦晚卿呼出一口氣，坐起身道︰“起榻吧。”
“是。”推門聲後，應聲走入幾個端著水盆、茶盞的婢女，紅芙與碧蕪跟著走了進來，行過禮，二人上前為甦晚卿更衣。
“紅芙，一會兒你在府里轉轉，將各院的財物清點情況稟報給我。”甦晚卿一邊理著自己的衣袖，一邊囑咐道。
“是。”
屋里只剩下一陣靜默的梳洗聲。
甦晚卿見她二人安靜的有些反常，便疑惑的看了過去，正對上紅芙欲言又止的神情，碧蕪則是抿著唇，面上隱有不悅。
“你們怎麼了？”
碧蕪努了努嘴，看了一眼紅芙，又朝門外瞥了一眼，“小姐，夫人身邊的白艾來了。”
話音一落，旁邊伺候的婢女都一個個斂聲屏氣，小心翼翼起來，屋里的氣氛陡然變得有些古怪，
甦晚卿看著眾人的反應，也微微蹙了眉。
碧蕪口中的夫人，是甦晚卿的繼母，入府至今已有六年，府里上下無人不知，甦晚卿心里對她這位繼母極為不喜，平素相處起來也淡淡的，幾乎從未給過笑臉。
這樣的日子甦晚卿不痛不癢的過了數年，現下瞧著一眾婢女們這副生怕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的模樣，卻突然感到有些懊悔。
甦晚卿沉吟片刻，淡淡道︰“讓她進來吧。”
碧蕪應了一聲，將在外候著的白艾領進了屋里，婢女們見來人入內，皆作眼觀鼻鼻觀心狀，連眼也不敢抬了。
白艾對這種氣氛顯然已經習慣了，大大方方的上前見禮，關切道︰“小姐，您今日精神可好？”
甦晚卿三更天夢醒之後，就沒有再睡，精神自是好不到哪里去，只點點頭，“尚可，你一大早過來，是母親有什麼吩咐嗎？”
白艾覷了一眼甦晚卿的神色，解釋道︰“夫人昨夜听聞有人闖入府中，擔心小姐受了驚嚇，所以遣奴婢過來看看。”
碧蕪卻是笑了，不待自家主子答話，意味深長道︰“白艾姐姐對夫人很忠心啊，怕是早就忘記舊主是誰了吧。”
白艾聞言，臉色霎時一白。
碧蕪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白艾並不是跟著這位繼室嫁進來的丫鬟，她與紅芙都是甦晚卿生母身邊莊嬤嬤的孫女，在甦晚卿的繼母入府後，莊嬤嬤告老還鄉，只留下了她們兩個，年歲大的白艾在繼室身邊，年歲小的紅芙則在甦晚卿身邊伺候。
嚴格說起來，甦晚卿的生母也算是她們的舊主，但她們姐妹二人對這位繼室的態度頗為曖昧，尤其是白艾，幾乎到了言听計從的地步。
而碧蕪自幼以自家小姐的好惡為好惡，平日紅芙不愛在這事上置喙，且二人總在一處感情深厚也就罷了，她對處處為繼室說話的白艾卻是打心里瞧不上眼的。
不說碧蕪，便是以往的甦晚卿，對白艾也不是沒有看法。
白艾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了一陣，終于擠出一個笑來，想要把尷尬的場面應付過去。
不料，甦晚卿這時候突然開了口，對白艾道︰“恩，母親的好意我知道了。”
眾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訝異，碧蕪也愣了愣，吃驚的朝自家小姐看了一眼，便對上一道略含警示的目光，訥訥的不敢接話了。
白艾一怔之後，顯然有些喜出望外，望著甦晚卿回了好幾聲“是”，頓了頓又道︰“奴婢差些忘了，夫人吩咐奴婢等小姐起榻後，請您過去一趟，還有一些事宜需要小姐定奪。”
甦晚卿點了點頭，也干脆的應下了。
眾人鮮少見她對繼室身邊的人這般溫和，直到白艾從屋里退了出去，碧蕪也沒回過神來，紅芙也被自家小姐的轉變弄得有些迷糊。
不過甦晚卿在白艾走後有些心不在焉，動作也快了不少，碧蕪想問的話臨到嘴邊，還是給咽下去了。
梳洗過後，甦晚卿在婢女的伺候下草草用了些早飯，便出了院子往正院里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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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家世代書香，自族中第一位男子出仕起，就在朝中佔了一席之地，百余年下來，已培養出不少名臣。遠的不說，就是現任家主甦啟明，也曾是官拜一品，加封太師，輝煌一時的人物。
由于有先輩作為典範，時下輕武的風氣又仍有遺存，闔府子弟無一不在經史子集上下功夫，可甦家還是出了一個異類，甦啟明的第二子甦穆，不聲不響的棄文從武入了京畿兵馬營，竟也步步高升，成了當朝太尉，以致在甦啟明辭官後，甦家倒成了武勝文衰的局面。
只是在甦啟明眼中，甦穆不論如何，也不過是不學無術攪亂了家風，越發看他不慣。
甦穆能做出棄文之舉，自是有些傲骨的，見狀也不爭辯，成親之後就搬出了甦家祖宅另過，所以如今在太尉府里住的，只有他們二房一家。
甦晚卿匆匆行到正院時，膳房的婢女正在往外撤早膳的碗碟，見她來了紛紛見禮。
甦晚卿站在門口等丫鬟朝里稟報，看見那些飯食明顯只有一人的份量，想了想道︰“爹爹今日不是休沐在家嗎？他不在？”
“回小姐，老爺一早就去了書房。”那婢女答道。
甦晚卿點了點頭，正猶豫著要不要先去書房看看，便見一個墨發修眉，面白如玉的男子從外面走了過來，聲音極為清澈︰“卿兒怎麼這麼早？”
來人的五官與甦晚卿有幾分相似，線條卻更加硬朗，正是她的兄長，甦林陸。
“哥哥！”甦晚卿在看到他的那一瞬，步子幾不可見的頓了一頓，便加快腳步幾是小跑的走了過去，攏在袖下的手緊緊攥著帕子，忍著不讓眼淚落下。
甦林陸大步走到她身旁，看著她的臉色道，“昨夜是不是嚇壞了？我本想一早去看你，怕你睡著沒有起榻，便先來給母親請安了。”
甦晚卿看著他眼底流露出的關懷，不由得紅了眼眶。
“別怕，別怕。”甦林陸見狀以為她是回憶起了夜里的事，連連出言安慰，末了又伸手在甦晚卿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傻丫頭，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嬌滴滴的了。”
甦晚卿听著他的揶揄，一把拍在他的袖子上，嗔怪的瞥他一眼，卻是再也哭不出來了。
甦林陸看她眼底淚光漸淡，暗自松了口氣，笑了笑道︰“我們進去吧，母親想必也很擔心你。”
甦林陸雖與甦晚卿一母同胞，但對繼母並無芥蒂，也一心希望甦晚卿能夠接納她，不過平日甦晚卿對他的勸和從無回應，日子一久，他也不報什麼希望了，只是習慣性的還會說上幾句。
甦晚卿看他一眼，沒有答話，默默的跟著他走進了屋里。
一進門，便有一股淡淡的香氣迎面而來，幾個丫鬟見他們二人入內，屈膝行了一禮，將月洞門的錦簾撩了開來。
在明間的榻上，坐著一位秋香襖青白裙的中年婦人，面容非常秀美，微微上彎的唇角讓人覺得十分柔和。
不知怎麼的甦晚卿就想起了在她幼時，就是這樣一張臉，每當她稚嫩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喚一聲“娘親”，便會對她露出無比溫柔的笑容，眼底的暖意能將人融化進去。即便是她闖了禍，惹得祖母不悅，那人對她說話的語調也依舊溫聲細語。
當回憶里的那張臉慢慢與眼中的景象重疊，甦晚卿才回過神來，不論容貌多麼相似，她們終究不是同一個人。
正如面前的婦人沒有她印象里那對甜到人心去酒窩，也正如記憶中的婦人缺少了面前這位的端莊嫻靜。
面前的婦人，是甦晚卿的繼母，也是她生母的孿生胞妹，小蔣氏。
昔年，甦晚卿的生母大蔣氏病故，甦穆為亡妻守孝三年，而後便將已有二十八卻仍是未嫁之身的小蔣氏抬進門作了續弦。
所有人都理所當然的認為，大蔣氏留下的一雙兒女會對這件事樂見其成，畢竟嫡親的姨母比起外人來要親近百倍，可沒想到，甦晚卿卻因此對這位原本相處得不錯的小蔣氏產生了強烈的抵觸，甚至有樣學樣的傳承了甦穆的倔勁，果決的搬去位于南陵的外祖家住了一年。
那時，甦晚卿不過十歲。
別人只當她是小孩子脾氣，每每勸說，必提小蔣氏與大蔣氏的相似之處，但甦晚卿明白，她對這位繼母的百般不喜，大抵正是因為小蔣氏與娘親太像了，相像到，幾乎所有人都在不自覺的用小蔣氏的存在，來填補大蔣氏留下的印跡。
仿佛在一夜之間，甦晚卿心中那個世上最為溫柔美好的女子，便被眾人遺忘在了腦後，而她的繼母，也隨之佔有了她生母生前所有的一切。
這樣的念頭，自幼便扎在甦晚卿心里，她的教養誠然讓她做不出排揎尊長的事，但是她的冷淡與無視，足以讓任何人退避三舍。
甦晚卿回想著往事，暗暗發出一聲嘆息，平復下情緒上前請安。
“卿兒，快起來吧。”小蔣氏對她笑著點了點頭，示意丫鬟上前扶甦晚卿落坐，甦林陸則自行走到對面的楠木交椅上坐了下來。
甦晚卿坐定，拿過丫鬟剛上的茶水，微微抿了一口。
小蔣氏微笑著朝她面上打量片刻，對身旁一個雙鬢微白的婦人道︰“詹嬤嬤，卿兒的臉色不大好，去吩咐膳房熬一盅補身的安神湯，中午送到卿兒的院子里。”
“是。”詹嬤嬤點頭應下，將一個丫鬟打發了出去。
小蔣氏待甦晚卿一素如此，噓寒問暖，關懷備至，從未因甦晚卿的冷淡懈怠半分。甦晚卿擱下茶碗，斂了眼眸道︰“多謝母親。”
小蔣氏身子一頓，下意識的看了一眼白艾，顯然，她對白艾先前傳回的話是存疑的，現下親眼目睹，才相信甦晚卿真的有所轉變。不過很快，她眼里的訝異便消逝了，只欣慰的笑了笑，低頭喝起茶來。
小蔣氏一素端莊持重，大喜大悲都不會太過外露。
甦晚卿還記得，唯一見小蔣氏失態的一次，還是前世爹爹被大理寺收押後，她自知救父無望，拿了一封休書送到小蔣氏面前，以“無子”的七出之罪令小蔣氏離去。
小蔣氏卻流著淚狠狠道，自己絕不會拋下甦家，並將休書撕得粉碎，一把揚在天上，紛紛灑灑，宛如六月飛雪。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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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林陸將她二人的互動看在眼里，不覺一笑，頓了頓，對小蔣氏道︰“母親，我早上得到消息，外祖家來觀禮的二舅舅下晌便能抵京，外祖母與舅舅給卿兒的添妝也會同時送過來。”
小蔣氏將茶碗握在手里，點了點頭，眉間流露出幾分憂愁，嘆息道︰“過了這麼些天，也不知你們外祖母的身子如何了。”
甦林陸的神情也有些嚴肅，沉吟了片刻，安慰道︰“南陵到京城路途遙遠，信件往來也需要不少時日，上次舅舅的信里不是說外祖母略有好轉嗎？想必這兩日應該已經痊愈了，母親不必太過憂心。”
甦晚卿這時候也想起來了，在她成親之日外祖母與舅舅原定是要入京觀禮的，不想臨行前外祖母大病了一場，情況十分凶險，舅舅自然要守在左右，蔣家最終只得派了出自二房的二舅舅來。
不過，甦晚卿也知道，用不了多久，舅舅舅母就會帶一雙兒女入京，因為外祖母的病雖然來勢凶猛，卻也很快就痊愈了。
甦晚卿想了想，見小蔣氏被甦林陸安撫下來，便也不打算多話，只自顧自的安心喝茶。
那邊，小蔣氏與甦林陸聊過幾句家常之後，又把話頭扯回到了甦晚卿的婚事上頭，便朝她看過來，“卿兒，今日喚你過來，也是有件我不好做主的事，還得你親自定奪。”
甦晚卿回過神，對上她的目光，“是什麼？”
小蔣氏靜了半刻，神情里帶了幾分慎重，“你應該也是知道的，你娘親當年病重之時，對你放心不下，便提前讓人將你的嫁妝箱打了出來，我去看過，那箱子用的都是上好的樟木，顏色至今也還鮮亮。”她一邊說著，一邊留意著甦晚卿的臉色，“只是這麼多年過去了，京城如今時興起了鏤空花的樣式，我不知你喜不喜歡，就命人按時下最新鮮的花樣另打了一副，你要不要去瞧瞧？”
甦晚卿聞言，心下不由一動，眼楮也是一亮，面上卻是遲疑了片刻，垂眸道︰“多謝母親美意，可我還是……”
一旁的詹嬤嬤見她有推辭的意思，心疼的看了眼小蔣氏，忍不住道︰“小姐，請恕奴婢多一句嘴，這嫁妝箱的花樣是夫人費了番功夫挑的，又連催了好幾道才趕制出來，您哪怕只用幾台也好啊。”
碧蕪听詹嬤嬤插話，隱有不快，再看自家主子一臉猶豫，也跟著搶白道︰“詹嬤嬤您這哪里話，誰家的送親儀仗會用兩種妝奩？別人瞧見還以為我們小姐在府里不受寵，連一副完整的也湊不齊呢。”
甦晚卿眼角一跳，斥道︰“碧蕪！”
“是誰這麼放肆？”
兩道喝止聲剛落下，就听到了外頭的丫鬟們齊聲請安的聲音。
一個中氣十足的男聲伴隨著一陣穩健的腳步聲傳來，錦簾掀起，走出一個身銀灰色穿滾邊長袍的中年男子，五官俊朗，氣勢十分威武。
碧蕪看見來人身子一抖，趕忙縮在了甦晚卿身後。
這人不是甦晚卿的父親甦穆是誰？！
“爹爹！”甦晚卿猛地站起身，看著眼前萬分熟悉的面孔，下意識的向前邁了兩步，眼淚在一瞬間充滿眼眶，便止不住的留了下來。
甦穆正板著面孔準備問話，沒想到一進門就對上淚眼汪汪的甦晚卿，不禁一愣，轉頭看了一眼小蔣氏與甦林陸，見兩人都是一頭霧水，更加納悶，便大步邁到甦晚卿身邊，溫聲道︰“卿兒這是……受委屈了？”
“沒有。”甦晚卿立時搖了搖頭，哽著說不出話來。
“那是怎麼了？”甦穆繼續問著，接過丫鬟遞來的帕子，伸手去擦她臉上的眼淚。
甦穆身為統管一國軍務的太尉，雖不用在前線帶兵打仗，但也是武將出身，下手不免拿捏不住輕重。甦晚卿的面頰被他用帕子死死蹭了幾下的時候勉強還能忍著，眼見著他就要戳到自己眼楮上，甦晚卿終于受不住了，趕忙躲開一步，哭笑不得道︰“爹爹，女兒還舍不得這張臉呢。”
甦穆看出她眼底的嫌棄，不滿的哼了一聲，“都哭得一臉髒了，還好意思說舍不得。”
“爹爹……”甦晚卿張了張嘴，徹底啞了，從袖子里取出手帕仔細的拭了拭臉。
甦穆見她一副欲哭無淚的無奈神情，眼角也沒有再溢出水跡，滿意極了，便把帕子扔回到丫鬟手里，搓了搓手，“說吧，卿兒今日是怎麼了？”
甦晚卿無語的看了他幾眼，沉默了半晌，到底還是忍不住抿了抿唇，輕聲道︰“女兒，是看到爹爹，很開心。”
甦穆原本在門外听見里頭的對話還有些不悅，這會兒卻是一點也氣不起來了，在甦晚卿背後輕拍了兩下，哈哈笑道︰“就為這個？你不是昨兒才來爹這里一起用的晚飯嗎？都是這麼大的姑娘了，怎麼還動不動哭鼻子。”
甦晚卿被他說得有些難為情，心里卻是充斥著一股強烈的喜悅，在甦穆眼中，他們父女不過是一晚未見，可甦晚卿知道這一面到底隔了多久。沒有什麼比親眼看著血脈親人都還好端端的立在眼前，更能讓她體會到自己重生的意義。
待二人再次坐定，甦穆的心情已好多了，他喝了口茶潤了潤嗓，一邊掃視著幾人的神情，對小蔣氏道︰“夫人，你們剛剛在討論什麼？”
小蔣氏看向他，將桌上的糕點往過推了推，微微笑道︰“今日卿兒的嫁妝就該入箱了，我們正在商定用那種木箱為好。”
甦穆腦子一轉，便大致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有些為難的琢磨了一陣兒，樂呵呵的跟甦晚卿商量道︰“卿兒，你不說爹也知道你的想法，不過你母親在那上頭也是費了些心思的，你看，能不能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別拂了你母親的一片好心。”
在甦晚卿的印象里，甦穆每次都會在她與小蔣氏中間打圓場，看起來像是怕她在繼室面前受委屈，可同時也在順著她的前提下盡力維護著小蔣氏的顏面。甦穆卻不知道自己這麼做，只會越發讓甦晚卿替生母不平。
別人只當甦穆娶了妻妹是放不下發妻的緣故，可甦晚卿怎麼會看不出，他過去待大蔣氏的相敬如賓，與如今在小蔣氏面前的隨性而為，孰近？孰遠？
但是也不可否認，甦穆對他們這一雙兒女也是真的疼到了骨子里。
甦晚卿按捺下自己的胡思亂想，順從的點了點頭，對小蔣氏道︰“恩，讓女兒想想，我會盡量不辜負母親美意的。”
甦穆看到甦晚卿點頭的時候，正暗自為自己解決了一個大問題而洋洋自得，可等他听到甦晚卿的話，要往桌上擱茶碗的手便是一抖，發出“ 啷”一聲脆響，看著甦晚卿瞪大了雙眼，“今兒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
甦林陸笑著搖了搖頭，接話道︰“父親，我方才就瞧過了，太陽還在東邊。”
甦穆冷哼一聲，表示對甦林陸的話看不上眼。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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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甦晚卿就要出嫁的緣故，這日甦林陸拉著她在小蔣氏那里待了許久，雖然她對小蔣氏多年冷淡，一時沒有什麼話好說，但是也一直在听著小蔣氏對她嫁為人婦的叮囑。
等甦晚卿回到自己的院落時，已經接近正午時分了。
紅芙這個時候也已從府里轉過一圈，大概摸清了情況，便稟報道︰“小姐，各處上半晌都清點過一番，暫未發現缺了什麼物件，護衛那邊，目前也沒有線索。”
甦晚卿聞言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猜測，點了點頭，吩咐道︰“你去把甦照喚來。”
甦照是大蔣氏早年收留的孤兒，學了些拳腳功夫之後便一直在太尉府做護衛，南陵那年，也是甦照一直負責保衛甦晚卿的安全，對年幼早慧的她可謂言听計從，所以在一眾僕婢里，除了碧蕪、紅芙，就屬甦照最得她信賴。
而當下，甦照已是太尉府的護衛統領。
甦晚卿作為昨夜受了驚嚇的主子，叫護衛統領來親自問話也是再正常不過的，紅芙領命便下去了。
過了一會兒，隔斷著明間與屋外的棉簾子自外被人掀開，一股明顯有些清冷的風流了進來。
“小姐，甦照到了。”紅芙入內通報了一聲，便領進一個二十五六歲的男子，這人生的魁梧高大，又時值盛年，走起路來步步生風，瞧著極為精神。
甦照看向甦晚卿的目光帶了愧疚之色，躬身上前兩步，俯身一輯，端端正正的見禮道︰“卑職向小姐請罪！”
甦晚卿神色和緩的看著他，語氣十分平靜，“昨夜怎麼回事？”
甦照把頭低了低，無顏道︰“許是府里太平的久了，當值的幾個小子便有些松懈，都是卑職管教不當，讓宵小鼠輩闖入府中沖撞了小姐，還請小姐降罪。”
甦晚卿看他一眼，神色喜怒不明，也不答他的話，轉而問道︰“昨夜當值的護衛可有挨罰？”
“沒有。”甦照一頓，想是自家小姐這回真生了氣，頭不由得更低了，“本該嚴懲，只是卑職以為應當讓他們戴罪立功，就派了他們去追查那蟊賊的下落，現下還沒有回府。”
甦晚卿對甦照的行事作風有些了解，倒也並不意外，“他們身手如何？”
“能在咱們府里做護衛的身手都不會太差，若非那蟊賊梁上功夫耍的溜，並不是他們的對手。”甦照謹慎的斟酌著用詞，想了想，試探道︰“卑職斗膽問一句，小姐莫不是嫌他們無能，想要將他們趕出府去？”
甦晚卿有些啞然，笑了笑道︰“你想哪兒去了。”說著，便揮手讓紅芙與碧蕪退下。
時下民風較為開放，男女大防之說幾近消弭，是以兩個丫鬟只是對視一眼，就奉命退出了房門。
甦晚卿對甦照微微一笑，解釋道︰“我今日找你來，是有一件極為重要的事，務必要你去親自安排。”
甦照听她這麼說，立時打起了精神，不假思索的回道︰“但憑小姐吩咐。”
甦晚卿招招手，示意他附耳上前，便壓低聲音向他細細的交代了起來。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甦照起初還是嚴肅的神情，轉而變為訝異，又漸漸變得有些古怪。
“小姐……”甦照在甦晚卿說完後，終于忍不住抬眼看了過來。
甦晚卿見他一時難以消化，不以為然的笑了笑，道︰“就當是順了你的意思，給他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吧，讓他們今夜早些歇息，責罰先免了，省的被刑杖打傷筋骨，施展不開，明兒可有的罪受呢。”
甦照苦笑兩下，確認方才听進耳朵里的話確實不是自己主子在拿自己逗樂，立時將頭點如搗蒜︰“卑職明白。”
第二日很快就到了。
這日的天氣還算不賴，冬季的空氣里帶著幾分冷冽，白森森的日光播灑在結了冰的河面上，映出粼粼清光。
一支披紅戴綠的隊伍，正行過橫亙在河面的石橋，吹吹打打，熱鬧異常。
說起來，這場婚事，在百姓里是有些話題度的。當朝太尉與天家皇子結為姻親，本也稱得上是一段惹人艷羨的佳話，可中正帝不乏未婚的皇子，為何偏偏將甦太尉心唯一的嫡女指給翊王做了側妃，著實教人捉摸不透。
一時之間，太尉私心攀附翊王，有意結為兒女親家；翊王動了凡心，上表請婚強娶的說法被百姓傳的繪聲繪色；甚至直言甦氏苦戀翊王多年，執意出嫁者也不乏其人。
當下，五皇子肅元翊策馬走在最前面，深邃立體的面龐在喜服的映耀下顯出些許暖意，金絡青驄白玉鞍襯著他高大傲岸的身影，英姿神俊，儼然是京城中的一道絕佳的風景，可他眉眼里恍若天成的清冷深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質氣，仍然讓人不敢逼視。
在他身後浩浩蕩蕩行著的，是中正帝欽點的半副皇家儀仗，甦府送親兩人一台，兩台一箱的妝奩行在隊伍最後。
朱漆緋衣的香樟木花轎里，甦晚卿微閉著雙眼，面容平靜似水，沒有一絲情緒。
跟在外頭的紅芙不時朝花轎的簾櫳瞧上一眼，忖著自家小姐這兩日似有似無的轉變，神色中隱有擔憂。
碧蕪卻是對甦晚卿馬首是瞻慣了，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權當紅芙生性多思，不以為然得搖了搖頭，索性撇開了眼左顧右盼起來。
在街道兩側，駐足觀禮的百姓烏泱泱一眼望不到盡頭，有一些人甚至是特意湊了熱鬧，來看太尉嫁女的排場的。而眼前的景象也沒有讓他們失望，甦太尉與蔣氏為了多彌補甦晚卿一些，準備的妝奩比起其他朝廷大員嫁女的確要多上不少。
碧蕪感受到眾人羨慕的目光，自豪得挺了挺自己的脊背。
此時的她沒有想到，這一路上還會不太平。
雖說碧蕪是第一次走在送親隊伍里，卻也是見過好幾回的，她從來不知道成個親還會有什麼危險。可是下一秒，當她不經意間感覺自己被什麼晃到了雙眼的時候，她就察覺到古怪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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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下儀仗走過的，正是京城平日里最為繁華的街道，兩側已經完全被百姓堵得嚴嚴實實，然而碧蕪還是用她一貫的好眼神看了個真切。
在人群的最前端，有幾個大漢手里拿著被麻布裹著的鋼刀，晃到她眼楮的，是其中半露出的一把！
碧蕪眼皮一跳暗叫不妙，方要開口提醒旁人，卻發現自己正對上了其中一人的視線，她被對方凶惡的目光唬了一跳，一把扯住了紅芙的衣裳，“你看那里！”
紅芙歪了一下身子，反應過來之後立即警覺的擋在花轎靠著那幾人的一側，用余光緊緊盯著那幾人的動靜。
那些匪徒見自己被人留意到了，也沒有在等下去，一聲似乎是號令的炮響之後，便齊刷刷的蒙了臉提刀從兩側沖了出來！
圍觀的百姓哪里見過這樣陣仗，一時都僵立在了當場，緊接著就是一陣陣驚恐的高呼，“殺人啦！”“殺人啦！”狼狽逃竄的奪路聲響徹整條街道。
迎親的儀仗這一刻也徹底懵了，不過好在還不至于像百姓一樣轉身就逃，相比之下就顯得鎮定了不少，喜樂在發出刺耳的兩聲響後戛然而止，花轎也在一晃之後平穩落地。
甦晚卿一直聚精會神的留心著外頭的動靜，在落地後她睜開了雙眼，從花轎的軟墊下取出了甦照事前備好的匕首，攏在袖中以防不測。
如今，她對前世的事處處存了戒備，畢竟她對翊王妃的最終目的十分清楚，她也有些懷疑，若非甦穆出身武將，一素比旁人多留個心眼，習慣性的在送親的儀仗中混入了一些護衛，按她上一世的狀況，是否會命殞于劫匪手里，將一樁喜事變成喪事？！
其中種種，現下實在難以言說。
事態雖說發展到這里，跟前世並沒有半分差別，但是在她不能確認自己還有再一次重生的機會以前，必須小心為上。
“啊！”花轎外傳來碧蕪倉皇失措的尖叫。
紅芙一把將碧蕪拽到身邊，低喝道︰“別慌！夫人說過，老爺在送親隊伍里暗有布置，不會出岔子的。”
果然，緊跟在她們後頭的兩個護衛在看見有四個匪徒打算靠近後，立刻抽出棍子將花轎嚴密保護了起來。
以四敵二，匪徒們依舊認為自己有不小的勝算，他們相互對視一眼，卻不想再看向花轎時外頭又添了四個護衛。不值當的買賣不做，幾個匪徒暗自權衡了一下，很快就調轉了方向。
其余劫匪的目的性就強多了，一瞧見隊伍尾端那一台台的朱漆樟木箱，眼里立時流露出貪婪的精光，刀鋒一凜便直沖著嫁妝狂奔而去！
寇匪之流，武藝不見得有多麼高超，身手卻是極快的，一路飛馳，眼看著就要把木箱挑開！
眼見著那刀鋒離妝奩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就在這個時候，不知是誰突然鳴鑼三聲，緊接著便是“ ！”“ ！”“ ！”“ ！”……
一連串的響動下，那些木箱不知怎麼都自己猛地掀開了蓋子！
四周的百姓只感到一陣眼花繚亂，還沒來得及想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就看見數十台妝奩大展開來，同時不知怎麼，竟從木箱里蹦出一個個手持短棍的護衛。
那些護衛像是就在等著這一刻，一冒頭就掄起短棍往匪徒握刀的手腕上打去。
劫匪還處在驚愣中，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太尉府的護衛都有武藝傍身，下手又是卯足了勁兒，幾盡全力，便是立時將人手腕打脫臼也是有的。頃刻間，四下叫痛聲連連，伴隨著這些慘叫的，還有一片刀劍落地的聲音。
甦晚卿估摸著差不多了，將轎簾掀開一角，對紅芙低低吩咐了幾句。
紅芙微微一愣，旋即提了裙角跑開。
一切發展的太快，待走在最前頭的肅元翊循聲回頭，準備到後面一探究竟時，局勢幾乎已經穩定了下來。
“王爺！”
肅元翊听到有人在喚自己，“吁”的一聲勒緊了韁繩，使馬蹄穩穩剎在了來人身邊，他低頭掃了一眼她的衣著，“你是甦家三小姐身邊的？”
“回稟王爺，奴婢確是甦氏三小姐的貼身丫鬟。”紅芙自報著家門墩身見禮，迫于馬上之人的氣勢沒有抬頭︰“小姐讓奴婢轉告王爺，可以令迎親儀仗繼續向前了，後頭的事不必理會。”
“嗯？”肅元翊聞言，一直沒有表情的臉上有些松動，微微挑了挑眉。
不過很快，他面上的異樣就不見了蹤影，淡淡道︰“本王知道了。”
紅芙傳過話，記掛著自家小姐便告退了。
肅元翊卻是策馬立在原地沒有動，清冷的目光落在花轎所在的方向，看不出在想什麼。
沉默片刻後，他勒馬回身，示意隊伍繼續向前。
接到命令，後頭的儀仗稍作遲疑便齊齊動了起來，他們到底是出自宮里的，連伴君如伴虎的日子都過慣了，還有什麼場面沒見過？
喜樂聲再次在街道上響起。
很快，迎親的儀仗就走出了數十步遠，唯獨留下隊尾原本負責挑抬妝奩的甦家人。
看到這樣的情景，兩側本還在為大變活人那一幕訝異不已的百姓，這次吃驚得連下巴也掉在了地上。
啥，迎親隊伍就這麼走了？！啥，嫁妝也不要了嗎？！
哦對，沒有嫁妝。
到了這會兒，這些劫匪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剛剛一路沖殺過來，居然沒有看見甦家有哪一個僕從抵抗，而把他們吸引到這里大干一票的——所謂藏有珍寶的妝奩里，藏的都是大活人！
為首的匪徒登時感到眼前一黑，連一個髒字都來不及啐出，急急下令道︰“撤退！快撤退！”
可惜已經遲了。
護衛們的棍棒一下下擊打在劫匪的四肢上，雖然有意避開了要害，但敲擊在不薄的冬衣上仍能听到一聲聲悶響，足可見他們下手的力道。
要知道人高馬大的護衛們在樟木箱里憋了一路，都是一肚子的不痛快，現在好容易活動開手腳，哪會讓罪魁禍首這麼輕易逃脫？
當然，一臉正義的他們是不會承認自己在泄私憤的。
沒了兵器的劫匪們這下徹底慌了神，完全似散兵游勇一般幾擊便倒。也有伸手矯健些的逃了去，不過畢竟只是少數，護衛也不追趕，只著重將躺倒在地的綁了起來。
短短半盞茶的功夫，原本來勢洶洶的劫匪就被活捉了大半，這個時候，看熱鬧的百姓較之方才還多了不少，幾乎將整條街道都擠滿了，眼看護衛將劫匪一一押走，皆發出驚奇贊嘆的議論聲，更有甚者還在一旁高聲叫好。
畢竟對尋常人來說，婚喪嫁娶並不稀奇，將大批劫匪一網打盡的場景卻是頭一回見，也是因為這一幕，這場婚事在很多年後依舊是所有京城百姓心目中最特別的，沒有之一。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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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頭的儀仗還在有條不紊的向翊王府行進，秩序井然，仿佛先前的插曲並沒有影響到他們分毫，只有跟在花轎旁的幾個丫鬟還是一副花容失色沒有緩過勁兒來的樣子。
碧蕪撫著胸口驚魂未定，時不時的回頭看一眼，生怕那伙人再追上來，反復幾次之後她終于放下心來，湊到紅芙身邊小聲道︰“你怎麼樣，方才真是把我嚇壞了！”
紅芙搖頭示意自己沒事，安撫性的握了握碧蕪的手，“別怕，現在應該安全了。”
碧蕪長呼出一口氣，“那伙人也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膽，還好老爺早有準備，要不可就糟了。”
紅芙下意識的瞥了一眼簾櫳，猶豫片刻還是沒有把料事如神的並不是老爺，而是自家小姐的話說出來。因為她也解釋不了為什麼甦晚卿在出閣前幾日沒有與任何外人接觸的情況下還會料想到這一切，不過看到自家小姐剛剛毫不驚慌的反應，紅芙還是可以認定，甦家送親隊伍里這番布置跟自己小姐與甦照的那番談話不無關系。
碧蕪沒有留意到紅芙的異樣，見她不說話，又道︰“也不知小姐的嫁妝要怎麼辦？咱們堂堂太尉府嫁姑娘，總不好兩手空空的進翊王府吧？”
“想必一會兒就會有人送過來。”紅芙想了想，還是決定提點她兩句︰“主子既然一早做了布置，自然不會落下這麼重要的東西，再者說，你瞧小姐現在可有絲毫慌亂？”
碧蕪眨了眨眼，忖著也是這麼個理，點頭表示贊同。
紅芙看著對方一副醍醐灌頂狀之後立刻變得無事一身輕的神色，明白她又走了耳朵沒走心，只得哭笑不得的輕嘆。
甦晚卿坐在花轎里一路留心著二人對話，也是無奈的笑了下，她記得這樣的場景自打紅芙被指到自己身邊，就從來沒有間斷過。
紅芙是莊嬤嬤當年親自調教的，身邊又有一個同樣機敏的白艾，在這樣的成長環境下，紅芙一直以為要在主子身邊伺候必然少不得玲瓏的心思，所以當初她知道自家三小姐身邊最得臉的丫鬟是這個樣之後很是訝異了一陣。
直到後來，紅芙實在看不下去了，開始時不時的有意點撥，但是事實證明，這幾年的耳濡目染顯然並沒有令碧蕪產生絲毫起色。
甦晚卿回憶著，漸漸有些百味陳雜。
紅芙無疑是縝密而沉穩的，凡事一點就透，前世便頗得她的信賴，追究起來，恐怕也就是因為這個緣故，翊王妃沈氏才會先拿紅芙開刀，迫不及待的用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將紅芙趕出了王府。
而那時的她，天真的以為只要順了沈氏的意，就能過上與人無爭的日子，竟沒有據理力爭的為紅芙辯上一辯，眼睜睜的看著身邊人憑白擔上了一個污名。
就連碧蕪，也是因為她的步步退讓，以致慘作了刀下亡魂……
甦晚卿心底有些酸澀，緊緊的閉上了雙眼。
這一次，她不會再那樣愚蠢，不會再錯的那般離譜……這一次，她一定要護得身邊人周全……甦晚卿在心底默默念道。
隊伍還在行進著，穿過幾條安靜些的輔道後，四周再次嘈雜起來。
“誒，你瞧！”轎外的碧蕪突然叫起來，用胳膊肘撞了撞紅芙。
這個時候，儀仗正好行至縱貫京城的主干道上，這條街甚為寬闊，雖然不如方才的鬧市繁華，卻也並不遜色多少。
紅芙順著碧蕪的視線看去，早就候在這里的一溜兒時興鏤空花樣式的妝奩被人抬著，從一條巷道中魚貫而出，不聲不響得緊跟在了花轎後頭。
“紅芙你真是神了！”碧蕪驚嘆。
紅芙微微笑了笑，剛要答話，便听見不遠處響起了一陣 里啪啦的鞭炮聲，歡慶著迎親隊伍的歸來。二人對視一眼，立時停下話頭，專心致志的走起路來。
隨著距離翊王府越來越近，花轎行進的速度開始明顯變得緩慢，一聲聲漸大的爆竹聲里，盡是熱火朝天的喝彩。
禮炮方熄，一臉喜氣的禮官快步走上前，朗聲唱禮︰“迎新人——踢轎門——富貴迎門！”
甦晚卿隨著轎身連晃三下，穩穩落地，原本蒙著喜帕的雙眼霎時感到一片光亮，隨即又被一個高大的身軀遮住，在陰影中，她清晰的看到喜帕下露出一只修長中不失寬厚的手掌。
這一刻，她不由的有些怔忪，眼前的畫面堪堪與記憶交織、重疊在一起。
見她一動不動，一旁的碧蕪忙低聲提醒道︰“小姐，下轎了。”
甦晚卿心里突突跳了兩下，猛然回過神，正要抬手，卻見那只溫熱的手掌已經慢慢握住了她。
那手穩穩將甦晚卿帶出轎外，又遞過一只紅色的綢花，甦晚卿伸手接住，在眾人的簇擁下，走在慢翊王一步的地方，與他並行步入了禮堂。
接下來是一連串入門的禮節，按照皇家的禮制，皇子娶親皇帝是不必親臨到府的，側妃過門又無須行舉案齊眉的大禮，流程上簡單了許多，所以一路下來很是順利。
在禮官宣布禮成後，作為新郎官的翊王需要留下應酬前來道賀的賓客，甦晚卿則被喜娘送進了新房等候。
新房位于後院，與前院有一段不近的距離，只能不太真切的听到遠處的喧鬧聲，甦晚卿安靜的坐在榻上，幾乎連姿勢也不曾換過。
屋里御寒的暖爐燒得極為暖和，甦晚卿乍一入內還沒有什麼感覺，坐的時間久些，便不由覺得有些悶熱，她想要把喜帕掀開來透透氣，不過猶豫了一會兒，便作罷了。
因為她記起喜娘先前囑咐過，喜帕一定要等新郎官來揭，否則會不吉利。
說起來，甦晚卿也不是一直對“不吉利”這三個字心存畏懼的，前世她就曾不管不顧的撩起了蓋頭。要知道對那時的她而言，皇帝那一道賜婚的聖旨就已經是頂頂晦氣的事了，哪里還會在意什麼吉不吉利？
她還記得，當宮里來的汪公公將蠶絲綾錦的明黃色卷軸交到她手上時，也將她對日後的期盼擊得粉碎，深秋的天，她跪在微涼的青石地面上，看著汪公公一臉笑意的對她道喜，她想要動一動唇，卻發覺渾身都僵冷的難以動彈。
皇命不可違，那一刻，為了自幼疼愛她的爹爹，她妥協了，順從的坐上那頂朱漆緋衣的花轎，迎來了她一生的噩夢。
甦晚卿彎了彎唇，噩夢嗎？
是啊，只是，這一次，她會成為沈氏的噩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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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就這麼暗暗思忖著，時間竟然過得很快，在不知不覺中，夜色已深。
突然，自不遠處傳來一陣交談笑鬧的聲音，漸行漸近。
甦晚卿听著外頭的動靜，心里一緊，很快又鎮定下來，調整姿勢讓自己坐端正了些。
“ ！”一聲，門被一把推開，隨著一群人哄鬧的涌入，一股濃烈的酒氣朝著甦晚卿撲面而來。
“……來來來，讓我們瞧瞧五哥新納的嫂子！”一個爽朗里帶著幾分戲謔的嗓音搶先在屋里響起，引得眾人的一片應和。
“素聞甦家三小姐聰慧，今兒又听說她在劫匪面前處變不驚，頗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氣魄，教我也好奇的緊，就不知這樣的姑娘生的是個什麼模樣。”
那爽朗的聲音連連表示贊同，調笑道︰“五哥，你要是再磨蹭，弟弟我可就代勞了！”
屋中眾人哄堂大笑。
肅元翊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目光掃向已經笑得有些停不下來的某人，轉頭對另一人道︰“九弟，一會兒陪你八哥再好好喝上幾壺。”
“別，別，我求饒，嘿嘿。”
“讓你平日里貧嘴滑舌沒羞沒臊，瞧，你五哥惱了吧！”一個舒朗的嗓音揶揄道。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嘩笑。
“諸位王爺，行禮的吉時已到。”禮官終于插上了話，見翊王點頭，忙示意喜娘奉上一支瓖金秤桿。肅元翊伸手接過，在床榻的另一側坐下。
其他人對這位新娘子本也好奇，便也跟著打住話頭望了過來。
“新郎挑蓋頭——稱心如意——！”
肅元翊應著禮官的唱喏聲，抬起秤桿將喜帕緩緩挑起。
珍珠流甦間，是一張膚如凝脂的小臉，一雙柳眉間用銀粉做鈿，櫻唇玉鼻，一對明眸更是亮如星辰。
當甦晚卿的臉完整的顯露在眾人眼前，四周突然變得十分安靜。
這些皇子並不是沒有見過這樣的美人，以他們的身份地位而言，美人是他們這一輩子最不缺的物件，甚至就連身邊伺候的婢女也無一不是如花似玉。然而這一刻，他們仍是不由得看呆了。
“咳咳！”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六皇子尷尬的發出兩聲輕咳，眾人方才如夢初醒，收斂起臉上驚艷的神情。
八皇子在自己大腿上重重拍了一把，怪叫道︰“荒唐，荒唐！傳言只說甦太尉的千金聰慧，我還想著她定是一副學究做派的古板樣，哪知道居然是這樣的貌美！”
甦晚卿似是被夸得有些難為情，垂下眼眸淺淺一笑，這一笑，房中更靜了，甚至還能隱隱听到抽氣的聲音。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盡管看起來，甦晚卿是如此羞態，可事實上她的心此刻卻是無比的平靜。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生得十分出眾，只是女子的聰慧更為難得，便令人忘了去贊許她的容貌。
而八皇子這話甦晚卿前一世也是听過的，這計低眉淺笑前一世卻是沒有的，如今有，只是因為甦晚卿知道自己垂眸淺笑的神態最能打動人心。
“共飲合巹酒——新人長久久——！”
安靜中，這一聲高唱很是突兀，引得幾束不豫的目光刺咧咧的射了過來。
“嘿嘿。”禮官一臉難做，賠著笑，扯起袖子拭了拭額上的冷汗，好在幾個皇子見新郎官都沒有說什麼，他們也不好逾矩，也就作罷了。
眼力介兒還算尚佳的喜娘趕忙把喜酒往過湊近了些，肅元翊瞥了一眼杯中的酒水，端起它扭頭向甦晚卿看了過來。那是一張稜角分明的面孔，唇角分明是微微揚著的，可那鋒眉下的雙目卻散發著一股冷漠的氣息。
甦晚卿非常自然的抬眸迎上了他的視線，四目相對，她沉靜的眼中沒有半分波瀾。
肅元翊眉峰微動，漆黑的眸子染上了一抹不易被人察覺的霧色，畢竟鮮有人敢這樣直視他的目光，即便有人無意間對上，也會在極短的時間內避開。
他並不知道甦晚卿正回憶著，那一次她被他的目光所懾，竟當眾打了個寒顫，引來一通調侃。
兩個人環著手臂虛舉了舉酒杯，共飲而盡。
“五弟，你可真是好福氣啊。”說話的皇子貴氣不減，有些發福的身形卻讓他瞧著多了幾分敦厚。
“喲，三哥可是羨慕了？要不要弟弟我跟三嫂說說，讓你改明兒也添一位側妃？”八皇子的語調怪聲怪氣。
三皇子一听，忙露出一個苦笑，擺著手連聲道︰“可別，可別。”
堂堂皇子竟還是個懼內的，又惹得眾人大笑。
笑聲一落，一個俊眉修目的少年向前一步道︰“罷了，諸位皇兄，走走走，咱們接著出去喝酒去。”
“十弟，我成親那晚你鬧得最歡，怎麼現下到了五弟你卻知禮了，偏心了啊，出去可得罰上三杯！”
“九哥說的是，出去就罰，出去就罰。”
“十弟平日酒量最臭，今兒看這架勢還真是豁出去了。”
“五哥酒量可是極好的，老十跟著五哥這麼多年，多少也該張進些不是。”
“五哥，春宵一刻值千金，好好把握！……”
幾人哈哈笑著，推搡著出門去了。
喜房里再次安靜了下來，一個容貌素淨的丫鬟緩步上前，垂首問道︰“王爺，要伺候梳洗麼？”
肅元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扯了扯緊貼著脖頸的衣領，淡淡“嗯”了一聲。
那丫鬟福身應著，讓門外候著的幾個婢女進來整理新床，伺候主子沐浴淨身。
甦晚卿起身時，恍然想起來，她上一世就是在此刻以身體不適為借口，請肅元翊避疾，不由得苦笑，任由婢女攙扶著朝向屏風後的淨房走去。
等她洗淨一臉紅妝再次走進內室，已經換上了一件銀紅色瓖邊的寢衣，面頰不施脂粉，宛如一株出水芙蓉般清麗靈透。
這時候肅元翊正背負著雙手立在窗邊出神。
甦晚卿抬起眼，看著那個高大的背影頓住了腳步，漸漸的，她的臉色有一些不好。
因為她竟然在肅元翊身上察覺到了一股凌厲的氣勢，而這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並不像一個新郎官在大喜之夜該有的情緒。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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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這婚事他也是不願的？！
這個念頭在甦晚卿的腦海中驀地浮起，令她呆立在了原地。
在甦晚卿的印象里，她與肅元翊前世鮮有交集，那時她不屑爭寵，肅元翊看出她有意疏遠，也由得她去，兩人平日話都說不上半句，哪里像有半分干系？到了後來，她搬去地處偏僻的禪知小院，肅元翊更是連半步都不曾踏足。
但是，她也記得，肅元翊即便如此，對她也始終是以禮相待的，並未流露出絲毫厭棄。
所以，此番重生歸來，她原是打算先從肅元翊入手，將他拉攏到甦家這邊的，可，為何此時的他，看上去卻是這個模樣？
甦晚卿站在屋子當中，思緒百轉千回，恍惚中感覺有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臉上。
肅元翊不知道什麼時候回過了身，周身的戾氣也不見了蹤跡，只有看向她的眼神讓人捉摸不透，“在想什麼？”
甦晚卿斂了眼眸，鎮定道︰“回稟王爺，妾身一時出神……”
“怕我？”肅元翊打斷她毫無意義的回答。
甦晚卿雖然料想到肅元翊會對她方才那忽明忽暗的神色留心，但親耳听見自己的想法被道破的時候她還是不由自主的愣了一下。不過好在肅元翊說的並不全對，她是怕，卻不是畏懼他，她怕的是自己這一世無法謀得他的看重。
沒有完全被人看透，令甦晚卿在自責自己太過外顯之余又松了口氣，搖頭表示否認。
肅元翊沒有繼續深究，將落在她身上的視線移向了另一處，淡淡道︰“餓嗎，案上有糕點。”
甦晚卿隨著他的目光看去，才注意到里間正中的桌案上擺了幾只剔透的玉碟，里頭的點心小巧而精致，瞧著便讓人食指大動，甦晚卿看了肅元翊一眼，試探道︰“這是……”
肅元翊走到桌前給自己斟了杯酒，抿下一口，淡淡道︰“都是特意為你準備的。”
甦晚卿一時說不出話了，這可是她平日里最喜歡的幾樣。
她真的沒有想到，自己還未示好，眼前這個冷如冰霜的男子就已經先對自己用上了這樣的心思。甦晚卿承認，若她是個尋常女子，又是情竇初開，定然會在此刻大受感動，但她偏偏不是，她的身上甚至還在隱隱發冷。
是怎樣的心思，怎樣的目的，才能驅使著生性冷淡的翊王來取悅自己這樣一個弱小女子？！
甦晚卿心下微動，對肅元翊福身道謝，一塊核桃酥吃完，一旁的婢女上前為她斟了杯茶。
肅元翊一個眼神過去，滿屋的婢女便墩身行了個禮，順著牆角一溜兒走出，靜靜的掩上了房門。
“過來。”肅元翊擱下酒杯坐到了婚床上，看向甦晚卿的眼楮里沒有情緒。
甦晚卿咬了咬唇，慢慢的挪到床前將帳子松下，上一世他們成親半年有余，卻始終不曾圓房，此時說她不緊張是假。甦晚卿頓了頓，用盡了全身的氣力，坐在了肅元翊身旁。
肅元翊抬手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慢慢的，慢慢的，那張深邃的面孔，湊了過來。
“甦晚卿。”
“是。”她應著，身子僵直，一動也不敢動。
這樣的距離足以讓甦晚卿感受到他含著酒氣的溫熱鼻息正輕輕的呼在她的面頰上，鑽入她的毛孔中。甦晚卿臉上的紅暈一路蔓延至脖頸，她從來沒有與一個男子離得這樣近。
甦晚卿的心“咚咚”的跳著，那心跳一聲大過一聲，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面孔，她終于忍不住緊緊閉上了雙眼，那縴長的睫毛如蝶翼般，輕輕掃過肅元翊的面頰。
肅元翊微微別過頭將臉貼在她的耳際，如此親密的動作，語氣卻是那樣的不容違逆，“你可願意嫁給本王？”
他的聲音，低低傳來，很冷，很寒。
這一刻，甦晚卿那張漲紅的面龐在頃刻間失去了血色，她的雙眼眨動了一下，終于恢復了一貫的沉靜，“妾身，願意。”
“哦？”肅元翊漠然的氣息無意間吹進她的耳中，似是不信，沉吟了片刻，他慢慢的松開手，“既然你心甘情願，本王自會好好待你。”
屋內，燭光輕曳，隔著紗帳映出一片朦朧。
躺下的時候，肅元翊為她理了理泄于枕畔的青絲。
甦晚卿感覺到他的動作，嗅到帳中無處不在的男性氣息，有些微微的顫抖，她閉著眼楮，等著，等著，卻再沒有听到什麼動靜。
甦晚卿不會忘記，前世是她的刻意冷待，才使得自己失去了肅元翊這個靠山，成了他眼里可有可無的存在。
她明白，這一回，自己若想在翊王府站穩腳跟，就必須要承寵于人，成為名副其實的翊王側妃。
正當甦晚卿猶豫著是不是該做些什麼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本王今日倦了，早些歇息吧。”
甦晚卿的身子一滯，錯愕著睜眼看過去，身側的人已經闔上雙眼，翻了個身專心入睡了。她看著肅元翊留給自己的背影，半晌緩不過神來。
好像並不如想象中順利啊……甦晚卿抿唇露出一個苦笑。
這一覺，甦晚卿睡的很不安穩。
睡夢中，她的眼前浮現起那日上晌，她從小蔣氏房里退出時，甦穆沉聲問的那句話，“卿兒，你真的願意嫁過去嗎？”
夢中的女子莞爾一笑，聲音含冷，“爹爹放心，女兒願意。”求之不得……
一對紅燭燃了徹夜……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漸漸亮了，陽光柔和的透過窗欞灑入屋中，帶了些單薄的暖意。
甦晚卿微微眯眼適應著屋里的光亮，漸漸的，她的眼眸中恢復了明亮的神采。她撐起身，下意識的看向自己身下依舊無暇的白緞，又看向自己身旁。
晨光下，肅元翊稜角分明的臉龐十分俊逸，不過，不知他夢到了什麼，那睡顏眉心緊蹙有著隱隱的陰沉。
肅元翊似是十分敏銳，分明睡著，卻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一樣突然睜開了眼，那雙漆黑色的眸中，迸發出駭人的殺氣。
甦晚卿正撐著腦袋看他，見狀迅速側過頭去避開了那道目光。
只是一瞬，肅元翊斂去了眼中的銳利，神色冷漠的看著面前的這個女子︰“你在做什麼？”
“妾身……”甦晚卿遲疑著，有些難以啟齒。
肅元翊見她不答，徑自坐起身，將話頭揭過，提了聲音對外頭道︰“恆文，現下什麼時辰了？”
被點到名的男子應聲湊到窗邊，在窗扇上映出一個暗色的人影︰“回王爺，卯時正了，要起榻嗎？”
“王爺稍等。”甦晚卿出聲打斷了肅元翊接下來的話，下榻慎而重之的一拜。
肅元翊眉峰輕挑，“怎麼？”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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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望王爺護妾身名節。”甦晚卿輕聲回著，伏地不起。
清亮的晨光傾瀉在甦晚卿的身段上，映在她烏黑的秀發上。她的姿態無疑表示出了弱勢者的謙卑，但她的語調仍然十分尋常。
肅元翊微微皺眉，漆黑的眸子在她身上掃視了一遍，淡淡道︰“不急。”
甦晚卿聞言沒有動，暗自琢摸著這話是對誰所說，抬起眼卻見恆文已經在窗外應了聲“是”退開了，便起身行了一個謝禮。
肅元翊看她一眼沒有說話，俯身穿上皂靴，走到擺著盤口琉璃瓶的二屜桌前，熟門熟路的從左邊的屜里取出了一柄開了刃的小刀跟一只秋香色的瓷瓶。
新房是翊王府先前就布置好的，里頭的東西自然也是先前有人擱了進去的，甦晚卿看在眼里，在為肅元翊的早有準備訝異之余，大致明白他要做什麼了，忙走近兩步道︰“王爺千金貴體怎可損傷，還是讓妾身來吧。”
“不必了。”肅元翊的動作並未因她的勸阻有絲毫停滯，徑自拿刀劃破了指腹，落刃處轉眼間滲出一滴血珠。他走回床前反手一擠，刺眼的鮮紅便在鋪展開的白緞上暈開。
甦晚卿只得拿過瓷瓶，又道︰“妾身幫王爺上藥。”
肅元翊聞言將手伸過一些，算是默許了，甦晚卿便小心翼翼的扶住他的手背，取出些藥粉均勻的灑在他的指腹上。
兩手相接處，那溫熱的觸感無比清晰的向甦晚卿傳來，讓她多少有些不自在，可還不等她有所適應，眼前的景象就讓她愣住了。
短短頃刻，那傷口竟然消失了！
甦晚卿神色微訝，用探究的目光看了肅元翊一眼，見他面色平靜，又看向那指腹，翻來覆去的辨別了好幾巡，指腹上果真是什麼也瞧不出來了。
她沒有注意到肅元翊的手被她這麼握來握去，漸漸有些僵硬，幾乎是突然的，他將手抽了出去。
手上一空，甦晚卿恍然意識到自己怕是有些孟浪了，有些尷尬的撫了撫額邊的發絲，淡定道︰“這止血藥王爺是從何處得來的？”
“府中有位門客，略識些醫術。”肅元翊將桌上的兩樣東西收回屜里，沒有給甦晚卿繼續問下去的時間，提了聲音道︰“起榻吧。”
先前的那個男聲應聲回了句“是。”
緊接著一列婢女就推門走了進來，走在最後頭的是進了翊王府便不見了蹤影的碧蕪跟紅芙。
翊王府的規矩不少，新婦進門的當天都是由喜娘伺候，第二日才能回主子身邊當值。碧蕪不曾離開自家小姐這麼久，半日沒見，臉上滿是難掩的焦急，紅芙臉上也隱有擔憂，此刻二人見到甦晚卿好端端的出現在自己眼前，立時轉憂為喜，長長松了一口氣。
等婢女伺候甦晚卿洗漱過後，二人扶她到鏡台前梳妝。
銅鏡中，是一個美麗的女子，柳眉不畫而黛，臉頰微紅，齒如瓠犀，不過十六歲的年紀，眸子深處卻有一種懷著心事的沉靜。
恍惚中，甦晚卿自嘲的扯出了抹笑容，看來，自己是真的不同了……
“小姐，你可是歡喜的痴了。”
甦晚卿回過神，正對上笑得一臉喜氣的碧蕪。
“錯了，如今咱們得改口喚側妃了。”紅芙看了碧蕪一眼，在一旁小聲糾正道。
碧蕪一拍腦袋，吐了吐舌，“對對對，是奴婢疏忽了。”
紅芙微笑著搖了搖頭，不大放心的再三叮囑道︰“一會兒主子要去給王妃敬茶，你可千萬記著規矩。”
敬茶？
甦晚卿听到這兩個字，眼底閃過一絲異樣，垂眸思量了片刻，示意紅芙附耳過來，極為小聲的囑咐了幾句。
“奴婢明白。”紅芙看向她的目光有些疑惑，身子倒是毫不遲疑的一 快步離開了。
一對新人梳洗了好半晌，才終于出了新房，朝位于王府內院的後堂走去。
沿著復廊一路走過，所見亭台樓閣布局齊整，屋舍無一不是巍峨儼然，就連內外廊之間漏窗的花樣也是規規矩矩，絲毫不見花哨。
甦晚卿跟在肅元翊身後，用陌生的眼光打量著眼前這座還算熟悉的宅邸，皇子的府邸都是按照郡王的等階修建的，翊王府也不例外，佔地規模極為可觀，由一道垂花門隔出內外兩進大的院落，外院是肅元翊平日見客跟處理公務的地方，內院則是主子們的居所與後花園的所在。
而他們現在要去的後堂，是內院里會客見禮的堂屋，因為依照典制，婚後第二日早起，新入門的側妃應當向正妃敬一杯茶，稱做入門茶。
甦晚卿要敬的，不是旁人，正是前一世強灌毒／藥將自己逼死的沈氏，沈清儀。
說到沈家，與甦家數百年來名臣輩出不同，沈家一直在官海中沉沉浮浮，到了沈冠裘這一輩，族里最出眾的也不過是個五品京官，在每掉下兩個花盆就能砸死一個京官的京城，實在是微不足道。
直到近三十年，沈家的地位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沈冠裘靠他毒辣的眼光在一眾皇子里挑上了當年還是郡王的中正帝，借著自己的親妹攀上了這門姻親，其後又輔佐中正帝奪得帝位，隆獲盛寵，得了丞相高位，他的親妹也被抬為繼後，加之近些年老臣漸退，他如今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顯赫不可方物。
而沈清儀，正是沈冠裘最為寵愛的嫡女。
甦晚卿正回憶著，不知不覺中，腳已經邁進了後堂的外門。
遠遠的，她就看見後堂的左主位上端坐著位一襲濃色華服的女子，杏頰朱唇，一雙鳳眼微微上揚，眸光灼灼，美艷中透著些許狠厲，氣派極是雍容。
這容貌，這眉眼，甦晚卿實在是太熟悉！太熟悉了！
便是在清醒時，那紅唇輕啟，在她耳邊輕吐的那句“甦家，亡矣”，也無時無刻不在她的耳邊回響，實在不敢忘懷！
此時，座上的沈清儀也留意到了外頭的動靜，起身迎了出來，向肅元翊屈身行禮，“妾身給王爺請安，恭賀王爺大喜。”
“免了。”肅元翊對她點點頭，腳步不停的走了進去，在右主位上坐下。
沈清儀在丫鬟的攙扶下直起身子，如刀一般的目光向甦晚卿掃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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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人見面，總是分外眼紅的，甦晚卿冷不防對上沈清儀的視線，飛快的斂下眼眸，遮掩著自己眼中翻涌著的恨意。
沈清儀看著她皺了皺眉，審視兩眼後，便狠狠得一剜，轉身坐了回去。
待眾人站定，甦晚卿緩緩上前幾步，深吸一口氣，極力克制著自己心底的異動，恭恭敬敬的跪在了沈清儀身前，以額觸手，“妾身甦氏見過王妃，給王妃請安。”
沈清儀冷眼看過來，盯著甦晚卿的眼神有著不加掩飾的輕蔑與恨意，過了好一會兒，才“嗯”了聲，意態閑閑的撥弄起手腕上的一串紅珠，“玉璣，茶水可備好了？”
“回稟王妃，這兩日的天有些濕冷，干柴受了潮，膳房還沒將新燒好的熱水送過來呢。”回話的丫鬟細眉細眼，配上她細柔的嗓音，直教人有一種如被冰蛇纏繞著一般滑膩的錯覺。
“嗯。”沈清儀揮了下手，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既是如此，禮行了一半，起身怕是不妥，看來只能委屈甦側妃再等上片刻了。”
屋里頓時靜了一靜。
在場的人誰也不傻，都看出沈清儀這是在打著由頭下新婦的臉面，好擺明自己的正室地位。
甦晚卿心里不由得冷笑，如果說在成親路上遇到得劫匪還是沈清儀的暗招，那當下就是直來直往的下馬威了。
但是沈清儀這麼打算，不代表甦晚卿會讓她得逞。
甦晚卿不著痕跡的瞥向一旁的碧蕪，在得到一個確定眼色後，堪堪又是一拜，再抬頭時，神情十分謙卑恭謹，“回稟王妃，妾身自知尊卑分明的道理，初入王府不敢懈怠，所以特地為王爺王妃烹制了一道茶，希望能親手奉上，聊表妾身心意。”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臉上也沒有逾越恭敬的獻媚，讓人摸不透幾分真幾分假。
候在門外的紅芙聞言看了看手中的熱茶，走進去行了個禮，垂眸立在甦晚卿身側。
“側妃真是有心了。”沈清儀原本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看著眼前一跪一立的二人只覺得眼角青筋直跳，�C了鳳目像是問罪一般朝玉璣斜去。
玉璣被那目光嚇得向後縮了縮，咬著下唇不敢抬頭，卻藏不住疑惑的神色。
甦晚卿知道她們算好了自己不會提前預備這些，吃定了這個啞巴虧，事實上上一世沈清儀也的確順利的用這個托辭令她跪了許久。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恐怕就算她事先不放心想要做些準備，膳房的爐子也會被人佔用著。然而這一世甦晚卿對翊王府的了解遠遠超出了她們預料，她記得自己所居西側院堆放雜物的屋子放置著一個煎藥的火爐跟幾只藥罐子，那麼燒水對她來說不過是換一種器皿的問題而已。
甦晚卿見沈清儀繃著臉色不表態，又不動聲色的瞥了肅元翊一眼，“妾身用的這茶葉京中並不常見，是我外祖托人從南陵捎來的，秋芽冬采，是當季的冬茶，與咱們平日喝的春茶不同，雖說不如貢茶名貴，也獨有一番特色，王爺與王妃可以嘗個鮮。”
肅元翊自坐下以來就沒有說過話，神色漠然，既不看外面，也不看屋里的任何一個人，目光一直淡淡的落在不遠處，卻在此刻突然瞟向了跪在堂前的甦晚卿。
沈清儀留意到肅元翊的反應，臉色下意識的黯了黯，頗有些不甘心的說道︰“側妃既然說得這樣天上有地下無，那就呈上來瞧瞧吧。”
甦晚卿微微勾唇，轉身從紅芙手中取下一盞茶，穩穩舉過頭頂，“妾身給王爺敬茶。”
肅元翊伸手接過茶碗，用碗蓋撥開浮葉品了一口，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不錯。”
甦晚卿聞言放下心來，又取過一盞，舉過頭頂道︰“妾身給王妃敬茶。”
沈清儀接過茶抿了一口，不好挑剔什麼拂了肅元翊的面子，只得竭力控制自己不露出不悅的神色，干巴巴的“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敬茶禮行完了，正室通常還會將新婦敲打一番，沈清儀也沒有輕易放甦晚卿起來的意思，她頓了頓，擱下了手中的茶碗，“你如今是翊王府的人了，王府不比你母家，你已經嫁進來了往後便要謹守這里的規矩。王爺公務繁忙，府里的日常事宜都是由我主事，要是你哪里不仔細出了什麼紕漏壞了規矩，可別怪我鐵面無私！你听明白了嗎？”
甦晚卿低頭道︰“妾身牢記王妃教誨。”
“希望如此。”沈清儀低低哼了一聲，“如今在你近身伺候的有幾個丫鬟？”
“妾身從母家帶來了兩個。”甦晚卿回答著，碧蕪紅芙雙雙上前見禮。
肅元翊略微點了下頭，示意二人起身。
“瞧著還不算愚笨。”沈清儀對甦晚卿的人自然沒什麼好臉色，凌厲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掃而過，又落回甦晚卿身上︰“依照你側室的身份，合該有三個貼身丫鬟，公中理應再指給你一個，流音不錯，往後她就在你屋里伺候了。”
沈清儀抬了抬眼皮，正對上一個翠眉玉面，容貌端正的丫鬟。
這丫鬟聞言規規矩矩的走上前，垂眸斂目做恭謹狀，見禮道︰“奴婢流音見過側妃，給側妃請安。”
沈清儀轉頭看向肅元翊，詢問道︰“王爺，您看呢？”
肅元翊淡淡道︰“這種小事你自己決定即可。”
“是。”沈清儀應著，眼底掠過一抹得意，“那側妃可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
甦晚卿笑了笑，斂眸道︰“一切全憑王妃定奪。”
甦晚卿知道新婦的貼身丫鬟里必須有一個出自夫家，這是門閥大宅里約定俗成的規矩，一方面是因為新婦進門對許多禁忌都不太熟悉，必須有人從旁提點，另一方面也是需要有這麼個熟悉府里人際關系人情往來的人幫新婦打開局面，更快的融入環境。
當然在某些情況下，這個規矩實行起來初衷會有些改變，不過這麼多年下來各家都始終遵循著，甦晚卿也犯不著為了這麼件避不開的事，給肅元翊留下一個一過門就唱反調的印象。
沈清儀見甦晚卿妥協的這樣痛快，眼底不禁浮出幾分嘲諷的意味。
“早膳可有能清熱去火的涼湯？”肅元翊的手不輕不重的在桌案上一叩，隨口問道。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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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儀從沒見過他在吃食上計較，被這麼突然一問給問住了，愣了愣道︰“妾身這就讓人去膳房吩咐一聲。”話還沒說完，一個接到沈清儀眼神的丫鬟就手腳麻利的退了出去。
等人出去之後沈清儀卻是想起現下乃是冬日，不是吃涼湯的時節，便憑她對肅元翊的了解，揣摩出這話里有嫌她火氣重示意她見好就收的意思，臉色不由尷尬起來，看向肅元翊的目光也變得有些小心翼翼。
不過屋里的其他人似乎都沒听出這話里的弦外之音，沈清儀也不想在新婦跟前失了面子，緩過勁兒之後，她回過頭盯向甦晚卿的神情帶著明顯的忍耐，若無其事道︰“行了，你也跪了半天了，起來吧！”
甦晚卿這才在碧蕪紅芙的攙扶下起身，行禮謝過之後退到一側的椅子上坐下。
出了沈清儀的視線，甦晚卿朝四下了環視一遭，眼眸便是一亮，果然，此刻這屋里比起上一世真的少了一個人的身影，
她微微勾了勾唇角，收回了目光。
那邊，沈清儀喝了口茶，覷了一眼肅元翊的神色，試探著發問，語氣里有不自覺的討好︰“王爺，您今日早膳在哪里用？”
肅元翊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視線自然的看了一眼甦晚卿，又看向沈清儀，淡淡道︰“許久沒跟你一起用膳了，就去東院吧。”
東院是沈清儀居住的院落。
其實東院過去不叫東院，在翊王府剛建成的時候，當時的主事為了日後在還根本沒影兒的翊王妃面前討巧，也是給這座院子起過一個相當詩意唯美的名字的。
不過那塊匾額在空掛幾年終于等來自己的主子之後就被換掉了，因為那個名字太過出世，與沈清儀給人的印象大相徑庭，總讓人感覺有那麼幾分嘲諷的意味在里頭。
而“東院”，是這座院子的第三個名字，之所以會再次更名，則是因為甦晚卿嫁進了翊王府，沈清儀便按照以東為大為正，西為次為從的規矩將二人的住處一同改了，最後還不解氣的在甦晚卿的“西”字後面加上了一個“側”字，好讓所有人時刻記著誰才是正主。
所以內院里住了人的三座院子，除了肅元翊住處九庭苑的名字得以保存，剩下兩座都畫風一轉，變成了直截了當的東院、西側院。
待沈清儀按捺不住驚喜之色將肅元翊請去東院，甦晚卿也準備帶人回自己所居的西側院了。
或許是跪了半晌又立時坐下，腿沒有活動過，乍一起身，甦晚卿的步子明顯有些虛浮。
“側妃，您還好嗎？要不要再坐下歇一會兒？”紅芙上前兩步，將她扶住一些。
“不打緊。”甦晚卿搖了搖頭，紅芙見她走了兩步之後漸漸恢復如常，便沒有再接著勸下去。
另一旁的碧蕪皺著眉想要張嘴，一瞧見身後的流音和跟出來的幾個二等丫鬟，下意識的與紅芙交換了一個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幾人一路無話。
快走到西側院的時候，甦晚卿遠遠看見一個身材頎長的婆子與一個婢女打扮的人正站在院子外頭。
走近了些，那二人似乎也看到了她，趕忙往前迎了兩步，沖著甦晚卿行了個標準的見禮。
那婆子身上穿了一件頗為講究的短綢襖，明顯不是府里的普通僕婦。甦晚卿停下腳步，對她們微笑著點了點頭，“嬤嬤這是……？”
二人中那個年長的婆子抬起了頭，滿臉堆笑道︰“奴婢是內膳房的管事福生，這是看管柴火的婢女春兒，奴婢二人是特地在這兒等您回來的。”
一听是膳房的管事，碧蕪臉上常掛著的笑容立刻不見了蹤影，紅芙的視線也是一頓。
甦晚卿一臉了然的笑了笑，示意紅芙將準備好打賞的封紅遞了過去，“福嬤嬤辛苦了，我初入王府，往後還要嬤嬤多多關照。”
這是各家的規矩，但凡有新主子進門，府里能排上號的管事都要來請個安，算是對主子的尊重，不過請安歸請安，主子的打賞封紅也是少不了的。
不過此刻，福嬤嬤看著遞到面前的封紅卻是連忙用手擋了擋，局促道︰“哪里話，側妃您誤會了，奴婢可不是巴巴趕著過來討賞的。”
甦晚卿對她的來意心知肚明，神色不變，依舊一臉笑意，“那福嬤嬤是有什麼事嗎？”
福嬤嬤轉了轉眼，滿臉歉意的賠笑道︰“前兩日天氣不大好，這丫頭當差不經心讓干柴受了潮，害得今兒早上折騰了半天才把火給生起來，不想卻耽誤了側妃敬茶。都怪奴婢治下無方，這不，奴婢帶她來給您賠罪了！”
那個叫春兒的丫鬟聞言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戰戰兢兢道︰“是奴婢一時疏忽，奴婢再也不敢了，還請側妃恕罪……！”她的臉色都白了，像是真的十分害怕。
福嬤嬤一臉不忍的看了春兒一眼，覷這甦晚卿的臉色道︰“奴婢知道您也有委屈，誰教這丫頭犯下這樣的錯，不論要打要罰，都听您的！”
甦晚卿看著面前的兩個人，但笑不語。
碧蕪眼見著福媽媽把責任推給一個婢女，實在有些氣不順，忍不住擰了眉道︰“福嬤嬤說的好輕巧，就不知道查清楚了沒有？別讓這婢女憑白替別人背了黑鍋。”
福嬤嬤被這麼質問也不惱，依舊陪著笑臉，一副沒有听出碧蕪意有所指的樣子解釋道︰“姑娘能這樣為春兒想是她的福分，只是柴房一直歸她管著，粗心大意出了岔子受罰也是應當的。”
伸手不打笑臉人，甦晚卿瞥了碧蕪一眼止住她還要說下去的話，和顏悅色道︰“罷了，福嬤嬤不必為這樣的小事介懷，我並沒有責怪誰的意思，即便真是春兒姑娘的失職，那也應該由王妃或者是刑責嬤嬤來懲處。”
甦晚卿的神情似笑非笑，“若是我插了手，豈不是我不懂規矩僭越了自己的本分？這可不大好，福嬤嬤你說呢？”
福嬤嬤微微一愣，透著精明的眼楮里掠過一絲異樣，隨即點點頭，笑著改口道︰“是是是，側妃您說的有理，還是您想的周到，奴婢糊涂了。”
“嬤嬤也是一時情急，不礙的。”甦晚卿哪里不明白這位福嬤嬤的險惡用心，不過對方這麼容易打發，以及眼底的那抹意味還是令她有些意外。
甦晚卿溫和的笑了笑，讓碧蕪上去把春兒扶起來，“那福嬤嬤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奴婢就是專程為賠罪的事來的。”福嬤嬤干笑道。
甦晚卿點了點頭，又讓紅芙把封紅拿給福嬤嬤，這一次索性直接塞到了她的手里，“這點子東西就收下吧，畢竟是慣例了，也不好在嬤嬤這里破了規矩。”
“側妃真是客氣了。”福嬤嬤听甦晚卿這麼說，也不好不收，只得揣起來福身告謝。
甦晚卿微微笑著，“說了這麼會兒話，我倒是有點兒餓了，福嬤嬤也早些回去用早飯吧。”
“誒，往後側妃您要是有什麼想吃的想喝的，只管派幾位姑娘來告訴奴婢一聲。”
福嬤嬤客套幾句，行了禮，便帶著春兒告退了。
甦晚卿卻是眸光微閃，若有所思的立在原地沒有移步。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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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妃？”紅芙見她不動，便輕聲喚了一句。
甦晚卿點了點頭，暫時按下心頭的猜疑，繼續往回走。
她回到院子的時候，婢女已經將早飯送了過來。翊王府主子不多，除了逢年過節之外，每日三餐都是膳房到了飯點將飯食送到各院的。
紅芙指揮幾個婢女在廳里擺了個桌子，等甦晚卿淨了手，就屏退左右，只留下她們三個貼身丫鬟伺候甦晚卿上桌用飯。
流音自然也留了下來，規規矩矩的站在一邊布菜。
甦晚卿抬頭看她一眼，想了想，微微笑道︰“我吃飯用不到這麼多人，你今兒剛過來就不必上桌伺候了，回去收拾收拾東西，先搬過來安頓下吧。”
翊王府里的貼身丫鬟是跟著主子在院子里住的，而流音一路從後堂跟過來並沒有帶著自己日常要用的家什，所以甦晚卿說完之後，流音應了一聲，將布菜的筷子遞給碧蕪，就恭恭敬敬的退出去了。
“側妃，這個流音瞧著倒挺規矩的，話也不多。”碧蕪透過窗紗看著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紅芙笑得有些不以為然，用帕子掩著嘴揶揄道︰“是啊，要是跟你比，哪個的話都不算多。”
碧蕪嘴角抽了抽，立時調轉槍頭收回了視線，“你個壞丫頭，愈發牙尖嘴利了，竟然敢嘲笑我。”說著，便要去呵紅芙的癢癢。
紅芙見她撲過來，步子也不急，只稍稍側身躲開，邁了兩步站在了甦晚卿身後，笑著看她。
甦晚卿這時剛動筷，正在慢條斯理的吃一只水晶蒸餃，碧蕪也不好追打到自家主子跟前，嘟著嘴連瞪了紅芙好幾眼。
紅芙笑了笑，溫聲道︰“看起來，你對流音的印象不錯？”
甦晚卿支開旁人也正有主僕說說話的意思，便沒有介意二人的失儀，也停箸向碧蕪看了過去。
碧蕪對上二人的視線，搖了搖頭道︰“也不是，畢竟是王妃指過來的丫鬟，我心里有數。”
紅芙走到碧蕪身邊，想了想，斟酌著道︰“你有數就好。少說少錯，你覺得她話少，或許是她不敢說太多也不一定，剛剛在後堂你也瞧見了，王妃對咱們沒有一點好臉色，她指來的人還是防著些的好。”
雖然紅芙也知道指來的不論是誰都會經過翊王妃的手，這說明不了什麼問題，但她潛意識里還是覺得待人謹慎一些不會有錯。
不知道是不是親歷了這兩日的事，讓碧蕪終于也有了些憂患意識的緣故，她听完紅芙這席話沒有像平日里那樣一笑而過轉頭就忘，反而一反常態的思忖了一會兒。
吃過早飯不久，王府里的各管事就各自來請安了。
因為還摸不清翊王對這位側妃的態度，眾人面上都還算是恭敬有禮，甦晚卿讓紅芙挨個打賞了封紅，相互間說了一些不痛不癢的場面話，也就散去了。
另一邊，京城里此時已經炸開了鍋，昨日太尉嫁女的送親隊伍擒服匪徒的事不知怎麼被傳的沸沸揚揚，一個個說起來仿佛都是親眼目睹了一般。
要知道口口相傳是有一個弊病的，那就是為了吸引別人的興趣，百姓往往會怎麼夸張怎麼講，以致傳得愈發離奇，到了最後的版本里，成親當日整件事情的經過已經演變成了︰“說時遲，那時快，匪徒剛一出手，就被太尉府的護衛用內力震碎了全身經脈，像一截被齊頭割了的麥子，齊刷刷的躺倒了下去！”
碧蕪听到一個二等丫鬟在她面前學舌的時候差點一口水噴出去，趕忙把這件事告訴了甦晚卿。
“主子，外頭的人真會編啊！按他們這個說法，恐怕連話本里練了絕世秘籍的大俠，見了咱們府上的護衛也得望風而逃！”
甦晚卿這時候剛把一位來請安的管事打發走，喝了一口茶淡淡道︰“沒在我大喜的日子說什麼血濺三尺，斷手斷腳，腦漿迸裂，還算甦照做事妥帖。”
“甦……甦照……？這是他傳出去的？”碧蕪乍一听有點吃不消，緩了緩問道。
紅芙看了一眼呆若木雞的碧蕪，不由失笑，“那是自然，不然怎麼只听聞他們神勇，卻沒人嘲笑他們堂堂七尺男兒在妝奩里憋屈了一路呢，甦照淨揀好听的給自己臉上貼金。”
碧蕪徹底驚呆了，“能瞎編成這樣臉皮也忒厚了……”
甦晚卿一笑，沒有理會她們二人的對話，頓了頓倒是想起另一件事來，對碧蕪道︰“你閑來無事的時候，記得去瞧瞧春兒。”
碧蕪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轉移了，反應了一下道，“膳房的那個春兒？”
“嗯。”甦晚卿一副談正事的樣子點了點頭。
碧蕪見狀也跟著嚴肅起來，疑惑道︰“她怎麼了？奴婢跟她就見過一面，連話也沒說過……”
甦晚卿將茶碗擱在桌上，意味深長道︰“有人既然把罪名推到了春兒身上，難保她不會受罰，你晚些去看看，有人關心，她心里多少還能好受些。”
紅芙想了想，遲疑道︰“側妃，奴婢擔心，她既會被福嬤嬤挑出來心甘情願的擔了這個罪，難保跟王妃沒有利益上頭的牽扯，我們跟她走的太近，會不會反受其害？”
碧蕪的臉上也有些猶豫。
甦晚卿撫在茶碗茶碗上的手一頓，遲疑著沒有說話，沉默片刻，她的臉上又浮起了笑容，堅持道︰“其實我原本也有這樣的顧慮，不過……膳房的婢女每日來往各處，消息最廣也最為靈通，碧蕪與她交好，打听起什麼也容易些。最多咱們凡事留心也就是了，這個人用一用倒也無妨。”
碧蕪這才听明白自家主子的意圖，嘿嘿一笑道︰“主子放心，奴婢瞧那個春兒也是可憐人，不像有壞心的，大不了到時候奴婢只听不說，肯定不會出岔子。”
甦晚卿見紅芙沒有再說什麼，也就先這麼吩咐下去了。
西側院熱鬧了一早上，到了下晌終于恢復了平靜，甦晚卿一時無事，便找了本醫書打發時間，只等夜幕降臨。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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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很快就到了。
按照禮制，翊王需要在這夜帶新婦入宮謝恩，夜色中，翊王府的東門駛出兩輛樣式考究的馬車，一前一後，四平八穩的向著皇宮的方向駛去。
打頭的是載著肅元翊與沈清儀的馬車，甦晚卿則坐在第二輛馬車上，月光在馬車行進中透過車簾的縫隙映在她的臉上，明明暗暗看不清是什麼神色。
此刻正是華燈初上時，街道上的行人有些稀疏，只有經過某些巷道，才能從一盞盞燈籠和曲曲絲竹中感受到京城的繁華。
听見馬車駛進宮門，甦晚卿將一側的車簾撩了起來，看著青磚不斷從眼前掠過，長長的甬道，只能听見馬蹄聲在耳畔噠噠作響，極是幽靜。
又行了一會兒，甦晚卿的眼前出現了一座甚為恢弘的大殿，明亮的燈火在夜色里顯得極為亮眼，馬車漸行漸近，慢慢停了下來。
這個時候，中正帝已經在大殿中備下了筵席。
透過敞開的殿門，甦晚卿可以看到人影憧憧，像是來人不少的樣子，不由微微一笑，跟著肅元翊向大殿走去。
他們的腳步一動，便有內侍上前將馬車牽走，守在殿門外的宮婢見是翊王走近，紛紛屈膝行禮。
這座大殿坐東朝西，甦晚卿進去的時候視線正對著東邊的高台，大秦當今的天子中正帝正坐在高台上首的龍座上，翊王母妃已經逝世多年，撫育翊王長大的佟妃又在病中，所以妃嬪中只有皇後同席，緊挨在中正帝一側。
由于是家宴，中正帝今夜只穿了一件墨底金絲繡二龍戲珠的常服，看上去四十余歲，眉目不怒自威，氣宇軒昂，有種讓人不敢忤逆的威嚴與霸氣。皇後是沈清儀的血親姑母，二人眉眼乍看之下有幾分相似，也是四十歲上下的年紀，保養得宜，容顏並沒有因為歲月消減幾分，倒是洗滌出了一股母儀天下的華貴氣勢。
大殿中還坐了十余位皇子公主，甦晚卿不動聲色環顧了一圈，在場的皇子就是昨晚鬧洞房時露過面的幾位，數位公主里則只有一兩個曾有過一面之緣，算不上相識。眾人分座在南北兩邊，一人一幾，正在討論著什麼，你一言我一語，瞧著十分熱鬧。
這會兒輪到八皇子開腔，一副眉飛色舞的神色像是說到了興頭上，余光無意間帶到某處，目光瞬時一亮，拍著案幾道︰“喲，說曹操曹操到，你們快看誰來了！”
其他人一听，都順著八皇子的視線看了過來。
幾乎是剎那間，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甦晚卿身上。
這夜的甦晚卿穿了一身素粉色的襖裙，露出一截雪白的頸子，配上頭上那支玉蘭雕花的簪子，看上去格外清新。
即便是甦晚卿斂著眼眸，亦步亦趨的跟在肅元翊與沈清儀身後，仍舊能感受到那一道道飽含驚艷的目光，這些視線中，甚至有來自皇帝的贊許。
當然，她也能感覺到來自皇後那道高高在上的不悅。
甦晚卿暗暗勾了勾嘴角，跟著肅元翊向帝後二人行禮，跪拜叩首的動作一步不錯。
“平身吧。”中正帝嗓音渾厚，在深入他骨髓一般的天子威嚴下，能隱隱听出他的語氣里有著些許溫和。
甦晚卿隨肅元翊再一拜謝過，起身到指定的案幾旁落座。
八皇子的視線一直盯在甦晚卿身上，對那幾位公主樂呵呵道︰“你們看我說怎麼樣，甦側妃如何？”
甦晚卿對應聲看過來的幾人有禮的笑了笑，垂眸不語。
平心而論，甦晚卿自認樣貌不俗，但並非是什麼絕世美人，在這殿里的女子論起容貌也絕不輸于她，就是沈清儀的相貌也是極為出眾的。
只不過，她已經順利的在幾位皇子面前留下了極佳的第一印象，又拿捏住他們獵奇的心思，讓甦照一番造勢把她推到風口浪尖，抓牢了眾人的注意力，甦晚卿是算準了，他們對她的評價只會有越說越好的道理。
而公主是何等金枝玉葉，便是自恃身份，也不會去跟自己兄長的側室計較高低。
此刻見她溫文有禮，幾位公主也回以一笑，點了點頭。
皇後跟著看向八皇子，點頭笑道，“老八的眼力確實不錯。”說著瞥了眼甦晚卿，又朝中正帝看去，唇角那一絲道不明的笑意顯得有些曖昧︰“皇上您也瞧瞧，這甦太尉的千金還真是塊美人胚子，難怪這讓幾個小子魂不守舍，這會兒見了真人兒連飯都顧不上用了。”
甦晚卿沒想到皇後為了打壓她，會不顧身份當眾說出這麼露骨的話，不由怔了一瞬。
中正帝卻是並不覺得皇後失儀一般，似乎也沒有听出話里的弦外之音，笑了笑道︰“朕給老五選的人，那自然是錯不了。”
皇後隨口接道︰“好是好，只是老七、老八、老十的府里都缺個正室，皇上您倒不惦記著。”
“朕哪里會忘了。”中正帝不知想到了什麼，頓了頓，喝了口茶，“老十還小，尚且再等等，至于老八，朕讓司天監的人看過，只是合了八字還是跟老五合適。”
皇後笑了笑，低頭應了聲是，“若是司天監這麼說，那就不會有錯了，臣妾也是怕委屈了甦氏，到底是甦太尉的掌上明珠，心氣高些覺得委屈也是有的。”
“哦？是嗎？”中正帝握著酒杯的手頓了下，投向甦晚卿的目光中生了幾分探究。
察覺到氣氛有變，眾人都安靜了下來。
甦晚卿起身福了福，微微笑道︰“回稟父皇、母後，兒臣能嫁與翊王已是莫大的福分，深感皇恩，不曾覺得有絲毫委屈。”
一旁的沈清儀朝甦晚卿瞥了一眼，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哼聲很低，每個榻幾之間又有些距離，這聲音除了甦晚卿與肅元翊外，再沒有旁人听到。畢竟是當著皇帝的面，沈清儀心中固然不快，卻也不敢造次。
皇後意味深長的看向甦晚卿，似笑非笑道︰“看來是本宮多慮了。”
中正帝顯然不想在此事上多做糾纏，見甦晚卿的回答還算滿意，便也點了點頭，轉頭對肅元翊囑咐道︰“老五，日後不許虧待了你這側妃。”
肅元翊斂首道︰“兒臣明白。”
“你明白什麼？”中正帝微微挑眉，搖了搖頭︰“你平日在朝務上勤勉，能處處為朕分憂，的確讓朕很是欣慰，可你在子嗣上頭也不該荒廢了，畢竟早日開枝散葉才最是要緊！”言語之下竟是將為翊王指婚的緣故道明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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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元翊點頭應著，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听到這話，皇後的臉色卻是不大好看了，沈清儀也有些微怔。
算一算，沈清儀嫁入翊王府已有兩年，肚子卻一點動靜也沒有，可肅元翊的子嗣中，至少要有一子生母顯赫，方才能繼承世子之位。
中正帝現下拿子嗣說事，便是沈家對皇帝為肅元翊冊妃的旨意再有不滿，也是無話可說！
想到這里，皇後不由的有些惱意，盯著燈火籠罩下一臉平靜的甦晚卿愈發覺得看不順眼。
八皇子見皇後吃了癟一臉不悅，忍不住笑了笑，“父皇說得有理，五哥納了這麼個側妃，也應當用些心思了。”
皇後神色一黯，按捺著隱怒的語氣里帶了幾分輕蔑，別有深意道︰“老八終歸是年紀尚輕，還不明白嫡子為貴的道理，嫡庶之間何止雲泥之別，正妻哪能是側室可比的？”
八皇子微微勾唇，低頭不接話了。
皇後這才回過味兒來，自覺失言，下意識的去看中正帝的神情。
甦晚卿從頭至尾看在眼里，也悄悄抬了眼朝中正帝看去。
當世注重嫡脈，皇後並沒有說錯，也是在一語雙關的警醒著八皇子的庶子身份，不過卻是疏忽了中正帝也是一位嬪妃所出，並非嫡子。現下當著中正帝的面提血脈尊卑，無異于是在暗指他的帝位來路不正了。
中正帝卻是正專心致志的舀著面前那盤八寶蒸蛋，面色一如往常，不知是沒有留心方才的對話還是並不在意。
四皇子見狀舒朗的笑了笑，“母後教誨的是，親疏理應有所區分，不然五弟夾在兩位貌美的女子之間難做取舍，想想也是頭疼的很。”
“我怎麼听起來像是四哥深有體會，莫不是有感而發？”六皇子擱下酒杯揶揄道。
一時之間，殿中低笑聲四起，剛才還有些微妙的氣氛在轉眼間一掃而空。
這個時候魚貫走入一溜加菜的宮婢，將眾人的注意力引了回來。
皇子們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近日的瑣事，公主們因為還在宮里住著，出宮的次數不多，便貪新鮮的听著他們交談。甦晚卿不怎麼想與誰說話，只自顧自的專心用飯。
這頓家宴就這麼和諧的進行了下去。
吃的差不多了，八皇子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朝著中正帝一揖，“父皇。”
中正帝停下筷子，轉頭朝他看了過來。
八皇子的神情是難得的正經，“眼看著年關將近，兒臣斗膽想向父皇請一個恩典。”
“說。”
八皇子把頭低了低，“兒臣求父皇允準七哥回京過年。”
說起七皇子央王，甦晚卿雖說沒有見過，卻也是如雷貫耳印象極深。
這位央王是八皇子一母同胞的兄長，傳聞中，他的性子不羈不馴，可謂是離經叛道的典範，連處處沒有正形的八皇子，在他這位親哥哥面前也得敗下陣來，是一眾兒女里最讓中正帝頭疼的一位。
直到兩年前，央王不知犯了什麼過錯，終于惹得中正帝大怒，不顧眾人求情，狠心將他趕去了西北關隘。
果然，一提起央王，剛剛還面容溫和的中正帝神色陡然一變，沉著臉問道︰“怎麼，是不是老七來信托你求情了？”
八皇子緊張的抬了抬頭，“沒有，這是兒臣自己的意思。”
“朕量他也不敢！”中正帝依舊沉著的臉色放緩了一些，低斥道︰“倒是你怎麼不知輕重了，西北近來不大安寧或有戰事，老七戍邊多年，也該讓他征戰歷練，好好磨磨那不馴的性子，這話，朕白天才在朝堂上說過！”
中正帝這麼一喝，八皇子心下駭然，沉默了半晌也沒接出話來。
六皇子見狀皺了皺眉，跟著起身一輯，“父皇，戰場上凶險無比，刀劍無眼恐怕會傷了七弟。”
“六哥說的有理，七哥並非銅皮鐵骨，哪里能擋得住刀劍？”一位公主忍不住起身求情。
素來敦厚的三皇子遲疑片刻也站了起來，伏在地上款款一拜︰“父皇便是要七弟馳騁疆場，也不礙回京過年的短短幾日，畢竟，七弟已有兩年多未曾回京，若是出了什麼事……”
中正帝看著幾人，不耐煩的擺了擺手，“他一錚錚男兒，何懼生死！”
席下眾人見中正帝是這般反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是好。
大殿里騷動了片刻，一個高大的陰影遮在了甦晚卿身上，她側過頭，竟是肅元翊也站了起來。
肅元翊行禮一拜，平淡的語氣里能听出幾分懇切，“望父皇看在清嬪娘娘念子心切的情面上，允準七弟回京。”
對啊，念子心切！
想到這一點，諸位皇子心中都多了幾分篤定。
“父皇，母妃想念七哥，以致夜夜不能安寢，還望父皇網開一面，準許七哥回京幾日。”八皇子急忙跟著說道。
“望父皇允準！”撲通撲通，大殿中跪下了一片。
中正帝看著眼前的景象沒有說話，沉吟良久，嘆出一口氣道︰“你們這又是做什麼！”
“望父皇允準！”六皇子又道。
中正帝閉了閉眼，揮袖讓他們起身，無可奈何的神色里流露出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也罷，虧得你們還念著那豎子！”
“謝父皇開恩！”眾人的臉上已是形于色的歡喜，又是齊齊行了一禮，才坐了回去。
甦晚卿看了看中正帝，又望向眾人，徑自沉思起來。
這席家宴一直持續到深夜。
這一晚，京畿大牢中迎來了一位客人。
一片黑暗里，晦暗的燈火忽閃搖曳，將冰冷的監牢裝點的越發陰森。
“前頭暗處有個台階，您小心著點。”獄卒躬著身子，手里提了一盞煤油燈在前帶路，不時對身後的男子提醒一聲。
“嗯。”那男子低聲應著，不緊不慢的跟在後面。
京畿大牢是全京城看守最為嚴密的所在，里頭因犯案等級不同，而設立了重重關卡，二人在通過第二道關卡後，又穿過一條狹長的通道，終于在一間木柵欄圍成的牢房外停了下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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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卒掏出火折子，將牢房外的燭台點燃，火焰被通道里的氣流吹得閃動了兩下，逐漸亮了起來。
牢房中的犯人們有些不適應這突然的光亮，用手擋著眯了眯眼，朝柵欄外那個魁梧的身影看了過來。
“你是誰？”其中一個滿臉凶惡的男子語氣不善的喝道。
牢房外那魁梧的男子擺了擺手將獄卒揮退，目光在眾人面上一一掃過，笑著回答道，“我是太尉府的護衛統領——甦照。”
“甦家的？”那男子聞言眉頭一皺，與身邊的幾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下意識的揉著手腕，惡狠狠道︰“怎麼，你是來看我們兄弟死了沒有？”
其他人跟著瞪向甦照，眼中滿是暴戾之氣，似乎要不是有木柱阻隔，早就沖出來砍上兩刀了。
甦照倒不在意，對上眾人不善的目光，咧嘴笑了笑︰“此言差矣，我是奉我家主子的命令，來問問各位是否有悔意的。”
“哈哈！”眾人都是一副听了笑話的模樣，大笑不已，一人咬著牙冷笑道︰“後悔是什麼玩意兒？真是笑話，我們弟兄怎麼著也是條漢子，要殺要剮，悉听尊便！”
另一個大漢看了看甦照，對領頭的男子道︰“大哥，這人不過是甦家的一條狗，咱別跟他廢話。”
甦照皺了皺眉，盯著那大漢半晌沒有說話，卻又突然發出一聲嗤笑，“要是我告訴你們，我家主子一早就知道有人會埋伏在那兒，不知道各位還會不會這麼有骨氣！”
這話一出，眾人的臉色霎時一變。
“你這是什麼意思！”領頭的男子瞪著眼喝道。
其實昨日那場面，誰都能看出是太尉府預先有所防範，只不過這話從甦家人嘴里說出來，就無疑是明明白白的告訴了他們，這是一個局。
甦照見他們反應不小，慢條斯理的解釋道，“你們都是爽利人，我也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家小姐的嫁妝多是多，不過貴重物件兒與其他官家嫁女也沒有太大不同，更沒有什麼所謂價值連城的珍寶，不知道……是誰編了這麼個瞎話慫恿你們來的？”
“你說沒有就沒有？”一個大漢大手一揮，提聲冷笑道，“你甭覺得我們粗人好唬，要是沒有，你們吃飽了撐的要勞師動眾設下圈套？！”
“這位兄台說笑了，我何必要騙你們？別忘了，各位可是已經身在牢中了。”甦照氣定神閑道。
那人張了張嘴，一時找不出能辯駁的話來。
甦照笑了笑，也不想再兜圈子，干脆給他們點明︰“背後放出消息的人，無非是想下甦家的臉面，又或者是想借此傷我家小姐，要是我猜的不錯，那個人應該特意說過我家小姐會隨身帶著寶貝之類的話吧。”
“你怎麼知道！”眾人一愣，紛紛看向領頭的男子，“大哥，那人好像是說過這句話，只是當時我跟老四見花轎跟前護衛太多，嫌麻煩就沒往那邊去。”
“大哥，這他娘的是有人要害咱啊！”一個大漢攥著拳狠狠砸在地上。
領頭的男子沒有接話，眯了眯眼，流露出幾分殘忍嗜血的意味。
四下一陣沉默，甦照見他們一個個面露凶光，嘴角浮出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笑意，嘆了一口氣道︰“我家小姐為人心善，念在你們也是受奸人利用，那日特意囑咐了護衛不準用刀，今兒又讓我來放你們出去，你們難道真就沒有一絲愧疚？”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微微一提。
“什麼！”眾人愕然，一個大漢驚訝道︰“你要放我們出去？”
甦照點了點頭，“她知道你們慣好講個義氣，不願意太過相逼，只要你們真心悔了那日的事，這回就算是作罷了。”
縱使甦照並不認同甦晚卿縱虎歸山的想法，他也明白這些人並未得手，就是依大秦的律法嚴懲，早晚也有出來的那天，倒不如賣他們個人情，何況，背後那人竟敢動傷自家主子的心思……
甦照眼底掠過一抹精光。
第二日，這些劫匪被放出的消息被有意壓了下來，京城里出現了另一件吸引了百姓注意力的事。
——抓捕劫匪的計策竟是太尉千金親自所出！
甦晚卿得知甦照遞來的消息，對他的辦事能力十分滿意。
畢竟她交代下去的事一環扣一環，時機極為重要。風口浪尖時，百姓瞧著，抓捕劫匪是勢在必行，關上一日，等他們吃過苦頭，對她的善意便會愈發看重，深沐她的恩德，這時就算放出了那日原委，也不必擔心激怒劫匪引來禍患，更適時將百姓的注意力引到了她的身上，在賺足了名聲的同時，也不會有人留意到當日的匪徒已經不在牢中了。
甦晚卿笑了笑，將紙箋收起，這時候碧蕪從門外走了進來。
“小姐，奴婢回來了。”
甦晚卿的臉上仍掛著笑意，“春兒怎麼樣了？”
那日春兒跟著福嬤嬤離開後，便被帶去了刑責嬤嬤那里，在膳房罰跪了一宿，所以碧蕪吃過午飯便前去探望。
“這時節愈發冷了，好在是在屋子里，又有爐火，沒有什麼大礙，就是腿有些腫，暫時下不了地。”碧蕪面上隱有同情的神色。
甦晚卿點點頭，“你去看她，她怎麼說？”
碧蕪看了甦晚卿一眼，回憶著道︰“奴婢告訴她說，側妃您理解她作為下人的難處並不怪她，她听了之後就哭了，哭的可傷心呢。奴婢便試探著在她面前指責福嬤嬤推卸責任，沒想到春兒卻勸奴婢說福嬤嬤是好人。”
甦晚卿聞言若有所思，沒有接話。
碧蕪想了想，忍不住繼續道︰“其實春兒也挺可憐的，奴婢瞧也沒家人照顧她，多問了兩句，才知道她的爹娘很早就去世了。”
“你啊，跟旁人嗆起聲的時候比誰都橫，見著別人可憐些又比誰都心軟。”紅芙走近兩步，柔聲嘆道，“不過要是按你這麼說，春兒這樣無親無故，除了翊王府就無處可去的丫鬟，被拿捏住倒也正常。”
碧蕪認同的點點頭，“對了，奴婢還旁敲側擊的提到了流音，听說流音是翊王府的家生丫鬟，爹娘都在莊子上伺候許多年。”
甦晚卿喝了口茶，對這一點未置一詞，轉而問道︰“我給你說的那個人，你打听了嗎？”
碧蕪點點頭，“奴婢問起了，王妃身邊的確有一個叫琳瑯的丫鬟，不過在咱們入府那日就不知因為什麼惹怒了王妃，暫時被趕出府思過去了。”
甦晚卿意味深長的笑容里帶著幾分冷意，“好，我知道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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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兩日，肅元翊似乎非常忙，除了例行上朝之外幾乎整日待在九庭苑的書房里處理事務。
甦晚卿自打從宮里回來就再沒有見過他的面了，不過因為肅元翊先前對她態度有異，她也想瞧瞧他葫蘆里究竟賣了什麼藥，便也不急著主動找上門去，只不聲不響的在西側院待著。
好在翊王府上下對自家主子不近女／色的性情十分了解，似乎對這情形早有預料，倒也沒有人在這件事上亂嚼舌根。
日子還算平靜。
直到第三日夜晚，甦晚卿梳洗過後沒有什麼睡意，便讓紅芙點了燈，在里間的平頭案上看書，沒想到這個時候外頭卻傳來了一陣請安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淡淡的嗓音響起，“側妃在屋里嗎？”
“回稟王爺，在。”碧蕪的語氣有些驚喜。
“睡下了？”
“還沒有，正在里頭看書呢。”
甦晚卿听到外頭的動靜有些微訝，起身拂展了衣衫，又掃了一眼銅鏡，朝門口迎去。
剛剛走到門口，“吱嘎”一聲，門已經被打開了。
“妾身給王爺請安。”甦晚卿屈膝一福，抬起眼看過去，正對上光影下那雙漆黑淡漠的眼眸。
夜色中，肅元翊穿了一身玄色暗紋的長袍，左手負在身後，清冷的容貌上帶了幾分淺淡的疲倦。
“免了。”他隨手一拂，徑自走到屋子正中的桌邊坐了下來，見甦晚卿還站著，又開口補充道︰“過來坐。”
“是。”
听著二人的對話，碧蕪忍不住笑了笑，心領神會的悄聲掩上了房門。
門一關，屋子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甦晚卿離肅元翊坐的不遠，隱約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明顯也是方才梳洗過的，不禁思忖起他的來意，一時之間有些語塞。
肅元翊也不急著說話，安靜的在一旁喝茶。
許是肅元翊本就性子清冷，甦晚卿也是神色沉靜的緣故，兩個人分明是大眼瞪小眼的坐著，倒也不覺得尷尬。
喝到第二杯茶的時候，肅元翊才緩緩開了口︰“這麼晚，擾著你了？”
甦晚卿搖頭道︰“沒有，王爺多慮了。”
肅元翊看著她沉默片刻，慢騰騰道︰“前兩日我手上有些亟需處理的事，無意冷落你了。”
他的聲音特別清冷，一字一句如冰雪相擊，配上這樣的語調，算是解釋了。
甦晚卿經歷過前世，對肅元翊冷峻的性子還算了解，所以此刻听到他的解釋多少有些意外。不過她也只是訝異了那麼一瞬，便微微笑道︰“王爺為國事操勞，妾身自是能體諒的。”
肅元翊不置可否，卻是沒有移開落在她臉上的目光，頓了頓，把一樣東西遞了過來，低低道︰“打開瞧瞧。”
這時甦晚卿才發現，肅元翊的左手上握著一只絨錦緞包裹的錦匣，她略一遲疑，將那匣子接了過來。
匣子打開，里頭亮出一支鏤空金絲細蕊瓖白玉的步搖，玉色光潔瑩潤，甦晚卿是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它是極品中的極品。
“王爺？”甦晚卿有些不明所以，看著他的目光頗有探究的意味。
肅元翊顯然不太喜歡被這樣的目光打量，神色稍淡，清冷道︰“你戴上試試。”
甦晚卿點點頭，把步搖從錦匣里取了出來，指尖撫上那玉，觸手生涼，不由得暗暗贊嘆，將它戴了上去。
步搖入發，甦晚卿看著銅鏡中的身影，果不其然，正襯她清雋的氣質，甚至比前幾日家宴時的那支玉蘭簪子更好。
肅元翊眼前也是一亮，看著甦晚卿認真的點了點頭，問道︰“這支步搖你可還喜歡？”
“喜歡。”甦晚卿微微頷首，向肅元翊一福謝禮，唇邊多出一分有禮的笑意，“妾身多謝王爺賞賜。”
肅元翊看著她，淡淡道︰“明日你便戴上吧。”
明日就是甦晚卿回門的日子了，是要在新婦的母家人前露臉的。
就為了這個賞她一支步搖？
甦晚卿倒是不信肅元翊會這麼有心，而且……他的所作所為愈發不似他一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做派了。
甦晚卿忖著，心頭那抹古怪的感覺愈發明顯，不由抬眸朝他看了一眼，一邊不動聲色的應了聲是，又將步搖收了起來。
二人一時無話。
靜了一陣兒，肅元翊擱下了手里的茶碗，隨口道︰“你這茶不錯。”
“王爺能喝的慣就好。”甦晚卿看他一眼，微微笑道︰“春茶清香濃郁，味道含澀，這冬茶的茶味兒就淡了些，更為甘甜。”
肅元翊深以為然，點了點頭。
甦晚卿一邊說著，笑了笑，繼續道︰“妾身原想著時下的人們都偏愛苦茶，那日敬茶時還擔心唐突了，既然王爺瞧得上它，妾身明日就讓人往九庭苑送幾罐去。”
肅元翊把玩著手里的碗蓋，面無表情道︰“不用，偶爾嘗嘗罷了，你很喜歡？”
甦晚卿想了想，點點頭笑道︰“妾身以為，人生在世本就苦澀，要是連喝口水都是苦的，那就真苦到心里去了。”
“你這說法新鮮，”肅元翊淡淡的看她一眼，頓了頓道︰“這茶，是冬片吧。”
甦晚卿聞言一笑，肅元翊說的不錯，這茶的確是喚作冬片，是一種產自南陵的茶葉，只是世間的名茶種類繁多，外頭很少有人會去留意這種名不見經傳的小茶。
而肅元翊之所以能準確道出這茶的名字，甦晚卿知道並非是因為他博學廣知，而是因為他的母妃頌貴妃，正是出身于南陵的官家女，確切的說，是罪臣之女。
按照常理，罪臣之女本是不允許嫁入皇家的，不過，當時還是郡王的中正帝為了瞞過先帝，能將頌貴妃名正言順的納入府中，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竟讓她更名改姓，搖身一變，以定邊王嫡長女的身份嫁了過來。
所以世人只听說已故的頌貴妃是定邊王的女兒，卻沒有人知道她跟南陵的這一層關系。
不過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偏巧這件事跟蔣家太夫人的母家雷家有些牽扯，當年甦晚卿跟著外祖母蔣家三老夫人去請安的時候，無意間听到了蔣太夫人跟旁人的對話，當時因為這件事，三老夫人還被蔣太夫人罰去跪了祠堂，甦晚卿由于尚且年幼，又隔了甦家的關系，所幸沒有挨罰。
甦晚卿知道這個辛秘，便在敬茶那日使了個心眼，故意說用了南陵的冬茶，為的就是引起肅元翊的注意力來接她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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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看出肅元翊也有試探她的意思，自然不能讓他察覺，笑了笑便道︰“王爺怎麼會听說過冬片？”
肅元翊看著她，幽深的眼眸似乎凝視在她眼底，沉吟片刻道︰“機緣巧合見過一回。”
甦晚卿作了然狀的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什麼。
肅元翊也沒有再在這個話題上繼續，視線淡淡落在不遠處的桌案上，“听說，你方才在看書，讀的是什麼？”
甦晚卿點頭道︰“妾身看的是《神醫本草》。”
時下的名門閨秀們讀的無非是《女德》、《女訓》，有些才氣的讀些詩書詞賦也就罷了，肅元翊本也是問問而已，未曾想她卻報出一本醫書的名字，下意識的挑了挑眉，眼里生出一絲難得的好奇，“你懂醫術？”
甦晚卿笑著搖了搖頭，“不懂，妾身也是這兩日突然提了興趣，才找來看的。”
肅元翊略一沉吟，又問道︰“那你往日里讀過什麼書？”
“除了府上請來的先生一素教的那些，妾身還讀過《孫子》、《吳子》、《三略》、《司馬法》。”甦晚卿想了想，點到為止的答道，其實，在上一世避世于禪知小院的半年中，她還讀了數本史籍，只是此時並不必再說這些。
“兵法？”肅元翊一貫沉冷漠然的黑眸泛出一絲異樣，不過又霎時間隱去了。
甦晚卿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讓王爺見笑了，其實妾身的母親也曾多番教導，讓妾身把心思用在琴棋書畫上，只是妾身自幼就喜好兵法，不知不覺就在上頭多費了些精力。”
甦晚卿當下會說這些，並不是無緣無故的，她還沒有忘記那日匪徒搶劫妝奩的事。
旁人或許對與自己無干的事不上心，而肅元翊身在其中，不可能對自己納娶側妃之日冒出來的劫匪不聞不問，要知道，那些寇匪雖然沒有別的身份，也的確是听了“小道消息”而來，並沒有所謂的幕後主使，可只要他一查，她的種種有心部署，就會連帶成一串的被翻出來。
但這幾日，他似乎並沒有什麼動作。
肅元翊這般反常，怕是早已洞悉一切，在心里暗自琢磨起她來了。
所以甦晚卿這回答，正是在為他解惑，她的聰慧之名，她于此事上的謀略，都是仰仗了她這些年來所拜讀的兵書。
反之，即便肅元翊並沒有旁的心思，她這麼答也無不妥，她是太尉之女，跟著讀些兵書也是尋常事。
這個時候肅元翊朝甦晚卿看了過來，目光淡淡，落在她的眼中。
甦晚卿垂下眼眸，將他面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空了的茶杯斟滿。
肅元翊端起茶杯，掀蓋吹了吹茶面，沉吟中，他望著浮出微波的茶水不知想到了什麼，驀地逸出一個意味不明的淡笑。
甦晚卿卻是不自覺的側了側眼，如果她沒有看錯，那笑容里似乎有一股似曾相識的冷意。
甦晚卿意識到這一點後有些微怔，肅元翊身為天家貴冑，又是聖上最青眼有加的皇子，事事順遂，為何會流露出這種神情？
不待她多想，肅元翊臉上的笑容便稍縱即逝了，他飲盡杯中的茶水，扭頭再看過來的眼神有些黯淡。
肅元翊沉默片刻，向前傾了傾身子，伸手將甦晚卿鬢邊的亂發撫到了耳後。
甦晚卿似乎明白他接下來要做什麼，呼吸不由的停窒了一瞬，不敢抬眼迎上他的視線。
肅元翊的臉上仍舊沒有什麼表情，片刻後也將視線移開了，他站起身，把雙臂舒展開來，淡淡道︰“服侍本王歇下吧。”
“是。”甦晚卿應了一聲，嘴唇嚅了嚅，又忍不住輕輕咬了咬。
甦晚卿起身的動作並沒有遲疑多久，畢竟對于這件事，她心里是做過準備的，而且某種程度上說，她認為上一世甦穆最終無人肯幫，與她跟肅元翊有名無實有很大的關系，如果有肅元翊照拂，沈家也不會那麼輕易得逞了。
但是當她的手撫上肅元翊的衣帶，還是顯出了一些不合時宜的笨拙。
肅元翊淡漠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瞧著瞧著，他唇齒微動，清冷的聲音低低傳來︰“怕什麼？你既不願意，我必然不會用強。”
他的語氣平靜而沒有波瀾，說著，他拂開了自己腰間的那雙手，徑自脫下了外袍。
甦晚卿沉默了，同時還有一些窘迫，剛剛才鼓足的勇氣在這個時候一下子沒了著落一般，讓她不知所措。
甦晚卿靜靜的看著身畔的男子，抿著唇，沒有回話，漸漸的，不知怎麼，她本該覺得懊惱的，卻隱約察覺到自己松了一口氣。
甦晚卿自嘲的笑了笑，原來，她潛意識里還是不願意的，再世為人，她還以為自己已經有人隱匿心思的本事，沒想到，她騙過了自己，也仍舊騙不過別人。
冬日的夜晚，如這人一般清冷。
這夜與肅元翊之間你來我往的試探與揣摩，顯然讓甦晚卿也有些累了，這一覺她睡的有些沉。
第二日睡醒的時候，甦晚卿的身邊只剩下了一絲余溫。
甦晚卿看了下時辰，已經卯時五刻了，便叫了人入內伺候。
門應聲打開，紅芙帶著一個眉目輕斂的丫鬟的走到床前見禮，那丫鬟動作極為規矩，“奴婢紅芙／流音給側妃請安。”
甦晚卿看著來人幾不可見的蹙了蹙眉，溫聲問道︰“碧蕪呢？”
“回稟側妃，今日是您回門的日子，碧蕪去準備著了。”紅芙在流音面前更是將禮數表現的滴水不漏。
“恩。”甦晚卿點了點頭，坐到床邊穿鞋，紅芙見她起身，便上前為她更衣。
流音看著她的臉色，低眉順眼道︰“今日王爺是卯時一刻起的身，留話說去了書房，早膳不必等著了，還特地吩咐奴婢不要驚擾了側妃休息。”
甦晚卿聞言似笑非笑，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停留，淡淡道︰“起榻吧。”
流音應著，將等候在外的婢女喚了進來。
一番梳洗，甦晚卿坐到了鏡台前梳妝，紅芙在一旁為她篦著頭發，流音上前將幾個裝滿頭面首飾的奩盒一次打開展示在甦晚卿面前，恭謹的詢問道︰“側妃今日想戴那支簪子？”
甦晚卿朝那幾個奩盒瞥了一眼，示意婢女收起，轉而將肅元翊昨夜帶來的那支步搖取出來，遞給了紅芙，“戴這支吧。”
甦晚卿說完這話，便透過銅鏡，看到了流音臉上驚訝的神情。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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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微微一怔，心頭掠過一絲清明，不待紅芙將步搖接過，便垂下了手，淡淡道︰“你識得這步搖？”
流音不料自己的神情會被人瞧見，目光游移了兩下，方才點了點頭道︰“回側妃，奴婢識得。”
甦晚卿回頭對上流音的視線，直截了當道︰“這步搖是什麼來歷？”
“這……”流音抬眸看她，又仔細的看了看那支步搖，語氣中帶了些遲疑，“若是奴婢沒有記錯，這好像是頌貴妃留下的步搖。”說罷，流音退後一步，福著身子恭謹道︰“恭賀側妃大喜，王爺對側妃著實用心！”
甦晚卿看著面前的丫鬟，有些啞然的說不出話。
頌貴妃正是肅元翊的生母，相傳，當年的頌貴妃，深得當今聖上的看重，不止為她改換了定邊王嫡女的身份，將其封為僅次于皇後的貴妃，更在先皇後李氏歿後，屬意她來承繼後位。
只可惜，天妒紅顏，就在當年，頌貴妃便身染重病撒手人寰。
事情發生在十九年前，肅元翊不過兩歲左右的時候，甦晚卿亦是生母早逝，想來也知，頌貴妃留下的飾物，對他來說何其珍貴。
可是，他卻這般送給了自己，要不是甦晚卿心里清楚，二人到了昨夜還在相互猜忌，恐怕她也會跟旁人一樣，權當是肅元翊對她動了真心。
甦晚卿想到這里不由得有些無奈，她本以為自己過門後要接近肅元翊得費一番不小的功夫，還有意出了幾把風頭，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哪知現下他頻頻示好，反而弄得她摸不著頭緒了。
不過，她深知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的道理，她對肅元翊尚且如此，肅元翊這樣對她，定然也不會是無緣無故的。
甦晚卿垂下眼眸，揣測著肅元翊的用意。
紅芙見她臉上並無喜色，也不言語，輕聲問道︰“主子，怎麼了？您要是覺得它太過貴重，那便換一支旁的吧，奴婢瞧那支紅琉璃的玉簪極好，戴著也喜氣。”
這話倒是提醒了甦晚卿，她昨夜便奇怪，一支步搖賞便賞了，即便再有心意，也少有特意囑咐讓人何時佩戴的。
肅元翊莫不是想要在人前顯示對她的看重？
甦晚卿思忖著，手已堪堪觸上了步搖上的寶玉，指尖一涼，她的思緒隨之一清，感到脊背上也是一陣陣的涼意。
她怎的忘了，頌貴妃故去已有近二十年之久，除了王府內院里的人，哪還有人會對頌貴妃的一支步搖記的深切。
而要說到，翊王府內院，丫鬟僕婦不提，就只剩了沈清儀這一個可能！
難道，肅元翊此舉是在做給沈清儀知曉？！
意識到這一點，不知不覺的，甦晚卿攥這步搖的手有些發緊。
饒是不用想，她也知道，這落在沈清儀眼中會遭到怎樣的忌恨。
前一世她處處避讓，還惹得沈清儀那般怨懟，若是她現在就春風得意，依沈清儀的心性，只怕會對她愈發憎恨，便是立下狠手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甦晚卿心里清楚，她雖然誓要報仇雪恨，但也不是當下這個時候，憑她目前的根基，與沈清儀硬踫硬起來，即便不至以卵擊石，也是勝算渺茫。
想到這里，甦晚卿手指微動，便要將它放回錦匣，可一轉眸瞥到身側的流音，她只得悻悻的打消了這個念頭。
她怎的忘了，有流音在自己身邊，就算她不把這步搖戴出門，此事也瞞不過沈清儀了。
“罷了，便就戴上它吧。”甦晚卿嘆了一口氣，再次將步搖遞了出去。
快到正午時，一個丫鬟來請甦晚卿啟程了。
這日回門的隊伍浩浩蕩蕩，甦晚卿與肅元翊共乘了一輛寬廂馬車，其後是數十口沉甸甸的木箱，翊王親衛策馬在旁，紅芙、碧蕪隨侍在側，前後跟了一隊精悍的護衛。
肅元翊自上了馬車，只看了一眼那支步搖，便恍若無人一般自顧自的閉目養神。
甦晚卿心中思緒翻涌，也沒有主動搭話的意思，靜靜的看著他思量起來。
就在她一路沉思時，時間過得很快，不多久，馬車便已行到了甦家府邸的大門外。
雖然甦穆打成親起就從甦家搬了出去，但是到底還未曾分家，所以這日回門，甦晚卿他們並沒有去太尉府，而是遵照禮制回了甦家祖宅。
馬車到時，甦家老少已經得了消息在門外候著了，由甦老爺甦啟明與甦老夫人領著，齊齊整整的站了三、四排。
甦老爺今年已過花甲，卻是目光炯炯，精神矍鑠，站在他身旁的甦老夫人比他小了幾歲，嘴角稍微有些下垮，不笑的時候瞧著頗為嚴肅，只有手里捻著的那串紫檀木佛珠，勉強為她添了幾分慈祥。
甦家大爺甦程與兄弟子佷站在其後，大夫人則攜女眷立在他們斜後方兩步遠的地方，甦穆夫婦二人同甦林陸也分別站在其中，一眼望去，甦府上下皆是恪守禮儀，持重規矩的模樣，將名臣世家在皇族面前該有的姿態做了個十成十。
從這里看，甦家能夠世代不倒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謹記君臣之別，正是甦家代代流傳下來的祖訓。甦家祖輩一早便匡扶社稷視作終其一生的信條，自然也就有一套久伴君王側的生存之道，以君為天，不觸黨爭，收斂鋒芒，甦家對待皇子已是如此，更不必說在天子面前是何等樣貌。
等肅元翊與甦晚卿從馬車上走下，甦老爺便向前邁了兩步以示相迎，臉上滿是對晚輩特有的溫和笑意，肅元翊也沒有擺譜的意思，見狀隨之加快了腳步。
甦老爺畢竟是位老太師了，在肅元翊眼中的分量也不輕，雙方在門前見了禮，又寒暄了起來，甦家大爺上前一步，笑著道︰“王爺，父親，酒菜都備好了，外面天寒，咱們入府說話。”
肅元翊點了點頭，與甦老爺共同移步向門里走去，眾人便也跟著依次入內。甦家大爺甦程與甦穆並行，在甦老爺身後低聲交談著什麼，不時露出開懷的笑意。
甦晚卿卻是看著言談甚歡的兄弟兩人，不由得想要冷笑。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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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甦家，要是問闔府里哪位主子最好相與，那必是甦家大爺與大夫人無疑，平日里，即便是丫鬟小廝惹得甦老爺或老夫人不悅，他們也會在一旁說些好話打打圓場。
可就是這麼一位旁人眼里的善人，在前世甦穆落難時，不僅沒有幫上一把，還在自己兄弟背後狠狠的捅了一刀。
甦晚卿記得，那是一年中最為炎熱的時節，甦穆被沈家設計，不知怎麼，竟被大理寺從太尉府的書房中搜出了反書，扣上了謀逆的罪名。中正帝雖不盡信，震怒之下也免不了將甦穆一家收監審問。
甦晚卿由于自己的側妃身份，沒有受到牽連，她顧不得心里的驚濤駭浪，便急忙為了救父四處奔走。
要知道那是謀反大罪，人人自危，甦穆又謹遵甦家教誨，不曾與誰私交過密，哪還會有大臣向她伸出援手？
甦晚卿看遍了世態炎涼，才發覺自己能倚仗的唯有血脈親人，偏偏這個時候，肅元翊身負公務遠在燕嶺，她南陵外祖家也意外頻發自顧不暇，她能指望的，只剩下了臥病在床的祖父與剛拿到掌家之權的大伯。
結果呢？
甦晚卿被僕從一句“老爺年事已高，需要安心靜養”的話，牢牢的攔在了祖父甦啟明的院門外，她咬了咬牙，轉身就去跪在了自己這位大伯的院子里。盛暑的烈日下，她跪在那有些灼人的地面上，哭著懇求甦程出手相幫，可連跪了整整一個下晌，直到四房來幫她求情的六弟中暑昏厥，她也沒能見著甦程一面。
即便如此，當時，她也是不怪甦程的，她知道自己沒有立場逼著大伯不顧一府家眷的安危，冒著甦家基業毀于一旦的危險出言上諫。
那個時候的她哪里想得到，事實上，她這位好大伯早在搜出反書的第二日，就帶頭在中正帝面前揭發甦穆謀反，上演了一出大義滅親的好戲，還將自己摘得干干淨淨，未讓甦家受到半分牽連。
如今，甦晚卿冷冷的瞧著不遠處那副兄友弟恭的景象，只覺得可笑無比。
她這一世，再也不會被這人蒙蔽了，不論甦程怎樣費盡心機，終究也只能是一場徒勞。
甦晚卿目光頓了頓，便不動聲色的移開視線。
眾人一路前行，穿過正院與一進院落，便到了備下宴席的花廳。
花廳處早有婢女候著，見貴客已到，忙行禮迎主子們入內。待為首的甦老爺與肅元翊上了席，後頭的人也相繼落座。
甦晚卿這日沒有坐在晚輩那桌，而是坐在了甦老夫人這一席，與小蔣氏相鄰，席中女眷偶有問話，甦晚卿一一答了，便專心致志的用起飯來。
肅元翊那邊一如前世，話並不很多，可總能把握的恰到好處，氣氛頗為融洽。
一席宴畢，甦老爺請肅元翊到正堂喝茶，甦晚卿則跟著甦老夫人與大夫人等人去後院的堂屋里說話。
甦家這座宅子佔地不小，樣式也整端，雖是好幾輩人傳下來的，但曾在里面居住的甦家子弟，算一算便是一品大員也出了數位，自然也就不會疏于修繕，多年下來，不見半分老舊不說，看上去還十分古樸大氣，與甦家在外人前留下的印象極為相符。
就論這間後堂里的擺設，也無一不莊重，尤其是那扇三尺闊五尺高的螺鈿描金屏風，一下子就將屋里的浮氣鎮了下來。
眾人在屋里按輩分坐了，便有婢女入內上茶。
主子的茶水一素是有丫鬟專門暖著的，到手便是能喝的溫度，甦老夫人捻著佛珠的手停了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一側的三夫人回了後院顯然自在多了，坐定後在屋里掃了一圈，首先開口道︰“喲，怎麼就你一個人來了，四弟妹呢？”
被問到的是一個面容姣好，瞧著溫婉乖順的婦人，正是甦家四爺的妾室余姨娘，“回三夫人，四夫人身子不爽利，今日在白露院歇著呢。”她斂眸答著，面上滿是擔憂。
大夫人捧著茶碗的手一頓，微微皺了眉，關切道︰“我記得四弟妹前兩日不才病了一場？”
“是老毛病，四夫人的舊疾有些犯了。”余姨娘嘆了一口氣，轉而看向甦晚卿，“三小姐，你四嬸嬸讓我代她問你好。”
三小姐是甦晚卿在族里的排行，她有禮的笑了笑，“不知四嬸嬸那邊要不要緊？”
余姨娘看了一眼老夫人，欲言又止，想了想道︰“四夫人不願教人為她操心，自是說無甚大礙的，只是我總覺得，她的身子這麼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甦晚卿靜靜打量著她，沒有接話。
大夫人聞言便擱下了茶碗，示意一個丫鬟上前，吩咐道︰“趕快請郎中去白露院給四夫人瞧瞧。”丫鬟應了聲是，麻利的退下了。
等丫鬟出了門，三夫人掩嘴哧笑一聲，對大夫人道︰“誒喲，晚卿回門的大日子，請郎中進府豈不是會觸了霉頭，大嫂何必這麼焦急，四弟妹不是一貫如此嗎，成日病著的人，就是郎中來的晚上一些，想必也沒什麼干系。二嫂，你說是不是？”說著，她的視線落在了小蔣氏身上。
大夫人沒有料想到這一層，听她這麼說，有些尷尬的看了小蔣氏一眼，下意識的想要命人將丫鬟追回來，卻又不好在眾人面前當這個不顧妯娌病痛的惡人，一時有些左右為難。
大房的宋姨娘見狀，笑著打圓場道︰“大夫人也是好意，再者……一個郎中而已，應該沒那麼玄乎吧？”
三夫人冷眼瞥著她，哼笑道︰“瞧瞧這話心寬的，敢情不是宋姨娘嫁閨女。”
宋姨娘被噎的回不上嘴，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變幻起來。
“三弟妹，不礙的，四弟妹身子重要。”小蔣氏微微笑了笑，便垂了眼，自顧自的低頭喝茶。
“這……”大夫人看了一眼小蔣氏，又看了看甦晚卿，猶豫著不知說什麼好。
“罷了。”一直沒有出聲的甦老夫人慢悠悠的打斷了大夫人的話，臉色微沉，流露出幾分不耐，“咱們堂堂甦家，難道還能為了那些俗禮生生讓人病著嗎？你二弟妹也是通情達理的人，定然不會怪你。”
甦老夫人面上雖帶著冷意，語氣卻是十分溫和，顯然她的不快並不是針對大夫人的。
而這個惹她不滿的人是誰，就連在場的丫鬟，心里都一清二楚。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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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老夫人與甦老爺子一共育有四子，當初前三位爺來得都很順利，到了甦四爺甦稹時，由于與誕育三爺的時間相隔不久，甦老夫人身子的虧空還沒有完全將養回來，且胎位又有些不正，便不比生育前幾胎容易，甚至出現了血崩難產的狀況。
那時的情形可謂萬分凶險，以至于連接生的穩婆都緊張出了一身冷汗，一盆一盆的血水從屋子里端出，嚇壞了甦家闔府老小。好在那穩婆到底有些能耐，用了不少法子，總算是保得了母子平安。
說起這位甦老夫人，年輕時也是個厲害角色，甦老爺抬進府的妾室沒有一個不被她清理出去的，只是忙著這些，也使她疏忽了三個兒子。等到這位甦四爺出世，甦老夫人看著襁褓里這個隨她在鬼門關外轉了一圈的幼子，恍然意識到自己身為人母，冷硬的性子難免有些觸動，自然也就對他另眼相看。
甦稹也沒有辜負甦老夫人的期望，自幼便天資過人，于詩書上頗有造詣，還未及冠，就在京城里嶄露頭角，成了公認的少年才子，引得無數少女魂牽夢縈。
不過甦稹卻是一心系在與他青梅竹馬一同長大的姜家小姐身上，不顧姜家敗落，第一次違逆了長輩的意思，執意求娶姜氏為妻。甦家除了甦穆，還沒人敢這般大膽，甦老爺子被氣的不輕，干脆命人將他關了起來，最後還是老夫人心疼幼子，替甦稹開了口，才成全了二人這段情誼。
可待姜氏過了門，甦老夫人就後悔了，因為她發現姜氏身子孱弱，尤其是在生了長女五小姐之後，更是時常臥病在床，後來雖說生了位六少爺，卻不曾想與其母一樣，是個天生體弱的。甦老夫人自然不允，便硬下心腸一力抬了余氏進門，作了甦稹的貴妾。
如果說這個時候，甦老夫人還只是看不慣姜氏病歪歪的樣子，那後面發生的事，便是讓甦老夫人徹底怨上了她。
甦稹與姜氏情意深重，為了醫好她不惜拋開功名，帶著她尋醫問藥，走了不少地方，奈何數不盡的湯藥灌下去，卻始終無法去除病根，一直時好時壞，多年反反復復下來，二人也有些心灰意冷了。直到四年前，甦稹不知從哪听聞臨郡有位妙手神醫，為了不讓姜氏空歡喜一場，便只身前去查訪，哪知這一去，就是天人永隔，再也沒有回來。
甦老夫人得知甦稹的馬車翻下懸崖時差些昏死過去，再一問知道此行是為了姜氏，更是恨她恨的牙癢，要不是看在甦稹的顏面，她又育嗣有功，怕是被一紙休書趕出去也不是不可能的。
所以但凡是甦家宅門里的人，無一不知甦老夫人對四夫人的厭惡。
甦晚卿看了一眼垂著眼眸的余姨娘，心下微動。
外人不知內情，甦晚卿卻是知道的，甦家人的這份規矩持重僅是流于表面，後院這些女眷心里其實各有算盤，只是甦老夫人多年壓著，暫時沒有真正鬧起來而已。在甦穆任職太尉以前，大蔣氏性子綿軟，每次回甦家祖宅，都沒少為她商戶女的出身受委屈，後來是甦穆步步高升，小蔣氏又不怵這些，她們二房才好過了許多。
甦家的女眷，不論本事高低，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現下就說這位余姨娘，在甦老夫人面前也是有幾分臉面的，決計不會不明白甦老夫人的心思，她若是真的關心姜氏，何不直接尋了郎中入府，當著甦老夫人的面提姜氏的病，只會戳到甦老夫人的痛處，令姜氏更加為甦老夫人所不喜。
不過余姨娘選在今日挑起這事，到底是有什麼目的，甦晚卿還一時不大能想起來。
前世時她對這些女眷的勾心斗角極為不耐，用過飯便找了個由頭午憩去了，單是記得不多會兒，府里便鬧了一陣兒，因為很快就壓下去了，她也沒有十分在意，只朦朦朧朧的有個印象，好像是幾個小輩發生了些矛盾，也不知與這事有沒有關系。
甦晚卿思量著，目光不動聲色的掃過眾人，默默地喝了一口茶。
那邊，大夫人看出甦老夫人在給她台階下，便安心了不少，向小蔣氏投去一個歉意的眼神，也就作罷了。
三夫人則瞧著大夫人的臉色，暗自勾了勾唇角。
就在這個時候，老夫人房里的大丫鬟香梨從外面跑了進來，視線在大夫人與三夫人面上飛快掃過，匆匆行了一禮，便急忙道︰“老夫人，不好了！剛剛丫鬟來報，說四少爺與五少爺在園子里打起來了！“
“什麼？！”三夫人聞言便急了，嗖的一下站起了身子，看了一眼還坐著的大夫人，才意識到有些失態，頓住了步子。
老夫人捻著佛珠的動作也是一僵，神色微冷︰“怎麼回事，這個時辰他們不去溫書，在園子里做什麼？！”
大夫人听到自己一貫溫馴懂事的小兒子參與其中，眉宇間也有些驚詫之色，但仍是規矩的坐著，小心翼翼道︰“回母親，今日卿兒回門，我想著熱鬧熱鬧，就給幾位哥兒放了一日的短假。”
香梨見她們坐著不動，有些焦急，又道︰“老夫人，您快讓大夫人三夫人去瞧瞧吧，兩位少爺打的可凶了，听說拉都拉不開呢！”
在座的女眷本以為是小輩間小打小鬧，這會兒見事情比料想的嚴重，都愣住了。
三夫人差些跳了起來，也沒去想自家那位五少爺一向是府里一霸，只生怕他落了下風挨打，端直就沖出了門去。
大夫人知道三房這位五少爺的厲害，心里有些不安，也坐不住了，起身道︰“母親，兩個哥兒年紀還小，下手怕沒有輕重，我出去看看。”
老夫人見狀連忙揮了揮手，示意讓她快去，一邊對香梨道︰“你也去，等會兒把兩位少爺帶過來，記得別驚擾了前院。”
香梨應聲跟著走了，余下的女眷看了一眼面色陰沉的老夫人，不由得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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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修仙途中，她搶法寶，搶靈藥，搶靈寵，她娘和她師父在談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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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長輩出面，事情解決起來就快多了，過了不久，外面便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三夫人首先走了進來，神情莫測，看不出是什麼情緒，手上拉著一位鼓著腮幫子一臉不甘的小少年。
二人還沒站定，緊接著大夫人也跟著回來了，面色很是不好，嘴唇抿成一線，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克制。大夫人在人前一素是和顏悅色的，就連方才三夫人有意針對她，她也沒有表現出不滿來，這會兒眾人見她這副神情，不禁有些訝異。
不過等走在最後的四少爺右手捂著半邊臉，左手托著右胳膊，還一瘸一拐被人攙扶著出現在眾人的視線里的時候，所有人拿他跟看起來毫發無傷的五少爺一對比，就馬上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你們兩個過來。”甦老夫人將手中的茶碗放了下來，視線在兩個晚輩身上一掃，最後定在了四少爺甦林益身上，“益哥兒，你的臉怎麼了？”
捂著臉的甦林益有些惱恨的偏過頭看了眼身旁的五少爺甦林鈞，低頭放下了右手，露出了腫的老高的半邊臉頰，皮膚上隱約滲出的紅血絲在他的小臉上瞧著格外駭人。
在座的女眷見狀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氣，宋姨娘看了一眼沉默不語，卻站的極為穩當的大夫人，想了想道︰“老夫人，我去叫人來給四少爺上藥，不然會疼不說，要是萬一留下什麼去不掉的印跡就不好了。”
三夫人哼笑一聲，睨著宋姨娘道︰“沒破皮沒流血的，能留什麼印跡，這兒哪有你個姨娘插嘴的份兒？別以為我听不出你想借勢踩我們三房一腳！”
在場的若是旁人，是萬萬不敢在甦老夫人面前這般放肆的，可三夫人不同，她嫡親的祖母是甦老夫人的姨母，俗話說不看僧面看佛面，甦老夫人雖不見得平日對三夫人有何偏愛，但也待她較旁人寬容許多，至少教訓一個姨娘的面子還是會給的。所以甦老夫人只用目光勒令她閉了嘴，便對宋姨娘道︰“你去吧。”
甦老夫人吩咐走宋姨娘，再去瞧甦林益臉上那副慘狀，也有些看不下去了，皺著眉瞥了眼神情倔強的甦林鈞，繼續對甦林益道︰“你來說，你們這是怎麼回事？”
甦林益抬起眼，低聲道︰“回祖母，我也不清楚，那會兒我正在園子里走的好好的，突然遇到了五弟，還不等我與他說話，他就沖了過來，揮起拳便照我臉上打。”
“是什麼原因你敢說你不知道？！”甦林鈞猛的轉頭看他，稚氣未脫的聲音中帶了冷意，“你再睜眼說瞎話？信不信我打死你！”
“閉嘴！”甦老夫人厲聲喝止，訓斥道︰“反了天了，你說的那是什麼混賬話！”
甦林鈞到底是十歲左右的年紀，見長輩發了怒，被唬得一跳，雖然臉上帶著不甘，但是立刻就不吭聲了。
甦老夫人此刻已經極為不悅，冷肅的望向他，板著臉道︰“那是你四哥，在你眼里還有沒有長幼尊卑！你怎麼能對他下這麼重的手？”
甦林鈞咬著牙，定定的瞪著甦林益不說話，老夫人見他不答，將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椅子的扶手上，提聲道︰“我在問你話！啞巴了？！”
一旁的三夫人對甦林鈞連使了幾個眼色，見他理也不理，不由也有些無奈，只得緩和下語氣道︰“母親，林鈞他就這倔脾氣，您還不知道嗎，您別跟他一般見識，別氣壞了身子。”
甦老夫人哼了一聲，絲毫不為所動，“瞧瞧你教出來的好兒子！”
“母親說的是，是我不好。”三夫人連聲應著，頓了頓，又為自己兒子辯解道︰“只是這事也不能全怪林鈞一個人，按理說益哥兒比他年長一歲，倘若作哥哥的一開始能讓著弟弟，兩個人哪能打得起來。”
甦老夫人瞥她一眼，面色不善，“他還用益哥兒讓？誰不知道他那霸道脾氣上來了，九頭牛也攔不住？你再瞅瞅益哥兒這身板，能是他的對手嗎？還真當我老糊涂了！”
眾人看著眼前並排而立的小少年，對甦老夫人的話深以為然。
甦林益感受到這些落在身上的視線，有些臉紅的把頭向下埋了埋，其實他的身量在同齡人是也是正常的，可比起甦林鈞就矮了半頭，襯得他頗為瘦弱，令他這個當哥哥的實在有些尷尬。
三夫人卻是被這話激起了勁頭，愈發委屈了，“母親說的是，益哥兒是不如林鈞身健耐摔打，可既是這樣，益哥兒就更不應當與弟弟爭搶不適合他的東西。”
三夫人顯然是話里有話，在座的幾人看了看大夫人與甦林益，都有一些疑惑。
甦老夫人也微微一怔，不過轉瞬，她就想到了她話里指的東西是什麼，臉色漸漸才有些回暖，挑眉道︰“他們會打起來，莫不是為了拜入成崢先生門下的事？”
甦晚卿听到這里，也想起來了，前世她這會兒雖不在場，對他們打起來的原因並不清楚，但她對成崢先生收甦家子弟為徒的事還是很有印象的。
成崢先生是中正帝繼位前的門客，武藝極為高強，甚有威望，這些年由于年歲漸長，他除了教授皇子防身的武藝，便只每年為禁衛軍培養幾位教頭，偶有教授小弟子，也是門檻極高，絕不是誰可以仗著身份請動的，當年甦林陸能拜在他的門下，也是全靠甦林陸自身天資出眾的緣故。
但成崢先生也破過一次例，正是收甦家子弟的這一回，前日甦老爺子去別府赴宴，主家不知是疏忽了還是怎的，安排位置時居然沒有考慮到文臣武官素有嫌隙，將二人安排到了同席不說，還是左右相鄰。
好在兩人都不是初出茅廬好惡形于色的毛頭小子，在外人看來，他們這席宴也算言談甚歡。到了散席時，成崢先生更提出想要收一位甦家子弟入門，甦老爺子略一沉吟，也就欣然應允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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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時，甦晚卿听到這個消息十分納悶，她深知甦老爺對舞槍弄棒之事一貫瞧不上眼，她不信寥寥不到幾個時辰的對話，就能改變一個在他心里根深蒂固的想法。
直到甦晚卿得知被送去的甦家子弟是誰，她才釋然了，只當是甦老爺子有意讓成崢先生沒臉。
不過，如今看來，這件事似乎並不像是她先前想的那樣簡單……
甦晚卿正這麼忖著，站在屋子中間的四少爺甦林益聞言愣了愣，看著甦老夫人道︰“成崢先生，祖母說的是給皇子教武的那位嗎？他怎麼了？”
“你還裝！”五少爺甦林鈞怒不可遏，抬起腿作勢就要朝甦林益踹過去。
眼見著甦林益就要避閃不及，站在甦林鈞身旁的三夫人眼疾手快，一把扯住自家兒子的衣領，將人拽開了些許，讓甦林鈞這一腳踏了空。
甦老夫人剛剛平息下來的怒氣又竄了上來，拍著桌面道︰“你瞧瞧，你瞧瞧！他當著長輩的面也敢動手！”
三夫人也被甦林鈞這找麻煩的舉動弄的有些冒火，可她知道現下不是教訓自己兒子的時候，便勉強忍下了火氣，放軟了語調對甦老夫人道︰“母親，這孩子心里也委屈的緊，前兒您答應了媳婦，成崢先生那里讓他去的，把他高興的一宿沒睡好，現下听說您要換成益哥兒，他一個孩子，一時難受緩不過勁兒來也是有的。”
甦老夫人的耐心也消磨的差不多了，沒好氣道︰“平日念書不見他這麼上心，遇著這些旁門左道倒是心思足！”
甦老夫人對習武的看法與甦老爺子相同，只是平日冷冷淡淡不屑提及，這會兒脾氣上來也顧不得二房人在不在，張口就將學武歸到了上不得台面的一類。
不過甦晚卿也習慣了，暗自笑了笑，接著一心一意的听熱鬧。
“媳婦哪里不明白，讀書才是正途的道理？怎奈林鈞他實在不是這塊的材料，若要讓他憑學識出頭，我怕是這輩子也沒有那個指望了！”三夫人有些無可奈何，苦著臉道︰“我不比大嫂，膝下有兩位嫡子傍身，我就唯有這麼一個兒子，母親您既先允了我，也要體諒媳婦兒的難處啊。”
甦老夫人不滿她句句都是獨理，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冷著臉道︰“我是應允過你，但換益哥兒去是老爺的意思！”
三夫人神色一僵，半晌也說不話來，好一會兒才喃喃道︰“父親為何……”
“為何？”甦老夫人不滿的瞥了眼甦林鈞，“你看他這副樣子，出去了豈不是要丟盡甦家的臉面！本來你大嫂說怕耽誤益哥兒的課業，我還想著由著你們母子便罷，現在看來，老爺的顧慮也不是沒有道理！”
三夫人這下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朝大夫人看了一眼，趕忙扯著甦林鈞給甦林益賠罪，一面委屈道︰“母親，今日是林鈞的錯，他年紀小不懂事，我回去了定會好好責罰他一番。您就念在他近來還算老實，沒有闖出什麼禍端的份兒上，再給他一次機會吧！”
甦老夫人冷哼一聲，“老實？我今早怎麼听說，因為西席先生罰他抄書，他不僅偷偷往人家鞋里撒尿，還不知從哪兒刨了個螞蟻窩塞在人家被子下頭，有這事沒有？”
三夫人臉色一白，下意識的去看屋里的丫鬟，怒道︰“是誰這麼大膽在主子跟前碎嘴！”
“行了！”甦老夫人皺了皺眉，叱道︰“你以為把這事壓下來我就听不見了？有這怪罪人的閑工夫，你能把五小子教好我就阿彌陀佛了！小小年紀就喊打喊殺，要是真去學了武，往後保不齊會捅多大的簍子！”
話音剛落，宋姨娘便領著幾個端著水盆、銅壺的婢女走了進來，溫聲行禮道︰“老夫人，藥取來了，您看是在這兒還是……？”
屋里氣氛稍緩，沒了聒噪聲，老夫人便覺得有些累了，抬手撐上了額頭，無力道︰“你們幾個扶益哥兒去偏廳上藥，老三媳婦兒，你帶五小子回去好好思過！其余人也都退下吧。”
“母親，我……”三夫人還想要說什麼，卻被甦老夫人揮手打斷，語氣里有些不耐煩，“怎麼還不下去，大中午的，吵得我腦殼兒疼！”
三夫人沒想到甦老夫人會這麼攆她出去，面子上立時就有些掛不住了。畢竟以往甦老夫人給她兩分面子，大夫人又待人和善，從來只有她讓人難堪，沒有人讓她下不來台的。
可尷尬歸尷尬，她也看出甦老夫人正是火冒三丈的時候，不能硬來，便按捺下來，行了禮帶著甦林鈞退了下去。
其他人也不是沒眼色的，除了大夫人與四少爺甦林益留在甦老夫人院里上藥，紛紛起身告退。
“老夫人，您不舒坦，用不用我幫您按一按？”余姨娘上前兩步，關切的問道。
余姨娘出自太醫世家，通識一些醫理，尤其擅長按摩推拿，憑借這點也算是得了甦老夫人些許好感，不過甦老夫人今日明顯興致不高，微微擺了擺手，“我知道你孝順，不用了，我自個兒歇會兒就行。”
“是。”余姨娘應著，退到小蔣氏身邊一同行禮。
甦晚卿留意到余姨娘眼底的黯色，對自己的想法愈發篤定，她略作思量，卸下了佩戴的香囊，將其掩在自己背後的軟墊之下，才跟著她們出了房門。
三夫人牽著甦林鈞走得飛快，經歷了方才的事，氣氛多少有些怪異，誰也不好說什麼，眾人只得一路沉默著向外走去。
等出了院門，三夫人終于忍不住發作起來，在甦林鈞背上狠狠得拍了一把，揪起他肩上的衣裳便往自己院落的方向扯，“渾小子！讓你胡鬧，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你！”
後頭的女眷看到這一幕都有些發愣，還不待上前勸阻，就見三夫人已經扯著甦林鈞走出了好幾步遠。
余姨娘嘆了一口氣道︰“罷了，三夫人管教兒子，咱們還是別多嘴的好。”
宋姨娘應了一聲，望向那背影的目光里隱隱帶了幾分幸災樂禍，“能把老夫人氣成那樣，也該管管了。”
余姨娘無奈的搖了搖頭，頓了頓，轉而對小蔣氏道︰“二夫人，時間還長，您去我那兒坐坐吧？”
小蔣氏想了想，微笑著回道︰“也好，正巧許久沒見四弟妹了，我也該去瞧瞧她的身子。”說著話，又看向一旁的甦晚卿，打算詢問她的意見，卻听甦晚卿驚道︰“呀，我的香囊怎麼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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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幾人都朝她看了過來，宋姨娘神情微訝，“什麼香囊，怎麼會好端端的不見了？重不重要？”
甦晚卿眉頭微皺，對她點點頭︰“它是我舅母給我繡的。”
“這種小玩意兒本沒什麼要緊，可含了長輩的情誼的，丟了是有些不美。”余姨娘沉吟道︰“三小姐也別急，它應該是掉在哪里了，你仔細想想，說不定還能找到。”
甦晚卿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思量了片刻道︰“我想起來了，香囊許是落了在堂屋里，母親，您先同余姨娘去白露院吧，我去找找，晚些時候就過去。”
“恩。”小蔣氏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提醒道“只是你祖母心情不悅，你別沖撞了她老人家。”
甦晚卿對上小蔣氏的視線，點頭應下，便往後堂所在的院落折返。
這個時候，正好有幾個丫鬟從堂屋里退了出來，走在最前頭的香梨一瞧見甦晚卿，忙上前迎了兩步，行禮道︰“三小姐，您怎麼回來了？”
甦晚卿看出她有送客的意思，簡單解釋了自己的來意。
香梨聞言，果然面露難色，“大夫人這會兒在給老夫人寬心，您進去怕是不大方便。”
甦晚卿對這點毫不意外，淡淡笑了笑，索性將香囊的樣式交代給香梨，讓她過會兒去尋，自己則轉身去了偏廳等候。
偏廳里本該有人的，甦晚卿在門外卻沒有听到一絲響動，她有些疑惑的蹙了蹙眉，走進去，才看到甦林益獨自仰靠坐在軟椅上，半邊臉敷著帕子，被指來服侍的婢女並不在身邊。
或許是甦林益不料會有外人進來，他的臉上滿是令人感到陌生的陰沉，見甦晚卿突然出現，便是一怔，眼中閃過一抹錯愕，立時換上一副一如往常的謙恭穩重，聲音里帶了些心虛，喚道︰“三姐。”
甦晚卿裝作什麼也沒有看見，示意他不必起身，關切道︰“四弟你怎麼樣了？疼的厲害嗎？”
甦林益坐直了身子，用一只手捂住帕子，搖了搖頭。
“都這樣了，還拘什麼禮數，快躺下吧。”甦晚卿溫言安慰了他幾句，就在不遠處的椅子上坐下，與他有一搭沒一搭的交談起來。
甦林益看她一時半刻沒有走的打算，也就順從的仰靠了下去，一一答著甦晚卿的問話。
二人年歲相差不小，見面次數也少，說不上有什麼交情，甦晚卿問得多了也不免有些詞窮，不知過了多久，到了她實在不知還有什麼能問的時候，偏廳的簾子終于被掀開了。
甦晚卿听到動靜，精神一振，抬眼看過去，正是大夫人回來了。
大夫人的目光急切的落在自己兒子身上，見他上過藥，神情微緩，對甦晚卿擠出一個笑容，“听說你東西落在了堂屋，香梨已經去找了，你再稍等片刻。”
“是，大伯母。”甦晚卿站起身，將大夫人虛扶到甦林益身旁。
“娘。”甦林益行了禮，乖順的垂著眼眸，讓大夫人瞧著心疼的緊，捧著他的臉仔細的看了看，又拉過他的胳膊問傷到了哪里，她的語氣柔和，但眉間的蹙起，還是透出了她此刻的憋悶與不快。
甦晚卿見狀打定了主意，待他們母子二人說完話，便開口問道︰“大伯母，您真的不打算讓四弟拜入成崢先生門下嗎？”
大夫人收回落在甦林益身上的目光，循聲看了看她，嘆息道︰“成崢先生不比尋常的西席，入他門下自是要全心投入才好。只是益哥兒如今對讀書頗有興致，要是一心二用，學識上落下還不打緊，就怕辜負了成崢先生的一番教導。況且他現下還帶了傷，晚卿你也瞧見了，他這身板，連比他小的都……唉……”
甦晚卿聞言有些不以為意，明白這些話只是听著好听罷了。
經過上一世，大夫人是什麼想法，甦晚卿心里再清楚不過，而且她更知道，若由這件事按前世的軌跡發展下去，最後拿到這個名額的不是四少爺甦林益，也不是五少爺甦林鈞，只會是余姨娘的兒子、甦家七少爺——甦林尋。
如果甦晚卿所料不差，今日這場鬧劇，正是余姨娘為了甦林尋的前程設計出來的。
甦家到甦穆這一輩，三房庸碌，四房無人，除了大房的甦程于仕途上還算像樣，已沒有誰能在甦穆跟前挺直腰桿，加之近年，中正帝有意抬舉武將，各房的人便不比老一代那樣執著于文武之爭，動了心思讓子嗣學武動的不在少數。
三夫人如是，余姨娘也是一樣。
不過余姨娘的身份擺在那，府里適齡的小少爺足有四位之多，大夫人所出的甦林益、三夫人所出的甦林鈞、四夫人所出的甦林謙自然毫無疑問的排在她的前頭，即便大夫人不會讓甦林益棄武從文，四子去一，這樣的好機會也仍舊輪不上她生的一個庶子。
所以今日余姨娘才會手段頻出，先是挑起老夫人對四夫人的不喜，又將換人的消息放出風聲，令沖動易怒的甦林鈞去找甦林益的麻煩，還在同一日將甦林鈞整蠱西席的事傳入甦老夫人耳中，給甦林鈞補了一刀。
這麼算計一番，能被甦家送出去的子弟，也只剩下甦林尋一個人，沒的選了。
甦晚卿一場大戲看下來，對余姨娘的心計頗為滿意，因為她正需要這麼個能被她利用，且不是什麼良善之輩的甦家女眷當槍使。
現今情勢緊迫，她要抓緊時間摸清局勢，扎實自己與太尉府的根基，甦家的這些事，她目前抽不出大把時間專門應對，也不好露出馬腳，在甦家沈家之間腹背受敵。她思來想去，覺得讓甦家內院自己亂起來，分散大房的精力，才是解燃眉之急最好的辦法。
只是如此一來，余姨娘的計策，怕是就要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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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想了想，遲疑道︰“不瞞大伯母，我是覺得益哥兒作為這個人選最為合適，祖父大伯與成崢先生走的不是一條路子，平素互無往來，對他相知甚少也是自然。而我父親與他有些交情，他又是我哥哥的授業恩師，我倒是對他多少有些了解。”
甦晚卿見大夫人點頭讓她說下去，繼續道︰“成崢此人，行事不尋常理，常人猜他喜歡的，他未必喜歡，常人覺他厭惡的，他未必厭惡，但有一點，他與世人無異，那就是對嫡尊庶卑的看法。皇家子弟也就罷了，宮外頭的人，凡是庶出，無論天資何等優異，他也會推三阻四，絕不收入門下。咱們府上適齡的只有那麼幾位，萬一行差踏錯，惹他不滿……成崢先生畢竟是聖上近旁的人。”
甦晚卿的話說到這里，大夫人身為官家婦，哪里還能不明白其中厲害，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如果得罪了成崢，甦穆與其交好還罷，第一個倒霉的必是甦程。大夫人再一想現下最有可能被選中的是誰，不禁一陣後怕。
不過片刻後，她的目光又在甦晚卿身上轉了幾圈，思忖了一會兒，覺得二房與各院皆是關系平平，甦晚卿不至于是在偏幫誰，便打算過後找人出去打听一番。
甦晚卿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表現得有些猶豫，動了動唇，忍不住壓低了聲音提醒道︰“大伯母，我跟您說的這話，您可千萬別往外說，成崢先生的這一點好惡，他一直掩飾著怕人知曉，不能表露，也不敢表露，他到底是皇帝繼位前的門客，讓人知曉豈不是證明他表里不一了，其心可誅了嗎？”
中正帝的庶子身份在大秦並不是什麼秘密，大夫人聞言，心里咯 一下，恍然意識過來，面上卻是平和如常，笑了笑道︰“晚卿有心了，這件事上我會經心的。”
甦晚卿怕的就是不經她的手，此刻听她這麼說，微微彎了唇角。
甦晚卿可以想見，大夫人听了自己的言辭，定不會讓余姨娘得償所願，三夫人那邊，甦林鈞對甦林益動了手，傷了她的心頭肉，也不是能一笑泯恩仇那麼簡單。大夫人挑來挑去，能扶持的唯有四夫人姜氏的幼子甦林謙。
如此一來，大夫人同時得罪了兩個人，往後就有的忙了。
甦晚卿也不想說的太多，反而弄巧成拙引人懷疑，點了幾句，就岔開話題與她聊起了旁的。過了不久，香梨將香囊找到送了過來，甦晚卿謝過她，對大夫人行了一禮便離開了。
出了院子，甦晚卿卻是沒有往白露院的方向去，而是腳步一擰，去了三房一趟。
她的心里多少有些不踏實，正如一貫隱忍的大夫人會因幼子打架對三房心生怨懟，甦晚卿也擔心，三夫人會因幼子打了甦林益，又挨了老夫人訓斥而有所收斂。
這池水，必要徹底攪渾了才好。
這時候，三夫人剛把甦林鈞斥趕去屋子里面壁思過，正在為怎麼勸說甦老夫人回心轉意的事情發愁，听聞甦晚卿到訪，暗覺奇怪，略一沉吟，還是讓婢女客客氣氣的把人請進來了。
三夫人對二房的態度一向有些曖昧，甦晚卿也知道這是甦家三爺甦嵇仕途不濟，膝下獨子又不喜讀書的緣故，三夫人一早就有讓甦林鈞從武的念頭，是以對往後能派上用場的二房還算不賴。
甦晚卿行了禮，寒暄過幾句，便直奔主題，看著面帶愁容的三夫人道︰“我見過不少習武之人，五弟一瞧就是個有天賦的，遲早能一展宏圖，三嬸嬸不用太過擔憂。”
三夫人只當她是安慰自己，不由有些敷衍︰“希望如此，借你吉言了。”
甦晚卿看她答得漫不禁心，笑了笑道，“三嬸嬸若是為了成崢先生的事憂慮，就暫時放寬心吧。”
三夫人愣了愣，“晚卿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事還沒有定數，我原也不好胡亂猜測，但我想著三嬸嬸定會為這事勞心，就還是來說一聲。大伯母那里已經亮明了不去的態度，我又告知長輩成崢先生私下有不收庶生子為徒的規矩，咱們甦府的適齡子弟只剩下兩位，祖母就是再生氣惱火，等平息下來，您覺得她會選誰？”甦晚卿微微一笑，意味深長道。
三夫人也听出味兒來了，她們三房再是惹得老夫人發了火，跟四房比起來，這把握也不知大了多少，何況姜氏近來臥病在床，甦林謙體弱靦腆不愛出門，老夫人哪里還能想起這個孫子？
想到這里，三夫人眼前一亮，神色也輕松起來，示意身邊的丫鬟取出一對品相極佳的玉鐲，讓甦晚卿收下。
“三嬸嬸這是做什麼，我可什麼都沒做。”無功不受祿，甦晚卿自是要推，不過她也不會推得狠了，人總是圖個心安，將禮送出去，便覺得事情成了大半，卻忘記事前想得越好，事後就摔得越慘的道理。
甦晚卿就是要讓三夫人勝券在握，再重重跌落谷底，到時才能激發出她對大夫人的怨氣，所以甦晚卿推讓了幾句，也就把那雙玉鐲收下了。
等甦晚卿辦完事，來到白露院的時候，門外的丫鬟上前告知，小蔣氏已經探望過姜氏，在余姨娘待客的廳里喝茶。
甦晚卿便沒有往姜氏那里去，徑自到了余姨娘的住處，她堪堪踏入外間，就听見二人的對話清晰傳來。
“我記得二少爺年後就要出仕了吧？不知您與二爺有什麼打算？”
小蔣氏撫著茶碗，點頭道︰“二爺正張羅著把林陸送進京畿兵馬營歷練。”
余姨娘笑道︰“那可是個好地方，我听說過，咱們京畿有頭臉的武官，大多都是從兵馬營升上來的。”
甦晚卿驀地想起這一茬，步子一頓，僵立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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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推薦一本好友的書▔《玄門詭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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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姨娘說的不錯，在京畿兵馬營任職的確是一條能讓武官快速攀升的途徑。
大秦的兵馬一分為四，由皇宮內衛禁軍、負責京畿防務的京畿兵馬營、統歸朝廷調撥在各地輪崗戍守的中衛軍、以及藩王手中有定數的私兵組成。在這幾支兵馬里，屬京畿兵馬營的差事最好，就連甦穆的仕途當年也是自那里起始。
但上一世，甦林陸最終並沒有如願進兵馬營赴職。
甦晚卿印象中，在甦穆將一切安排妥當時，中正帝不知為何也為甦林陸指了一門親事，對方正是大理寺卿凌萬道的女兒。
皇帝屢次指婚本算是甦家的榮耀，這門姻親也可以說是門當戶對，當朝太尉、大理寺卿，二者若能借此擰成一股繩，便足以與沈家一較高下。
可是，甦林陸與甦晚卿一樣，雖然瞧上去脾性極好，內里卻都像了甦穆，凡事皆有自己的主見，在婚姻大事上更是如此，乃至做出了請旨退婚的舉動，不僅得罪了聖上，丟了出仕的機會，更讓凌萬道失了臉面，就此結下仇怨！
現在想來，大理寺的人在收到線報後，分秒不等，便趕赴太尉府查抄反書，審訊時又半點不念同僚舊誼，步步緊逼，恐怕與這事脫不開干系。
只可惜，那時的她簡直糟踐了聰慧之名，得知了甦林陸的所作所為，非但沒有意識到四伏的危機，反而還暗暗叫好，實在是愚蠢之至……
甦晚卿回憶著，眼眸越發幽沉。
“卿兒，你回來了。”這會兒她的身子顯露在人前，步伐遲緩，引得小蔣氏與余姨娘打住話頭看了過來。
“恩。”甦晚卿被這一聲拉回了心神，臉色稍霽，提步走到椅子旁坐下。
余姨娘讓人將備好的茶水點心送到甦晚卿手邊的桌上，笑了笑道︰“三小姐的香囊找到了嗎？”
甦晚卿看她一眼，微笑著點了點頭，“多虧了香梨姑娘，我回去的時候祖母正與大伯母在後堂說話，我不好入內，還是麻煩了她才尋到的。”
眾人先前在後堂鬧的那樣不歡而散，癥結就是成崢先生的收徒人選，這點誰都看在眼里，現下甦老夫人前腳讓所有人下去，後腳就與大夫人婆媳密談，她們對話的內容就很難讓人不往這件事上聯想了。
余姨娘听到甦晚卿這話，心里自然也作此想，眼底不禁泛出幾絲異樣。
甦晚卿留意著她的神色，慢悠悠的喝了口茶。
大夫人、三夫人、余姨娘這三處該布的局，她無一遺漏，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甦晚卿只等著大夫人成功勸說甦老夫人定下甦林謙，令余姨娘認定大夫人從中作梗，從而好好得記上大房一筆。
至于大夫人能不能辦到這事，甦晚卿倒沒有絲毫擔心，若是連這個本事也沒有，那也省的她分出精力解決大房了。
“東西找到了就好。”小蔣氏的目光在她二人身上一掃，擱下茶碗，看著甦晚卿道︰“我剛剛去瞧了你四嬸嬸，只是體弱無力，暫時沒有大礙，現在估摸著已經歇下，你就不要去打擾她了。”
甦晚卿也正有避嫌的意思，準備離姜氏遠些，免得讓人懷疑到自己身上，便順從地點了點頭。
小蔣氏也沒有再說什麼，與余姨娘接著聊起一些家常瑣事，甦晚卿則安靜的坐在一旁，思量如何扭轉前世與凌家交惡的局面。
余姨娘知道甦晚卿以往對小蔣氏不甚近親，見她不怎麼言語，只當她不樂得與小蔣氏多說，也沒有太過在意。
一個下晌很快就過去了，不知為何，這次與前世不同，肅元翊決定與甦晚卿留在甦家用了晚飯，待天色漸深，才預備打道回府，甦晚卿不由的有些奇怪，對肅元翊的疑惑更深了一層。
翊王府的車隊出現在街道上時，浩瀚天際，已浮現出星辰滿天。
冬日里的天，總是黑的極早。
甦晚卿靠坐在窗邊，沒有去看車廂深處的那個身影，伸手打起了馬車一側的車簾，任寒風肆意的拍打在自己臉上。
“不冷麼？”馬車中，一個清冷的聲音傳來。
甦晚卿回過頭，借著車窗外透入的月光，她看到了一雙如墨如潭般冷冷淡淡的眼楮，正望著自己，那微微放松的面容，可以看出肅元翊的心情不賴。
甦晚卿搖頭，頓了頓，溫聲道︰“王爺呢？”
肅元翊的眼神有些飄渺的望向窗外，“還好。”
那他這是在……關心自己？還是在向自己展現他的關懷？
甦晚卿辨別著他的意圖，有些無奈的笑了笑，他要是真的對自己懷有好意，就不該將那支步搖送給自己，憑白激化了沈清儀對她的憎惡，害得她往後陷入舉步維艱的境地。
只是甦晚卿有些不明白，肅元翊為何要這麼做？不惜利用生母的遺物，做了這樣的事對他又有什麼好處？
哪有人會希望自家後院不得安寧？
甦晚卿思忖片刻，得不到答案，只得苦笑一下，沉默了一會兒，轉而道︰“佟妃娘娘的身子這兩日可有好轉？”
“恩，好多了。”肅元翊的視線又回落到那張清雋的臉上，淡淡道。
甦晚卿想了想，有些遲疑道︰“王爺覺得，妾身何時向佟妃娘娘請安為好？”肅元翊在頌貴妃故去後，一直由佟妃撫育，甦晚卿既入了翊王府的門，于情于理，都應當前去探望。
只是肅元翊像是始終沒有提起這茬的意思，甦晚卿不得不主動開口。
聞言，肅元翊沒有回答，靜了半晌，淡聲道︰“不必了，佟妃好靜，不喜被人打擾。”
甦晚卿微微一怔，也不好再說什麼，點頭道︰“妾身知道了。”言畢，她見肅元翊不再言語，便自顧自的扭頭望著外頭出神。
漫天的繁星，路邊的燈火，一同散發出氤氳的光芒，照著甦晚卿那一頭烏黑的秀發，照著她那宛如凝脂的臉龐。
肅元翊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甦晚卿的身上，清清冷冷，瞧不出一絲情緒。
大概因是夜晚，行人不多，馬車的速度相較白天快了不少，不一會兒，巍峨肅整的翊王府便出現在了甦晚卿的視野之中。
馬車駛進容車馬進出的東門，緩緩停在了內外院之隔的垂花門前。
兩人剛走下馬車，一個僕從躬身湊了上來，“啟稟王爺，恪王到了，現下正在正堂里候著。”
恪王是十皇子肅元恪，雖然與肅元翊的年紀相差不小，但因佟妃是其生母的緣故，二人養在一處，關系自然要親厚些，走動也很頻繁，甦晚卿不等他發話，就朝著他福了福身子，“妾身恭送王爺。”
肅元翊“嗯”了一聲，大步朝前院走去。
在他走後，甦晚卿走向了她所住的西側院。
待她回了房中坐定，紅芙示意碧蕪關上門，上前兩步，從袖中取出一封紙箋，“側妃，甦照今日差人到內院給我送來了這個。”
甦晚卿朝那紙箋看了一眼，伸手接過。
碧蕪奇道︰“這是什麼？”
甦晚卿正要說話，突兀的，門外傳來一聲異響。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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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雖然不大，卻極為清晰的傳進了幾人耳中。
紅芙警覺的朝門口看了過去，出聲問道︰“誰，是誰在外面？”
話音落下，卻猶如石沉大海一般，並沒有人回答。見沒了動靜，紅芙察覺到不對，與碧蕪對視了一眼，趕忙跑過去拉開了房門。
燈光順著門縫照了出去，只見屋外黑漆漆的一片，哪里有什麼人？
不，也不是沒有人，庭院里，流音正朝著這邊走來。
紅芙朝左右看了看，略提高了嗓音︰“流音，你方才可有瞧見，有誰站在門外？”
“沒有，怎麼了？”流音有些疑惑的看她一眼，想了想道︰“對了，我好像遠遠看見一只野貓躥了過去。”
紅芙聞言將信將疑，訥訥道︰“這就怪不得了。”
“貓兒總愛亂竄，抓又不好抓，讓人頭痛的很。”說著話，流音稟告了一聲，走了進來，上前向甦晚卿見禮。
“有什麼事嗎？”甦晚卿此刻已將紙箋收了起來，手里把玩著甦三夫人送的玉鐲，面上笑意淺淡。
流音看她一眼，便垂下了眼簾，恭謹道︰“回側妃，王妃那邊來人傳話，說安王妃病了，要側妃明日一道前去探疾。”
安王妃是四皇子的正妻，大秦朝京城所處的位置偏北，冬季天寒易病，尤其是她們這些地位不俗的夫人小姐，平日不愛動彈的，更是見風就倒。
甦晚卿算了算日子，是了，上一世的這個時候，安王妃也是病著，只是那時她也借病躲著肅元翊，沈清儀便不曾來喚她。
甦晚卿想著，唇邊的笑容不禁濃了幾分。
如果她沒記錯，安王妃的胞姐邱涵似乎正是嫁給了凌家長子，而被指給甦林陸的凌家四小姐凌婉容又與這位長嫂邱涵感情甚篤，這樣想來，凌婉容說不準會陪著邱氏出現在安王府上。
她正愁如何能與凌家搭上線，沒想到沈清儀自己把這個絕佳的機會給她送了過來。
甦晚卿心頭微動，點頭應下，“我知道了。”
流音把話帶到，見主子沒有讓自己留下伺候的意思，就自覺的退了出去。
屋里沒了外人，碧蕪皺了皺眉，有些不安道︰“主子，王妃分明不待見咱們，為什麼還要叫您同去，您說她是打了什麼主意？”
甦晚卿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朝紅芙使了一個眼神。
紅芙瞬時明白了她的意思，移到窗邊，輕手輕腳的打開了一道縫兒，親眼瞧著流音漸漸走遠才放下心來，回身點了點頭。
“嗯。”甦晚卿悠悠抿了口茶，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神情。
兩個人的反應引得碧蕪一陣困惑，“側妃，怎麼了？”
甦晚卿看看全然不解的碧蕪，再看看一點就透的紅芙，有些無力的扶了扶額頭，想了想，還是忍不住解釋道︰“屋外想必並沒有什麼貓。”
碧蕪遲鈍一些，卻也不至愚笨，聞言略有些半知半解，思量須臾，便遲疑道︰“躲在門外的……難道是流音？”
“自然是她。”
見二人如此肯定，碧蕪將事情仔仔細細梳理了一遍，這才恍然大悟。
西側院正院方正，院內沒有一處能讓人躲藏的地方，流音在外窺探被她們查覺，唯一掩藏身份的法子就是朝拱門外跑，只是紅芙開門時手腳麻利，時間根本不夠，流音便反向而行，裝作是從外過來……
想到這里，碧蕪一驚，神情不由沉了下來，眼中閃過一抹厭惡之色，“好手段，奴婢差點就上了她的當！”
甦晚卿看了碧蕪一眼，笑道︰“咱們如今是什麼處境，你可徹底明白了？”甦晚卿沒有一開始就將流音的真面目說出來，就是因為知道碧蕪心性單純，想讓她親眼見證流音是如何偽裝，好能真正的成長起來。
碧蕪這會兒記起自己先前為流音說過好話，不免有些窘迫，“奴婢有錯，是奴婢太輕信了。”
紅芙也垂下了眸子，感慨道︰“流音這丫鬟瞧著謹小慎微，恭謹無比，要不是奴婢對她心有防備，怕也看不出她是這樣的人。”
碧蕪越想越氣，恨恨道︰“主子，這眼線都安到咱跟前了，流音留不得，趕快找個說辭攆了吧！”
甦晚卿唇角微動，扯出一個輕飄飄的淡笑，搖了搖頭，“不急。”
流音前世的所作所為，甦晚卿定是要討回來的，若是隨便找個由頭將其弄走，豈不是輕饒了她？
其實，甦晚卿那時也不是看不出流音有問題，只是她念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見流音對自己沒有過分獻媚惹人討厭，做事也本本分分，便只當是沈清儀安插在自己身邊的一條眼線。後來紅芙因流音之故被趕出府，她也只想著紅芙能逃開此地也好，依舊對流音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直到甦穆被冠上謀逆的罪名，她在無措之下，給身在燕嶺的肅元翊寫了數封家書，卻被流音告密，逼得沈清儀派人截下，亮出了是沈家作祟的底牌，她才知道自己一時輕縱，釀成了多大的惡果。
甦晚卿並非懦弱任人欺凌的性子，她不過是不屑為不值得的事去爭去搶，可顯然，在這個世道上，不是你處處避讓，別人就不會主動來招惹你的。
既然如此，甦晚卿這一世就不會對流音手軟了，她要留下此人，等到沈清儀動這步暗棋的那天，讓流音自吃苦果。
至于當下……甦晚卿諒她還翻不起什麼滔天大浪。
這般運籌帷幄，智謀在胸的樣子，把紅芙碧蕪都看呆了，一時間再說不出話，只好對視了一眼，齊齊道了聲︰“是。”
甦晚卿笑了笑，擱下手里的玉鐲，重新將那封紙箋掏了出來。
相比流音，甦晚卿還有另一個迫切想要解決掉的人，她猜測著事態的進展，打開紙箋的動作十分迅速。
映入眼簾的，是幾行落筆有力的小字，正是甦照的筆跡。甦晚卿看了上面所寫的內容，饒是早有準備，也忍不住吸了口氣，不過很快，她就感覺到一股快意自內心深處涌了上來，止不住的彎了唇角，攥成拳的手也激動的有些顫抖。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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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在翊王府內院另一側的東院里，屋中的氣氛極為壓抑。
沈清儀一臉肅殺的坐在桌邊，緊握著茶碗的手指關節由于用力而顯得微微泛白，“這件事究竟是誰干的！查出來了沒有？”
立在桌前的丫鬟被她盯得冷汗直冒，小心翼翼道︰“回稟王妃，查到了，老爺派出去的人回來說，是一群寇匪所為。”
“寇匪？！”沈清儀眯了眯眼，顯然對這個答案很是不滿，厲聲喝道︰“你是听不明白我的話嗎！我問的是幕後主使，蠢貨！”
那丫鬟嚇得一抖，差些跪倒在地上，“王妃息怒，派出去的人只查到他們的身份，似乎沒有受誰的指使，是自發而為，會不會……會不會是琳瑯姑娘自己得罪了什麼人？”
“琳瑯平日在我身邊寸步不離，能與誰結下這樣的深仇大恨？！這就是查了一整日的結果？你們這些不中用的東西，一點小事也辦不好，還敢敷衍我，留你們的賤命何用！”沈清儀氣的咬牙，也不管那丫鬟只是個傳話的人，抬手就將茶碗的蓋子朝她擲了過去。
丫鬟知道這位主子的脾氣，不敢躲避，縮了縮脖子，便老老實實的挨了一下，沈清儀下手不輕，痛得她悶哼一聲，退了半步，好在是砸在身上，也還勉強能禁受的起。只是碗蓋打到她之後，又彈出去老遠，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裂了開來。
屋里除了她二人，丫鬟玉璣與翠珠也在場，見狀都屏住了呼吸，大氣也不敢出。
不過除了怕，玉璣與翠珠的心里也是惱火不已，她們與琳瑯都是沈清儀的貼身丫鬟，一同在伺候主子多年，也是有幾分感情的，如今琳瑯出了這樣的意外，她們便是心腸再硬，也不可能全然無動于衷。
琳瑯這事，實在是太突然了。
分明幾日以前，她們還在一起說話，琳瑯只是辦事不周，壞了王妃的計謀，被主子一怒之下趕出府了幾天，怎麼好端端一個人，就這樣死了？
而且，據說琳瑯在被刀砍死前，還被一群人凌辱過，京郊的房子也被一把大火付之一炬，要不是她哥哥嫂嫂運氣好，不知為何出了門，避開了一場禍事，琳瑯一家怕是都難逃升天。
她們想起來人帶話，說琳瑯赤／裸著身子滿身刀傷躺在野外的場景，她們就止不住的打寒噤。
玉璣搖了搖頭，趕走身上一陣陣的惡寒，沉思片刻，出聲道︰“王妃，奴婢猜想，這群寇匪會不會與被咱們鼓動來劫甦氏妝奩的是同一隊人馬？”
沈清儀眼光微閃，朝她看了過去，“你的意思是，那些劫匪沒能得手，就把怒氣撒在了琳瑯身上？”
“奴婢想，琳瑯有可能得罪的寇匪，也就是那群人了。”玉璣見沈清儀並不怎麼認同，想了想，繼續道︰“雖說琳瑯當初傳那消息時，並沒有自己出面，卻是通過了她嫂子的，若那劫匪真有些能耐，查到琳瑯身上也不足為奇。”
沈清儀眼眸微挑，沉下心將玉璣的話過了一遍，覺得也有幾分可能，可要真是這樣，那不就是說，那些人差點通過琳瑯，查到自己的身上嗎？想到這里，沈清儀心下暗驚，重重哼了一聲，怒斥道︰“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玩意兒，險些將我牽連出來！要真是為了這個死的，那倒是她活該了！”
這話就是在罵琳瑯了，翠珠與玉璣听在耳中，愈發斂聲屏氣。
沈清儀沉默了半晌，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丫鬟身上，“你回去吧，讓爹爹再派人去查，看這兩撥寇匪有無關聯，明日一早回報給我！”
玉璣緊接著道︰“王妃，奴婢以為，也得讓人去京畿大牢瞧瞧那撥劫匪怎麼樣了。”
那日接妝奩事敗，劫匪被盡數抓入牢中，沈清儀為了不惹人猜忌，並沒有讓人時時對那邊留心，現在出了這樣大的岔子，自是不能忽略過去，沈清儀點了點頭，對面前的丫鬟重申道︰“我明日一早就要知道這兩件事的結果，明白嗎？”
“奴婢明白，奴婢遵命！”那丫鬟如蒙大赦，連連行禮，快速的退了下去。
沈清儀閉了閉眼，忍下心頭的火氣，端起茶碗想要喝茶，一見那缺了碗蓋了杯盞，仍是按捺不住，一把就將桌上了杯盞果盤揮到了地上，“叮鈴 啷”撒了一地。
那邊，甦晚卿收到的消息，也正是那撥搶劫妝奩的匪徒們近來的動向。
當日，甦晚卿命甦照放其離去，並非是她心胸寬廣，草寇匪類，燒殺搶掠的事做的不少，她對那些人自然也沒有半分善心可發。她之所以有這樣的舉動，只是想給傳出小道消息的人一點教訓。
尤其是在甦晚卿發覺，敬茶當日琳瑯沒有出現在沈清儀身邊，她就有些意動了。
要知道，甦晚卿重生在出嫁之前，這個時間點到她敬茶之間，唯有妝奩被劫這一件事發生了改變，那其他在同時發生了變化的事物，極有可能與此事有密切的關聯。甦晚卿有理由猜想，琳瑯就是奉命傳那謠言的人，自己破了那場陰謀，琳瑯便隨之受了沈氏的遷怒，才暫時出了王府。
前世甦穆疑心劫匪受人指使，誠然沒有查出什麼結果，但不代表順著散播謠言的思路，也摸不到與此事有牽連的人。退一萬步說，線索這種東西，只要不弄到台面上一字一板的受人揣摩，甦晚卿說它有，它哪里還能沒有？
所以甦晚卿讓甦照用話激怒了那些劫匪，還悄悄命人造了那麼一些蛛絲馬跡，讓他們尋上琳瑯這個仇家。
甦晚卿是認定了是琳瑯的，再者說，即便不是琳瑯又如何，她前世敢殺了碧蕪，今生死了也不算冤枉，甦晚卿能顧及琳瑯的家人，令人將她哥哥嫂嫂引走，已算是仁慈了！
碧蕪這仇，甦晚卿早晚是要報的！
她等的，就是這麼一天！
甦晚卿冷冷一笑，揚手將紙箋湊在燭邊，任火舌蔓延上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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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對有些人而言，注定難以安眠。
第二日一大早，相府就派了人來翊王府，向沈清儀稟報連夜查到的結果。
沈清儀幾乎整晚沒有闔眼，心里憋了怒火，連帶著舉手投足都帶了一股戾氣。看見來人，她揮退膳房送菜的婢女，只留下玉璣、翠珠為她布菜，開門見山道︰“說吧，查出了什麼？”
這回來報信還是昨夜那個丫鬟，站在桌前有些戰戰兢兢，明顯對沈清儀心有余悸，“京畿大牢里的那些劫匪只關了一日就被釋放了，殺害琳瑯的……正是他們。”
“什麼！”沈清儀聞言瞪直了眼楮，屋里另兩人也有些驚訝，這個答案的確在她們預料之中，可也出乎她們預料之外。她們原以為動手的是那些劫匪的同伙，跟本沒有想到，甦晚卿會那麼快就將人放了出來。
沈清儀本就為了步搖一事，對甦晚卿頗為憎惡，會傳話過去帶她去安王府也是為了借機刁難，此刻再听到琳瑯慘死與其有關，更是恨意漸深，下意識的認為是甦晚卿瞧出了端倪，在向自己還以顏色，不由得狠狠的咬了咬牙，猙獰道︰“好啊，好你個甦晚卿！算是我小覷了你！”
玉璣在沈清儀身邊多年，听自家主子這麼說，立時看出了她心里的想法，眼眸緩慢的轉動了幾圈，上前道︰“王妃，奴婢覺得，甦氏應當沒有這樣本事，況且，她並不曾見過琳瑯，就是她懷疑到了您的身上，也不可能從琳瑯身上下手，放人之舉許是她婦人之仁罷了。”
沈清儀愣了一下，意識到這一點，臉色才漸漸的有些好轉，畢竟對付一個無能軟弱的人，要比對付心機深沉的人簡單多了。同時，玉璣的話也提醒了她，沈清儀略一思量，心下便生出了一個計策，“鴻臚寺少卿這兩日是不是在央著爹爹，想要調任到其他位置上去？”
那話自然是在問沈家派來的丫鬟，她想了想，回答道︰“奴婢身份卑賤，不懂這些大事，不過鴻臚寺少卿裴大人來相府的次數，是比以往頻繁了不少。”
沈清儀點了點頭，臉上帶了些許陰晴難辨的笑意，“既然裴大人有求于爹爹，那便讓裴夫人也去看望一下安王妃吧。”
玉璣抬眸朝她看了一眼，縴眉微動，“王妃您的意思是……？”
“甦晚卿的妝奩險些被劫，那是她甦家的事情，將劫匪關多久本也與旁人無礙，但是放出去的犯人弄出了人命，那她就難辭其咎了，萬一被人當眾提起，不知她會不會啞口無言？”沈清儀皮笑肉不笑，示意翠珠上前，“你去一趟裴府，將裴夫人仔細提點一番，讓她明白在安王府該跟我聊些什麼，我可不想到時听她廢話。記得，別讓她把死了的人跟我扯上什麼關系，琳瑯的身份是普通良家女子而已。”
玉璣眼前一亮，笑道︰“王妃這一招真妙，如此一來，甦氏先前傳出去的好名聲，最不濟也能毀了大半。”
沈清儀冷笑著睨了玉璣一眼，“這還不夠，我得找機會逼得甦晚卿犯上頂嘴，才能名正言順在王爺眼下，好好‘教導教導’她。”
這個時辰，西側院里的甦晚卿也正在用飯。
或許是前世歷經了生死，心腸硬了的緣故，琳瑯雖然是甦晚卿用計害死的第一個人，卻並沒有令她感到一絲不安。這一覺，甦晚卿睡得極為安穩，精神也是大好。
用了飯不久，王妃那邊便遣了一個丫鬟來，請甦晚卿先行前往東門等候。
禮數上，側妃應當先一步去靜候王妃，甦晚卿待稟報的丫鬟一走，便領著碧蕪出了院落。
還未行到東門，她們主僕二人遠遠就瞧見兩輛準備妥當的馬車，以及一支列隊整齊的護衛。
甦晚卿知道沈清喚自己一道出府，必是想尋了由頭找自己的麻煩，而她現下的身份次于沈氏，硬踫硬定然是要吃虧，所以她一早就穿戴齊整了，得了信兒一刻不敢耽擱。
然而，看到眼前的景象，甦晚卿還是蹙了蹙眉。
一旁的碧蕪明顯感覺到，自家主子在看到那兩輛馬車後腳上的步子加快了許多，她有些疑惑，這本也沒什麼奇怪，理應是僕從候著主子的。
等到她走近時，才終于明白了過來——在靠前的那駕馬車上，那個雍容美艷，筆直端坐的女子，不正是王妃沈清儀嗎？
碧蕪心底暗叫不好，忙朝甦晚卿的方向望去。
這時刻，甦晚卿已恭恭敬敬的上前做了個標準的福身禮，眼眸低垂，“妾身給王妃請安。”
沈清儀坐在馬車上，臉色很是不耐，那雙艷麗的眼眸散發著不豫的冷光，帶著正室的高傲，含著不屑的鄙夷，就那麼睥睨著，堪堪落在甦晚卿的身上。
四下一陣安靜。
這樣局促的氣氛，讓在場的僕從都不自在起來，沒有人敢弄出半點聲響，當然，他們也不必趟進這趟渾水。慢慢的，他們亦或同情，亦或看好戲的眼神，都偷偷瞥向了馬車下的那個身影。
在眾人的注視下，甦晚卿一直保持著行禮的姿勢，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沈清儀才收回了視線，輕啟朱唇，一字一頓凌厲道︰“自古以來，從沒有要堂堂正室候著一介卑妾的道理！”
此話一出，眾人不禁皆是臉色驟變。
甦太尉是不如沈丞相位高權重，那也是位極人臣的高官，甦側妃入府又是聖上賜婚，即便她是側妃不假，可怎麼說也與卑妾之流有著雲泥之別！
看到自家主子被如此羞辱，碧蕪不禁有些惱意，腦中一熱，剛想反駁兩句，見甦晚卿已經恭敬道︰“妾身知錯，望王妃息怒。”
那頷首垂眸，溫和謙卑，的確是誠心告罪的模樣。
沈清儀眯了眯眼，紅唇輕顫，還想要再說什麼，卻被身旁的玉璣搖頭止住。
是了，再追究下去，倒顯得她在刻意發難。如此姿態的甦晚卿，沈清儀如鯁在喉，不知不覺中，她的牙齒咬得死緊，她的確是恨極了眼前這個女子！
可是，她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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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儀沉默著，像是在極力壓抑著怒火。
甦晚卿見她不語，便也耐著性子，依舊福身不動。
沈清儀強忍了幾息，終究呼出一口氣來，猛然將衣袖一拂，冷冽道︰“如有下次，絕不輕饒！”
“謝王妃寬宏，妾身謹記王妃教誨。”說完這句話，甦晚卿並沒有轉身就走，而是直起身向後退了兩步，才朝後面的馬車走去。
禮數之全，足以讓在場的僕從護衛暗暗稱道。
甦晚卿沒有去留心旁人的眼光，始終斂著眼眸，直到碧蕪扶著她上了馬車，散下了車廂的簾櫳，再沒有人能看見她，甦晚卿方抬起了眼簾，透出幾分冷淡的情緒。
碧蕪知道自家主子自幼被老爺少爺寵著，極少在禮儀上受人刁難，方才屈膝良久必然吃不消，便為她揉了揉膝蓋，心疼道︰“側妃，咱們一接到信兒就過來了，王妃分明是故意找茬，您怎麼就這樣忍了。”
甦晚卿看她一眼，淡淡道︰“不忍又如何？倘若我剛剛多說一句，難保不會被她指為頂撞強辯，就是告到王爺那里去，也是我沒有道理。”
碧蕪聞言一驚，如夢初醒般反應過來，連呼後怕。
甦晚卿的臉上卻沒有半分輕松的神色，她相信，這只是今日的第一關。沈清儀那樣重重拿起，輕輕放下，絕不僅是因為對自己無從下手，肯定還有其他招數要使在自己身上。
護衛一路護送，行了好一陣，安王府到了。
甦晚卿走下馬車，安靜的跟在沈清儀的身後，由兩個接引婢女直接帶進了安王妃的院落。
不同于翊王府邸氣勢端肅，安王府上多是人情暖意，放眼望去，丫鬟僕從無一不是面含春風，笑意隱隱。
有句老話說︰龍生九子，種種不同。
當今中正帝膝下本有十子，除了皇長子早夭，皇次子病歿，如今剩下的八位皇子中，三皇子敦厚仁善、五皇子冷峻淡漠、六皇子機敏果決、七皇子桀驁不馴、八皇子好言不拘、九皇子文雅脫俗、十皇子溫雅內斂，而這四皇子肅元安，是其中最為舒朗和善的一位。
因這性情，安王在朝堂內外所結交的好友甚多，加之安王妃母家邱氏一族官職不低，屋子外間，已坐滿了來探疾的各家女眷，相互相熟的三五成群湊在一起，低聲交談寒暄。
這會兒眾人見沈清儀入內，身份略低些的都欠身行禮，卻見沈氏視若無睹，趾高氣揚連眼角也不給一個，徑自直朝著里間走去，個別女眷不免有些忿忿，只是礙于沈清儀翊王妃身份，背後又有沈相與皇後兩座靠山，誰也不敢露出心底的不滿，轉而向甦晚卿見禮。
甦晚卿依次回了，抬眼淡笑間，不動聲色的四下環顧，掃到某一處，她目光微頓，落在了一位俏麗動人的少女身上。
這人正是甦晚卿此行的目的——凌萬道的女兒凌婉容。
看到凌婉容如願出現在這里，甦晚卿安下心來，慢慢收回了視線，幾步之後，有丫鬟為她打起了掛在里間門外的棉質簾櫳。
甦晚卿邁入里間，隨著厚重的簾子在身後落下，耳邊驟然清靜了許多。
內室里，安王妃斜倚在榻上的小幾邊，面頰上的病容遮不住她光彩明麗的容貌，見沈清儀進門，唇綻出了一個熱絡的笑容，“五弟妹你來了，勞你一大早專程走這一趟，來人，快為翊王妃看茶。”說著，她又看向甦晚卿，微笑道︰“這便是翊王新納的側妃？”
不論是她的神情，還是她的語氣，都讓人產生了一種與之親近的感覺。
甦晚卿上前福了福身，“妾身給安王妃請安。”
“多謝你來看我。”安王妃友善的笑了笑，抬手虛扶一把，轉頭與沈清儀說起話來。
甦晚卿在一旁安靜的坐著，能感覺到，安王妃在交談中，目光也時不時的往自己身上一帶，不至讓自己感到受了冷落。
許是安王妃有一副好性子，便是一素傲慢、待人也少有耐心的沈清儀，在她面前的態度也算不賴。
不過安王妃身在病中，沈清儀也不好多做逗留，關切了幾句，就又帶著甦晚卿出來了。
此時的明間，由于到訪的女賓數量頗多，兩側座位之間加了許多椅子，使原本寬敞的過道狹窄了不少，走動不甚方便，沈清儀四下看了看，就近尋了一處空座坐下。甦晚卿也暫時隨之坐在一旁，悄眼望著不遠處的那個身影，暗忖何時上前搭話為好。
相比甦晚卿獨自坐著沉思，沈清儀那邊就熱鬧多了。
雖說沈清儀不好接近，但礙著沈相的地位，總有樂意逢迎她的官宦女眷，自從二人坐下，過來與沈清儀攀談的女子就不曾間斷，沈清儀有些興致缺缺，答話也不冷不熱，卻也沒將人打發走的意思。
直到一個婦人坐到沈清儀身畔，甦晚卿明顯察覺到沈清儀的語氣有了改變，不禁暗覺古怪，側耳留意起了她們的對話。
寒暄過幾句，那婦人似是想起了什麼，嘆了一口氣道︰“如今這京城真是愈發的不太平了。”
另一人好奇道︰“裴夫人這話怎麼說？”
那裴夫人的神情有些感慨︰“你們還不知道吧，京郊有一戶人家出了命案，那姑娘的慘狀，真是……”
甦晚卿听到這里，馬上就察覺出了不對，意識到有可能是沈清儀想要借裴夫人之口，當著眾人的面，給她安一個養虎遺患的罪過。
該怎麼辦？！
等矛頭一會兒指向她，她總不能立時反駁說死者是沈清儀的丫鬟，將其與劫嫁妝的事聯系在一起。
畢竟那證據有她編造的部分，禁不起嚴密推敲，莫不說讓人推翻，她會落得栽贓與蓄意殺害的臭名，就算那證據真的有人相信，沈家想要推卸為琳瑯自作主張，也不是不能。
如此一來，無法一擊制敵不說，反而還會打草驚蛇。
甦晚卿皺了皺眉，一邊听著她們的對話，一邊趕忙思量起應對的法子。不覺間扭頭一看，只見凌婉容從門口的丫鬟手中接過一只藥碗，向這邊疾步走來。
看樣子，是打算送到里間去。
甦晚卿心下一動，微微彎起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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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那幾位女眷的交談聲還在不斷傳來，裴夫人正描述到細致處，引得眾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甦晚卿笑了笑，用余光朝沈清儀瞄了一眼，又瞥向那個移動著的身影，將茶碗捧起佯裝喝茶，悄然注視著那個明媚俏麗的女子，走近，再走近。
要知道甦晚卿與沈清儀現下坐著的，是臨時擺放的加座，正位于從外通向里間的必經之地，一轉眼，凌婉容已走到了她的身前。
與此同時，一只素雅的，繡了碧蓮的錦鞋在裙擺的遮掩下，將一只珍珠耳墜踢了出來。
凌婉容走得極快，哪里料到腳下一滑，猝不及防之中，身子便是猛地一歪！
這一歪不要緊，可她手中捧著的湯藥，也隨之被帶動。一道棕褐色飛馳著，閃電般射向了一個衣著華麗的美艷女子！
在場的諸人還不及反應，就看道那自碗中灑出的湯藥“唰”的一聲，準確無誤的潑在了沈清儀的衣裳上。
“啊！”沈清儀發出一聲惱怒的驚叫，推開椅子忽地站了起來。
這一聲來的突兀，又響又亮，旁邊對話聲一停，四周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屋子里，每一個人都瞪大了眼楮，看看被藥潑了一身滿臉怒火的沈清儀，再看看捧著碗愣在原地的凌婉容，不知如何是好。
倒是也被濺濕了一片的裴夫人首先反應過來，想起來客的丫鬟都在耳房，顧不得清理自己身上的污漬，先用帕子為沈清儀拭了拭衣裳。
凌婉容感受到眾人的視線，顯然有些怔愣，她明明走的好好的，腳下怎麼會突然打滑？然而她低頭著朝地上看去，卻見那地面平坦光滑，什麼東西都沒有。
她哪知道，那只耳墜在被她踩到的一瞬間，已滾出了老遠。
凌婉容愧疚的抿了抿嘴，歉意道︰“實在對不住，我是……一時失手。”
這般蒼白的解釋，在沈清儀眼里與狡辯並無二致。
“一句失手就算了？！”沈清儀的臉色陰沉無比，厲聲呵斥道︰“若非你故意為之，屋子里這麼多人，為何會偏巧灑在我的身上，說，你是什麼居心！”
凌婉容怎麼說也是名門千金，當著眾人的面挨這樣的訓斥還是頭一遭，臉上憋得通紅，好一會兒，才訥訥道︰“我真的不是有意，也不知怎麼就……”
她還沒有說完，就被沈清儀一聲冷“哼”打斷。
凌婉容自知理虧，忍著小姐脾氣沒有說話。
這時候，凌婉容的長嫂邱氏從屋外走了進來，見氣氛不對，忙向一位女眷問清了緣由，賠著笑打圓場道︰“翊王妃息怒，此事著實是我家小妹不當心，妾身代她給您賠罪了，只是您貴為王妃，還望您看在她年幼不懂事的份上，別和她這娃娃一般見識，饒過她這一回。”
要說起來，凌婉容年方十五，用“年幼”二字並不貼切，不過，按照常理，已為人婦的沈清儀的確也不該與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斤斤計較。
甦晚卿看了看邱氏，不由有些感嘆，安王妃這位胞姐與安王妃一樣，行事一個賽一個的圓滑。
方才在里間，安王妃對她態度熱絡，但也心知沈清儀與她不睦，並不多做交談；現下在這兒，邱氏明為對沈清儀賠罪，實則綿里藏針，柔中有剛，短短一句話，既堵了沈清儀的口，又在眾人面前為凌家扳回了些顏面，這思慮不可謂不周全！
若要擱在平日里，加上玉璣理智旁觀，這招必定奏效，可是……現在的沈清儀，怕是心里正憋了無數把火，愁著無處撒氣呢。
果然，沈清儀听了這話不但沒有收斂，反而愈發惱怒，“你是哪家不懂規矩的，也不稱稱自個兒幾斤幾兩，為什麼憑你一句兩句，我便饒她？！”
這劈頭蓋臉的訓斥出口，一直蔫著的凌婉容不樂意了，一把將邱氏護在身後︰“不對的是我，我長嫂又未失禮于你，王妃何必把話說的這麼難听？”
沈清儀冷冷看她一眼，嗤笑了兩聲，“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還敢出言頂撞？！”
凌婉容不服氣的反駁道︰“我朝有那麼多位王妃，也沒見哪一位會像你這樣無端遷怒他人！”
沈清儀身旁的裴夫人思忖著時機，諂媚的朝沈清儀看了一眼，插話道︰“凌四小姐這話怎麼說的，翊王妃乃是沈相之女，論親可喚皇後娘娘一聲姑母，自然要金貴一些。”
凌婉容見沈清儀露出得意的神情，頓時氣得不行，不顧邱氏在一旁使著眼色，兀自恨道︰“自知身份貴重，那就應當以理服人才對，當下這情形我倒是瞧不明白了，莫不是單靠‘沈家’二字，便能不講七八，為所欲為？！”
沈清儀睨著她，哧笑出聲︰“我沈家，本就比你們凌家顯赫！”
“你！”凌婉容一時語塞，臉上只見一陣紅白變幻。
二人針鋒相對，句句不留情面，眼見就要明著撕破臉，圍觀的女眷有些坐不住了，騷動著不知怎麼讓局面平息下來。
一直冷眼旁觀的甦晚卿見有人躍躍欲試準備出言相勸，搶先向前邁了一步，朝沈清儀一福，低聲道︰“王妃息怒，現下畢竟是在安王府，為這樣的事驚擾了安王妃養病，萬一傳出去，沒的失了王妃寬宏的美名，讓王爺知道了更是不妥，妾身想，凌家小姐端著的既然是安王妃的藥，那自然不是有意，還望王妃明察。”
甦晚卿一早就看出，沈清儀最大的弱點就是肅元翊，連對自己，沈清儀都硬生生的耐下性子，非等著抓一個能拿出手的把柄，那麼，她就更不會為了這事惹得肅元翊不滿。
沈清儀的確有些忌憚，神情一頓，盯著甦晚卿沉默下來。
裴夫人沒有覺察出她們之間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一想自己此行的目的本就是針對甦晚卿，便笑了一下，提聲道︰“凡事無大小，身份卻是有高低之分的，翊王妃地位尊貴，出了這樣的事難道連批評旁人幾句也不行了嗎？按甦側妃這意思，翊王妃原諒凌四小姐是應當應分，多說幾句就是心胸狹隘？……”
就在裴夫人滔滔不絕，大聲駁斥甦晚卿的時候，里間的簾櫳下探出了一個丫鬟的腦袋，顯然，安王妃也听到了外面的動靜。
沈清儀見狀，臉色變了變，厲聲喝道︰“閉嘴！”
裴夫人還未出口的話被這一聲猛然打斷，她似是有些始料未及，嘴唇動了動，直愣愣的看著沈清儀，臉上帶了幾分窘迫。
沈清儀卻沒有看她，只狠狠瞪了凌婉容一眼。
最近連日來的氣不順，令沈清儀惱火萬分，索性將謀劃好的計策拋在了腦後，咬著牙的“哼”了一聲，便轉身拂袖而去。
臨走時，她的眼神還不忘朝甦晚卿一凜，頗有怒火燃到了她身上的意思。
不過，甦晚卿似乎什麼也沒瞧見，神情無異，只是笑著對面前的兩人道︰“翊王妃今日有些心事，脾氣難免收不住，話里話外有什麼不妥之處，還請見諒。”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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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側妃這是哪里話，原就是家妹有錯，我還要多謝您剛剛為她解圍。”邱氏面上沒有半分與人鬧過不愉快的尷尬，談笑自若，眼神一掃，示意凌婉容接話。
凌婉容就不比邱氏沉得住氣了，目光還盯著那個離去的背影，接連橫了好幾眼。
邱氏輕咳兩聲，將她的注意力吸引回來，溫聲道︰“容兒，還不向甦側妃道謝？”
凌婉容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向甦晚卿行禮謝過了。
邱氏看著她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對甦晚卿笑道︰“家妹素日里沒樣子慣了，甦側妃不要見怪才好。”
甦晚卿聞言一笑，“不礙的，我很喜歡凌姑娘的性子。”
這話甦晚卿說起來並不違心，凌婉容赤子心性，有什麼說什麼，是可以委屈自己，卻要護著別人的脾性，光她為旁人打抱不平的場景，甦晚卿前世就遇過不下三回，實在印象深刻。
同樣的，凌婉容因甦晚卿無故相幫，權當也遇著一個熱心腸，不覺生出幾分英雄惜英雄的好感，忍不住盯著她多看了兩眼。
甦晚卿迎上她的目光，友善的笑了笑。
凌婉容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抿出一個笑容，仿佛被甦晚卿流露出的善意鼓勵了一般，主動開口道︰“甦側妃平日是不是甚少出門？我以往見你的次數好像並不多。”
甦晚卿微笑著點頭道︰“嗯，我一慣愛在府中拘著的。”
眾人看到二人開始交談，屋內伺候的丫鬟也收拾起了地上的殘局，知道事態已經停息，便漸漸移開了注意力，四下恢復了先前的平靜。
只是甦晚卿與凌婉容還沒有說上幾句，就見碧蕪走了進來，稟報道︰“主子，王妃傳令，要立即啟程回府。”
甦晚卿點頭應了，對面前的兩人道︰“凌少夫人、凌四小姐，我得先走一步，失陪了。”
凌婉容聞言，才消下的情緒又冒了起來，蹙了蹙眉，低聲道︰“她走她的，甦側妃何必理會，不如多留一會兒，也好陪我說說話。”
凌婉容這麼說，自是有與沈清儀置氣的成分，但也是真的不想讓甦晚卿這麼早走，這屋里的女眷大多是二、三十歲的婦人，少有與她年歲相近的，現在好不容易出現了一個，她哪里舍得放人。
然而話音剛落，凌婉容便收到邱氏瞟來的一記白眼，懨懨的閉了嘴。
邱氏拿她沒有辦法，只得對甦晚卿賠禮道︰“家妹唐突了。”
“不打緊。”甦晚卿一臉不以為意，向凌婉容笑了笑，“凌姑娘，今日怕是不大方便，不過，待你何時得了閑，可以來翊王府一坐。”
凌婉容听她說得堅決，也不好再做挽留，點頭答應了下來。
兩方道別過，甦晚卿便帶著碧蕪離開了。
出了房門，甦晚卿的目光在院內一掃，只看到安王府僕婢不時來來往往，未見沈清儀的人影，詢問道︰“王妃呢？”
“王妃許是先去乘車駕了。”碧蕪咽了一口口水，有些不安道︰“主子，王妃的衣裳不知怎的濕了一大片，方才出來時怒氣沖沖，可嚇人呢，等會兒……她不會又要拿咱們出氣吧？！”
“隨她去。”甦晚卿答得漫不禁心。
甦晚卿並不在意沈清儀是否會有怒火，相比自己當眾下不來台，私下受點窩囊氣根本不值一提，她不是一個半點委屈也受不得的人。尤其是在這招一石二鳥如此成功的情況下，甦晚卿的心情絲毫不會為這點小事影響。
這凌婉容，性子憨直，是個嫉惡如仇有脾性的，尤其見不得無端張狂的人。而其父凌大人愛妻惜子，膝下子女無一不疼愛，對這個小女兒更是捧在手心。
今日凌婉容與沈清儀在眾目睽睽之下一鬧，言辭激烈，又涉及到了兩家地位尊卑的層面，相信凌家就算與沈家結不下梁子，也至少存了些芥蒂，不會像前世因與甦林陸的恩怨一味偏幫沈相。
甦晚卿心頭舒暢，暗自做好了被刁難的準備，向外走的腳步不停。
果不其然，正如碧蕪所料，沈清儀不悅，便也不會允許甦晚卿痛快。
甦晚卿走到安王府二門外的時候，發覺護衛已隨沈清儀的馬車先行一步，候著她的只剩下了一輛帶有翊王府標識的馬車，和一個坐立不安的車夫。
看到這一幕，碧蕪的臉不禁變得煞白，氣的直跳腳，忙向自家主子處瞧去。甦晚卿倒沒什麼反應，依舊是一副平靜的神色。
那車夫見二人走出，身子一頓，趕忙上前迎甦晚卿上車，態度極為謙卑恭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的道理他還是懂的，側妃雖然壓不過正妃，但遷怒責罵他一個車夫，只是動動小手指的事。
碧蕪看出這車夫眼底的緊張，對他的敵意也減了大半，便忍了忍，看了一眼甦晚卿的臉色，什麼話也沒有說，還刻意將態度放的十分和善。
車夫瞧著變臉比翻書還快的碧蕪姑娘，愈發謹小慎微起來。
三人都有些晃神，各懷心事的上了馬車，直到車輪緩緩駛動了一會兒，車簾外才隱約傳入一聲詢問︰“側妃，是回王府麼？”
“是！”碧蕪有些無語，“明明都自作主張走了回王府的路，還要問。”她小聲嘀咕著，扭頭向一直沉默不語的甦晚卿看去，“主子，您是生氣了嗎？”
“還不至于。”甦晚卿似笑非笑，順手掀開車廂旁的車簾，朝外看了一眼。
碧蕪目光一滯，落在她因轉頭而露出的耳垂上，“呀，主子，您的耳墜怎麼不見了？”
甦晚卿疑惑的“嗯？”了一聲，停頓片刻，極是自然的嗔怪道︰“你當差真是越發不經心了，定然是你早上給我漏戴了罷。”
那語氣中含著明顯的笑意，瞟向碧蕪的眼神卻很是銳利。
碧蕪怔了怔，饒是她一貫遲鈍了些，此刻也不難領會那眼神的含義，便恍然大悟般道︰“對對對，瞧奴婢這記性。”說完，又不好意思的嘿嘿干笑了兩聲。
甦晚卿默不作聲的點點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車廂內外只有一簾之隔，她們談話的內容逃不過車夫的耳朵，甦晚卿實在不想旁生枝節，哪怕這人只是一介車夫，哪怕別人很難將安王府發生的事與她的耳墜聯想到一處，她也不得不防。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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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王府中。
甦晚堪堪走進西側院，就見紅芙焦急的迎了出來，一臉擔憂的望向她們二人。
甦晚卿了然的看她一眼，語氣淡淡道︰“府里的人都知曉了？”
紅芙自是明白這沒頭沒尾的話里，指的是王妃將自家主子丟下，自行回府的事，“是，已經傳開了。”她斟酌著答道，又朝甦晚卿面上打量過去。只見那張白皙秀美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仿佛說的不過是旁人的事一般，半點沒有受過委屈的樣子，心里頓時踏實了不少。
甦晚卿沒有再接話，徑自回屋，取出筆墨在紙上寫了幾行字，用鎮紙壓好晾干。
墨字快要干透的時候，碧蕪上前稟報道︰“主子，王爺身邊的竹霜姑娘來了。”
甦晚卿對肅元翊的侍女突然到訪有些意外，迅速將紙折了收入信封，吩咐紅芙稍後給甦照送去，便讓碧蕪將人帶了進來。
跟著碧蕪入內的是個容貌素淨，清秀干練的丫鬟，一雙眼楮黑白分明，她走到桌前，向甦晚卿屈膝行了一禮，“給側妃請安，王爺命奴婢來請您去內書房伴讀。”
這話一出，碧蕪、紅芙皆是吃了一驚。
翊王府上下誰人不知，翊王的書房素來有不得擅入的規矩，連王妃也僅是偶爾去送些吃食，伴讀，那可是從來都沒有過的。
甦晚卿也知道這點，不過被肅元翊“抬舉”得多了，她並不十分訝異，只是微微一怔，旋即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好，我取本書就過去。”
竹霜又道︰“側妃無須麻煩，王爺已給您準備好了。”
甦晚卿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點了點頭，走前不忘將剩下的那只耳墜卸了下來。
翊王府的書房分為內外兩座，內書房建在九庭院里，離西側院不遠。
甦晚卿進了九庭院，正踫見兩個男子從書房里出來，先邁出腳步的是一身青衫，俊眉修目的十皇子肅元恪，雖是十五、六歲的年紀，氣質卻有著同齡人少有的安靜內斂，讓人很難不去留意。在他身側，行著一位瞧著二十出頭，相貌出眾，身著一襲白色廣袖寬袍的男子。
這兩人甦晚卿前世都是見過的，只是對白衣男子的身份不甚了解，單單知道他是個極得肅元翊信任的人物。
此刻，他二人見甦晚卿出現，白衣男子低低一笑，對肅元恪道︰“怪不得王爺早早借故趕出了你我，原來是有佳人相伴吶。”說話間，那雙桃花般的眼楮眯成了一道狹長的彎月。
肅元恪聞言也是一笑，抬眼向甦晚卿看了過來。
甦晚卿被他們瞧得不大自在，垂下眼眸朝二人福身見禮，那邊也不擺譜，拱手將禮回了，又對竹霜頷首打過招呼，雙方錯身而過。
甦晚卿走出幾步，身後隱約傳來肅元恪逐漸飄遠的聲音，“澗之，你之前出的那方子不錯，母妃服了以後……”
方子？
甦晚卿敏銳的捕捉到這個詞，腳步緩了下來，不由得聯想起了成親翌日的那瓶傷藥，以及肅元翊口中那位擅醫的門客……
甦晚卿想了想，對身旁的竹霜道︰“那位白衣男子會醫術？不知他是何人？”
竹霜也沒有隱瞞的意思，點了點頭道︰“那是陳澗之陳先生。”
甦晚卿聞言，回頭朝那人的背影看了一眼，猜測那絕頂傷藥十之八九是出自他手，畢竟能讓十皇子放心，按他的方子為佟妃抓藥，可見醫術絕非泛泛。
如果真的是他，有這麼一個人在肅元翊身邊，甦晚卿倒是對未來之事放心了不少。
她暗暗忖著，抬步入了書房。
一走進去，便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拘束感撲面而來。
甦晚卿不動聲色的向四周環顧，屋里的陳設齊整簡潔，沒有一樣東西可謂無用多余，幾乎簡單到了極致，在不知不覺中讓人不敢逾矩。
唯一有些生機的，是一幅著墨群山的字畫，尤是那畫上的題詞，下筆蒼勁穩健、力透紙背，頗有筆掃千軍的氣勢，正是肅元翊的筆跡。
甦晚卿下意識多看了兩眼，頓了須臾，才轉過視線。
只是她的目光堪堪一轉便定住了，在書房窗邊的桌案前，肅元翊正在伏案疾書，陽光下，那墨色的身影俊逸無比，于清冷中散發出華貴懾人的光彩。
听到響動，肅元翊抬起頭，目光淡淡，抬起左手指了下長案一邊的錦杌，示意她坐過來。
“妾身給王爺請安。”甦晚卿行了禮，上前幾步坐下。
一低頭，她看到了端端放在自己面前的一本書。
這本書已經有些發舊，但仍然能從書頁的平整上看出書主人對它的愛惜。甦晚卿的視線落在書面上，在看清那幾個由狂草書成的字後，忍不住抬起眼道︰“《百草譜》怎麼會在王爺這里？”
《百草譜》本是《神醫本草》的基本篇，卻早已失傳，獨獨留下《神醫本草》在世。
肅元翊沒有理會她的問題，自顧自的沉吟道︰“《神醫本草》所涉的藥理過深，你既有心看些醫書，還是從易到難的好。”
又是如此。
因為她看醫書，便尋來難得的給她嗎？
甦晚卿抿了抿唇，盯向他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的看著，一時間，一雙眸沉靜如水，一雙眸深若寒潭，牢牢對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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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如許，長空流霞，甦晚卿的眼楮于清澈中透著明亮，彷如能直探到人的心底。
肅元翊與她對視片刻，終究，還是不著痕跡的移開視線，避過了這道目光。
甦晚卿視線落空的時候有一瞬間的晃神，斂下眸子笑了笑，“多謝王爺替妾身考慮的如此周到。”
肅元翊淡淡的“嗯”了一聲，不再看她，目光落回面前的桌案上，提筆繼續書寫起來。
甦晚卿見狀也沒有將注意力在他身上多做停留，頓了須臾，便低頭翻起了桌上的那本書冊。
肅元翊說的不錯，《神醫本草》中的藥理深入且錯綜復雜，著書之人似是想到哪里就寫到哪里，缺少章法，論及每樣草藥都能延伸出許多，即便是郎中，對藥理掌握的不夠火候，讀來也會有些吃力，可以算是醫書中的偏門。
甦晚卿之所以會從眾多藥典里選擇它，還是因為她前世偶然得知，《神醫本草》著重對十八反與十九畏提了幾筆。
十八反是藥材的配伍禁忌，世間萬物相生相克，藥草也不能例外，有時兩樣原本無毒的藥用到一起，就會犯了藥性相克的大忌，破壞了藥性還罷，嚴重者甚至會生出劇烈的毒性。
這一點，其他的醫書藥典自然也都是不敢錯漏的，不過與它們提醒醫者切勿將哪幾種藥材配伍在一起不同，《神醫本草》卻是在不起眼的地方附了幾張大膽將十八反用在一處的方子。
《百草譜》與《神醫本草》是同一人所著，甦晚卿將其大致翻閱了一遍，不出意外的看到了，其中也有冒險用了十八反的藥方，立時來了幾分興致。
而相比《神醫本草》的毫無章法，《百草譜》明顯就通俗易懂多了，以介紹各種藥材的藥性與配輔禁忌為主，深入淺出，甦晚卿很容易看明白，不一會兒，便全然沉浸在了里頭。
房中靜謐，只有沙沙書寫聲、翻書聲不時交替響起。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兩人這麼一坐，就是許久。
有那麼幾刻，甦晚卿中途喝茶的間隙，悄悄抬眼，望向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孔，一貫平靜的心里也泛起了若有若無的感慨。
前一世，令她不甘心出嫁的原因，除了屈居側室，便是年少的自己只想要嫁給心儀之人，對眼前這般歲月靜好，良人相伴的畫面懷了希冀吧。
歷經家破人亡之後，她這一世再嫁過來，本是斷了那個念想的，沒想到，這場景又真真實實的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只可惜，肅元翊並非與自己心心相印的良人，種種行徑更可以用別有居心這個詞來形容，最可笑的是自己到現在，已落入了危機四伏的局面，還不知他究竟是什麼用意。
甦晚卿心下自嘲，苦笑了一下，便打斷了自己的思緒，重新將精神拉回到書上。
或許是甦晚卿太過出神，她並沒有發覺，自己的神情變化，都一一落入了肅元翊眼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甦晚卿正看得專注時，一個人聲從外傳來，那人聲有點陌生，顯得聲勢逼人，她不由扭頭朝門口處看去。
門“吱”的開了半扇，守在門外的恆文躬身走了進來，稟報道︰“王爺，相府的主事沈全求見。”
沈家的人？
甦晚卿不自覺的蹙了蹙眉，轉頭看向身畔沉默疾書的身影。
肅元翊沒有立即回話，直到寫完最後一個字，才緩緩放下了手中執著的筆，抬頭道︰“讓他進來。”
“是。”
甦晚卿起身道︰“王爺，可要妾身先行回避？”
肅元翊看她一眼，眼神幽深看不出是什麼心思，淡淡道︰“不必了。”
甦晚卿應了一聲，想了想，又坐了下來。
恆文出去片刻，便將一個衣著考究的中年男子領了進來，來人通身的打扮很是氣派，若不是甦晚卿知道他乃一介主事，就算他謊稱自己是哪位達官貴人，她也很難不信。
沈全見房中有一女子，也絲毫不避諱，直盯著甦晚卿打量了幾眼，到了肅元翊近前才回過頭，垂首施禮道︰“沈全拜見王爺。”
這人哪有半點下位者該有的姿態！
甦晚卿感到自己被冒犯了，眉間一緊，眼中的目光也冷了下來，她對沈家人原就沒有什麼好感，如今更是對沈家這種一只螞蚱出門也敢蹦上天的傲慢反感至極。
肅元翊留意到她眼底的冷意，目光一閃，視線往桌前那人身上一帶，“免禮，你過來所謂何事？”
沈全抬起頭，面上帶了笑意道︰“回稟王爺，相府今日設了晚宴，老爺命我來請王爺與王妃回府一敘。”
甦晚卿聞言有些納悶的看他一眼，心下漫出幾分古怪。
母家邀姑爺小姐回府不是一貫要提前一日安排的麼？何況這位姑爺還是一位皇子……甦晚卿正尋思著，卻見肅元翊已點了頭，“恩，本王知道了。”
甦晚卿看向肅元翊的目光不由變得有些詫異。
沈全面上一喜，拱手道︰“小人恭候王爺大駕。”
三言兩語，此人便出了書房，甦晚卿回想著方才的事，腦中弄好像有什麼一掠而過，卻有沒有來得及抓住，她沉默片刻，試探道︰“王爺，沈相喚的這般匆忙，是不是有些不大合禮數？”
甦晚卿也明白自己這話問的有些貿然，只是她覺得，如果肅元翊真的有讓她與沈清儀對上的意思，自己這麼不加掩飾的挑撥，他定然會有所表露。
甦晚卿注視著他的反應，見肅元翊聞言看了看自己，又瞥向沈全剛剛踏出的方向，淡淡哼了一聲。
他的聲音有些低沉，清冷的嗓音里還帶著明顯的不屑，甦晚卿饒是早就有所準備，也還是愣了一愣。
肅元翊這份不屑……莫非是對沈相？
甦晚卿想到這里，心頭再次有什麼閃過，不過這一回，那抹思緒被她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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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元翊生性清冷，臉上也總是冷冷淡淡沒有什麼表情，可以說，他一直都將自己的情緒壓制得很好。
這樣一個深藏不露的人，若是突然在人前表露出了什麼，想來只會有兩種可能，一是對方很得他的信任，二就是他是有意為之。
現在這種情況，甦晚卿自然是要歸到第二種里。
那麼，肅元翊挑起沈清儀對她的敵意，同時又對她示好，刻意流露出對沈家的不滿，莫不是想先令她不得不與沈家對立，再助甦家打壓沈家？！
會嗎？
甦晚卿思忖著，靈光一現，腦中驟然清明起來。
是了，沈相如此行事，張狂盡顯，連帶著手下的主事也忘了恭敬的本分，便是算作不敬皇家也絕不算冤枉，肅元翊是堂堂翊王，有天家貴冑的姿態在，不可能對此絲毫也不介懷！
意識到這種可能，她那張平靜無瀾的面容下，心跳急促了起來，縴細的手指漸漸將手中的帕子絞在了一起。
甦晚卿內心是有些激動的，雖然她也明白，沈家的自大不至于讓肅元翊動了殺機，但是這樣的局面，對甦家無疑有諸多裨益！
這麼想著，甦晚卿感到壓在自己心頭的大石輕了許多，便坐不住了，旋即躊躇起，自己下一步又當如何去做。
只是肅元翊的眼皮子底下，並不是一個靜心籌謀的好地方，甦晚卿沉吟片刻，抬起頭朝他看去，“王爺晚上既有要事，妾身就先行退下了。”
肅元翊看她一眼，略點了點頭，目光又瞥到了她面前的那本《百草譜》上，淡淡道︰“這書留下，往後內書房無客時，你便可前來伴讀。”
甦晚卿聞言微怔，肅元翊這話出口，豈不是說她有了進出書房的權利？
這還是有些出乎甦晚卿的意料，慢慢的，她抿唇一笑，“謝王爺恩典，妾身告退。”
聲音一落，她起身行了一禮，安靜的退了出去。
這日下晌，甦晚卿未出西側院房門半步，始終坐在桌案前，手邊放了本兵書，許久不動一下，似是看得極為入迷。
只有湊得很近才能發覺，她落在書上的目光有些出神，而那書頁，也已經很久沒有翻動過。紅芙與碧蕪見自家主子一臉認真，始終小心伺候，不敢出聲打擾。
直到傍晚時分，二人為甦晚卿鋪陳晚飯，氣氛才恢復如常。
碧蕪一邊布菜，一邊放低了聲音道︰“側妃，奴婢晚上去膳房取點心的時候，听春兒說起了一件大事。”
紅芙見她神情有些不同尋常，好奇道︰“怎麼了？”
甦晚卿大致猜到了碧蕪要說什麼，舀了一勺魚湯，等她繼續說下去。
碧蕪看了看自家主子，又看向一旁的紅芙，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你還記得主子讓我問過的一個叫琳瑯的丫鬟嗎？她最近出了意外……”說著，碧蕪在頸上比劃了一下。
這意思在場的人哪有不懂的，紅芙一驚，趕忙朝甦晚卿看了一眼，打斷了碧蕪的話︰“主子正在用飯，說這些做什麼。”
“呸呸呸。”碧蕪恍覺失言，連啐三下去了晦氣，不好意思的伸了伸舌頭。
甦晚卿看了一眼碧蕪，面上沒有什麼不悅的反應，滿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心里卻是放心了不少。
琳瑯的身份以及她的死訊，正是甦晚卿自安王府回來之後，寫了信命甦照在京城里傳開的。畢竟琳瑯的死是一把利劍，她與沈清儀誰先動一步，便是佔住了先機，後者便只能落入被動，有口難言。
今日在安王府中，沈清儀勾結了裴夫人，欲瞞住琳瑯的身份，給她扣上縱虎為患的帽子。幸而有凌婉容及時出現，讓她僥幸逃過一劫，但那並不代表沈清儀不會再拿琳瑯的死在她身上做文章。
所以甦晚卿便趁沈清儀怒火中燒無暇其他的時候，一回府就吩咐了下去，將那場禍事唯一死者的身份與沈清儀掛上牽連，令她不敢妄動，絕了她在此事上的心思。
只不過，有得必有失，此舉的弊端便是，沈清儀必然要懷疑到甦晚卿身上，對她更恨幾分了。
這個時辰，內院某處，春兒正站在膳房主事福嬤嬤的屋外，對著木門敲了幾下，一臉驚疑未定。
福嬤嬤打開門，看著面前的女子有些疑惑，“這會兒不在柴房當值，怎麼過來了？”
春兒咬了咬唇，抬起眼訥訥道︰“奴婢害怕，有事想問問嬤嬤。”
福嬤嬤見狀側開了半個身子，為她讓出一條路，點頭道︰“進來吧。”
春兒入內站定，瞳仁在眼眶內動了兩下，見福嬤嬤把門關好了，咬著唇道︰“嬤嬤，琳瑯姑娘出事您听說了吧，偏巧，碧蕪姑娘先前來我這里打听過她……您覺得，這會不會跟西側院有什麼關系？”
福嬤嬤有些訝異，看著她眯了眯眼，頓了片刻，慢悠悠道︰“你怎麼會這麼想？是不是碧蕪姑娘跟你說了什麼？”
春兒搖了搖頭，臉色十分不好，語氣里甚至帶了幾分哭腔，“碧蕪姑娘只是先前問過奴婢王妃身邊有哪些丫鬟，听說琳瑯姑娘不在府上，便多問了兩句，也沒說什麼。且奴婢方才跟她說起琳瑯姑娘出事，她也像是不知情的樣子。奴婢是相信碧蕪姑娘的，可，奴婢心里不知怎麼的，就是害怕，害怕萬一是奴婢說錯了什麼，引得琳瑯姑娘遭此大劫，王妃定然不會饒過奴婢。”
“竟有這麼回事…”福嬤嬤自言自語著，看向春兒的眼中透出幾分憐惜，“你怎麼對王妃這般畏懼，上次為敬茶頂罪的事她雖點了你，那也是你身在其位，她並不記得你是哪個。你要是實在不安，往後避著她些便罷，就算避不過開罪了她，也最多不過是皮肉上吃些苦頭，旁的，我在她跟前還有些臉面，定會保你無恙。”
春兒怯怯的看了福嬤嬤一眼，忍住淚意點了點頭。
福嬤嬤想了想，重重呼出一口氣，“好了，此事與你無干，你不必多想，碧蕪姑娘打听過琳瑯的事也切不可再讓旁人知曉，尤其是東院那位主子，免得再生風波，西側院那兒……你暗里能幫就幫著些，明白了嗎？”
春兒咬著唇，喏喏應道︰“奴婢對碧蕪姑娘一素知無不言，福嬤嬤放心。”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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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瑯的事在京畿算不得多大，百姓茶余飯後議論了一番，便也就淡忘了。
不知是不是沈清儀認了栽，從相府回來，也沒有再做什麼動作，倒是讓甦晚卿有些戒備了起來。
兩日一晃飛逝，京城終于迎來了今冬的第一場大雪，一夜過後，目光所及之處已是白茫茫一片。
甦晚卿獨自立在窗邊，望著外面紛紛揚揚的雪花出神。
簾子一開一合，一個輕盈的腳步聲伴著一股寒風邁入，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側妃，車馬備好了。”紅芙拍去身上的落雪，取過架子上搭著的素底銀紋大氅，披在甦晚卿身上，“外頭冷得很，您當心別著了風寒。”
“恩。”甦晚卿對她笑了笑，接過那只遞來的手爐，便提步出了房門。
這日溫度驟降，主僕二人一走出去，寒風便卷著雪花撲來，饒是身上穿的厚實，也禁不住得凍紅了臉。
紅芙見自家主子身嬌體弱的吃不消，緊走了兩步湊近道︰“側妃，天兒這麼差，回太尉府也不急于一時，要不，還是改日吧？”
甦晚卿搖搖頭，將頭上的風帽往下拉了些，接著朝前走去。
這些日子，甦晚卿認真的思量過了，肅元翊想借她打壓沈家，不可能是指望她一區區女子，他想用的，自是她背後的家族勢力。
甦晚卿不介意被他利用，何況這也是她反過來用他一把的好機會，但甦家祖宅那邊被甦啟明與大房把持著，與二房面和心不合，是決計不能指望了；外祖蔣家只是一支商賈，盤根錯節情況也復雜得很。若要成事，能倚靠的唯有他們二房本身。
如果說先前甦晚卿還在遲疑是否要將話挑明，那麼今日晨起，她想起的那件事，便讓她不得不走這一趟了。
馬車一路朝太尉府駛去，車輪碾在雪地上，不時傳來吱吱呀呀的響聲。馬車里，甦晚卿不時掀起一側的簾子，顯得心事重重。
在太尉府門外的當值的甦照，原本瞧見這天兒有客到訪還有些納悶，待來人下車看清楚是甦晚卿後嚇了一跳，連忙迎了上來，一邊為她撐起傘遮住落雪，一邊對一個護衛道︰“小姐回來了，快去稟報！”
甦晚卿示意紅芙將傘接過，腳步不停，邊走邊問道︰“爹爹現下可在府中？”
“在。”甦照欲言又止，露出幾分猶豫的神色，“老爺下朝回府的時候臉色不大好，小姐您一會兒還得在言辭上多寬慰寬慰。”
“怎麼回事？”甦晚卿蹙了蹙眉，步子也放緩了許多。
“卑職也不清楚，只是听丫鬟們說……”甦照壓低了聲音，“好像是沈相在朝堂上刻意給老爺難堪，讓老爺當眾失了顏面。”
甦晚卿聞言眼底有些發寒，上一世時，沈相便總是隔三差五的在朝中發難，直到半月後她搬去禪知小院居住，方暫時消停了下來。如今肅元翊送她步搖，又給了她進出書房的權力，沈家不變本加厲才怪。
行至內外院之隔的垂花門，甦晚卿遠遠的，就看見甦林陸自後堂的方向快步而來，人還未到，那清澈悅耳的聲音已經傳了過來︰“卿兒，怎麼這會兒回來了？”
甦晚卿走近幾步，不答反問，“听說，爹爹這會兒不大高興？”
“恩，母親正在里頭勸著。”甦林陸的神色略帶了幾分嚴肅，嘆了一聲，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來回打量著，“你是不是在王府受了委屈？”
甦晚卿回來的突兀，正好趕在甦穆被沈相擠兌之後，誰也難免有這樣的疑慮。
“沒有。”甦晚卿聞言有些沒精神的垂下頭，低低應了一聲，任甦林陸怎麼問，也不肯再多回答一句，徑自道︰“走吧，帶我去瞧瞧爹。”
後堂里，甦穆正沉著臉一言不發，見她們兄妹二人進來，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張了張嘴，想要問些什麼。
不待他開口，甦林陸已蹙了眉道︰“爹，我看妹妹是有委屈的。”說著，他拂去甦晚卿身上的落雪，將解下的大氅遞給一旁的紅芙，把她送到小蔣氏身側坐下。
小蔣氏瞥他一眼，溫和的看向甦晚卿，“卿兒，怎麼回事？有什麼委屈，不必對我們隱瞞。”同樣作為婦人，小蔣氏很明白女人間的心思，也知道沈清儀為人跋扈，對于入了門的側室絕不會善待。
“母親多慮了。”甦晚卿沉吟片刻後，輕輕垂下眼眸，抿出一個淺淡的笑容來。
這個樣子的甦晚卿，令滿屋子的人不知不覺間沉默了。他們知道她並不是嬌柔做作的性子，若非受盡委屈，平日是連吭也不吭一聲的，現下卻是副強顏歡笑的模樣，想必是遭了沈氏不小的刁難。
甦穆愈想愈心疼，臉色陰沉的有些嚇人。
甦晚卿抬頭朝幾人看了看，見狀心下微定，將屋里的丫鬟打發了出去，屋里沒了旁人，她仍有些放心不下，將手爐遞給紅芙，“你拿著這個去外面守著，不要讓任何人靠近。”
“是。”紅芙應聲退了出去。
布置妥當後，甦晚卿的目光落在甦穆身上，鄭重道︰“爹爹，女兒有一件事，不得不說，事關西北軍情。”
甦穆的臉上閃過一道詫異，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甦晚卿頓了頓，正色道︰“若不出差錯，近兩日內，聖上就會在早朝時為西北軍務向百官問策，我希望爹爹明里打打太極，不要明確表態，只暗地里上一個折子，建議聖上不論做何決斷，務必著手備戰，以防高瀧國突然進犯，打得我們措手不及。”
在甦晚卿的印象中，上一世時，甦穆傾力主和，誰知年後敵國突然斬殺使臣，出兵壓境，遇到這樣的情況，主和派自然遭到了貶斥，甦穆還因此大病了一場！
這一番話，使得甦穆慍色漸消，轉而愕然的說不出話來。
自己女兒不過是一個深宅婦人，是從哪里得知這些消息的？
像是看出了甦穆的心思，甦晚卿想了想解釋道︰“這些消息，是女兒在王爺書房伴讀時無意間听到的。我雖弄不懂其中道理，卻也知事關重大，現在沈家虎視眈眈，若爹爹一言不合聖上心意，豈不是又讓那歹人鑽了空子？所以女兒不敢耽擱，趕忙回來報信。”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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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這麼說，是承認她與沈清儀關系緊張，並自知矛盾已牽連到家族了，不過，在座的幾人也從中听出了另外一層意味。
甦穆怔了一瞬，眯起眼楮審視起自己這個女兒，“王爺允你入書房伴讀？”
甦晚卿對他點了點頭，坦誠道︰“王爺許了女兒進出內書房的權力。”
書房作為辦理公務的地方，是何其敏感的所在，甦穆沉默良久，在幾人以為他不打算接話的時候，慢慢念道︰“好！——好！——好啊！——”
三聲道好一聲比一聲大，到最後，他朗聲大笑起來，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盞叮當作響，“卿兒能得王爺如此看重，不愧是我的女兒！”
甦林陸與小蔣氏對視一眼，也暗自松了一口氣。
“可是，正因王爺對女兒偏愛，沈家更不會放過咱們。”甦晚卿對上著甦穆的視線，神情帶了幾分凝重︰“爹爹可知女兒出嫁那日，半路殺出來的劫匪背後是誰？”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沈家？！”甦林陸俊眉緊皺，忍不住問道。
甦晚卿點了點頭，將那些事聯系著琳瑯慘死全盤托出。
這話要是往日說出來，幾人恐怕一時不易相信，可現下沈冠裘發難在前，兩家已然有對立的架勢，此時再去回想，沈家的嫌疑倒真的是最大了……
甦穆雙目一眯，叩著桌案沉吟起來。
甦晚卿決心趁熱打鐵，咬了咬唇，低低道︰“沈清儀雖屢屢刁難，卻也奈何女兒不得，可沈相不同，手握大權，出手必是毒辣無比，招招至我們于死地。”
“萬一，萬一……都是女兒拖累了甦家。”說到最後，她的眼眶微微泛了紅。
這話是有權宜在里頭，但也是甦晚卿的真心。
每每記起甦家上一世的慘狀，全是被她一人所累，要她怎麼不難過？怎麼不自責？
甦穆見她這般，眉頭一皺，像是下定了決心，握拳在桌上沉沉一砸，“卿兒不必介懷！”他看了一眼甦晚卿，語氣漸漸放得柔和，“爹本顧忌你在王府受翊王妃牽制，又念著同朝之誼，不願輕易與人為敵，可沈家欺人太甚，竟是這樣咄咄逼人，爹非要讓他知道，甦家也不是人人可欺的！”
“爹說的極是！”甦林陸應聲在旁附和道。
甦晚卿見父兄是這樣的反應，心里愈發感動，甦穆與甦林陸前世得知她在王府難過，便也是這樣一心幫她出頭，結果，反而是甦晚卿為了安生度日，分析利弊求甦穆不要插手，導致他在朝中處處避讓，憑白受了沈相不少閑氣。
甦晚卿回想起往事，目光微冷，直起身道︰“爹爹，女兒以為，若您打定了主意，那，有一件事便迫在眉睫。”
甦穆有些疑惑的挑了挑眉，“何事？”
“卿兒只是一介女流，思量終有不周全處，但是我想，攘外必先安內！”甦晚卿的語氣十分堅定，不容置疑。
話音一落，嗖嗖嗖，屋中三人同時抬起頭望向甦晚卿，一個個臉露驚怔之色。
甦穆尤是大駭，聲音陡然一提，“什麼？！”頓了頓，他壓低聲音道︰“你是說……府上現下出了內鬼？”
甦晚卿思忖著，搖了搖頭，“這僅是女兒的猜測，不過，即便現在沒有，我想以後也難免會有。”
物必先腐而後蟲生，甦家獨有一座設在外院的書房，回想上一世，大理寺能從其中搜出反書，極有可能是甦府外院的僕婢出了岔子，與沈家勾結在了一起，畢竟能進書房的人並不多。
甦穆思量了一會兒，目光平靜下來，“嗯，家賊難防，卿兒的擔心有些道理，只是咱們府上伺候的人不少，單是現有的丫鬟小廝，查起來便不容易……”
“這事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甦晚卿的目光朝三人臉上一瞟，定定落在甦穆身上，“女兒記得，母親當初陪嫁帶過來的僕婢都被派去管了田莊，咱們不如挑些知根知底的上來，將府上那些位置重要的，換到莊子里去。”
小蔣氏聞言看了一眼甦穆，若有所思道︰“這麼一來，老夫人那邊怎麼交代？”
蔣家家產頗豐，大、小蔣氏作為蔣家三房的嫡女，出閣時的嫁妝自是十分可觀，陪嫁的田莊僕婢亦有許多，這也是甦晚卿能在甦家未曾分家的情況下，帶著數量不菲的妝奩嫁進王府的原因。
不過，甦老夫人嫌商賈粗鄙，拿一意孤行娶了商戶女的兒子沒辦法，便明言不準小蔣氏帶來的人在太尉府伺候，生怕讓甦家這塊招牌染了銅臭氣。好在小蔣氏不在意這些，也就順著她的意，只留了幾個心腹在身邊，旁的一概送去了自己名下的田莊。
現今這事，若要真按甦晚卿說的辦，被甦老夫人得知，免不得要惹的她不痛快。
甦穆想到這里，也有些猶豫了。
甦林陸留意到甦晚卿堅決的神色，提議道︰“由頭好尋，就說是伺候主子得當，讓他們去莊子上指點指點其他僕婢，在大管事手下做一段時間副手便罷。”
小蔣氏略一遲疑，見甦穆沒有反對，點了點頭，“這事我隨後就辦。”
甦晚卿垂眸想了想，叮囑道︰“屆時，母親切要特別留心書房、寢房、膳房這三處才好。”她也怕，在沈相陷入絕境時，做出什麼玉石俱焚的事。
听出形勢險惡，事關生死，甦穆的臉色變了變，沉著氣沒有說話。
“至于書房，女兒覺得不如讓甦照去把守，他也算得上是個老人兒，自幼在太尉府長大，應是靠得住的。”更重要的是，甦照是常年駐于大門外的護衛，甦晚卿相信，沈相還不至于想起買通這麼一個無用的人，只要甦照目前還是清清白白，那就一切好說。
甦穆點了點頭，“我過兩日與祖宅那邊通個氣，好商討出一個應對沈家的對策。”
甦晚卿下意識的蹙了蹙眉，甦穆口中的祖宅，指的無非是甦啟明與甦程二人，甦穆把他們看作至親，那些人卻並不這麼想，她控制著自己的語氣，想了想道︰“咱們與沈家的恩怨到底是因女兒所起，還是不要驚動祖宅那邊了吧。”
甦穆略一思忖，應道︰“也好，你祖父年事已高，你伯父近來也為升遷一事焦頭爛額，是不該讓他二人為此煩擾。”
甦晚卿心下有些無奈，知道改變甦穆對甦家的看法不能急于一時，垂著眼楮沒有說話，徑自將攏在袖中的手漸漸握緊。
這日甦晚卿在太尉府用了午飯，再回到翊王府時，已是午後。
此刻的風雪，完全沒有消減的意思，仍舊肆意的在天空中呼嘯盤旋，鋪天蓋地。
甦晚堪堪走下馬車，便听見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一抬頭，正對上春兒自垂花門向自己跑來，那臉上因寒冷凍出的紅暈遮不住眼中的惶然，連聲呼道︰“側妃，不好了！”
甦晚卿見狀，心下莫名一墜，“怎麼？”
春兒在她身前穩住身子，緊咬著的唇瓣不住得顫抖，急急道︰“碧蕪她頂撞了玉璣，結果被王妃知曉，罰了她在雪中長跪！”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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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甦晚卿目光一凜，嗓音也驀地緊繃起來。“這樣的天，她是想要碧蕪的命麼？！”
春兒被她的喝聲嚇得一抖，紅芙甚少見她發火，也不禁斂了眼眸。
重生以來，甦晚卿一直都在壓制自己的脾性，不論沈氏如何折騰，她都盡力保持著避其鋒芒的姿態，可現在，她一想到碧蕪跪在這樣刺骨的風雪里，就說什麼也克制不住了。
甦晚卿一把松開紅芙攙扶著的手，越過兩人朝垂花門內奔去。
春兒與紅芙對視一眼，趕忙上前追上她，緊緊跟在她的身後。
“碧蕪在哪？”風雪中，傳來甦晚卿冷而威嚴的聲音。
春兒應聲道，“回側妃，在東院。”
一路步履匆匆，甦晚卿的心沉甸甸的，碧蕪自幼與她一同長大，嘴硬膽小，卻在那時毫不猶豫的擋在她身前，為她而死。
今生，她不能允許碧蕪出現任何意外，絕對不能！
漸漸的，甦晚卿看到在東院皚皚白雪之中，一個瘦弱的女子孤零零的跪在那里，發上身上滿是落雪，不知道跪了多久，像是凍僵了般一紋絲不動。
這一刻，甦晚卿周身的血液都要沸騰了，看著碧蕪凍得僵硬的身軀，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怒！
她快步上前，將碧蕪死死摟在懷中，迫不及待的，想讓懷中如冰一般的人溫暖起來。
她懷中的人動了動，睜開了雙眼，在看到來人是甦晚卿後，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喃喃道︰“主子。”
這一聲，讓甦晚卿的心擰得生疼，那樣嬌憨活潑的姑娘，怎麼，竟成了這樣……
“我們走。”她忍住眼眶中的淚水，溫柔的拂去碧蕪身上的積下的白雪，抬手就要與紅芙一同將她攙扶起來。
正在這時，東院正房的簾子突然掀起，走出一個美艷雍容的女子。
春兒不知何時已不見了蹤影，那女子看著雪地中有些狼狽的主僕三人，發出一聲嗤笑，“甦側妃的消息還真是靈通，怎麼，這是打算一聲不吭的就把人帶走麼？”
不可一世的語調，在寒風中不停地回蕩。
這樣熟悉的嗤笑聲，讓甦晚卿身子一滯，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慢慢的，她深吸一口氣，耐下最後的性子，向前邁了兩步，恭敬的對著沈清儀行了一個大禮，“碧蕪的身子實在受不住這樣的責罰，望王妃開恩，高抬貴手饒她一命！”
“嗯？”沈清儀垂下頭，撥弄起腕上的紅瑪瑙串，“是麼，我瞧這賤丫頭命硬的很呢，這點風雪算得了什麼。”說著，她眉目一抬，冷聲道︰“再者說，本王妃要了她的命又如何？她敢頂撞玉璣，以下犯上，便是死了也是活該！”
這一句話，如一把劍一樣，刺到了甦晚卿的心上。
呼的一聲，跪伏在地上的甦晚卿猛然直起了身子，那盯向沈清儀的目光中，含著讓人驚懼的煞氣，使得沈清儀在對上她目光的一瞬間，接連向後退了幾步。
甦晚卿面無表情的拂去衣衫上的雪漬，轉身回到碧蕪身旁。
沈清儀瞧她要去扶地上的丫鬟，忙厲聲喝止︰“怎麼，你想用強？！側妃要罔顧王府的規矩了麼？甦晚卿，你好大的膽子！”
在她這麼連聲呵斥的同時，不知從哪冒出了幾個身體粗壯的僕婦，向院中的主僕三人步步走來。
“側妃！”紅芙在太尉府多年，哪里見過這樣的景象，一怔之後忙扯了扯甦晚卿的衣袖。
甦晚卿的視線隨之落在這些僕婦身上。
她記得她們，且記憶深刻！
就是她們，前一世逼死碧蕪，毒死自己，她怎麼會忘？
甦晚卿冷冷一笑，轉眸在眾人臉上一掃，沉靜的目光中竟是那般陰沉駭人，幽深如狼！
眾僕婦一驚，不知不覺中，沒有人再向前邁出一步。
見眾人停了下腳步，沈清儀也顧不得儀態，跺著腳抬手喝道︰“你們這些沒用的東西，怕什麼？趕快給我攔住她！”
被這麼一提醒，眾人終于回過神來，面前的甦側妃不過是一個縴柔的婦人，手無縛雞之力，她們何須畏懼？幾人相互看了一眼，接著提步逼近。
一旁的紅芙極力冷靜下來，壓低聲音湊近道︰“主子，她們人多勢眾，單憑你我二人勢單力薄，怕是無法帶走碧蕪的，您不如去求求王爺？”
是了，還有肅元翊在。
甦晚卿腦中閃回一絲理智，意識到在這種情況下，就算她最終能強行把碧蕪帶走，也必落了個觸犯王府家規的罪名……
這麼想著，她恍然驚覺，在這個時候自己竟還能靜下心來為己籌謀，是何其心冷，她驀地自嘲一笑，那雙手緊攥成拳，任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紅芙以為她遲疑不定，接著勸道︰“依王爺平日對主子的看重，若是您去求情，王爺十有八九會出手相助，這是現下最好的法子了。”
甦晚卿點了點頭，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碧蕪身上，囑咐道︰“你看著她，我去去就回。”
沈清儀能命人攔下碧蕪，卻管不得甦晚卿來去自由，她看那背影漸遠，面前泛起一抹不屑，徑自發出了幾聲低不可聞的哧笑。
九庭院在東院與西側院之間，相比之下離東院更近一些，只隔了一個院落。
甦晚卿萬分焦急，一路飛奔而過，好幾次差點踩到石階上的雪滑倒，可當她真的站在書房門口的時候，倒不大敢靠近了。
就在這個時候，書房的門被人自內打開，便見一身廣袍白勝雪的陳澗之走了出來。
甦晚卿站的很近，陳澗之一眼就看到了她，微微一怔，便哈哈笑了起來，回過頭對房中人道︰“王爺快來瞧瞧，甦側妃在書房外守著呢，真可謂是望穿秋水啊！”
要是尋常婦人听到這話，難免羞怯難為情，可甦晚卿仿佛什麼也沒有听見，只是直直的盯在那扇門上。
這反應激起了陳澗之看熱鬧的興致，索性一腳踏在門外，一腳踏在門里，幫甦晚卿逼房中人出來。
果不其然，片刻後，一陣腳步響起，隨即，一襲墨色長袍的肅元翊進入了甦晚卿的視線。
肅元翊看到她神色難辨的站在雪里，鋒眉微皺，沉聲問道︰“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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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的腦中一片混沌，不知怎麼，听到他這話，眼淚在一瞬間浸潤了眼眶，一滴淚兩滴淚，順著她光潔的臉頰流下。
肅元翊沒有想到一句話就令一貫沉靜自持的她哭了起來，目光猛地收緊，定定落在了她的臉上。
本想瞧樂子的陳澗之瞧見這場面也有些驚訝，他挑了挑眉，不動聲色的望向二人。
肅元翊沉默了一會兒，抬眼朝立在一邊的竹霜掃去，竹霜立時心領神會的走到甦晚卿身旁，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呈上，“側妃，冬日天寒，落了淚傷到皮膚就不好了。”
甦晚卿對上竹霜那雙黑白分明的眼楮，手指動了動，明明想要接過的，可或許是她重生後時刻提著精神，不敢有分毫的松懈的緣故，她此刻的失態，似是將她精心維持著的冷靜敲出了一個裂縫，那些說不清是為她前世的命運感到委屈，還是心疼碧蕪的情緒一下子涌了出來，一時淚流不止。
肅元翊看著那張淚水不斷流淌著的臉龐，緩步上前，親自取過那方帕子，掖在了甦晚卿緊握成拳的手中。
他這麼動作時，那一手的掌心緊貼著她冰涼的手背，傳來的溫熱使得甦晚卿一個激靈回過神來，她抬起眸子直視向眼前看不出表情的男子，用低低的，帶著懇求的語氣說道︰“王爺……妾身求王爺救碧蕪一命。”
肅元翊落在她臉上的目光絲毫未變，依舊那樣無波無瀾，淡淡道︰“本王從不干涉內院之事。”
他並沒有問她發生了什麼，甚至連碧蕪是誰也沒有過問，顯然是一早就洞悉一切了，然而他知道原委，卻還是一口回絕了她的請求，這讓甦晚卿感到有些出乎意料。
她以為肅元翊既有心借這門姻親打壓沈家，對她必是能幫則幫的，為何，他會擺出這麼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置身事外？
是她先前的揣測出了偏差？還是他目前不想挑明自己偏幫的態度？甦晚卿胡思亂想著，本就紛亂的思緒，徹底絞成了一團。
好在她還沒有完全糊涂，只是略一晃神，便回到了現實。
她知道，不論肅元翊如何推辭，現下能在最短時間內救下碧蕪的，唯有他了。
甦晚卿念及此，再無暇多做考慮，拉住他的衣袖哀求道“碧蕪縱是有千錯萬錯，也罪不至死啊，求王爺網開一面，出手相幫，妾身必將謹記恩德，絕不相忘。”
說到最後，已經能隱隱听出她竭力克制的哭腔。
這話說的並不十分得宜，肅元翊冷眸看向甦晚卿，淡淡道︰“你就這麼想救她？”
甦晚卿眼神堅定，不假思索的答道︰“是，碧蕪自幼就在妾身身邊伺候，與妾身一同長大，若是這樣的情分妾身都不護著她，豈非冷血無情？”
肅元翊聞言，依舊沉默不語。
倚在門邊的陳澗之見狀，無奈的搖了搖頭，摸著自己的下巴，悠然開口道︰“王爺的心真是堅如鐵石，照此看來，我與恪王也得好好盤算盤算，另尋一條出路去！”
听陳澗之這麼一說，肅元翊驀的回頭一瞥，眼眸里隱隱有陰雲涌動，饒是甦晚卿在一旁看著，也能感覺到身上一冷。
倒是陳澗之表現得頗為從容，在甦晚卿驚訝的目光中自如的側頭避開，看那舉止，像是摸透了肅元翊的脾性，不過他也未再多舌，見好就收的閉上了嘴。
肅元翊這才收回目光，陷入了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他仍是沒有應答。
甦晚卿等得有些急了，咬著唇瓣，攥在肅元翊的衣角上的手緊了又緊，“王爺，碧蕪她畢竟是一個姑娘，倘若再跪下去……”
這拉扯著，令肅元翊下意識的有些不耐，不待她說完，便拂開了她的手。
他這麼一拂，目光不由順著一低，突兀的，一抹腥紅映入他的眼底。
糟了！甦晚卿暗叫不好。
她忙把手攥住，可還沒來得及背到身後，便被肅元翊一把抓在了手中。
“這是什麼？”他聲音低冷，不顧甦晚卿的掙扎，硬生生的，去掰她握緊的拳頭。
甦晚卿的氣力哪里能扭得過他，不消一瞬，她掌心上被指甲掐破的傷口就赫然出現在了肅元翊眼前。
那雙手生得白嫩，襯得傷口尤為刺眼。
肅元翊動作一頓，亙古清冷的眼眸逸出幾許幽深的意味，淡淡落在她臉上，情緒難辨︰“甦側妃，你可知皇族的婦人自戕，是什麼罪過麼？”
甦晚卿低頭嚅了嚅唇瓣，啞著嗓子說不出話來。
當今七皇子與八皇子的生母清嬪，就是因自行斷發遭到了中正帝的貶斥，即便最終因誕育兩位皇子，網開一面，未曾將其打入冷宮，也只能屈居小小嬪位。
婦人既入帝王家，身體發膚身家性命再不由己，甦晚卿怎會不知？
肅元翊神色冷滯，一瞬不瞬的盯著面前的女子，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側身越過她，大步朝外走去。
甦瓦請看那背影離去的方向，頓時反應過來，濕潤的眸中溢出一陣狂喜。
他，這是願意出手相助了。
同一時刻，在東院的風雪中，紅芙跪坐在地上扶著虛弱的碧蕪，時不時焦急的向後看一眼，她能清晰的感受到，碧蕪的意識在逐漸消散，隨時會昏厥過去。
不一會兒，濕寒的雪水透過褲子浸濕了膝蓋，她的身子也漸漸變得僵硬起來。
紅芙察覺到不妙，忙伸手探到碧蕪跪在地上的關節處，褲子摸起來已是一片徹骨的冰涼。
她心下一驚，便听到身後有動靜傳來，急忙回頭望去。
視線所及處，一個墨衣男子大步而來，其後緊緊跟著一個身量亭亭的女子，在他們不遠處，還有一個陌生的白色身影隨之走近。
一直在留意著屋外動靜的沈清儀此時也透過紗窗，瞧見了越來越近的三人。
她的臉色一變，猛地擰過身子，只听“啪”的一聲，清脆響亮的巴掌狠狠扇在了玉璣臉上。
霎時，屋內的丫鬟們都嚇得瑟縮著低下了頭。
玉璣顧不得疼痛，撲通一下跪倒在地，捂著臉慌忙道︰“王妃恕罪！王妃恕罪！”
“你還有臉讓我饒你！都是你這沒腦子的蠢貨，你不是說內院的事，王爺不會過問嗎？你瞧瞧，瞧瞧外頭是誰！”沈清儀責罵著，顧不得多說，起身快步朝外走去。
當她掀起簾子邁出時，三人已入了東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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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這里今日好生熱鬧！”陳澗之的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兩個丫鬟，微微笑著，首先向沈清儀施禮。
沈清儀一素對陳澗之說話的腔調不喜，不過忌憚著他與肅元翊關系親厚，不好發作，只得扯了扯唇角的還以一笑，便對肅元翊屈膝見禮，“妾身給王爺請安。”
肅元翊淡漠的臉上沒有半分情緒，示意讓她起身。
沈清儀抬眼朝他打量過去，眼神一滯，忍不住蹙了蹙眉，不滿道︰“這竹霜怎麼當差的，王爺出來也不備好外氅，大冷的天，若染上風寒可怎麼好。”
肅元翊負手向前走了兩步，視線在紅芙與碧蕪的身上輕輕一帶，不急不緩道︰“王妃既知道這天兒是如此，那不知她們犯了何事？”
沈清儀聞言，便確認了他的來意了，眼神不由得瞥向甦晚卿，暗自咬了咬牙，放緩語氣道︰“回稟王爺，側妃身邊的碧蕪目無規矩，對玉璣出言頂撞，妾身只好代替甦側妃略施薄懲。”
肅元翊看她一眼，頓了頓道︰“她們犯得可是必死之罪？”
寥寥一句話，局勢頓轉。
沈清儀本以為自己還能應對一二，不料肅元翊討要的這般直接，不禁臉上一白，笑了笑道︰“王爺誤會妾身了，這麼一時半刻的，她們最多是吃些皮肉苦，哪里能要了性命，只是妾身以為，她們忤了王府的規矩，受點苦長些記性也是應當。”
陳澗之看了眼碧蕪，搖頭笑道︰“王妃所言有理，不過依在下看來，要是再這麼罰上一個時辰，那丫鬟有沒有長記性的機會，可就難說了。”
甦晚卿聞言心頭一緊，呼吸也停了一瞬，驟然抬眸，朝陳澗之望去，隨即又緊張的看了看碧蕪。
沈清儀看向陳澗之的目光中閃過一絲惱怒，不等肅元翊發話，趕忙道︰“先生說笑了，妾身心中自然有數，本也是打算這會兒讓人將她們送走的，只是左右沒等到側妃的人來，還私心里猜測著是去了哪兒，竟不想是到王爺那里告了妾身一狀！”
甦晚卿垂下雙眸，強按下心里的起伏，福身應道︰“妾身不敢。”
肅元翊無心在二人間周旋，見沈清儀目含譏誚，似是又要開口說些什麼，便對上她的視線，淡淡出聲︰“王妃，既然你有心放人，那就容側妃把人帶回去吧。”
沈清儀听他這麼說，臉上的笑容不由得有些僵硬，按捺著脾性順從道︰“是，一切但憑王爺做主。”
話音一落，甦晚卿便行了一禮，“謝王爺，王妃開恩。”
一旁的陳澗之見她對沈清儀如此禮儀周全，不禁微微挑了挑眉，對甦晚卿多看了幾眼。
沈清儀對甦晚卿的姿態不以為意，並不理會，徑自抬眸看向肅元翊與陳澗之道︰“屋外雪大，王爺與先生進屋避避寒吧。”
“也好。”肅元翊清冷的目光在甦晚卿身上停頓了須臾，轉而詢問起了陳澗之的意見。
陳澗之眯眼一笑，擺手道︰“王爺入內便罷，我就先回去了。”
“恩。”肅元翊點了點頭，提步朝沈清儀的房中走去，幾步之後，他那傲岸俊逸的背影，同沈清儀一道步入簾後，消失在了眾人的視野中。
院中獨留下陳澗之與甦晚卿主僕幾人。
陳澗之對甦晚卿拱手行禮，便道︰“在下告退了。”
甦晚卿思忖了半刻，出聲道︰“先生請留步。”見陳澗之腳步一頓，朝自己看過來，屈膝行了一禮，坦白道︰“妾身有事相求。”
陳澗之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笑道︰“不知側妃所為何事？”
“久聞先生醫術高明，今日我這兩個丫鬟長跪雪中，若尋其他郎中來看，稍有疏忽，她們的腿上恐怕會留下遺疾，醫者父母心，還望先生能夠出手救治。”甦晚卿仰頭看他，說得十分誠懇。
“側妃怎知在下略通醫術？”陳澗之想了想，只當是肅元翊告知，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笑容，看著雪地中的兩個女子點了點頭，“能得側妃贊譽，在下自然不敢推辭。”
甦晚卿松了一口氣，再次謝過了，便喚來幾個僕從，將碧蕪與紅芙一並抬了回去，安置在西側院正屋旁的耳房里。
此時的屋中燃好了暖爐，被褥都是現成的，甦晚卿找了好幾個小手爐放進被子里捂著，又讓流音去取兩身干淨貼身的衣裳，給榻上的兩人換了。
一切妥當後，她一邊給兩人掖著被角，一邊對流音道︰“你去請陳先生進來吧。”
“是。”
待流音走出，屋子里只剩下主僕三人，甦晚卿透過紗窗朝外看了看，確定門外無人，方才快步走回。
碧蕪早在路上就迷迷糊糊暈了過去，甦晚卿坐在榻邊，看向紅芙的目光別有深意。
“主子為何這樣看著奴婢？”紅芙的神色有些不解。
“我記得，你應有十八了吧？”
紅芙疑惑的點了點頭，柔聲道︰“是，奴婢過了年關正滿十八。”
甦晚卿笑了笑，神色有些異樣，語氣卻是一本正經︰“那你可有心上人？”
紅芙不料她突然提起此事，溫柔的眸中閃過一抹驚訝，慢慢的搖了搖頭。
甦晚卿依舊笑著，眼神中帶了幾分難辨的意味，淡淡道︰“依你這個年紀，也到了該婚配的年歲。”
陳澗之才貌出眾，又與肅元翊關系甚篤，早在甦晚卿第一次在書房外見到他時，就暗暗動了這個心思。這次特地請他過來，除卻為了碧蕪的身子所計，里頭實際也有這個緣故在。
好在紅芙心思靈透，轉念一想，立時明白了自家主子的用意，雙靨微紅，難為情的搖了搖頭，道︰“奴婢願一直侍奉側妃左右，終身不嫁。”
“糊涂。”甦晚蹙了蹙眉，“陳先生在王府的地位你今日是親眼瞧見的，況他出身寒微，性情豁達，必不會把門第身份放在心上，你若能跟了他，那是最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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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甦晚卿對陳澗之的來歷，並不十分清楚，至于寒微，更是她的猜測之語，不過，看他常年住于王府中，不曾听說有什麼親眷，也的確不像是哪戶的富家公子。
二人說到這里，隱約听到門外響起一陣漸行漸近的腳步聲，便不約而同的沉默下來。
“先生請。”是流音的聲音，頃刻後，便見門上的簾櫳被人打起，陳澗之與流音相繼邁進屋中。
甦晚卿站起身，抿了抿唇，對陳澗之道︰“她們二人，就請先生多費心了。”
“這是自然。”陳澗之點頭一笑，坐到榻邊的椅子上，開始為昏睡過去的碧蕪診脈。
這是一個絕佳的搭話時機，甦晚卿深深的看了紅芙一眼，轉而對一旁的流音吩咐道︰“你速去為先生備下筆墨。”
“是。”流音應著，先行退下了。
甦晚卿憐惜的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碧蕪，頓了片刻，也跟後走了出去。
這時刻，屋外寒風已經息止，獨剩了雪花在空中飄揚，在這種靜謐里，甦晚卿臉上的表情漸漸消散，提步走向正房，一步一步，極是緩慢。
她從沒有覺得自己的步伐是如此沉重。
甦晚卿對自己有些失望了，她重活一世，本已是佔盡先機，卻連身邊人都沒有能保護好不說，還打起了她們的主意……
誠然，陳澗之方方面面都很不錯，紅芙若能嫁與他也是高攀，可即便甦晚卿在紅芙面前說的如何理所當然，轉過身來捫心自問，她這麼盤算到底還是為了借著這一層，穩固自己在翊王府中的地位。
她終究到了連身邊人都利用的地步……
甦晚卿扶著牆停下腳步，苦笑一下，緊緊閉上了雙眼。
然而，事已至此，她心中再苦，也只能前進，絕不能有絲毫退縮。
就像今日，沈清儀能趁她不在，這般為難碧蕪，誰知哪日又會使出什麼狠辣百倍的計謀？
甦晚卿心下轉圜，那雙沉靜的眼眸驀地睜了開來，眼底迸射出了幾分堅定決然。
是啊，沒有退路了，她只能如此，必須如此！
甦晚卿搖了搖牙，唇瓣緊緊抿在了一起。
在她心中百轉千回時，陳澗之已從耳房中走了出來，見她立在檐廊下一動不動，便行到她身後，出聲笑道︰“側妃怎麼杵在這兒不進屋去？”
這一聲來的突然，甦晚卿毫無防備，不由得被嚇了一跳，回身睨了他一眼。
在甦晚卿出閣前，甦林陸常對她使背後嚇人的玩笑，她這個舉動也是習慣了之後，下意識的反應。只是襯著庭院中的蕭蕭落雪，襯著她清雋如蓮的面龐，這一眼，豈止是清透明澈，水波橫秋？
這一眼，便令陳澗之有些看呆了。
甦晚卿恍然意識到自己方才何等失儀，迅速地別過了目光，若無其事道︰“先生看過了嗎？不知她們身子如何？”
陳澗之聞言回過神來，略帶局促的輕咳了一聲，“側妃不必擔憂，紅芙姑娘並無大礙，在下開個方子即可，另一位碧蕪姑娘嘛，寒氣深重，風寒發熱是免不了的，不過靜臥將養數日，也就好了。”
甦晚卿點點頭，又道︰“她們雪天久跪，腿上會不會落下什麼毛病？”
陳澗之看她一眼，想了想道︰“紅芙姑娘不會，碧蕪姑娘倒頗有些可能，實不相瞞，寒氣入體，若不想留下病根，須施針將寒氣逼除。在下身為男子，怕是不大方便親自動手，還得側妃找一女子，依在下的法子代為施針。”
甦晚卿略一思量，提議道︰“紅芙如何？”
陳澗之笑了笑道︰“只要是靈透些，不會不听指令，胡亂扎錯穴位的就好。”
二人說著話，一同進了正房。
明間的桌案上，筆墨皆已備下，陳澗之的視線朝上一瞥，便看到桌面上那本《神醫本草》。
他知道甦晚卿是讀醫書的，但並沒有听肅元翊說是哪一本，此刻見狀，眼中飛掠過一抹詫異之色，奇道︰“讀《神醫本草》者甚少，側妃怎麼會挑了它來？”
甦晚卿淡淡的笑了笑，“我也是一時興起，看不大懂，還要多謝先生的《百草譜》，為我解了不少疑惑。”
陳澗看著她一笑，搖了搖頭，“你還是謝王爺吧，那書……到底也是王爺從別處得的。”
這話，是承認了那書是他拿給肅元翊讓她看的，但又像是肅元翊先給的他，甦晚卿留意著他的神情，心底掠過些許疑問，笑而不語。
陳澗之也沒有答話，執筆寫起了藥方。
不知是否是興致所在，他的神態極為專注，大筆揮就，眼中甚至有些痴迷。這種痴迷映著那白衣勝雪，隱隱散發出幾分灼人的肆意瀟灑。
不知不覺中，甦晚卿的目光流露出幾分欣賞。
這一切，陳澗之渾然不知，手上飛快，轉眼，他擱下了筆，將兩張方子遞上，“五日後，在下再來一次，等碧蕪姑娘恢復，便可為她施針了。”
甦晚卿正要接過，卻見他的手收了回去，自腰間摸出一個小瓶，笑道︰“這是在下自己配的傷藥，藥效極好，側妃若不嫌棄，可以敷在掌心的傷口處。”
她看著那個秋香色的瓷瓶有些發愣，想要說些什麼，又想起上次肅元翊劃破手指的事著實不好與外人道，便垂眸“嗯”了一聲。
陳澗之笑得眉眼微彎，盯著她，怎麼都再瞧不出先前在書房外淚人般的模樣，突然覺得有些無聊，自嘲的搖了搖頭，拱手道︰“也罷，在下告退。”
甦晚卿點了點頭，行禮道謝︰“今日多謝先生相助。”
“不必。”陳澗之哈哈一笑，懶懶打了一個哈欠，大步朝外走去。
甦晚卿靜靜的望著那白色的身影走遠，把藥方交代給流音，轉身回到了耳房。
經過甦晚卿的一番布置，耳房被烤的暖和卻也不至燥熱，正是最舒適的溫度，紅芙這麼捂了一會兒，腿上好多了，此時見她走入，連忙起身。
“怎的要起？”甦晚卿快步上前讓她躺下，自己坐到榻邊，安撫道︰“你好生歇著，我那兒自有流音伺候。”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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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的身子不要緊。”紅芙抿了抿唇，抬眸對上甦晚卿的視線，那雙溫柔的水瞳中，閃過一絲愧疚。
沉吟了片刻，她還是忍不住說道︰“奴婢恐怕要辜負主子的期望了，先生他，對奴婢全無心意。”
其實紅芙何嘗不明白甦晚卿的心思，只不過，她受太尉府恩惠多年，陳澗之又是這樣的身份，與她有利無弊，她自然願意為主子做棋。可這棋子能否當得成，實在由不得她。
甦晚卿對紅芙一笑，揚手撥了撥她額前的亂發，搖了搖頭，“先生方才提及你的名字，我就知道你把我的話听進去了，你做的很好，只是虧得你年歲上還大過我，難道不知日久生情這一說麼？”
僅僅一面，便要讓陳澗之動心動情，哪有這麼容易。
甦晚卿此番安排，權是為了讓他們正式打個照面，重中之重還在將來，待日後紅芙痊愈，必然要私下里答謝，二人相處的多了，不愁沒有機會。
甦晚卿想了想，又將命她助陳澗之為碧蕪施針的事說了出來。
紅芙明白這是讓她拉近二人關系，會意的點了點頭。
甦晚卿見她答應的痛快，心里不知是喜是悲，低嘆了一聲，沉默許久，才扭頭看向一側的碧蕪，心疼道︰“你瞧她，她今天可真是凍壞了。”
“主子別擔心，碧蕪定會好起來的。”
“是，會好，但那身子上受的苦楚，卻是實實在在的經歷過。”甦晚卿的聲音有些低沉，呢喃著喚了一聲︰“紅芙。”
“是。”
“記住，唯有我們主僕有了依靠，才能徹底擺脫這種，無需理由，單憑沈清儀好惡而定的責難。”
“是。”這一聲，堅定了許多。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直到夜里，一直昏睡著的碧蕪終于睜開了雙眼。
紅芙來報時，甦晚卿剛剛躺下，听到這個消息立時起身下榻，穿了衣裳便迫不及待的朝耳房走去。
碧蕪白里日受了涼，這會兒有些咳嗽的癥狀，二人行到門下，就听到簾子那頭傳來一陣陣的低咳，甦晚卿眉頭一蹙，急忙掀簾而入。
碧蕪見自家主子到了，掙扎著要起，這一折騰，咳的更重了。
紅芙忙疾步到靠北牆邊的矮幾上倒了盅茶水回來，甦晚卿將碧蕪扶起，對著她的背輕輕拍了幾下，見她咳嗽聲漸小，取過一個墊子墊在她身後，為她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甦晚卿做完這些，看了一眼紅芙手中的茶盅，輕聲道︰“我來吧。”說著，不顧二人驚訝的神情，徑自把茶盅接過，拭了拭溫度，端到碧蕪嘴邊喂她。
碧蕪蒼白的嘴唇顫了顫，驚慌道︰“主子，這使不得。”
甦晚卿垂著眸子不知在想什麼，絲毫不為所動，只是將茶盅往過靠了靠，挨上了碧蕪的唇瓣。
碧蕪看看她，又看看茶盅，感動得眼眶有些發紅，默默的順意喝了一口。
甦晚卿沉默片刻，淡淡問道︰“玉璣是沈氏身邊的一等丫鬟，在王府也算有掌事之職，與別個不同，你為何好端端的要去招惹她？”
這事不說還罷，一提此事，碧蕪的臉上橫生出幾分惱意，隨即抬了眸子，憤憤不平道︰“今日側妃不在，奴婢本是要去找春兒的，不想一進膳房就遇見了玉璣，她還刻意在奴婢面前譏諷小姐，奴婢就……就忍不住反駁了幾句！”
“你呀！”甦晚卿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她知道碧蕪性子沖動是老毛病了，在太尉府便管不住嘴，來了翊王府後，碧蕪多少收斂了些，她也就沒有太過留心，哪料現下她稍離了一時半刻，碧蕪就這樣失了分寸。
這麼一句，讓碧蕪雙眼通紅，眼淚在眼眶中不停的打轉。
甦晚卿看到她的反應，明白她也是為自己不平，不禁又心軟了起來，聲音也變的緩和了不少，端著茶盅半勸半哄道︰“來，再喝一口。”
碧蕪委屈的努了努嘴，依言將茶盅里的水緩緩飲了個干淨。。
甦晚卿用手帕擦去她嘴角的水漬，想了想道︰“這事原也是我大意疏忽，沒有提醒你，只是，往後你切要謹慎著些，咱們如今的地位，與東院硬踫硬無異于以卵擊石，禍從口出，招來禍端可就不值當了。再者說，咱們就是讓旁人嘴上佔些便宜又怕什麼？深宅大院里的生死榮辱，難道單單是靠兩張嘴皮？”
這話宛如醍醐灌頂，碧蕪一愣，慢慢的，點了點頭。
甦晚卿欣慰的握了握她的手，將茶盅放在了桌上，“往後不可再圖一時口舌之快，記住了麼？”
“記住了。”碧蕪連點了幾下腦袋，眼眶里的眼淚滴滴答答跟著落了下來。
甦晚卿看的心疼，“你這是怎麼了？”
“奴婢替主子委屈。”碧蕪淚眼朦朧，哽咽著道︰“主子原本在咱們太尉府里呆的好好的，為什麼要會來這勞什子地方當什麼側妃，憑白受這些苦。”
“碧蕪，這話說不得！”一旁的紅芙急忙喝止，低聲道︰“主子出嫁是聖旨指婚，不可妄加議論。”
碧蕪的臉色一變，努著嘴低低“嗯”了一聲，頓了一會兒，她恍然想起一件事來，又道︰“奴婢今日似乎听見了王爺的聲音，是不是王爺出面讓王妃放的奴婢？”
甦晚卿看她一眼，點了點頭。
紅芙回憶著，看向碧蕪的神色有些感慨，柔聲道︰“還好主子還有王爺的寵愛，你才能安然無恙的躺在這里，這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相信只要王爺肯一直幫著主子，咱們的日子也不會太難。”
這話說的不錯，在翊王府立足的關鍵，就在肅元翊身上，甦晚卿沉默著，唇邊逸出一個苦笑。
她是看不透肅元翊的，他的心思，實在埋得太深，有時似是對自己百般看重，有時卻又會如今日一般，想要對自己冷眼旁觀。
這種難以把控的變數，讓甦晚卿很是不安，她想要改變這種局面，將肅元翊這個人把握在手中……漸漸的，一個念頭在她的腦中清晰起來。
或許，她應該做一件早該去做的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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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晚，天空中依舊雪花簌簌，月亮透過厚重的雲層，隱隱散發出泛紅的光芒。
深夜里，一片沉寂之中，紅芙掌著一盞燈籠從外走來，她身後約半步處，緊跟著一個英姿挺拔的墨衣男子。
那男子鋒眉朗目，線條分明的嘴唇微抿，在昏暗的月光下映出漠然的神情。
一行人一路進入西側院，直向正房走去。
屋里，穿著一身寢衣的甦晚卿，正坐在榻邊絞著手里的帕子，一素沉靜的面容上透出幾分緊張。
外面的腳步聲一傳來，她以最快的速度脫掉鞋履，放下榻邊的幔帳，鑽入了衾被。听著那腳步聲漸行漸近，甦晚卿的心砰砰跳了起來。
甦晚卿知道肅元翊即便是為了表現對自己的看重，也一定會來，只是他來的這麼迅速，她還是有些沒準備好。
甦晚卿定了定神，堪堪躺穩，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一陣清寒撲了進來，片刻後，又被緩緩帶上。
甦晚卿松開了緊緊攥著被角的手，斜支起身子，努力讓聲音平靜下來，輕聲問道︰“可是王爺到了？”
幾聲沉穩的腳步聲後，床邊的帷幔被一只手慢慢拉開，隨著燭光射入，一張冷峻深邃的面孔出現在甦晚卿眼前。
甦晚卿不敢與他對視，垂了垂眸，維持著神情不變，低低喚道︰“王爺。”
“嗯。”肅元翊應著，擋住她準備下床行禮的身子，就著床邊坐了下來。
甦晚卿看他一眼，軟下聲道︰“妾身這麼晚讓紅芙過去，打攪王爺休息了。”
“無礙。”肅元翊淡淡的看了看她，清冷道︰“听丫鬟說，你犯了心悸難以安眠，怎麼回事？”
明明是關切的話語，可不知道為什麼，從肅元翊嘴里說出，就像是嚼碎了冰雪一般，沒有一點溫度。
甦晚卿垂下眼眸，輕輕的搖了搖頭，見肅元翊沒有追問，她緊抿著唇瓣往他近旁湊近些許，鼓足勇氣，紅著臉低聲問道︰“王爺，今夜可以留下麼？”
她的聲音極低，極輕，如果听的仔細，甚至能听出語調里的顫抖。
是了，甦晚卿打算在今夜圓了他們二人的周公之禮。
這樣的要求著實有些出乎肅元翊的預料，他那雙淡漠的眼楮下意識的閃了閃，變得幽深起來，落在了甦晚卿的臉上。
在丫鬟前來稟報的時候，他就知道，她絕非犯了心悸之癥。他來，只是想看看她在打什麼主意，卻沒想到，她居然是為了此事。
燭火昏黃，光芒淡淡，照耀著那張于帷幔掩映中無比秀美的臉頰，青絲披泄，柔柔的垂在她縴細的腰肢間。
不知不覺中，肅元翊別開了視線，轉過身子背對向她。
“王爺……”
甦晚卿眼看到了這一步，哪里容得自己多做猶豫，她臉白了又白，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慢慢的，伸開胳膊從後面將他輕輕環住。
黑底金絲繡邊的長袍上，帶著來自屋外的濃烈寒意，落雪還未化淨，她身上只一件薄衫，這麼一抱，非但沒有絲毫溫暖，反而讓她周身一冷，不由打了個寒顫。
肅元翊回過頭來，漆黑的眼中心緒不明，緩了緩道︰“恩，本王留下。”
甦晚卿聞言，既是松了一口氣，又愈發緊張，嗓子似被什麼堵住了，說不出話，只得垂著眼楮點了頭。
肅元翊側頭看她，面上不見什麼表情，安撫性的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示意她松開，隨後起身摸上衣帶，將自己身上的外袍脫了下來，露出雪白色的貼身里衣。
甦晚卿看到他的舉動，心突突的跳了兩下，強忍著怯意，把身子向里挪了些許，騰出了一個位置。
肅元翊的視線在她身上掃過，傾身將燭台中的火光吹熄，霎時，四下陷入了一片黑暗里。
甦晚卿一時難以適應，悉悉索索朝枕邊探去，剛一動，忽然被一雙有力的臂膀半抱住，塞進了衾被之中，緊接著，肅元翊也在她身邊躺了下來。
床內的空間驟然變得有些逼仄。
肅元翊過來前已是梳洗過睡下的，此刻二人離得極近，甦晚卿可以聞到他身上安息香的氣味，許是安息香有靜心凝神的作用，她心里的慌亂，也開始逐漸息止。
這一次，甦晚卿打算主動一些，待自己稍一冷靜，她就遲疑著開始動作了。
只是甦晚卿未經人事，對男子主動，更是前所未有，所以即便她心里再怎麼沉著，伸出去的手也在微微顫動著。
甦晚卿緊抿著唇，壯著膽子抬手撫上肅元翊稜角分明的面龐，見他沒有拂開，又逼著自己進了一步，將身子向他移動些許，哆哆嗦嗦的湊上去，輕輕的，將柔軟的唇瓣印上了他的臉頰。
肅元翊的臉本是冰冷的，遇到她溫熱的吻，身體在一瞬間有些不易察覺的僵硬。
“你怎麼願意了？”黑暗里，傳來肅元翊清冷的嗓音。
甦晚卿聞言不自覺的笑了，理由固有千萬種，可這種時候，她只能挑其中最好听的那句，“王爺本就是妾身的夫君，且，妾身已心慕于王爺。”
肅元翊的聲音有些沉，“是麼？”
“是。”
這個字剛剛出口，肅元翊突然一個側身，欺身而上，壓住了甦晚卿柔弱的身軀。
甦晚卿這下真傻了。
前一秒還異常主動的她，現在只是呆呆的瞪大了雙眼，一動不敢動，任由一陣一陣帶著男子氣味的溫熱鼻息，似有似無的撲在她的臉上。
她的心“咚咚”的跳動著。
漸漸的，適應了黑暗的她，借著窗外透入的月光，看清了那雙距她咫尺之遙的眸子，竟是那樣的冷，那樣的寒。
就在這時，那鼻息驟然靠近，肅元翊微涼的唇重重覆在了她的唇瓣上，在她驚怔的目光中，有些用力的強壓下來。
他的力道極大，甦晚卿不及反應，便痛的悶哼了一聲。
不過片刻，肅元翊的動作又猛然停下，望向甦晚卿的目光十分冷漠，仿佛剛剛那樣對待她的，另有其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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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發生在剎那之間，甦晚卿連呼痛聲都還沒有咽下去，那強勢的唇舌便離開了，獨在她的口中留下微涼的觸感。
甦晚卿有些怔愣的睜開雙眼，對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撞，那眼中不加掩飾的冷淡，讓她剛有些失控的心，唰得一涼。
甦晚卿不會到這會兒還看不出，他們有名無實的癥結，不在她是否願意，而是肅元翊並沒有想得到她的意思。
肅元翊對她，真真是全然無心。
她恍然明白過來，這哪里是一個吻，這分明是他對自己的試探！
意識到這一點，一種羞恥感立時涌上甦晚卿的心頭，將她的心緒再次攪如亂麻。
甦晚卿到底是一個有情有心的凡人，並非一介草木，可以任人擺弄而不知苦痛。她重生一世，是想要保留些許尊嚴的。若是明知對方無意索取，還強要將自己草草交付出去，她豈不是太過低賤廉價了些？
甦晚卿鼻頭一酸，伸手抵住肅元翊的身子，冷下聲道︰“王爺，妾身倦了。”
黑暗中，肅元翊沉默不語，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幾欲結冰，使氣氛在一瞬間冷了下來。饒是甦晚卿側開頭，也能感受到一股寒意。
她忍住想要流淚的沖動，抿了抿唇，又道︰“王爺也早些歇息吧。”
肅元翊箍在她身上的手應聲一緊，不悅的情緒一閃而過，手上又松開了，徑自轉身從床上坐起，扯過架子上的外袍，丟下她大步向外而去。
從始至終，肅元翊都沒有說一句話。
甦晚卿心知自己的言辭會觸怒他，卻也沒有讓他離開的想法，此時，甦晚卿看著他的背影漸遠，心里猶豫著有些掙扎。
直到門“砰”的一聲關上，屋中恢復了平靜，甦晚卿才有些後悔，為自己方才無端的脾氣懊惱起來。
她這是怎麼了？
自己明明清楚肅元翊是現下最不能失去的倚仗，何苦還要為了本不要緊的事惹怒他？
慢慢的，甦晚卿搖了搖頭，露出一個苦笑……
這夜，肅元翊離去時已至午夜，可仍是被個別當值的丫鬟小廝親眼瞧見了。
要知道他離去時，面色微沉，甚至連外袍也沒有穿好，處處透著不尋常的意味，于是天一亮，這事就在翊王府中弄得人盡皆知。
眾人都暗自猜測著︰是不是甦側妃做了什麼惹得王爺不快？而當肅元翊似是把西側院忘在腦後，再不提及時，眾人便懷疑甦側妃是要失寵了。
短短幾日，翊王府上下的心思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甦晚卿在他們眼中，徹底成了王爺不喜，王妃厭棄的婦人，故而難以避免的，西側院的僕婢在外頭比往日多見了好幾個冷臉。
甦晚卿歷經前世，對丫鬟僕婦亦或冷嘲熱諷，亦或刻意刁難的嘴臉，早已見怪不怪，听說此事只是命紅芙將院子里的婢女敲打了一番，令她們在外謹言慎行也就作罷了。
轉眼，便到了與陳澗之約定好為碧蕪復診的日子。
一連數日的雪天，終于在這一日開始放晴，日頭穿過濃厚的雲層，散發出淡淡的清光。
甦晚卿用過午飯，安頓下碧蕪等陳澗之前來，流音忽然稟報道︰“側妃，外院來人傳信，凌家小姐到訪。”
凌家的小姐不少，不過會來找甦晚卿的，想必唯有凌婉容一人而已。
甦晚卿有些喜出望外，微微笑了笑，吩咐紅芙前去相迎，自己則回屋去換了一身見客的衣裳。
待她衣飾妥當，走出院門，一身包裹在嫩黃白掐邊大氅中的凌婉容正由紅芙領路，帶著兩個小丫鬟，朝她迎面走來。
凌婉容看見她，彎唇笑著，模樣頗為嬌俏，快走了兩步上前見禮。
甦晚卿與她寒暄了兩句，笑了笑道︰“走吧，咱們進屋里去坐著再聊。”
“且慢。”凌婉容出聲將她喚住，眼眸一轉，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這幾日我在屋里悶的煩了，今兒的天難得這麼好，咱們不如在外面走走。”
初次登門拜訪，哪家小姐不是客隨主便听人安排，倒是凌婉容這樣的性子，讓甦晚卿不由得覺得有趣，“也好，就依妹妹。”
說完這話，甦晚卿朝紅芙瞥了一眼，示意她回去候著陳澗之，便轉身領著凌婉容朝後花園走去。
側妃身邊不能沒有丫鬟伺候，紅芙領命退開，碧蕪又在病中沒有出來，僅剩的流音理所當然的跟上了幾人。
甦晚卿的余光見流音行在身後，不禁抿唇一笑，摻在她本有的待客的笑容中，倒讓人覺得她是為好友到訪而歡喜。
“甦側妃，那日安王府上多虧你出言解圍。”走出幾步，凌婉容側頭看向甦晚卿，臉上帶著幾分鄭重，“爹爹早就吩咐了我，要我來王府謝過，只是礙著天氣，一拖就拖到了現在。”
“凌大人真是客氣了。”甦晚卿一笑，頓了頓，故作疑惑道︰“不過，凌大人怎麼會知曉此事？”
“爹爹最疼愛我，我受了委屈必也不會瞞著他。”凌婉容說著，看向甦晚卿的目光里生出些探究的意味，“甦側妃是覺得哪里不妥麼？”
甦晚卿听出這話里的防備，極是自然的笑了笑，語氣略帶了些語重心長︰“的確有些不妥。妹妹可有想過，凌大人疼愛妹妹，難免會為了此事與沈家產生芥蒂，若是兩家相安無事便罷，萬一要是較起真來，沈相位高權重，還有皇後在上，于凌家著實不利。”
甦晚卿話里話外都是向著凌家，凌婉容也听出她是好意，彎唇一笑，流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爹爹說了，沈家不足為懼。”
甦晚卿警覺的看她一眼，連忙止住她的話，壓低聲音道︰“妹妹小聲些，這話讓王妃知道了可不好。”
“我才不怕她。”凌婉容俏生生的笑意瞬間沒了蹤影，幾是脫口而出，重重哼了一聲，“我也讀過詩書，明白物極必反的道理，無端猖狂之輩，早晚會自取滅亡。”
這反應不僅在甦晚卿意料之中，更是正中她的下懷！
在說出那番話之前，她就知道，以其長嫂邱氏的為人，定然一早就勸過凌婉容，而今她一個毫無干系的外人，再說出這些如同親嫂說出的話，足以讓凌婉容消除對她的戒心。
而凌萬道，于朝堂上不會看不出沈、甦兩家針尖對麥芒的架勢，卻讓凌婉容到她這里致謝，沒有提出要自家女兒向沈清儀賠罪，便是明明白白的表明了立場。
甦晚卿不動聲色的用眼角向後一瞟，見流音低著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不覺彎了唇角。
此番她步步引出凌婉容的話，為的就是讓流音傳給沈清儀知曉，以便埋下沈、凌兩家的矛盾！
這便是甦晚卿讓流音跟著前來的緣故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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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別府花園會依照時節栽植花草，翊王府的後花園花少樹多，尤以松柏為主。
樹木蔽天，饒是陽光大好，此刻的園子里仍然透著陣陣 人的寒冷，越往深處，寒意越隆。
甦晚卿見凌婉容說話間把身上的大氅裹緊了些，心下了然，揚手指了小徑邊的一處暖亭，笑道︰“妹妹，咱們去那里說話。”
如此一打岔，凌婉容的臉色緩了緩，從善如流的應了下來。
那暖亭距離樹木稍遠，是個能見著太陽的好地方，丫鬟們上前將里面打掃了，點燃了暖爐，甦晚卿便與凌婉容入內坐下，向眾人道︰“我與凌小姐有話要說，你們先下去吧。”
凌婉容的兩個小丫鬟見自家小姐點頭，悶聲行了一禮，跟著流音一並退到了遠處。
甦晚卿估摸著相隔夠遠，面上隱約露出難色，接著剛剛的話頭繼續說了起來︰“妹妹你有所不知，在這座王府里，處處都有翊王妃的耳目。”
“什麼？！”凌婉容難以置信的瞪大了眼楮，“沈清儀竟這般行事，難道翊王就任由著她胡來麼？”
甦晚卿搖了搖頭，長嘆了一口氣，“也怪不得王爺，王爺終日忙于政務，哪里有閑暇干涉內院的瑣事。”
“這樣……”凌婉容干巴巴的應了一聲，瞅著她，露出一抹同情的神色，“那，甦側妃恐怕她受了不少委屈吧？”
“是啊，誰說不是。”甦晚卿的語氣有些無奈，不過頓了片刻，不知想起了什麼，又流露出些許欣慰，笑了笑道︰“好在全憑有王爺護著，我的日子也不至于難過。”
敵人的敵人有時會成為自己強有力的盟友，這一點，想必凌萬道不會不知道。只是，為了保險起見，甦晚卿有必要營造出她甚得翊王歡心的表象，畢竟，沒人願意與毫無價值的人站在同一戰線。
她雖然不知道，凌婉容是否會把這番話原原本本的敘述給凌萬道听，但她還是打算踫踫運氣。
何況重生以來，她的運氣一向不錯。
凌婉容性子單純，聞言不疑有他，打心里為甦晚卿松了一口氣，笑嘻嘻道︰“甦側妃這樣好的女子，翊王得了，自是不敢有所輕慢的。”
“妹妹真是抬舉我了。”甦晚卿笑了笑，見她被自己引著把話說到了這里，索性心下一橫，做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態，認真道︰“其實，我是好是壞都不要緊，不過是有幸入了王爺的眼，才得了他的庇護。可見，女子成親後過得如何，最重要的是能否得到夫君看重，妹妹將來擇夫婿時，可千萬不能馬虎。”
凌婉容听到最後，臉頰不覺間有些泛紅，身子一僵，難為情的點了點頭。
甦晚卿見她反應不小，有些責怪自己心急了，便是凌宛蓉為人純直，但說到底，這只是她們第二回見面，有些話說深了反而讓人生疑。
甦晚卿想了想，似是無意的一笑，轉而感慨道︰“你我年歲相差未幾，回想起我在妹妹這般大的時候，完全不敢想，數月後我竟會因一道聖旨嫁與一個本不相識的王爺，皇門似海，幸而王爺待我不薄。”
甦晚卿又把話題扯回到了自己身上。
不成想，倒是凌婉容沒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凌宛蓉嚅了嚅雙唇，欲言又止，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紅著臉道︰“我，我也想嫁給王爺。”
什麼？！凌婉容要嫁給王爺？
難道凌家是一心想與翊王結親？難道當初他們鏟除甦家是為了側妃之位？
這話實在是大大出乎了甦晚卿的預料，她的心砰砰直跳，震驚甚至來不及掩藏，就顯而易見的浮現在了臉上。
凌婉容看她似乎是誤會了，咯咯的笑起來，急忙補充道︰“不不不，我指的不是翊王，是央王，七皇子肅元央。”說到最後，她一字一頓，生怕解釋不明白。
甦晚卿的心這才落了回來，清了清嗓子，再一回味她的話，發覺有些不大對，疑惑道︰“怎的會是央王，我可記得他離京已兩載有余。”
“不錯。”凌婉容面頰紅紅的，像是陷入了回憶之中，落在遠處的目光中散發著痴慕的光芒，“不瞞甦側妃姐姐說，我曾在數年前見過他，那日正值我大哥成親，府上擺宴來了許多賓客，央王正在其中。原本來人眾多，我顧著跟姐妹玩耍不曾留意，可是，想必姐姐也听說過央王的性子，他不羈不馴哪里是個能待得住的，許是覺得無趣，便離了席四處閑逛。”
她頓了頓，臉上通紅一片，聲音漸低，“誰知他在無意間走入了花園，我遠遠的就瞧見他，竟是那般灼人的人物。”
甦晚卿看著沉浸在回憶中的凌婉容，心里咯 一沉，原來，前世那時，不止是甦林陸，或許連凌婉容也並不願听命于聖旨。
意識到這一點，甦晚卿不由得不安起來。
坦白說，凌家這門親，甦晚卿還是想行的。凌萬道前世所為，沒有刻意陷害，最多算是不念舊情，手段嚴苛了一些，甦晚卿心里談不上記恨，甚至頗有愧意，畢竟是甦林陸退婚在前，也怨不得凌家對他懷有心結。
她一心想要讓甦家與凌家結親，在她的籌謀中，從未考慮過這樣的情況……如今凌婉容心有所屬，這一世又怎麼會願意嫁進甦家？
看來要辦成這事，遠比她想象中困難許多。
“那央王知道你的心意麼？”心里雖然不安，甦晚卿仍帶微笑的注視著凌婉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凌婉容抬眸與她對視一眼，喪氣的搖了搖頭，“起初我年紀太小，出門的機會不多，等我長大些，為見他一面赴宴無數，可他行事一貫沒有章法，總是錯過，到了最後，他就被皇上罰去西北戍邊了。”
時隔了這麼多年，又只見過一面，想來真正讓凌婉容放不下的並非是央王，而是她心底深處的一份執念，甦晚卿這麼暗自忖著，微微放松了些，“如此說來，凌大人是打算趁央王回京之際，與央王議婚了？”
說到這里，凌婉容神色一黯，語氣也低沉了下來，“沒有，爹爹不肯，他說……央王于皇子中最不得聖寵，又遭了貶斥，我要是嫁了，往後恐怕會有吃不盡的苦頭。”
不得寵？甦晚卿若有所思的蹙了蹙眉。
是了，天下人誰不知道聖上最頭疼他這個皇七子，甚至狠心的罰他遠去邊關兩年不允回京。
這樣，的確可以算作最不得寵了。
甦晚卿想著，目光幽幽的朝遠處望去，聖上此舉，可真是蒙蔽了眾人的眼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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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世，甦晚卿與眾人一樣，深以為央王是中正帝最厭棄的皇子。
可是，後來發生的一切徹徹底底的顛覆了她的看法。
那時，央王自西北回京，比既定的時間提早了許多，為了不被聖上發覺，一直微服在外尋／樂。
這本也與他玩世不恭的性情不悖，沒有什麼奇怪，可不知是走漏了消息還是怎的，一天夜里，央王獨自在天香樓飲酒，竟被人下藥毒傷了雙眼！
央王發覺自己雙眼失明，哪里還能鎮定得住，便發狂般的從雅間里摸索出來，天香樓里魚龍混雜，不消片刻，就鬧的上上下下無人不曉。
要知道，央王私自回京已是罪過，而且堂堂王爺流連于風月之地，以致被歹人算計毒害，這絕對是天大的皇家丑聞！
其母妃清嬪是破落戶家的秀女，在宮中的地位又與打入冷宮無異，沒有能護住央王的母家，多少人都在幸災樂禍的瞧著，等著看中正帝上演肅清家門的好戲，可是，萬萬沒有沒想到，中正帝居然並沒有責罰央王，反而為他懸賞天價遍請世間名醫，更在盛怒之下砍盡了天香樓近十顆人頭！
看到一向聖明的賢君不顧群臣反對一意孤行，使得朝野上下一片嘩然
記得甦晚卿當初得知這件事時，也是震驚不已，久久不能相信，直到她在禪知小院住的日子長了，靜下了心神，她方才漸漸明白，恐怕，聖上對央王不是不寵，而是甚寵，之前的種種，或許僅是聖上保護他，歷練他的一種手段而已。
只可惜，到她死時，央王的眼楮也不曾復明。
想到這些，甦晚卿秀美的容顏上浮出濃濃的悵然之情。
凌婉容見甦晚卿一直默不作聲，有些疑惑的側頭看了看她，目之所及，正對上一個感慨萬千的神態，便笑了笑道︰“姐姐也不必為我擔憂。”
“哦？”甦晚卿回過神，溫聲問道︰“妹妹可有什麼打算？”
凌婉容被這麼一問，臉頰上又泛出了紅暈，“長兄如父，我打算等央王回京之後，偷偷托大哥去說親。”
甦晚卿一怔，盯著面前的女子說不出話來。
饒是大秦民風開放，不介意女子主動求親之事，甦晚卿也想不到，凌婉容一個小小女子，居然有這樣大的魄力。
震動之下，有那麼一個瞬間，甦晚卿在想，若是肅元央也有心，她倒是頗想不計得失，成全凌婉容這個心思純粹的姑娘。
不過，只是轉念，甦晚卿就摁滅了那個念頭。
在官場上，沒有什麼連帶關系比姻親更為緊密，更何況甦林陸與凌婉容的婚事是聖上授意，不論怎麼想，這事都擺明了是一個不可錯失的機會。
甦、凌兩家結盟，實在是甦晚卿扭轉命運的重要一步，她絕不能婦人之仁！
甦晚卿思忖著，古怪的看了凌婉容一眼，溫聲勸道︰“凌大公子恐怕不會幫妹妹這個忙。”
“為什麼？”凌婉容一臉不信，解釋道︰“大哥可疼我呢。”
“凌大人更疼你不是麼？”甦晚卿盡量忽略這凌婉容微微發了白的面龐，莞爾一笑，“而且，央王喜好難辨，不知喜歡什麼樣的女子，若是凌大公子先開了口，就怕反倒破壞了妹妹在央王心里的印象。依我看，央王這次回京過年定會規矩著些，各家宴請也會參加一二，你不愁見不著他，到了那個時候，妹妹再從長計議，可好？”
凌婉容嚅了嚅嘴唇，低頭沉默起來，想了一會兒，她抬眸對甦晚卿點點頭，“姐姐說得有些道理，我听姐姐的。”
甦晚卿親昵的“嗯”了一聲，淡淡一笑。
私心里說，甦晚卿對凌婉容有些了解，用評判未來嫂嫂的眼光去看，也算滿意，雖說凌婉容在護著別人的時候，瞧著莽撞了些，可她平日脾性不錯，只要認可了你這個人，那好也是真心的好。
是故，除卻這些心底的心思，甦晚卿與她倒真是一見如故，一聊就聊到了傍晚。
在二人約好下月初去甦家下棋之後，凌婉容依依不舍的上了回程的馬車。
隨著太陽落下，傍晚的天涼了下來。
冷風呼嘯，掠過甦晚卿的臉龐，她把大氅扯了扯，加快了腳步。
甦晚卿帶著流音剛走進西側院不過數步，就在檐廊下迎面踫上一個白色的身影，襯著寬袍，將那人映出幾分超然灑脫，遠遠的便對她拱手施禮。
“先生。”甦晚卿回了禮，腳步一頓停在了原地，“麻煩先生特意來一趟，我先前有客，未能親自等先生過來，給先生賠罪了。不知碧蕪她們的身子恢復的如何？”
陳澗之笑了笑，摸著下巴道︰“紅芙姑娘已經大好，碧蕪姑娘再服一計藥，明日起就可以施針驅寒了。”
甦晚卿沉靜的眼眸一亮，欣喜道︰“多謝先生相助。”
“不必。”陳澗之擺了擺手，看著眼前的女子，生出了幾分興味，這段時日，王府流言漫天，都是圍繞著甦晚卿而來，他還以為她會如何憔悴，哪想竟是這般全然沒有受到影響的樣子。
在陳澗之沉默時，甦晚卿見他腳步不動，只一瞬不瞬的盯著自己，心里不免犯了嘀咕。
陳澗之徑自盯視一會兒，看出了她眼里的疑惑，忍不住哈哈一笑，道了聲︰“在下明日再來，先行告退了。”
他走出幾步，又停下回過頭，朗聲笑道︰“側妃絕非芸芸俗人，在下甚喜，往後若有什麼地方用的著在下，側妃可直接派人來外院告知，在下定不推辭。”這句說完，陳澗之再次提步而去。
甦晚卿沒弄明白他何故口出此言，不禁愣了一愣，視線隨著他移動起來，便不可避免的掃到了流音，恍然想起這話被她听了去，心下驀地一涼，驚覺不妙！
甦晚卿自是明白，陳澗之這話里唯有欣賞，絕無男女之情，但是若落入沈清儀耳中，就不知會曲解成什麼意思了……
甦晚卿蹙了蹙眉，狠狠的絞了一下手中的帕子。
她不想陷入被動，尤其是現下，她與肅元翊關系疏遠，怕是禁不起旁人再做文章。
甦晚卿看著面前的流音，一時有些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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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擔心的是，沈清儀添油加醋，令自己與肅元翊之間產生誤會。
這個問題解決起來，說麻煩，是麻煩了些，不過也不是沒有辦法，只是甦晚卿現下留著流音有用，不能讓她在此刻就永久的閉了嘴。
思量再三，甦晚卿還是決定從肅元翊那里下手，搶先一步，將自己請陳澗之醫治碧蕪的始末原原本本的說給他知道。
這也意味著，她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想出緩和兩人關系的辦法。
實際上，前些日子她就思考過該怎樣與他和好，只是，每當想起那夜發生的事，她就有些尷尬，實在拉不下臉面，才一拖再拖。
到了現在，她終究避不過去了，誰讓她得倚仗肅元翊呢。
甦晚卿主意一定，便讓紅芙給流音安排了不少事做，不給她去東院報信的機會。
這一晚很快就過去了。
第二日一早，甦晚卿打算用了早飯，就主動去書房一趟踫踫運氣，不想還沒有出門，就見流音走進來道︰“啟稟側妃，竹霜姑娘求見。”
听到來者是肅元翊身邊的人，甦晚卿的心猛地一跳，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回道︰“快請進來。”
“是。”
流音應聲退下，帶了三人入內。
竹霜走在最前面，在她的身後跟著一個三十余歲，身材偏瘦，左肩上挎了一個棉布口袋的中年男子，再後面的，還有一個懷抱兩匹錦緞的僕從。後二者一進房中，便禮數周全的垂下了眼眸。
“奴婢給側妃請安。”竹霜對甦晚卿屈膝行了禮，就開門見山的表明自己的來意，“奴婢前來，是因為還有一月就要入年關了，趕制新衣所需的時日不短，往年府里都是這會兒開始預備著的，奴婢今日特帶李裁縫過來，為側妃裁量趕制新衣。”
被點到的中年男子隨即前邁一步，躬身施禮，“甦側妃萬安。”
“免禮。”甦晚卿點了點頭，轉眸朝站在最後頭的僕從望去，剛看了一眼，便听到竹霜接著說道︰“這錦緞是難得的秋月錦，王爺昨日新得的，只有四匹，王爺吩咐了，讓奴婢給您與王妃各送兩匹，好做兩身平日里穿的衣裳。”
甦晚卿微微一怔，心下泛起了一陣波瀾，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示意紅芙上前接過，淡淡笑道︰“勞煩姑娘幫我向王爺道一聲︰多謝王爺賞賜。”
“是。”
竹霜傳過話，李裁縫便上前為甦晚卿度量尺寸，記錄了一番，幾人就退下了。
屋子里剛恢復了安靜，不足半刻，碧蕪又興沖沖的跑了進來。
甦晚卿看到她有些訝異，蹙了眉道︰“你怎麼不好好躺著，下來做什麼？”
“奴婢听說王爺賞了東西，就過來瞧瞧。”碧蕪眨了眨眼，笑得很是歡喜，她們作為下人，對主子之間的事插不上話，但還是很樂意見到二人關系回暖的。
甦晚卿笑得有些無奈，“你這丫頭，不好好養病，淨操一些閑心。”
碧蕪咧著嘴笑了笑，湊到錦緞跟前，又摸又看的擺弄起來，一邊道︰“听說秋月錦數量極少，千金難得，王爺能賞下兩匹，也算不虧著主子了。”
紅芙聞言也是一笑，抬眼朝甦晚卿看去，可那張秀美的容顏上，並沒有她預料中的欣喜之色，而是一副平淡無瀾的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顯然是王爺的示好之舉，自家主子為何毫無反應？紅芙抿了抿唇瓣，猶豫著是否要出言一勸。
甦晚卿卻是在暗自揣測著肅元翊的心思。
倒不是她不明白肅元翊的用意，只是她並不覺得肅元翊是一個輕易服軟的人，這麼突然的轉變／態度，就讓甦晚卿有些摸不透這其中的緣故了。
甦晚卿想了想，慢慢的飲了口茶，吩咐紅芙稍後回太尉府一趟，便準備依照原計劃前去書房，這回連找上門的借口也有了——她要親自向肅元翊謝恩。
紅芙與碧蕪見狀對視一眼，只當自家主子也對肅元翊退了一步，都有些高興，忙為甦晚卿整好了衣衫，一同隨她出了門。
這個時候，肅元翊賞賜西側院的事已經傳開了，一路上，甦晚卿迎面遇見的丫鬟僕從無一不是恭敬問安，分毫看不出他們前幾天的輕狂。
甦晚卿冷眼瞧著那一張張趨炎附勢的嘴臉，不由覺得可笑。
翊王府從外看來，何等規矩嚴明，卻不想，竟讓沈清儀把內院風氣糟蹋至此，真真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這麼忖著，不一會兒，甦晚卿已行到到了書房門前。
守衛在外的恆文像是早知她會來此，也不多說，行了禮，就上前為她打開了房門。
甦晚卿略有些遲疑，畢竟上次的事令她十分窘迫，此刻說不緊張是假，頓了一瞬，她示意身後二人退下，咬了咬牙，鼓足勁兒提步邁了進去。
一只腳方才踏入，甦晚卿便听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清冷道︰“你來了。”
甦晚卿听到那聲音，原本清明的腦中，不知怎麼浮起了那一夜的畫面，心跟著突突跳了幾下，立時垂下眼眸，上前福了福身，“妾身給王爺請安。”
一身玄色交領長袍的肅元翊，端坐桌案前，抬眼看向她的目光平淡，隨口應了一句，也不問她為何前來，淡淡道︰“坐吧。”
“是。”
甦晚卿有些木然的移步到案桌邊坐下，見《百草譜》仍端端正正的擺在之前的位置上，突然回神想起自己的還未出口的“來意”，抬眸朝肅元翊望去。
不想，正巧撞上了那雙盯視著她的，一汪深湖般無情無緒的眼眸。
那眼神淡漠，平靜，沒有一絲漣漪，沒有一絲情緒，沒有一絲內容。
面對這樣的目光，甦晚卿仍然不受控制的，恍如觸電一般的別開了視線，看著牆上的字畫定了定神，才自然下來，又看向他，微笑道︰“今早竹霜姑娘將秋月錦送來了，妾身十分喜歡，多謝王爺賞賜。”
“不必。”肅元翊的目光在她身上淡淡瞥過，落回道桌上的公文上，專心致志的翻閱了起來。
見他的態度一如往常，甦晚卿的精神也漸漸放松下來，沒有人去提那夜的事，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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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暗自長出了一口氣，收回視線，打開了面前的醫書。
她今日來書房這一趟，除了順勢與肅元翊和解，更是為了有意無意的交代一下陳澗之的事，好在肅元翊心里預先留個印象。
說起來，這也要怪甦晚卿自己，前幾日因為與他起了別扭，一直心緒不寧，愣是忘了要告訴他自己邀了陳澗之替碧蕪診治。她不說，倒像是有意為之，未免在旁人眼里顯出幾分不可告人的意思。
想必就算肅元翊對她並無心意，他堂堂男兒，恐怕也做不到對自己側室的風言風語無動于衷。
甦晚卿的心里裝著此事，落在書上的目光不免有些心不在焉，數次想要開口，偏偏肅元翊一臉的心無旁騖，完全沒有給她一個開口的時機。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甦晚卿有些坐不住了，要知道，肅元翊事務繁忙，保不齊何時就會有人求見，可是，她也只能等著，若將此事突兀出口，反而會愈發引起他的懷疑。
甦晚卿按耐住心下的急躁，只是時不時的，偷偷用余光朝肅元翊瞄上一眼。
視線中，肅元翊不知遇到了什麼難以處理的政事，深邃俊逸的臉孔上眉頭微皺，低著頭陷入了沉思，一動不動。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伸手向一旁的茶盞探去，直到把它穩穩端到了唇邊，才恍然發覺，那茶盞里的水剛剛喝完，現下已是空空如也。
這些自然逃不過甦晚卿的眼楮，她隨即起身，將他手中的茶盞添滿，遞還的同時，視線無意間往他面前的公文上一瞥，這一瞥，令她的目光不由得一亮！
公文上密密麻麻，甦晚卿沒有看全，卻清清楚楚的看清了一行︰“浙川以少女祭河神之風屢禁不止，河婆橫行，民不聊生。”想來，文中其他的字，便是于此事的詳細贅述吧。
甦晚卿壯著膽子對肅元翊一笑，問道︰“這公文里提及的事，妾身也有所耳聞，不知王爺可否準允妾身一觀？”
肅元翊接過茶碗的手微微一頓，轉眸朝甦晚卿打量過來，雙眼漆黑幽深無底，略一點頭算是允了。
“多謝王爺。”甦晚卿笑了笑，將那公文拿了起來，仔仔細細看的一字不落。
果然，這上頭奏報的內容，與她記憶中的那些完全吻合。
位于大秦東南端的浙川郡內，有一條浙水河，水勢極為險惡，每年不知要沖毀多少村莊，淹沒多少農田，究其原因，還是因為河流兩側的泥土被水日夜沖刷，淤積在了下游，堵塞了河道的緣故。這種情形直到前些年中正帝下令，耗費極大的人力物力將其疏通，才明顯有所好轉。
只不過，浙川郡偏安東南，較為閉塞，民風單純，好信神魔鬼怪，便催生出了一批自稱能通神的“河婆”，每年都以為河神納妾綿延子嗣的名目，要求各村百姓獻出一位少女，將其活生生投入河中。
百姓們對這些河婆的話，可謂是深信不疑，但誰也不願將自家女兒獻上，自然而然的，便衍生出了私下打點的慣例，使河婆從中撈得了不少好處。
河婆也不傻，發現其中有利可圖，就越發變本加厲的要出高價，給不起的人家，往往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家女兒被河婆選定赴死。
當地衙門為此頭疼不已，廣貼布告，否認河神之說，奈何百姓受人蒙蔽，一心只把天災平息看做是祭祀的功勞。民心所向，官府勸也勸不動，攔又攔不住，已然束手無策，無奈之下，只得向朝中上奏了。
上一世時，中正帝也是將這公文給到了肅元翊手中，由他想出了解決的辦法。
這事跡，也恰恰是甦晚卿知道的，她略一思忖，計上心頭，秀美的容顏上浮過幾分笑意，抬眸對上了肅元翊探究的視線。
肅元翊見她看過來，冷冷的移開了目光，端起茶碗吹了吹茶面，慢慢的抿下一口，漫不經心的問道︰“側妃有何見解？”
甦晚卿就等著他這句話呢，她淡淡一笑，神色極是自然，“依妾身看，既然百姓深信鬼神，那王爺不如就以鬼神之說解決此事。”
“哦？”肅元翊鋒眉一挑，將目光落在了她的臉上，眼中有難得一見的驚詫，頓了片刻，才緩緩道︰“怎麼說？”
甦晚卿對他的反應十分滿意，她心里清楚，讓肅元翊驚訝的不是她的智謀，而是她所說的話與他所想不謀而合。
是英雄所見略同麼？
當然不是，她的言辭全是重復了他前世的決策，要與他的心思不同也難啊！
想到這里，她的唇角不禁一彎，回答道︰“妾身以為，法子不過兩點。一是散布河神招河婆覲見的傳聞，要說的有鼻子有眼，好將那些欺世盜名的歹人扔入河中，以儆效尤；二是妾身自幼听聞，民間有寶塔可鎮河流的說法，不如借聖上的天子威名，興建一座鎮河寶塔安撫民心，同時斷了祭河神的傳統，以正視听。”
她這些話，可以說與肅元翊此刻的想法一模一樣。
肅元翊按捺著沉下氣，亙古清冷的臉上毫無表情，徑自清冷道︰“你是否知道，大興土木，可與我大秦的國策相悖。”這一點，正是如今最讓他猶豫不決的關鍵。
“國策基于國情，特殊時期變通一下也無不可，更何況修建此塔好處有三。”甦晚卿對他一笑，侃侃而談︰“第一，建塔自然少不了征召工匠，到時可以側重于雇佣當地無業的百姓，讓他們有所進餉；二是，無業之人一少，浙川郡內的治安轉好，百姓也能過得更加安定；至于其三，建塔耗資巨大，不如攤派于幾位藩王，從他們的口袋里掏些銀子，也算變相消弱了他們的實力。”
話音一落，肅元翊的臉上不見喜色，反而陰沉起來，眸光漆黑懾人，深深的盯向了甦晚卿。
有那麼一刻，他甚至懷疑她有看穿人心的本領，他實在無法相信，世間竟有人與他所想分毫不差，甚至比他所想更加條理明晰！
他早知甦晚卿與其他女子不大相同，卻也只是有些好奇，而今天，這個女子真真讓他刮目相看。
慢慢的，肅元翊幽深的眸中寒氣漸消，露出幾分不易察覺的贊賞，回想起來，這恐怕還是他第一次欣賞起一個女子……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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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靜靜的站在那里，在肅元翊銳利徹骨的逼視中，始終保持著一抹淡然如水的淺笑。
直到看出那目光中寒意退卻，她的心漸漸安了下來，流露出幾分外人難以察覺的欣喜。
以甦晚卿對肅元翊的了解，他性情淡漠清冷，城府頗深，一貫將人拒于千里之外，這樣的人，不免會有高處不勝寒的孤寂。
想來常人都偏好結交與自己意見相同的人，何況于他？
甦晚卿相信，自己方才說的那些，定然在肅元翊心里掀起了軒然大波，往後對自己另眼相待也不是不能。
一如她的設想，他心中正有這麼一番思量。
肅元翊沉默良久，微抿起嘴角，露出了一個似有似無的笑容，這笑似是寒冰消融，襯得那深邃的面孔柔和了許多，他的目光微動了動，又看了一眼公文，點頭道︰“你這法子確有幾分可行。”
“多謝王爺夸獎。”甦晚卿謙遜的垂下眼眸，收起方才鋒芒畢露的氣勢，屈膝一福，“是妾身賣弄了。”
她的舉止恭敬無比，不過話里話外並沒有一句說自己主意不周全的謙辭，尤其是避著“此乃婦人之見”之流的語句，畢竟她道出的也是肅元翊的想法，若是她過于妄自菲薄，讓他自感受到了貶損，豈不是畫蛇添足。
甦晚卿這麼斟酌著，緩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肅元翊的視線一直緊緊跟隨著她，在她低頭看起書後，他拉回了自己的思緒，執筆在一本空白奏折上“嘩嘩”疾書起來。
定了主意，那筆上宛如行雲流水一般，毫不拖泥帶水，干脆利落的一貫而下。
書寫完畢，他擱下手中的筆，將筆挺的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上，取過茶盞慢騰騰的抿了一口，透出幾分成竹在胸的舒暢，淡淡開口問道︰“側妃這幾日可好？”
甦晚卿抬眸笑了笑，點點頭道︰“妾身安好，只是這兩天操心著碧蕪的身子。”頓了頓又道︰“王爺，不知陳澗之先生的醫術師從何人？”
“他的醫術……應當是無師自通了。”肅元翊把玩著手中的茶碗蓋，視線淡淡落在桌面上，看也沒有看她，隨口道︰“你怎的問起他來？”
“碧蕪那日在雪中久跪，妾身擔心她落下病根，听聞陳先生醫術高明，就自作主張請了他前去診治。”甦晚卿不動聲色的闡明了原委，蹙了蹙眉，顯得有些困惑，“陳先生開的方子，碧蕪不過服了短短五日，昨日再來瞧時，就已無甚大礙，妾身還以為先生是師承了哪位絕世名醫呢。”
甦晚卿對陳澗之的確有著諸多好奇，她一直不解，按說陳澗之在醫理上的造詣如此之高，理應于世間聲名大噪，可她居然從來不曾听過他的名諱。
不過，饒是甦晚卿如此疑惑，此時也不好多言，現下她該做的，僅僅是點到為止罷了。
肅元翊轉過頭看了看她，眸底幽深難辨，淡淡道︰“側妃倒是會用人，不聲不響就請走了本王的門客。”
見他這麼說，甦晚卿不懼反笑，那笑容極是澄澈，在淺笑沉吟中，她沉靜如水的目光，堪堪落在了肅元翊的臉上，“妾身冤枉，並非是妾身‘不聲不響’，只是王爺從未給妾身說出此事的機會。”
這的確也是實情，除開第一日時，她為給陳澗之與紅芙制造契機，刻意避開肅元翊外，其他時候她並無隱瞞的念頭，更何況，翊王府中人多眼雜，陳澗之又是肅元翊身邊十分親近的門客，這樣的事無需瞞，也瞞不住。
肅元翊對這一點也是清楚的，徑自將甦晚卿打量片刻，低低的應了一聲，移開了目光，接著翻閱手頭的公文。
甦晚卿了卻了心事，不禁莞爾一笑，松了一口氣，斂下眼眸，安心的看起書來。
再次陷入沉默的兩人，這一回顯然融洽了許多，直到一同在書房的小廳用了午飯，甦晚卿才從書房中退了出來。
屋外陽光清亮，帶著如絲如縷的暖意，照得她心情一陣大好。
甦晚卿出了院子，剛走出幾步，突然間，遠處一個雍容華美的女子闖入了她的視線，在那女子的身後，跟了幾個端著點心盤子的丫鬟，一行人浩浩蕩蕩，快步朝這邊而來。
看著沈清儀那熟悉的身影，與她步伐中隱隱透出的凌厲氣勢，甦晚卿恍然意識到了什麼，心下一沉，目光朝四下一掃，飛快的閃身躲進了一旁的隱蔽處。
此刻她們離得有些遠，沈清儀又側頭跟玉璣低聲說話，完全沒有留意到這邊的動靜，于是，甦晚卿這麼一躲，就輕輕松松的躲了過去。
隨著來人走近，那陣略有些咄咄逼人的腳步聲漸漸變大，走過她藏身之處，又漸漸變小……
等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空氣之中，甦晚卿慢慢的探出了身子，朝沈清儀沒入九庭院的身影望去，直至確認來人進了書房，甦晚卿的臉上泛起了一片陰沉。
沈清儀明知她應該在書房伴讀，還專門挑了這個時候過來，那來意，怕是與她有脫不開的關系。
甦晚卿想了想，估摸看時間，流音應當已經把信傳給東院了，當下，最有可能的，便是沈清儀見不得她與肅元翊二人和睦，特意來當場抖落陳澗之的事讓她難堪。
還好，還好，她方才已向他說清了始末，連陳澗之只來過西側院兩次的事，也旁敲側擊說得明明白白。
甦晚卿無法控制沈清儀往她身上潑什麼髒水，也無法預料肅元翊會有何反應，她只是將所有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她只能听天由命，看肅元翊自己的意思，到時候見招拆招也就罷了。
甦晚卿無奈的笑了笑，抿著的唇角，隱約可以看出幾分冷意。
出了這樣的紕漏，甦晚卿也說不上自己把流音留在身邊，對是不對，不過，好在算一算日子，如今這種在自己房里說話也得小心翼翼，處處設防的日子，也就快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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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回到西側院的時候，紅芙已經從太尉府回來了，還一並帶回了一個消息，說是沈相昨日上朝時，本想如往常一般，在言辭上給甦穆難堪，不想被甦穆反將一軍，半點好沒落照，反而當著一眾大臣的面吃了癟。
甦穆先前都是隱忍著的，這會兒態度也算是大轉，甦晚卿聞言，便明白肅元翊是看到了甦家的價值，也難怪會在今日主動向她讓步。
不知是不是有這一層的緣故在，亦或是甦晚卿搶先一步道明原委起了作用，那邊沈清儀去告狀的事，也沒見肅元翊有任何動靜，似是一切就這麼平淡的過去了。
之後的幾天，陳澗之定時來為碧蕪施針，與紅芙開始慢慢熟絡起來。春兒也來西側院瞧過碧蕪一回，還給碧蕪帶了自己做的小點心，甦晚卿看在眼里，心里的疑惑更隆。
經過幾日調理，碧蕪的身子已好的七七八八，甦晚卿本打算讓她再休養一段日子，只是碧蕪哪里是個能老老實實在床上待著的，甦晚卿拗不過，也就由她下榻伺候了。
一連數日的好天，終于在某一日陰了下來。
這日下晌，天空陰沉的有些混沌，寒風“嗚嗚”作響，不斷的在院落中盤旋，盤旋。
甦晚卿靜靜的站在窗前，眯著黑亮的眸子，望向那片烏蒙蒙的天宇。
曾經的這一日，實在讓她記憶深刻——
紅芙就是在這天被冠上了污名，而她，也正是在這天傍晚自請搬去了禪知小院。回想起來，或許就是這日發生的一切，決定了她前世的命運！
甦晚卿默默的梳理著回憶，那秀美絕倫的臉上思緒難辨，只是一動不動的，將沒有焦距的目光幽幽投向窗外。
不知過了多久，碧蕪打起簾子從外邁了進來，一張小嘴扁著，喃喃的嘀咕道︰“真是怪事……”
她悶頭嘟囔了兩句，抬眼看見獨自立在窗邊，顯得心事滿懷的甦晚卿，便好奇地問道︰“主子，您在尋思什麼呢？”
甦晚卿回過身子，看了一眼碧蕪，信步走到桌邊坐下，不答反問︰“你剛剛說什麼‘怪事’？”
“奴婢方才找紅芙有事，听流音說，在主子您方才午憩時，王妃身邊的翠珠來了一趟，把紅芙喚到東院繡什麼花樣去了。”這麼一打岔，碧蕪的注意力便被帶了過去，一面為甦晚卿倒了杯茶，頓了頓，接著道︰“紅芙針線上的手藝的確是好，但王府上下誰不知道，東院里的人看我們這院不順眼，翠珠怎麼會突然不計前嫌，把她喚過去給王妃繡花樣，這不是太奇怪了麼？再者說，紅芙就是繡出好的，恐怕那位主子還不樂意用呢。”
甦晚卿接過茶碗，安靜的听她說完，慢騰騰的喝了一口，淡淡道︰“紅芙去了多久了？”
“好像您剛睡下，她就走了，到這會兒也有一個時辰了吧。”碧蕪想了想，有些不放心道︰“主子，東院的人不是好相與的，紅芙去了那里，受了委屈可怎麼好？”
甦晚卿看她一眼，將手中的茶碗放在了桌上。
碧蕪的揣測在情在理，若非甦晚卿再世為人，不免也會有同樣的顧慮，可如今的她心里清楚，翠珠喚紅芙去東院，既不是為了繡花樣，亦不是為了刻意刁難……
甦晚卿略一思量，抬眼問道︰“流音在嗎？”
碧蕪臉上有些疑惑，點頭道︰“在。”
甦晚卿沉吟了片刻，吩咐道︰“告訴流音，我這有些急事，讓她去把紅芙叫回來。”
碧蕪眼前一亮，在自己的額頭上拍了一把，不住搖頭道︰“誒呀，奴婢怎麼只顧著擔心，沒想著這麼干呢，不過主子何須讓流音過去，奴婢走一趟就好。”
見碧蕪轉身就要離開，甦晚卿急忙出聲把她喝住，“且慢，就讓她去，我還有別的事交代給你。”
“哦……奴婢知道了。”碧蕪愣了一下，點頭應著，奉命退出屋外。
不一會兒，那腳步聲就又回來了。
“側妃，流音去了。”碧蕪說著，笑嘻嘻的回到房中。
甦晚卿應了一聲，看著她道︰“流音走的時候，可有遲疑？”
碧蕪有些納悶的看了自家主子一眼，搖了搖頭。
甦晚卿猜測流音已經得手，唇邊有笑意一閃而逝，起身對碧蕪道︰“你現下去院門外小心守著，看到她們二人回來，立即向我稟告。”
這話一出，碧蕪不由瞪大雙眼，痴痴的愣在了原地，平日里她們不過是說話時防著流音，現下屋中只有她們二人，自己又被支了出去，主子是要做什麼？她嚅了嚅唇，著實不能理解。
甦晚卿見她不動，忙催促道︰“快去。”
“是。”碧蕪一個激靈，一溜煙躥出了老遠。
甦晚卿也不敢耽擱，提步邁出，飛快的朝紅芙的房間走去。
院中有人在時，各屋的房門並不上鎖，所以甦晚卿徑自推門而入，走到屋中緊挨臥榻的矮櫃跟前，一把拉開了最上層的抽屜。
這一拉開，一串紅色的瑪瑙珠子映入了甦晚卿的眼簾。
她的眼眸驟然一亮！
是了，就是它！
這紅瑪瑙手串她曾見過多次，一直戴在沈清儀的腕上，可謂是貼身之物。
上一世時，流音就是趁著紅芙不在，偷偷將沈清儀這紅珠手串藏在了她的屋里，待沈清儀上門來搜，端端抓了紅芙一個準。奈何紅芙前腳剛從東院出來，東院後腳就丟了東西，失物又是在她房中發現，便是無論如何也洗脫不掉偷盜的罪名了！
也是因為此事，甦晚卿如願得了避開的機會，頗為小題大做的引咎搬去了偏僻的禪知小院。
想到這里，甦晚卿扯出一個冷笑，伸手拿起那串紅珠，退出房門，隨即，轉身進了流音的房間，將手串擱進了悶戶櫥一個抽屜中。
直到要合上抽屜時，她習慣性的用目光瞟了一眼，正是這一瞟，讓她的腦中閃過一絲狐疑！
剎那間，那雙沉靜的眸子便死死的盯在了那串紅珠上！
這是？！
甦晚卿騰的向前跨了半步，將手串取到了手中，似是不敢相信的，她慢慢的把手湊在鼻子跟前，輕輕的嗅了嗅。
轟——她的腦中一下陷入了混亂！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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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竟能聞到一股香氣，這哪里是紅瑪瑙串，這明明是紅麝香珠！
意識到這一點，甦晚卿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毫無血色，唇瓣也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關于麝香這篇是她前日才在書房看過的，絕不會錯！
怎會是麝香？！
麝香可是大損女子軀體之物！
甦晚卿想到這里，心下掠過一抹思緒……是了，這就難怪了，難怪沈清儀兩年沒有生養！日日戴著麝香，如何還能生養？！
可若真是麝香，又怎的會戴在沈清儀的手上？
甦晚卿心亂如麻，卻也清醒的記得此地不宜久留，她顧不得多想，忙將手串擱回，合上抽屜慌慌張張的退了出來。
待她回到正房時，那張秀美的臉上依舊煞白一片。
甦晚卿知道，世間識得紅麝香的人極少，又極其難尋，制出的手串恐怕比貨真價實的瑪瑙串子還要珍貴數倍，好端端的，誰會不惜重金做出這麼一個東西來？
在種種揣測中，她不斷的來回踱著步子，交握在一起的手心漸漸滲出了汗水。
這時，門上的簾櫳一動，碧蕪氣喘吁吁的沖進了房中，“主子，紅芙她們回來了。”
甦晚卿回過身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端起案上微有些發涼的茶水連抿了幾口，才壓下自己微快的心跳，點了點頭，吩咐道︰“你把流音喚進來。”
怎的又要見流音了？自家主子今日的所作所為，恁是透著一股子的古怪！碧蕪暗自想著，困惑的朝甦晚卿盯視一眼，怔怔的應了聲“是……”
甦晚卿不是沒有看出碧蕪的困惑，只是，現在這個時侯，她並不好多做解釋。
碧蕪離開後不久，流音掀簾走入。
她行到案前，對著正在練字的甦晚卿屈身一福，低眉喚道︰“側妃，您找奴婢？”
“恩。”甦晚卿並沒有抬頭，只是專注的看著面前微黃的宣紙，執筆一字一劃的書寫，淡淡道︰“過來給我磨墨。”
流音小心翼翼的看了她一眼，低下頭，規矩的走到案旁，慢慢地研起墨來。
此刻雖還是下晌，卻因為天氣陰沉，屋里已點上了燭燈，在燭火的照耀下，流音低垂眼眸的神情顯得異常溫順，而這看似寧靜和諧的場面，也彌漫出了一種詭譎的氣氛。
就在這種寧靜中，甦晚卿扭頭朝流音淡淡一瞥，驚得她幾不可見的一怔，一怔過後，她的頭更低了。
甦晚卿心里啞然失笑，這丫鬟倒真是個做賊心虛的。
也是，能不心虛麼，甦晚卿一向待她不冷不熱，卻偏偏在今兒把她喚入，又不明言吩咐，她怎麼能不心虛。
而事實上，甦晚卿喚流音過來，不過是聲東擊西，擔心她回房後發現那串珠子罷了。
甦晚卿考慮到這種打草驚蛇的可能，坐直了身子，不露半分情緒的嗓音在屋中響起，“你怎的如此怕我？我可曾訓斥苛待過你？”
流音的身子有些僵硬，“不曾。”頓了頓，她慢慢的抬起有些游移的眸子，恭謹道︰“奴婢不是怕。”
話音一落，甦晚卿筆上不小心一歪，寫壞了一副字，便把那張宣紙細細揉了撇到桌案一邊，將目光投到了流音身上︰“其實，你做事不周，怕我也是應該！”
流音正在研磨的手驀地停下，斂著眼眸，溫順神情中帶了幾分警惕︰“奴婢……不大明白。”
甦晚卿低嘆一聲，忍不住輕聲斥責道︰“你既在我院子里伺候，便要對分內之事仔細著些。如今可是寒冬臘月，暖爐里的炭火得不時留意，不可讓火過大或過小，主屋里的茶水每三刻鐘就得一換，我穿的衣裳也都得在炭盆上烘過……這些，紅芙碧蕪平日做的多些，有時她們顧不上，你也該多操些心。”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甦晚卿滔滔不絕，一本正經的冷下聲音，“可你呢？幾時主動想著了，若是你連這點小事都懶怠，如何當我的貼身丫鬟？”
流音听是為了這些瑣事，心下一松，後退一步噗通跪在地上︰“奴婢知錯！”
甦晚卿看了她一眼，臉色稍微緩和了些，“罷了，你以後警醒著些就好，研磨吧。”說完，甦晚卿揚手重新扯過一張宣紙，重新埋頭寫了起來。
流音應聲起身，神情愈發溫和順從。
時間一晃已快到了傍晚。
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正房的簾櫳一開一合，碧蕪驚慌的跑了進來，“主子，王妃來了，氣勢洶洶的，帶了好些人呢。”
甦晚卿心下一緊，面上卻是異乎尋常的平靜，看不出任何表情，淡然道︰“別慌，迎出去就是。”
這時辰，屋外的天還朦朧亮著，倒也不算太黑。
三人一走出房門，被丫鬟們簇擁著的沈清儀便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之中，果真是氣勢洶洶，那神情甚至比往日更加凌厲懾人。
甦晚卿緩步上前，在離她五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盈盈一福，恭敬道︰“妾身給王妃請安。”
今日的沈清儀穿了一身火紅的衣裳，襯得整個人愈發的美艷華貴，不可逼視。她習慣性的撫著手腕，凜起鳳目在院落一掃，厲聲問道︰“你身邊那個名喚紅芙的賤婢呢？”
那冷厲的目光太尖利，仿佛要把人生吞活剝，嚇得碧蕪、流音都不禁向後一縮。
甦晚卿淡淡的對上那道目光，問道︰“不知紅芙犯了什麼錯，惹得王妃如此不快？”話還沒說完，紅芙的聲音已然傳來︰“奴婢在。”
紅芙本在自己房中，听見外頭吵鬧就出來看看，誰知沈清儀居然是為她而來，她的步伐鄭重而快速，不消片刻，人已立在了甦晚卿身後。
沈清儀微眯著的眼中迸出一道寒光，猛然向前逼出一步，“你好大的膽子，偷東西竟然偷到我東院來了！”
偷？！
紅芙的臉色霎時一變，茫然得愣在了原地。
此時此刻，臉上難看的不止是紅芙，站在後面的碧蕪也驚呆了。
所幸紅芙性子沉穩，頃刻間便回過神來，向沈清儀一福，溫聲辯解道︰“奴婢不知王妃所謂何事，可偷盜的勾當，奴婢是萬萬做不出的，還望王妃明察。”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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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察？”沈清儀眉眼淬冰，冷冷的哼了一聲，厲斥道︰“你這賤婢的意思，莫不是說本王妃冤枉了你？！”
紅芙斂下眼眸，恭敬道︰“奴婢不敢。”
“休要再做狡辯！一會兒人贓並獲，本王妃倒要看你怎麼說！”沈清儀心下早有計劃，不願多費唇舌，便一句話堵了紅芙的嘴，凌厲的目光在她身上一瞟而過，狠狠道︰“來人，給我搜！”
“是！”沈清儀身後的丫鬟們齊應一聲，提步就要向紅芙房中涌去。
甦晚卿見狀，向前邁了一步，喝止道︰“且慢——”
她這聲極大，又頗含威嚴，讓滿院子里的人動作皆是一頓。
沈清儀對她的阻攔已有預料，不由發出一聲嗤笑，冷聲質問道︰“怎的，甦側妃這是要護短嗎？！”
甦晚卿淡淡笑了笑，“王妃這是哪里話，妾身萬萬不敢承擔這個罪名，只是王妃由始自終，都不曾提及丟了的是什麼寶貝，事涉西側院的丫鬟，妾身于情于理，也該問問清楚，還望王妃體諒。”
甦晚卿的語速不緊不慢，視線不動聲色的瞟向院門的方向，待在如前世一般，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後，心下便是一松，才把話收了尾。
同一時刻，一個清冷的嗓音倏爾響起，“這里怎麼這般熱鬧？”
這聲音令得院落中一靜，在眾人的注視中，穿著一襲金線滾邊暗紋長袍的肅元翊負手走來，在他的身後，緊跟著幾個親衛。
見他到此，眾人都轉過身子面對向他，齊齊行禮，“給王爺請安。”
肅元翊步步走近，神色淡漠一如往常，似乎面前這凌亂的景象，完全不足以引起他的在意。他的目光淡淡地往甦晚卿處一帶，一掃而過，落在了沈清儀美艷無比的面頰上，“王妃何故請本王來此？”
這話一出，紅芙心下方才燃起的希冀，便如被一盆冷水當頭灌下。
她明白了，難怪翠珠今日把她喚去了東院，難怪翊王會這時趕來，這，這顯然是一個網羅好的圈套……沈清儀這般精心部署，恐怕她是逃不過此劫了！
紅芙素來平和的面容上浮過一抹驚懼，她有些顫抖的，抬頭向自家主子的背影望去。
那邊沈清儀听到肅元翊的問話，眉眼含了幾分嗔怒，對紅芙一橫，“回稟王爺，王府中有人手腳不干淨，竟偷到了妾身頭上，事情與西側院有關，為保證公允，妾身只好請王爺前來。”
肅元翊鋒眉淡淡一挑，順著沈清儀的目光朝紅芙瞅了一眼，不辨喜怒的問道︰“丟了什麼東西？”
沈清儀紅唇一抿，美艷的臉上帶了三分委屈，“丟的正是妾身初嫁入王府時，王爺親自為妾身戴上的那串瑪瑙手串！”
嗡——
甦晚卿只覺得眼前一花，腦中嗡聲大作！
這話听在別人耳中是說不出的郎情妾意，卻讓她生生的驚出了一身冷汗！
早在甦晚卿見沈清儀日日戴著那手串的時候，她就知道這手串必有來頭，她想過無數種可能，卻真真沒有料到，那串麝香珠竟然是出自肅元翊之手！
但是，但是他為何要送如此陰毒的東西給自己的妻室？
不，他沒有理由……
那會不會是旁人借了肅元翊的手？！
可就算他不懂醫理，陳澗之也該有所察覺才是。
甦晚卿的腦中閃過無數思緒，抬眸盯上了肅元翊那張面無表情的面孔，幾不可見的，她看到他的神情竟在不經意間驟然一黯！
一陣濃烈的寒意朝甦晚卿襲來。她下意識的感覺到，事情絕非如此簡單，肅元翊這神情，分明是心中有異！
不待她多想，肅元翊已冷冷問出聲來︰“怎麼回事？”
沈清儀見他神色不郁，得意的看了甦晚卿一眼，解釋道︰“前些日子那珠串有些松了，妾身便讓翠珠拿去補線，誰知側妃身邊的紅芙去翠珠房里待了一會兒，那瑪瑙手串就跟著不見了。”
肅元翊的目光冷冽了幾分，硬聲向紅芙問道︰“手串是你拿走的？”
他的語氣極冷極寒，使得紅芙有一瞬的瑟縮，她空咽一下，果斷的否認道︰“回稟王爺，奴婢冤枉！”
“賤婢還敢嘴硬！”沈清儀尖聲呵斥一句，憤憤道︰“王爺，容妾身的人去紅芙房里一搜，是與不是，到時自有論斷！”
肅元翊略一沉吟，點了點頭。
“王爺。”甦晚卿緩步走到肅元翊面前，垂下眼簾盈盈一福，溫聲道︰“妾身有話要說。”
“側妃還有臉說？”沈清儀好笑的呵了一聲，“那賤婢可是你從母家帶來的，如今她在王府舉止這樣不堪，難道你仍要徇私包庇？”沈清儀頓了頓，加重語氣道︰“亦或是，甦府家風便是如此？！”
甦晚卿沒有理會那刺耳的言辭，徑自抬眸對上了沈清儀的視線，淡淡問道︰“王妃，妾身斗膽問一句，王妃之所以會懷疑紅芙，難道就是因為她今日進過翠珠姑娘的屋子？”
沈清儀不屑的看她一眼，冷聲道︰“不錯。”
甦晚卿笑了笑道︰“若是如此，妾身可不信翠珠姑娘房中只進過紅芙一個，王妃為何不搜旁人的那里，一口咬定是我西側院所為？”
沈清儀冷冷一笑，“說起來不巧，我問過翠珠，並無其他人入內。”
“是嗎？”甦晚卿的眼神變得有些銳利，向站在沈清儀身後的翠珠掃去。
翠珠被她的目光所攝，怔愣了一下，遲疑片刻，上前一步道︰“啟稟王爺、側妃，今日的確只有紅芙姑娘一人進過奴婢的屋子……再就是流音入內傳過話，真的沒有別人了。”
甦晚卿正有意將流音落下水，聞言立時看了沈清儀一眼，意味深長道︰“如此看來，盜走王妃首飾的，不論是紅芙，還是流音，都定然是我西側院的丫鬟了。”
沈清儀眉間一蹙，帶了幾分怒意道︰“大膽！這都是甦側妃自己教下無方，要是不信，搜一搜就可真相大白，在這里陰陽怪氣的做什麼？！”
甦晚卿的神情有些不以為然，對肅元翊行了一個禮，表現的十分鄭重︰“王爺，紅芙伺候妾身時日已久，妾身了解她的為人，至于流音，雖然來西側院還未足月，但妾身也相信她的品行，只是為公正計，妾身還請王爺準許，由王爺的幾位親衛來搜查她二人的房間。”
肅元翊看向甦晚卿的目光幽深無底，淡淡道︰“準了。”
沈清儀不覺得翊王親衛會庇護甦晚卿，也就沒有置喙，只笑了笑道︰“甦側妃為了她們的清白，竟連本王妃也防上了，就不知，一會兒若真搜出了贓物，甦側妃又當對她們如何處置？”
甦晚卿看她一眼，沉聲道︰“倘若搜出手串，妾身願將其杖責二十，趕出王府。”二十杖之多，足以讓一弱質女流一月不能下地。
沈清儀見她許下這樣的重罰，不禁一喜，逼近一步道︰“若是我打算把她賣入青／樓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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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盜的罪名不算小，卻也並非天大的罪過，擱在尋常府邸，不過是將人依慣例趕出府去，賣入青／樓的確是太過嚴厲了些。
但是沈清儀知道，即便把紅芙趕出翊王府，她仍可以回太尉府伺候。
而入了妓籍就不一樣了，大秦律法，女子一入妓籍，除非被達官顯貴納進家門，編入正戶，否則就要終身困于污濁之地！
甦晚卿靜靜的看著沈清儀，心里明白這樣的責罰才是她的本意，上一世時，她就提了出來，只是沒有得到肅元翊的認同，這才作罷。
甦晚卿仔細的看著那張美艷中隱隱透著狠毒的臉，淡淡一笑，擲地有聲道︰“就依王妃所言！”
這一應，滿院子的人都驚怔了。
肅元翊堪堪要出口的話，被甦晚卿這爽快的反應噎了回去，不由抬眼看向她，黑眸中泛起了一絲波瀾。
站在後面的紅芙也看向甦晚卿，身子似被抽干了氣力，面上也帶著掩不住的驚愕。
便是連沈清儀，也有些難以置信的一怔，待她反應過來，心下涌起一陣狂喜，再顧不得其他，連忙試探的看了肅元翊一眼，見他默許，眉眼間含上了殘忍的笑意，“好，希望甦側妃到時不要食言！”她頓了頓，下令道︰“你們進去搜吧！”
“是。”幾個親衛應聲分為兩列，走進了緊挨在一起的兩間屋子里。
甦晚卿看著那些人的背影，微微勾了勾唇角。
這時候，所有人都在注視著房中的動靜，沒有人留意到，甦晚卿瞟向紅芙的眼神極是沉靜，幾是一眼，紅芙的心就徹底平靜了下來。
漸漸的，屋子里開始傳出“乒乒砰砰”的聲音。
那響動聲不絕于耳，以前的甦晚卿從未發現，這般粗野的聲音原來也可以如此動人，她垂下眼眸，與眾人一同專注的傾听著，等待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個男子的聲音從屋里傳來，“王爺，卑職找到了！”
一聲落下，四下瞬時一靜。
沈清儀紅唇微勾，睨向甦晚卿的眼眸中閃爍著滿滿的得意。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後，一名健壯的親衛雙手呈著一串紅珠從人群中走出，躬身奉到肅元翊身前，“王爺，手串在此。”
肅元翊朝那紅珠看了一眼，確定無誤，又看向了甦晚卿，冷冷問道︰“這是從誰的房中搜出來的？”
甦晚卿神情微怔，似是完全沒有想到，直愣了一會兒，她上前福了福身，“回稟王爺，是流音。”
流音？！
怎麼會是流音？！
眼前的情況實在是匪夷所思，眾人听聞皆是大驚！
沈清儀的表情僵在了那美艷的面孔上，她愣了一刻，猛然朝流音看去！
流音在看到那親衛從自己房中走出時，就已經嚇得丟了魂，這時听到自己的名字，驀地驚醒，身子宛如風中落葉，劇烈一晃，便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她的神色里滿是驚懼，止不住的哭喊道︰“不是的！王爺，奴婢冤枉啊！王爺！”
流音喊了兩聲，見肅元翊望向自己的眼神中透著陰寒，不禁劇烈一顫，轉而朝沈清儀跪行過去，“王妃，王妃，奴婢不要去青／樓，王妃救救奴婢，奴婢冤枉……”
流音的手剛剛抓上那紅色的衣炔，沈清儀卻是突然抬起手朝著她的臉上狠狠扇來，那巴掌聲清脆響亮，讓在場的人都呆呆怔住了，“你這賤婢，偷了東西還敢求情！”
“王妃！”流音的哭喊聲中透著絕望，青／樓是什麼地方，她一介丫鬟，對琴棋書畫絲毫不通，自是當不成雅妓，那她若是被賣了去，必要千人枕萬人騎的被人糟蹋，哪里還有一條活路！
流音當即狠下心，尖聲道︰“奴婢是冤枉的，王妃您知道呀，奴婢冤枉！”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臉邊又是一陣凌厲的掌風，“啪！”
這一聲比上一聲更響！
“賤婢還敢狡辯！”沈清儀那眼楮幾乎要齜裂開來，透著一股煞人的狠戾。
流音身子一僵，飛快的抬眸向沈清儀看去，她記起來了，自己的爹娘還在王府，與在王妃手里無異，她不能只顧著自己，害了他們二老啊。
想到這里，流音松開雙手，緊緊咬住了嘴唇，任由眼眶中的淚水不斷流淌而下。
沈清儀見流音識相，連忙向後退出幾步，與她劃清了界限。
正在這時，流音看到了一個亭亭而立的身影，朝著她漸行漸近，她的唇瓣顫了顫，喃喃喚道︰“側妃……”
甦晚卿走到她身前，用帕子撫上那張已經發紅發腫的臉，溫聲道︰“疼麼？”
“不，不疼。”
甦晚卿嘆了一口氣，蹙了蹙眉，有些無奈道︰“你呀，是缺銀子嗎？怎麼不與我明說？何苦做這些偷雞摸狗的事？”
這畫面看著頗有些主僕情深的意思，紅芙與碧蕪看的一頭霧水，忍不住交換了一個眼神，面面相覷起來。
甦晚卿與流音說話時的語氣，極是為她可惜，甚至讓流音有一刻的恍惚︰或許，側妃真的不曾懷疑過她。
流音想了想，壯起膽子央求道︰“側妃，求您救救奴婢，奴婢是冤枉的，不要把奴婢賣去青／樓！”說到後面，她的聲音中帶著哽咽。
甦晚卿溫和的看著她，等她說完，彎下身子將流音摟在了懷中，輕拍著以做安撫。
拍了幾下，甦晚卿湊到流音耳邊，唇齒微動，用低不可聞的聲音悄聲道︰“我是不會救你的，你若要恨，便該恨你真正的主子。”
這話，除了她們二人，並沒有旁人听到，饒是這聲音冷如冰雪，甦晚卿的臉上卻依舊帶著一抹惋惜的神色。
但須臾間，甦晚卿的臉色一變，猛然將懷中的流音推開，轉頭朝沈清儀望去！
旋即，她又回過頭盯向流音，輕聲叱道︰“你休要胡言亂語！”
流音被甦晚卿這番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反應不及，過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甦晚卿這哪里是主僕情深，分明是在陷害自己！
她是在暗示沈清儀，暗示自己為了求她相救，向她說出了今日的實情！
忖到這里，流音不禁慌了心神，急忙向沈清儀解釋，“王妃，您不要相信她，奴婢什麼話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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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音沒有意識到，大庭廣眾之下，她這樣的辯解非但是越描越黑，甚至是將沈清儀也牽連進來了！
沈清儀並不糊涂，自是第一時間就警覺了起來，那張艷麗的面孔因為流音的話變得陰沉無比，厲聲喝道︰“賤婢住口！”
流音看到她的臉色，驚覺失言，身子劇烈的抖動了幾下，緊緊捂上了自己的嘴。
“難道她說的是真的？”甦晚卿似是自言自語，看了一眼地上的流音，向沈清儀走近一步，神情楚楚，看著十分委屈，“王妃，妾身不明白，您為什麼要這麼做？”
沈清儀看出處境不妙，心里也有些慌亂，卻不敢去瞧肅元翊的反應，不由愈發憤怒了幾分，咬牙切齒道︰“甦側妃這話什麼意思？區區一個賤婢說的話，也是可以輕信的嗎？簡直是笑話！”
甦晚卿見她亂了陣腳，心下暗笑，語氣疑惑道︰“王妃怎麼知道流音說了什麼？又怎知不能相信？”
是啊，按理說，翊王妃是不會知曉流音與甦側妃對話的內容的，可她為何什麼也不問，立刻就否認了呢？
听到這里，那些本不了解實情的人，看向沈清儀的眼神就有一些不一樣了。
沈清儀也感受到了眾人的視線，咬了咬牙，死死瞪向流音，“這賤婢大禍臨頭，為了保命，自是見人就要攀咬，不然還能說出什麼好話不成？！”
甦晚卿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也朝流音看了過去，“王妃說的不錯，流音所言，的確不算‘好話’。她說，她是受了王妃您的指使，打算拿了那串紅瑪瑙珠子嫁禍給紅芙，妾身听了也覺得極為荒謬。”
流音哪里料到自己的目的會被甦晚卿說的八九不離十，立時嚇得瞪大了雙眼，趕忙撲到沈清儀腳下，扯住她的裙角就是一陣搖頭，“這話不是奴婢說的，奴婢什麼也沒有告訴側妃啊！王妃明鑒啊！”
流音為了表明忠心，顯然也有些不管不顧了。
不過沈清儀卻是徹底懷疑上了流音，又被她將自己拉下水的表現氣了個倒仰，當即便有些怒火攻心，也不顧自己的形象，一腳踹到了流音的心口上，“你這賤婢是什麼東西，這種髒水也敢往本王妃身上潑！活的不耐煩了！”說著，還作勢要再踹幾腳。
肅元翊冷眼看向沈清儀，冷冷喝止道︰“好了！”
沈清儀見他發話，抬到一半的腿只得放下，只是有些氣不過，狠狠踩在了流音撐在地面的手指上。
流音痛的低喊一聲，隨即咬緊唇瓣，不敢呼出聲來，唯有眼中的淚水不住的落下，也不知是因為心里畏懼，還是因為指尖疼痛的緣故。
肅元翊見狀沒有理會，視線在幾人面上一掃而過，淡淡落在沈清儀身上，“王妃，這丫鬟所言，你怎麼說？”
沈清儀正擔心他問也不問，就相信了流音的言辭，自是毫不含糊的回答道︰“妾身冤枉，流音所言純屬誣陷，妾身貴為王妃，何必要去陷害一個丫鬟？”說到這里，沈清儀慢慢也有些回過味兒來了，畢竟她在不沖動的時候，還是有些腦子的，想了想又道︰“再者，妾身是否也可以問一句，會不會是甦側妃聯合了流音，共同誣陷妾身？”
已然六神無主的流音，當下听到這話，摸不大清沈清儀是真這麼想，還是別有它意，只念著自己若不想坐以待斃，必得在沈清儀面前討個好，躊躇了片刻，她向肅元翊的方向膝行幾步，認罪道︰“王爺饒命啊，奴婢有罪，確實是側妃唆使奴婢陷害王妃的！奴婢也是奉命行事，奴婢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這一改口，蹊蹺歸蹊蹺，可有些事無憑無據的就不好說清了。
一旁看戲看得暗爽的碧蕪臉色立變，有些控制不住，提升怒斥道︰“好一只瘋狗，竟敢反咬一口！”
沈清儀看向碧蕪的眼中閃過一抹厲光，正準備說什麼，卻被甦晚卿打斷了，“王爺，這丫鬟偷竊再先，現在又前言不搭後語，將王妃與妾身都‘供’了出來，居心實在叵測。妾身不知她這般言之鑿鑿，可有有證據？”
流音神情一滯，頓時有些語塞了。
拿不出證據，流音的話便相當于信口開河，沒有半分可信，甦晚卿見狀抿了抿唇，笑而不語。
甦晚卿此番並沒有打算坐實沈清儀的罪名，她知道這一件小事無法動搖沈清儀的地位，所以她的目的只在流音，方才借流音將沈清儀拖下水，一是為了免除沈清儀追究她教下不當的責任，二就是萬一出現像先下這般，她被反咬一口的局面時，可以令流音的話不再可信。
目的達到了，甦晚卿也無心戀戰，畢竟流音是沈清儀的人，深究下去，也是她吃虧的可能性更大。
肅元翊的視線在流音身上停留了一瞬，鋒眉幾不可見的皺了皺，便轉向沈清儀，面上沒有半分表情，清冷道︰“這丫鬟無憑無據，橫生事端，不必審問了，直接帶下去吧。”
流音不料自己這麼說，反而令處境變得更加危險，不由一愣，等她反應過來肅元翊這命令相當于坐實了要將她送入青／樓的處罰，就全然絕望了，對著沈清儀瘋狂的求救起來，“王妃，王妃救命！奴婢去了那地方就活不了了啊！您就看在奴婢平日乖順的份上，救救奴婢！”
沈清儀好不容易才擺脫了嫌疑，這會兒見她如此，登時火冒三丈，強忍著將其踹翻在地的沖動，死死瞪了過去，抬起丹蔻染就的玉指向她一指，尖聲令道︰“來人！沒听見王爺的話嗎，把這賤婢送去青平坊！”
青平坊三個字一落下，一眾丫鬟投向流音的目光中盡是憐憫。
世間萬物分有貴賤，青／樓亦分三六九等，在京城里，最上等的青／樓要屬倚雲閣與天香樓。倚雲閣的姑娘多為雅妓，來往其中的賓客以朝中高官居多；天香樓則是以‘無所不有’著稱，不論是恍若天人的雅妓，還是尋常的庸脂俗粉，但凡世間有的，里面定然是有，如此一來，賓客自然也是魚龍混雜。
而青平坊，則是京城里最下等的風／流地，只做一些皮肉生意，會去那里消遣的男子多為地痞無賴之流，幾乎沒有達官顯貴、巨商富賈出沒，流音被送到那里，便是連脫離妓籍唯一的可能性也斷了！
流音面如死灰，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任何話來，直到兩個護衛把她押起，她才發出一聲淒慘的嘶嚎，掙扎道︰
“不要，救我！——”
然而流音用盡了氣力哭打叫喊，也無法掙脫護衛的束縛，不消片刻，就被拖出了眾人的視線。
那絕望的哀嚎聲，也漸漸淡出了眾人耳際。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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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那刺耳的哭喊聲逐漸飄遠，西側院中恢復了平靜。
肅元翊顯然沒有深究原委的意思，他的視線環顧一周，抬了抬手，示意身後的親衛將手串送還到沈清儀那里，淡淡道︰“行了，散了吧。”
沈清儀接過手串，看著肅元翊漠然的臉色，內心十分憤懣。
她從甦晚卿一入王府，就許了流音好處，將其安插下去，原本是設計打算剪除甦晚卿的羽翼，誰知道千算萬算，想辦的沒有辦到，折了這步暗棋不說，還惹得自己一身騷。
只是心中再如何不甘，沈清儀動了動唇瓣，還是應了下來，忍著脾氣帶人退了下去，路過甦晚卿身邊時，她沒有掩藏眼中的怒意，看過去的眼神鋒利的仿佛能穿透人的皮肉一般。
饒是甦晚卿斂著眼眸，也隱約可以感受到那道充滿敵意的視線。
甦晚卿微微蹙了蹙眉，沒有抬眼，那道目光便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任沈清儀如何咬牙切齒，也直如泥牛入海，不得勁力。
等人走了大半，肅元翊也準備離開了，他的腳步一動，又停了下來，略一沉吟，看了看甦晚卿以及她身後的紅芙與碧蕪，淡聲道︰“你身邊不能缺人伺候，這次誰來補缺，就由你自己在府里挑選。”
甦晚卿听他這麼說，明白肅元翊雖然看起來像是對什麼都不在意，實際上對府里的一切都了然于心，不由抿了抿唇，頷首道︰“多謝王爺恩典。”
肅元翊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這事一了，甦晚卿也沒有在外多做逗留，一回到房中，便對上碧蕪與紅芙心有余悸、困惑而急切的眼神。
甦晚卿心下了然，除開紅麝香珠的部分，將事情的原委一一告訴了她們二人。
“原來是這樣，難怪主子不讓奴婢去東院呢，剛剛可嚇死奴婢了。”碧蕪恍然大悟，一拍腦袋，殷勤的為她倒了杯茶。
紅芙一素平和的面容上掠過一絲後怕，上前跪在了甦晚卿身前，“主子相救之恩，奴婢永不敢忘、”
“若不是因為我，王妃也不會對你下如此毒手，你這樣倒顯得咱們主僕生分了。”甦晚卿示意碧蕪將她扶起，深深的看向兩人，頓了頓道︰“今日之事，你們可覺得我狠毒？”
這話不是她心軟後悔，只是她身邊能用並且可信的人不多，不願讓她們因此生了畏懼。
她明知手串在流音屋子里，卻答應了沈清儀提出的條件，甚至還在最後略施小計，將流音一把推入了地獄，不留一絲生機。于此事上，她步步經營，擊擊狠辣，對方害她兩分，她便還以十分。這樣的她，即便是甦晚卿自己看著，也覺得無比可怖，更不要說對前世仇怨一無所知的碧蕪紅芙了。
“主子哪里話，今日可是大快人心！王妃往日對咱們是什麼樣子，奴婢可都記著呢！”碧蕪毫不猶豫的脆聲答道。
紅芙看了看碧蕪，也堅定道︰“奴婢明白，既要下手，就要滅其復仇之力，流音容貌不錯，為人又溫馴恭謹，若不是進了青平坊，不愁謀不到貴人青眼，萬一那時再與王妃沆瀣一氣，也是個麻煩。況且這件事起于奴婢，主子一心都是為了奴婢，奴婢不是那樣不知好歹的人。”
“好。”甦晚卿看著她二人，放下心來，點了點頭道︰“今日，我與王妃算是真刀真槍的過了招，往後你們更愈發小心才好。”
二人應聲答是，碧蕪想了想，遲疑道︰“主子，王爺到底是什麼意思？平日看著，王爺對主子哪哪都不輸給對王妃的，有時還更厚待些。可一串瑪瑙珠能讓王妃戴了數年，還是王爺親手佩戴，也不像是感情不好的樣子。”
甦晚卿听她提及那串手串，白皙的指尖在茶碗上拂過，臉色不由有些凝重。
那串紅麝香珠的出現，令甦晚卿隱約捕捉到了些什麼，因為它對一個女子而言，實在是太過無情，甦晚卿不得不去想，肅元翊會對沈清儀用上這樣決絕的招數，是不是一開始就不想娶沈清儀為妃，不願與沈家產生割不斷的血脈之情？
畢竟剝奪妻室為自己生兒育女的權利，絕非一般原因所能做出來的，甦晚卿幾乎可以毫無疑問的相信，肅元翊對沈家深有異心，甚至連互惠共存也並不願意。
這是不是就意味著，他拉攏甦家的目的，絕不單單是打壓沈家，而是有幾分“意欲鏟除沈家”的可能了？
“主子，您怎麼了？”紅芙見她沉默不語，柔聲關切道。
甦晚卿回過神，垂了垂眼眸，淡淡道︰“無事，許是我有些乏了，你們且退下吧。”
“是。”兩人對視一眼，行禮退出房中。
夜色漸深。
這天晚上，甦晚卿沒有用晚飯，早早就上榻了，卻到很晚也沒有入睡。內室的燭火，透過軒窗，在院中投下一片輕輕淺淺的光亮。
甦晚卿躺在榻上，靜靜的思忖著，心緒久久不能平靜。
重生以來，甦晚卿一直都在試圖掌控全局，而就在今日，她突然發覺，肅元翊不僅讓她無法把握，更是心冷無情，即便不願娶沈清儀，也可以面上不露半分的抬進家門，便是那女子愛他如命，他也能冷靜相對，做好了說舍就舍的準備。
他與沈家並無仇怨，最是無情帝王家，也不過如此了吧。
那她呢？肅元翊又是否會舍棄自己？舍棄甦家？
忖到此處，甦晚卿放在被面上的手猛然一收，攥得死緊，縴細的指節甚至因太過用力而隱隱發白，躺在衾被下的身子也縮了又縮，有一種無法把握的恐懼在她的心頭彌漫，不知不覺中，甦晚卿閉緊了雙眼。
她終究是肅元翊手中的一枚棋子，既是棋，就有成為棄子的可能，但凡有這可能，她便不能心安！
她必須站得更高，必須從一個可有可無的人變得為他們所看重，她得想出一個萬全的自保之法，方才能讓太尉府立于不敗之中！
但是，這樣的法子，哪里是輕易可想的？
這一晚，注定一夜無眠。
翌日一早，在丫鬟伺候甦晚卿起榻後，她將紅芙留在了屋中。
“側妃有何吩咐？”
甦晚卿沒有立刻回答，那光潔圓潤的指甲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似乎很是猶豫，想了好一會兒，她的神色變得有些肅然，仿佛下定了決心，示意紅芙湊到近旁，壓低聲音道︰“你回太尉府找一趟甦照，問問他可曾見過央王，若見過，便問他如今再見，有幾成把能將央王認出；若不曾……你就去把這話傳給我哥哥。”
紅芙身子一滯，對甦晚卿突然提起這麼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有些困惑，遲疑了一瞬，點頭應是，轉身退了下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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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徹夜的思量，甦晚卿實在無法說服自己，將所有希望壓在肅元翊一個人身上。
誠然，肅元翊是現下對她最有利的助力，是她必須要拉攏的人，可這不代表她不能做多手準備。
這一夜間，甦晚卿將不忤沈相、又在中正帝跟前有些分量的，在心頭篩選了幾巡，最終選出了一個最不是人選的人選——七皇子肅元央。
坦白說，此人離經叛道，脾性難馴，甦晚卿顧慮頗深，不過，考慮到聖上對他的疼愛並不遜于對肅元翊這個兒子，瑕不掩瑜，賭一把也未嘗不可。
只是這些說來容易，真要請人家做自己的靠山，就難得多了。
甦晚卿自問，一沒有能與肅元央交換的利益，二沒有能打動肅元央的銀錢，要籠絡住他，能憑借的便唯有恩情這一種。
這要是放在往日，並不容易辦到，只是如今天賜良機，甦晚卿估摸著日子，肅元央不日就會在天香樓現身，她如果能在他中毒前將其救下，不就是對他有恩了麼？
何況在世人看來，肅元央並不受寵，他一個被罰在外戍邊的皇子，就算不至于見慣世間涼薄，也感受過人情冷暖，此時的他，不論在誰眼中，恐怕都沒有絲毫的利用價值，甦晚卿此時相救，必然更易得到他的看重。
到時就算肅元翊不再庇護甦家，至少還有央王可求！
這些好處，對甦晚卿而言是一個極大的誘惑了，雖然她也擔心，能設計毒害央王的人絕非等閑，她一出手，難免卷入針對肅元央的陰謀中去，而且她根本無法向肅元央解釋，怎會知道有人要向他下毒。
但是，現如今時間緊迫，兩害相權比較出孰輕孰重，她還是打算走這冒險的一步。
甦晚卿眼底閃過一道決然，逐漸將心緒恢復了平靜。
待到進午飯時，紅芙回來了，甦晚卿的目光在正為自己布菜的碧蕪身上點了點，示意紅芙不要多言。
紅芙見狀，心領神會的點了點頭。
直到飯畢，甦晚卿將碧蕪打發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她們兩人，甦晚卿坐在太師椅上，喝了一口茶，才開口道︰“這一次我吩咐你的事，切不可讓任何無關的人知曉。”
紅芙想了想，“那碧蕪……”
甦晚卿看她一眼，搖了搖頭，“事關重大，知道了對她沒有半點好處。”
“是。”紅芙了然的點點頭，頓了須臾，抬眼向甦晚卿看去，“主子，奴婢今日問過甦照，他說先前見過央王兩回，印象甚深，自信認出央王不是難事，奴婢便沒有去打擾少爺。”
甦晚卿听是這個結果，暗自松了一口氣。甦林陸的武藝與諸位皇子一樣師從成崢，又身為男兒身，人脈頗廣，識得肅元央的可能性極大，可不到萬不得已，甦晚卿並不想讓甦林陸摻和進來，他畢竟是她的兄長，要是追問緣由，她也不好擺明了隱瞞，自是不比甦照差遣起來順手。甦晚卿想了想，便道︰“如此甚好，這事不必對我哥哥提了。”
紅芙點了點頭，“奴婢明白。”
甦晚卿撫弄著茶碗，思忖了一刻，目光落在紅芙身上，又道︰“你病愈之後，可有特意去前院謝過陳先生？”
紅芙臉上一紅，垂眸道︰“前些日子先生過來的頻繁，奴婢就把這茬忘了。”
甦晚卿聞言卻是一笑，“是真的忘了？還是難為情不好意思？”她一邊打趣著，一邊看著紅芙，“現在碧蕪的身子已經無礙，先生過來的次數想必會越來越少，你也應當前去謝過了。”
紅芙看了甦晚卿一眼，點了點頭。
她的臉上帶了羞態，反應卻幾乎沒有半分遲疑，甦晚卿便明白，紅芙對接近陳澗之已經沒有異議了。甦晚卿對紅芙淡淡一笑，吩咐道︰“那好，你取上些銀子，給先生備一份禮送去，順便幫我向他討要一瓶傷藥，如果他問起來，你就說，先前那一瓶因我一時疏忽，不知丟到了何處，代我向他賠罪。”
紅芙記得那傷藥在屜中收著，不禁微微一怔，朝甦晚卿看了一眼，應道︰“是，奴婢明白。”
甦晚卿笑了笑，“你去吧。”
紅芙應了一聲，退出了房門。
這日的天還沒有完全放晴，甦晚卿下晌無事，本打算翻看醫書，沒想到紅芙走了不過一會兒，碧蕪進來一臉不痛快的稟報說，白艾入翊王府求見。
甦晚卿觸到《神醫本草》的手驀地一滯，隱約記起前世這時，她剛剛搬到禪知小院，小蔣氏也是派了白艾過來，便知道白艾來這一趟是所為何事了。
回憶到這里，只是一瞬，甦晚卿又恢復了翻動書頁的動作，抬眼看向碧蕪道︰“讓她進來。”
碧蕪努了努嘴，訥訥道︰“是。”
甦晚卿看著碧蕪的表現有些頭疼，猶豫了片刻，忍不住道︰“碧蕪，母親她……沒有壞心，且又是我的長輩，你以後不可對她橫眉冷目的，白艾也是一樣。”
“主子您這是怎麼了？”碧蕪驚訝的瞪大了眼楮，直愣愣的看向甦晚卿，滿臉不可思議，“您難道不怪小蔣夫人罔顧姐妹情誼嫁進甦家了？也不怪白艾吃里扒外背叛舊主了嗎？”
甦晚卿被碧蕪問得一時有些啞然，的確，甦晚卿經歷過上一世，雖然因小蔣氏最終的舉動，對她有了巨大的改觀，甚至產生了些許愧疚，但這並不能掩蓋小蔣氏嫁進太尉府的事實。
普天之下，大好男兒何其多，小蔣氏為何偏偏要挑上自己的姐夫，甦穆為何又那般迫不及待，一出孝期，就將小蔣氏抬進家門……前世，甦晚卿對此是有怨的，即便是現在，她明知小蔣氏前世那樣護著自己，卻至今沒辦法讓自己與之親近，多少也與這個原因有關。
甦晚卿閉了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摒開心下的雜念，緩緩道︰“我自有分寸，好了，往日是我慣壞了你，讓你說話沒個忌諱，連老爺夫人也敢議論，這次我就當什麼也沒有听見，下不為例。”
甦晚卿說這話的語氣不重，但碧蕪在她身邊多年，知道這已經是自家主子極為罕見的重話了，不由打了一個寒噤，喏喏應是，小心翼翼的下去將白艾領了進來。
白艾上前落落大方的行了禮，便對甦晚卿道︰“側妃，今日夫人讓奴婢過來，是來向您說一聲，蔣二爺與二夫人突然定下明日啟程，今晚府上設了家宴，不知您方不方便回去一趟。”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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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二爺與蔣二夫人便是因甦晚卿出嫁，代表外祖家前來京城觀禮的蔣家人了。
不過他們在太尉府住了大半個月，除了成親那兩日，甦晚卿幾乎沒有與他們打過照面，就連她回府提醒甦穆防範沈家的那一回，他們夫婦也正巧不在府中。
甦晚卿微微笑了笑，抬眼看向白艾，“二舅舅與二舅母要回南陵了？怎麼這麼突然。”
白艾看了甦晚卿一眼，“這個奴婢也不清楚，只知道蔣二爺與二夫人今日晌午一回來，就急著要走，這還是夫人挽留了一番，才勉強推到明日啟程。”
甦晚卿有些疑惑︰“是不是蔣家出了什麼急事？”
白艾搖了搖頭，“奴婢瞧著不像，蔣二爺他們回來的時候明顯是很高興的模樣。”
“哦？”甦晚卿一怔，手指不自覺的摩挲著書角，思忖了片刻，抬眼問道︰“你可知道二舅舅他們之前去見了誰？”
白艾想了想道︰“奴婢不知，夫人也沒有過問……不過，蔣二爺日日出門，先前有人無意間听見二爺提過什麼‘貴人’，不出意外的話，二爺今日去會的應該也是這位貴人了。”
甦晚卿身子一頓，直直看向白艾，“你說，二舅舅他們日日出門？”
蔣二爺生在南陵，來京次數不多，的確不應該這麼忙才對，白艾明白她的訝異，點了點頭。
甦晚卿心下一動，就不免生出許多想法來了。
蔣家老太爺膝下共有五子，蔣二爺是蔣二老爺的嫡長子，大小蔣氏則是蔣三老爺的女兒，照理來說，甦晚卿出嫁，便是蔣三老夫人身在病中，三房的人走不開，也應該由大房來人代表蔣家，怎麼也輪不到二房出面。
甦晚卿本對這些不甚在意，只是因為知道蔣家不久後會有大的動蕩，就本能的對與蔣家有關的事多關注了一些，沒想到一問之下，果然發覺出了不對勁的地方。
蔣二爺夫婦舉動這般不同尋常，甦晚卿揣測，他們夫婦入京觀禮，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另有目的才是真的。
至于這目的與蔣家的動蕩是否有直接關系，甦晚卿不敢斷言，不過，倘若有關，看蔣二爺夫婦這般情緒外顯，不懂隱藏，倒像是被人蒙蔽利用了，並非背後之人的同謀。
甦晚卿想到這里，握緊書頁的手漸漸放松了下來，如果問題是出在這里，那倒是沒有想象中棘手了。
甦晚卿想了想，決定暫時不去理會，由著二房折騰，便淡淡道︰“我晚上還有些事，實在走不開，代我向二舅舅他們問一聲安吧。”
甦晚卿的翊王側妃身份，在尋常人眼里還是十分尊貴的，她對前世外祖家的災難心有芥蒂，不想與蔣家三房以外的人有過多糾纏，自是也不打算親自送行，給二房人這個臉面。
白艾看了甦晚卿一眼，頷首道︰“是，奴婢明白。”
說完這件事，白艾又問了問甦晚卿的近況，將太尉府那邊的問候一一轉述過，就告退了。
房中再次靜了下來。
甦晚卿獨自坐在桌邊，目光有些失了焦距的落在案角的硯台上，沉思良久，終究合上了醫書，提筆寫了一封信，讓碧蕪安排下去，送去給南陵蔣家的三老夫人。
時間一晃，兩日過去了。
很快，就到了肅元央在天香樓現身的日子。
這日上晌，甦晚卿將紅芙喚進了屋子里，吩咐她去知會甦照一聲，讓他酉時換了常服，並多拿一件男子的衣裳，到天香樓外等候，。
“側妃，您要去天香樓？！”紅芙聞言極為震驚，忍不住將心下的疑問說了出來，趕忙勸阻道︰“那地方污穢不堪，不是女子能去的，何況您是這樣的身份，萬一有什麼危險，可怎麼好！”
甦晚卿看她一眼，平靜道︰“你的心意我明白，我自有考慮，而且，這事你要瞞著碧蕪，晚些我不在的時候，不論發生什麼情況，你都推說我身子不適，早早就歇下了。”
“主子的意思是要一個人去？”紅芙臉色流露出擔憂的神色，“天香樓魚龍混雜，還是讓奴婢陪著您好些。”
甦晚卿搖了搖頭，溫聲安撫道︰“有甦照在，不礙事。”
紅芙看她態度堅決，便也不再多言，略一遲疑，依吩咐下去辦事了。
這一趟，自是十分順利，紅芙不久就將話帶到，回了翊王府復命。
待到傍晚時分，在甦晚卿的示意下，紅芙借故支開了碧蕪，趁著這個空檔，甦晚卿裝上幾樣東西，快步而出，出了西側院一路向北，穿進了王府花園。
禪知小院就在花園的西北角上，在甦晚卿的記憶里，禪知小院附近的偏僻處，有一道上了鎖的角門無人守衛，年久日長，門鎖已壞，正好讓她今日行個方便。
這一路通暢無阻，不一會兒，甦晚卿就出了角門。
角門之外，是隔壁府邸的院牆，兩面牆挨得極近，之間的距離只能容一人側著身子走過，或許是因狹窄不好清掃，巷道中滿是積了多年的塵土，甦晚卿這麼一過，難以避免的蹭髒了衣裳。
不過也只是些浮塵，甦晚卿顧不得講究，草草拍打干淨，提起裙角往天香樓走去。
此行事關重大，乘車坐轎難免招搖，好在天香樓也不太遠，甦晚卿接連穿過了兩條長街，那座高聳中透著糜香的建築便映入了她的眼簾。
這會兒還不到迎客的時辰，街邊行人不多，不等她走進，便听一個中氣十足的男聲遙遙傳入耳中︰“主子！”
甦晚卿循聲看過去，正是一身尋常打扮的甦照。
甦照生的高大腿長，快走了幾步，就走到她身邊停了下來，低頭行禮，“給主子請安。”
甦晚卿笑了笑，帶他走到了街邊一處不起眼的地方，“今日不必多禮了，衣裳呢？”
“在。”甦照說著，將手中略有些厚重的包袱拿起來晃了兩下，“紅芙沒提是何人要穿的，所以卑職特地準備了兩套，一套是卑職自個兒的常服，一套是按主子的身量買的成衣。”
甦照在護衛統領一職上任職數年，做起事來自有一番周全。
甦晚卿對他贊賞的點了點頭，笑道︰“虧你多做了準備，是我思量欠妥了。”說這話，甦晚卿將包袱接到了手中，視線朝四下一掃，指了一間客棧道︰“我去準備準備，你先在這里稍等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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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客棧在天香樓不遠處，看起來十分普通，甦晚卿幼時來往南陵與京城之間，也曾在客棧夜宿，對其中流程並不陌生。
由于不想太過惹眼，甦晚卿只選了一間尋常檔次的廂房，陳設有些簡單，好在該有的鏡台銅盆什麼的都有，甦晚卿也不是挑剔的人，將東西放下，就在鏡台前坐了下來。
銅鏡中，映出一個膚如凝脂的女子，甦晚卿的手不由得撫上了自己的面龐。
男扮女裝的事她以前沒有做過，但是也能想見，衣飾裝扮可以換做男兒樣，五官可以涂抹出一些英氣，可這肌膚的白皙細嫩，從哪里看都不像是一個男子該有。
針對這一點，甦晚卿早有準備，從衣袖中取出了兩支外觀相同的小瓶，里面裝的東西也都是一樣，皆是陳澗之所制的傷藥。
她盯著那瓷瓶遲疑了片刻，把心一橫，對著鏡子將傷藥慢慢涂抹在臉上。
甦晚卿第一見肅元翊把這傷藥抹在指尖時，或許是瘡口太小，她並沒有發覺異樣，直到那日她把藥敷在手心里，恍然發覺，抹上這藥也並非絲毫分辨不出，它會讓傷處周圍完好的肌膚略顯得粗礪發黑，等到過水之後，肌膚又會恢復原本的樣貌。
說起來也挺有意思，這東西明明是藥，可涂在臉上不但色澤均勻，還不易被人辨出真偽。
甦晚卿出于謹慎，先前找借口讓紅芙幫自己向陳澗之多要了一瓶，這會兒剛好可以把脖子，耳後和大半的手臂都給涂上，不一會兒功夫，鏡中就出現了一個皮膚既不過分白皙，又不過分細嫩的面容。
這皮膚沒了白嫩，整個人便少了三分秀美。
甦晚卿又在臉上添了幾筆，畫出一道清秀的劍眉，于頰邊點了顆細小的黑痣，便又多了兩分英氣。
甦晚卿看著鏡中的自己，心下還算滿意，欣賞了一會兒，她起身打開包袱，里面露出兩件折疊整齊的男袍，一件是棕色，極大極長，顯然是甦照自己的衣裳，另一件是灰色，嶄新嶄新，看著短小了一截兒，比劃起來正與她的身量相當。
甦晚卿用自己帶來的布帛束好腰身，套上中衣夾襖，再穿上灰袍，束起一頭青絲，配上她那張浲N亮稅 蔚拿嬋祝 踹 聳鋇乃 構 嫦袷且桓魷巳跏菪〉畝 閃耍 br />
待甦晚卿將一切準備妥當，便整了整衣裳，學著男子的樣子，挺著身子大步走出了客棧。
這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天香樓門庭外已經掛上了數盞大紅的明燈，八門大開，絲竹管弦聲繞梁而來，門邊井然有序的站著十余個接引小廝，每當貴客到訪，便姿態恭謹的上前帶路。
天香樓外，甦照正抱胸靠在牆邊，一瞬不瞬的瞧著來來往往的賓客，常年習武，令他的感官很是靈敏，覺察到有人靠近，他立刻扭頭看了過來，視線正落在甦晚卿身上，那目光不覺間有一刻的怔楞，下意識的在甦晚卿身上打量了幾巡，詫異道︰“主子，您這一易妝，變化可真是不小！”
甦晚卿笑了笑，朝天香樓的方向看了一眼，低聲道︰“央王來了嗎？”
“還沒有。”甦照搖了搖頭，忍不住問道︰“卑職听聞皇上下了聖旨，準許央王月末回京，他這個時候回來豈非抗旨？”
甦晚卿一笑，“央王這人一向我行我素，想來抗旨也沒有奇怪的。”
甦照聞言身子一僵，剛想說些什麼，突然，他眼前一亮，有些驚喜道︰“主子真是料事如神，央王果然來了！”
“在哪？”甦晚卿心下一緊，趕忙順著甦照的視線朝遠處望去。
目光所落之處，男子凡幾，可就算甦晚卿不曾見過肅元央，也足以讓她篤定的將視線鎖定在一個玉色衣衫的男子身上，看過這一眼，她才明白，為何人人皆道央王桀驁不馴，灑脫不羈。
肅元央的身上穿著一襲玉色錦衣，外頭披了一件黛青色的大氅，腰纏玉帶，玉帶上別著一把折扇，他從遠處悠哉走來，那身姿特別的隨意，仿佛是在信步閑游。
他的身材修長，劍眉星眸，五官極其英挺，笑起時嘴微微勾向一側，帶出十足的邪意，明明是邪意，卻又那般賞心悅目，讓人移不開眼。
這一刻，甦晚卿便明白凌婉容對央王的溢美之詞不是虛言了。
相比起肅元翊的冷峻懾人，拒人于千里之外，肅元央的舉手投足間，都含著魅惑人心的風姿。
魅惑？意識到這個詞，甦晚卿怔了一怔，仔細看去，眼前的男子並無風／流媚態，甚至有著戍邊多年的氣勢，可不知怎的，她就是覺得，他那混著情意與嘲弄的笑，實在動人心魄。
“主子，主子，”身邊傳來甦照的詢問聲，“您要跟上去麼？”
甦晚卿回過神來，略有些尷尬的清咳了兩聲，“走吧”，說著，她提步向天香樓走去。
就在他們二人往過走時，肅元央已經邁進了天香樓的大門，憑他的衣著質氣，任誰也能看出他出身高貴不凡，門口立刻湊上一個小廝，躬著身子指引肅元央入內。
緊隨其後，甦晚卿也走到了門口。
她的裝扮樸素無華，不過因為跟在身後的甦照頗有氣勢，加上她自身帶著的一股清貴，瞧著也像個官宦人家教養良好的公子，故而也有小廝上前帶路。
走進天香樓的大堂，迎面是一張寬廣的高台，高台上有數十位衣著艷麗的女子正在跳舞，台下是數十張雕花方桌，環著高台的四面建了三層回廊結構的樓閣，背對著高台的一面是姑娘們的香閨，其余三面每層隔出數間屋子，作為雅間。
走到這里，領著甦晚卿的小廝放緩了步子，偏過頭征詢道︰“這位公子，您看您是就在大堂消遣，還是……”
甦晚卿抬眼瞟向那個往高台西側閣樓走去的身影，從腰間摸出一枚不小的銀錠，賞給小廝，脆聲道︰“自然是去雅間。”
說完，她搶先一步，越過小廝向肅元央朝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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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廝在天香樓不是一日兩日了，對出手闊綽的客人見得不少，掂著銀錠說不上多麼驚喜，但是對大方的賓客該是什麼態度，心里還是很清楚的，于是跟在甦晚卿身後的態度自然更加恭敬了些。
甦晚卿走在前面，步伐很大，行的又快，不一會兒，她就追到了肅元央身後。
見他邁入一個雅間，甦晚卿回過頭看向落在身後的小廝，指著隔壁問道︰“這間有客人了嗎？”
那小廝看了看門側掛著的銅牌，搖了搖頭，上前為她打起了門簾，“公子您請。”
甦晚卿腳下沒有動，又從腰間摸出了一錠銀子，淡聲吩咐道︰“你先下去吧，上壺好酒，再來兩碟小菜。”
“好 ，還請公子稍候片刻。”那小廝露出一個待客的笑容，手上一松，將扶著的簾櫳松下，接過銀子便退了下去。
甦照有些疑惑的湊到甦晚卿身旁，壓低聲音道︰“主子為何不進去？”
甦晚卿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一會兒我要去央王那邊走一趟，你就在隔壁間等我回來。”
“主子要見央王？”甦照流露出驚詫的神色，開口勸道︰“主子三思啊！”
不怪甦照對甦晚卿的想法不贊同，肅元央私自回京，定是不喜歡被外人認出來，如果此時甦晚卿貿然入內，惹得他惱羞成怒也未可知。
畢竟，肅元央行事古怪的出了名的，還是不得罪的好。
可甦照有沒有想過，天香樓里不乏達官顯貴，連他一個太尉府的護衛統領都能把央王認出，何況于旁人？
恐怕，肅元央本就無心隱藏身份，只是不刻意表露罷了。
甦晚卿笑著搖了搖頭，堅持道︰“就按我說的辦。”
“是……”
這個時候，他們二人正站在雅間外的懸廊上，低聲交談中，一個貌美的女子端著一個呈有酒器的托盤朝這廂走來，柔軟的腰肢一步一扭，極是婀娜妖嬈。
甦晚卿哪里見過這樣的女子，不禁感到無比驚奇，目光也被那女子吸引了過去，看著看著，不知不覺間，甦晚卿的臉上浮起一抹紅暈，這姿態，莫說她做不出，便就單是看著，也是難為情的。
那女子漸漸走近，見甦晚卿的眼楮一眨不眨的盯著自己，沖著二人風情一笑，拋出了一個勾人心魂的媚眼。
這一下，甦晚卿的臉愈發紅了起來。
不過，這紅暈在她瞧見那女子掀簾走進肅元央所在的雅間後，就驟然如潮落般消退的干干淨淨了。
甦晚卿往央王那間的門口靠了靠，仔細听著屋里的動靜，奈何外面樂聲陣陣，根本听不清里面發出的正常交談聲。
甦晚卿有些急了，越湊越近，幾乎將耳朵伸進了簾子里去，就在她猶豫著要不要直接掀簾而入的時候，屋中突然傳出一聲響亮的呵斥︰“滾！”
接著便是“蹬蹬蹬”的一陣快速的腳步聲。
甦晚卿大驚，毫無準備之下連退三步，重重撞在了懸廊的圍欄上，甦照見狀不禁皺了眉，急忙上前關切道︰“主子，您要不要緊？”
話還沒有說完，方才那女子已經哭著跑了出來，見門外的兩人都瞪大眼楮朝自己看著，惱怒的丟下一個白眼，捂著臉繼續向樓下跑去。
甦晚卿心下焦灼，顧不得對甦照多說，提步一個急沖，“嗖”的躥進了屋內。
染著香氣的簾櫳一開一合，屋中的景象便盡數落在了她的眼下。
此刻，肅元央正低頭整著被人扯開的外袍，臉上堪堪印著一片紅唇。眼前這旖旎春／光，就是甦晚卿一個未經人事的女子，也能想到方才發生了什麼。
她空咽了一下，斂目穩了穩神，轉而向離他不遠的桌案望去，那桌上擱著一個酒壺，兩只酒杯，仔細瞧著，那酒杯滿滿，像是還沒有動過的樣子，甦晚卿不由長舒了一口氣。
听到屋中仍有異響，肅元央不悅的質問道︰“找死嗎，怎麼還不走？！”說著，他抬起了眼。
一眼看過來，嚇得甦晚卿腿上一軟！
這哪里是她方才在外頭見過的那個意性閑閑的央王，他這一眼透著濃重的陰戾，甚至比肅元翊那漠如寒冰的目光還要叫人恐懼。
同一時刻，肅元央看清了來人，認出她並非是之前那個女子，不覺也是一怔，漸漸地，他眼底的戾氣散去，換上了些許玩味，陰陽怪氣道︰“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天香樓是供人尋／歡作／樂的地界兒，在這樣的地方，燈火幔帳里不免都彌散著一股曖／昧的氤氳。
燈火光下，甦晚卿一張清秀英氣的臉煞白著，一雙再不見半分沉靜的眼眸直愣愣的盯著肅元央，那眼神又是緊張，又是警惕，又是恐懼……
肅元央看出她在極力隱藏著眼中的情緒，慢悠悠的勾起了一側的唇角，一邊用手背蹭了蹭臉上的紅印，拉出了一張椅子在桌邊坐下，向她招了招手，“既然來了，還不自己過來？”
他把聲音放得很低，配上微挑著的輕笑，顯得極是誘／惑。
甦晚卿咬著下唇，努力讓自己表現的從容，她挺著脊背向前邁了幾步，剛要停下見禮，肅元央的聲音再次響起，“到我身邊來。”
到他身邊做什麼？甦晚卿心里不解的嘀咕著，蹙著眉又向他靠近了些，在距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下。
就在這個時候，肅元央身子突然一傾，伸出右手，一把摟住了甦晚卿緊繃著的細腰，略一施力，便將她整個人帶入了他的懷中。
這個舉動，大出甦晚卿的意外，她在沒有防備之下，被他的臂膀大力一帶，結結實實地坐進了一個溫熱的懷抱。
滿屋的燻香中，兩個男子打扮的人，就這般堪堪抱在了一起！
甦晚卿這下真被嚇著了，手腳一個撲騰，猛地掙開了那雙胳膊，趁肅元央手一松，連忙從他的腿上一躍而下，迅速的向遠處退出兩步。
她的反抗顯然引起了肅元央的興趣，他訕訕一笑，低頭拂了拂身上本不存在的灰塵，嘲諷道︰“有趣，天香樓的人什麼時候學會欲擒故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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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羞得面紅耳赤，這才反應過來，肅元央居然把她當成了天香樓的人，可她明明一身男兒裝扮，難道……堂堂央王喜好男色？
是了，天香樓的確也有幾位俊美的男郎。
哈！
這就怪不得肅元央剛剛那般惱怒的趕那女子出去了，斷袖之癖，這倒是頗合他易于常人的作風。
這麼想著，甦晚卿的唇抿成微彎的一線，向他恭敬的拱手一揖，壓著嗓子解釋道︰“在下並非是天香樓的人。”
“哦？”肅元央臉上略顯訝異，打量著看了看她，不過轉眼，他唇角一挑，露出幾分笑意，好奇道︰“那你是何來歷？”
甦晚卿沉靜的眼眸對上他的目光，向前一步，鄭而重之的回答道︰“在下是誰，先不忙知道，只是現下有一樁大事，在下必須要向王爺稟告。”說到“王爺”二字，她的語氣明顯微重了不少。
肅元央的神情卻不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今日會被人識出，態度有些隨意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目光一掃，伸手將一只酒杯取過，輕搖著在唇邊虛晃了一圈，“什麼大事，說來听听。”
見他這麼一番動作，甦晚卿的心跟著一沉，緊張的白了臉，來不及猶豫，便一個箭步上前按住了他的胳膊，壓低聲音喝止道︰“王爺，小心有毒！”
肅元央握著酒杯的手驀地一滯，直朝著甦晚卿盯來，沉默著僵持了片刻，又忽而一笑，悠悠然問道︰“是麼，哪里有毒？”
听那語氣，竟沒有一絲對殃及性命的懼怕。
難怪世人皆說，央王是個離經叛道的，性命堪憂之時還能面帶笑容，這沒心沒肺的樣子可不是古怪至極麼！
這一下，甦晚卿徹底摸不透肅元央的心思了。
她隱隱有些後悔，自己真不該把希望寄托在這麼一個不著邊際的人身上，可是話已說出了一半，她心里清楚，別看肅元央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這樣的大事，如果她說不出個所以然，肅元央是絕不會放她離開的。
甦晚卿咬了咬牙，挺直身子硬著頭皮答道︰“在下不知，不過，在下大膽妄言猜測一句，那毒恐怕是抹在了酒杯的杯沿上。”
她這“猜測”二字用的是真心實意，上一世，央王一出雅間，屋中能查出蛛絲馬跡的東西就被人藏得不見蹤影，故而他中毒的原因世間一直沒有定論。
不過，現如今的達官顯貴哪個不是惜命如金，進食之前必要用銀器試過，肅元央只要了些酒水，酒中肯定難做手腳，那麼，眼前唯一能下手的地方獨獨剩下了盛酒的器具。
在甦晚卿看來，她這猜測足有九成勝算！
如果是常人听了這樣的言辭，便是性情再沉穩鎮定，也免不了要立即查驗真偽。可肅元央此時仍是勾唇笑著，恍若她說的只是些無關緊要的話。
甦晚卿挺了挺身子，松開了按在肅元央胳膊上的手，蹙眉道︰“王爺要是不信，讓在下以銀針為您一試。”說著，她將準備好的銀針掏出，伸手就要朝酒杯探去。
不成想，肅元央突然抬起手來，施施然擋在酒杯上，攔下了她的動作。
“王爺？”甦晚卿一時愣住了，發出了一聲難以理解的低喚。
“嗯？”肅元央應著，起身看向面前的人，見她神情不解，他低著嗓子笑了笑，向前俯身，幾乎貼上了甦晚卿的臉頰，那噴在她臉上的氣息帶著侵略的意味。
低笑聲中，甦晚卿听到他慢條斯理的問道︰“你可知下毒之人是誰？”
甦晚卿的臉頰漲得通紅，僵著身子，老老實實的答道︰“在下不清楚。”
“那這事你是從何處得知？”肅元央眼中的情意如絲如縷，慢慢的撫上了她束起的發髻，然後，那只手溫柔的在她發間游走，漸漸下移，滑過她的面龐。
這手背看起來明明是如玉修長，但那手掌卻因長期握劍的弓馬生涯，磨得有些粗糙，所以，當他的手掌刻意用力緊貼在甦晚卿的臉頰上時，她感到了一陣輕微的刺痛。
手還在下移，可她一動也不敢動，嚅了嚅唇瓣，她艱難的開口道︰“這……在下不能說。”
“不說？”肅元央吟吟扯起了嘴角，倨傲的目光下，他低啞著嗓音充滿危險的提醒道︰“不說可不好！”
話音一落，他撫在她咽頸的五指突然一收，開始用力！
霎時間，一股濃烈的恐懼朝著甦晚卿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她知道肅元央這不過是威脅之舉，可不知是否是他下手太重，真的快要讓她窒息的緣故，有那麼一瞬，她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難道這一世她會葬身于此？
皇家命婦香消玉殞在這見不得光的青／樓，還死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這真是天大的笑話！
甦晚卿沒有動，沒有掙扎，她只是死死的盯向卡著自己脖頸的肅元央，那雙沉靜明亮的黑瞳隱隱泛出了水光。
她原是想著，倘若自己能恰到好處的把握時機將央王救下，那麼就算她一口咬定不能相告，他也一定會念著她的救命之恩，不會太過計較。
她哪里料到，肅元央竟古怪至斯，舉止進退間，根本沒有一處符合她先前所做的設想。
要辦的事沒有做好，反而惹怒得罪了他，甦晚卿的心里除了恐懼，還有滿滿的委屈！
看到甦晚卿紅了眼，肅元央收緊的五指猛然一松，轉而牢牢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指腹慢慢的在她的下巴上摩挲著，透著幾許漫不經心，眼眸卻是不饒人的嘲弄，他將唇勾向一側，循循善誘道︰“不說的滋味不好受吧，快說出來，嗯？”
在肅元央的逼視下，甦晚卿吸了吸鼻子，竭力恢復她鎮定與從容，沉吟了片刻，她張了張嘴，道︰“好，我說，我說……”
“我說”了兩句，她說不下去了。
她總不能說，她是重生而來，是經歷過這一切的。
這個時候，甦晚卿的額頭上開始緊張的冒汗，整張臉都濕濕黏黏起來，她抬起手背在額頭上拭了一下，咬了咬牙，豁出去道︰“稟王爺，我昨夜在夢中見到一個場景，正是在天香樓這雅間里，我親眼看見王爺喝了桌上的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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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不算甦晚卿撒謊了，上一世發生的一切，對她來說，的確與一場噩夢無異。
只是甦晚卿這話方一吐出，肅元央瞬時仰頭大笑起來，伴著簾外的曲曲靡音，他的笑聲極是響亮，極是嘲諷。
好一會兒，他收起笑容，傾身貼到她的耳際，對著那耳洞呼了一口熱氣，在感覺到身畔的人一陣難以自抑的戰栗後，他得意的勾起了唇角，冷聲問道︰“然後呢？本王便一命嗚呼了？！”
“不是。”甦晚卿挺了挺背，啞著嗓子小心翼翼道︰“王爺性命無虞，只是……只是，被毒藥毒傷了雙眼。”
似乎是如此詳細的說辭讓肅元央有些觸動，他笑容一頓，“ ”得一下向後閃開了身子，與甦晚卿隔出了一步之遠。
這一退，他笑吟吟的臉上少了幾分玩世不恭，分不出信是不信，他單手捧起她的臉，來來回回得審視數巡後，將那酒杯再次端了起來。
甦晚卿不明所以，有些狐疑的看向他，卻看見那只酒杯居然在緩緩朝自己唇邊靠近，不禁嚇得渾身一顫！
眼前這混世魔王，莫不是要拿她試藥？！
甦晚卿剛剛想到這里，那酒杯突然方向一轉，往上一提，同時，握著她下巴的手指尖一伸，死死按住了她的唇瓣，掩住了她唇間的縫隙。
不待她有所反應，那酒杯在她額邊一傾，在一陣淅淅瀝瀝的流水聲中，甦晚卿的面頰隨之濕漉漉一片。
酒水順著甦晚卿緊閉的眉眼，流過她的鼻尖，在她曲線優美的下顎上劃過一道弧線，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落在肅元央捂向她嘴唇的手中。
他！
肅元央竟把酒當頭倒在了她的臉上！
甦晚卿驚呆了，一種羞辱感一涌而上，她瞪大眼楮盯向了肅元央，那神情既是驚詫，又是氣惱，一張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肅元央也不理會甦晚卿的反應，徑自抬手扯過袖子，在她的臉上隨意的胡亂抹了幾把，把那汗水酒水盡數擦淨，他微微勾起了唇角，對著甦晚卿細細端詳。
那肌膚細嫩白皙，黛眉如柳，凝脂般的臉頰光潔無瑕，肅元央的聲音悠悠而來，帶著不加掩飾的嘲弄，“嘖，好好的一個姑娘，為何要扮成那副半男不女的樣子。”
甦晚卿的身子猛然一抖，頃刻臉白如紙！
是了，她出了那麼多的汗，早就在不知不覺中成了花臉。何況，就算她不露馬腳，但凡仔細多看上幾眼，那清雋的質氣也騙不過人。
事實上，她也沒想瞞著，她本打算在最後將自己的身份全盤托出，可是！可是她當下已經變了主意！
若在此時讓央王知曉了她的身份，那往後怕是再無寧日不說……說不準，還會讓肅元翊得知她今日所為……甦晚卿不敢再想下去了。
因為過度的恐懼，直到肅元央挑去她束著頭發的錦帶，甦晚卿還沒有回過神來。
肅元央理著她披瀉而下的發絲，看著她站也站不穩的模樣，心滿意足的笑了笑，順手在她的腦後輕拍兩下，將她的下巴勾了起來，“你有膽量出現在本王面前，不知你听沒听說過，本王生性最喜歡耍弄有趣的東西。”
他說這話時，明明是一副輕佻的不得了的神情，卻讓甦晚卿從那語氣里听出幾分認真，像是一句不容抗拒的昭告。
說完，肅元央移開盯在她臉上的目光，閑閑扯過一塊帕子，拭了拭雙手，“啪”的一聲扔回到桌上。在甦晚卿恍惚著瞪大的目光中，他大笑出聲，悠然自在的轉身向門外走去。
甦晚卿的視線緊緊跟隨著他，只見門簾一動，那黛青色的背影便消失在了房中。
屋里一時無聲，唯有那笑聲仿佛猶在耳畔……
甦晚卿渾身的力氣像被抽干了，呆呆的站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
守在門外的甦照看到央王離去，躊躇了一瞬，也顧不得他是否還會折返，飛快的閃入簾櫳之後。
一進門，出現在眼前的，便是甦晚卿立在桌邊，一副披頭散發形容不整的模樣。甦照心下愕然，迅速邁步上前問道︰“主子，你這是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甦晚卿深深吸了一口氣，將目光移到了甦照身上，“沒什麼，央王走了嗎？”
甦照看她一眼，頷首道︰“卑職只看見央王下了樓，其他，就不清楚了。”
甦晚卿淡淡應了一聲，便要提步朝身旁的椅子坐去，可幾乎是腳剛一動，她身子一軟，就噗通一聲坐倒在地！
甦照還沒有走近，一個反應不及沒有接住，此時見狀，忙急奔兩步，將甦晚卿扶坐到了椅子上。
“主子？您究竟怎麼了，要不要緊？”
甦晚卿搖了搖頭，垂著眼眸沒有說話，靜了片刻，她的思緒清晰起來，唇瓣顫動了兩下，對甦照吩咐道︰“你把隔壁的酒杯取來。”說到這里，她頓了頓，有些不放心的補充道︰“記得掩在袖下，不要讓旁人瞧見。”
這話沒頭沒尾，听得甦照一愣。
不過他只是不解的看了甦晚卿一眼，就低頭應下，領命退了出去。
簾外，舞樂聲再次響起。
短暫的怔忡後，甦晚卿的目光靜靜的落在桌上，慢慢的，她摸上了自己的臉，那肌膚甚是光潔，再沒有粗礪的觸感。她嘆了一口氣，抬手將散下的發絲重新束起，整了整略顯凌亂的衣衫。
這會兒，她終于清醒了。
回想著方才的一切，甦晚卿的腦海雖然仍有些混亂，但有一個疑團無比明晰的在她心頭浮現，讓她無法忽視。
肅元央的種種反應，似乎都透露出，他是知道有人準備在此地對他下毒的！
然而按照常理推斷，這並不可能，如果他一早就知道，上一世時，他便不可能飲下那酒。
再說，他又怎麼能知道那杯上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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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有些渙散的目光驟然一聚，伸手將那只空酒杯取在手中，湊到鼻子跟前嗅了嗅，可那杯中除了酒的余香，什麼氣味都沒有。
是她糊涂了，肅元央是什麼身份，用來謀害他的東西，自然是無色無味的上等毒／藥，哪里是聞一聞就能發現的。
就在甦晚卿把玩這酒杯暗下琢磨的時候，甦照從門外掀簾走了進來，見她出神，輕喚了一聲“主子”，打斷了她的思緒。
甦晚卿抬眼看向他，“拿過來了？”
甦照點了點頭，從袖下取出那只與她手中握著的似乎沒有區別的瓷杯，疑惑著問道︰“您要的是這個嗎？”
甦晚卿將手里的酒杯比到它旁邊，確認了兩只一模一樣，便示意甦照將他那只杯中斟滿酒水，擱在了桌上，自己則徑自將手中的酒杯揣在了袖中，無暇顧及甦照驚詫的目光，起身帶著他向隔壁雅間走去。
畢竟這杯上若真淬了毒，此時定有人在暗中盯著，要是不用偷梁換柱的法子，萬一讓他們發現證據被人帶走，還指不定會生出什麼軒然大波。
這個時辰，正是天香樓最繁華的時候，大堂里的雕花方桌邊均已坐滿了賓客，三面懸廊上更是人來人往，甦晚卿有些戒備的挺直了身子，用余光將四下留意了一番，並沒有發覺什麼可疑的人。
她也不知是該松一口氣，還是該為敵暗我明而緊張，她原想著將真相說出後，讓肅元央幫忙掩護一二，哪料現下……
甦晚卿有些懊惱的暗嘆一聲，隱隱為自己的處境擔憂起來。
幾步之後，二人走進了一處格局、擺設與剛才那雅間完全相同的房間。
他們堪堪停下腳步，還未站定，甦晚卿抬手便將袖中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立時發出“ 擦”一聲脆響，那杯子轉眼就成了數瓣碎片。
“主子！”看到這一幕，甦照的嘴角有些抽搐。
甦晚卿朝他看了一眼，沒有解釋，只是俯下身子在那碎片中將杯沿的部分挑出了一片，小心翼翼的包裹在一塊素色帕子里，繼而在桌上放下了一錠銀子，才對甦照吩咐道︰“我先行一步，你在這消遣半晌，晚些時候把小廝喚進來，用這銀子賠了它的酒杯，即可離去。”
“是。”甦照應聲道。
“你回府的時候小心著些，別讓後面跟上什麼東西。”甦晚卿別有深意的看他一眼，見他了然頷首，就將那帕子塞入袖袋，轉身出了房門。
這晚的夜色極好。
一彎峨眉月高高掛在當空，襯著一望無雲的天際，顯得月光格外純淨無暇。
饒是月色如水，甦晚卿卻著實沒有半點心情欣賞，秀美的面容上心事重重，步履飛快的向與翊王府相悖的方向走著。
穿過一條街道，再穿過一條胡同，閃入這個巷道，再在那個角落稍作停留，走走停停，停停躲躲，折騰了一大圈，才最終繞進了天香樓旁的客棧里。
這一回，她又新要了一間廂房，招呼小二往那屋里準備酒菜，趁無人留意，她轉身溜進了先前那間，摸黑洗去了臉上的酒漬，換回了來時的那身衣裙。
等她這一次從客棧走出來，街邊的店鋪大多數已經關了，附近唯有天香樓這條路上還算熱鬧，拐過這條街，路上的行人就漸漸變得稀少了。
加上通向翊王府那角門的是一條背向的窄街，走著走著，目光所及處就只剩下了甦晚卿一個行人，她到底是一個女子，路上又少有燈光，不免有些緊張，交握著的手緊了緊，腿上的步子邁得愈發快了起來。
不一會兒，甦晚卿就回到了角門那巷道的入口處，兩牆之間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她壯了壯膽子，提起裙角側身向里挪去。
甦晚卿緊張歸緊張，動作起來還是毫不含糊的，幾下便利落的移到了位置，對著虛掩的角門輕勁一推，“吱嘎”一聲低響，兩扇門就打開了，院中的月光隨之映入，照的她眼前大亮。
看到眼前熟悉的景色，她一夜懸著的心總算落回了原處，方要邁入，突然，她的眼角掃到了一片黛青的衣炔。
甦晚卿一個激靈，猛地扭頭朝巷道外望去！
不看還不要緊，這一看，她全身都緊繃了！
這巷道里雖然暗，巷道的另一端卻是亮堂的，在那片月輝中，赫然是一個明晰的人影。
甦晚卿嚇得心驚肉跳，不由摒住了呼吸，借著月光，她清清楚楚的看到，彼端的肅元央唇邊噙著一抹得逞的壞笑，正直勾勾的盯著自己！
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甦晚卿心下涌上一陣恐懼，腦中陷入了一片空白。
不過一瞬，她心頭閃過一個念頭︰完了！被央王發現了！
這麼想著，甦晚卿嗖的一下躥入院中，重重將門帶上，震出“ 啷！”一響，動靜之大唬得連她自己也抖了一下。
甦晚卿停頓了一刻，見沒有招來護院的注意，連忙拽出藏在門邊的鐵鏈將門閂緊緊繞了幾圈。
隨後，她拔腿就跑，向著西側院一路狂奔！
兩世為人，甦晚卿還不曾驚恐至此，這實在怪不得她，要是尋常女子遇見這仿如鬼魅的一幕，恐怕早就嚇得魂飛魄散尖叫出聲了。
這夜甦晚卿走了太長的路，等她沖出花園，身上便再沒了氣力，累得只能停在路邊不住的喘息。
甦晚卿的心里亂極了，暗自責備著自己，她想方設法的繞路，為的就是不被人跟來，沒想到自己根本沒能將人甩開，這下真是糟了，央王親眼看著她進了翊王府的門，她躲不過了！
此時的甦晚卿已經忘了，她作為翊王側妃，本就免不了要與肅元央相見，她的身份早晚都會被肅元央察覺。
正當這時，不遠處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是誰在那？”
甦晚卿毫無防備，陡然听到人聲，駭得周身一顫，反射性的回頭看去。
在她身後十余步處，是幾個漸行漸近的人影，來人所持的燈籠所散發出朦朧浮光，照亮了走在最前頭的墨袍男子，在他的身後，是幾個衣著統一的親衛。
那墨袍男子面上毫表情，眉眼好似含著千年不華的寒冰，他單手負在身後，勻速而來的步伐透著一股威壓。
這不是翊王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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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謝謝各位親在上架前的陪伴。
然後，上架，就意味著再看書需要訂閱了，就意味著有一部分人要投奔盜版了，我這章的標題也是我的內心寫照，畢竟字字都是心血，多余的話就不說了，希望大家能繼續正版▔給人家增加一點伙食費，看人家碼字都瘦了……555。
如果實在沒有付費看正版的條件，求一個首定也好，只是幾毛錢▔但首定當天的銷售成績關系著這本書以後的發展，拜托了，麼麼噠▔
最後，說一下加更規則，起點︰所有打賞，每湊夠三個桃花扇加一更，一只金豬加兩更，蛋糕加三更，和氏璧加四更。騰訊這邊也是一樣▔桃花扇相當于1888書幣，其他以此向後類推就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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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身為翊王府的主子之一，除了此行有些不可告人，本能的不想讓人發覺之外，也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但是這會兒看清來人，她的臉色立刻就變得有些不好了。
甦晚卿攥緊了手帕，垂下眸子強迫自己穩住心神，漸漸直起了身子。
“喂，說你呢，怎麼不答話？”掌著燈籠的恆文見她不吭聲，不禁眉頭一皺，再次出聲問道。
甦晚卿清咳了兩聲，提步迎著肅元翊一行人走了過去，直走進燈火光下，她屈膝一福，斂眸恭敬道︰“妾身給王爺請安。”
恆文不料是她，忙將手里的燈籠轉交給身後的親衛，向甦晚卿行了一禮，“卑職不知是側妃在此，多有冒犯，還望側妃恕罪！”
甦晚卿溫和的笑了笑，搖頭道︰“無礙。”她微微抿唇，抬眸看向肅元翊，正對上他清冷的視線。
四目相對，只是片刻，那目光轉而落在她的身上，上上下下掃視了起來。
肅元翊在打量她時，臉上的神態十分認真，仿佛許久沒有見過她一般。看到最後，他的眼中流露出了幾許古怪的異色。
“王爺？”甦晚卿有些不解，順著他的視線低頭一瞧，霎時便如被人點了啞穴，什麼話都說不出了。
方才在那巷道里，央王出現的太過突然，把她真真嚇傻了，竟然一時疏忽，忘了拍去身上蹭到的浮灰，以至這會兒，她的衣裳看上去，已是一片斑駁！
甦晚卿有些懊惱的蹙了蹙眉，小心翼翼的朝肅元翊看去。
肅元翊看了看他，抬手一拂，恆文便頷首應了聲是，與身後的親衛齊齊向後，退到了遠處。
院中靜謐，帶著冬日的寒涼。
明月清輝下，肅元翊盯向甦晚卿的目光有些幽深，“你這衣裳是怎麼回事？”
甦晚卿噎了一瞬，低下眼簾道︰“回稟王爺，妾身一時不慎……在園子里摔了一跤。”
肅元翊沉吟著看了她一眼，似是並不相信，緩緩道︰“你的意思是說，你方才在逛園子……這個時辰嗎？”
“妾身飯後無事，就隨便在府里走走。”甦晚卿對答如流。
肅元翊意味深長的看向她，目光直逼入她的眼底︰“本王怎麼記著，你院子里的丫鬟今夜好像並沒有去膳房取你的吃食。”他的聲音有些發冷，說著，他朝甦晚卿邁了一步，這一近，他深邃的面孔也明顯沉了下來，“你喝酒了。”
那語氣不是疑問，而是肯定的陳述。
此刻，甦晚卿的臉上隱隱帶著沒有完全洗去的酒氣，這可是想賴也賴不掉的。她的唇瓣顫了顫，沉默了一會兒，僵著身子點了點頭。
肅元翊見狀，眉峰微微皺了起來，“是何事讓你這般不快，令你飯也不用，喝了酒便獨自出來散心？”他說著，那雙眼眸漆黑望不到底，在不覺中帶了幾分凌人的威嚴，“甚至連本王派去送東西的人，甦側妃也學會了假意托病，避而不見。”
話音一落，甦晚卿心里咯 一沉！
她原以為肅元翊還不知道自己稱病的事，這下好了，有了這麼一出，她說什麼也瞞不過去了！
甦晚卿心里雖不平靜，卻也知道這時候不能說錯一句，只得避重就輕，垂下了眼眸，咬了咬唇，低聲道︰“妾身知罪。”
肅元翊淡淡的看著她，沉默不語。
這時，恆文走上前來，在距二人五步遠處停下，斂首稟報道︰“王爺，玉璣姑娘來說王妃那邊炖了補身的藥羹，請王爺去東院一趟。”
“知道了。”肅元翊看了一眼立在遠處，被燈籠光照亮了半個身子的玉璣，視線又落回甦晚卿身上，淡淡道︰“走吧。”說著，他步子一動，轉身向後走去。
甦晚卿看著他的身影，恍然意識到那是西側院的方向，不覺愣了一愣。
肅元翊的步子放的很慢，似有意讓甦晚卿走到他身邊來，走了幾步，見她仍舊呆站著不動，忍不住道︰“怎麼不跟上？”
“是。”甦晚卿回過神小跑了兩步，追到肅元翊身側，趕著他的步子，抬起眼問道︰“王爺這是要去哪里？”
肅元翊徑自盯著眼前的路，看也不看她，語氣淡然到听不出一絲情緒︰“自是送你回去。”
甦晚卿听見他的回答，先是有一些驚詫，轉念想起玉璣在場，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甦晚卿倒是不介意順了他的心思，在玉璣面前做戲，只是這麼回了西側院，難免要驚動碧蕪，若是那丫頭到時見她沒在屋里躺著，當著肅元翊的面說出什麼不合時宜的話，可就讓人頭疼了。
甦晚卿朝肅元翊偷瞄了一眼，略一遲疑，就一個箭步擋在了他身前，使得兩人的腳步皆是一停。
肅元翊有些疑惑的抬眼看了過來，甦晚卿對他笑了笑，“王爺，屋里憋悶，妾身想再走走，您先過去吧，不要辜負了王妃的美意。”
肅元翊聞言，投在她身上的眸色有些難以捉摸，似乎想要看出她的心思，頓了片刻，淡淡道︰“也好。”
他一面說著，一面將自己的大氅解下，親手披在了甦晚卿身上，無意中，那為她將錦帶系緊的手指，不時得挨上她的下巴，帶來一陣若有若無的溫熱觸感。
四下一片寂靜，甦晚卿可以清晰的听到自己加快的心跳聲，在這只有月光的黑暗里，她看著面前這冷峻的眉眼，望著這線條分明的嘴唇，仿佛回到了那一晚，記起了肅元翊那一吻。
甦晚卿凝視著面前這面孔深峻的男子，漸漸有些恍惚。
肅元翊察覺到她的目光，看了她一眼，伸手整了整披在她身後的大氅，開口道︰“你早些回去，我明日再去看你。”
這話與這動作，在旁人看來何其體貼，甦晚卿卻是十分清醒的拉回了自己的思緒，與他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同一時刻，在東院的正房里，沈清儀摩挲著手中的茶碗，目光有些飄忽的落在桌子正中的香爐上，微抿著的朱唇，透露出了她內心的慌亂。
翠珠站在沈清儀身後，為她揉捏這肩膀，感覺到自家主子的緊張，翠珠小心翼翼道︰“王妃，王爺一會兒就過來了，您這樣小心讓王爺瞧出端倪。”
沈清儀放在茶碗上的手一緊，想了想，轉頭看向翠珠，“你這法子真有你說的那麼保險？王爺當真發現不了？你應該明白，這可是犯忌諱的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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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儀的眼神很是凌厲，讓翠珠下意識的空咽了一下，不過啊很快，她就回答道︰“王妃放心，這夢覺香氣味清淡，平日聞了只起安眠的作用，這藥羹里的人參又是一味大補的藥材，少有人會將二者聯系到一處去，且這藥效溫和，王爺只會覺得有些情不自禁，不會覺察到什麼的。”
這已經是沈清儀不知第幾次問起這個問題了，翠珠回答起來極為流暢，說完這些，翠珠看著沈清儀並沒有緩和多少的臉色，猶豫了一瞬，把心一橫道︰“都到了這個節骨眼兒，王妃您可不能改變主意，您想一想，王爺上一次宿在咱們院里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相爺對子嗣的事情，可是一催再催的。”
沈清儀臉色微沉，看了翠珠一眼，沒有說話，只有她自己清楚，真實的情況比翠珠說的更糟，有時即便是肅元翊歇在她屋里，也很少踫她。
旁人只當她自己不中用生不出兒子，卻不知道，她夜夜獨守空房，根本連懷上子嗣的機會也少有。
想到這里，沈清儀的唇瓣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也罷，我便信你這一回，若能成事，你哥哥惹下的官司我自會幫你料理，可要是出了紕漏，你仔細著你的皮！”
翠珠垂下眼眸，連聲應是。
沈清儀看她乖覺，語氣緩了緩，示意翠珠將夢覺香點上。
桃紅色的香珠，在紫檀的香爐里燃了片刻，從鏤空的花紋中冒出一團氤氳的白煙，在空中打出一個圈舌，慢慢散了開來，染得一室清香。
須臾後，丫鬟菁雲便稟報道，肅元翊到了。沈清儀心下一滯，忙調整好臉上的神情，起身迎他進門。
“恭迎王爺，王爺您可來了，妾身特意求了方子，熬制了一道藥羹，就等王爺呢。”
“王妃有心了。”肅元翊朝沈清儀看了一眼，在桌邊落座，“不過，我的身子一向有陳澗之留意著，以後你不用在這上頭費心。”
沈清儀隨之在肅元翊身旁的雕花凳上坐下，笑了笑道︰“王爺這是什麼話，妾身是王爺的妻室，關心王爺是應當應分的，何況我听說這方子極好，王爺日日父皇分憂，也該補一補身了。”
肅元翊看了看她，不置可否。
沈清儀見狀，向翠珠去了一個眼神，示意她將溫著的藥羹取來。
翠珠應聲退下，很快便端出一個白底青花的瓷碗，放在了肅元翊面前。
肅元翊執起湯匙，將碗里的湯汁攪動的兩下，點了點頭，“恩，何首烏、當歸、龍眼肉，還有人參……不錯，都是上好的藥材。”
沈清儀心跳如鼓，抿了抿唇，開口道︰“王爺，您快嘗嘗。”
此刻，她的目光中含著無法掩飾的緊張，又有些迫不及待的意味。
肅元翊抬眼看向她，手中的湯匙擱了下來，將碗向沈清儀推近幾分，“王妃平日為本王管理內宅，多有勞累，還是王妃先喝吧。”
沈清儀與他成親數載，知道肅元翊性情冷峻，少有這般溫言關切的時候，這時听到他這麼說，沈清儀先是一驚，隨即便有些感動，但也怕這麼一來，打亂自己的計劃，忙道︰“妾身不要緊，還是王爺的身子為重！”說著，便要將藥碗再推回來。
肅元翊鋒眉微皺，抬手按在碗邊，止住了她的動作，淡淡道︰“一碗藥羹，又不是名貴罕見的東西，何必這麼推來推去。”
他這話說出來，沈清儀就不好再拒絕了，屋中幾人皆是暗叫不好！
她們都知道，這藥羹喝下去，會發生什麼情況，這可是大大的不妙！
沈清儀更是騎虎難下，心下焦灼不已！
玉璣是個反應快的，她想了想，向二人行了一禮，“王妃，王爺對您一片心意，您就不要推辭了，奴婢給王爺重新盛一碗便是。”
沈清儀聞言眼前一亮，是了，她的目的是讓肅元翊喝了這羹，她喝不喝又有什麼關系，就算那藥在她身上起了反應，目的達到了不就好了嗎？
沈清儀贊許的看了玉璣一眼，見肅元翊並無異議，點頭道︰“去吧。”
這一來，她心下沒了顧忌，不再扭捏，拿起湯匙在碗中舀了幾勺羹湯喝下，用帕子拭了拭嘴唇，對肅元翊一笑，“這方子里加了陳皮，喝起來難得不苦澀。”
肅元翊卻是沒有回答，也沒有動玉璣擱在桌上的藥羹，目光在屋里一掃，落到了擺在博古架格子里的香爐上，“今日燻的是什麼香，氣味不錯。”
沈清儀頓了一瞬，看了翠珠一眼，翠珠接到她的眼神，立時笑了笑，接話道︰“回王爺，這是奴婢出府辦差的時候，在一家店鋪里買來的，王妃看它清新，不似其他香料那般濃郁，想著王爺喜歡，便在今日點上了。”
肅元翊低低“恩”了一聲，對她吩咐道︰“把香爐拿過來，本王瞧瞧。”
翠珠不敢違抗肅元翊的命令，抬眸看了沈清儀一眼，見她沒有發話，只得老老實實的將香爐拿到了桌上。
紫檀的香爐里，不斷有如絲如縷的白煙溢出，香氣縈繞，沈清儀直覺得那味道沖入了自己腦中。
不知是不是她事先知道會有什麼反應的緣故，她聞著那燻香，還來不及多想，就隱隱感覺到自己有些不對了。
沈清儀分明記得，先前翠珠說這藥效溫和的，可現下距她喝了那羹湯才不過片刻，她便已經感覺到自己口中越來越渴，身體也越來越熱！
好在沈清儀的神智暫時還清醒，沒有忘記今晚的目的，她往肅元翊面前那碗沒有踫過的藥羹上看了一眼，提醒道︰“王爺，您再不喝，這羹怕是就要涼了。”
她的語氣明明是關切的，听起來卻有幾分媚意，于靡軟中透出些許沙啞！
沈清儀被自己的聲音給嚇了一跳。
不止是她，在場的幾人听到她的聲音，臉色也都是一滯。
肅元翊側過頭看向她，視線所及處，沈清儀的面頰上隱隱泛著紅暈，一雙美艷的眉眼也帶了不同于往日的迷離，便是任誰看，也知道有問題了。
肅元翊的目光有些發寒，從沈清儀身上移了開來，冷冷落在翠珠與玉璣身上，身上流露出一股威壓的氣勢，“說，這下作的手段是誰的主意？”(。)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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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元翊的神色淡漠，語氣平平，不算多麼冷厲，但是他與生俱來的那股上位者的威嚴，讓他這話一出口，就令玉璣與翠珠周身一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奴婢，奴婢們不明白。”玉璣伏在地上，不自覺的吞咽了一下，克服著心下的懼意，訥訥回答道。
肅元翊的眼眸幽深無比，視線在二人身上頓了頓，淡淡道︰“看來，這是王妃自己的意思。”
玉璣與翠珠額角一跳，不禁有些慌亂的對視了一眼，翠珠略一遲疑，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道︰“王爺所說，奴婢們真的不知道……”
翠珠的話音還沒有落下，便見沈清儀一把將桌上的茶碗掃了下來，那茶碗擦著翠珠的肩膀飛過，重重跌落在地上，使得房中驟然一靜。
沈清儀從不是能沉得住氣的人，自她有記憶開始，她的父親就是朝中權臣，她的姑母也已入主宮中，她含著金湯匙出生，自是將臉面看的無比貴重，可現在，她心心念念的男子與她的婢女議論她的手段下作，這實在是讓她有一種尊嚴被人踐踏的感覺。
沈清儀咬著牙，用有些靡軟的聲音，對地上的二人厲喝著︰“你們出去！滾出去！”
“是，是。”玉璣與翠珠深知沈清儀的脾性，見肅元翊沒有不允，趕忙從地上爬起來，應聲退出了房中。
肅元翊瞧著沈清儀這副模樣，眉間一緊，等兩人退下，他的雙眼中滿是止不住的冷意，沉默了片刻，提聲音道︰“恆文！”
很快，窗外的一角便響起一個應答聲。
肅元翊看了沈清儀一眼，淡淡道︰“王妃身子有恙，去把陳澗之叫來。”
沈清儀腦中已隱隱有些渾渾噩噩了，但這一刻她听著他這話，仍能清晰的感受到一股悲涼從靈魂深處涌了出來，臉上的情欲也消去不少。
“王爺。”沈清儀的眼中溢有水光，急切的扯住了肅元翊的衣袖，“妾身也是逼不得已，王爺您還記得，有多久沒有沾妾身的身了嗎？”
沈清儀本就長的美艷，此時藥效發作，紅暈輕抹，艷麗的眉眼中媚意橫生。
說話中，那香爐還在不斷的散發著香氣，沈清儀不由自主的舔上唇瓣，咬了咬唇，體內的燥熱，也漸漸讓她對身邊的男子產生了強烈的渴望。
她的手攥著肅元翊的衣袖，有些控制不住的，慢慢向他的衣襟探去。
肅元翊正要說話，感覺到她的動作，鋒眉一皺，一抹厭惡的情緒一閃而逝，猛地推桌站了起來！
沈清儀在藥效下軟作一團的身子，本已半倚在他的身上，肅元翊這一起，她的身子不可避免的一歪，隨之摔倒在地，發出了一聲吃痛聲。
她發出的動靜不小，使得肅元翊打算邁步而出的步子一滯。
只是肅元翊依舊筆挺的站著，他沒有回頭，沒有看她，唯有淡漠的聲音緩緩傳來，“你身為王妃，一句‘逼不得已’，就可以算計本王了嗎？”
他的聲音一如平常，但那種由內而發，難以掩飾的疏離感，卻是沈清儀與他成親以來，從未見過的。
沈清儀被那語氣中的冷漠所懾，在朦朧中，也知道自己闖下大禍，忙不迭的扯住肅元翊的袍角，不住地喚著︰“王爺！王爺別走……”
沈清儀的聲音在藥力作用下，十分綿軟，听上去仿若帶著誘惑的呻／吟，映著她面頰上不住留下的淚水，竟是與她平日全然不同的風情。
然而，肅元翊的動作再沒有停頓，徑自將長袍一拂，長袍抖動下，沈清儀指間一時無力，便被甩了開來。
“你好自為之。”肅元翊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沒有理會她的苦苦哀求，大步走出了房門。
任由身後，沈清儀那混雜著呻／吟的悲哭聲，漸漸飄遠……
東院之外，一片平靜。
甦晚卿回到西側院的時候，整個院落中靜悄悄的，唯有碧蕪的房間亮著，燭光搖曳，在軒窗上映出兩個女子的身影。
見四下沒有旁人，甦晚卿提起裙擺，躡手躡腳的溜進了自己的屋子，將發絲瀉下，替下衣裙，換上了一身寢衣，在確認過被褥都鋪在床上後，她點亮了屋中的燈火。
果然，她房中一亮，不一會兒，屋外便傳來碧蕪關切的詢問聲。
甦晚卿想了想道︰“準備些熱水吧，我要沐浴。”
碧蕪听她的聲音還算精神，語氣里的擔憂減了大半，立時領命吩咐了下去。
過了片刻，另一個聲音在外響起，“主子，奴婢是紅芙。”
“進來。”
屋子里，甦晚卿撐著腦袋坐在桌邊喝茶，見紅芙入內，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詢問道︰“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府上一切可好？”
紅芙點了點頭，答道︰“碧蕪並未起疑，倒是竹霜姑娘來了一趟，見側妃身子不爽已經歇下，也就走了。”
甦晚卿想了想，繼續問道︰“她過來是為了送了什麼東西？”
紅芙有些疑惑的抬眸看向她，搖頭道︰“奴婢不清楚，竹霜並沒有向奴婢們說她的來意。”
“沒有？”甦晚卿重復著，淡淡蹙了眉。
肅元翊分明說他派了人來送東西的，紅芙這邊卻說沒有這麼一回事，甦晚卿不由就有些意外了。
好在紅芙、碧蕪，都是她信得過的人，竹霜又是肅元翊唯一的貼身丫鬟，甦晚卿相信，能入他眼的人，還不至于監守自盜。
這般轉念一想，甦晚卿便看出，竹霜可能是有要將東西親自交到她手上的意思了。
可非要交到她手上的，會是什麼重要的東西？甦晚卿一時有些想不出，沉思片刻，她擺了擺手，道了聲︰“我知道了。”
話剛說到這里，碧蕪就領了幾個婢女回來，她們主僕二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打住了話頭。
這一夜，甦晚卿的心情絕對算不上好。
她原以為，她今日受了那麼多驚嚇，又禁受了謀劃失算的打擊，重重心事，定會攪得她難以入眠，結果沒有想到，她一沾枕頭，便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第二日，甦晚卿醒時，正听見碧蕪在門外說話︰“側妃昨日身子不適，傍晚就歇下了，除了亥時梳洗沐浴，便一覺睡到了現在。”
一個男子道︰“側妃可有說過是哪里不舒服？”
怎麼會有男子在她院子里？
甦晚卿下意識的蹙了蹙眉，漸漸從迷糊中轉醒，便發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
是了，是陳澗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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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想了想，坐起身向外喚道︰“碧蕪。”
“誒！”碧蕪听到她的聲音，神情一松，壓低聲音對陳澗之道︰“先生稍侯，奴婢先進去看看。”
屋子里，甦晚卿正要起身，碧蕪進門見狀，忙快步湊了上來，努著嘴道︰“主子，您可醒了。”
甦晚卿睡得有些混沌，抬眸看了她一眼，不解道︰“外面怎麼回事？”
碧蕪看她面色不錯，抿唇一笑，“回主子，方才奴婢去膳房叮嚀她們做些清淡的吃食，在回來的路上踫巧遇到陳先生從東院出來，先生听聞側妃身體抱恙，就特意過來瞧瞧。”
甦晚卿聞言有些訝異，不過想起肅元翊昨夜去了沈清儀處，便了然了不少，遲疑道︰“王爺也病了嗎？”
碧蕪明白她的意思，搖了搖頭，“是王妃的緣故。”
她們這些女子身子嬌弱，冬季有個小病小痛也不足為奇，甦晚卿點了點頭，也就丟開了。
碧蕪看著她，眨了眨眼道︰“主子怎麼樣了？先生現下在外頭候著，要不要請他先隔著屏風為您診脈？”
“不用，我的身子睡一覺就好，並無大礙。”甦晚卿搖了搖頭，轉眸一想，又吩咐道︰“你讓紅芙請先生小坐片刻，你伺候我起榻吧。”
“是。”
待甦晚卿梳洗完畢，便讓碧蕪將陳澗之請進了屋中，命人賜座奉茶。
陳澗之行了禮，施施然坐下，抬眼朝甦晚卿仔細打量，開門見山道︰“在下听聞側妃身子不適，不知有什麼癥狀？”
甦晚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搖頭道︰“我的身子尚可，是碧蕪她們念主心切了，勞先生白跑一趟，還望先生勿怪。”
陳澗之哈哈一笑，一雙桃花眼微眯，看起來毫無惱意，笑道︰“怎會怎會，如此自是再好不過。”
說著話，陳澗之將茶盞取到手中，喝了一口茶，坐得十分穩當，顯然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頓了須臾，微微笑道︰“側妃可是有什麼需要在下的地方？”
陳澗之雖與甦晚卿相交不深，卻也知道她不是頤指氣使喜歡使喚人的，那麼，她會讓自己等到她起榻相見，必然也就不會是聊表歉意這麼簡單。
甦晚卿抿了抿唇，緩緩道︰“不知先生對毒可有了解？”
陳澗之微微一怔，向她看去的目光便染了些探究的意味，沉吟道︰“醫毒不分家，在下算是略懂一些。”
甦晚卿笑容淺淡，看向他的神色多了幾分鄭重，“我有一件事，想求先生相幫。”
陳澗之將茶碗放回到桌上，“側妃請說。”
甦晚卿略一遲疑，從袖下取出一塊包著瓷片的帕子，朝陳澗之遞了過去，“這瓷片上淬了毒，先生您看看，能否查出這是什麼毒？有何來歷？”
陳澗之猜想過種種可能，偏偏未料她拜托給自己的會是這樣的事，不由詫異的愣了一瞬。畢竟面前的女子不過是一介深閨婦人，是從哪里得來這樣的東西？
驚怔中，陳澗之認真的盯視了她一眼，將帕子接了過來，他看了看里頭的東西，思忖片刻，終是點了點頭道︰“在下定當盡力一試。”
見陳澗之答應下來，甦晚卿臉色露出欣喜的神色，起身對他一福，真心實意的謝道︰“有勞先生了。”
“側妃不必如此見外。”陳澗之一笑，將那被帕子包裹著的瓷片小心翼翼的收入袖中，收置妥帖，他有些疑惑的問道︰“這毒莫不是那個被發落出去的婢子先前所為？”
言下之意，陳澗之是在猜測這瓷片的來歷了。
好在，他這麼想，倒是正中了甦晚卿的下懷。
甦晚卿驀然一哂，自嘲的嘆道︰“先生消息可謂靈通，這院子里的丑事，我本是想壓下的，真是讓先生見笑。”
這話里並不正面回答他的疑問，算是默認了。
陳澗之微微皺眉，搖了搖頭︰“那婢子小偷小摸也就罷了，但這不忠不義的弒主之舉，絕不能姑息。側妃怎麼不將此事稟告給王爺？”
“王爺日理萬機，何必為此等小事讓他煩擾。”甦晚卿頓了頓，抿著唇無奈道︰“畢竟沒有真憑實據，那婢子又被王妃發落到了青平坊，想來此生再不復見，我也不願太過趕盡殺絕。”
真是婦人之仁……
陳澗之瞥她一眼，流露出幾分失望，卻見甦晚卿對他笑了笑，望來的目光里帶了幾分意味深長。
甦晚卿對他笑著，氣定神閑的繼續道︰“何況，那婢子無勇無謀，能做出這樣的事，定然有人在暗中指使。我若在此時告訴王爺，把這事提到了明面上，不免打草驚蛇。”
翊王府中，除了甦晚卿，再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這毒的來歷，便是無論她怎麼說，听著也有幾分可信，況且眾所周知，府里的確有一個人覺得她極其礙眼。
幾是甦晚卿這話出口，陳澗之就明白她話里指的是誰，不錯，依沈清儀的性情，下毒之事自然做得出。
她這是隱忍一時，以圖後報，陳澗之暗自忖著，深深的看了甦晚卿一眼，面前這女子不過是十六、七歲的年紀，記得前日，她還在王爺面前哭得恁得叫人心疼，如今怎麼有了一種謀略在心的泰然。
是了，面前這婦人恐怕是個心思極深的！
慢慢的，陳澗之的眼底涌出一抹笑意，他抬手摸了摸下巴，笑道道︰“側妃思量周全。”
“先生謬贊了。”甦晚卿淡淡一笑，低頭喝了一口茶，見陳澗之對她的說辭深信不疑，那半掩在杯盞里的唇，彎了又彎。
今日謊稱流音下毒，一方面是為了瞞過瓷片的來歷，另一方面是因為投毒並非小事，即便陳澗之不是好事的人，想來也會將她對沈清儀的戒備告知肅元翊，自然而然的，肅元翊定然要問及她的反應。
那麼，肅元翊不僅會看出她心思縝密，還會得知她一直以來是在韜光養晦，絕不是真的無能，任沈清儀肆意欺壓。
事到如今，她有必要向肅元翊表露她的真實想法了。
這段時日過下來，甦晚卿哪里看不出，肅元翊心冷無情，城府又深，絲毫沒有什麼真心真情可言。
她想要在他身上下功夫，就不能再指望得到他的心，更不能由他擺布，她必須成為他有力的臂膀，因為只有這樣實際的關系，才會為肅元翊所看重。
那樣冷峻無情的人，恐怕也唯有利字能讓他動心！甦晚卿這麼想著，捧著茶碗的手指漸漸抽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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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個時候，簾外傳來紅芙的聲音，“側妃，竹霜姑娘來了。”
听到外頭的動靜，陳澗之不緊不慢得站了起來，對甦晚卿道︰“側妃有客，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甦晚卿點頭應了，起身送陳澗之出門，二人走出時，正與屋外的竹霜打了一個照面。
陳澗之在這府上算得上半個主子，又常去肅元翊那里，竹霜與他也算熟絡，行了禮，她的目光便有些好奇的落在陳澗之身上，“先生怎麼會在這里？”
陳澗之笑著看她一眼，反問道︰“你這不是都來了，我為什麼不能在這兒？”
“這麼說，是奴婢多嘴了。”竹霜秀眉微挑，不過顧忌著甦晚卿在場，收斂著沒有再說什麼。
陳澗之不以為意的笑了笑，轉而看向一側的紅芙，對她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甦晚卿留意著幾人的神色，視線不經意般一掃而過，吩咐道︰“紅芙，你去送送先生。”
“是。”
兩人腳步一動，甦晚卿便用余光朝竹霜瞧去，見她正一瞬不瞬的望向二人離去的背影，甦晚卿心里便察覺出了幾分不同尋常。
要知道，竹霜來西側院也不是一回了，次次來時，皆是行事干練，中規中矩，從未像今天這般，就是甦晚卿再糊涂，也不至于看不出其中的古怪。
看來，在這王府之中，對陳澗之有心思的姑娘大有人在。
甦晚卿笑了笑，輕咳兩聲吸引過竹霜的注意，竹霜恍覺失態，下意識的斂下了眼眸，頓了頓，才開口道︰“啟稟側妃，王爺今日事務繁忙，不便親自來看望側妃，還請王妃移步往書房一敘。
甦晚卿聞言，也想起昨夜肅元翊離去時，好似是說過他今日要來看她的話，笑著應了下來。
那邊，陳澗之出了甦晚卿的院子，並沒有往外院的方向走，而是直接去了肅元翊設在九庭院的書房。
這個時辰，肅元翊正在翻閱著下朝後聖上新撥來讓他初批的奏表。
日子已入了臘月，各地都有許多亟待處理的大事小情，這公文一多，分下來的也多，以至于將肅元翊的桌案也堆得半滿。
只是，這差事饒是辛苦，也讓不少人看紅了眼，畢竟當今八位皇子中，對奏折掌初批權力的唯有四皇子肅元安、五皇子肅元翊、六皇子肅元 三個人而已。
陳澗之進門時，肅元翊堪堪連批了十幾道公文，有些疲憊的靠在椅背上，抬手在太陽穴上按了兩下。
陳澗之提步走近，在桌前一揖行了禮，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王爺果真在此處，真是片刻也不停歇。”
肅元翊看他一眼，淡淡道︰“事情辦的怎麼樣了？”
陳澗之笑了笑，徑自走到一旁落座，好整以暇的整理著自己的袖角，“王爺莫不是信不過我的醫術？我下的藥哪有解不了的道理，王妃身上的藥性已經徹底散了，不會教人看出是夢覺香以外的藥物所致。”
肅元翊“恩”了一聲，低頭喝了口茶。
陳澗之見他對這個話題不願多談，饒有興味的嘖了兩聲，“枉費王妃情根深種，王爺讓我下起手來，倒是一點舊情也不顧念。”
肅元翊將手中的茶碗放在桌上，重新翻閱起了面前的公文，對他的言辭恍若未聞，連眼皮也沒有抬一下。
陳澗之似是沒有意識到對方的無視，眯眼回憶著原委，有些感慨的摸了摸下巴，“不過，王妃此番會用這樣的手段，實是教人意外，我仔細看過，那香料與藥羹單看都沒什麼，著實不易察覺，若非王爺一早得到消息，讓王妃先失了態，怕是最後鐵定避不開不說，也無從查證了。”
肅元翊听他這麼說，動作一頓，幾不可見的皺了皺眉。
陳澗之沉吟少頃，看向肅元翊道︰“不知王爺下面打算怎麼做？”
肅元翊的目光動了動，流露出幾分冷意，聲線清冷異常，“王妃不是病了嗎，那就吩咐過去，讓她病上一段日子吧。”
“這法子可行。”陳澗之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思量片刻，決定把甦晚卿與他說的話告訴給肅元翊知曉，連帶著瓷片的事也沒有錯漏，復述過後，陳澗之想了想道︰“現下甦沈兩家勢如水火，我瞧側妃心思不簡單，應當是個堪用的人。”
肅元翊看他一眼，撈起桌上的一本書，揚手拋遞過去。
陳澗之隱約覺得那書有些熟悉，還來不及看清，便一把接在了手中，等他看清了封面上的字，頓時心疼不已，連忙將書頁撫按平整，苦著臉道︰“我的王爺，您怎麼把我的寶貝這麼扔過來了。”
肅元翊挑了挑眉，沒有理會他的控訴，淡淡道︰“你翻到我做了記號的那頁，看看那上面是什麼。”
陳澗之無力的搖了搖頭，依言將書打開，神色就是一凝！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頭看向肅元翊，吃驚道︰“這麼說，側妃可能發現那串瑪瑙珠有問題了？”
肅元翊遠遠落在那書上的目光，變得幽深起來，“她這兩日舉止不對勁，不排除有這種可能。”
陳澗之看到他的反應，腦中百轉千回，逐漸冷靜中，琢磨著當下的局勢，他開口道︰“王爺，這事可大可小，其實側妃知道與否並不要緊，要緊的是，王爺是否打定主意利用甦家。”
“我明白。”肅元翊的手指在桌上頓了兩下，將落在那書上的視線收了回來，面上喜怒難辨，“她知道的太多了，甦太尉的確是當下最好的人選，但也不是非甦家不可。”
“王爺……”陳澗之知道肅元翊言外之意已動了殺機，他動了動唇，想要出言替甦晚卿說些什麼，可還沒有說出口，便听到肅元翊的聲音將他的話噎了回去，“你不必勸我。”
肅元翊看了陳澗之一眼，視線隨後有些飄渺的落向窗外，淡淡道︰“我並沒有最終決定怎麼做，這個女子的確有她的不同之處，如果不是昨日看到這書，發覺她或許得知了珠串的秘密，我也不會對她出手。現在，她到底是否能為我所用，要容我再想一想。”(。)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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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用了早飯，到九庭院的時候，陳澗之剛剛離開不久。
肅元翊正獨自坐在桌邊，把玩著手中的錦盒，他那亙古清冷的眼眸中，隱有陰雲涌動。
這時，房門發出一聲響動，恆文入內稟報道︰“王爺，側妃到了。”
肅元翊聞言，手上的動作不易察覺的僵了一僵，落在錦盒上的目光也跟著一緊，流露出一些復雜的情緒，他沉默片刻，低低出聲道︰“讓她進來……一會兒，听我吩咐上茶。”
恆文跟在肅元翊身邊多年，身為他的心腹，自是分辨出了這話里的意思，便不由自主的抬頭看了他一眼，應了聲是，退出門將甦晚卿請了進來。
甦晚卿一走進書房里，便感覺到一束幽深的目光牢牢盯在自己身上，她抬眸對上那雙漆黑的眼眸，屈膝行禮問安。
“免禮。”肅元翊斂去眼底的異樣，眼中平平淡淡，再看不出半點情緒，清冷開口道︰“坐吧。”
甦晚卿行了謝禮，朝那成堆的公文瞥了一眼，暗自咂舌，只是待她坐下，看到桌案上的《百草譜》，注意力就被吸引了過來，思緒驟而一清。
這書，怎麼被翻開扣在了桌上？
甦晚卿有些疑惑，下意識的把書拿了起來，垂眸一掃，里頭的內容令她不由得一怔，被翻開處不是其他，正是麝香那篇！
這一眼看去，一股難以言說的詭譎在甦晚卿心頭彌漫開來，不過一瞬，她從容的把書來回翻動了幾下，極是自然的從後頭的一頁開始看起。
動作之流暢，仿佛方才她那一閃而逝的驚訝，僅僅是因為書被旁人動過而產生的好奇。
兩人坐了一會兒，肅元翊的聲音淡淡響起，打破了屋里的寧靜︰“你打算新添哪個丫鬟，可挑好了？”
這等小事本不必堂堂王爺親口過問，甦晚卿不難听出他是在有意找話，笑著搖了搖頭，看向肅元翊的神情帶了幾分認真︰“還沒有，有流音的前車之鑒在前，妾身不敢馬虎。”
她這樣說，便是話里有話了。
肅元翊微微挑了挑眉，等她接著說下去。
“妾身以為，擱在身邊的人，一朝看錯，平日里事倍功半不說，有時甚至還會禍及上主。”甦晚卿微微一笑，面色平和，語氣卻是有些意味深長，“可是，這人要是用得準，做起事來必然少了許多麻煩，得心應手些的，說不準還能成為主子的左膀右臂，只不過，識時務且又忠心的人，就不大好找了。”
甦晚卿雖然是在說她對擇人的見解，但後半句卻是隱晦的代指了自己與太尉府。
在她看到醫書被翻到麝香那篇時，就猜測肅元翊對她產生了懷疑，只是他在沈家上頭的盤算事關重大，他們二人之間又關系微妙，現下並不是把話挑明的好時機。
她能做的，唯有不動聲色的表明自己的立場，讓肅元翊知曉，她與太尉府願意為他所用，亦是他的不二之選。若肅元翊當真有了疑心，便不難听出她這層弦外之意。
這人的城府太深，分毫之間她都疏忽不得。
肅元翊靜靜的听完她的話，漆黑的眸中泛起一抹不易被人察覺的霧色，點了點頭道︰“說的不錯。”
說罷，他若有所思的沉吟了半晌，自桌案一角取過一只方形的錦盒，淡淡道︰“這東西本是昨日送去的，可側妃稱病不見，本王只好親自交付了。”
或許是因為剛剛見醫書被展到麝香那篇，亦或許是因為正說到此處，甦晚卿听見這話，心中不自覺的一跳，她抬眸看了看肅元翊，又看向那錦盒，淺淡的笑了笑，“承蒙王爺記掛。”
肅元翊深邃的面孔上無波無瀾，徑自將那盒子朝甦晚卿推近了幾寸，示意她打開瞧瞧。
不知為何，甦晚卿看著這賞賜來的東西，沒來由的有幾分不安，她略一遲疑，將錦盒上的蓋子慢慢揭下。
隨著光亮照入盒中，里頭的東西顯露出來，將一道濃紅映進了甦晚卿的眼簾，駭得她心下一沉！
那錦盒的茸墊上，堪堪擺著一雙不知是紅瑪瑙還是紅麝香的耳墜！
難道真是麝香？！
……肅元翊送她此物是何用意？是在試她？還是說，在他眼中，她與沈清儀一樣，她不過是他利用一時的棋子，早晚棄之？！
霎時間，甦晚卿內里掀起了滔天大浪，幸而她打開前多少有些警覺，此刻不至驚恐失儀。
她極力控制著自己的神情，對那錦盒扯出了一抹笑容。
肅元翊盯視向她的眼眸有些幽深，教人不敢直視，頓了片刻，他抬手將耳墜取過，淡淡道︰“戴上看看。”
說著，不等甦晚卿有所反應，他已起身走到她身邊，溫熱的指腹在那潔白的耳垂上撫過，摘下她耳上白珠，他的動作有著不合性子的輕柔，似是生怕把她弄疼。
呵！這般景象，在外人看來是何其情意綿綿！
甦晚卿噙著笑一動不動，身子隱隱僵冷，她能清晰的感覺到，肅元翊在看著她！他那清冷深沉的目光，一直若有若無的盯在她臉上！
那目光分明帶著觀察的意味！
意識到這一點，甦晚卿鎮定下來，是了，她不能露出破綻，不能讓他看出她識得麝香！
這麼想著，她抬頭迎上肅元翊的目光，淺淺笑著，眉眼似也染了笑意，“王爺，怎麼樣？”
肅元翊的動作停滯了一瞬，手指在她下巴上一扶，略一施力，將那張精致秀美的面龐抬了起來。
他那深不見底的黑眸里沒有欣賞，有的只是審視，那審視中甚至含了幾分逼人的寒氣。
心跳如鼓中，甦晚卿竭力讓自己表現的從容，疑惑的喚了一聲道︰“王爺？”
聲音一落，肅元翊手上一松，回身坐回到椅中，沉聲道︰“朱紅色不襯你，先把它收起來，改日本王重新送你一雙好的。”
他說什麼？朱紅色不配她，讓她收起？
甦晚卿眸中掠過一抹驚詫，這是怎的，難道是肅元翊改變主意了麼？她不解的朝肅元翊看去，她想看清這人，想知道他說這話到底是何意圖。
可是，進入她視線的，是肅元翊低頭看著公文的側影。
肅元翊再沒有提起這耳墜。
甦晚卿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在他跟前待了數個時辰，直到下半晌時，她才終于從書房中出來。
屋里再沒有旁人，肅元翊將恆文喚入房中，他翻閱著手里的文卷，沒有抬頭，只淡淡道︰“那備好的茶，不必留著了，告訴陳澗之一聲，側妃讓他辦的事，查清楚了回報過去便是。”
恆文頷首道︰“屬下遵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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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在書房中的這段時間里，一面惴惴不安，一面還要表現得若無其事，時時集中精神，這會兒一走出，她整個人都忍不住松懈下來，腳上步子邁得飛快，似逃離一般迅速離開了肅元翊的院落。
回到自己房中後，甦晚卿顧不得坐下，就將手中的錦盒放在了桌上，慌亂的在屋中踱起了步子。
甦晚卿秀美的臉上流露出未禁掩藏的驚恐與擔憂。
她害怕了。
前世的不幸與滋味，甦晚卿是嘗過的，那些如噩夢一般，印記在她腦中，她害怕事情再一次失去控制，落入那樣的境地。
甦晚卿知道肅元翊是在利用甦家，可她一直僥幸的想著，沈家地位超凡，肅元翊獨木難支，定然需要倚仗旁人的力量，興許他會永久的留下太尉府，為己所用。
她只擔心過，這一世甦家有成為棄子的可能，根本不曾想過甦家僅是利用一時的棋子又該如何！
像無頭蒼蠅似的亂轉了幾圈後，甦晚卿停下了腳步，她忽然記起，自己到現在還不曾確認，肅元翊送給她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意識到這一點，甦晚卿快步走到桌邊，從錦盒里取出了一只耳墜，方要拿起，她又隱隱有些緊張，只覺得手中無力，略往下沉了沉。
如此掙扎過幾巡，她終究咬著牙，將耳墜極其仔細的嗅了嗅。
這一嗅，她瞬時瞪大了雙眼——
沒有香氣！
這並非是什麼麝香，而是真正的紅瑪瑙！
甦晚卿“騰”的向後退了一步，訝異的神情滯留在了臉上，她不是沒有想過這種可能，但是此刻仍是震驚不已。
這竟不是麝香，那肅元翊為何要送她這樣的耳墜，還搞得煞有介事一般，非得送到她本人手中？！
若說這事只是巧合，甦晚卿是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的……
甦晚卿有些失神的重重坐在椅子上，心如亂麻得呆了好一陣兒，在接連灌了兩杯茶水後，她深深吸進一口氣，咚咚如雷的心跳逐漸趨于平穩。
她的腦海，也條理隨之明晰，回想肅元翊為她戴耳墜時那充滿審視的眼神，若不是因為擔心麝香被她識出，便剩下了另一個可能，肅元翊是在試探她，試探她是否看出了紅麝香的秘密！
甦晚卿思前想後，心知這種可能極大！
這就難怪《百草譜》扣在桌上，想來，這也是肅元翊疑她發覺出了沈清儀那手串上的貓膩，設計試探的一環。
對，定是如此，不然竹霜大可在昨夜把耳墜留下，等她起榻再去謝恩也是一樣。
只不知，她方才是否露出了破綻，有沒有將他瞞過，甦晚卿梳理著思緒，目光不覺中收緊，淡淡落在桌上。
過了不久，碧蕪入內更換屋里的茶水，令甦晚卿回過神來。
甦晚卿被這麼一打擾，沒了頭緒，索性低嘆一聲，抬頭看向碧蕪，開口問道︰“紅芙呢？”
碧蕪笑了笑道︰“她說您似是有心事，特意去取您喜歡的點心了。”
甦晚卿聞言，心里生出些暖意來，笑著搖了搖頭。
碧蕪將手中的活計做完，湊到甦晚卿身邊，一臉神秘的壞笑，“主子，您有沒有發現，紅芙這陣子有些異常。”
“哦，怎麼？”甦晚卿循聲看她。
碧蕪捂嘴嘿嘿笑了兩聲，眉飛色舞道︰“奴婢瞧著，紅芙好像對陳先生動了心思，有一回，奴婢親眼瞧見，她悄悄偷看先生呢！”
“你這丫頭，觀察得還仔細的緊。”甦晚卿笑著睨了她一眼。
“那是！”碧蕪嘻嘻一笑，自豪的挺了挺胸，“奴婢日日跟紅芙在一處，她想什麼奴婢都一清二楚，更不要說陳先生一出現，她的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奴婢哪能看不出來。”
就在這時，紅芙端了兩碟糕點掀簾而入，見屋子里的二人皆是笑著，微微一笑道︰“主子在說什麼趣事呢？”
碧蕪忙向甦晚卿擠了擠眼，搖頭道︰“嘿，沒什麼沒什麼。”
“怎麼還藏著掖著的。”紅芙一臉不明就里，不過她素來不愛刨根問底的人，見碧蕪不說，也只是笑笑，並不再問。
見這話算是揭了篇，甦晚卿笑了笑，對碧蕪吩咐道︰“明日就是我與凌家四小姐約好的日子了，趁現下還早，你速去一趟凌府，幫我問問，明日之約可有變動？”
說到正事，碧蕪面上的笑鬧立時收斂了幾分，福身應道︰“是，奴婢這就去。”
等碧蕪走了，甦晚卿喝了一口茶，瞧著紅芙那溫柔的面容，緩緩問道︰“你心里是不是不舒坦？”
紅芙本顧忌著自家主子懷有心事，不願提及這些，卻沒想到甦晚卿主動提了起來，便沉默了一瞬，低低“嗯”了一聲，“瞞不過主子慧眼。”
甦晚卿看著紅芙，意味深長道︰“這麼說，你也看出來了。”
紅芙眼眸低垂，溫柔的聲音里帶了兩分沉郁︰“是，奴婢去送先生時，感覺出竹霜姑娘似乎對奴婢格外留意。”
“恩，我也是在那時看出了端倪。”甦晚卿回想著那一幕，似乎還能隱約感受到竹霜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警惕與戒備。
紅芙沉吟了片刻，抿了抿唇，眼眸中流露出些許說不清的情緒，“主子，從她與先生說話的語氣看，應當已經相識許久，奴婢這樣，會不會惹人厭煩？”
甦晚卿微微挑眉，看了她一眼，語調低緩道︰“你對先生，怕是已然動情了吧。”
這話問的直接，又帶著九分篤定，紅芙面上一紅，遲疑著點了點頭。
男女婚事，自古以來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多，甦晚卿身為她的主子，說出來的話，對紅芙來說也相當于是指了一條明路，況且陳澗之儀表堂堂，才華卓著，她接近他的次數多了，哪里還能維持本心。
甦晚卿嘆了一口氣，有些歉意的抬眸看向她，“我本無意讓你介入他人之間，這事是怨我思量不周了。只是如果你尚未動心思，退出便罷，要是已經動了，就只管真心待他即可，不必為旁人而煩擾，陳先生人才一表，中意他的女子自然不在少數，最重要的，還是陳先生的心意。”
紅芙畢竟是情竇初開，礙著身份經見的也少，甦晚卿生怕她不明白，溫聲細語的解釋道︰“其實，就算他們相識得再久，竹霜再中意陳先生又如何？先生二十有余，卻到如今仍未娶妻成家，這足以說明，他心中無人，既是無人，你就不必害怕。”(。)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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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點，也是甦晚卿把主意打到陳澗之身上的原因。
在甦晚卿的印象里，她雖對陳澗之身份不大了解，但也見過數次，記得直到她最後一次見到陳澗之時，他仍是孑然一身，一副無牽無掛的姿態。
故而甦晚卿相信，她有萬全的把握讓陳澗之對紅芙生情，只是，在那天來臨前，她需要紅芙與陳澗之熟悉起來，這樣他們二人的感情方能更加穩固。
听了這番話，紅芙心下有些啞然，似是從未想過這層，現下被這麼一點撥，不禁豁然開朗，她抬眸看向自家主子，點頭道︰“奴婢明白了。”
甦晚卿滿意的看了看她，臉上露出了幾分笑意。
過了一個多時辰，碧蕪回來了，傳話說，凌婉容明日吃過晌午飯，便去太尉府赴約。
她們之所以會約在太尉府相見，一是因為翊王府的內宅由沈清儀執掌，凌婉容心有芥蒂，二便是甦晚卿懷有私心，提出的建議了。
翌日晨起，甦晚卿算了甦穆下了早朝，乘馬車往太尉府駛去。
此刻，甦家人正在內院的正房進早飯，听下人說甦晚卿回府，甦林陸撂下筷子就起身往出相迎。他們兄妹倆的感情自幼就好，甦穆與小蔣氏也樂得看到闔府和睦，見他走得這麼急，不由相視一笑。
甦晚卿走在去正房的路上，見甦林陸又是迎面而來，笑了笑道︰“哥哥怎麼不在里面用飯，莫不是以為我又受委屈了吧？”
“你這丫頭。”甦林陸走到她身邊，輕拍了一下她的額頭，無奈道︰“你不想我們，我們可是想你了，快走吧，爹與母親都在里面。”
甦晚卿彎唇一笑，“這些日子，爹……與母親，可好？”
“好，他們日日都念叨著你。”甦林陸看她一眼，想了想，遲疑道︰“卿兒，你對母親的態度，似乎有些不同了。”
甦晚卿淡淡笑了笑，沒有回答，甦林陸知道她在此事上敏感，想說什麼，猶豫片刻，還是將話岔開了。
二人一路走來，甦晚卿可以明顯感覺到府里多了一些新面孔，顯然是小蔣氏將府里的人手進行了一次大換血，不得不說，小蔣氏處理起這些還是十分雷厲風行的。
進了正房，甦晚卿向甦穆與小蔣氏請了安，便被甦林陸安排在桌邊坐下，伺候在旁的丫鬟立即添上了一副碗筷。
甦晚卿來時已經吃過了，只是不好推辭，象征性的用了一些。待四人相繼放下筷子，候在外面的丫鬟們入內伺候著他們漱了口，淨了手，四人就一道移步去了明廳。
閑聊了一會兒家常，甦晚卿屏退左右，關切道︰“爹爹，沈相近來可有再使什麼絆子？”
甦穆別有深意的看她一眼，但笑不語，悠悠喝了一口茶，頓了片刻，才有了開口的意思，卻也不直接回答她的話，徑自道︰“卿兒，如今成了親的皇子皆有子嗣，甚至連並無正妃的八皇子也有一個侍妾所出的兒子，唯獨翊王府上，久久沒有動靜。”
說著，他抬頭對上甦晚卿的視線，意味深長道︰“昨日聖上私下招我覲見，言下之意……若是卿兒你能為翊王誕下子嗣，聖上便封其為世子，讓你享平妻之榮。”
甦晚卿沒有想到中正帝會這麼說，先是怔了一瞬，隨即感覺臉上一熱，不知是羞是驚，看著甦穆那略含期盼的目光，有些無言以對。
她哪里不知道誕育子嗣多麼重要，可是，對肅元翊那種人來說，怕是他想不想要才是根本，甦晚卿怔忡了好一會兒，嚅了嚅唇，點頭道︰“女兒明白。”
甦穆沒有看出她眼底的情緒，徑自笑了起來，“我的好女兒，現今有了聖上這話，就算沈家如何刁難，咱們心中也有幾分底氣了。”
“爹爹放心。”甦晚卿硬著頭皮說著，想了想，抬起眼眸道︰“對了，爹爹與大理寺的凌大人交情如何？”
甦穆听她突然問及此事，微微一愣，略有些疑惑道︰“算是有些同朝之誼，怎麼？”
“依女兒看，爹爹可與凌大人多多走動。”甦晚卿平緩的語氣中，帶了幾分篤定，“凌大人對沈相也有諸多不滿，我們要是能與他結盟，那就再好不過了。”
甦林陸略一沉吟，看了甦晚卿一眼︰“卿兒，你怎麼知道這些？”
甦晚卿聞言，將事情的原委一一道來，只是隱去了她使計絆倒凌婉容的部分，說罷，她見幾人若有所思，緩緩道︰“這事看似是女兒家的矛盾，但凌婉容待我與沈清儀的親疏，想必與凌大人的態度不無關系。”
甦穆沉思片刻，認同的點了點頭。
甦晚卿見狀一笑，繼續道︰“今日晌午飯後，我與凌家四小姐約好了在府上下棋……”
甦晚卿這麼一席話出，幾人都明白她是早有盤算，甦穆有些訝異的看了甦晚卿一眼，轉眼看向小蔣氏，“這是一個搭上線的好機會，只是不宜由我直接出面，你準備準備吧。”
“恩，我明白。”小蔣氏點了點頭，落在甦晚卿身上的目光里含著有些復雜的笑意。
甦晚卿察覺到那視線中的異樣，抬眼對上去想要一辨究竟，卻見小蔣氏微笑著斂下了眼簾。
甦林陸在旁一笑，打趣道︰“卿兒，你這法子是好，只是你為何要約凌四小姐下棋？”
要知道，凌婉容的棋藝在名門閨秀中名氣不小，而甦晚卿，棋藝著實平平，最多是個中上的水準，恐怕對弈不出三局，凌婉容就會失了興致。
甦晚卿彎唇笑了笑，表現的信心滿滿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我也苦練過一番，哥哥不要瞧不起人。”頓了頓，她又像是自覺沒有十足把握，干笑了兩聲︰“不過，萬一到時我實在不濟，還是得求哥哥前來救場。”
幾人難得見她露怯，皆是一笑。
這日，甦晚卿準備在出閣前所居的院落待客，那院子小蔣氏平素也一直安排著丫鬟清掃，倒也干淨，便只是生了暖爐，掛上簾子，備好糕點熱茶這般簡單布置，也就妥當了。
到了下半晌，凌婉容如期來太尉府赴約。
甦晚卿在二門外相迎，一眼看去，凌婉容穿了一件櫻草色短襖，下身配著間色裙，恰到好處的襯出了她俏麗的容貌。
二人寒暄說笑了幾句，甦晚卿依照禮數先帶她去拜會小蔣氏，隨後，二人一道回了甦晚卿往日的住處。(。)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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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與凌婉容年紀相差不大，又十分投緣，聊起來就有些收不住了。
不知不覺中，二人說笑了許久，甦晚卿才與凌婉容在擺著棋盤座的矮幾兩端落座，二人猜過子，甦晚卿執黑。
兩家的丫鬟見棋局開始，趕忙湊到一旁觀戰，心思卻是各不相同。
凌家的丫鬟知道凌婉容棋藝高超，在凌府上下已是無人能敵，她們上前是好奇湊熱鬧的多；碧蕪與紅芙則是知道自家主子幾斤幾兩，著實有些擔憂。
總的來說，眾人都對甦晚卿並不看好。
果然，第一局，甦晚卿“不負眾望”，堅持了不到三刻鐘就投子認輸了，圍觀的丫鬟們都是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
甦晚卿無奈的搖了搖頭，與凌婉容相視一笑，不服道︰“再來。”
再來一盤，這次甦晚卿堅持的時間久了一些，可結果也是一樣，依舊鎩羽而歸。
甦晚卿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感慨道︰“妹妹的棋藝真是名不虛傳。”
凌婉容身邊一個眉眼俏皮的丫鬟像是不忍看甦晚卿這麼一直輸下去，好意提醒道︰“甦側妃不如與我家小姐玩個別的？論下棋，連我家的諸位公子都不是小姐的對手呢。”
“多嘴。”凌婉容忍不住一笑，嗔怪的朝那丫鬟瞥了一眼。
“不打緊，這丫鬟說的也有些道理。”甦晚卿看著凌婉容，微微抿起唇角，“妹妹棋藝這般好，我怕是比不過了，不知妹妹是否介意我請一位援兵相助？”
“甦側妃姐姐說的是誰？”凌婉容神色有些疑惑。
甦晚卿對她笑了笑，回答道︰“我兄長對棋藝有幾分研究，不如讓他過來與妹妹切磋幾盤如何？”
凌婉容跟甦晚卿下了這麼兩局，早就摸透了她的水平，心下正在為該怎麼讓子，才能讓甦晚卿輸的不要太難看犯難，此時听她這麼說，不由松了一口氣，沒什麼意見的應下了。
碧蕪精神一抖，忙不迭的竄出了門，直朝著甦林陸的院落疾奔而去。
不一會兒，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漸漸走近，簾子一動，走入一個身量修長、墨發修眉的男子。
此刻的甦林陸換了一身見客的水墨色長衫，映出了他蘊在英氣中的文雅，怎麼看都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翩翩公子，他一邁入，凌家的幾個丫鬟皆看痴了。
甦晚卿留意著眾人的反應，不禁低頭一笑，起身道︰“哥哥，你來了。”
“怎麼，听說你連連敗北？”甦林陸笑著搖了搖頭，朝矮幾另一端的凌婉容看去，斂首行了一禮，“在下甦林陸，想來，姑娘便是凌四小姐了吧？”
凌婉容點了點頭，起身向甦林陸回禮。
二人到底是初次相見，甦林陸乍一進屋，甦晚卿明顯察覺到凌婉容拘謹了許多，她笑了笑，上前將甦林陸推到矮幾旁坐下，“好了，你們別光顧著行禮，容兒妹妹連勝了我兩局，哥哥你快幫我殺一殺她的威風。”
“凌四小姐坐。”甦林陸抬頭看了凌婉容一眼，微笑著撿拾起棋盤上的棋子，“早聞四小姐的棋藝不輸男子，今日能親自領教，也是在下的榮幸。”
“甦公子謬贊了。”凌婉容笑了笑，在甦林陸對面落座。
雙方交談了一陣，戰局開始。
甦晚卿靜靜的坐在一旁觀戰，一點聲氣也不出。
棋盤上，凌婉容執黑，先在一處落子，甦林陸有條不紊的跟著將棋落下。
雙方出子都是不緊不慢，偶爾對弈到焦灼時，一方會偏頭沉吟片刻，另一方也不催促，十分有耐心的靜靜飲茶。
可以說，二人表現出的實力不相上下，過了數十招，便呈現出勢均力敵的態勢。
甦晚卿在旁瞧著，可以明顯的看出他們的棋風都大致很穩，只有在關鍵的時候出一步妙招，下得很是保守。
通常而言，一個人的棋風會受其性情影響，她作為一個對他們真實性子有些了解的旁觀者，揣摩著他們落子的位置，就判斷出他們二人顯然有幾分互探虛實的意味了。
她笑了笑，本著觀棋不語的道理，沒有說話。
漸漸的，甦林陸的動作遲緩下來，他盯著棋盤上的棋子，挑了挑眉，不自覺的看了凌婉容一眼。
甦林陸有些意外。
他原本是不好意思真與凌婉容一較高下，覺得即便是贏了，他身為男子也有些勝之不武，所以在實力上有所保留，沒有想到，凌婉容也同樣給他留了余地。
雖然凌婉容做的十分隱蔽，可他還是感覺到了。
同樣，凌婉容此時也發覺了其中的不對，微微笑了笑，抬頭看向甦林陸，隨即，凌婉容的下一個子，落在了一處。
甦林陸笑著眯了眯眼，跟著落下一子。
接下來，局勢驟變，雙方都像是換了一個人似得，開始朝對方猛烈進攻起來，每一步都咄咄逼人，氣勢凜然。
然而，時間慢慢過去，二人的局面依舊是平分秋色，你來我往之間，難分伯仲。
凌婉容摩挲著手中的棋子，正要落下，蹙了蹙眉，猶豫片刻，又突然轉了方向。
甦林陸看著她落下的黑子，有些遲疑，不動聲色的觀察琢磨著她的用意。
幾步之後，甦林陸就有些驚訝了，凌婉容落子變得極為迅速，且似乎完全失去了章法。
不過很快，他就看出了她暗下結網的目的，眼中不由生出了幾分贊許，想了想，他穩穩跟了一步，又將雙方拖入了白熱化的局勢里。。
甦晚卿的視線時不時在他們面上掃過，見二人興致激昂，懸著的心落了下來，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時間仍在流逝，幾個丫鬟本還頗有興致的等待戰果，現下見這盤棋下了這樣久，卻完全沒有落定的趨勢，就漸漸有些坐不住了。
甦晚卿達到了目的，也看得有些乏，索性起身到桌上挑了些瓜果點心，去了西間的榻上倚著，她想了想，又招手把幾個丫鬟喚來，讓她們幫著打幾個瓔珞。
西間與外間相連，她這位置既不算遠，也隔出了一段距離，不至影響甦林陸與凌婉容下棋的思路。幾個丫鬟樂得有事做，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便听吩咐走開了。
屋中很是安靜。
這局棋直下了將近一個時辰，屋里才傳來甦林陸含著笑意的聲音，“凌四小姐，承讓了。”
凌婉容也是一笑，臉上沒有半分不快，“甦公子棋高一著，容兒佩服。”
听這口氣，顯然是甦林陸獲勝。(。)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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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府的丫鬟听到這里，臉上露出驚詫的神情，畢竟這一年以來，無論所遇的對手是何身份，凌婉容皆是從無敗績。
訝異之余，她們來不及多想，趕忙放下了手里的東西，跑到明間去瞧。
她們沒有听錯，凌婉容的確輸了，輸了兩個子。
甦林陸看著凌婉容的眼中含著笑意，“其實，在下能贏也屬僥幸，凌四小姐最後布的那局‘結兵’十分精妙，險些打亂了在下的步調。”
凌婉容微訝，低頭看了看棋盤，“甦公子居然看出來了，我還自以為‘結兵’這一招做的極為隱秘呢！”
“在下不巧前日才在一本棋譜上見過，印象甚深，若非如此，怕是一時半刻也想不出化解的辦法。”甦林陸笑道。
凌婉容笑了笑沒有說話，心里卻是明白能看出她使用了這一步的人絕非等閑，目光不覺亮了不少，舉止也不比先前那般拘謹，想了想，有些興致勃勃的提議道︰“再來一盤？”
甦林陸也有些意猶未盡，方要開口，卻見凌家的丫鬟湊在凌婉容身邊提醒道︰“小姐，這個時辰，再下一盤恐怕天色就晚了，今日就到這里如何？”
凌婉容這會兒正在興頭上，聞言自是不樂意，朝那丫鬟睨了一眼，但也知道丫鬟說的不錯，一時有些為難。
甦林陸性情隨和，想了想，順勢笑道︰“今日就到這里吧，下一次我再請四小姐過府下棋。”
甦晚卿朝外看了看，也不想將凌婉容留得太晚，令凌家人一開始就對他們有所不滿，便應和道︰“也好，容兒妹妹早些回府，也免得凌大人與凌夫人擔心。”
凌婉容看著兩人，稍作猶豫，帶了些歉意起身道︰“那容兒改日再來拜會。”
甦晚卿與甦林陸一笑，也站了起來，陪著凌婉容一道去小蔣氏那里告辭。
這個時候，小蔣氏正在吩咐白艾去知會膳房準備待客的飯菜，得知凌婉容要走，微笑著挽留道︰“凌姑娘何必這麼著急，不如在這里用了晚飯，晚些時候，我再派人護送你回府去。”
“多謝甦伯母的美意，只是容兒出來前給娘親交代，要趕在晚飯前回府，若是晚歸，怕是下次出來就不容易了。容兒還是改日再來叨擾，只盼伯母到時不要覺得厭煩就好。”凌婉容抿著唇，俏生生道。
蔣氏笑著搖了搖頭，見凌宛蓉堅持，也沒有繼續說什麼，只是差人取來幾只南陵那邊送來的極品鹿茸，讓她一並稍回去，算是送予凌夫人的薄禮。
官宦女眷之間素來這般交際，凌婉容也見怪不怪，客氣的推辭了幾番，便也收下了。
凌婉容走後，甦晚卿留在太尉府用了晚膳，方才乘車回了翊王府。
夜色逐漸轉濃，寒風瑟瑟，四下顯得有些安靜。
甦晚卿幾人進了內院，在通向西側院的岔路上行了幾步，就看到月光下，陳澗之迎面走來，看著像是見西側院無人，正要失望而歸的模樣。
碧蕪第一個反應過來，伸肘在紅芙身上撞了一下，嘿嘿笑道︰“先生！”
陳澗之看到她們，放緩了腳步，對甦晚卿一揖行禮，又對她身後的二人點頭示意，微笑道︰“側妃回來的真是時候，在下還以為要白走一趟了。”
甦晚卿對陳澗之這麼晚前來有些意外，隨即意識到了什麼，對他笑了笑，請他去西側院小坐。
陳澗之一口答應，全然沒有提及來意的意思，爽快的跟在三人身後一道往西側院走去。
碧蕪見狀挑了挑眉，戲謔的看了紅芙一眼。
這麼一回還罷，碧蕪接二連三的擠眉弄眼，紅芙就有些難為情了，她略一遲疑，提步越過幾人，先行回去點燈暖茶。
碧蕪難得見她有沉不住氣的時候，一時樂不可支，也不顧陳澗之在場，怪笑了好幾聲。
甦晚卿有些無奈，不過只看了碧蕪一眼，也就由著她們兩個玩鬧，陳澗之則自顧自的走著，有一句沒一句的與甦晚卿說話，似是沒有留意到身旁的異樣。
待甦晚卿與陳澗之回到房中，紅芙已經預備妥了，給二人分別上了一盞熱茶。
陳澗之對紅芙笑了笑，低聲謝過，在椅子上坐定，看向甦晚卿道︰“有些話在外頭不好說，在下今晚過來，是因為側妃前日托付的事，終于查出了一些眉目。”
甦晚卿對他的來意倒不意外，想了想，顧慮著不想讓紅芙與碧蕪听到這些節外生枝，便吩咐二人退下，撫著茶碗道︰“不知先生帶來的是什麼消息？”
陳澗之臉上的笑意逐漸消散開，略顯出幾分凝重，沉吟道︰“經在下查驗，側妃所言不虛，那瓷片上確實抹了毒藥，”他說到這里，頓了一瞬，加重了語氣道︰“而且，在下發覺，這毒性非同一般，淬的是取人性命的劇毒！”
甦晚卿心下一跳，握著茶碗的手也是一抖，將茶碗蓋帶出了一聲細微的磕踫聲，險些將杯中的熱水濺到手上。
不過，甦晚卿這時候並沒有精力去在意這些，她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岔了，難以置信的反問道︰“先生說什麼？怎麼會？”
“千真萬確。”陳澗之微眯著眼楮，緩緩開口道︰“這毒毒性甚烈，在下想，若是有人服下了它，定然是性命難保了。”
甦晚卿咀嚼著這話，頓時感到嗓子有些發澀，她嚅了嚅唇，仍不大甘心的問︰“那先生看，這毒有沒有致人失明的可能？”
陳澗之有些困惑的看了她一眼，奇怪道︰“側妃何處此言？”
甦晚卿只是直直的看著陳澗之，等待著他的回答。
陳澗之見她非要問出個所以然，便垂眸想了想，摸著自己的下巴遲疑道︰“請恕在下學醫不精，世間的毒物藥性的確不可一概而論，或許真的有這種可能，不過于在下看來，這可能性實在是微乎其微了。”
轟——
甦晚卿只覺得腦中炸出一個驚雷，身子也有些發顫。
怎麼，怎麼會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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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然間，甦晚卿的臉色蒼白如紙，她听得明白，陳澗之能這麼說，言下之意便是絕無可能！
這毒並不會致人失明！
那麼，上一世，肅元央的眼楮是怎麼一回事？！
甦晚卿沉吟著，想起了那天夜里，肅元央的舉止中似乎處處都帶著那麼點事先知道有人下毒的意味。
假若這不是她的錯覺……
便就是說，肅元央確實一早知情，而他前世會雙目失明，要麼，是中了另一種致盲的毒藥，要麼，就是其中真假有待考究了。
甦晚卿實在沒有想到事情會是這樣。
她原本是因為拉攏肅元央不成，希望從毒藥上瞧出一些端倪，重新來過，哪料發展到這個局面，她喉中一啞，有些說不出話來。
陳澗之看她變了臉色，瞳中失神，不禁挑了挑眉，放緩了語氣安慰道︰“側妃也不必太過驚懼，那幕後之人此番失手，想必也擔心露出馬腳，近來應當不會再有什麼動作。”
甦婉卿笑的有些苦澀，強裝鎮定的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她抿下一口茶，抬眸問道︰“不知先生能否能識出那毒的來歷？”
陳澗之搖了搖頭，“在下無能。”
是了，天下毒藥何其多，光是世人听過的就有無數，要真是能憑杯上那點毒查出幕後主使，肅元央也不會那般離去，是她過于異想天開了。
意識到這一點，甦婉卿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
隨著夜色轉入濃重，男女有別，陳澗之也不便在甦婉卿這里多待，耐下心安撫了幾句，他往窗外看了看，起身道︰“在下先行告退。”
甦婉卿向他行禮謝過，目送著他出了房門。
屋子里安靜下來，甦晚卿在椅子上重重坐下，臉上半點笑意也無，只是她還沒有來得及想明白這事，就听碧蕪稟報道竹霜在外求見。
甦晚卿理了理思緒，讓人將竹霜請了進來。
竹霜入內行了禮，傳話道︰“明日是安王殿下的生辰，王爺讓側妃準備一下，明日暮時與您一同赴宴。”
听到這話，甦晚卿微微一怔，有些吃驚道︰“怎麼是我去？”
依照安王與群臣交好的性情，他的生辰宴定然會大肆操辦，廣邀各家賓客，這便不同于尋常家宴，照常理說，肅元翊應當攜沈清儀一同出席才對。
就算是肅元翊破例抬舉她，沈清儀那邊也不會甘心。
竹霜眉目未動，平靜的向她解釋道︰“回稟側妃，王妃身子不適，王爺特意囑咐了，這幾日讓王妃臥床靜養。”
是這樣？
甦晚卿是知道沈清儀病了的，只是她先前只當沈清儀犯了小病小痛，沒有在意，可當下要是到了需要臥床靜養的地步，甦晚卿就不得不去留意了。
尤其是，在她的記憶里，沈清儀並未曾有病得這般嚴重的時候。
甦晚卿的神情頓了一瞬，笑著應了下來，不過等竹霜一走，她便將碧蕪喚進了房中，吩咐碧蕪去找春兒打听一下原委。
只是，這一次，春兒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道東院的丫鬟一個個諱莫如深，口風緊得很，唯一能看出寫不同尋常的，便是肅元翊自前日夜里起，就對東院不聞不問，再沒有去瞧過沈清儀的身子。
“哦？”甦晚卿听著碧蕪回稟來的話，眼中閃過一抹狐疑。
肅元翊這個人她還是有幾分了解的，細一思量，就察覺出其中或許另有內情，而那“臥床靜養”，看樣子也並非是出自關心，倒像是有些冷落疏遠的意思。
甦晚卿的指尖在茶碗蓋上一叩，有一下沒一下的畫起圈來，不知沉思了多久，一絲飄渺的思緒在她腦海里一閃而出，逐漸變得清晰。
一夜過去，轉眼就到了第二天下晌。
這是甦晚卿成親之後，第一次以翊王側妃的身份，在貴族官宦前正式露面，她還是很重視的，特意沐浴更衣，細細打扮了一番。
到了時辰，她被竹霜請去了九庭院中。
這個時候，十皇子肅元恪也到了九庭院，打算與肅元翊一同前去，二人剛在書房落座，听恆文來報，便起身推門而出。
屋外，西斜的余暉散發出淡淡清光，甦晚卿穿了身卵青色的衣裙，發絲半挽半泄，孑然立在院中，這樣的她素淨而清貴，不至美得炫目，卻讓人心曠神怡。
肅元恪看到她愣了愣，扭頭向一旁的肅元翊望去，看到那一貫清冷的面孔此刻隱約有些溫和，肅元恪微微一笑，對甦晚卿拱手見禮。
“王爺，恪王。”甦晚卿向二人屈膝施禮。
肅元翊看了看她，慢慢收回目光，淡淡道︰“走吧。”
此刻夕陽正好，天宇中半邊的雲彩都被陽光染紅，甦晚卿與肅元翊共乘一輛馬車，肅元恪獨乘一輛馬車緊跟其後。
坐在馬車中，甦晚卿透過掀開的車簾望著窗外人來人往的景象，看了一陣，身畔突然傳來肅元翊的聲音︰“側妃今日怎麼沒有戴本王送的步搖？”
甦晚卿轉頭看向他，正對上一雙深邃濃黑的眼眸，她垂眸一笑，下意識的撫了撫發上的簪子，溫聲解釋道︰“妾身往日听流音說，那支步搖是頌貴妃留下的，妾身深知它何等珍貴，哪里敢輕易褻瀆。”
肅元翊的臉上無波無瀾，看不出是什麼心思，只靜靜的盯在她那秀美的臉上，沉默中，在甦晚卿以為他不會接話時，卻听見他淡淡道︰“不必這麼想，本王既然把它送給了你，你自然當得起。”
說完這話，肅元翊不等她反應，徑自合上了雙目。
甦晚卿心下驚愕，將目光緊緊鎖在那張輪廓分明的面孔上，看著看著，她漸漸有些難以言表的恍惚。
甦晚卿一素明白他的用意，也知道他慣好在明面上待自己好，她听了這話，本該一笑置之，可不知怎的，她竟從那話語中捕捉到些許不同于往常的堅決。
甦晚卿有些摸不清他的想法了。
過了不久，安王府到了。
馬車一晃停住，肅元翊睜眼看了看甦晚卿，先行起身下了馬車，站定後，回身將甦晚卿從馬車上扶下。
這時的安王府外停滿了馬車，余暉之中，一陣陣寒暄歡笑聲不時響起。
甦晚卿一下馬車，便感覺到一道視線直直盯向自己，她頭一轉，出乎意料的對上了遠處陰影下那一雙嘲弄中透著詫異的雙眸，駭得她臉上血色盡褪！
央王怎麼會在這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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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肅元央因為那場意外，並沒有來參加安王的宴會。
這一世，肅元央雖未“失明”，可他到底是私自回京，甦晚卿深以為他被重罰了幾年，性子多少能有幾分收斂，不到年關絕不敢輕易露于人前，誰知他膽子如此之大，居然完全不顧忌這是什麼場合！
普天之下，膽敢這樣抗旨不遵，且毫不避諱的人，恐怕也只有這位央王了！
甦晚卿蹙了蹙眉，趕忙別過臉去，往肅元翊身後湊近些許，輕咬著下唇讓自己鎮定下來。她心里清楚，今夜這樣的場合，她絕不能失儀，但……央王方才那般驚訝的看著她，莫不是認出她了？
或許她的湊近有些突兀，肅元翊察覺到身邊人的異樣，低下頭驀然問道︰“怎麼？”
甦晚卿輕吸了一口氣，抬起的眼眸如往常一般沉靜，笑著搖了搖頭。
肅元翊微皺起眉，有些探究的看了她幾眼。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月白色的身影從昏暗中漸漸走出，進入了眾人的視線。
他一出現，幾乎是頃刻間，安王府外的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一時議論聲大作。
“七哥？”肅元恪望著那身影喃喃出聲，似是不大確信，他驚詫得側頭看向肅元翊，疑惑的問道︰“五哥，你看那可是七哥？”
肅元翊不解的順著恪王所指的方向看去，怔了一瞬，輕點了點頭，確認道︰“不錯，是他。”
眾人視線里，肅元央身穿一身月白色瓖銀邊的箭袖袍服，黛藍腰襯上束著條犀角帶，這麼一打扮，將他那隨性的身姿消去了三分不羈，襯出了三分英挺。
央王仿佛沒有察覺到自己成了所有人的中心，悠哉著朝肅元翊這邊走來。
他過來了！
看到這一幕，甦婉卿霎時感覺到眼前一陣昏花，心髒砰砰跳個不停，一轉眼，央王與他們只相隔了五步遠。
“七哥！”肅元恪出聲喚著，向前迎出兩步，笑道︰“你何時回來的？”
“回來有幾天了，兩年不見，十弟長高了不少。”肅元央唇角微勾，沖著肅元翊略一拱手，點頭笑道︰“五哥。”
“嗯。”肅元翊臉上帶了些清淡的笑意，對著肅元央打量了幾巡，淡淡道︰“兩年不見，七弟依舊與往日無異。”
“是麼？”肅元央低頭在自己身上看了看，隨口笑道︰“我還以為改變頗多呢。”戍邊兩年，他隨軍日夜操練，一改多年的養尊處優，身材質氣自然皆有變化，他知道肅元翊指的並非外表，而是他肆意妄為的性情。
“七哥慣好裝糊涂！”肅元恪神色有些無奈，笑著搖了搖頭︰“父皇可知曉了？”
“或許吧。”肅元央訕訕一笑，一臉的不在意，話音落下，他似是才看到一旁站著位女子一般，戲謔地掃視著半掩在人後的甦婉卿，惡意打趣道︰“十弟，你什麼時候娶妻了？”
甦婉卿緊繃著的身軀一滯。
她有些意外，肅元央分明知道她是翊王府的人，听他的口氣，卻像是要假作陌生，並不打算當著肅元翊的面拆穿她。
甦婉卿暗自呼了一口氣，但是考慮到他做事不循章法，也不敢完全放松。
肅元恪被肅元央如此一問，有些尷尬的用手握拳，抵著上唇清咳了一聲︰“七哥有所不知，這是五哥新納不久的側妃。”
“哦？”肅元央眉頭一挑，扯唇笑道︰“能讓五哥帶著隨進隨出的女子，我可得仔細瞧瞧。”
甦婉卿竭力壓下緊張的心緒，向前一步從肅元翊身後走出，抿唇淺淡一笑，福身道︰“妾身見過央王。”那笑容溫潤寧靜，姿態極為規矩，不過她仍垂著眼眸，顯得客套而疏離。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相見，只是那一次甦婉卿身著男裝，又束發易妝，饒是肅元央見過她的真容，那草草一眼也無法與此時刻意打扮過的容顏相較。
好一會也不見央王答話，甦婉卿疑惑的抬眸望去，堪堪捕捉到他眼中一掠而過的驚艷。
四目一對，肅元央笑吟吟地避開她的目光，側頭看向肅元翊，撫掌稱贊道︰“真是個美人兒，五哥好福氣啊！”
肅元翊淡淡笑了笑，轉頭朝甦婉卿看了一眼，笑容不達眼底，對二人道︰“好了，咱們里面說話。”說著，他的手極是自然的輕搭在甦婉卿腰背上，先一步將她帶向了安王府的大門。
隨著他這一動，門外的眾人停止了喧囂，皆回過神向安王府中走去。
甦婉卿一步一步走著，感覺背心灼灼，一方面，她少有與肅元翊這麼親近的時候，另一方面，她似乎像是正被人靜靜盯著，那只搭在她腰間的手仿佛也有所察覺，越按越緊。
幸而這日宴請的主殿離府門不遠，只要穿過一進院落就到。
踏入殿中，肅元翊才將手臂收了回去，提步走到了前面，甦婉卿垂下眼眸，亦步亦趨的緊跟在他身後一步處。
殿中燈籠光與燭火光交織，映出一片燈火通明，大殿上首的主座上，安王風度翩翩，安王妃光彩明麗，二人並肩而坐，宛若一對璧人。
此時已有大半賓客入席，這其中有一些出身名門的少年少女，是借著這樣的宴席前來相看的。
在這些容妝精美的少女中，有許多美如墨畫般的人物，就是與甦婉卿姿色不相上下的，也不在少數。
可甦婉卿走過的身影，仍然引起了許多人的關注。
甦家三小姐聰慧無雙，他們早就有所耳聞，今日這般，只是想知道，能被幾位皇子無一例外嘖嘖稱美的，到底是怎樣的一位女子。
然而，一個悠然而來的身影驀的闖入了他們的視線，讓眾人再顧不得其他，愕然一驚！
大殿大門正對著殿中主座，那月白色的身影一出現，就不偏不倚得落進了安王眼中，眼前的景象讓他有些意外，他愣了一下，旋即對著那身影舒朗一笑，提聲喚道︰“七弟！”
真的是央王回來了！
這一聲高喚，讓方才還有些懷疑的賓客回過神來，漸漸的，低語聲四起。
“央王的歸期怎麼提前了這麼多？”
“唉，你又不是不曉得，這位主子野性難馴，若真是老老實實照著日子回來，那才是件怪事！”
“話是這麼說，就不知聖上听聞會動多大的肝火，君王不悅，遭殃的怕是咱們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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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話語聲嗡嗡，肅元央恍若無聞，斜勾出一抹笑容，不掩倨傲，自顧自的朝前而來。
看著眼前愈行愈近的身影，安王側頭對一旁的僕從吩咐道︰“來人，速去添上一副榻幾。”
安王妃聞言看了安王一眼，也不打斷，直到等他把話說完，她一笑將那僕從喚住，轉而對安王提醒道︰“王爺，九弟染了風寒，今夜並不過來。”
這事安王原是知情的，這會兒听她一說，頓時回想起來，笑著點了點頭道︰“不必加幾了，速去引央王入座。”
“是。”
幾位皇子的榻幾在南北兩側的第一排，緊靠著主座的位置。
區區座次看似毫無門道，但都是由安王妃精心布置︰六皇子與八皇子親厚，八皇子與七皇子同出于一母，五皇子又于十皇子交好，所以在入座時，三皇子攜其妃與肅元翊、甦晚卿相鄰，再後頭挨著肅元恪，對面相應的是六皇子攜其妃與七皇子、八皇子相鄰。
不止是對他們，在場所有賓客的位置都被這般特意安排過，既遵循了身份高低，又不會讓賓客因與不熟或交惡的人靠得太近而尷尬。
這時刻，其余的幾位皇子皆已落座，他們一看到肅元央，紛紛站起身跨出兩步相迎，搶先走在最前頭的是八皇子肅元綏。
他們二人都是清嬪所出，先不論其他，便說身上透出的懶散模樣，就有兩分相似，不過同中有異，十皇子並沒有那份渾然天成的不羈邪氣，倒是五官俊朗于他這哥哥，散漫不拘的行事作風在中正帝面前也更收斂一些。
“七哥！”肅元綏快步上前，沒大沒小的用手搭上肅元央的肩膀，臉上滿是驚喜︰“你可終于回來了！”
“恩。”肅元央開懷的笑了笑，將肅元綏上下掃視一番，伸手在他背上拍了兩下，“這兩年你可還好？母妃如何？”
肅元綏“嘖”了一聲，不假思索道︰“七哥還不了解我麼，一貫悠閑自在，哪有過得不好的道理，至于母妃，仍舊是老樣子。”
肅元央點點頭，抬眸環顧了一圈，與眾人一一寒暄了幾句，方才一齊回到案幾邊坐下。
他們兄弟幾人數年未見，說得話也比平日里多些，玩笑起來也更隨意，時不時的舉杯對飲，發出哈哈大笑的聲音。
甦晚卿的幾案正對著那個月白色的身影，在這樣喧囂熱鬧的氣氛中，她並不插話，一直低斂著眼眸，生怕對上肅元央瞟來的目光。
可肅元央總是有意無意得盯在她臉上，看得極為頻繁。
時間一長，甦晚卿就有些坐不住了，估摸著時間還早，她安下心，轉頭對一旁的肅元翊道︰“王爺，妾身酌了兩杯有些不濟，想出去吹涼風醒醒酒。”
“去吧。”肅元翊嗓音清冷，看向她的眼神如水似墨，讓瞧看不出情緒。
得他首肯，甦晚卿起身從側殿門走出，一出大殿，便是一陣寒風卷來，她搓了搓胳膊，順著碎石路慢慢向前走去。
正值夜幕初垂，月光淡淡，她低頭瞅著自己的影子，一邊走，一邊思忖著應對的辦法。
常言道，一著不慎滿盤皆輸，重生以來，她苦心經營了這麼久，只因為肅元央這一步思量不周，就出了這麼大的紕漏。
甦晚卿有些頭痛。
她實在是沒有想到，肅元央會出現在這里，她本打算在除夕夜宴前約他一會，說服他將舊事了結，哪料會在當下這種毫無準備的時候，與他正面相遇。
即便，肅元央暫時不知動了什麼心思，沒有當眾拆穿她，但甦晚卿也知道，肅元央並非是一個好應付的人，何況他險遭毒手，必不會就這樣善罷甘休。
她的頭上就像懸了一把利刃，保不準何時就會落下，令她措手不及。
甦晚卿愈想愈膽寒，手中的帕子也緊緊絞在了一起，沉思中，恰逢一陣寒風襲來，凜得她不由打了一個激靈。
甦晚卿恍然從思緒中驚醒，才發覺，她已不知不覺的走進了一片漆黑之中，她撫上怦怦直跳的心髒，借著天上的月光，下意識的在四下掃視了一遭。
她當下所處的環境似乎有些偏僻，目光所及處，只有她一個人，甦晚卿嘆出一口氣，打算折身返回。
她堪堪轉身，堪堪抬頭，腳步就是一頓！
在那條來路的一棵樹旁，在那樹的陰影下，斜倚著一個抱著手臂的的男子，在黑暗中，那人正歪著腦袋，靜靜的打量著她！
甦晚卿忍住逃離的沖動，對著那人遠遠行禮，低喚出聲︰“央王。”
肅元央發出一聲哼笑，直起身子低頭拂了拂衣衫上的灰塵，提步朝甦晚卿走來，不一會兒，那月白色的身影便停在了她的身前。
他低頭看向面前的女子，仿佛洞察一切般，意味深長道︰“你我終于又見面了。”
甦晚卿的身子有些僵硬，垂著眼眸沒有吭聲。
見她不答，肅元央十分惡劣的微微一笑，語氣里透著諷刺︰“怎麼，甦側妃天香樓都去得，卻不敢抬頭直視本王？”
甦晚卿抿了一下嘴唇，略一遲疑，抬眼迎向那雙眼眸，無視那雙眼中所含的嘲弄，疏遠而有禮的笑了笑，“妾身只是有些意外，堂堂央王殿下，竟有悄聲跟在他人身後的喜好。”
這話像是把肅元央逗樂了，他盯著面前一動不動的女子，低著嗓子沉沉笑出兩聲，似是興致大好，抬手握住了她的下巴，逼迫她直視著自己。
在四目相對後，他勾起一側的唇角，再次發出一聲輕笑，用混合著嘲弄與情意的目光肆無忌憚的打量著甦晚卿的面容，與他相對的，是一雙極為沉靜的黑瞳。
這雙眸子在黑夜中顯得極亮，是那樣清澈懾人，不知不覺間，肅元央怔了怔。
慢慢的，他斜勾起的唇角又往上一揚，微眯起了雙眼，“甦側妃知道嗎，本王離京前便听過你的名字，只是不知你有如此姿色，若是本王早知……”
說到這里，他的半個身子微微前傾，將唇湊到了她的耳邊。
他微彎的唇邊逸出一聲嘆息，那音調放的很低，既像是發自真心的惋惜，又像是含著魅惑的調笑，那氣息噴在甦晚卿的耳際，發出的嗓音帶著玩世不恭的輕佻，悠悠然道︰“若是早知，京城有你這麼有意思的女子，恐怕你此時，早就被弄進央王府中，成為了本王的侍妾。”(。)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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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使得甦晚卿臉上飄過一抹被羞辱的痛苦。
她很清楚，憑她的家室與才貌，如今為人側室就已經是有些委屈了的，何況于一介侍妾？！
甦晚卿的臉色十分蒼白，兩世為人，她從沒有被任何一個男子這般羞辱過，她分明不曾做任何有損于肅元央的事，可他卻……
她身為名門貴女的尊嚴，讓她的眼眶以最快的速度變得濕潤，變得眼淚滿眶。
她咬住下唇，將脊背挺得筆直，聲音已是冰冷一片︰“請肅元央自重。”這四個字堪堪吐出，甦晚卿的耳際便傳來一聲極為不屑的哼笑。
肅元央收回了身子。
直起身的肅元央完全沒有想到，面對他的，是眨去眼角淚滴的甦晚卿，他斷斷難料，那日在天香樓都不曾落淚的她，居然會被他一句打趣的話而刺痛。
望著她眼眶中淚水滿滿，強忍著不願溢出的樣子，肅元央遲疑了，說不上是不耐還是不忍，沉默了片刻，他握著她下巴的手緊了緊，重新扯起唇角，訕訕笑道︰“呵，到底是一婦人！”他頓了頓，又緩緩開口道︰“甦側妃也別忘了，本王在五哥面前幫你隱瞞了那日的事，這恩惠可也不小。”
話音一落，甦晚卿猛地抬眼朝肅元央看去。
是了，他果真是沒有戳穿她的意思！
這個想法一出，她滿心的委屈霎時消了大半，她將手攥緊了些，使自己平靜下來，有禮道︰“妾身多謝王爺。”
不過，他們這兩次的會面已讓甦晚卿留了心，多少生了些戒備，深覺肅元央性情多隨心緒而定，縱使他此時不打算說出，也不能肯定他日後不會一時興起宣揚出去，她尋思了一會兒，鄭而重之的問道︰“王爺可是信妾身那日所說的話了？”
肅元央直視著她，似乎听不懂一般，茫然疑惑道︰“什麼話？”
在那道譏嘲的目光下，甦晚卿咬了咬唇瓣，認真地答道︰“那夜妾身在天香樓出現，是為了搭救王爺。”
“哦？原來你說的是這個。”肅元央懶洋洋的挑了下眉，聲音緩慢傳來，似問似嘲︰“甦側妃是要我相信，那事是你從夢中得知的麼？”
“是。”甦晚卿望向他的眼眸溫文沉靜，“若非從夢中得知，妾身怎麼能預見王爺想要假做被毒傷了雙眼？”看到肅元央的笑容一頓，她愈發篤定道︰“據妾身事後所查，那毒可是極烈，是想要奪了王爺性命的。”
自陳澗之告知她那毒藥的毒性，甦晚卿就知道，肅元央根本沒有將毒服下，再加上他做事不尋常理，她就有些懷疑，他前世失明是刻意為之，將計就計了。
因為這話在甦晚卿心中過了數遍，此刻她說起來有條有理，讓人不能不信。
這時刻，漫天的繁星，和著明亮的月光，照在她素淨清貴的身軀上，她的神情平和淡然，眼眸晶亮，靜靜的看著眼前的男子。
在她的目光中，肅元央哧的一笑，眼眸卻是微微眯著，漾著無盡的情意，笑聲過後，他慢慢的，溫柔的撫上甦晚卿秀美的臉。
“是麼？”他低啞下嗓子，聲音極為魅惑，似是刻意的誘／惑著她，“你為何要救我？”
肅元央這是默認了。
甦晚卿饒是早有預料，卻也掩不住眼底的訝異，她竭力忽略著被他語氣與動作引出來的顫栗感，垂下眼眸，露出一個淺淡的苦笑，喃喃答道︰“因為妾身以為王爺是個知恩的人。”
肅元央的眼底生出些許玩味，似笑非笑道︰“你是指望我報答你？”
“不！”甦晚卿迅速地抬起眼眸，回道︰“妾身只希望，今日是我與王爺初次相見。”
她是想說︰她本是好意，便是他不願領情，也盼望他能放過她，忘記天香樓那夜的事，往後不要再做糾纏。
肅元央沒有回答，只是慢慢的撫著她的臉，這一次，他的動作極是輕柔，那生了繭的修長的手掌輕輕摩挲著，宛如三月里的春風拂面。
也不知過了多久，見肅元央一直不說話，感覺到他的輕撫讓自己忍不住戰栗的甦晚卿，小心翼翼的問道︰“王爺，您意下如何？”
“恩？”肅元央的笑容充滿了邪氣，“這不大好……”
這四個字一出，甦晚卿便感到心重重沉下。
看到一句話說得她臉色一白後，肅元央滿意的彎了彎唇，繼續用他那挑動人心的笑容對著眼前的女子，“你說的沒錯。”
他的聲音慢條斯理，顯得很有耐心的樣子，“本王的確知恩，你既能前去救我，那我定是會還你這份情。只是，不知你記不記得，本王說過，我最喜歡有趣的東西。”
現在的甦晚卿，在他眼中正是如此。
肅元央微笑的看著臉色一片雪白的她，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帶著勾人心弦的迷醉，繼續說道︰“你說……喜歡的東西本王怎能放過？”
這話說的何等明白？已是最直接明白的拒絕了！
不等甦晚卿有所反應，幾乎是突然的，肅元央將身子向前一探，閃電般地在她的臉上輕輕一觸，雖是蜻蜓點水，卻充滿侵略意味道。
隨即，他笑著將撫在她面頰上的手一松，低頭拂了拂衣袖，丟下驚怔中的她轉身而去！
這一切來得太快，甦晚卿僵硬的站在了那里。
直到肅元央走出了數步，才用一種戲謔的語調笑道︰“甦側妃的恩本王記下了，往後若有事相求，本王定當助你！”說罷，他發出一陣笑聲，身姿悠然地向遠處走去。
當甦晚卿回過神，對上的是那愈行愈遠的身影。
便是隔了這麼遠，那身影也是風姿灼灼，讓人無法忽視。
甦晚卿恍惚著伸手撫向自己的臉頰，心中又羞又怒，他，他怎麼能……想到這里，她把臉狠狠一擦，忍不住低罵道︰“這登徒浪子，竟敢輕薄于我！”
她可是他五哥的側妃！
甦晚卿真真是悔不當初，自己為何要去招惹這位閻王！
不一會兒，那身影消失在了她的視線之中。
甦晚卿始終呆立在原地，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抬眸望了一眼月色，恍然記起今日還有更為重要的事，算著時辰怕是要誤了，她羞憤的搖了搖頭，強忍著不在方才的事上多費心神，提步朝回走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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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焦急，甦晚卿的步子邁得很快。
不過當下所在的院落離大殿有些遠，甦晚卿走了好一會兒，才終于看到了那燈火通明處散發出的光亮。
遠遠的，她還沒有走近，就听到自殿外樹叢掩映的黑暗中，傳來一聲暴喝︰“誰？！”
頃刻後，那聲音再次響起，高呼道︰
“來人——！快，抓住他——！”
四周的護衛听到動靜，紛紛拔出刀劍向樹叢中趕去。
甦晚卿的步子先是一頓，隨即緊跟著往過快跑了兩步，樹叢中很黑，她看不清里面發生了什麼，只能听到里面傳來刀劍相抵的打斗聲，以及一個男子在打斗中喘著粗氣，斷斷續續解釋道︰“各位兄台，在下沒有歹意……在下是特來求見……安王殿下的！”
四下並沒有人接話，直到那人重復了數次，方有一個聲音斥道︰“笑話，王爺也是你說見就見的？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一時間，樹叢中的打斗聲更激烈了。
這時，一個護衛留意到了甦晚卿的身影，立即從黑暗中閃出來，垂首擋在了她的身前，鏗鏘有力道︰“此處危險，請貴人速回大殿！”
甦晚卿抬眼看向他，“這里發生了什麼？”
那護衛不知該不該說，有些遲疑道︰“回稟貴人，只是一些小狀況，不必擔憂，我們的人正在林中周旋。”
甦晚卿卻是沒有被應付過去的意思，微微挑眉，“莫不是有刺客趁宴混入？”
那護衛一頓，正猶豫著怎麼回答，便听甦晚卿又問道︰“你們派出了幾個人？”
她問得直接，讓那護衛有些避閃不開，只好老實道︰“十余人。”
甦晚卿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看到遠處有些舉了火把的護衛快步趕來，連忙提起裙角向大殿中跑去。
大殿正中，數位舞姬正在起舞，殿中的眾人看得如痴如醉，完全沒有留意到殿外的異常。
甦晚卿出去的時間有些久，她剛一靠近，就對上了肅元翊清冷的目光，想到方才發生的事，她有些心虛，緩下步子湊上前，福了福身︰“王爺。”
“坐吧。”礙著是在這樣的場合，肅元翊神色淡淡的，聲音卻是很冷，“怎麼一去這麼久？”
甦晚卿在榻幾上坐下，余光一帶，瞧見那月白色的身影正與八皇子談笑對飲，並未往這邊留意，繃緊的心弦不由稍稍的放松了些，“妾身不小心走遠了。”
略一停頓，她向殿外望了一眼，輕聲道︰“王爺，安王府中似乎闖入了一個刺客。”
“哦？”肅元翊鋒眉微挑，目光絲毫不在意般漠然落在案上，將杯中的酒水一飲而盡後，他清冷的問道︰“你遇到了？”
甦晚卿點點頭，伸手取過酒壺為他斟滿，“他們現下正在林子里纏斗。”
她的時間拿捏的剛好，話剛說到這里，大殿外的黑暗中燃起了一片火光，是火把散發出的光亮，這樣的變化實在太過顯眼，很快，靠近大殿門口的賓客開始騷動起來。
接著，所有的賓客都轉頭向外望去。
安王也不知是什麼狀況，擱下酒杯，揮手招一個親衛上前，溫聲令道︰“速去看看，外頭怎麼了？”
“是。”那親衛應聲離去。
不消須臾，那親衛快步趕回，想要伏在安王耳邊回話，卻被他一個眼神止住，只得退後兩步，硬著頭皮稟道︰“王爺，有刺客趁宴闖入王府。”
那親衛的聲音有著刻意的壓低，卻也被不少賓客听入耳中，堂堂皇子的府邸被刺客輕而易舉的闖進來並不是一見光彩的事，何況又是在這樣的場合，安王臉上清朗的笑意淡了些許。
不過他的修養極佳，也沒有出現分毫怒意，只是沉默了一刻，便開口問道︰“可拿住了？”
“拿住了。”
听見親衛如此說，安王滿意的點了點頭，示意讓他退到一旁。
那親衛一動不動，接著稟到︰“還有，刺客口口聲聲說……他來是為求見王爺，並有寶物獻上。”
“寶物？”一旁的肅元綏聞言來了興致，也不顧主人還未開口，徑自插話道︰“竟還有帶著寶物行刺的？快說說，是什麼寶貝。”
“屬下不知。”
“嘖！”肅元綏失望的甩了下衣袖，扭頭向安王望去，笑道︰“四哥，這人有點意思，不如放他進來獻寶吧。”
八皇子說話一向沒邊沒沿，安王權當他在玩笑，也不在意，笑著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殿外遙遙傳來一聲高呼︰“安王殿下！在下絕非刺客，在下是來投靠……唔唔……”後面的話沒有了聲音，顯然是那人的口被封上了。
或許是情急之下不得已而為之，那高呼聲嘶力竭，極是刺耳，正也因為它的刺耳，令每一個賓客都無法將它忽略。
事情鬧到這樣的地步，安王若是仍視而不見，就在眾人面前有失風度了，他想了想，對親衛吩咐道︰“把他帶上前來。”
“是。”
外面的護衛接到命令，很快就將人從側門帶了進來。
被押進大殿的男子瞧上去二十余歲，身材清瘦，臉上略帶菜色，像是很久沒有吃過飽飯，但他的脊背筆直，流露出一種孤傲與正氣。
安王審視著跪在地上的男子，嘴邊噙了抹笑容，溫聲詢問道︰“下跪者何人，不知為何要闖入本王的府邸？”
那人恭敬的一叩，便直起腰背，用他那隱約有些虛弱的聲音答道︰“在下姓宋名閔，東徽人士，由于家中遭逢變故，不幸流落在外，在下听聞安王殿下為人和善，喜好賢能廣納才士，故而奔赴千里前來投靠。”
“原來如此。”安王笑了笑，有些不解道︰“只是倘若你真有投入本王門下的心意，那你何不光明正大遞帖拜見。”
“回稟王爺，在下已抵京城半月有余，來過安王府數次，拜帖不知遞了多少，皆是石沉大海杳無音訊，這才不得已趁宴混入。”宋閔不知想起了什麼，薄唇緊抿，抬起眼正色道︰“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在下以為，安王府上以容貌度人之輩甚多，如此下去，不知會將多少賢士拒之門外。”(。)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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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看著跪在殿中的宋閔，不禁了然一笑。
上一世，雖然她這夜沒有赴宴，卻也對這夜發生的事有所耳聞。那個時候，她還納悶，安王何等惜才，為何會對宋閔毫不重視，令他壯志難抒，輾轉入了肅元翊麾下，成了一名近身親衛，現在看來，甦晚卿倒是明白了些許。
客觀的說，安王貴為皇子，確實是不可多得的舒朗和善，可也正因他是皇子，必有身為上位者的不可冒犯。
這個宋閔此番當著這麼多賓客的面批駁安王府，自身的才華又僅是一身武藝，就難怪前世不得安王重用了。
而這樣的人，在幾位皇子中，怕也只有肅元翊這樣能在氣勢上將其完全壓制住的主子，才會毫無芥蒂的啟用他。
她正想著，那邊的八皇子已經哈哈笑出兩聲，拍案道︰“你這廝嘴也忒刁！不過也還算是有幾分執著，你既然想投入我四哥門下，那就說說你有什麼能耐，也讓我們幾位王爺听听，你夠不夠資格。”
宋閔抬起頭道︰“在下有一樣物件，倘若最終有幸入府為僚，在下甘願奉上此物。”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往自己背後探去。
幾個護衛見狀，生怕宋閔另有圖謀，忙前沖一步把他的手牢牢制住。
安王朝護衛瞥了一眼，抬了抬手，示意他們將宋閔放開。
本朝的皇子皆是自幼習武，安王也是一樣，所以他並不擔心宋閔上前是有什麼不軌的心思，他相信就算宋閔出手，他們幾人也能輕而易舉的將其拿下。
宋閔應聲將一雙胳膊掙開，從身後的背囊里取出了一支卷軸，雙手奉上。
立在安王身旁的兩個僕從上前接過，將卷軸緩緩展開。
這畫卷足有一丈多長，隨著卷軸中的長幅畫作一點點呈現在眾人眼前，那畫上的題字一顯，賓客中便傳出了不少抽氣聲，四下再一問詢，全場立時一片嘩然！
這是失傳已久的鳳鸞圖！
鳳鸞圖不僅是一副名畫，更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在滿殿的驚嘆聲中，一個文質彬彬的中年人走上近前，對著安王行禮一揖，“王爺，這幅畫是否可以讓下官一觀？”
此人是朝堂中的一個四品言官，也算是投在了安王門下，平素頗好字畫，略有幾分見識，安王笑了笑，朝宋閔看去，“這幅畫現下還不屬于本王，可與不可，理應由你做主。”
宋閔聞言毫不猶豫道︰“自然可以。”
這言官眼前一亮，連連謝過，湊到畫前小心翼翼的欣賞起來。
這畫氣韻古雅、布局精彩，他看得極為細致，似在那一點一墨上都要流連許久。
可是，慢慢的，他的神情不復最初那般興致高昂。
慢慢的，他的神情轉為了黯淡，變成了失望。
“怎麼了？”八皇子最見不得別人磨磨蹭蹭，見他遲遲不吭聲，等得有些心急，便忍不住催問道︰“有什麼不對麼？”
那言官長嘆了一口氣，回過身對著幾位皇子搖了搖頭，不無惋惜道︰“此乃贗品。”
“啊？！”大殿中又是一片議論聲。
宋閔有些急了，眥目朝那言官一瞪，厲聲叱道︰“一派胡言！”他的五官生得正氣，這一聲又來的突兀，嚇得那言官慌忙向後退了半步。
他的眼中隱有怒火，轉而望向安王，疾言解釋道︰“在下出身東徽大族，只因家道中落才狼狽至此，這幅畫是家父早年私下所藏，萬萬不可能是假！”
此話一出，殿中更是議論紛紛。
在場的賓客不是朝中官宦及其家眷，就是王侯顯貴，還真沒有在書畫上有甚造詣、能辨出真偽的大家。
三皇子的視線在殿中掃視了一圈，有些無奈的嘆道︰“這畫如今真假難辨，要是九弟在場，問一問他也好。”
六皇子認同的笑了笑，搖頭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九弟的精力全放在詩書字畫上，為這個沒少被父皇訓斥，當下難得有這麼個亮本事讓人開眼的機會，可惜啊，實在是機緣不巧！”
幾位皇子哈哈一笑，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著，唯有肅元翊一直沒有說話，他一貫沉默寡言，不大愛與人胡亂玩笑，眾人也就沒有在意。
甦晚卿側頭朝肅元翊看了一眼，見他漆黑的眸子淡淡的落在宋閔身上，便不動聲色的往他近旁湊了湊，壓低聲音道︰“王爺，此人可用。”
肅元翊沒有想到她突然這麼說，有些意外的看她一眼，那張清冷深邃的面孔帶了一絲難辨的探究，低低反問道︰“你說什麼？”
“妾身以為，此人可用。”甦晚卿重復著，慢慢揚唇一笑，既然肅元翊注定要用宋閔，那她為何不借這機會表現自己？為何不讓宋閔也記了她的好處？
更何況……
甦晚卿淡笑著別開視線，不顧肅元翊投來探究的目光，起身對著坐在主位上的人屈膝一福，“安王，”她的聲音不大不小，足以讓殿中賓客一靜，“不知這副畫可否讓妾身瞧一瞧。”
這話讓肅元翊眼中的探究更濃了一些，他專注的盯著立在身側，無比沉靜秀美的甦晚卿，神色教人捉摸不透。
便是一直刻意避開她的肅元央，此時也轉過頭，饒有興味的打量著她。
不止是他們二人，這話一出，幾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方才由于央王的出現，眾人本有些淡忘了這位令自己大感興趣的甦家三小姐，現在，甦晚卿的一句話，使得她再次成為了殿中的焦點。
這一回，甦晚卿就亭亭玉立的站在那里，任他們去看去瞧。
眾人都瞪著眼楮，疑惑的，詫異的，驚艷的，欣賞的，種種目光都朝著甦晚卿投來。
安靜中，安王笑容溫和，見宋閔沒有反對，點了點頭。
甦晚卿微微一笑，提步朝那幅鳳鸞圖走近，她的腳步很穩，帶了幾分莊重，直走到那畫前停下。
她扶住袖子，細細的觀摩鑒別，看了許久許久。
這一回八皇子只是眯著眼望向她，並沒有催促。
在眾人的議論聲再次低聲響起時，她抬起頭，轉向安王緩慢的行了一禮，鄭重萬分道︰“依妾身愚見，這幅畫恐怕正是真跡。”
嘩——
殿中賓客齊齊靜了一瞬後，喧嘩聲大作。(。)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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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品言官听到甦婉卿的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定了定神，對著甦晚卿俯身一輯，“甦側妃如此定論，下官不大明白，這畫……何以見得是真？”
甦晚卿的視線緩緩在殿中掃過，此刻，所有人都巴巴的看著她，都等著她的答案。
她莞爾一笑，不答反問︰“不知大人為何認為這是贗品？”
言官想了想，認真道︰“回甦側妃，鳳鸞圖出自鳳陽仙人之手，下官雖然不曾見過真跡，卻遍覽鳳陽仙人的其它畫作，對他算是有些了解。別的不談，就據下官所知，他落筆一貫力道遒勁，可甦側妃您瞧這畫，實在是剛勁不足。”
那言官搖著腦袋，一臉的不認可。
甦晚卿聞言，臉上的笑容愈發明亮了幾分，笑了笑道︰“大人或許忘了，鳳鸞圖乃是鳳陽仙人晚年所作，心性不同，筆法自然異于往日。”
言官不假思索道︰“筆法一說，到底是猜測之語。”
甦婉卿笑著搖了搖頭，“並非是妾身妄言，前朝書畫名家丘白曾在其所著的《墨世山水》中品評此畫，書中有雲︰正因鳳鸞圖使筆無痕，多了行雲流水的意態，才相較鳳陽仙人其他的畫作難得了不少。”
《墨世山水》是一孤本，這言官自然無幸得見，此時見甦晚卿以此為據，說的頭頭是道，他的心里不免大失底氣，猶豫片刻，方道︰“話雖如此，可若是僅憑這一句話，就判定這幅畫的真假，未免有些兒戲了。”
在場的賓客身份都不簡單，也不是輕信的人，此刻听著那言官的話深覺有理，看向甦婉卿的目光里不由多了幾分質疑。
甦婉卿微微一笑，點頭道︰“大人說的不錯，妾身既敢上前辨識真偽，自然不會這麼草率，只是妾身記得，書中也有提及，此畫的右下角，有三簇反手所作的碧草，這一點，想必臨摹的人很難留意的到。
那言官一怔，立時往那畫上瞧去，目光所及處，三簇碧草赫然映入眼簾，只是一眼看去，並沒有什麼玄機，他想了想，反駁道︰“恕下官不解，既然已是仿做，那正手與反手又有何差異？”
甦婉卿微笑道︰“不知大人可會作畫？”
那言官有些納悶，卻是自信的笑了笑，“下官于畫藝上頭，算是略通一些。”
甦婉卿點了點頭，笑道︰“那妾身若想請大人臨摹此畫，不知大人是否願意？”
“臨摹？”那言官挑了挑眉。
“妾身的意思，是只臨這三株碧草。”甦婉卿補充道。
那言官揣測著她的用意，點了點頭，當仁不讓道︰“下官自然願意。”
這人在安王府門下，安王對這人有幾分本事清楚的很，知道是可以拿出手的，便也不多問，看著他們二人笑了笑，示意讓人將筆墨紙硯拿了進來。
那言官上前走到桌案邊，偏頭看畫，待伺候的丫鬟將墨化開，執起筆在一張紙上依樣畫葫蘆，作了三簇碧草。
平心而論，他畫的與原作有七八分相似，常人一眼看上去，很難分辨出差別來。
甦婉卿笑著點了點頭，“大人的畫技堪稱個中翹楚。”
眾人見她只是笑著稱贊，心下有些疑惑，卻見她說完這話，也移步在桌前站定，提筆在另一張紙上也畫了三簇碧草。
殿中驟然靜了下來。
甦婉卿握著筆的手，竟然不是常人慣用的那只，而是左手！
那言官見狀也是一愣，恍然明白了她邀自己臨摹的意圖，盯向她的眼中有些驚愕。
時下會反手作畫的人，並不算多，面對這樣的目光，甦婉卿彎了彎唇，落筆愈發篤定。大蔣氏在世時，在南陵也是出了名的才女，精通六藝不說，最擅雙手作畫，甦婉卿耳濡目染，別的沒學會，使左手的本事卻是學得爐火純青。
不一會兒，甦婉卿放下筆，吩咐僕從將兩幅臨摹出來的碧草擺在一起，這個時候，就有人看出區別來了。
正手與反手終究不同，無論畫出來的東西多麼相像，只要仔細觀察，其中的紋路與筆勢還是免不了有所差異。
八皇子有些難以置信的揉了揉眼，見自己確實沒有看錯，忍不住高聲道︰“甦側妃這幅果真與真跡更為相像！”
他這麼說，是坐實了甦婉卿所言非虛了，在場的賓客，頓時對甦婉卿信服起來。
“這位甦側妃好生厲害，果真不是尋常女子能比的！”在幾位皇子身後，一員武將雄渾有力的嗓音傳來。
他的聲音一落，另一個中年人低低附和道︰“是啊，好一個才貌雙全的女子！”
一時間，殿中贊賞聲嗡嗡四起。
听著眾人的議論聲，感受到他們贊許不已的目光，甦晚卿的腰背，挺的越來越直！
對她的肯定，也意味著對那言官的否定，見那言官有些啞然無措，甦晚卿對他福了福身，溫聲道︰“《墨世山水》罕見于世，妾身也是偶得一觀，倘若要單論對鳳陽仙人的見解，及作畫的技藝，妾身必然不如大人。”
那言官看出她的善意，忙干笑出兩聲，對她拱起手道︰“下官甚愧，要按丘白先生書中所說，這畫的確是真跡無疑，是下官打眼了！”
那言官深深一輯，抽身向後退去。
八皇子見狀大樂，兩掌一擊道︰“五哥，你這側妃果然不錯，父皇將這樣的女子給了你，可真是偏心啊！”
肅元翊淡淡一笑，將視線落在甦晚卿身上，那深邃的面孔上是從未有過的清淡溫和，可這一抹溫和落在甦晚卿眼中，又是另一番意味。
是意外？是贊許？興許還有那麼一分探究？
甦婉卿揣摩著他的心思，微微一笑。
她今夜的目的，就是在眾人面前露臉，留一個極佳的印象為自己傍身，謀得肅元翊的看重，如此，便足夠了。
甦婉卿微微抿起唇角，回過神向眾人笑道︰“妾身賣弄了。”說完這話，她垂下眼眸，退到榻幾邊坐下。
鳳鸞圖的真偽算是暫時有了定論，在眾人議論紛紛中，安王命人將畫軸卷起，遞還到宋閔手中，看著他點了點頭︰“這畫不錯，只是本王不知道你還有何才能？”
安王府不缺金銀，安王也不是醉心書畫的人，絕不會單單為一幅名畫收留無用之輩。(。)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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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宋閔一直正氣滿盈的臉上浮現出兩分難色，有些遲疑道︰“在下自認身手不賴，只是近日幾番輾轉奔波，氣力不濟，當下……恐怕難得王爺青眼。”
這話一出，大殿之中哄笑聲四起。
八皇子哈哈笑道︰“莫不說你是不是在胡謅自夸，就算你身手過人，四哥身邊有的是護衛，護衛之上更有親衛，難道還缺你一個不成？”
“八弟，四哥還沒發話，你休要快嘴！”六皇子向他一瞥，笑著搖了搖頭。
不過一句玩笑，八皇子倒真的收斂了不少，沒有再像方才那般高聲搶舌，畢竟這也算安王府的家務事，最好湊熱鬧的八皇子一靜，眾人的交談聲也跟著漸漸轉低。
猶豫了一會兒，三皇子忍不住提議道︰“這人也算可憐，要不四弟你就把他安置在王府外院養著吧。”
甦晚卿是不在意他們對宋閔的安排的，她正坐在幾前，低眉斂目地垂望幾面，可此時听到三皇子這番話，她仍是忍不住搖了搖頭。
鳳鸞圖是何等名貴，倘若宋閔只為富貴，大可以將鳳鸞圖賣個高價，何必千辛萬苦混進安王府來？思忖中，那邊宋閔已然抬頭回絕道︰“在下志在千里，絕不是貪圖安逸享樂之輩！”
幾位皇子見自己只是隨口議論，他就這般失禮，不由都皺起了眉，連安王面上也笑意一淺。
“不識抬舉！”八皇子下意識的叱了一聲，還想再說什麼，目光往幾人面上一掃，又悻悻把話憋了回去。
安王舒緩一笑，語氣里帶了些溫和的責備︰“胸有大志是好，只是，本王以為，為人做事也不可好高騖遠。”
一句話下來，說得宋閔的神色有些黯淡。
到了這個時候，宋閔哪里不明白自己的處境，也知道自己即便留著安王府也是無用，不免有些心灰意冷，唇瓣動了動，低低應了一聲是。
眼看局面就要陷入僵持之中，一直沉默著的肅元翊突然開口出聲道︰“四哥。”等安王看過來，他接著說道︰“我有一個不情之請，翊王府正缺這麼個人，不知四哥可否把他讓給我？”
安王本就對宋閔的性子不喜，見肅元翊這麼說，樂得做個順水人情，便轉眸朝宋閔望去，用商量的口吻問道︰“你可願意投入翊王府門下？”
宋閔像是不料事情會這樣發展，神情一滯，極為驚愕的抬頭朝肅元翊的方向看了一眼，臉上隱有激動之色，直緩了片刻，點頭道︰“在下願意！”
看到他的舉止，甦晚卿眸光微閃，輕輕蹙眉，他應得是不是太痛快了些，他難道就不擔心自己會被人視為牆頭之草，徹底斷送了前程？
那邊，安王也琢磨出了不妥，有些顧慮的往肅元翊處一瞧，卻並未從那張清冷的面孔上品出絲毫不滿，只得一笑，“如此也好！把宋先生帶下去沐浴更衣，準備一些銀兩，這人既是從我們府上出去，務必置辦體面一些。”後面的話已是對近旁的僕從所說。
“是。”
應聲過後，那僕從領著宋閔，一前一後向大殿外走去。
待他們走出，安王從主座上站了起來，舉起酒杯，向眾人一笑︰“方才的事，實在怪本王府上護衛不力，幸而不是刺客，唉，本王向諸位賠罪了！”
說罷，他仰頭喝下了杯中的酒水。
“王爺說得是哪里話！”席下眾人說著，紛紛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這宴一直持續到深夜，才漸漸散了。
幾位皇子都喝了不少酒，尤以八皇子為最，加之他酒量淺薄，宴散時，他已喝得酩酊大醉，全靠一個親衛將他背回了馬車。
其余幾人在安王府門外略作道別後，一一乘車離去。
四下不見宋閔的人影，想來還在安王府中，肅元翊與甦晚卿便沒有走上馬車，只是靜靜的站在一片陰影下。不過，他們也不全是為了等他，這外頭的馬車實在太多，肅元翊著實不想湊這個搶道的熱鬧。
甦晚卿望著身前那個高大軒昂的身影。
此刻，那身影的主人正側對著她，單手負後，微仰起頭望向那滿布繁星的天宇，墨色衣袍被冬日的寒風拉扯著，不住作響。
唇瓣輕抿的表情，勾勒得肅元翊本就立體深邃的面孔越發完美。
甦晚卿看著看著，在不知不覺中，避了避眼。
似是察覺到她的變化，肅元翊轉頭望向她，清冷的聲音低低傳來︰“你何時開始對書畫上心了？”
不知道為什麼，在他扭頭看來的一瞬間，甦晚卿心里突突跳了兩下，她有些莫名的緊張，低下頭答道︰“妾身略有涉獵。”
“略有涉獵？”肅元翊漆黑的眼眸在黑暗中顯得極為幽深，緩緩道︰“本王記得，《墨世山水》一書，一直收藏在九弟府中，不知甦側妃是在何處看過？”
甦晚卿听到他的話，微微愣了一下，恍然明白，為何上一世這畫最終是被九皇子定為真品，那時她只當是九皇子博覽品鑒書畫的書籍，卻不想，這本能夠判定這畫真偽的書是收在九皇子手中。
在這一點上，是她疏忽了。
肅元翊的疑問不無道理，甦晚卿的確沒有看過《墨世山水》，她那番話，只是借用了九皇子前世的語論，而她正巧會左手作畫，才將二者合在一處，在人前出了一把風頭。
甦晚卿心下有些無奈，想了想，笑道︰“妾身的生母于書畫上頗有研究，妾身幼時曾听她說過一些，許是她在什麼仿本上見過吧。”
肅元翊淡淡看著她，聲音低沉道︰“本王竟不知，甦側妃有這樣的膽量。”
當著那麼多的賓客，單憑幼時听過的只言片語，就敢認定那鳳鸞圖是真，可不是極有膽量麼。
甦晚卿垂眸一哂︰“妾身的確是班門弄斧了。”頓了頓，她從容的解釋道︰“妾身只是以為，宋閔今日孤身前來獻畫，拼性命以一搏，定然不會作偽，且……他談吐毫無粗鄙之態，雖然衣履狼狽，傲骨尤在，唯有大戶公子能有。”
肅元翊沉吟了一瞬，清冷道︰“倘若那畫是贗品，你可有想過後果？”
如果是假，不僅是言之鑿鑿的她成了笑柄，也捎帶著影響了他的名聲，甦晚卿想到這里，朝肅元翊看了一眼，心下一清，有些明白為何他心思縝密，卻沒有避貪畫之嫌，當場就討要了宋閔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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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欲使一人忠心堪用，最好的法子就是讓其陷入困境再施以援手。
肅元翊不會想不到，宋閔當下所遇到的不過是個小困，但凡略懂用人術的上位者都能看出，任宋閔在安王府經受一段日子的冷眼，才是他出手相幫的絕佳時機。
現在看來，肅元翊這麼不管不顧，一並將有些燙手的鳳鸞圖攬在手中，怕是不為別的，只是因為對甦晚卿那番鑒畫的言論沒有把握……
甦晚卿微微一笑，篤定道︰“妾身相信自己的判斷。”
肅元翊轉過身子，徹底的直視向她，對上的，是一雙明亮沉靜的眼眸，過了一會兒，他緩緩問道︰“那你為什麼說，他可為本王所用？”
甦晚卿抬頭看他，娓娓道來︰“妾身親眼所見，宋閔身子虛弱，卻能與安王府十余位身材健壯的護衛纏斗了半盞茶的時間，可見他的武藝絕對不低，甚至在諸位王爺的親衛之上。”說到這里，她笑了笑，“而王爺想必也看出來了，宋閔的性子不為安王所喜，加上他身份不明，一定不會受到安王重視，妾身實在不願浪費這樣一位能人。”
肅元翊若有所思的微挑起眉，在甦晚卿臉上盯視片刻後，他緩緩點了點頭，“就依你所言。”說著，他突然揚手，幫她把鬢邊微亂的發絲拂到了耳後。
他的手指帶著溫熱的氣息，輕輕在甦晚卿耳畔劃過，只是短暫的一瞬，卻似是被羽毛撩撥一般，讓她心下泛出一絲癢意。
甦晚卿連忙低下腦袋，垂眸盯在自己的裙角上。
在這月光被遮擋住的陰影下，甦晚卿這低眉斂目的姿態顯出幾分小女兒家的羞澀，肅元翊看著這樣的她，神色漸漸有些莫測。
這時，他的視野中出現了一個男子，那男子剛從安王府走出，正扭著頭朝四下顧盼。肅元翊微微抬頭，目光越過甦晚卿，舉目向遠處那人望去。
待看清那人是誰，肅元翊揮手招來一個親衛，目光向遠處一掃，吩咐道︰“去把他帶來。”
甦晚卿好奇的回頭，視線所及處，是身著一襲灰青色直裾的男子，那人衣履齊整，發絲妥帖，明顯是才梳洗過不久，因是在月色下，看不清臉上原有的菜色，襯著他筆挺的身姿，整個人都顯得精神煥發。
這人正是宋閔。
甦晚卿的唇邊逸出一抹笑容︰“王爺您瞧，這麼一打扮，宋閔身上倒真是有一股富家氣。”
她本以為他不會理會，只是自己隨口道來，不想肅元翊听她說完，竟將目光移在她身上，淡淡“嗯”了一聲，才繼續抬眼向宋閔望去。
那邊，宋閔已跟著親衛朝這邊大步走近。
很快，宋閔也走進了這陰影中，他停在二人身前五步處，抬頭朝肅元翊看了一眼，便極為鄭重得伏在地上向二人一拜︰“在下何德何能，竟勞翊王殿下與甦側妃親自等候。”
他們等他的時間的確不短，這話算他知禮。甦晚卿朝肅元翊臉上瞧去，只見那臉上神色尋常，教人看不出有無不悅。
肅元翊的聲音淡淡響起︰“免禮。”
宋閔聞言直起了身子，卻沒有站起，而是又是沖二人一拜。
“你這是做什麼？”甦晚卿有些不解。
宋閔已是伏地不起，恭謹道︰“多謝王爺向安王殿下討要在下，讓在下的顏面在人前得以保全；多謝甦側妃鑒出鳳鸞圖真偽，還了在下的清白，二位的大恩在下無以為報，只能以此大禮相謝！”
听他這口氣，好似方才在殿中應承安王，不過是他不好駁了翊王好意的權宜之計，甦晚卿不料會是這樣，不禁黛眉微蹙，疑惑道︰“怎麼，你要走？”
“是。”宋閔仰起臉，一本正經的答道︰“在下並非朝秦暮楚之流，若王爺只是好心收留，宋閔就在此謝過了。”
“你當王爺是為了收留你？”甦晚卿生怕因為自己那一攙和弄巧成拙，溫言解釋道︰“你怕是想岔了，王爺是看上了你的這身武藝，難道你不想一展宏圖了嗎？”
最後這句，對一個心懷大志的人，是非常有誘／惑力的勸說了。
宋閔顯然也有些動心，他沉思了一會兒，狐疑的向兩人看了看︰“在下心有疑問。”
甦晚卿不假思索道︰“你說。”
“甦側妃對在下有大恩，可在下仍要一問。”宋閔薄唇一抿，正色道︰“甦側妃畢竟是一婦孺，在這等事上替翊王殿下說了這麼多，未免有些僭越，不知這可是王爺自己的意思？”
這話一出，立時把甦晚卿噎得說不出話來。
她現在終于能體會安王先前在大殿中的感受了，這宋閔的嘴恁是讓人堵得慌，說好听了是耿直，說白了就是沒眼力介兒，實在讓人難以喜歡。
甦晚卿正暗自啞然著，一旁負手而立，半天沒有插話的肅元翊突然出聲，清冷回道︰“甦側妃說的，正是本王所想。”
他竟出言維護她了！
甦晚卿有些訝異的朝肅元翊看去，卻見他只是靜靜的看著宋閔，臉上依然是一副寡淡的神情。
宋閔聞言流露出幾分喜色，正襟一拜︰“既是王爺的意思，那在下定當忠心侍主，絕無二心！”
“嗯，起吧，上前與車夫一道駕車。”肅元翊說完，便向甦晚卿一瞥，轉身朝停在不遠處的馬車走去。
這時辰，安王府門前已是一空，他們的馬車緩緩駛入街道，京都的街道上，也是漆黑一片，只有那些朱門華府的屋檐下，還飄蕩著忽明忽暗的燈籠。
隔著車簾，車夫得肅元翊示意，與宋閔有一搭沒一搭的問話，甦晚卿在一側靜靜的听著，對這人也有了大致的了解。
宋閔這副脾性，全是他出身富貴卻家道中落所致，為人極有原則，性子又清高，這一路輾轉來到京城求取前程，自恃身份，不忿去做低等苦力，也不肯靠武力偷搶，便混到了成日吃不飽飯的地步。
這麼說來，他堂堂男兒，確有能伸而不能屈之嫌，不過也得承認，他較常人更賦氣節，更加正直，甦晚卿不由得疑惑，上一世時，肅元翊難道就因這點，便將他收到了麾下？
甦晚卿飛快得看了肅元翊一眼，便收回了視線。
從安王府到翊王府略有些遠，過了半個時辰，他們的馬車從翊王府東門慢慢駛入，駛到了垂花門前。
馬車剛剛停穩，兩人還未來得及走下，一個守候在此的親衛便湊上前躬身稟道︰“王爺，王妃現下正在書房外等候。”(。)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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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儀怎麼出來了？
甦晚卿心下有些訝然，沈清儀與肅元翊成親兩載，理應清楚他說一不二的性情，他既令她“臥床靜養”，那她這麼貿然出現，難道就不怕惹他惱怒？
再者說，沈清儀這麼一出房門，可就揭了她在病中的老底，只會給肅元翊繼續冷待她的理由。
沈清儀可真是急糊涂了。
果然，肅元翊聞言，眉間微微皺起，顯得有些不豫，冷冷道︰“奉本王之命，即刻送王妃回去。”
肅元翊平日里都是清冷淡漠的，莫說沈清儀，就是任何一個人，也鮮少見他有這般不加掩飾的不喜。
“是！”那親衛一怔，略有些為難的請示道︰“若王妃執意……”說到後面，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沈清儀畢竟是翊王府的女主人，是當朝丞相的千金，要是她一意孤行，他們也不能把她押回東院不是。
不知沈清儀有沒有想過，她如此行事與威逼脅迫有何不同？
听到這話，肅元翊面色驟然一沉，停滯片刻，他的嗓音恢復了無波無瀾得寡淡，慢慢開口道︰“那就由她去吧。”
旁人或許听不出什麼，只當他終究不忍，甦晚卿卻是瞧得真真的，在馬車外的燈火照耀不到的車廂深處，肅元翊眉眼上隱約帶了幾分冷冽，連帶著整個人都變的寒氣逼人。
他如此答話顯然是他不願再費心于此，這反應恐怕比讓他表現出不悅還不如。
那親衛抬頭望了一眼，應聲道︰“是。”
肅元翊收回視線，目光落在正低著頭處于怔愣之中的宋閔身上，淡淡喚了一聲。
被點到名的宋閔不知在想什麼，有些呆愣的一動不動。一旁的恆文連忙提醒，喚得宋閔回過神後，肅元翊轉而對恆文道︰“此人往後就留在王府了，你讓人帶他下去安頓一下。”
“是。”
宋閔應聲下了馬車，對肅元翊一輯行禮︰“多謝王爺……”
不等宋閔說完，肅元翊沖著二人將手一揮︰“下去吧。”
“是。”
宋閔與恆文一離開，肅元翊與甦晚卿也走下了馬車，一旁執著燈籠等候的竹霜與碧蕪隨之上前，為兩人照路。
肅元翊拂了拂衣袍，負手向垂花門走出兩步，不知想到了什麼，他腳步一頓，朝竹霜掃了一眼，漠然吩咐道︰“你去一趟內書房，給王妃送去件御寒的大氅。”
竹霜見他這麼說，有些遲疑道︰“那王爺這兒……”
肅元翊轉頭看向跟在身後的甦晚卿，淡淡道︰“本王今夜宿在側妃那里，留一個人掌燈即可。”
話音一落，甦晚卿心里跟著咯 一下。
他要留宿在西側院？！
確定自己沒有听錯，甦晚卿攥著帕子的手指一緊，自從那夜肅元翊帶怒而出，他夜里便再不曾再來西側院，如今他這一提，她便想起了那夜的事，心中不由尷尬，渾身都難以自在。
直到竹霜應聲走出老遠，甦晚卿突然意識到，肅元翊許是刻意為之。
憑她對肅元翊的了解，他從不是做事毫無緣由的人，當下他讓竹霜去見沈清儀，無疑會透露他的行蹤，讓沈清儀因此更加恨她幾分……
這麼想著，即使她望著那背影還有些緊張，卻也比方才冷靜了不少。
此時已是月上中天，二人未做磨蹭，疾步向西側院走去。
這時辰雖然極晚，可甦晚卿沒有回來，紅芙也不敢歇下，肅元翊他們一入院中，時刻留意著外頭動靜的紅芙便快步而出，喚來婢女伺候他們梳洗沐浴。
梳洗完畢後，眾人退了出去，屋中只剩下肅元翊與甦晚卿二人。床邊的燭台上燃著兩支蠟燭，燭光搖曳，隔著罩子，透出並不明亮，略顯朦朧的昏光。
甦晚卿望著靜靜坐在桌邊的肅元翊，頗有些手足無措，局促之中，見軒窗邊留了一條細縫，便移步過去將它關上。
肅元翊看向她，低頭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又給她倒了一杯，淡淡道︰“更深露重，來喝口茶暖暖。”
“多謝王爺。”甦晚卿抿唇看他一眼，見他那雙濃黑得眼楮直直盯在自己身上，心下一跳，慌忙垂下眼眸，走到桌邊坐了下來。
察覺到來自肅元翊的那束目光仍在，甦晚卿擱在桌下的手緊緊交握，強迫自己恢復鎮定從容後，抬手將桌上的茶杯拿起，捂在兩只手中。
四目相對，甦晚卿對著他的目光，唯能感覺到無盡的幽深，如同一口古井，唯有他能吞噬別人，由不得旁人去探索他。
坐了一會兒，甦晚卿再經不住他的目光，垂眸問道︰“王爺，可要歇下？”這話說完，她就立即悔了，這話，怎的好像是在問……
她並不知道，她低頭尋思的時候臉頰微微泛紅，在燭光下極為動人，倒是更容易讓人誤會。
肅元翊眼底不著痕跡的逸出一絲幽深，那幽深一掠而過，他起身走到榻邊，背對著她道︰“嗯，早些歇息吧。”
說罷，他便丟下她一人，徑自上榻就寢。
甦晚卿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唇，暗自松了一口氣。
這一夜，就這麼平靜的過去了。
第二日，肅元翊從西側院出來，堪堪回到九庭院中，就見宋閔侯在門外，要依他先前所說，將鳳鸞圖獻上。
肅元翊對書畫也沒有什麼興趣，便婉言謝絕了，只是宋閔性情有些執拗，認準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的理，執意請他收下。
這麼一來二去，肅元翊就有些不耐了，他一素不喜在一件事上糾纏推脫，索性答應下來，一面置辦了兩處院子折給他，一面以他的名義將畫轉手贈給了酷好書畫，求鳳鸞圖多年而不得的九皇子肅元胥。
甦晚卿听聞此事，不覺對肅元翊的所為萌生了贊許之心。
這事表面看著，是宋閔在不失信于人的前提下得了私產，又與九皇子結下交情，賺足了便宜，可實際上，肅元翊才是獲利最大的贏家。
肅元翊這單單一招，就籠絡住了宋閔的忠心，讓九皇子跟著記了他的好處，亦借九皇子的口坐實了甦晚卿鑒畫的本事，更擊破了外人對他貪畫的猜忌，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局勢轉為大好！
隨之大好的，還有甦晚卿的聲名，一時之間，風頭無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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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過去了兩日。
這日下半晌，甦晚卿正在屋中翻看新搜羅來的幾本醫書，肅元翊突然派人來傳話道，年關臨近，翊王府名下的田莊要于近日來王府交賬，按說這些往年都由沈清儀管著，只是因為她現下“身子不適”，便要甦晚卿代為料理。
要知道，這些素來都由一府主母把持，就算僅是暫管，于自家主子在地位上也有很大不同，待人一走，碧蕪喜不自禁，直笑得合不攏嘴。
紅芙的心情也頗為愉悅，笑著朝甦晚卿臉上瞧去，見她笑意淡淡，頓時有些不解，“主子，您可是覺得有什麼不妥？”
甦晚卿聞言一笑，沖二人點了點頭，“這事不能想的太過簡單。”
碧蕪笑容一頓，疑惑道︰“那主子的意思是……？”
甦晚卿的目光中透出一分意味深長，手上一翻，將握著的醫書合上，“你們跟我去書房一趟。”
這兩日又下了一場大雪，此時方停不久，王府各處都是忙著打掃積雪的僕從，甦晚卿帶著二人一路步出西側院，朝著九庭院而去。
路過垂花門附近時，甦晚卿就遠遠看到一個氣勢嚴肅的僕婦帶著一個婢女走向垂花門那邊，她本沒有在意，卻听見身後的碧蕪道︰“那不是蘭姝麼，咦，她怎麼哭了？”
甦晚卿這才特地看了一眼，出現在她視野中的是一個掩面低泣的粗使婢女，年齡多不過十四，身子上還挎著一個包袱。在她身旁緊跟著，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斥責，眉頭緊皺簡直能夾死一只蒼蠅的，是翊王府上總管粗使婢女的丁媽媽。
背著包袱，哭哭啼啼，又往出府的方向去，碧蕪估摸著不對勁，有些訝異道︰“這樣子莫是要把蘭姝發落出去？”
“碧蕪。”紅芙示意她小聲一些，話音堪落，甦晚卿心下一動，聲音已然響起︰“丁媽媽！”
聲音一傳過出，視線中的兩人腳步一頓，齊齊循聲望了過來。
等瞧清喚自己的是誰，丁媽媽那慣愛皺眉以致生出額紋的臉上忙調整了神情，快速轉頭對蘭姝說了句什麼，上前墩身見禮︰“奴婢給側妃請安。”
一旁的蘭姝也抬袖拭了拭臉頰，也緊隨上前一福。
“免禮。”甦晚卿溫和一笑，眸光掃視兩巡，最終定定的落在蘭姝身上，看著她淚痕未干，就是不說話也控制不了的一喘一喘的模樣，側頭問道︰“丁媽媽，這婢女犯了什麼事？”
“這……”丁媽媽皺了皺眉，神色略有些遲疑，不過想了想，仍是開口回答道︰“她今日去王妃屋里換暖爐的炭，一個不經心，把鋪在地上的羊毛毯子燙出了個窟窿。”
甦晚卿眸光一閃，若有所思道︰“就為這事？”
“是。”丁媽媽有些嚴肅的點了點頭。
甦晚卿微微斂眸，任由縴長的睫毛掩住她的情緒。
在她的印象里，上一世蘭姝一直在翊王府待得好好的，從未有被發落出府一說。兩世不同，怕是與翊王前日在西側院留宿，給沈清儀心頭添了把火不無干系。
蘭姝不早不晚偏偏在這節骨眼犯事，實在走了霉運。
丁媽媽見她半晌也不說話，試探的喚道︰“側妃？”
甦晚卿回過神，有些不解道︰“她身為粗使婢女，怎麼會進屋伺候？”
丁媽媽看了蘭姝一眼，“玉璣姑娘忙著別的騰不開手，只得把這婢女喚了進去。”說到此處，丁媽媽的語氣頗為生硬，透出幾分古怪，幽幽嘆了一聲道︰“她又一直是在屋外伺候的，沒經見過世面，到底不及常在主子跟前伺候的姑娘靈秀。”
丁媽媽慣有嚴厲的名聲在外，這話落在碧蕪耳中，權當她是對蘭姝瞧不上眼才這般貶損。
而紅芙听出了話里並不明顯的諷刺意味，若有所思的望了丁媽媽一眼。
一句話引得二人心思迥異，甦晚卿卻是連想也不想便知其中真意，這蘭姝是丁媽媽私底下認的干閨女，王府上下沒有人知曉，若非她上一世踫巧撞見二人在園子里說話，親耳听見蘭姝喚丁媽媽干娘，也根本瞧不出她們之間有什麼異于尋常的地方。
非要說的話，唯有蘭姝能被安排常往東苑伺候這一點，或能看出丁媽媽待她的些許不同。
知道這一層，丁媽媽偏幫誰便顯而易見了，甦晚卿心下不免多出了一些想法，要知道自從流音那件事後，她身邊的缺一直沒有補上，找不到合適的人選，也是讓她頭疼了好一陣子。
甦晚卿彎唇一笑，不以為然的搖了搖頭，“這丫頭還小，失手幾回也沒什麼要緊，正巧我這缺個貼身丫鬟，要不往後就讓她來我屋里伺候吧。”
丁媽媽萬萬沒有想到她會這麼說，啞然一怔，不過一瞬，眼底的喜色還未逸出，便換上了為難的神情︰“側妃菩薩心腸，本是這婢女上世修來的福分，只是王妃那里……奴婢怕是不好交代。”
這事要擱旁人，定然生怕主子反悔，一早就扯了蘭姝謝恩，這丁媽媽倒是沉得住氣，不愧在王府摸爬滾打了多年，臨到此時，竟還不忘做出一副公事公辦的姿態。
甦晚卿微微一笑，篤定道︰“不妨事，你只管放十萬個心，我親自跟王爺提。”
王府上下誰都明白她這側妃風頭正勁，給她當貼身丫鬟雖說比不上在東苑當差，卻也是極好的，至少，比起出府要好上數倍，此時听她這麼說，丁媽媽心下大定︰“有您這話，這丫頭可真是因禍得福了！”
說著，她朝還在發愣的蘭姝橫了一眼，提醒道︰“側妃要留下你呢，快謝恩啊！”
蘭姝這才從驚怔中反應過來，忙不迭的跪在地上，叩頭道︰“奴婢蘭姝，多謝側妃恩典，多謝側妃恩典。”
“免禮。”甦晚卿示意碧蕪將她扶起，意味深長道︰“在我身邊最重要的是忠心二字，只要能做到這點，我必不會委屈了你，明白麼？”
蘭姝到底年歲還小，忍不住看了丁媽媽一眼，點頭道︰“奴婢明白。”
甦晚卿點頭一笑，吩咐碧蕪將她帶回西側院安頓，辭別了丁媽媽繼續向九庭院走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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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沒有旁人，紅芙在後頭跟緊兩步，眸底微動，有些擔憂的道出了自己的疑惑︰“主子，您覺得蘭姝可信？”
流音離開了這麼久，甦晚卿始終沒有什麼動作，紅芙自是當她有什麼想法，可這會兒見她這麼隨手救下一個留在身邊，瞧著如此草率，紅芙就有些不解了。
甦晚卿想了想，將步子放緩了些，側頭看向紅芙低低答道︰“不可盡信。”
紅芙一驚，眉間隨之一緊︰“萬一她是另一個流音……”
甦晚卿淡笑道︰“這個不會，你安心就好，我選了她來，往後定然有用得著的地方。”
這些日子，她一直在物色貼身丫鬟的人選，也深知敢在沈清儀眼皮子底下忠心待她的人並不易找，能挑中蘭姝，只是因為在她的印象中，蘭姝性情純善，在她搬去禪知小院後，也是少數待她禮數周到，少有不敬的婢女之一。
況且，王府里除了主子近前的貼身丫鬟，各類婢女、粗使丫鬟等都是歸公中共有，蘭姝算不得沈清儀的人，可又對東院了解頗多，現下再加上丁媽媽這層關系，實在是個上佳之選。
紅芙听她態度堅定，頷首應道︰“奴婢知道了。”
主僕二人說著話，不知不覺中，已邁入了九庭院。
一進九庭院，她們的注意力就被正廳門外立著的四個親衛吸引了過去，那四人的裝束與翊王府的略有不同，甚是乍眼，不過由于不常見，甦晚卿一時也想不起他們是哪位皇子身邊的人。
紅芙看了看道︰“側妃，王爺這里好像有客到訪。”
甦晚卿應了一聲，想了想，剛打算先回去，就听身後“吱呀”聲響，正廳的門已被里頭的人打開，客人既然出來了，她也不好強作回避，便側過身子，抬起頭向那處望去。
正廳中邁步走出三人，六皇子肅元 走在最前，眉目狹長下，鼻高唇薄，一襲暗紋繁復的竹青色長袍束身；另一位是一身鈷藍，俊朗含笑八皇子肅元綏，身穿玄色的肅元翊緊隨其後。
這個時候，他們也看到了立在院中的甦晚卿，八皇子眼前一亮，哈哈笑道︰“誒喲，真是巧了，看來果真是不能背後說人！”
甦晚卿心下微怔，朝肅元翊面上瞅了一眼，見他神情淺淡，便收回了心思，向三人福身見禮。
“甦側妃。”六皇子拱手回禮，笑著往這邊走來︰“我們方才正與五哥談論你前日鑒畫的事，那幅鳳鸞圖九弟瞧了，也請幾位名家驗過，的確是真跡無疑。”
甦晚卿笑得淡然，謙遜道︰“妾身沒有打眼就好。”
六皇子一笑，目含欣賞︰“九弟听聞此事對你十分欽佩，便是不羈如七弟，也是贊不絕口。”
甦晚卿毫無準備，一听他提起肅元央，心下就是一跳。
“就是就是！”不待她多想，八皇子已經接過話茬，視線在她與肅元翊身上一掃，笑著揶揄道︰“甦側妃怕是不知道，七哥那人，可是極少正兒八經的夸誰，我都听不下去了，五哥，你可得把甦側妃守好了，免得七哥對甦側妃起什麼歪歪心思，哈哈。”
這話一出，甦晚卿幾乎要倒吸一口冷氣。
雖說八皇子的神態與語調，都表明這不過是句兄弟間的玩笑，但肅元央一向行事不找邊際，她不得不懷疑是他在人前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幾是下意識的，她抬眸向肅元翊望去，堪堪對上了那雙清冷無瀾的黑眸。
六皇子留意到二人的舉止，忙清咳兩聲，無奈的笑道︰“八弟這玩笑開得越發沒有分寸了。”
肅元翊淡淡一笑︰“無礙。”
“也罷，那我跟八弟先行告辭。”六皇子揚手在肅元翊背上拍了兩下，抬眼向甦晚卿處看了一眼︰“甦側妃找你定然有事，五哥就不必再送了。”
“就是，五哥，告辭。”八皇子不好意思的一笑，應和著，拱手道別。
肅元翊也未多拘禮數，簡單交談幾句，便招來恆文，陪著將二人送出王府。
二人一走，肅元翊提步向正廳走回，甦晚卿看著他的背影，略有些緊張的跟了上去。
九庭院的正廳一般用來會見重要客人，甦晚卿入府後還不曾來過。步入正廳，她抬眸朝四下一掃，屋里的陳設一如書房那般簡潔，細一瞧又會發現每一個布置都恰到好處，每一個細節都于低調中隱隱透出矜貴。
甦晚卿上前向肅元翊一福，移步在一側的椅子上坐下，剛剛坐穩，便听到他清冷的聲音響起︰“你怎麼這會兒過來了？”
甦晚卿原以為肅元翊會對她與央王存疑，刻意盤問上幾句，現下听這話問的開門見山，似是並沒有對方才八皇子的玩笑上心，不由暗暗長舒了一口氣，微笑道︰“妾身過來，是為了王爺讓妾身暫管田莊賬目的事情。”
肅元翊定定的看著她，“嗯”了一聲等她接著說下去。
甦晚卿看他一眼，“田莊交賬往年都由王妃管著，妾身以為，在賬目上，還是王妃更熟悉些。”
見甦晚卿並非前來謝恩，話里反而有推辭的意思，肅元翊沉吟了半晌，緩緩回絕道︰“側妃應當知道，王妃尚在病中，不便多費心神。”
他是權當她在假意自謙了。
甦晚卿唇瓣微抿，抬頭迎上他的目光︰“妾身明白，只是，等田莊的諸位主事盤點清賬目過來，少說也得在三、四日之後，那時王妃的身子就是不能痊愈，單單安排著人理賬，總沒有什麼大礙。”
甦晚卿倒不是真的對這差事無意，只是憑她對沈相的了解，他絕不會對沈清儀的現狀坐視不理，尤其是等他得知管賬大權落在她的手中，沈相更會忍無可忍，想方設法幫助沈清儀擺脫僵局。
肅元翊冷待沈清儀的理由雖然讓人說不出什麼不是，可他畢竟沒有真的打算就此與沈家決裂，那麼，他就多少還要顧忌著沈相。
屆時，沈清儀再次得勢，定然要將管賬的權力攬回，而甦晚卿憑現在這地位，哪里能爭得過？
給了她暫管之權卻又收回，恐怕……最後甦晚卿不僅什麼都得不到，還會淪為王府里的笑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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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元翊聞言淡淡看向甦晚卿，鋒眉微挑，一時沒有說話。
“不過，既然王妃身子不爽利，妾身身為側室也得分擔一些。”甦晚卿沉靜的眼眸下笑容微漾，看著他繼續說道，“只是妾身入府僅有一月，經驗匱乏，為大局計，不如具體賬目由妾身來辦，讓王妃從旁幫襯指點，這樣她能得個清閑，賬目也不會出甚紕漏，王爺覺得可好？”
肅元翊听到這里，哪里還不明白她的本意，神情一滯，冷冷淡淡的眉宇間掠過一絲異樣，他何嘗不知面前這女子的心思，但也並未想到她竟思量的如此周密。
自沈清儀那夜擅出東院，那“病”是怎麼回事，旁人不敢明說，心里可都猜了個七七八八，甦晚卿這一勸，要是他答應下來，王府諸人都會把這算在自家王爺對側妃的寵愛上，何況側妃主事，王妃幫襯，就更挑明了二人在他心里的地位高下。
肅元翊看向她的眼眸有些幽深，似乎一直凝視著她的眼底，過了好一會兒，在甦晚卿感覺再也經不住他這目光時，倏爾听見他漠然應道︰“準了。”
“多謝王爺。”甦晚卿抿唇一笑，垂下眼眸，頓了頓又道︰“還有一事，那貼身丫鬟的人選，妾身已經瞧上了一個丫頭。”
肅元翊瞥了她一眼，隨口道︰“側妃滿意就調去用吧。”
甦晚卿搖了搖頭，有些遲疑道︰“要是旁的妾身就不問了，只是，這婢女是王妃原打算遣出王府的，妾身是想，這事若私自做了主，王妃怕是要怪罪妾身。”
翊王府內普通丫鬟僕從的事情，無足輕重，肅元翊很少留意，此刻听她提起，便順著問道︰“你說的是哪個丫鬟，她又犯了什麼事？”
“蘭姝，常在東院里伺候的一個粗使婢女。”甦晚卿悄眼朝他一瞥，顯得有些不大願意回答，猶猶豫豫道︰“玉璣姑娘事忙，給了恩典讓這丫頭進屋當差，誰知她手腳毛躁，燙壞了地上的毯子，王妃身在病中心緒不穩，難免重責。”
話里竟是為沈清儀把理由也找好了。
甦晚卿明白，肅元翊慣知沈清儀的脾性，她在氣頭上趕走一個粗使丫鬟並不能讓他多生厭惡。
甦晚卿想讓肅元翊覺察的是玉璣的品行，這丫鬟平日里煽風點火的不算，還揀著主子憋了火不好伺候的當口找人頂缸，自己躲了清閑，足可謂是個刁奴了。
肅元翊略一想就明了了甦晚卿的意思，眉心幾不可見的微擰一瞬，淡淡應道︰“本王知道了，這人你想留便留下吧，王妃那里不必多慮。”
“是，多謝王爺恩典。”
這兩件事落定，肅元翊指了一個丫鬟去東院傳話，她也起身告退回了西側院。
近些日子上上下下都暗自注意著東院的動向，讓沈清儀協助管賬的消息一出，當天就在府里傳揚開來，以至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碧蕪、紅芙乍一听聞皆是滿心不解，在她們眼中，這不止是把煮熟的鴨子分了一半給別人，更是緩和了翊王與沈清儀的關系，甦晚卿此舉，唯有百害而無一利！
不，嚴格來說也有一利，或許自家主子這麼做，能讓沈清儀減少對甦家的敵意？
可惜很快，她們就否定了這個猜想，先不說這不像是甦晚卿出嫁以來的行事作風，就是依她們對沈清儀的了解，也能看出沈清儀絕不是那種會領情記恩的人。
種種揣測下，甦晚卿始終沒有太過詳細的為此解釋，只是晚一些後，她們有意無意的听到了丫鬟僕從的私下議論。
“你看到了嗎？王妃剛剛去了書房，親衛沒攔，應該是王爺氣消了。”
“王爺本就看重王妃，這早晚的事，你大驚小怪個什麼勁兒。”
“這你就不知道了，是側妃求的情，要不王爺哪能這麼轉了態度。”
“側妃說話有用嗎？”
“你沒听說麼，側妃現下可得寵呢，據說過兩日主事交賬都由她來主理，連王妃從旁協助的權力都是她幫著求來的。”
“呀，那側妃還是個以德報怨的善人，要換了我，早就趁機在人頭上踩上兩腳了。”
……
她們這才反應過來，不禁為自家主子的計策暗暗叫好。
她們不知道的是，沈冠裘听聞沈清儀受到冷待，本打算親自出面調停，現下見肅元翊那邊松了口，也不欲將他逼的太緊，便把沈清儀喚回沈家勸導了一番，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讓這事過去了。
如此一來，沒有沈相施威加壓，從旁力挺，沈清儀在翊王府一時也張狂不起來。
于是，這兩日甦晚卿過得分外舒心，開始正式張羅起管賬的事來。
這幾日，翊王府名下各個田莊的主事陸陸續續的都到齊了，暫時安置在外院住著。
按照往年的規矩，甦晚卿要先請他們參加茶會，與眾人打個照面，將賬本一一收上來，哪位主事有什麼話，也得趁著這會兒擺在台面上說。
賬目若無問題，三日後甦晚卿便會辦一場慰勞的宴席，偏巧不巧，這日茶會開始前，玉璣破天荒的來了一趟西側院。
這個時候，紅芙與碧蕪正在指點蘭姝，作為貼身丫鬟該注意的禮數，三個人正有說有笑的在院子里說話，遠遠看見她，皆是愣了半晌，把眼楮揉了又揉，才確定自己沒有眼花。
玉璣自恃出自正房，一向瞧不上西側院這一畝三分地，無事不屑勞神過來，東院與西側院近來又有些微妙，玉璣會單槍匹馬踏進西側院的地界，也是奇了怪了。
要知道，院子里的三人不論是雪天罰跪、被污偷竊、還是趕出王府，都是被沈清儀刻意刁難過的，玉璣身為沈清儀身邊的頭號心腹，那些事自然與她脫不開干系，三人對她都是恨得牙癢。
碧蕪自然對她沒什麼好臉色，但也不敢出言不遜，畢竟當初罰跪就是因她頂撞玉璣，便索性當做真的沒有看見，轉身就回了自己屋里。
蘭姝被玉璣呼喝慣了，見她就犯怵，連忙縮在紅芙身後。
只有紅芙神色淡淡，瞧不出一絲情緒，向前迎了兩步，“玉璣姑娘，不知你今日過來所謂何事？”
玉璣傲慢的瞟她一眼，根本不屑與她搭話，硬生生從嗓子眼里擠出一句︰“我來當然是找你們主子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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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細細柔柔，原本頗為嫵媚動听，可這會兒紅芙听了只覺得心里打膩，惡心了一陣兒，按耐下性子道︰“我這就傳一聲，姑娘稍等。”
“嗯。”這一聲又輕又快，教人听不出是應承還是冷哼。
紅芙客套一笑，轉身走到正屋外問了一聲，旋即走回對玉璣道︰“姑娘請。”
此時甦晚卿剛換好去外院見客的衣裳，听玉璣到訪，心里也是有些奇怪，這時辰，沈清儀讓玉璣來做什麼，難不成還能是打算請她結伴往外院去？
就在她琢磨時，簾子一動，玉璣邁了進來。
甦晚卿適時捧起茶盞，對著茶面吹了吹，慢悠悠的抿下一口，連一個眼角也沒給玉璣留，擱下茶盞，她的目光又落在手邊的醫書上。
紅芙見狀靜靜的站在玉璣身後，也不吭聲。
玉璣本還指望甦晚卿主動問她來意，倒省了她行禮，誰知甦晚卿竟是一副不知屋里有她這麼個人的樣子，只得咳了兩聲，心不甘情不願的草草福了福身︰“問側妃安。”
甦晚卿故作驚訝的朝她一看，淡笑道︰“玉璣姑娘什麼時候進來的，輕手輕腳，我竟沒有察覺到。”
玉璣算是半個聰明人，聰明人都多心，一耳朵就听出了甦晚卿的言外之意，旋即將細眉一挑︰“側妃這是哪里話，听著倒像是在說奴婢行事鬼祟，奴婢可萬萬當不起。”
甦晚卿笑意不明道︰“姑娘何出此言？”
玉璣在丫鬟中地位再高，也只是一介丫鬟，跟主子明斗只有吃癟的份，她深知這點，臉色不由不大痛快，不豫多費唇舌，徑自說道︰“奴婢今日來是向側妃說一聲，王妃的身子仍舊不大爽利，這兩日對賬的事情就先全托付給側妃了。”
“哦？還這麼嚴重嗎？”甦晚卿疑惑的看她一眼，“王妃要不要緊，病了這麼久，郎中那邊怎麼說？”
“看過了，郎中說再休息兩日便好。”玉璣斂了斂眸，福身道︰“王妃那邊離不開人，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嗯。”甦晚卿點了點頭，示意紅芙送她離開。
直看著那身影走到屋外，甦晚卿唇邊驀地逸出一個冷笑，沈清儀這一病倒是病上癮了。
她思量片刻，起身整了整衣裳，提步出了房門，正遇上送玉璣回來的紅芙。
紅芙心思縝密，對玉璣的話一臉不信，湊近道︰“您看，要不要奴婢們去找府里的郎中打听一下？”
甦晚卿一哂，似笑非笑道︰“打听什麼？”
“奴婢覺得不大對勁，管賬不比旁的，又是王府當家女主在人前露臉的時機，依王妃那性子，就算她真的病了也一定會硬扛著堅持，絕不肯任這權柄完全落到您的手中。”
甦晚卿對她一笑，搖頭道︰“你這回說錯了。”
紅芙投向甦晚卿的目光中含著不解。
甦晚卿笑了笑，“王妃並沒有放棄這權力，玉璣說的是，‘休息兩日便好’，到了擺宴那日，她必定出席。”
紅芙的眼楮微眯了眯，猜測道︰“如此說來，王妃是怕在眾主事跟前失了面子，索性稱病，倒讓人以為主子管賬是沾了她生病的光。”
甦晚卿看她一眼，點了點頭，當然，這只是其一，其二麼……還得再看一看，才能知道沈清儀究竟在打什麼算盤。
甦晚卿唇角一彎，帶著紅芙繼續向外院走去。
茶會這關，紅芙、碧蕪對自家主子都放心得很，甦晚卿這個當事人也頗為自信。她雖然沒有主持過茶會，可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麼？
小蔣氏手中田莊不少，在太尉府時，甦晚卿就跟著小蔣氏辦過兩回，對流程十分熟悉。
平心而論，小蔣氏對她的教養也是處處用心，仁至義盡，該教會的一樣也沒有錯漏。
所以這一回，甦晚卿在翊王府這十余位主事面前毫無怯意不說，她的一舉一動也顯得嫻熟得體，令眾人頻頻點頭。
幾番客套話說過，那些主事紛紛將手頭事務上報。
大秦近幾年總體上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田莊又都位于京畿，遠離天災人禍，能說的正經事也不多，是故臨近冷場，甦晚卿便讓紅芙去把賬本一一收上，先行退了出來。
緊接著就是三日忙碌的對賬，她自不必說，而紅芙又是大蔣氏生前身邊莊嬤嬤的孫女，當初也是被莊嬤嬤悉心調／教過的，不怵這些，著實為甦晚卿分擔了不少。
對賬的前兩日，除了她們二人從清早忙到深夜，頭暈腦脹之外，一切都很平靜。
對賬的第三日上晌，日子依舊平靜無瀾。
但是在第三日下晌對賬接近尾聲的時候，碧蕪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啟稟側妃，有一位主事到訪。”
紅芙下示意的覺得有些古怪，便隱隱有些不安，轉頭自家主子望去，卻見甦晚卿眼前一亮，對她飛快的低聲吩咐了一句，隨即提聲向外道︰“請他進來。”
紅芙略微一怔，心下了然的點了點頭，起身向外走去。
同一時刻，一個瘦削的中年男子撩簾而入，與紅芙擦肩而過時還幅度不小的側身一輯，瞧著極為恭謹。
甚至恭謹的有些過頭，全然是一副有事相求的做派。
甦晚卿幾不可見的蹙了蹙眉，望著來人抿出一個得宜有禮的笑容。
“小人崇清莊主事範堯，特來給甦側妃問安。”
“範主事多禮了。”甦晚卿端坐著，一邊示意碧蕪看座，奉茶，一邊不動聲色的往他那夾在胳膊里的錦盒上瞟去。
“多謝側妃。”範堯拱手一笑，坐下道︰“自側妃入府，小人就一直惦記著要親自拜見您，只是這些日子忙得脫不開身，才耽誤到了現下。”
“範主事有心了，不知你在莊子上一切可好？”甦晚卿隨口應付著。
範堯點頭道︰“勞側妃記掛，托您的福，莊子那里一切都好，可惜就是小人無法在主子近前伺候，這每每想起，心里都很是不安！”
甦晚卿笑了笑，“你能管好田莊，對王府就是最大的忠心了。”
二人不痛不癢的寒暄了一會兒，範堯才終于奔入主題，“那日茶會人怪多的，小人也沒能跟側妃多說上幾句，今日貿然過來倒是有些唐突，這里是小人的一些心意，還望側妃笑納。”
說著話，範堯露出一個諂／媚的笑容，伸手將那錦盒輕拍了兩下，躬身遞上前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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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意味深長的看他一眼，也不接過，徑自喝下一口茶，擱下茶盞，方慢悠悠的問道︰“範主事，這是什麼意思？”
“小人並沒有旁的用意，里頭不過是堪能給您添補些胭脂水粉的零碎玩意兒。”範堯笑得一臉無辜，見甦晚卿仍舊沒有要收下的苗頭，有些不好意思道︰“唉，實話跟甦側妃您說，小人其實是有事相求。”
甦晚卿攏了攏衣袖，微微一笑道︰“範主事有事不如明言。”
範堯做了副老實的樣子，抬眼道︰“不瞞甦側妃，小人听聞，年後各莊子的主事或許會有變動……”
這種事是有的，不止是翊王府如此，大戶人家的田莊每年年節後，都會根據賬目情況進行些人手調動，好把那些不堪重用的主事換掉。
甦晚卿了然的笑了笑，淡淡的掃了他一眼，“我明白了，只是，範主事這樣不大好吧？”
範堯神色一頓，趕忙道︰“側妃不要誤會，小人不求別的，就是想提前得個信兒，圖個心里有底。”
甦晚卿看著他，臉上浮出一絲為難︰“按理說，範主事所求的並不是件大事，不過，府上實在沒有這樣的規矩，我也不好開這個先例，今日恐怕要讓範主事白來一趟了。”
這態度擺明是拒絕了。
範堯看她一眼，低下頭沉默片刻，似是有些無奈，抿著唇暗嘆了一口氣，“也罷，小人明白，自不會讓側妃難做，但這東西，小人既然已經帶來，就萬萬沒有再拿回去的道理，側妃若能看得起小人，便賣個面子收下它吧。”
甦晚卿搖了搖頭，看著他淡淡道︰“範主事如此，可叫我不好跟王爺交代。”
一听甦晚卿將肅元翊搬了出來，範堯眉腳一跳，哪里還敢再堅持，立刻蔫了一大截，站起身尷尬道︰“是小人思慮不周，不及側妃想的深遠，差些陷您于不義了。”
他這是打算以一句“思慮不周”，來把賄賂主子的錯處輕描淡寫的抹去。
甦晚卿不欲在此時與他當面計較，便拂手道︰“你身為崇清莊的主事，往後做事還是多多思量才好。”
“是，是。”範堯連連哈腰。
範堯的事沒辦成，甦晚卿又本與他無話，客套了兩句，就讓碧蕪送客了。
他離開不久，紅芙領著蘭姝走了進來。
“怎麼樣，你可見過？”甦晚卿頗為悠然的靠在椅背上，望著蘭姝問道。
剛剛紅芙出去，便是找來蘭姝在暗中觀察範堯的相貌，她想了想，遲疑道︰“奴婢往年似乎在東院見過這人，不過並不能肯定。”
蘭姝雖是這麼說，卻讓甦晚卿徹底拿定了主意。
更何況她切切實實的瞧見，範堯走時面色平常，似乎不論是她秋後算賬，還是所托之事不成，都沒有讓他產生任何憂慮。
他這麼顛顛的白跑一趟，沒打著狐狸，反惹得一身騷，竟不懊惱？！
若她猜的不錯，那這應當就是沈清儀的後招了！
甦晚卿兀自在心中哼笑一聲，將崇清莊的賬目與紅芙各自核對了一遍，確定沒有出入，又細細將明細梳理了一番，瞧著也很合理。
這麼一折騰，甦晚卿心里的兩個猜想去了一個，大致有了主意，便對紅芙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過來，悄聲做了一番吩咐。
紅芙這次卻是一驚，遲疑道︰“主子您說的這人，既拜入了王爺門下，會領命麼？”
甦晚卿聞言笑得不以為意，似是早有考量，笑了笑道︰“你且去吧，把緣由與他說明白即可。”
經過這麼多波折，紅芙對自家主子的判斷已是十分信任，見狀二話不說，轉身就去了外院。
過了不久，紅芙就回來了，入內稟告道︰“主子，辦妥了。”
甦晚卿看她一眼，見她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慢悠悠喝了一口茶，頗有興致的點了點頭，“他怎麼說？”
紅芙的神情帶了幾分明顯的古怪，遲疑道︰“那位先是拒絕了奴婢，不過，奴婢闡明了原委，他就一口答應了下來，還順帶義憤填膺的抒發了一通對行賄之事的不齒，甚至說到了長此以往，國將不國之類的言辭……還有，最後，他還說……”
甦晚卿笑著睨她一眼，“你說話何時也這麼吞吞吐吐的了？”
紅芙回憶著，打量著甦晚卿的臉色道︰“他說，主子身為堂堂側妃，這般劍走偏鋒，著實不該。”
這倒是宋閔那人會說的話。
甦晚卿下意識的扯了扯唇角，她對宋閔的反應不算意外，或者說，她會將這事托付給他，也正是看準了他這剛正刻板的性情，甦晚卿笑著搖了搖頭，徑自將這話左耳進右耳出，直接忽略了。
事情到這里還算順利，這一晚一轉眼就過去了。
賬目沒有問題，宴請主事的宴席定在了正午。
誰知到了上半晌，西側院又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是沈清儀的貼身丫鬟翠珠。
甦晚卿記得，翠珠前些日子不知怎麼觸了沈清儀的霉頭，被罰去關了一段日子的禁閉，這會兒見她被放出來，心下不免多了幾分思量。
翠珠先前來過西側院幾次，已經熟門熟路了，不知是不是她臉頰上那對酒窩的緣故，讓她與玉璣相較，憑白多了幾分友善，畢竟伸手不打笑臉人，所以，西側院的人雖然不怎麼待見翠珠，卻也沒有像玉璣來時表現的那般劍拔弩張。
至少表面上，氣氛還是比較融洽的。
少頃，甦晚卿罷下了撥弄填漆白乳碟里蜜餞的銀 子，微笑道︰“王妃的身子可好些了麼？”
“勞側妃記掛，王妃連服了幾日的藥，也算是大好了。”翠珠頷首一笑，“這不，身子方才爽利，王妃便命奴婢過來，問問田莊賬目有無什麼不對的地方。”
“我已細細對過，應該沒有錯漏。”甦晚卿看她一眼，淡笑道︰“為難王妃養病還記掛著府中事務。”
“您怕是不知道。”翠珠笑意盈盈的解釋道︰“王妃勞碌慣了，乍一歇下，不免擔憂自己因病疏忽了正事，落了王爺的埋怨。”
甦晚卿意味深長的一笑︰“王爺待王妃情深意重，怎麼會呢，王妃多慮了。”
“奴婢也這麼想，只是總拗不過主子去。”翠珠無奈的嘆了口氣，抬頭道︰“那……既然您已將賬目查過，奴婢是否可以將賬本帶走？王妃想要親自過一過目。”(。)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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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甦晚卿與肅元翊說定的是，她與沈清儀二人共管，那麼，就算沈清儀僅是幫襯，現下她要瞧瞧賬目，甦晚卿也沒有拒絕的道理。
甦晚卿想了想，笑著點頭道︰“這是自然。”說著，她向碧蕪去了一個眼神，示意將賬本呈上。
碧蕪努了努嘴，在心里掙扎片刻，方才磨磨蹭蹭的把賬本從案頭取了來，一臉不樂意的遞了過去。
翠珠瞧著她笑容未變，施禮道︰“多謝碧蕪姑娘。”
被點到名的某丫鬟流露出幾許不耐，老大不高興的回了一禮，便飛快退到自家主子身後，一邊玩著手指頭，一邊盯著裙下露出的鞋尖不吭聲了。
碧蕪其實清楚自己能耐淺薄，無論是拼智謀，還是地位，都沒法比跟東院的這幾個大丫鬟抗衡，若為長久計，即便不伏低做小，也當似紅芙般待人客客氣氣的。奈何她敵我觀念貫徹的太過到位，又是那種會在某個點犯起 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性子，饒是知道這樣有千百種不利，可因實在見不得翠珠這種笑里藏刀的偽善做派，只好裝聾作啞自我催眠了。
甦晚卿看了看她，也被這孩子氣的反應逗得有些哭笑不得，不過到底是十余年的主僕，二人自幼就是玩伴，脾性相熟，她對碧蕪當下的反應也不是不能理解。
甦晚卿笑了笑，輕咳了兩聲︰“翠珠姑娘，賬本都在這里了。”
“是。”翠珠清點了賬本的數目，確認過無誤，再次笑了起來，隨即行禮告退，被蘭姝一路送了出去。
待她一走，碧蕪面上那份不悅立時放大了數倍，湊上前壓低聲音道︰“小姐，東院在這關頭跳出來，必然有詐！”頓了頓，她似是意識到自己說了一句人盡皆知的廢話，接著蹙了眉道︰“您先前那番布置壓得住麼？”
甦晚卿並不作答，徑自取了顆蜜餞入口，縴細的手指輕輕在 子上摩挲著。
不知過了多久，甦晚卿微眯了眯眼，聲音淡淡響起︰“……或許吧。”
正午時分，甦晚卿帶著紅芙一同到了外院。
擺宴的殿里已坐滿了田莊的主事，見甦晚卿到，皆是起身恭敬見禮，她略略向眾人回禮，走到了上首的次座上坐下。
不過一刻，沈清儀也到了。
這日的沈清儀穿著一身紅襖牡丹裙，容妝精致，全然不見病後初愈的憔悴。
甦晚卿望著她一笑，起身福了一福，“妾身給王妃請安。”
沈清儀微挑鳳眸，似是有意在人前折損甦晚卿的面子，直到她在上首主座落座，方才用一副覺得甦晚卿有些礙眼的目光往過一瞥，懶懶應道︰“免禮。”
眾位主事瞧出氣氛不對，目光齊刷刷的看了看沈清儀，又看向甦晚卿，皆不想攙和進來，索性擺出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樣子，緘口不語。
甦晚卿倒不覺得心里有何不自在，反正在不在人前，沈清儀一貫如此。
時辰一到，宴便開始了。
按照時下的慣例，在動筷之前，主家要說上一些場面話，可惜側室身份到底是低了一截，有正室在場，不論甦晚卿在查賬一事上是不是主角，都得給位重者讓路。
矮人一等，便要接受自己辛勞為他人做嫁衣，這也正是沈清儀想拿捏她的地方。
好在甦晚卿早有預料，坐在一旁听沈清儀祝酒，心上不曾有過一點褶子，反而更仔細的看了她幾眼。
不得不承認，沈清儀身上確實有一種金馬玉堂的華貴之氣，是自幼泡在權勢與顯赫的蜜罐里才能培養出來的張揚儀態。
這樣的女子在面對這種場面時與甦晚卿截然不同，頗有上位者的威嚴，相較她的斟酌客套，沈清儀只需往那里一坐，冷著臉便足以震懾眾人。
有她在，席上的主事都頗為小心翼翼，刻意將交談聲壓低，生怕一時失禮，惹得她不快。
許是一素如此，沈清儀對這些渾然不覺，只將目光朝席中諸人身上掃過一遭，微微蹙眉，轉眸向玉璣使了一個眼色。
玉璣愣了一瞬，抬眸將眾人看了一遍，也皺起了眉。
顯然，她們在找一個人，而這個人，並不在席中。
甦晚卿注意到她二人的動靜，難得有興致，抬袖為自己斟了一小盅甜酒，她並不需要猜想，也知道現下獨缺的那一個人，正是範堯。
主事在外雖然獨當一面，但是在主家時，言行上的規矩與貴重些的家僕並無太大異處，像這樣的宴請，絕沒有無端不至的道理，便是誰有個什麼不方便，也該提起向主子告個假才是。
當然此時範堯在不在場並不是是否失禮這麼簡單，可惜他如今偏偏就是不在席中，而且任憑沈清儀怎麼看，也絕不會憑空在席中冒出來。
甦晚卿不動聲色的挑了挑唇角，將甜酒一飲而盡。
甜酒既不烈，亦不嗆人，入口清甜，只是一點飄忽的酒意，回味出縷縷清冽。然而這酒後勁綿長，她又是不勝酒力的，一杯入喉，不覺已雙頰微熱。
紅芙見她還要再斟，忙抬袖擋了去，“您……”
甦晚卿抬眸睨了紅芙一眼，笑得有些無奈︰“屬你謹慎，我這不過只飲了一杯，你便來攔了。”
紅芙略一沉吟，旋即心里神會道︰“側妃，借酒消愁愁更愁啊。”
這一聲並不大，卻也不小，足能使沈清儀主僕二人听個大概，尤是那個“愁”字，更是再確切不過。沈清儀微微一怔，面上的焦躁又被得意壓過了些。
這當口，第二撥被遣去尋範堯的丫鬟堪堪出了大殿後門，沈清儀到底不是傻子，雖說今日的計劃勢在必行，但也難免因這突然而來的波折生了疑竇，不過此時見甦晚卿自覺被她壓制著的失意模樣，這點疑心才消了大半。
只是範堯不在，這事也算不得順暢，給她心里多少添了堵，神色自然跟著不豫，大致過了半個時辰，一席宴在這樣略顯壓抑的氣氛中進入了尾聲。
一連三撥人派了出去，可到了這個時候，該出現的人仍然連個影子也無，沈清儀猶豫再三，幾度停箸，終于有些沉不住氣，臉色愈發難看，玉璣見狀思忖片刻，小心翼翼道︰“王妃，翠珠跟菁雲她們還沒回來，您看咱們要不要再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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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清平莊改為崇清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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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儀眉頭一簇，抬眸看了玉璣一眼，神情極為不耐，低聲啐道︰“已經去了這麼久，竟還沒有一點音訊，真是一群沒用的東西！”
玉璣垂了垂眸，有些遲疑的說出了自己心下的猜想，“王妃，您說，範主事會不會是怕去牢里吃苦頭，後悔了？”
沈清儀聞言，動作一頓，眼中驀地閃過一道冷光，恨恨的咬了咬牙，“哼，範堯他敢！“
說到最後，那聲音倏爾一提，嚇得玉璣忙往甦晚卿這邊覷了一眼，見甦晚卿對並對旁的留心，心里方安下幾分，悄聲安撫道︰“王妃莫要動怒，氣壞了自己的身子，這件事，有範主事在最是穩妥，若他不見蹤影，奴婢也想好了，您便說他畏罪而逃也不打緊。”
听到這話，沈清儀神色稍緩，瞥向甦晚卿的眼神中有一抹凌厲掠過，隨即又斂了目光，勾出一個陰冷的笑容來，對玉璣滿意的點了點頭。
頓了須臾後，沈清儀坐正身子，用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緩緩開口道︰“甦側妃，你交上來的賬本王妃都瞧了，你可確定自己沒有錯處？”
這場面來的突然，她的聲音一出，殿中赫然一靜。
甦晚卿听得出，沈清儀這口氣不僅宣示了她自己管賬的地位，更有問罪的意味在里頭。甦晚卿淡淡一笑，起身道︰“不知妾身有何處做得不周，還望王妃明言。”
“呵！”沈清儀的目光應聲朝她凜去，冷冷道︰“甦側妃是否應該當眾解釋一下，崇清莊的賬是怎麼回事？”
殿中諸人說不上共事多年，也是相互有些了解的，此時听沈清儀提到崇清莊，都是一愣，不由朝左右看去，尋起了崇清莊的主事範堯來。
可是，誰也看不到範堯的人影。
視線幾番掃視過後，眾人就隱隱生出幾分風雨欲來的感覺了。
唯有甦晚卿的神色無波無瀾，抬眼看著沈清儀，從容道︰“妾身不明白王妃這話的意思。”
“甦側妃不明白嗎？！”沈清儀冷哼一聲，示意玉璣將一本賬奉上，揚手就扔在了甦晚卿面前，冷斥道︰“那你自己看看！”
那賬本掠過桌面，吧嗒一聲跌落在地，眾人皆是心下一跳，頓時更安靜了。
紅芙蹙了蹙眉，見甦晚卿神色毫無變化，上前將賬本拾起，呈到了甦晚卿手中。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甦晚卿臉上保持著平靜，將賬本翻到了崇清莊的那部分，只是這一翻，單單一眼掃去，甦晚卿主僕的視線就是一凝！
甦晚卿現下翻到的那頁，是崇清莊的賬目匯總，因為對崇清莊特別留意過，所以只是打眼一瞧，她們便知，這賬本被沈清儀換過了，而依這換過的賬本看，崇清莊交上的銀子與賬目有幾百兩的出入。
甦晚卿微微斂起眼眸，靜默不語。
沈清儀看她不說話，語氣中不禁帶了幾分自得︰“甦側妃，府上可有人親眼看見，範堯拿著錦盒去過你的院子，這幾百兩銀子的去向，你敢說你不知道？！”
一時間，殿中眾人大驚！
要知道，甦晚卿如今的名聲極佳，在座的人，即便不是公卿圈子里的，也無一沒有听說過甦晚卿的事跡，沈清儀這話，無疑是大大的出乎了他們的意料。
在他們眼中，甦晚卿做出這樣的事，著實讓人驚詫不已！
一個蓄著山羊須的男子首先反應過來，看了看眾人的神情，提了聲道︰“虧得甦側妃清名在外，竟不想做下這等上不得台面的事，不知側妃捫心自問，可對得起王爺的信任？”
話音一落，眾人跟著回過神，殿中霎時響起了一片悉悉索索的議論聲，尤其是看到甦晚卿沒有反駁，便更信了幾分，不免各自生了一些心思，紛紛搖頭。
“真看不出，甦側妃居然是個監守自盜的！”
“是啊，外頭將她傳的那般好，我萬萬不敢想，她會為了金銀俗物，罔顧自己的清名！”
……
四下的嘈雜聲中，有著驚詫、有著失望、有著批駁、更有著斥責。
听著這些，沈清儀紅唇邊的笑意愈發濃烈，成功在即，她已經無心顧及其它，倒是玉璣察覺到了一絲異樣。甦晚卿為何一言不發？！
旁人或許以為是甦晚卿心虛，不敢多做辯解，又或者是甦晚卿被當面拆穿，沒有立場多言，可玉璣心知肚明，她們這是實打實的栽贓陷害。
按常理論，哪有人發覺自己被栽贓，卻不辯駁的道理？！
就在玉璣私心不解時，甦晚卿沉靜的目光在殿中淡淡掃過，一一落在諸位主事的身上，那清秀的面容上一派平靜，絲毫沒有被人揭發的窘迫。
她這樣的神色與姿態，令眾人不由自主的對沈清儀的質問感到了幾分懷疑，議論聲也不覺低了不少。
“王妃，妾身有話要說。”甦晚卿的目光平和，語氣淡然，雲淡風輕的讓人難以置信。
沈清儀看到她這模樣，心里也有些打鼓，只是這時候也來不及再做猶豫，她蹙了蹙眉，按捺下心底的疑惑，冷聲道︰“怎麼，甦側妃難道還要狡辯？！”
甦晚卿看向她的眼神十分平淡，搖了搖頭道︰“王妃怕是誤會了，妾身並不打算辯駁。”
沈清儀見狀，心下疑慮更甚，語氣也忍不住愈發不善起來，帶了怒意道︰“這麼說，甦側妃是認罪了？那既然認罪，你還有何話說？！”
“王妃這是哪里話。”甦晚卿看她一眼，轉眸看向殿中諸人，緩緩解釋道︰“妾身不辯駁，不代表妾身認罪，妾身要說的，只是事情的真相。”
“你！”沈清儀眉間一蹙，壓抑著怒火道︰“人盡皆知，甦側妃一素腦子活泛，本王妃自是不比你牙尖嘴利，可證據擺在眼前，你也休想顛倒黑白！”
“看來王妃是對妾身有些誤解了。”甦晚卿嘆了一口氣，笑得有些無奈，不待沈清儀把她的話打斷，便抬眼朝殿外命令道︰“來人，帶他上來！”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的向大殿正門口望去。
殿門“吱呀”一聲打了開來，一瞬間，外頭的清光映入人眼。(。)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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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大殿門外，傳來一聲低叱，一個男子，押著一人逆光而來。
待他們走近幾步，眾人皆是瞠目結舌！
這，這被堵著嘴、一臉羞惱慚愧相的人，不正是範堯麼？！
再一看範堯身後那男子一身親衛裝扮，眾人心中更是一驚。
畢竟親衛乃是王爺的親兵，由親衛親自押人，豈不是說，王爺現下不僅知道了這事，還親自下令處置了範堯？！
甦晚卿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是面容微微一滯，目光有些疑惑的從紅芙臉上帶過，不過很快，她就恢復如常，將視線落在神情有些僵硬的沈清儀身上，緩緩道︰“王妃說的不錯，範堯範主事的確來過妾身的院落，也確有送妾身銀錢的意思。”
這話一出，席中的眾位主事不由得面面相覷。
甦晚卿頓了頓，抬眼看向眾人，繼續道︰“只是妾身明白，主事一職當起來實在不易，其中辛苦想必各位也都清楚，妾身原想著，念在範主事兢兢業業多年不易，賄／賂一事私下發落便是，不願當著眾位的面給他難堪，不曾想，如此一來，倒讓王妃生了誤會，實在是妾身婦人之仁了。”
沈清儀被眼前這景象噎的啞然，又被甦晚卿的話這麼一唬，驚覺失策，有些無計可施，惱怒之下鳳目便直向著甦晚卿一凜，呵斥道︰“這樣的大事，甦側妃為何不向本王妃稟報？！”
甦晚卿聞言，神情稍頓，垂著眼沒有說話。
沈清儀看她沉默不語，怒氣更盛，厲聲道︰“甦側妃好正的主意，不知究竟有沒有將本王妃放在眼里？！”
甦晚卿卻是抬眸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方恭謹道︰“是妾身處事不當，還請王妃恕罪，妾身只是以為，王爺吩咐了妾身主管賬目之事，妾身便直接向王爺稟報即可。”
嗡——
眾主事嘩然，又開始交頭接耳起來。
原來，王爺真的是讓側妃主管賬目啊！
沈清儀看著眾人了然的眼神，實在惱怒得緊，可盯了甦晚卿半晌，幾番搜腸刮肚，她也想不出一句能用的言辭！
她哪里在這種場合吃過這麼大的啞巴虧？！丟過這麼大的臉面？！
然而這事已經入了肅元翊的耳中，她也奈何不得，這一刻，沈清儀忘了不該在眾人面前失儀，也忘了把範堯留在這里會不會牽扯出自己，她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心下怒火中燒，再壓抑不住，索性將袖一甩，不顧玉璣的勸阻，拂袖而去。
玉璣略一遲疑，緊緊跟在了她的身後，倒是不忘狠狠瞪了範堯一眼，其中威脅的意味十分濃烈。
甦晚卿幾不可見的彎了彎唇，向著沈清儀的背影盈盈福身，淡淡道︰“妾身恭送王妃。”
眾主事這才如夢初醒，慌忙起身齊聲道︰“恭送王妃——”
沈清儀一走，殿中議論聲又起，久久不息。
眼下成了這樣的局面，宴席再繼續下去也是尷尬，頓了頓後，甦晚卿向眾人祝了杯酒，也帶著紅芙與宋閔、範堯從殿里退了出來。
殿外冷風撲面，讓人不禁提了精神。
幾人各懷心事，都默契的沒有言聲，範堯見沈清儀舍他不顧，更加如一只斗敗了的公雞，灰溜溜的被宋閔押著前行，一直穿過庭院，入了一間暖閣之中。
到了這時，甦晚卿才看了宋閔一眼，說出來自己心下的疑問，“你身上這親衛的衣裳是哪里來的？”
甦晚卿先前只是讓宋閔私下羈押範堯，並沒有打算在宋閔的身份上下功夫，而依她對宋閔的了解，他也不像是會想出這種法子的人，那宋閔的這身裝扮，就很有些問題了。
宋閔對上她的視線，想了想道︰“回稟側妃，屬下現下已是王爺的親衛，這衣裳，也是王爺命人送來的。”
“哦？”甦晚卿有些訝異，雖說前一世，宋閔就成了肅元翊的親衛，可這一世，宋閔乃是她一手舉薦，這短短幾日，又來不及派人去東徽調查他的身份，肅元翊敢這麼委任他為親衛，倒也是奇怪。
更何況，各王府的親衛直屬王爺管轄，與普通奴僕有天壤之別，可謂是王爺的心腹親兵，在王府不必對王妃行跪拜之禮，在外更與京畿兵馬營中掌管百余人的衛長等階相同，就是甦林陸進了京畿兵馬營，也不過是領衛長餃。
如此看來，肅元翊對宋閔，的確算是頗為看重了。
甦晚卿若有所思的看他一眼，點了點頭，淡淡道︰“行了，你把這位範主事押到王爺那里去吧。”
宋閔一本正經道︰“王爺吩咐過，這人可以任由側妃處置。”
“王爺怎麼會知道？！”甦晚卿微微一怔，轉念一想，便蹙了眉，盯著宋閔用幾近肯定的語氣道︰“是你告訴王爺的？”
“是。”宋閔沒有否認，還極為認真的點了點頭。
甦晚卿只覺一陣暈眩，是了，她怎的忘了，這人的確會因為性情刻板，見不得腌 事而幫她，那他也就會因為不知變通而把這事稟報給肅元翊！
幾人沉默中，宋閔自覺的告罪道︰“此番並非是屬下不守信用，屬下既投入翊王府門下，便想要同時保全‘忠義’二字，不能對主上有所隱瞞，還望側妃見諒。”
宋閔所為的確稱不上有什麼不對，甦晚卿自知在這事上辯不過他，沉吟著沒有接話。倒是宋閔看了她一眼，接著道︰“再者說，側妃不必擔憂，王爺並不相信範堯的言辭。”
甦晚卿心下一跳，挑了挑眉，目光隨之掃向範堯，冷冷道︰“範堯對王爺說了什麼？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宋閔向面色灰拜的範堯一瞥，開口道︰“王爺听屬下稟明此事，就先行審問了範堯，哪里想到，範堯在王爺面前一口咬定，說是側妃您收下了他送的銀錢。王爺便將屬下封為親衛，讓屬下配合側妃渡過這一難關，更下令封了範堯的嘴，也免得他在殿中胡言亂語。”
範堯能在翊王府摸爬滾打到主事的位置，自然不是隨便兩下就能唬住的，若是方才讓他在殿中開了口，死咬甦晚卿不放，那這事必無法像現在這樣痛快了結。(。)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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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听到這里，哪里還能看不出肅元翊是在明著維護她。
回想往日，她與沈清儀之間的每有針鋒相對，肅元翊總是隱隱有那麼點坐山觀虎斗的意思，尤其是碧蕪罰跪的那次，事態那般緊急，他也僅是在她苦苦哀求下才動了惻隱之心，而現在，肅元翊卻破天荒的主動予以相助！
甦晚卿幾是心下一轉，就想到肅元翊此舉，或許是她先前下的功夫奏了效，得了肅元翊的賞識，令他真的開始看重她了！
這就難怪肅元翊那日會說她當得起那支步搖，還在宋閔面前對她出言維護，他態度中的種種轉變，這下總算是找到了原因所在。
這實是甦晚卿期盼了許久的，近日來她精心籌謀、汲汲營營，為的就是入了肅元翊的眼，不用夜夜擔憂，生怕被他隨意棄之，為的就是在他眼中成為有用之棋！
可當下成了事，卻不知是不是太過突然，教人不敢輕易當真，甦晚卿的神色倒顯得愈發沉靜。她的睫毛微垂，讓人辨不明眼眸里的情緒。
宋閔看了看她，頷首道︰“屬下所說絕無虛言。”
甦晚卿自然也沒有不信的道理，抿唇算作一笑，淡聲詢問道︰“王爺可是說，範堯全由我來發落？”
“是。”宋閔頷首答道。
听了這話，甦晚卿對方才的揣測愈發多了幾分篤定，平素里她不過是一側室，無權無勢，憑借恩寵雖能不受冷待，但是並不能真正立威，肅元翊這是想要助她一把，給她一個震懾眾人的機會。
甦晚卿低頭笑了笑，肅元翊既願意在百忙之中勞神為她籌謀，她自當笑納，稍作思量，她唇瓣微動，淡聲道︰“王爺眼中不揉沙子，翊王府亦見不得這樣的腌 事，範主事品行如此，決計再留不得，必得從嚴懲處，讓旁人也警醒著些。”
範堯即便早有準備，此時聞言，周身也是一冷。
甦晚卿看他一眼，別開目光對宋閔繼續道︰“不過……念在範堯這些年為王府出力不少的份上，就不送去衙門了，杖責八十，驅逐出府便罷。”
這听起來輕飄飄的一句話，說的無比輕巧，卻讓範堯腦中嗡的一聲陷入一片空白，身子也克制不住一抖再抖。
要知道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八十杖下去，但凡受罰者體弱一些，非得一命嗚呼了去，便是範堯身子康健，也免不了皮開肉綻，命是勉強能保住了，可也將命丟了半條。
就連宋閔也有一瞬間的微怔，仿佛一時難以相信她這樣一個瞧著沉靜溫雅的女子，會眼也不眨的說出這般頗顯嚴苛的懲罰，不過轉眼，他就飛快的垂下目光，輕抿的薄唇顯出幾分若有所思，沉聲應道︰“屬下遵命。”
甦晚卿留意到他的異樣，唇邊逸出一抹無奈的笑容，但心下並未有絲毫猶豫。
畢竟她與範堯無仇無怨，素不相識，對方卻妄圖對她施計陷害，自然不能輕縱，況且若不扼住苗頭，殺一儆百，敢助沈清儀給她使絆子的人便會一茬一茬的撲上來，讓她防不勝防！
這事後頭的發展，也順了甦晚卿的意，此事一了，王府中上上下下的僕婢不論懷著何種心思，在她跟前都多了些許忌憚。
經過此番波折，年末收賬終于告一段落，有驚無險的過去了。
日子再次平靜下來，不過兩日，小蔣氏那邊就派了白艾來傳話，說是南陵蔣家三爺蔣仲翰的車馬在前一天夜里就已經進了京畿的地界，應該很快就會抵達京城。
蔣仲翰是蔣家三房的獨子，正是大小蔣氏的同胞弟弟，甦晚卿的親舅舅。甦晚卿在南陵那年，一直養在自己這位舅舅與舅母賀氏的院子里，每年也都不時聯絡著，感情十分不錯，以至一得了消息，甦晚卿就坐不住了，立時吩咐沐浴更衣，收拾了一下就往太尉府趕去。
由于心下急切，甦晚卿沒有走人多難行的大路，而是吩咐車夫從小道疾行，一路還算順暢，只是當馬車不可避免的駛到臨近入宮的街道上時，一陣鳴鑼開道聲傳來，馬車的速度隨之驟減，緩緩停靠在了路邊。
甦晚卿握著茶碗的動作一滯，有些疑惑的看了紅芙一眼。
通常情況下，翊王府的馬車與朝中勛貴在路上相遇，都是對方主動讓路的多，倘若對方身份顯赫，翊王府的車夫也頂多是原地停駐，或者往一旁讓一讓，錯車而過也就罷了。
誰也知道，天下到底是掌握在肅家手中，旁人就算再身份不凡，也無法與皇家的血脈相較。
正因如此，甦晚卿見車夫主動避讓至此，就難免有些好奇來者是誰了。
紅芙接到自家主子的眼神，湊到車門邊對車夫道︰“怎麼停下了，外面怎麼回事？”
車夫偏過頭答道︰“回姑娘的話，這會兒正趕上南廣王世子受召入京覲見，聖上委派了禮部的周大人作為欽差在前開道，將路封了大半，小的看前頭都堵嚴實了，只好先將馬車勒停下來。”
甦晚卿聞言頓時了然，她記得，就在她成親前不久，老南廣王壽終正寢，中正帝下了一道聖旨，將時年已有四十余歲的世子慕行晏封為新一任南廣王，並召慕行晏的嫡長子慕靖昭入京面聖。
甦晚卿想到這里，也就沒有對此事特別在意，淡淡道︰“我知道了。”
紅芙掀起一側的車簾，朝外看了兩眼，對甦晚卿道︰“主子，奴婢瞧外頭走過的才是周大人的開道儀仗，估摸著南廣王世子還沒進城，怕是且得等一會兒，不過您也別急，想必三舅爺當下也堵在城外，一時進不了城。”
甦晚卿想著也是這個道理，點了點頭，靜靜的坐著喝茶。
馬車外，儀仗行進的腳步聲川流不息，不知過了多久，那腳步聲換成了馬蹄噠噠，與一陣陣車輪滾動的聲音。
這樣的動靜，顯然是南廣王府的人過來了，甦晚卿下意識的撥開了身旁的簾櫳朝外看去。
這時刻，行在街道上的，正是一支騎著高頭大馬的護衛，從他們身上穿著的錦灰色勁裝，與馬匹的裝扮上，可以顯而易見的分辨出他們的特殊身份。
待那支護衛走過，出現在甦晚卿視線中的，便是走在隊伍正中的一人一馬。(。)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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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的陽光很好，那男子策馬而行，被籠在充滿暖意的陽光下，整個人顯得溫暖和煦，可他握著韁繩的優雅姿態，與他眉宇間悠遠神秘的氣質，又顯得他淡然高華。
他的身上披著一件錦玉灰的大氅，與他身上給人的感覺十分相符，既不是那樣刺眼的奪目，卻又在不經意間抓住了人的心神，讓任何人無法忽略。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甦晚卿看著慕靖昭的身影，看著他在眾人的注目下徐徐向前行進，在不知不覺間，她對上了一雙墨玉般的眼眸。
當下，停在一旁讓路的車馬很多，翊王府馬車上的標識不是太過醒目，所以甦晚卿並沒有想到他會一眼看過來，此時見狀，不禁心下一跳，忍不住想要避閃，只是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她愣住了，全然沒有動作。
慕靖昭的目光宛如清風徐來，其中沒有被人盯視的不悅，也沒有讓她不適的感覺，不過甦晚卿一楞之後，還是有些做壞事被當場抓住的尷尬，便迅速的避開眼，松下了手中的簾櫳，將那道視線隔絕在了車簾的另一端。
紅芙沒有看到方才的景象，有些疑惑道︰“主子您瞧見了什麼，看見南廣王世子了嗎？”
甦晚卿微微一怔，抬眸看了紅芙一眼，到了這個時候，她才突然發覺，自己注視了慕靖昭這麼久，竟一直被他身上微妙的氣質吸引，根本沒有集中精神去留意他的相貌。
甦晚卿有些失笑的搖了搖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
幾人又等了大半柱香的時間，馬車外的隊伍終于都走過去了，守在街道兩旁的侍衛一一退去，馬車輪再次緩緩駛動。
街道上滯塞的車馬與行人很多，不過道路一通，也沒有擁堵太久，甦晚卿的馬車很快就離開了這條大道，又穿入了一條小徑，快速行駛著。
只是甦晚卿一路緊趕慢趕到了太尉府，卻被守門的護衛告知，蔣仲翰與賀氏已經先一步到了，現下正在內院里與小蔣氏說話。
甦晚卿點了點頭，直朝著小蔣氏的院子過去，還沒有進門，就听到了里面傳來蔣仲翰的笑聲。
甦晚卿也笑了笑，示意丫鬟入內通稟，片刻後，門上的簾子被人掀開了，打起簾櫳的，是一個瓜子臉的美貌婦人，目光有些急切，又有些寵溺的落在甦晚卿身上，微笑道︰“卿兒回來了，剛剛你舅舅還念叨你呢，快進來快進來。”
“舅母。”甦晚卿神色一頓，內心涌起一股激動的情緒，急急向賀氏行禮。
賀氏連忙攔住她，笑著搖了搖頭，“這可不妥，你現在是翊王側妃了，理應是舅母先向你施禮的。”
甦晚卿嗓中有些發哽，方要開口，蔣仲翰也從明廳走了出來，笑著道︰“你舅母說的不錯，卿兒入了皇家，身份不同往常了，哪里有皇族中人先給我們這些平頭百姓見禮的道理？”
說罷，蔣仲翰看了賀氏一眼，二人便一齊向甦晚卿行了一禮。
甦晚卿看著眼前這個眉目清河，相貌不俗的男子，實在無法把他與前世傳聞中，那個染上賭癮，幾乎將家產敗光的癮君子重合在一起，不禁鼻頭一酸，險些落下了眼淚來。
賀氏見她眼眶泛紅，憐愛的握住了她的手，安撫道︰“走吧，咱們里頭說話。”
甦晚卿點了點頭，堪堪走了兩步，明廳中又出來了一個少年，對甦晚卿笑了笑，穩穩行了一個禮，開口道︰“姑母問，父親與母親怎麼只顧著與晚卿姐姐說私房話，也忘了帶姐姐進去？”
說話的是蔣仲翰的長子蔣易存，蔣仲翰與賀氏相視一笑，伸手將他招到了身旁。
這些年甦晚卿雖然回了京城，但是每隔一兩年都與蔣仲翰他們見那麼一回，與蔣易存也不生疏，甦晚卿對他笑了笑，一邊寒暄著，一同進了明廳。
見過小蔣氏，幾人各自落座，甦晚卿看了蔣仲翰一眼，有些疑惑道︰“舅舅什麼時候到的？不是昨晚才入的京畿嗎，怎麼這麼快？”
蔣仲翰的神情有些無奈，“還不是趕上南廣王世子入京，我與你舅母急著過來，擔心南門被封堵耽擱了，就先乘了一輛馬車，搶在世子前頭進了城，你外祖母給你們捎的東西與我們的行囊，都還在後頭，怕是一會兒才能趕到。”
甦晚卿點了點頭，“恩，我就正巧遇上了南廣王世子入京的儀仗，瞧著聲勢不小，我還因此在路上滯留了許久。”
蔣仲翰看了看甦晚卿，似笑非笑道︰“南廣王世子也只能壯壯聲勢了，他這一入京，相當于把性命交到了皇帝手中，下面的日子，怕是好過不到哪里去。”
當初大秦建朝時，開國皇帝將自己的幾位兄弟與立有大功的臣子封了藩王，南廣本在其中實力平平，只是到了老南廣王這一輩，在中正帝爭儲一事上出了一把力，鑄下了從龍之功，就此在中正帝的默許下，成為了一眾藩王中實力最為強盛的一支，幾乎堪比大秦屬國一般。
不過，老南廣王在世時，中正帝不知與老南廣王達成了什麼協議，他對南廣一地還極為信任，現下新南廣王走馬上任，中正帝就動了心思，以請新世子入京面聖的名頭，將慕靖昭充作質子了。
大秦子民，嘴上不說，其實心里都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就算暫時看不出的，等到慕靖昭留京時日一長，也就都清楚了。
甦晚卿前世雖然對與己無關的事沒有過多關注，但也因慕靖昭這一進京，在她死前也沒有回南廣封地，而對他為質子的事有了些印象，知道蔣仲翰這話並沒有說錯。
賀氏卻是不想讓他議論這些，微微蹙了眉，開口打斷道︰“咱們只是普通百姓，還是不要妄論政事的好。”
蔣仲翰不以為意的笑了笑，“不礙事，都是自己人，自家人關起門來隨便說說，有什麼關系。”
甦晚卿垂眸一笑，想了想，岔開話題道︰“舅舅，您與外祖母收到我寫的信了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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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仲翰聞言微微一怔，看了甦晚卿一眼，疑惑道︰“什麼信？”又看了看賀氏，見她也是神色迷茫，搖了搖頭道︰“我與你舅母沒有收到。”
算起來，甦晚卿那封信讓人送出去也有段日子了，估摸著那信到南陵時，正是蔣仲翰啟程的那幾日。
因為派出去送信的人是太尉府的護衛，甦晚卿相信他定會將信送到蔣家三老夫人手中，听蔣仲翰這麼說，就知道他與信是錯過了，微笑道︰“沒關系，應該是信到的晚了一些。”
蔣仲翰挑了挑眉，“里面可是寫了什麼重要的事？”
甦晚卿略一思量，鄭重了點了點頭。
她今日這麼火急火燎的趕回來，除了思念他們的緣故，主要是有話想與蔣仲翰夫婦商量，只是乍一見面，她不知從何說起為好，這才先問問蔣仲翰對信上內容知道了幾成。
蔣仲翰見她神態認真，有些意外的朝小蔣氏看去，“五姐，你們這邊莫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小蔣氏微笑著搖了搖頭，看向甦晚卿的目光隱隱有些復雜，溫和道︰“這件事我還真不清楚，卿兒，你在信中寫了什麼？”
甦晚卿抬眸看了小蔣氏一眼，動了動唇，卻沒有立時回答，只將屋里的丫鬟遣了出去，等房中只剩下他們幾人，方緩緩開口道︰“回母親的話，我瞧著，蔣家怕是就要分家了。”
“什麼？”賀氏忍不住驚訝出聲，也顧不得留意甦晚卿對小蔣氏態度似有不同，飛快的朝小蔣氏臉上看了一眼，“卿兒怎麼這麼說？”
如今的蔣家家大業大，已是五世同堂，各房又各懷心思，相互之間的關系盤根錯節，情況復雜的很。
就比如說，蔣家的大老夫人是蔣太夫人的外甥女，多了這一血緣關系在，蔣太夫人在諸多兒媳間，對大房頗為不同；而蔣家二爺娶進門的正室夫人，是蔣太夫人佷子的嫡長女，與蔣太夫人同屬雷氏本家，在身份上與蔣太夫人更近了一層，讓二房這幾年跟著入了蔣太夫人的眼；還有蔣家的四老夫人，是蔣老太爺堂妹的女兒，蔣太夫人平日里也不得不給她幾分薄面的。
總的看來，幾房都不是省油的燈，也不是可以任人拿捏的主兒，自從蔣老太爺去世後，幾房更是都存了分家的念頭，時不時的暗地做些動作，若不是蔣太夫人在分家上頭，用一手鐵腕政策支撐著，蔣家早就分崩離析了。
不過也正是有蔣太夫人的強硬態度在，幾房都沒有能成功的脫離出來。
甦晚卿知道賀氏的疑惑，微微笑了笑，視線在幾人身上一一掠過，解釋道︰“先前蔣家維持著，是因為大房掌家並沒有出現太大的紕漏，各房出師無名。如果，公中由大房掌管的幾處鋪子出了問題，有大幅的虧損，到時幾房同時鬧起來，想必太祖母獨木難支，也就沒有什麼辦法了。”
小蔣氏若有所思的看了甦晚卿一眼，提醒道︰“卿兒，這話不是你能說的。”
“五姐，讓卿兒說吧，蔣家內里那些心思，早就是心照不宣了，咱們還藏著掩著做什麼？”蔣仲翰看了看小蔣氏，見她沒有再出言阻止，便對甦晚卿道︰“卿兒，你說的這些，是怎麼個意思，難不成是在出主意，讓舅舅我這麼做嗎？”
甦晚卿搖了搖頭，微笑道︰“這法子雖好，卻不是我想出來的，更何況，舅舅也不是那種能狠下心，黑了公中的錢，往自己腰包里裝的人，我要是給您出這主意，不是埋汰您嗎。”
賀氏听到這里就愈發不解了，“那卿兒這話，是從哪里听來嗎？”
甦晚卿看了看幾人，意味深長道︰“舅舅舅母應該記得，二舅舅他們前些日子不是入京觀禮了麼，倘若我猜的不錯，他們這一趟，是為了搭上京中的一位人物，想來待他們回去，就該開始盤算著分家了。”
這些不是甦晚卿信口胡亂說的，在她的記憶里，過了年節，掌握在蔣家大房手中，幾間最為拔尖的鋪面便出了岔子，有的險些支撐不下去，陷入了關張的局面。就在這當口，蔣家幾房鬧起了分家，怎麼勸和都平息不下，蔣太夫人幾番維持，最後還是無奈同意了。
蔣家的這場動蕩，甦晚卿一開始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是這一次二房入京，又舉止有些異樣，才引起了甦晚卿的注意，將其與沈家聯系在了一起。
畢竟，回想前世，與太尉府關系親密的人與家族，覆滅的覆滅，背叛的背叛，離棄的離棄，沒有一個能擺脫沈家的算計。
而蔣家與太尉府的關系擺在這里，甦晚卿有理由相信，沈家在籠絡甦家背叛他們這一房的同時，還將手伸到了南陵，對蔣家做了手腳。
甦晚卿這話說完，蔣仲翰久久沒有接話，過了許久，慢慢的嘆了一口起，對小蔣氏道︰“五姐，實話說，卿兒所言，我與娘她也有發覺，只是一直沒有摸清他們的底牌，不知道他們具體要怎麼做罷了。”
小蔣氏對自己親娘的能耐很是了解，听聞他們能及時察覺到其中不對，自然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可思議，僅是一心顧慮著三老夫人那邊對二房接下來的動作還不知情，沉吟了片刻，看著蔣仲翰道︰“我一會兒就寫信送去南陵，讓娘她早做準備。”
甦晚卿看了小蔣氏一眼，出聲道︰“母親不必擔心，這些事，我在給外祖母的信中都提到了。”
小蔣氏深深的看了甦晚卿一眼，點了點頭，“如此就好。”
賀氏也跟著朝甦晚卿看來，眼神中有著贊許，“這回怕是多虧卿兒了，分不分家的還不要緊，要是咱們兩眼一抹黑，什麼都不知道，難保不會被誰使個絆子。”
蔣仲翰看著賀氏搖了搖頭，“你們女子就是膽小，依我看，這家是一定要分的，咱們三房在太夫人手里難過了這麼多年，在各房中憋屈了這麼久，也該分開過了。如果此次能順利分家，卿兒可真的是功不可沒！”
說到這里，甦晚卿微微一笑，“舅舅，您有沒有計劃過，分了家以後咱們這房要怎麼辦？”(。)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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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知道，蔣家二房這次鬧分家，絕計是勢在必得，她也正打算讓三房脫離出來，並不打算從中阻攔，只是這麼一來，三房以後的生計，就必須提到日程上了。
蔣仲翰看向甦晚卿的目光有些疑惑，似是不理解她為什麼會這麼問，笑了笑道︰“你外祖父與外祖母應該還會讓我經商吧。”
甦晚卿看他一眼，若有所思的喝了一口茶。
現如今，蔣家的生意做的不小，涉及了不少行當不說，店鋪田莊的數量也十分可觀，在分家以前，自是都屬于公中財產，把持在掌家的大房手里，各房每月從盈利中支取月例銀子，唯有極少數的店鋪讓其他房執掌著，三房其中低調不顯，能得到的更是少之又少。
不過就是這麼一只手數得過來的鋪子，也多少能看出一個人在經商上頭的能耐。俗話說商場如戰場，免不了遇見好使鬼蜮伎倆的敵手，殺伐果決是經商者必須做到的。
而蔣仲翰這個人，不乏智謀，卻缺少了那麼一股子狠勁兒，顯得人情味太重，以至他在經商上頭雖然極少有失誤之處，可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建樹，始終表現平平。
原先三房主要倚靠蔣家的月例度日，自己表現如何並不要緊，吃穿用度也絲毫不會受此影響，然而分了家，隨著三老爺與三老婦人日益年邁，三房便必須指望蔣仲翰一人了。
甦晚卿這麼問他，倒不是覺得三房會因蔣仲翰經營不善，敗落下來，只是她對前世傳聞中，蔣仲翰發生的那番變化實在擔憂。
在那傳聞中，三房前世在分家之後從老宅里搬了出來，蔣仲翰一心在經營上下功夫，起初還小有成績，略有些許盈利，後來不知發生了什麼，令蔣仲翰轉了心思，染上了賭癮，將蔣家三房推上了不幸的道路。
中間過程的曲折，甦晚卿不得而知，她只記得，最後來傳話的人說，蔣仲翰被人砍掉了半條手臂，賀氏險些被討債的人賣去了青／樓，氣得外祖父吐了血，精明了大半輩子的外祖母見蔣家其他房頭的人都是一副冷眼旁觀的態度，被逼得沒辦法，只得寫了一封信向小蔣氏求助，這才勉強將一家老小的命保住了。
如果這真的是沈相的計策之一，甦晚卿可以想見那是一場怎樣的噩夢。
所以，這一世，她無法說服自己，任由外祖一家遠在南陵，如果二者距離太遠，她怕無論他們出了什麼事，自己都無法及時插手，只能在這邊干著急。
她必須想出一個辦法，勸服蔣仲翰，讓蔣家三房遷到京城里來。
甦晚卿思忖著，神色漸漸變得有些凝重。
那邊，小蔣氏見甦晚卿沒了下文，便與蔣仲翰夫婦說起了旁的，問了問蔣易存的課業，又與賀氏說起了年節的準備，甦晚卿也暫時將那些丟下了，陪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起來。
晚些時候，甦穆與甦林陸也回來了，眾人一同在太尉府用了午飯。
到了下半晌，裝著蔣仲翰夫婦行囊的馬車終于到了，連帶著蔣家那邊給小蔣氏他們帶來的物件，裝了滿滿十輛馬車。
蔣家作為南陵數得上的富貴人家，吃穿用度都講究的緊，並不輸給京城里的官宦顯貴，饒是三房的人在蔣家算是不奢侈的，那蔣仲翰與賀氏慣用的物件，也都不顧路途遙遠，悉數帶進了京城。
不過有蔣家二爺先前的排場在，蔣仲翰這些在旁人眼中就正常多了。
用過午飯，賀氏安排著讓人將東西歸置下來，其中專程捎來的禮物，除過給太尉府留下的，最後在甦晚卿走時，還讓她帶回了兩輛馬車的東西。
甦晚卿知道這些都是他們的心意，也就沒有拒絕，回到翊王府大致看了看，竟踫巧看到了兩壇上好的冽潭香。
冽潭香並不是多麼稀缺名貴，非要說起來，凡是稍稍對酒有些見識的人，皆知它僅算是酒中的中上品，只是它的味道近似果酒，卻又不比果酒甜膩上頭，甦晚卿對它的頗為喜歡。
不過甦晚卿這會兒會留意到它，並不是她犯了饞蟲，而是這酒冽潭香產自東徽，她就不自覺的想起宋閔了。
前日宋閔出手相助，她還沒有對他謝過，想來宋閔孤身在外，思鄉之情日夜縈繞心頭，送他兩壇家鄉美酒，應當是再得宜不過。
甦晚卿想了想，就讓紅芙與碧蕪抱了壇子送去外院宋閔的住處。
翊王府中，親衛是集中住在一個院落中的，她們二人走到那院子門外的時候，正听到一陣刀劍乒乓的聲音，碧蕪好奇心重，加快腳步走了幾步，便透過開著的院門，看到兩個男子在比試武藝，四周還為了一群看熱鬧的親衛。
紅芙也跟著走過去，看到其中一個是穿著親衛服飾的宋閔，另一方，是一個身著青色勁裝的男子。
當下，那青色勁裝的男子手持著一把利劍，對宋閔節節逼近，宋閔則用劍相抵，只守不攻，一陣刀光劍影在院中閃過，引得四下一陣叫好。
那勁裝男子攻了幾十招，見宋閔始終沒有主動出擊，有些不滿的喝到︰“你怎麼也不出手？！這樣還比試什麼？”
宋閔躲過那刺向他腰間的一劍，砰砰又擋了兩下，蹙眉道︰“我並沒有答應與你比試。”
那勁裝男子動作不停，咧嘴笑了笑，“你少廢話，王爺的親衛也是誰想當就當的？要想留下，先贏了我再說！”
說罷，他手下的攻勢更加迅猛起來。
宋閔已經忍了許久，听到他這話，臉色立時難看起來，提聲斥道︰“你等身為王爺的親衛，徒有一身武藝，竟不知用到正途，跑來對我拔刀相向，真是讓人不齒。”
碧蕪正在興頭上，對宋閔的言辭深以為然，一時沒有多想，一個箭步竄入門內，高聲應和道︰“沒錯，虧你還是王爺身邊的，難道只會對自己人下手嗎？！真是小人行徑！”
那勁裝男子哪里料到會冒出一個女子的聲音，表情先是一愣，隨即便板下臉來，伸手摸出了腰間的一枚銅板，猛地朝碧蕪射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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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的一聲，一陣破風聲傳來，碧蕪還來不及看清那勁裝男子的動作，就看到一個黑點朝自己飛來。
宋閔正與那勁裝男子打斗，自是對他的一舉一動都收入了眼中，此刻見狀，不由目光一凜，連忙自身上摸了一枚玉扣，緊跟著向碧蕪的方向射去。
碧蕪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听到“叮當”一聲，玉扣與那石子在她懷中抱著的酒壇前撞在了一起，一同跌落在地。
“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你這樣是做什麼？”宋閔知道勁裝男子是因為碧蕪替自己說話， 才有了這樣的舉動，看向那男子的臉上不免帶了怒意。
圍觀的親衛也對勁裝男子的行為很不認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沉默了下來。
勁裝男子看到眾人的表現，也有些自知理虧，畢竟他本來也沒有別的想法，只是一時被碧蕪說的面上掛不住，才想砸碎她的酒，給她一點教訓，現在被宋閔這麼一問，就有些答不上了。
不過那男子面上倒是沒有露出半點心虛，冷哼了一聲道︰“這丫鬟膽敢對我言辭不敬，我砸了她的酒又如何？！”
碧蕪被嚇得不清，抱著酒缸緩了半晌，恨恨的看了那勁裝男子一眼，不悅道︰“你怎麼說話的，這酒是側妃拿來賞給宋親衛的謝禮，幸虧沒有出事，不然看你怎麼交代！”
那勁裝男子微微一怔，還沒有答話，卻見宋閔轉頭向她看了過來，疑惑道︰“宋親衛，哪個宋親衛？”
紅芙看了碧蕪一眼，緩步走了進來，對宋閔行了一禮，“我們這酒正是要送給你的。”
碧蕪沒有料到會這麼巧，眨了眨眼，驚奇道︰“你就是宋閔？”
“正是在下。”宋閔向二人回禮，不解道︰“無功不受祿，側妃為何賞這東西給我？”
紅芙笑了笑，向宋閔解釋了緣故，說到這酒是冽潭香時，宋閔遲疑了片刻，就點頭收了下來。
紅芙知道宋閔的性子，原以為自己要費好一番口舌，沒想到宋閔答應的這麼痛快，有些驚訝的看了他一眼，笑著將酒送到了宋閔的手中。
宋閔將酒接過，想了想，轉頭對那個還沒有離開的勁裝男子道︰“我現下要去向側妃謝恩，你若非要與我一較高下，不如改日再來，我自當奉陪到底。”
那勁裝男子斗志已去大半，此刻听與甦晚卿有關，也不好強留，略一遲疑，將劍收回了鞘中，“這話你可記住了，到時候別不認賬！”
宋閔見他收劍，便知道他是答應了，立時回自己房里擱了東西，跟著紅芙碧蕪往西側院去。
路上不斷有僕婢往來，宋閔不習慣當眾與女子走在一起，有意與她們二人保持著距離，一路無話，待三人堪堪回了院子里，蘭姝就將紅芙拉了一道出去，獨留下碧蕪與宋閔二人。
碧蕪轉身看了看跟在五步之後的宋閔，笑道︰“宋親衛稍等，我這就向側妃稟報一聲。”
宋閔猶豫再三，驀地前沖一步，出聲道︰“姑娘且慢。”
……
這個時候，甦晚卿正在屋里看書，不知不覺中，她恍惚听見窗外傳來一男一女的交談聲，起初還不大注意，細一听，正是碧蕪和宋閔二人。
可以听出，宋閔的聲音隱有壓低，听著不大真切，相較之下，碧蕪那略帶憤慨的嗓音就清亮得多了。
“……我全部都告訴你了，怎麼樣，你說惡毒不惡毒？！”
“噓！姑娘你聲音小些，我一個男子，教人知道議論這些總是不好。”
他們怎麼湊到一起去了？
這個想法一出，甦晚卿當即饒有興致的提耳偷听了起來。
窗子外頭那端，宋閔的神色有些尷尬，扭頭朝四下望了望，還暗暗留意了一下屋中的動靜。
寂靜無聲。
宋閔安下心，薄唇緊抿，望著面前的女子低聲道︰“姑娘所言非虛？”
碧蕪瞧他方才的神情，也意識到自己有些激動了，便抑制住脾性，沖他耐心道︰“王妃想要害我家主子並非一日兩日了，我們西側院的人又有哪個沒明里暗里吃過她的虧，這事你在府里隨便一打听就知道，我怎麼會騙你呢，再說了，前日對賬的事你也親眼所見，若不是我家主子早有預料，這會兒指不定是什麼情形。”
要是那日讓沈清儀得逞，甦晚卿不僅會面對肅元翊的責罰，在眾人面前失去威信，更會徹底失去插手管理府中賬目的機會，那將成為她名聲上的一個污點。
這個道理宋閔也明白，他沉吟了片刻，點點頭道︰“我當然相信姑娘說的話。”
碧蕪目光一亮，心下的憤慨頓時消散，忍不住彎了彎唇，“你信我就好。”
宋閔沒有被她轉變的情緒感染，仍是微蹙著眉，“那側妃就打算這麼隱忍不發？”
听他這麼問，碧蕪剛剛綻開的笑容就是一僵，“這……”她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訥訥道︰“我家主子總不會讓王妃事事得意便是了。”
宋閔頓了一瞬，低低的呼出一口氣，正色道︰“那日的事，王爺顯然是護著側妃，沈家雖然強盛，可甦太尉也不是等閑之輩，你為什麼不規勸側妃，讓她放手一搏？”
那話中竟隱有失望。
不知是不是為了讓自己言辭更有說服力，他的聲音隨即又有些放軟，“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饒是側妃聰慧過人，也免不了會有疏忽的時候，難道你們就準備這麼眼睜睜的看著利劍高懸？”
屋外的對話仍在繼續，屋子里，甦晚卿的神情卻不禁嚴肅了起來。
她下意識的察覺到，這里頭有問題！
宋閔素來是張口規矩，閉口禮法，此刻最正常的反應應當是義正辭嚴的批駁王妃有失婦德，不能容人才對，怎的會主動鼓動起內室爭斗來？！
甦晚卿蹙了蹙眉，感覺到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要知道，在她與沈清儀不和的問題上，宋閔並不是第一個這般熱忱的人，有肅元翊這個例子在前，甦晚卿就忍不住要去猜測，宋閔這話里到底是打著什麼主意了。
“你們在聊什麼呢？”紅芙的聲音傳來，打斷了門外二人的對話。
只是話音剛落，門外又突然響起一聲脆響，震的甦晚卿一駭回神，窗口處也是跟著一靜。
“蘭姝，你別用手去撿！”碧蕪低呼道。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後，碧蕪的聲音再次傳來，只是這回的聲音明顯低了不少，“呀，讓你別撿你不听，瞧瞧，劃破了吧！”
甦晚卿微微挑眉，提聲道︰“紅芙，外頭怎麼了？”
紅芙听她發問，趕忙掀簾走了進來︰“回主子，奴婢與蘭姝從小廚房取了兩碟糕點，本打算給您送來，誰知她在台階上絆了一跤，不小心摔了東西，還把手也劃破了。”
“要緊麼？帶她來讓我瞧瞧。”甦晚卿從桌子前站了起來，就近取過一件外衣披在身上。
“是。”紅芙轉身到簾外喚了一聲，蘭姝與碧蕪應聲走進了屋里，對甦晚卿見禮，蘭姝看著甦晚卿的臉色，眼中隱有驚恐閃過，“奴婢驚擾側妃了，奴婢有罪，還望主子饒了奴婢這一回。”(。)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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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捕捉到蘭姝眼底的懼意，有些疑惑的多看了她兩眼。
蘭姝被她這麼一盯，趕忙跪倒在地，覷著甦晚卿的神情，咬著唇哆嗦道︰“奴婢知錯，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側妃饒過奴婢這一次吧，不要趕奴婢出府。”
這是什麼話？
甦晚卿愣了一下，隨即了然失笑，對蘭姝搖了搖頭，溫聲安撫道︰“別怕，你這丫頭，難不成是被東院的規矩嚇著了？我又沒說要趕你出去，快起來吧。”
蘭姝身子一僵，有些難以置信的抬頭望著甦晚卿，嚅著唇道︰“側妃不怪奴婢？”
“當然要怪。”甦晚卿的語氣略帶責備，唬得蘭姝又低下了頭，“只是我要怪的，是你做事太過糊涂，怎麼明知瓷片鋒利，還要用手去撿？”
這話說出，就是再分不清好賴的人，也听得出甦晚卿話里關切的意味，外加蘭姝在沈清儀那當過差，經見過嚴厲的主子，兩相對比，令她在震驚之余，心頭不由涌上一股感動。
“主子……”蘭姝的聲音略帶了幾分不穩，“奴婢多謝側妃恩典。”
“恩。”甦晚卿溫和的應了一聲，笑著伸手將她扶起，目光卻是不動聲色的在她臉上觀察著，見那神情里的真誠不似作偽，甦晚卿才安下了心。
是了，蘭姝左不過是個十四都不到的小姑娘，平日有丁媽媽暗地里照顧著，又不是主子最最近身的丫鬟，扯不上勾心斗角，性子畢竟還是良善。
甦晚卿嘆了口氣，將蘭姝的手攤開，只見手指上果真有一道小傷口。
“你這丫頭走路也不當心。”甦晚卿嗔怪著，無奈的搖了搖頭，所幸陳澗之之先前給她的傷藥還剩了一點底子，忙讓紅芙取出來，親自給蘭姝抹上。
若說方才她是真情流露，那她現下的確是想要籠絡蘭姝，刻意施恩。
蘭姝單純，哪能看透這些，深以為甦晚卿是千世難遇的好主，其實也是，主子親自給丫鬟上藥，她在東院的時候可是從未見過，莫說見過，連听也是不曾听聞的。
故而，經過這一遭，她待甦晚卿便真添了幾分的真心，連帶著在丁媽媽跟前也私下稱贊了多句，不過這都是後話。
當下弄完這些，碧蕪向前走了一步，稟告道︰“主子，我們已經把酒給宋親衛送了過去，他說是想要當面向您謝恩，跟著我們一同回來了。”
“哦？”甦晚卿看了她一眼，緩緩道︰“宋閔什麼時候來的，等了多久？你怎麼也不進來稟報？”
“奴婢一說話，就給忘了。”碧蕪下意識的咬住下唇，垂下了腦袋。
甦晚卿看向她的眼神有些無奈，不過並不欲在此時與她細說，搖頭道︰“罷了，伺候我更衣吧。”
“是。”
宋閔到底是男子，甦晚卿正正式式換了一身見客的衣裳，方才讓碧蕪將他請了進來。
一入房中，宋閔舉止拘謹，似乎滿身的不自在，卻意外的沒有在此事上多話，只是站的稍遠，拱手道︰“屬下給側妃請安。”
“免禮。”甦晚卿看他窘迫不由暗笑，示意碧蕪為他看座、上茶。
在女子房中站著已經讓宋閔萬分難安，一听要坐，忙向後退一步道︰“屬下以為，男女之防不可廢，屬下還是遠遠的站著為好，也于側妃名聲無礙。”
當世的風俗早已不同往日，宋閔此舉到底是古板了一些，倒是碧蕪聞言望向他的眸子一亮，儼然是一股子將他視為正人君子的目光。
甦晚卿將這些丁點不落的收入眼底，淡笑著應道︰“那就依你的意思吧。”
宋閔微一頷首，僵硬的身子立時放松了不少，“屬下今日特地來向側妃謝恩，照理說，那日屬下所為算是奉王爺之命，也是屬下分內的事，不該領受側妃的賞賜，可那冽潭香是屬下家鄉的酒，這一次就只好不顧規矩收下了，還望側妃不要見怪。”
甦晚卿不以為然的笑了笑，“我讓人給你送去，自然是讓你收下，哪有你收了還要請罪的道理。”
宋閔聞言，想甦晚卿抱拳行禮道︰“既如此，那屬下就多謝側妃恩典了。”
“免禮吧。”甦晚卿說著，瞧他身形穩定，沒有忙不迭從屋中逃開的意思，心下略略了然，便看了紅芙與碧蕪一眼，“蘭姝傷到了手，你們先下去幫她把外面的殘局收拾一下。”
蘭姝不過傷了指腹，甦晚卿這話擺明是要將她們幾個支開。
碧蕪與紅芙對視一眼，行了禮，帶著蘭姝退出了房門。
甦晚卿收回視線，專心致志的低頭喝茶，僅偶爾向宋閔瞟上一眼，觀察著他的反應，只見直到幾個丫鬟走出，屋里只剩下他們二人，宋閔也單是局促的低下了頭，並沒有以孤男寡女不合禮數為由制止，甦晚卿便知道，宋閔果真是有話要說了。
她頓了頓，將茶碗放下，若無其事道︰“你在王府一切可還習慣嗎？”
宋閔正遲疑著不知道怎麼開口，听甦晚卿這麼問，他心下一動，挺了挺身子，不假思索道︰“大丈夫隨遇而安，沒有什麼是屬下不能適應的。”
“能適應就好。”甦晚卿笑著點了點頭，“畢竟在王府當差不比在外面自在，規矩不少，你要處處謹慎著些才好。”
“側妃提攜之恩，屬下絕不敢忘。”宋閔抬頭看了看她，目光中隱有一抹深意，沉下聲道︰“從今往後，側妃若有需要之處，屬下定然沒有二話，甘願竭盡全力以效犬馬之勞。”
宋閔會說出這種話，就讓甦晚卿有些意外了。
記得前日，她讓宋閔私下羈押範堯時，宋閔還二話不說的報給肅元翊知曉，現下怎麼又會突然轉了態度？
甦晚卿微微挑了挑眉，若有所思的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宋親衛說笑了，王爺事務繁忙，我可不好次次都為了一點小事去麻煩王爺。”
宋閔听甦晚卿這麼說，哪里不明白她是在拿先前的事來噎他，不禁低了低頭，沉默了片刻，低低道︰“上一回是屬下處事不當，往後絕不會再有同樣的事發生，還請側妃放心。”
話說到這里，甦晚卿終于察覺出味兒來了。
宋閔這態度，莫不是是在向自己投誠？(。)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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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到這種可能，甦晚卿看向宋閔的目光中多了幾分審視的意味，微笑著道︰“不打緊，你身為王爺近身的親衛，事事向王爺稟報也是應當。”
甦晚卿這是擺明了要揣著明白裝糊涂。
宋閔有些摸不透甦晚卿的想法，一邊悄眼留意著她的神色，一邊定了定神，似是下定了決心一般，準備開口接話。
只是這話還沒有來得及說出，就被甦晚卿出聲堵了回去，“好了，我知道你是個知恩圖報的人。”
甦晚卿說著，指腹不斷的在茶碗上打轉，眼神有些意味深長，緩緩繼續道︰“你的這番好意我就心領了，前日的事，是我做的不合章法，要說起來，你是王爺身邊的親衛，你的主子唯有王爺一人，若是我處處使了你用，恐怕實在有些僭越。”
甦晚卿說起這些冠冕堂皇的話，臉不紅氣不喘，算是回絕的十分干脆。
這倒不是因為她真這麼想，其實一開始，甦晚卿對宋閔不是沒有動過心思，就說她將宋閔保薦給肅元翊，便是存了私心的。
畢竟甦晚卿在翊王府根基不深，在王府立足，多多少少都需要外院的助力，而親衛在內外院走動極為方便，可謂是最佳人選。
要是擱在以前，宋閔沒有這麼自己找上門，甦晚卿定不會這般推辭，說不準還會先一步打他的主意，但是如今宋閔目的難辨，身份不明，在不知是敵是友的情況下，他再主動前來表忠心，就不免讓人生了幾分疑心。
尤其有一句話說，上趕著的不是買賣，甦晚卿摸不清宋閔的底細，自然也就不會冒著在身邊留下禍患的風險，輕易答應下來了。
宋閔卻是並沒有料到甦晚卿會這麼不加考慮的拒絕自己，身子一僵，驀地抬眼看向了她，只是那薄唇抿了又抿，終究沒有出言反駁，垂首道︰“側妃所言甚是，是屬下莽撞了，險些亂了規矩。”
甦晚卿的唇角微微一揚，笑得頗為和緩，“不礙的，你有這份誠心就好。”
宋閔听她要將這話收尾，就知道今日這一趟注定是要無功而返，頓時沒了接著待下去的心思，甦晚卿也沒什麼話與他說，始終客套的應對著。
如此一來，雙方接著對答了幾句，宋閔便耐不住了。
等到二人一個話題落下，宋閔便趁這個空檔，向後退了半步，頷首道︰“屬下身為男子，在側妃房中多有不便，就先行告退了。”
甦晚卿點了點頭，吩咐屋外的丫鬟入內，送宋閔出去。
這會兒守在門外的正是碧蕪，聞言立時應了下來，跟在了宋閔身後，與他一道往外走。
不想堪堪邁出幾步，宋閔腳步忽然一頓，有些不解的側頭看了看她，疑惑道︰“姑娘為什麼要跟著我？”
碧蕪眨了眨眼，仿佛對他問這樣的問題有些費解，“不是要送你出去嗎？不跟著怎麼送？”
宋閔微微一怔，搖了搖頭，一本正經道︰“多謝姑娘美意，不過外面人多眼雜，讓別人瞧見你我相處過密，于你的清譽有損，姑娘就不必送了，我自行離開就好。”
話音一落，宋閔不等碧蕪有所反應，就加快腳步，大步流星的走出了院門。
碧蕪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一時呆愣，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拐角處，碧蕪也沒有回過神來，她垂眸想了想，又抬眼看向宋閔離去的方向，不知不覺間，咧嘴露出了一個笑容。
紅芙瞧見碧蕪一個人站在那里傻樂，不禁奇怪道︰“你這是怎麼了？”
碧蕪看她一眼，嘿嘿笑出聲來，卻是緘口不答，笑了好一會兒，才捂著嘴神秘道︰“你管好主子與陳先生的事就好，不用替我操心。”
“你這丫頭。”紅芙看著碧蕪的眼神有些無奈，在西側院里，只要一提到陳澗之，碧蕪總是擠眉弄眼陰陽怪調的，紅芙早已從起初的羞窘，練成了如今的無言以對。
當下碧蕪不願回答，紅芙也就不再多問，笑著走開了。
由于蔣仲翰夫婦難得入京一趟，後面的幾日，甦晚卿回太尉府的次數明顯頻繁了不少，太尉府里的有些人，甦晚卿還是信得過的，便借著其中一次機會，讓紅芙給甦照帶了話，要他抽調兩個人去東徽查一查宋閔的底細。
甦照聞訊，即刻就安排了下去，只是這一來一去需要不少時日，甦晚卿也就暫時將這事擱下了。
又是一日午後，甦晚卿本打算如前些天一般，小憩片刻，便回太尉府去，紅芙卻突然傳話道，凌府來人求見。
說起來，她也有一段日子沒有見凌婉容了，听到凌家來人，立刻讓紅芙將人請了進來。
這日來的丫鬟穿著一身絳紫色緞面短襖，是甦晚卿先前見過的，而且印象甚深，正是凌婉容幾個貼身丫鬟里最為伶俐的那個。
那丫鬟見過甦晚卿幾次，也有些熟門熟路了，笑嘻嘻的上前見禮，“奴婢踏月見過甦側妃。”
甦晚卿對她笑了笑，示意一旁的蘭姝為踏月備下杌子，含笑道︰“踏月姑娘請坐。”
踏月笑著搖了搖頭，“多謝甦側妃美意了，只是得了您的信兒，說不準還得趕著去一趟太尉府，奴婢貪懶，怕一坐誤了時辰，還是不坐得好。”
甦晚卿微微挑眉，饒有興致道︰“容兒妹妹讓你過來是為何事？”
踏月看她一眼，答道︰“我家小姐想邀甦側妃與甦公子過凌府一敘。”
甦晚卿一听凌婉容還主動請了甦林陸，笑容里不禁染進了幾分微訝，問道︰“什麼時候？”
“甦側妃若是方便，現下動身是最好不過了。”踏月說著，自知有些唐突，頗為抱歉的一笑，開口解釋道︰“自從那日我家小姐有幸與甦公子對弈了一局，連呼棋逢對手，日日琢磨棋技，甚至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可礙著前些日子家中有事，忙得抽不開身。這不，今兒下晌一得了空，就趕著奴婢出來請您與甦公子了，事出唐突，還望甦側妃不要見怪。”(。)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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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丫鬟說話時神態豐富，眉眼之間全是一股俏皮勁兒，偏偏那言辭無比懇切，讓人全然挑不出理。
“怎麼會。”甦晚卿一心盼著凌婉容與甦林陸能夠互生好感，現下二人有了相處的機會，她高興還來不及，哪里顧得上拘泥這些。
踏月看甦晚卿臉上毫無牽強，心下對她多了幾分好感，笑容也愈發真誠起來︰“那不知甦側妃是否方便？”
甦晚卿若有所思的看了踏月一眼，恍然意識到自己怕是非去不可了。
要湊成這盤棋，最不可或缺的是下棋的人，踏月不先去看看甦林陸有無不便，反而先來問過她這個瞧著無關緊要的人的意思，明顯是凌婉容不好單請甦林陸，特意拉了她前去作陪。
恐怕，若是她因故不去，下棋這事就要作罷。
甦晚卿想了想，點頭道︰“容兒妹妹難得想起我來，自是要走這一趟的，我哥哥應當也在府中，你先去告訴他一聲，我稍後就動身。”
“那奴婢這就去太尉府請甦公子。”踏月笑了笑，見甦晚卿應下，惦記著趕時間去找甦林陸，先行行禮告退了。
甦晚卿也沒有耽擱，踏月一離開，就讓丫鬟伺候著更衣梳妝，收拾好便帶著碧蕪與紅芙動了身。
這日的天氣還算不賴，馬車穩穩穿行在街中，不疾不徐的向凌府駛去。
馬車中，甦晚卿靠坐在小幾前打盹，紅芙見自家主子休息，十分安靜的坐在一旁。
碧蕪則是個閑不住的，一時無趣，扒上了馬車的側窗，掀起簾子朝外環顧。
在大多數國度，都城通常都是一國最為繁華的所在。大秦也不例外，尤屬京城最為富庶，縱觀街道兩旁往來的行人，不說一個個華衣美服，至少都能稱的上整潔得宜，街道中更是一派繁榮昌盛，車水馬龍好不熱鬧。
碧蕪托腮欣賞著眼前的景象，看著看著，一個與四下格格不入的身影進入了她的視野，碧蕪困惑的嘟了嘴，自言自語道︰“咦，京城里什麼時候也有要飯的了？”
她這一聲不大，卻驚得甦晚卿睜開了眼楮，“你說什麼？”
碧蕪見把甦晚卿吵醒，下意識的吐了吐舌，忙小聲自責道︰“沒，沒什麼，奴婢驚擾主子了。”
甦晚卿微微蹙眉，不理會她的回答，徑自道︰“你方才說路上出現了乞丐，是不是？讓我瞧瞧。”說著，她起身挪到車廂邊上，順著窗戶向外望去。
舉目四望，甦晚卿一看到那個身影，臉色驟然就是一沉！
可不是，馬車不遠處，正立著一個捧碗行乞的男子，只是他身上穿著粗布短褐，與幼時在南陵見過的衣著破爛的叫花子略有不同。
“停車！”甦晚卿疾呼了一聲，車夫立時勒馬靠停在了路旁。
“主子，怎麼了？”碧蕪有些疑惑的看了甦晚卿一眼。
紅芙也有些不解，方要開口，見自家主子不等馬車停穩，就打起了車簾，忙搶先一步下了馬車，將甦晚卿扶了下來。
甦晚卿的腳一落地，步子不停，飛快的向那蹲坐在街邊乞討的男子走去。碧蕪與紅芙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來不及多想，緊跟在了她的身後。
待三人在那男子面前站定，甦晚卿示意紅芙取了一錠銀子，放進擺在那男子面前的碗中。
那男子原本垂著腦袋，此刻听到銀錠落下的脆響，面上流露出驚喜的神色，抬頭朝站在他眼前的三個女子看去，連聲道︰“多謝姑娘大恩大德，多謝姑娘大恩大德。”
甦晚卿听到他的聲音，眼底隱約生出幾分銳意，對他微笑道︰“听這位小哥的口音，好像不是京城本地人，不知你是哪里人士？”
那男子見甦晚卿向他問話，從地上站起身，嘆了一口氣道︰“姑娘說的不錯，小人的家的確不在京城，是近日才從燕嶺郡過來的。”
甦晚卿的笑容有些僵硬，“你莫不是燕東來自燕東？”
那男子一怔，訝異道︰“姑娘怎麼知道，小人常年在燕嶺城干活兒，按理說燕東的口音並不明顯，姑娘真是好強的耳力啊。”
甦晚卿饒是早就猜的八九不離十，可是當下听到他的回答，仍是心緒起伏不已，她定了定神，用盡量平和的語氣道︰“我也是听到你吐字時的幾個發音，覺得與燕嶺城的略有不同，胡亂猜測的。不過，雖說燕嶺郡緊鄰京畿，但燕東遠位在燕嶺最北，離這兒少說也有千里，你怎麼會來到此處？”
那男子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帶著些許怨氣道︰“小人本是來投奔遠親的，誰知道錯估了兩家的交情，自己上門討了個人嫌，實在無處可去，只好流落街頭了。”
听到這答案與她的料想越來越相近，甦晚卿的心幾乎懸到了嗓子眼里，“那……你的妻室子女呢？瞧你的年歲，正該是拖家帶口的時候，他們怎麼沒有跟你一同過來。”
那男子身子一顫，忍不住閉了閉眼，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抬起眼皮覷了甦晚卿一眼，訥訥道︰“他們，他們都病死了……”
“啊？！”站在甦晚卿身後的碧蕪、紅芙皆是一驚，碧蕪詫異道︰“是患了什麼病？”
“可能是……風寒？郎中好像是這麼說，卻又……小人……小人也不知道。”那男子的語氣里有些不確定，聲音也更低了。
甦晚卿的臉色難以掩飾的泛了白，一時之間，腦中百轉千回。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悠然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真是有趣，沒想到，甦側妃不僅喜歡跟本王打交道，還喜歡跟叫花子結交！”
甦晚卿一愣，猛然轉頭望去，不知什麼時候，一輛寬廂馬車停在了她們的身邊，那掀開的車簾處，是一張帶著不羈笑容的臉孔。
碧蕪與紅芙沒有見過他，不由對視一眼，都是一臉得迷茫。
甦晚卿暗自咬了一下唇瓣，面上卻是一臉平靜，對他恭敬的福了福身，“妾身見過央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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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王是什麼人？他在京城可謂是個傳奇一般的存在！
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兩個丫鬟一听來者是他，都瞪大了雙眼，趕忙跟著見禮。
那個行乞的男子听到“央王”二字時，更是詫異的張開了嘴，即便他不明白朝堂的事，不清楚央王是誰，卻也清楚，能被喚作王爺的，定然是權勢滔天的天之驕子！
久居燕嶺的他哪里見過這樣的貴人，驚懼之下，他那耷拉著的身子仿佛秋風里的落葉一般，不住的瑟瑟發抖，陡然間，他腳上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肅元央低頭瞧了他一眼，挑起唇角低低一笑，嘲弄道︰“本王非狼非虎，何至于把你一個七尺男兒嚇成這般模樣！”頓了片刻，他又恍然大悟般，笑出聲道︰“也是，手腳健全還要乞討，的確算不得男兒。”
听見這話，那人抖得愈發厲害了，甚至連牙齒也發出了叩叩相擊的聲音。
這樣的場面顯然讓肅元央提不起興趣，他朝那跪在地上的男子一瞟，不耐的搖了搖頭。
隨即的，肅元央視線一轉，落在了甦晚卿身後的兩個丫鬟身上，他的眼眸俊美含情，這樣的目光，想來任哪個女子也無法泰然處之。
在看到碧蕪與紅芙低下頭不敢直視他時，肅元央吟吟一笑，悠然道︰“兩位姑娘，本王有話要與甦側妃說，怕是暫時要向你們借你家主子一用了。”
主子間說話，她們當下人的理應回避，二人呆怔的點了點頭，將身子背轉過去，想遠處退開了幾步，哪知還未站定，便听見那聲音在她們身後再次響起，“甦側妃，你與本王相隔甚遠，實在是有些不方便，不如到本王的馬車上一敘？”
這話一出，兩人的身子不禁一頓。
大庭廣眾的，這怕是有些失了體統吧？！
碧蕪有些不知所措，到底是紅芙的性子沉穩，更加鎮定一些，此刻見狀，便打算去看自家主子的意思，可她一回頭，似乎肅元央早有預料一般，對她投來的目光魅惑而輕佻。
紅芙一個姑娘家，自是窘迫萬分，迅速垂下了眼簾，老老實實的背過身去。
肅元央滿意的勾了勾唇角，復又望向了距馬車不過三步之遙的甦晚卿，饒有興致的問道︰“甦側妃怎的不動？”
這怎麼動？眾目睽睽之下，要是甦晚卿上了央王的馬車，對她的清名實在有損！
甦晚卿淡淡看了他一眼，毫不猶豫的向前一步，福身道︰“妾身以為，如此怕是不妥，男女有別，還望央王體諒。”
那秀美的臉頰神色自如，不怯、不羞、不嗔、不怒，那姿態極為規矩有禮，讓人挑不出一絲毛病。
听出她語氣中的疏離，肅元央不禁一哂，雙眼中的趣味愈發濃烈，肆意的在甦晚卿身上臉上來回打量，“甦側妃何必如此。”
他笑了笑，把聲音放的極輕極低，用只有他們二人才能听到的聲音繼續道︰“不知甦側妃是否忘了，你已被本王抱過，也被本王吻過，你我之間，何來的什麼男女之別？”
這話說出，甦晚卿的臉色就不好看了。
堂堂王爺，竟輕佻浮薄至斯！
他的言辭，真真是糟污了甦晚卿的名節，一陣羞憤涌上心頭，使得她白皙的面頰時紅時白，攥著帕子的手也是一緊，直想揚手給肅元央一個耳光！
不過，這念頭只是在甦晚卿腦中盤旋了一瞬，便被她死死壓下。
她是想這麼做，可是她不能。
要是惹怒了面前這位閻王，誰知道他會干出什麼事來，萬一他胡亂說出什麼話，傳到了肅元翊耳中可怎麼好？
想到這里，甦晚卿深吸了一口氣，雙唇抿成一線，垂眸平靜道︰“王爺今日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讓妾身陷身囹圄,清白無存麼？”
她神色十分平和，連眉頭也不皺一下，冷聲道︰“倘若這是王爺所想，妾身只得遵命。”
甦晚卿沒有任何情緒的把這話說完，便抬眸向肅元央深深看了一眼，一眼過後，她就提步往馬車上走去。
她的步履緩緩，但並讓人不覺她在故意拖延，反而帶出一種說不出的莊重。
一步，一步，甦晚卿越來越近，只是始終沒有再抬頭看他。
肅元央頗有興味的挺直了身子，居高臨下地盯著面前的女子，目光一瞬不瞬，臉上情緒不明。
就在甦晚卿的手要扶上馬車時，肅元央驀的發出了一聲略含嘲弄的哧笑，拂手道︰“罷了！”
听到這兩個字如願落下，甦晚卿心里由衷得松了一口氣。
她的面上卻是不動聲色，挪步退到原本站著的位置上，垂眸道︰“多謝王爺體恤。”
肅元央笑著望向她，瞧著那一雙低垂著澄澈明淨的眼，訕訕一笑，道︰“甦側妃勝在機謀，又何必假情假意的謝我。”
甦晚卿彎唇一笑，低眸沒有說話。
她剛剛說出那話，不過也只是賭了一把，賭肅元央不屑為一時樂趣，背上刻意污損女子清白的臭名，畢竟，在有關他的種種傳聞中，除了上一世在青／樓遭人暗算，好似甚少有于男女之事上的流言。
當然，她亦是覺得自己于他有恩，賭他不會真心相逼。
肅元央看她不答，也不再糾纏這事，轉而問道︰“本王瞧，翊王府的馬車停在那邊，不知甦側妃這是要去哪里？”
甦晚卿听他這麼說，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恍然留意到肅元央馬車上並無標識，位置又不偏不倚的擋在她與翊王府馬車之間，完全阻絕了那邊車夫的視線！
肅元央也算是有心給她留了退路！
意識到這點，甦晚卿對他的態度也隨之軟了幾分，看著他應道︰“妾身要去一趟凌府。”電光火石間，她驀地想起一事，忍不住問道︰“王爺可听說過凌家四小姐凌婉容？”
肅元央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本王不曾听過，怎麼了？”
甦晚卿一笑，輕搖了搖頭︰“沒事。”說罷，見他一副興致大好，還要繼續問下去的神情，她想了想，趁他沒有開口，索性接著道︰“王爺，妾身有一事相求。”(。)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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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肅元央懶懶挑眉，看向甦晚卿的目光里帶了幾分玩味，似笑非笑道︰“甦側妃有什麼需要本王做的，但說無妨。”
甦晚卿見他態度這麼爽快，抬眸看了他一眼，略一沉吟，正色道︰“妾身懇請王爺，往後不要在其他幾位皇子面前拿妾身打趣，人言可畏，妾身不願徒惹猜疑。”
八皇子那日在翊王府說的話還在甦晚卿耳邊，以致她每每想起，身上便是冷汗陣陣。
她的身份到底是翊王側妃，就算肅元翊性子冷淡，對她這位側室全無心意，不在乎兄弟間的幾句玩笑，可要是這樣的次數多了，哪怕無論是哪個男子，都難保不會多心。
這是甦晚卿所擔憂的，畢竟她起了尋肅元央做自己靠山的主意，僅是為了有備無患，而作為她夫君的肅元翊，才是她改變命數的根本。
听到這話，肅元央玩世不恭的神色雖然未變，眼眸中一直隱含著的嘲弄卻是一清，望向她徐徐問道︰“甦側妃說這話，可是听聞了什麼？”
甦晚卿看著他，下意識的抿緊唇瓣，沉默了下來，一時有些犯難。
她總不好當著他的面，說八皇子打趣他這位七皇子對自己五哥的側妃動了歪歪心思。就是撇開她說不說的出口不提，要是說出來，反倒像是她自作多情當真了似的。
再者，她也不想做那搬弄口舌之人。
甦晚卿的唇瓣嚅了嚅，垂下眼眸搖頭道︰“不是，妾身只是防範于先。”
“本王知道了。”肅元央沉默了半晌，那刻意壓低的聲音清晰傳來。
他答應了？！
甦晚卿听他一口答應，心下松了一口氣，頓時覺得面前的男子也沒有那麼讓人避之不及，不禁抬眼看去，只見肅元央微微笑著，完全是一副漫不禁心的神態︰“甦側妃所說的話，本王會慎重考慮的。”
甦晚卿愣住。
這人！
意識到自己顯然是又被戲耍了，甦晚卿咬著嘴唇，忍不住的有些不善的看了他一眼。
肅元央本就是有意為之，見她如此，瞬時低笑出聲，聲音不大，但那笑容里的邪意似是被什麼沖淡，足可以看出他此刻著實十分開懷。
甦晚卿無言以對，低頭收回了視線。
這時刻，一直毫無存在感，靜靜留意周圍動靜的車夫突然回身，對車廂內的肅元央稟道︰“主子，翊王府的人過來了。”
“恩。”肅元央笑容漸斂，看著甦晚卿道︰“本王還有事，就先行一步了，後會有期。”
說著，他也不待甦晚卿回答，便施施然松開了扶著車簾的手，青色的車簾一晃落下，隔斷了她再次望來的目光。
馬鞭一揮，車輪滾滾轉動，馬車緩慢的向著遠處駛去，混入了街道上的車流之中。他來得無聲無息，離開得也很是迅速，很快，那輛馬車就漸消失在了甦晚卿的視野里。
甦晚卿看著那馬車離去的方向，怔怔的有些出神。
事情發展到這里，似乎全然偏離了她最初所想，分毫不在她由來掌控，到了如今，她也不知是對是錯了。
想到這里，甦晚卿黛眉微蹙，有些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
就在她呆立著的時候，翊王府的車夫已經驅車停在了她的身邊，阻擋住了她的視線。
甦晚卿回過神看向他，見那車夫正順著她方才眺望的方向看去，心下一跳，出聲道︰“怎麼了？”
那車夫聞言收回了目光，低頭解釋道︰“回稟側妃，側妃久久不歸，小人放心不下，就過來瞧瞧，不知側妃這邊一切可還安好？”
甦晚卿點了點頭，淡淡道︰“恩，你先回避開吧，我稍後就來。”
“是。”車夫遲疑了片刻，應聲退下。
紅芙、碧蕪此時見肅元央離去，也都回來了，甦晚卿看到二人，記起自己還有事沒有辦完，目光一轉，落在了地上那個被忽略了很久，仍在顫抖著的男子身上。
她往過走了兩步，溫和道︰“這位小哥，央王殿下已經走了，你不必再繼續跪著，快起來吧。”
那人小心翼翼的抬頭一望，見那馬車真的走了，神色也鎮定了些，不過再一看甦晚卿，依舊一動不動不敢站起。
碧蕪眨了眨眼道︰“你怎麼了？我家主子喚你起呢。”
那人似是舌頭打了結，語無倫次道︰“小人不知姑娘，不，不知您是娘娘，多有得罪，求娘娘不要見怪！”
“娘娘？”碧蕪一愣，被他這稱呼逗得直樂。
紅芙也是掩嘴一笑，看著甦晚卿道︰“主子，這人怕是听見央王殿下喚您甦側妃，把您當做宮里的妃嬪了。”
那人從這話里听出自己出了差錯，一時不明所以，驚慌的把頭低了又低。
碧蕪見狀笑道︰“我家主子可不是宮里的娘娘，而是當今五皇子翊王殿下的側妃。”
什麼宮妃、側妃的，這人腦子里哪有這麼些概念，反正二者都是他眼中高不可攀的貴人，又一想到碗里的銀子是貴人賞的，不由福至心靈，忙又沖著甦晚卿哆哆嗦嗦的叩了兩個響頭。
甦晚卿若有所思的看著他，沒心思去想那姿態是否滑稽，略一思量，開口道︰“想來你現下沒有去處，不如先到我府上暫住吧。”
“啊？！”這一聲，是碧蕪與那人同時發出的。
“主子，您看這人無親無故的可憐，賞些銀兩也就是了，怎麼要把他弄進王府？”碧蕪睜著雙眼，湊在甦晚卿耳邊嘟噥道︰“況且，央王殿下所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這男子明明沒病沒痛可以自謀生計，卻還向人伸手，只想著不勞而獲，在碧蕪眼中，這樣懶惰的人，要進王府伺候實在是不夠格。
甦晚卿看了碧蕪一眼，搖了搖頭，徑自對那男子道︰“說吧，你可願意？”
從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到進王府當差，這天差地別那人自然分得清，當下就是一陣狂喜涌上心頭，忙不迭的又連叩幾個響頭，連連道︰“願意，願意，小人願意！”
甦晚卿點頭一笑，轉而對紅芙道︰“此處離王府還不遠，你就不必陪我去凌府了，先帶這人去陳澗之那里瞧瞧身子，把他安頓下來，住的地方最好不要離陳先生太遠。”
一旁的碧蕪神情愈發迷茫。紅芙倒是一言不發的把話听完，什麼都沒有問，福身道︰“是，奴婢知曉。”
“恩。”甦晚卿滿意的笑了笑，便帶著碧蕪行到對街，重新坐上了馬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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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繼續向著凌府的方向駛去。
經過了方才的那一茬，甦晚卿一點困意也沒有了，只覺得心如亂麻，臉上也沒有了在人前的笑意，徑自坐著，闔目陷入了沉思。
碧蕪原本還有一肚子的疑問，但看自家主子閉著眼楮不好打擾，也就耐下了性子，接著百無聊賴的順著簾子縫朝外打量。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馬車緩緩駛進了一個胡同。
凌府進出馬車的東門就在胡同尾端，行在胡同里時，甦晚卿明顯察覺到一種與街道上不同的安靜，便暫時斂回了心神。
少頃，馬車停了下來。
甦晚卿由碧蕪攙扶著下了馬車，一道含著嬌俏的嗓音就隨之傳入了她的耳中︰“甦側妃姐姐你可來了！”
循聲望去，垂花門的台階上，被一水兒身著絳紫色短襖的丫鬟們簇擁著的，是一個穿著合／歡花圖案挑線裙的女子，在那女子的身畔，還立了位挽著墮馬髻，面若桃李的年輕婦人，正是凌婉容與她的長嫂邱氏二人。
甦晚卿微微一愣，隨即上前幾步，雙方依次福身見了禮，微笑道︰“我與容兒妹妹今日只是私下約著下棋解悶的，怎麼勞凌少夫人移步相迎，實在羞愧。”
要知道，長嫂如母，邱氏也算是凌婉容的半個長輩，甦晚卿這一趟又不是正是登門拜訪，由她領著這麼些丫鬟親自相迎，就顯得凌家對她到訪頗為重視了。
“甦側妃這話說的，怎麼來凌家還客氣這些。”邱氏笑得十分熱絡，擺手道︰“對了，甦側妃也別‘少夫人’、‘少夫人’的喚我了，若是不見外，就隨四妹稱呼我一聲涵嫂子吧。”
這話一出，甦晚卿心里便有了異樣。
她可以感覺道，邱氏對她的態度有了變化。回想在安王府初見時，邱氏對她熱絡有禮，但也有意與她保持了該有的距離，而現下，邱氏卻是表現的熱忱了不少，還刻意在言語上拉近雙方的距離。
像邱氏這般精于人情世故的人，但凡行事有變，絕不會毫無緣由，甦晚卿見她如此，就不免要生出幾分猜想了。
特別是數日以前，小蔣氏才讓凌婉容給凌夫人帶回了幾只鹿茸，算是在兩家結交上頭先邁出了一步，那麼這個時候，凌家人所表現出的反應，就顯得至關重要。
甦晚卿思忖著，對邱氏露出一個笑容，福身喚道︰“涵嫂子。”
邱氏笑著應了一聲，從她眼底的笑意，可以看出她對現下的狀況極為滿意，“好了，咱們也別站著了，甦公子在半盞茶前已經到了，想必這會兒正在院子里陪我母親說話，咱們也過去吧。”
甦晚卿點了點頭，一邊與邱氏寒暄著，一邊提起精神，跟著她們往內院走去。
凌婉容走在甦晚卿身邊，瞧起來心情很是不錯，只是時不時的朝甦晚卿的方向看上一眼，像是有什麼話想要給甦晚卿說，卻不知是插不上話，還是什麼緣故，她幾次三番的看了看甦晚卿，又猶猶豫豫的沒有開口。
甦晚卿察覺到凌婉容的不對勁，微微一笑，開口問道︰“容兒妹妹怎麼魂不守舍的，是有什麼心事嗎？不如與我說一說，興許還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
凌婉容本不好意思主動說起這些，不過這會兒甦晚卿首先起了頭，她就有些忍不住了，對邱氏央著道︰“好嫂子，你快走幾步，讓我與甦側妃姐姐說幾句話。”
“你這小丫頭，哪來的那麼些悄悄話，連嫂子也要瞞著？”邱氏笑著睨了凌婉容一眼，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但她嘴上說是這麼說，動作倒是不含糊，話音一落，就加快腳步走在了前頭。
凌婉容見邱氏果真拉開了近七、八步遠的距離，放下心來，彎唇朝甦晚卿笑了笑，一雙眼楮里帶著不同尋常的光彩。
甦晚卿眸中帶笑，“瞧你這樣子，快說說，是怎麼了？”
凌婉容有些難為情的抿了抿唇，俏麗的眉眼間，含著少女春心萌動的嬌喜，壓低聲音道︰“他回來了。”
“他？”甦晚卿微微一愣。
“沒錯。”凌婉容對甦晚卿點了點頭，解釋道︰“二哥前些天跟著爹爹去安王府赴宴，回來以後，就告訴我，說是親眼看到他出現了。”
凌婉容說到這里，甦晚卿瞬時反應過來這個“他”指的是誰，喉頭便是一啞，不知該如何回答，遲疑片刻，方道︰“恩，我那晚也在場，的確見到了央王殿下。”
“真的嗎？！”凌婉容聞言，有些驚喜的看向甦晚卿，一把將她袖子攥在了手中，“我原本是有些不信的，前兩日又私下托大哥去打听了一番，听聞他現在因為違反旨意，提早回了京城，被聖上下令罰了禁足，拘禁在央王府邸不準外出，我听得有鼻子有眼，這才有幾分信了。這麼說，他是真的回來了？”
甦晚卿卻是有些訝異的看了凌婉容一眼。
禁足？！
她剛剛可是分明踫見肅元央在街上……
得，甦晚卿明白了。
這廝還真是不服管，恐怕，中正帝怕也是拿他這兒子實在沒有辦法，只能用“禁足”略施懲戒，這也就難怪那馬車上為何沒有王府標識了。
就在這個時候，邱氏不動聲色的放慢腳步，向凌婉容飛快的一瞥，饒是做的極為隱晦，可還是被甦晚卿捕捉到，瞧出了里頭不贊許的警示意味。
“誒呀，嫂子！”凌婉容發覺邱氏方才一直在偷听，有些窘迫的跺了下腳，咬著唇瓣不好意思再說下去了。
邱氏深深的看了凌婉容一眼，轉而望向甦晚卿笑道︰“小妹說話一貫沒個分寸，甦側妃可別見笑。”
邱氏這是不讓她們繼續說下去了，不過，不論邱氏是真心覺得失禮，還是不願凌婉容把這事向她一個外人說的太多，甦晚卿都能體諒。
甦晚卿笑了笑，決定順勢而下，不去徒惹凌家人厭煩，緩緩道︰“不會，我最喜歡的，就是容兒妹妹率真的脾性，她到底是閨中的姑娘，性子也單純些。”
邱氏看出她轉移話題的用意，心里也多了幾分認同，笑著道︰“家妹一個小姑娘家的，就是性子憨直，甦側妃真是謬贊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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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婉容對當面被人討論顯然有些不適應，羞窘的咳了兩聲，打斷了二人的對話。
甦晚卿與邱氏見狀，不由相視一笑。
幾人談笑著，不知不覺就行到了凌夫人的院落里，守在屋外的幾個丫鬟看到來人，立時上前行禮，為她們打起門簾，迎幾人入內。
甦晚卿跟著邱氏與凌婉容，穿過一道月洞門步入明廳，一眼看去，映入眼簾便是手捧茶碗，坐在上首的凌夫人，兩側的客座上也皆坐了人，一邊是一位二十五六的男子，生得英俊周正，按年歲推算，應是凌大公子凌雲軒；另一邊對甦晚卿粲然一笑的，是先她一步才到不久的甦林陸。
邱氏笑了笑，上前稟報道︰”母親，兒媳將甦側妃接進來了。”
凌夫人聞言擱下茶碗站了起來，一旁的凌雲軒與甦林陸也忙跟著起身。
這不是甦晚卿第一次來凌家，不過先前都是趕在赴宴的時候，那樣的場合賓客濟濟，甦晚卿算是還沒有正式拜見過凌家的長輩，也沒有多做留意，此刻不免對凌夫人多看了幾眼。
在甦晚卿的記憶里，凌夫人前些年的樣貌還是很頗為出眾的，只是許是凌家家風和睦，舒坦日子過得久了，凌夫人如今心寬體胖了起來，臉上也微微帶上了福相。
甦晚卿對凌夫人笑了笑，方要先行見禮，便被凌夫人攔了下來，“甦側妃這可使不得，合該是妾身先行禮才是。”
甦晚卿微微搖了搖頭，笑得十分溫和，“按輩分論，我是該稱呼凌夫人一聲伯母的，今日我與容兒妹妹只是同輩之間相約玩戲，凌伯母如此，倒是讓我往後不敢再來了。”說著，她仍是朝凌夫人屈膝行了一禮。
凌夫人一愣，回過神來看甦晚卿的目光就有些發自內心的慈愛了，失笑道︰“你這孩子。”不過甦晚卿畢竟是皇家人，凌夫人也不敢真這麼不聲不響的受下，立時還了一個禮。
等雙方見過禮，凌夫人便拉著甦晚卿在上首的另一邊坐了，示意丫鬟看茶。
邱氏看了甦晚卿一眼，又看了看甦林陸，對凌夫人笑道︰“母親，您瞧瞧，甦側妃與甦公子這對兄妹，可真是一對玉人兒。”
“不錯，不錯，甦夫人好福氣。”凌夫人目光一掃，笑著點了點頭，旋即有些嫌棄的瞥了凌雲軒與凌婉容一眼，似笑非笑的嘆了一口氣，“唉，哪像我，淨生出些歪瓜裂棗得來。”
這話逗得眾人一樂，邱氏方要回話，便被凌婉容搶白道︰“涵嫂子嫁給一個歪瓜，都還沒有自怨自艾呢，娘親怎麼就哀嘆上了，要我說，還是涵嫂子最冤枉。”
“就你嘴快。”凌夫人笑著搖了搖頭。
眾人又是一笑，徹底將屋中拘謹的氛圍一掃而空。
凌夫人是個通透人，寒暄過幾句，見幾個年輕人有說有笑，便喝了口茶，笑盈盈道︰“我也不跟你們這些小輩攙和了，去玩吧，記得遲些過來用晚飯。”
“女兒知道。”凌婉容早就等得有些心急，一听這話，忙不迭從椅子上躥起，拉過甦晚卿就要往外走。
凌夫人寵溺得橫她一眼，對凌雲軒與邱氏囑咐道︰“軒兒、涵兒，你們可不要怠慢了客人。”
邱氏笑著點頭應下，恭謹道︰“母親放心。”
凌雲軒也是一笑，緩步走到甦林陸身邊，與他一邊交談，一邊向外走去。
甦晚卿看到這副陣仗，心下便是一動。
先前，凌婉容讓踏月來相邀時，用到只是她自己的名義，哪里想到，這會兒過來，驚動了邱氏不算，竟然連已經出仕的凌雲軒也擔負上了陪客的差事，甦晚卿就多少有些意外了。
幾人交談著，出了屋子，穿過一進院落，沿著抄手游廊的方向向前走。
甦晚卿與凌婉容、邱氏三人走在前頭，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後頭的凌雲軒與甦林陸分明年歲差了有五六歲，卻也好似言談甚歡。
朗朗笑聲中，凌雲軒的聲音清晰傳來︰“難得有人能在棋藝上贏過我四妹，看來我與內子今日是要開眼了。”
甦林陸抿唇一笑，搖頭道︰“哪里哪里，凌小姐的棋藝並不在我之下。”
不知凌婉容是不是在暗中留意著後頭的動靜，那邊話音一落，她就極為快速的扭過頭，努嘴對身後五步處的凌雲軒反駁道︰“大哥這話說的，怎麼淨滅自家威風，要我說啊，甦公子所言甚是，那日是我棋運不佳而已，更何況我的棋藝近來又有精進，一會兒指不定誰輸誰贏呢。”
或許是因為在自己家里，身邊又跟著親近的人，凌婉容沒有顧忌甦林陸在場，下意識的流露出了性子里活潑的一面，說完這話，似是才瞅到一旁笑著看來的甦林陸，略顯不自然的一笑，迅速的回過了腦袋。
凌雲軒沒有在意凌婉容的局促，徑自搖了搖頭，眼底笑意分明︰“既然四妹這麼說，那我與你嫂子就等著看你的表現了。”
說著話，幾人來到了距後堂不遠的一處暖閣中，屋里棋盤幾椅都已備好，茶水點心也皆備下，因為先前耽誤了太久，凌婉容迫不及待的與甦林陸分別在棋盤兩端落座。
其余三人坐在兩側觀戰。
這個時辰，翊王府亦是一派午後安然。
天空中陽光晴好，灑下一片慵懶暖意，在一處藥香裊裊的四方院落里，陳澗之專注的翻弄著一排青竹小匾上的藥材，不時挑揀一個，頭也不抬，就揚手丟入一旁隨意擱置的幾個筐中。
那些藥材各有不同，竹筐也有遠有近，但他看似信手的動作，卻從沒有一次出錯。
紅芙安置好那人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此刻，他只穿了件雪白的廣袖寬袍，午憩後未經梳理的長發披瀉，偶有微風將衣炔吹起，發絲拂動間，散發出一股灑脫超然的氣質。
不知是不是眼前的景象太過美好，紅芙不忍出聲打斷，便靜靜的立在門邊，一瞬不瞬的盯在他身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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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半晌，倒是陳澗之率先打破沉默，倏爾一笑，抬起眼對紅芙道︰“你站了這麼久也不吭一聲，真是少見的好性子。”
紅芙沒有想到他早就發現了自己，臉上一熱，立時斂了眼眸，勉強抿出一個笑容，算是回應。
陳澗之見狀，不以為意的笑了笑，繼續低下頭翻弄藥材。
紅芙定下心神，提步繞開胡亂擺在地上，用來擱置小匾的竹架子，停在了陳澗之面前，屈膝向他福了福身︰“奴婢今日擾到先生休息了，還望先生見諒。”
“小事。”陳澗之不在意的搖搖頭，拍了拍沾著草藥的雙手，順帶將蜷起的廣袖甩下，轉身走到院落里唯一瞧著整潔些許的角落，在石凳上落座︰“你把他安頓好了？”
“是。”紅芙跟了上去，立在他身側，“依先生看，那人的身子可有什麼異常之處？”
陳澗之略一沉吟，看著紅芙不答反問道︰“甦側妃要你過來前，還有沒有交代什麼其他的話？”
紅芙想了想，如實道︰“奴婢記得應該是沒有了。”
“這樣啊……”陳澗之若有所思的微微眯眼，不自覺的伸手摸上了石桌上的茶盞。
紅芙看在眼里，不待他拿起，便已攔在前頭，用手背在茶碗壁邊試了一下溫度。
那茶碗中的茶水似乎涼透了，毫無熱意，紅芙蹙了蹙眉，重新換了一杯熱的，方才遞回到陳澗之手中，溫和道︰“奴婢瞧先生身上衣著單薄，還是喝熱茶吧，可以驅一驅寒氣。”
她這一系列動作做的十分流暢，毫無半點的不自然。
陳澗之的神色里摻雜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微怔，抬眸看了紅芙一眼，隨即笑著接過飲下幾口，頷首道︰“多謝了。”
紅芙微笑著看向他，目光溫柔而平和，收在腹前的手卻是隱隱發顫，竭力壓制心里那股說不清的滿足與悸動。
須臾，陳澗之放下杯碗，抿嘴笑道︰“紅芙姑娘能否幫我一個忙？”
紅芙有些疑惑的看他一眼，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
陳澗之也不客氣，徑自揚手指向眼前凌亂不堪、木架竹筐麻袋擺的毫無章法的庭院，一雙桃花般的眼楮彎的就像月牙，笑得極為燦爛，“你也看到了，我這院子平日里極亂，連落腳的地方也難尋，來的若是常人便罷，只是晚些時候怕有貴客到訪，若是如此恐會有些失禮，還請紅芙姑娘幫我收拾一二。”
紅芙沒想到說的是這個，愣了一瞬，抬眸朝四下環顧了一周，的確也有些看不下去，便開口答應了下來。
凌府中，棋局仍在繼續。
屋里一片安靜，甦晚卿悄眼觀察著凌雲軒與邱氏。
凌家在他們這一輩，算是子嗣豐茂，單凌萬道這一房就有三子兩女，揭過在族里排行第四的凌婉容與已經出嫁的凌大小姐不提，長房還有凌大公子、二公子與四公子這三位少爺。
這其中，凌大公子、凌二公子皆是凌夫人嫡出，凌四公子則是一個妾室所生，不過那妾室體弱，去得很早，所以凌四公子自幼也是由凌夫人養著，與親子並無太大差別。
要說凌夫人遣凌雲軒作陪，是怕凌婉容與甦林陸私下過近有損閨名，可另外兩位公子與凌婉容也是一樣親厚，加之凌二公子喜好下棋，凌四公子年歲與甦林陸相當，從中挑了哪一個來，似乎都比凌雲軒更合適些。
況且凌雲軒已經出仕，身擔事務，實在沒必要攙和到這些小孩子的玩戲里。
尤其是甦晚卿在看到凌雲軒不斷的往甦林陸處瞟，又面露欣賞之後，心里的疑惑便愈發強烈了起來。
這一日，雙方在棋局上，依舊勢均力敵，甦林陸險勝了一盤，第二盤開始了。
甦晚卿在凌家這事上暫時琢磨不出頭緒，又對下棋著實興致泛泛，轉而思量起了一件迫在眉睫的心事。
好在觀棋不語，她不說話，別人也沒有注意到她在出神。
一個下晌飛逝而過，甦林陸與凌婉容連下三局，除了一盤平局，甦林陸均以微弱的優勢勝過凌婉容，一旁的凌雲軒撫掌而笑，連連點頭贊嘆︰“林陸賢弟真是棋藝非凡，替我家數位兄弟扳回了臉面啊。”
“哪里哪里，也不過寥寥幾子而已。”甦林陸搖了搖頭，笑得十分謙遜。
只是二人懸殊不大，反而愈發激起了凌婉容的斗志，凌婉容盯著那棋盤研究了片刻，若有所思的抿了抿唇，抬眼看向甦林陸道︰“上盤我會輸全賴一子落錯，甦公子幫我復盤，容我這兩日琢磨琢磨，改日咱們再下上兩局，可好？”
甦林陸對她笑了笑，很是干脆的答應了下來，“凌四小姐這般用心，看來我也不能懈怠了。”
兩人相視一笑，低頭將棋盤擺好。
這夜，甦林陸與甦晚卿一直在凌府用過晚飯，方才上了各自的馬車。
臨走辭行時，凌夫人還讓婢女奉上兩匹極難得的香雲紗，算作給小蔣氏的回禮，並邀小蔣氏五日以後與甦林陸一道過來做客。
如此一來，兩家可以說是真正搭上話了。
月色中，兩輛馬車一前一後駛出凌府，穿過胡同後，甦晚卿掀起車簾喚道︰“哥哥，留步。”
太尉府的車夫听見自家小姐的聲音，自是不用甦林陸吩咐，就立刻停了下來。車簾一晃，甦林陸撩簾探出頭，望著甦晚卿一笑，也不發問，只靜靜等她靠近。
待兩輛馬車並肩相鄰，甦林陸對她笑了笑，一臉將她看透的神態道︰“卿兒是不是有什麼事要讓哥哥相助？”
他這麼一問，倒顯得甦晚卿有無事不登三寶殿的嫌疑，要擱在外人跟前，她大可以從容的把話說圓，可現下面對著自己的至親，那套虛的她怎麼好意思使。
不由得，甦晚卿心下有些局促，瞥了甦林陸一眼，不知道下面的話該怎麼說。
甦林陸見她舌頭打結，哈哈一笑，向前傾身，熟稔得在那白皙光潔的額頭上一彈，“下棋那會兒，你魂不守舍的是想什麼呢？”那語氣頗有些洋洋自得，望向啞然的甦晚卿繼續道︰“你是我妹妹，旁人不曾留意，我還能不留心麼？”(。)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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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有凌家人相陪在側，甦林陸一直沒有尋到一個與甦晚卿單獨說話的時機，事實上，就算剛剛她並未喚住自己，他也正要開口問詢。
甦林陸對他這個妹妹，的確是極體貼極關切的。
甦晚卿聞言多少有些觸動，飛快的看了甦林陸一眼，低下眸子道︰“什麼事都瞞不過哥哥。”
甦林陸看不得她這副樣子，又揚手在那額頭上彈了兩下，無奈的搖了搖頭，“說吧，需要哥哥我幫什麼忙？”
話說到這份上，甦晚卿也不再扭捏，坦誠道︰“我想借哥哥在串兒胡同的別院一用。”
他們這一房的私產，現在除了太尉府這座大宅，在京城里還有四處院子，甦太尉夫婦在這事上一碗水端得很平，由于太尉府大宅當下他們佔著，百年之後也肯定是要傳給二房唯一的男丁甦林陸，甦穆與小蔣氏就將其余的四套房產里稍大的兩處給甦晚卿做了陪嫁，另兩處在甦林陸手里。
且不說甦晚卿手中已經有兩處院子可用，單說串兒胡同這處，那宅子是早前置辦下的，位置偏得很，甦家人幾乎從不過去。
甦林陸不知道她為什麼忽然想起它來，下意識的挑了挑眉，只一轉瞬，出于兄妹之間的默契，他又覺得自己多此一奇，大袖一揮，果決道︰“卿兒要用就用吧，小事一樁！”
能與錢財房產染上邊的，甦林陸一貫問不過兩句，這反映正中甦晚卿下懷，免去了她事先解釋的麻煩，甦晚卿微微一笑，好不客套道︰“多謝哥哥，那明日我便讓紅芙過去取鑰匙。”
“好。”甦林陸點了點頭，思量片刻，又不放心道︰“不過，那宅子在我手里常年都是荒著的，怕是不論做什麼用處，都需要打掃一番，還有之前留著看門的婆子也被我撤回來了，你如今身在王府，手跟前得力的人少，用不用我先安排幾個人過去？”
甦晚卿卻是正看中了這一點，笑道︰“哥哥不必麻煩了。”
甦林陸見她回絕，也就沒有再做堅持。
兩輛馬車並行了一段，才在一個岔口分開，各自加快了速度。
這夜的星光異常燦爛。
回到王府，甦晚卿在垂花門前下了馬車，沒有直接回內院去，而是讓碧蕪領著徑直拐向了陳澗之的住處。
照常理說，甦晚卿這樣有些于情理不合，只是她心中有事，一時也顧不得那麼多。
走了一會兒，陳澗之的院落就出現在了二人眼前，那是一棟獨立的院落，院門上沒有牌匾，不過從那兩扇大開的院門里隱隱飄出的藥香氣，足以讓甦晚卿辨認出這是陳澗之的住處無疑。
碧蕪先行進去稟報，過了須臾，紅芙跟她一同走了出來。
甦晚卿見紅芙這時辰還一個人待在陳澗之院子里，有些不贊同的蹙了眉，紅芙看出她的意思，上前道︰“側妃，是先生說您晚上會來，要奴婢在這兒等著，順便幫他收拾收拾院子。”
听到陳澗之早有預料，甦晚卿並不意外，他雖然是醫者，卻也有幾分看人的眼力，又略知她的性情，自然明白她讓紅芙帶那人來是一件正事，不僅是正事，還是急事。
即便是甦晚卿之前能在瓷片一事上對他成功扯謊，還是因為，那的確十分符合沈清儀的作風。
甦晚卿的神情舒展了些，沉吟著問道︰“先生在里面麼？”
紅芙略一頷首，側身給甦晚卿讓出了一條道，“在呢，先生請您入內。”
甦晚卿點了點頭，提步走進院中。
一眼望去，庭院里東西不少，但布置得很整潔，東邊列著兩排曬藥的木架，其後是分門別類放置著的藥材，西邊靠近院門的暖棚里擺著藥碾子跟藥杵，以及兩個用來煎藥的小爐。
甦晚卿的目光在煎藥的爐子上停留了一瞬。
碧蕪的視線則在四下繞了兩圈，在看到院內的情景後先是一驚，旋即笑嘻嘻的瞄了紅芙一眼，湊到甦晚卿身邊低聲打趣道︰“主子，瞧這模樣，紅芙是真的費了心了。”
這是甦晚卿第一次踏入陳澗之的住處，有些不明所以，挑眉看了碧蕪一眼。
碧蕪了然一笑，解釋道︰“主子您是沒有見過，之前這里滿地都是竹筐竹匾，凌亂至極，連個落腳之地都沒有。”話堪堪說到這里，碧蕪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有些意外的“誒？”了一聲，看向紅芙道︰“先生怎麼轉性兒了？我記得丫鬟不是說，先生最不喜人將他的東西整理到一處，說是那樣他反而不容易找到了嗎？”
紅芙微笑著看向甦晚卿，頓了頓，慢慢開口道︰“先生說，側妃是貴客，若是院落里還那般雜亂，就太過失禮了。”
甦晚卿一哂，與紅芙的目光對在了一起，紅芙微笑著斂下眼眸。
隱約間，甦晚卿覺得紅芙的神色不大自然，還沒來得及細想，院中驀地響起一陣笑聲，驚得她收回了思緒，循聲一望，那人不是陳澗之是誰。
“在下給側妃請安。”陳澗之身上的白衣在夜風中飄動，邁過幾步，向甦晚卿拱手見了禮，邀她們主僕進屋中說話。
相比于院中的齊整，屋里仍然保持著一貫以來的風貌，四下擱著許多瓶瓶罐罐，以及不少曬好的草藥，可以看出房屋主人擺放的極為隨意。
不過三人還是覺得陳澗之能允準旁人拾掇院落，已經算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甦晚卿揀了一處椅子落座，疑惑道︰“先生，我瞧外頭的小爐上熬著藥，是王爺哪里不適麼？”
醫不自治，除了陳澗之自己，整個王府里能勞動他親自看著熬的藥，只可能是給肅元翊服用的。
陳澗之低嘆了一聲，“不錯，王爺這兩日公務繁忙，一時沒有留意，略有些寒氣侵體。”
甦晚卿下意識的微微蹙了眉，“王爺可有大礙？”
陳澗之看出她緊張的情緒，不禁促狹一笑，擺手道︰“側妃不必擔心，幾服藥下去保準見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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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听到陳澗之這話，就知道他是誤會了，臉上一時有些發熱。
其實，她哪里不知道肅元翊一素不會有什麼大病，只是當下懷著心事，有別的目的在，她就有了一些旁的考量。
不過再一想，不管是什麼緣故，自己也的確是在擔心肅元翊的身子，便又釋然了，淺淡一笑道︰“有先生在，我自然萬般放心。”
陳澗之只是笑著盯在她臉上，也不說話。
沉默一瞬後，甦晚卿開口點明了自己的來意，“先生，不知今日紅芙帶來的那人脈象如何？”
陳澗之抬手摸了摸下巴，慢悠悠道，“側妃以為他患了何病？”
甦晚卿還沒弄清楚，並不打算在這時道明其中原委，便搖了搖頭，隱晦道︰“我也是揣測，听說他妻小都已患病離世，不知有沒有可能是染了什麼會傳染的怪疾。”
“原來如此。”陳澗之了然，若有所思的看了甦晚卿一眼。
甦晚卿遲疑道︰“那先生你看他……”
陳澗之略一思忖，篤定的回答道︰“在下不知他家人如何，不過這人，氣血旺盛，身子應當很是康健。”
甦晚卿听到他的話，微微一怔，心下的情緒一時有些復雜，說不上自己是該失望，還是該慶幸。
不過，她也不是沒有想到這個結果，畢竟這個人能活著來到京城，就足以說明他身子無恙。
問明了情況，甦晚卿也不做多留，起身道︰“多謝先生，既然如此，我就不叨擾了。”
天色已晚，她在這里待的時間還是越短越好。
陳澗之笑著點點頭，起身將她們主僕三人送出院外。
出了陳澗之的院落，甦晚卿想了想，側頭對紅芙問道︰“那人現下安置在什麼地方？”
紅芙回答道︰“奴婢把他安頓在親衛院的空房里住下了，那里離先生這兒最近。”
“嗯。”甦晚卿應著，毫不遲疑，當即提步往那邊走去。
紅芙和碧蕪不料自家主子現下就要動身，見狀一愣，朝她面上試探著看了一眼，見她神色淡淡，看不出在想些什麼。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猶豫一瞬，終是沒有勸阻。
過了不久，紅芙帶著甦晚卿尋到了那人的住處。
那人哪里想到她會大晚上出現，一時間毫無準備慌了手腳，連忙邀她進屋，甦晚卿深知不妥，加上此刻輪班歇下的親衛不少，僕婢又來來往往，便與那人站在屋外說話。
交談之中，甦晚卿大致摸清了他的情況。
這人名喚李順，家在燕嶺郡轄下的燕東鎮，平日在燕嶺城中一戶商賈家充當雜役，每月只能回家一趟，前些日子因為太忙，李順一連兩月沒有回家，直到他接到妻子托人捎來的口信，才得知全家染病的消息。
由于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負擔著幾口人的生計，可憐他的妻子不願讓他分心，托人帶信時已然奄奄一息，待他回到家中，等待他的就只剩下幾座墳塋。
也是因為這個緣故，他的雇主認為他是不祥之人，愣是把他辭了。
說到這里，李順忍不住紅了眼眶，碧蕪在一旁更是唏噓不已。
甦晚卿安慰了幾句，又問起了燕東鎮別家的情況，李順一一作答。
話剛剛說完，一個聲音極為突兀的落入幾人耳中︰“這個時辰，甦側妃怎麼會在這里？”
甦晚卿站在這里也有一會兒了，四周人也不少，還沒有誰看到她在跟人說話，仍特意過來問安的。
碧蕪不悅的皺起了眉，轉頭望去，看清來人的樣貌，她的神色不覺一展，驚喜道︰“是你！”
視線所及處，那人一襲墨藍色直綴，容貌生得不賴，身量偏瘦，脊梁卻是挺的筆直，給整個人添了幾分剛正的傲氣。
甦晚卿對著那人淡淡一笑，應道︰“宋親衛，好巧。”
說話的正是宋閔。
宋閔面上毫無對先前投誠被拒的尷尬，對甦晚卿恭敬行禮。
甦晚卿對他笑了笑，目光上下打量著，微笑道︰“這段日子，你的氣色似乎完全恢復了，我原本前日就想說的，今日一見，你整個人更精神了。”
宋閔禮貌的笑了一下，一字一板的答道︰“托側妃洪福，王爺讓郎中給屬下開了些大補的湯藥，補上了身子里的虧空，是以才能這麼快恢復。”
甦晚卿點了點頭，笑道︰“那就好。”
宋閔抬眸看著她，有看了看李順，神情欲言又止，眼低似乎能看出幾分不滿︰“側妃……屬下心中有話，實在是不吐不快。”
甦晚卿的眼皮莫名一跳，神經也繃了起來，“什麼話？”
“屬下以為，側妃深更半夜在外院與一男子親密交談，著實是有些欠考慮了，這是屬下肺腑之言，還望側妃不要見怪。”宋閔一本正經道。
這話一出口，當下在附近走動，听到了這番言辭的人都愣在了當場，他們在翊王府伺候多年，還從來沒有見過那個人敢這麼跟主子說話，更何況是一個才入府的新人！
驚奇之下，饒是他們克制著不轉頭朝甦晚卿望來，也控制不住的豎起耳朵听著這邊的動靜。
親密交談？
甦晚卿看著自己與李順之間數步遠的距離，唇瓣動了動，差點被這話噎住，直有一種把這個古董人踹回前朝去的沖動。
不過轉瞬，甦晚卿把心一橫，慢慢扯出一個笑容︰“宋親衛可是指王爺思量不周？”
宋閔不解的挑了挑眉。
“我來是奉了王爺之命。”甦晚卿不疾不徐道，聲音不大不小，足可以讓在場之人听得清清楚楚。
甦晚卿這麼說不是為了跟宋閔置氣，只是他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出言無狀，要是她不做反駁，落在旁人眼中可就成了心虛，再者，萬一讓沈清儀逮著機會，借此編排一番，誰知道最後會被傳成什麼樣？
宋閔听她這麼說便是一愣，微微低頭，拱起手認真道︰“若是王爺的吩咐，那必是沒有什麼不妥，是屬下唐突了。”
“不打緊。”甦晚卿笑了笑，實在不想理會宋閔，便不再看他一眼，轉而對李順道︰“王爺傳你過去，跟我走吧。”
“王、王爺？！”李順驚恐的瞪大眼，向後退了半步。
甦晚卿“嗯”了一聲，也不欲多說，帶著身後一頭霧水的紅芙、碧蕪提步就走。
李順知道自己的身份，自沒有抗命的膽量，眼看她們已走出五步，便咬了咬牙，趕忙跟了上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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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甦晚卿到書房時，陳澗之那邊給肅元翊煎的藥也正巧送到，恆文上前對甦晚卿行禮，旋即入內稟報。
片刻後，恆文從書房中退了出來，頷首道︰“側妃請。”
甦晚卿點了點頭，主動從婢女手中將藥接過，示意紅芙她們與李順在外稍候，獨自走進書房。
這時候，肅元翊正埋頭處理著公文，听到腳步聲，抬眼望向來人，擱在案上的左手攥了拳抵在唇邊，逸出兩聲略帶低啞的輕咳。
甦晚卿看他一眼，目光里，那面孔依舊掛著冷峻淡漠的神情，只有他黑不見底的眼眸透出些許疲憊。
“王爺。”她略一福身，將藥端到他的面前，關切聲道︰“王爺是什麼時病的？妾身竟然絲毫都不知道，可要緊嗎？”
“無礙。”肅元翊沒有應付這些話的心思，徑自用手背觸上碗背，見還燙著，便收回手淡淡道︰“你怎麼過來了？”
現下這時辰，她定不可能是來伴讀的。
“妾身是有要事要向王爺稟報。”甦晚卿看他一眼，神情嚴肅下來，試探著問道︰“王爺近來可有听聞燕嶺那邊有什麼情況麼？”
這話說的沒頭沒尾，肅元翊看向甦晚卿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絲疑惑，“怎麼？”
甦晚卿與他四目相對，頓了少頃，終于咬牙下定決心，鄭重萬分道︰“妾身疑心，燕嶺郡內出了瘟疫！”
“你說什麼？！”肅元翊幽深的目光驟然一凜，面上也是一沉，只是片刻，他又收斂起情緒，只是眉間微皺，冷冷問道︰“不知側妃是從哪里听來的消息，‘疫癥’之事切不可信口開河！”
莫說當世，千百年來，瘟疫這個詞就是光听著，都是令人聞之色變，足以把人嚇破膽的。而這疫癥的流言，若要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了去，以訛傳訛，那就算不至動搖國本根基，也會大傷一國元氣！
肅元翊不得不對這消息的來源產生質疑。
這本也應當，即便是甦晚卿自己，對此也有些琢磨不準，因為她完全不敢相信，燕嶺的疫癥竟真發的如此之早！
上一世，燕嶺的確是遭了一場瘟疫，那時正是年後開了春，京城中突然出現了不少落魄之人，城里的百姓本還叫奇，誰知道不久後又有大批流民涌入京畿，中正帝下令詳查，方才得知是燕東爆發了瘟疫！
前世甦晚卿死前，肅元翊身負皇令離京數月，也是為了燕嶺疫癥的這件事。
可甦晚卿不明白，若是疫癥現在就有苗頭，那前世為何直到三月才有消息？她暗暗忖著，朝肅元翊臉上看去。
他一素喜怒不好行于色，神情變化能如此明顯，必是心中極為震驚愕然，而且這驚……也不似作假。
甦晚卿暗暗忖著，想了想，便原原本本將李順的事講了一遍，她的聲音堅定而清晰，“這雖是妾身私心里的揣測，可是事關重大，妾身思前想後，還是覺得王爺萬不可掉以輕心，況且據李順所說，燕東鎮上因為這病家破人亡的不止他一家。”
肅元翊聞言一言不發，面色沉郁，眸底更是深不可測，待甦晚卿說完，沉吟道︰“李順現下何在？”
甦晚卿見他開口，估摸著此事可成，不禁松了一口氣，“回王爺，他這會兒就在門外。”
肅元翊鋒眉微挑，望向甦晚卿的目光恍若一汪深湖，語義不明道︰“側妃真是思量周全。”說罷，他又低咳了兩聲，提聲喚道︰“來人！”
門外的恆文應聲走入。
肅元翊揮手道︰“去把李順帶進來。”
“是。”
說起來，李順白日里已見過一位王爺級別的人物，但是，這兩次對他來說並不相同。
肅元央在人前永遠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李順驚恐，是因為初見貴人，畏懼他的王爺身份，而此刻，李順跪在書房冷汗涔涔，卻是迫于肅元翊的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寒意與壓迫感。
李順往日從不知道，有的人只面無表情，也能讓人看了便不由得打起冷顫。
于是，李順當下，比先前在肅元央面前抖得還要劇烈，連原本在為燕嶺憂心的甦晚卿，也忍不住分了心神，隱隱懷疑他會在肅元翊盤問時不小心咬著舌頭。
肅元翊詢問了一些問題，大致一炷香後，李順抹著汗從書房里退了出去。
肅元翊的眼神深黯，滿是辨不清的復雜，李順說的與甦晚卿所言沒有什麼出入，憑他想來，也是寒意陡生。
沉思了一會兒，肅元翊眼底一緊，手指的關節有意無意的在案上敲了兩下，緩緩道︰“這事的確可疑，可單靠這人的言辭，不便貿然向父皇奏報。”
甦晚卿知道他心中有了打算，安靜的等著下文。
肅元翊深深的看她一眼︰“我明日就啟程，親自去一趟燕嶺。”
“王爺不可！”甦晚卿一驚，急忙出聲制止，若說一開始，她的確有讓肅元翊像前世一般，從聞訊起，就一力攬下平疫重任的打算，那麼現在這個想法也動搖了。
畢竟肅元翊身在病中，身子不比平日康健，疫病來勢凶猛，要是他不小心染上……後果委實不堪設想。
這倒不是她對肅元翊有什麼放不下的，只是她要扭轉前世的命運，暫時還需要他來壓制沈清儀，倘若肅元翊出了什麼意外，她豈不是要任沈家拿捏？
甦晚卿不敢再想下去。
甦晚卿上前一步，垂眸勸道︰“如今僅是去燕嶺探察疫癥真偽，何須勞王爺大駕，況且您此時一走，這些公文無人批閱不說，聖上那里怎麼交代，王爺必不會不明白，現下咱們什麼都還不清楚，驚動了旁人，流言一起，就再不好收場了。”
肅元翊幽沉的眼中微光一閃，漠然道︰“側妃有何對策？”
甦晚卿想了想道︰“妾身以為，王爺可先派陳先生去燕嶺打探，假若瘟疫是真，先生醫術高明，也能早些設法救助百姓，如果瘟疫一事是假，則不動聲色回府即可。”(。)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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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得知肅元翊身邊有陳澗之這麼一位醫士，甦晚卿就懷疑，肅元翊前世能夠平定疫癥，全是憑借了陳澗之的醫術。
而當下，肅元翊不便離京，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讓陳澗之親自去一趟燕東。
肅元翊眉峰蹙攏，盯著甦晚卿長久沒有說話，慢慢的，他點了點頭道︰“側妃所言，有幾分可行。”
見此事落定，甦晚卿冷不防的問道︰“不知王爺對燕嶺的地方大員可有了解？”
“這是什麼意思？”肅元翊對上她沉靜的目光。
甦晚卿不直接回答他的問題，斟酌著道︰“妾身只是覺得，一地百姓的生死都有地方官記錄在案，燕東出了多例這樣的事，不該全然無查。”
疫病之事，現下剛臘月中旬就有多例，上一世卻硬生生拖到幾近三月才被聖上察覺，著實太過蹊蹺！
甦晚卿甚至曾有揣測，會不會是肅元翊暗中封鎖了消息，刻意拖到情形嚴峻時方才出手，畢竟，在她殞命之前，根治疫癥的方子已經研制出來，平息疫癥指日可待，等一切過去，會取得最大利益、聲名大噪的人，是他。
只是如今以她對肅元翊的了解，他行事一素穩妥，絕不會兵行險招，以身家性命拼以一搏，那麼……躲在幕後的怕是另有其人。
甦晚卿秀美的面容在背著燭火的陰影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肅元翊心下略有幾分警醒，原本恢復了沉冷的黑眸幾不可查的泛出一絲異樣，一波之後又無影無蹤的悄然隱去。
在兩人對視中，肅元翊凝視向她的目光意味深遠，“嗯，本王知道了。”
甦晚卿看他九成九會好好查上一番，又退一步道︰“不過妾身到底是一介婦人，許是閑來多思也說不準。”
這麼一來，就是其中沒什麼貓膩，勞肅元翊白費了功夫，也怪不到她的頭上。
甦晚卿說完，淡淡一笑，適時結束了這個話題，伸手摸上一旁的藥碗，溫聲道︰“王爺，藥涼了，妾身拿下去讓人熱熱。”
肅元翊清嗓應著，在額上按了兩下，“好，你順便讓恆文去把陳澗之請來。”
甦晚卿腳下未動，福身道︰“既然陳先生要來，妾身就先退下了。”
“嗯，本王改日再去看你。”肅元翊正有此意，點了點頭，循聲看了她一眼，眼神頗為溫和，可只是一眼，又低下了眼，繼續翻閱起了面前的文卷。
甦晚卿看向案上那摞比前日堆得還高的公文，忍不住道︰“朝務再忙，王爺也要保重身子。”
肅元翊沒有抬頭，只淡淡應了。
甦晚卿暗暗嘆息一聲，將藥原封不動的端出書房交代下去，隨即朝供丫鬟當值時歇息的耳房走去。
為了留意主子屋里的動靜，這類耳房不閉門，也不掛簾子，故而不待甦晚卿走近，紅芙、碧蕪已起身迎了出來。
紅芙上前稟道︰“側妃，李順回去了。”
“嗯。”甦晚卿看著她，一想也不知肅元翊會讓陳澗之何時啟程，便低聲囑咐道︰“你先留下，等晚些陳先生出來，記著與他說上兩句話。”
紅芙一怔，明白其中必有緣故，點頭道︰“是。”
“你可估摸著點兒，別一見先生就把時辰丟到腦後。”碧蕪遲鈍一些，沒有听出甦晚卿話里有話，單顧著笑嘻嘻的打趣，。
紅芙對碧蕪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警惕的搖了搖頭，“這不是在咱們院子，不要胡亂說話。”
搖頭中，似是不經意間，紅芙對上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竹霜立在不遠處，似乎在朝她們這邊看著，竹霜見她望來，下一秒，便轉身離開了。
甦晚卿順著紅芙的視線看去，正看到竹霜的背影漸行漸遠。
夜色漸漸濃重，待紅芙回到西側院，已是人定時分。
這時候，甦晚卿正伏在案上看書，腳邊燃著的暖爐燒的極旺，暖意融融，讓她止不住得犯起了困倦。
“側妃可就寢了？”屋外響起了紅芙的聲音。
“還沒有，你進來吧。”甦晚卿聞聲清醒的了些，將手中的書擱下襲來，取過茶碗抿了一口強打起精神。
紅芙推門而入，見自家主子還未上榻，不由身子一滯︰“側妃怎麼這會兒還在看書？”一邊無奈的搖頭，轉而從衣箱里取了件衣裳，披在甦晚卿的肩頭，柔聲關切道︰“暖爐是暖和，可夜涼，碧蕪也不提醒著您多穿一些，萬一著涼了可怎麼好。”
甦晚卿暖心一笑，握住紅芙扶在自己肩頭的手，輕拍以做安撫，“你見著先生了麼？”
紅芙看她一眼，“見著了。”
“他可跟你說了什麼？”
紅芙睫毛輕顫了兩下，低聲道︰“先生說，他要出一趟遠門，明日一早就走。”說到這里，她輕咬住下唇，望著甦晚卿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有話想要問我？”甦晚卿語調緩慢，一副心中有數的神情。
“是。”紅芙低下頭，許久也沒有出聲。
屋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她知道主子們的事自己不該過問，可陳澗之從書房出來時，神態異常嚴肅，眉眼之間甚至隱有焦急之色，與她交談更是心不在焉，她著實忍不住，猶豫再三，方開口問道︰“側妃可知先生要去哪里？”
甦晚卿無意對紅芙隱瞞，移開目光沉吟片刻，嘆了口聲，壓低嗓音道︰“燕嶺怕是出了瘟疫，需要先生前去探察一番。”
話音一落，紅芙當即倒吸一口冷氣，心下大駭，惶然間臉色變得一片煞白！
甦晚卿靜靜的看著她，安慰道︰“你也不要太過憂慮，這還不知是真是假，幸而現下察覺的早，哪怕是真，只要處理得當，也定能趕在事態嚴重前將疫清控制下來。”
這面勸著，那面紅芙還處在震驚之中，雙目失神，一絲反應也無。
過了好一會兒，紅芙的眸子轉了一轉，啞聲問道︰“那，先生是不是有危險？”
她的聲音很輕，甚至有些不易捕捉的小心翼翼。(。)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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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一時也不知應如何回答，在她前世殞命之前，陳澗之自然是活得好好的，但這一世的情形與那時並非完全相同……
實際上，不用她回答，紅芙心里也明白，瘟疫就如洪水猛獸，在它面前，何人敢說自己定對能全身而退？
默默思量中，紅芙的神情漸漸趨于平和，腳步略有些虛浮的退出兩步，合膝跪倒在地，仰著臉道︰“側妃，奴婢斗膽求主子一個恩典。”
甦晚卿一驚，急忙拉她起來，低聲斥責道︰“你這是做什麼？”
紅芙避開她的手，垂眸不起，嚅唇道︰“奴婢想隨先生共赴險地，望主子成全。”
甦晚卿听清這話瞬時怔住，面上掠過無法掩飾的驚詫。不錯，她的確是打算通過這個方式讓陳澗之對紅芙動心，可她萬萬沒有想到，紅芙認定陳澗之，居然已到了自願為他不顧性命的地步！
甦晚卿目光沉靜，意味不明的，深深的注視著紅芙的眸底。
片刻後，她再次扶住紅芙，認真道︰“有話起來再說。”
紅芙這才隨她站起，甦晚卿見她眼眶通紅，抿著唇瓣強作出一副平靜模樣，心中不忍︰“你就如此看重先生？”
紅芙想了想，微微頷首，陳情道︰“若他出了事，奴婢怕是往後不知該當如何。”
她抬起眼淚的眼眸看向甦晚卿，接著道︰“奴婢自幼就明白，主子的話便比天大，主子說要將奴婢許給先生，那這一生除了您與夫人，先生就是奴婢最重要的人，現下先生奉了王爺的命令，奴婢無能為力，看奴婢實在無法冷眼看著他獨自一個人赴險！”
到了這一刻，甦晚卿才驟然發覺，紅芙原來也是個認死理的丫頭。
不過很快，她梳理了一下思緒，心中有了計較，便伸手握住紅芙將其拉到自己身前，嚴厲道︰“你可是糊涂了？！燕嶺是什麼情形我們誰都不知道，先生只是先去查訪，你去又有何用！”
更何況，當下疫情未定，她怎能看紅芙涉險！
紅芙听出自家主子不準，心下急切，一把反手將她握住，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哀求︰“側妃……”
甦晚卿心下微有動容，只是一看她，又依舊狠下心道︰“不必求我，便是我同意了，先生此行隱秘，也絕不會同意帶著你，你一個姑娘，難道自己往燕嶺去？”
這話有理有據，教人一時無法辯駁，紅芙的眼眸不由黯淡，正在眼中打轉的淚滴隨之墜落下來。
她沒有再央求，面上的神情也沒有多大的波動，可單看著那無聲的淚水，就實在讓人心里難以暢快。
甦晚卿取出一塊帕子，親自為紅芙拭去面頰上的淚水，嘆道︰“罷了，我也不全然否決，但要等先生摸清那邊的情況再議，這段日子你就先寬心吧。”
見自家主子口氣松動，紅芙身子猛地一松，霎時冷靜了許多，她自幼就深諳進退有度的道理，便是失態，也知最多不能逾過幾分，她跪在那里沉默了許久，終究自己拭去眼淚，福身告罪道︰“多謝主子，奴婢失禮了，望主子恕罪。”
甦晚卿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想了想，緩緩道︰“明早你不必伺候我了，去送送先生吧。”
“是。”
這天晚上，紅芙屋里的燭火燃了徹夜。
第二天早起，紅芙特意換上甦晚卿先前賞下來的淺青色梅花襖裙，略作裝扮，出門直往王府東門趕去。
此刻天剛剛擦亮，翊王府里四下俱靜，只是偶爾會听到一兩個人語聲，在清新冷冽的晨空中響起。
王府東門處，肅元翊正在為陳澗之踐行，隨行的還有兩位門客，十個親衛，二十個護衛，無一不是王府中最拔尖，最可靠的人，在這些人身後，是三十一匹高頭大馬，整裝待發。
除了他們，在場送行的還有幾人，卻皆不知陳澗之此行的真正緣故。
紅芙到人群中時，竹霜堪堪停在肅元翊與陳澗之身前，道︰“王爺，奴婢有話想與先生說。”
一直以來，肅元翊從不干涉陳澗之的私事，今日更是一去凶險，便也無意追究竹霜有無逾矩，只看她一眼，轉而望向陳澗之，略一頷首算是應允。
陳澗之一笑，爽快的向旁走出兩步，“怎麼了？”
“先生還笑，這一趟雖是一個立功的機會，先生也萬萬要保重。”竹霜的聲音隱含不安。
听這語氣，竹霜莫不是也知情？紅芙一怔，心頭已是百轉千回，她還記得，昨夜里陳澗之與她說完話，就被竹霜喚到了一旁，難道是那會兒嗎？
難道……陳澗之對她遮遮掩掩，卻把這事告訴了竹霜？！
這念頭來的太過殘忍，一時間，紅芙只覺得自己像吃了酸杏一般，連帶著整顆心髒也跟著皺巴起來，連忙收回投在兩人身上的目光，垂下眼簾，不知該走該留。
暗暗掙扎中，她握著手中那團綿軟，心底愈發苦澀。
幾步遠處，陳澗之的笑聲朗朗︰“你什麼時候也學會關心人了，真是嚇煞我也！”
“呵！”竹霜低低哼笑一聲，抬眸看了他一眼，冷嗔道︰“敢情我的好意白費了，喏，這個給先生，如果情況真如設想，希望先生不要辜負王爺囑托，早日平安歸來。”
紅芙猛然抬頭，看到竹霜往陳澗之手中遞過一枚玉佩，那玉色瑩潤，卻刺得她眼楮生疼。
大秦民風算是開放，四周一眾人等見狀並未覺得有大不妥，擱在平日還定要調侃一番，不過忌憚著肅元翊在場，不敢多言，僅是促狹一笑，又立刻正經起來。
陳澗之摸了摸下巴，擺弄著玉佩奇道︰“你給我這東西做什麼？”
竹霜見他佯作不懂，寒下臉朝他一瞥，故作無意道︰“這玉佩可以保先生平安。”
陳澗之似是恍然大悟，一臉明白過來了的神情，連連點頭，“原來如此！”他得意的笑了笑，“既如此，那我也不能辜負你的好意，就收下了。”
這玉佩是什麼意思，眾人心里都跟明鏡兒似得。(。)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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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霜的用心，在場的人無一不明白，偏偏最該明白的人卻像是完全不往那處想一般，一臉不以為意的將玉佩收在了袖袋中。
眾人看在眼中，都被陳澗之的態度弄得有些不明所以。
畢竟按照常理，陳澗之收下那玉佩，就相當于接受了竹霜的心意，但這會兒見他一副只當時竹霜出于好心的模樣，就搞不清楚是什麼狀況了。
竹霜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看著陳澗之，又看一看眾人，臉上多少有些掛不住，連說不出話來，悶聲盯了陳澗之半晌，索性一跺腳走開了。
竹霜能在肅元翊跟前得臉，全憑行事規矩妥帖，依平日的表現說是為人冷漠也不為過，哪有人見過她犯小性兒的樣子，一眾人看著她轉身就走，心下皆是呆愣。
唯有知道燕嶺之行實情的人才清楚，今日一別，保不齊就是生死別離，竹霜姑娘定然是被逼急了！
只是，同樣被逼急的，不止竹霜一個。
這時刻，紅芙正站在人群中，心神不定的望向陳澗之，只見他看著竹霜的背影搖了搖頭，目光施施然一轉，無意間對上了她的視線。
紅芙倏爾一驚，連忙垂下眼眸，不過頃刻，她又鼓起勇氣，抬起眼定定的看向他。
四目相對，許是福至心靈，紅芙的腳步在不知不覺間向前邁出了兩步。因為她來得比較晚，身子原本是掩在人後的，這兩步一邁，便赫然走到了人前，甚是顯眼，以致連肅元翊的目光也避不開的在她身上淡淡掃過，才繼續移開了視線。
諸人不全是見都過紅芙的，但從她的穿著上，也能看出不是內院的普通丫鬟，他們都在暗暗揣測，這姑娘是來送誰？
待紅芙從翻江倒海的思緒中反應過來，驀地發覺數十道目光已經落在了自己身上，教她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在紅芙生性沉穩，不是應付不了這種局面的人，事已至此，她何必再退？想到這里，紅芙袖中的手緊了緊，把心一橫，硬著頭皮，提步走向了陳澗之。
竟也是來送陳澗之的！
看到這一幕，在場的眾人望向陳澗之的眼神里又是打趣，又是羨慕。
“紅芙，你怎麼怎麼來了？”陳澗之有些訝異，看著紅芙步步走近，對她露出了一個笑容。
紅芙應著，抬頭看他一眼，溫聲道︰“我來送送先生。”
陳澗之下意識的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兩巡，但笑不語。
紅芙本就容貌不俗，這日一打扮，更加動人了幾分，此刻留意到陳澗之的目光，紅芙的面頰不覺泛出了微紅，語氣輕柔的關切道︰“這就要走了，先生這一去，切要保重身體，奴婢听說，那邊冬日要比京城冷些，先生衣裳帶夠了嗎？別像在府里似得，穿的那般淡薄。現下也不知那里是什麼情形，若真是……先生也不可太過操勞，只有先生好好的，那些人才有指望，別先把自個兒累病了，最終要的，還是要保重自身。”
陳澗之點了點頭，微笑道︰“多謝你提醒我這些，我知道了。”
“那就好。”紅芙淡淡笑了笑，眼眸低垂，有些緊張的喘不過氣，躊躇了一陣兒，她抬起眼看向陳澗之，聲音卻近似于呢喃︰“先生一定要平安，奴婢……等你回來。”
說完話，她也顧不得陳澗之听清了沒有，便將一直握在手中的東西塞了過去。
陳澗之拿起一瞧，不由得一愣，那是個嶄新嶄新的碧藍色鍛布荷包，針線極好，上頭繡著一個漂亮的“安”字。
這狀況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要知道在眾目睽睽之下，女子這麼做，無異于將心意昭告給了所有人知道。竹霜與他結識已久，又是極少在乎他人眼光的性子，送他玉佩，陳澗之並不十分驚奇；可紅芙……
坦白說，陳澗之不是沒有察覺到紅芙的有意接近，他也不是沒有存著戒備，只是陳澗之著實沒有想到，紅芙這麼一個瞧著溫溫柔柔的女子，有膽量在這麼多人面前來這麼一出。
如果她接近自己是有什麼目的，那麼現下她明知自己此去凶險，還堅持這樣做，難道就不怕自己出了意外，到時竹籃打水一場空不說，連名聲也敗壞了嗎？
不知不覺中，陳澗之心底有些異樣，再想喚住紅芙時，卻見她飛快離去，已走出了十步遠，轉眼又是三步。
他想了想，只得一哂了之，將兩樣東西一並收入袖中。
直到出了城，一個與陳澗之相熟的門客勒馬行到他的身旁，一手捋著胡子，笑吟吟道︰“先生好福氣啊，一塊玉佩，一個荷包，都是好物件兒，不知先生是喜歡不苟言笑的冷美人兒，還是偏愛那個瞧著溫柔點的姑娘？”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門客聞言，驅馬行到陳澗之另一邊，搖頭道︰“這都是什麼節骨眼了，沒想到徐兄還有這心思，真是三句話離不了女人。”
姓徐的門客听了這話，就有些不高興了，把臉一拉，“你懂什麼，咱們這一去生死難料，陳先生可是還未娶親呢，你以為誰都跟你胡三兒一樣，打算一輩子打光棍兒嗎？哦，對了，不是你不想找媳婦兒，是那道疤太丑，沒人稀罕，哈哈！”
胡三目光一凜，臉上帶了幾分凶惡，“徐正青！你他娘的是不是沒刷牙，嘴怎麼這麼臭，難怪上次恆武兄弟一腳把你踹進了池子里，我看就是欠的！”
“哎喲喲，我好怕呀！”徐正青扯了扯嘴角，冷笑道︰“恆武怎麼啦，他一個親衛，不過是仗著武藝高一些，哥哥又是王爺身邊的心腹，就敢氣焰囂張無法無天！哼，胡老弟啊，不是我說，你也不打听打听，咱們府上新來了個姓宋的親衛，恆武自不量力上門挑戰人家，結果怎麼著？還不是被打的滿地找牙？”
陳澗之見他們還要繼續，話題也扯得越來越遠，有些無力的撫了撫額頭，徑自夾緊馬腹越過還在喋喋不休的二人，揚聲對身後眾人令道︰“時間急迫，我們加緊趕路。”
話畢，他向馬身抽了一記，整個人像是離弦的箭的一般飛馳而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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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送走了陳澗之，紅芙有些神思游離的回到西側院，將自己關在屋子里久久也不出來。
任憑碧蕪在外頭怎麼敲打哄勸，房間里也沒有一點動靜，她不知是怎麼回事，便到主屋找自家小姐問詢。
甦晚卿這日一早起，就一直坐在桌子跟前翻著新找來的醫書，見碧蕪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絮叨不停，想了想道︰“你也不必這麼憂慮，陳先生這兩日出了遠門，紅芙許是心里不舍，你就別去擾她了。”
“這樣啊。”碧蕪了然的點點頭，不過又有些想不通，疑惑道︰“好男兒志在四方，本就不能終年累月的拘在府中，一趟遠門而已，她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甦晚卿朝她一瞥，失笑道︰“感情上的事，你這小丫頭又沒有心上人，哪里懂這些？”
碧蕪不服氣的努了努嘴，“奴婢哪里不懂？”
甦晚卿被這話一噎，手上的動作忍不住停了下來，驚訝道︰“莫非你……那人是誰？”
碧蕪嘻嘻一笑，賣關子道︰“這樣主子您信了吧，奴婢可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
甦晚卿也不理會，徑自在心里將碧蕪能接觸到的適齡男子一一過了一遍，驀地想起一個人來，驚奇道︰“碧蕪，你是不是跟宋閔……？”
碧蕪倒是有些窘迫了，支支吾吾答不出口。
甦晚卿見狀，心下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離十，不由自主的蹙了蹙眉。
要知道宋閔與碧蕪二人，一個性子刻板、一個生性嬌憨，且在甦晚卿記憶中，他們也並沒有怎麼相處過，甦晚卿實在無法將他們往一塊兒聯想，張了張口，也不知說什麼好，只生生擠出一句︰“你們是怎麼回事？”
碧蕪抬眸看了自家主子一眼，神色有些難為情，“奴婢覺得，宋閔他……很好。”
甦晚卿听碧蕪這麼說，微微一怔，疑惑道︰“怎麼？”
“宋閔他，前日救過奴婢。”碧蕪回憶著，一雙眼眸很是明亮，一五一十的道出了那日的原委。
英雄救美，自古就是最容易俘獲女子芳心的辦法，宋閔雖是無意間為之，也一樣讓碧蕪對他多了幾分另眼相待。
宋閔的相貌算得上俊逸，又武藝不凡，碧蕪對他動了心思，甦晚卿還真指不出哪里不當，可不知怎麼，甦晚卿听著碧蕪這番話，明顯覺得哪里不大對勁。
甦晚卿思量片刻，才恍然想起來，現下讓她感覺到違和感滿滿的緣由，正是——宋閔的那張嘴……
她可是經見過的，宋閔那人說的話不論在不在理，都回回讓人堵得慌……這樣的人欣賞欣賞也就罷了，若是過日子，想想就夠嚇人的，何況碧蕪又是這般大大咧咧的性子。
甦晚卿扯了扯唇角，看著碧蕪語重心長道︰“你還是再考慮考慮，我覺得你們恐怕不大合適。”
“為什麼？”碧蕪眨了眨眼，一臉不解。
甦晚卿想了想，認真的解釋道︰“宋閔此人，行事有些太過刻板，你在他跟前，要守的規矩會十分多。”
一听是這樣“無關痛癢”的理由，碧蕪笑眯眯道︰“主子的心意奴婢明白，不妨事，這個奴婢並不在意，而且，宋閔也挺關心奴婢的，前日奴婢本想學著紅芙對陳先生的樣子，將宋閔送出西側院，沒想到他竟然一心為奴婢的聲名考慮，堅決不讓奴婢這麼做。”
甦晚卿聞言一愣，很快就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了，看著一臉羞澀的碧蕪有些哭笑不得。
就在這個時候，蘭姝從外走入，準備換桌上的茶水，見兩人正在說話，腳步不禁一頓，忙對甦晚卿道︰“奴婢這就下去。”
“不用不用，你進來吧。”碧蕪根據自己對甦晚卿十多年來的了解，一眼就看出甦晚卿對方才的話很不贊成，正愁怎麼逃避過去，此刻見蘭姝將對話打斷，如蒙大赦一般，對甦晚卿笑道︰“奴婢先去看看紅芙。”
話音還未全然落下，碧蕪就一溜煙竄了出去。
甦晚卿本還打算接著勸上兩句，見她不樂意听，無奈的搖了搖頭，甦晚卿深知，這事即便是局外人看的明白，可感情到底是如人飲水，便暗嘆一聲，由她去了。
甦晚卿收回神，接著翻起手中的醫書，蘭姝也繼續做起自己的差事。
房中恢復了方才的寧靜。
這日下晌，紅芙終于從她的屋中出來了，一雙眼楮略有些浮腫，一看就是哭了許久的樣子。
甦晚卿瞧她這樣倒沒有什麼驚訝的，只是深深的看了看她，溫聲道︰“心里好些了麼？”
“嗯。”紅芙點點頭，眼眸低垂，有些不踏實的問道︰“側妃，府里是不是傳開了？”
甦晚卿喝下一口茶，似笑非笑道︰“你是指荷包那件事？”
那荷包是紅芙連夜繡的，在陳澗之面前又是她第一次拿出來，甦晚卿的反應，無疑是告訴她答案了。
這話一出，饒是紅芙早有準備，此時的臉色也好看不起來。
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紅芙與竹霜給陳澗之又送玉佩又送荷包的，不傳開才是怪事，甦晚卿睨了她一眼，將茶盞擱在了桌上，“怎麼，你這會兒覺得不妥，想起顧及名聲了？”
“奴婢自己個兒什麼樣不要緊。”紅芙抿了抿唇瓣，低聲道︰“只是奴婢思量不周，未曾考慮到主子的處境，連累主子了。”
甦晚卿聞言心里一陣安慰，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搖頭笑道︰“難為你在兒女情長昏了頭的時候還能惦記著我。”
她說著，看見紅芙面頰微紅，甦晚卿唇邊的笑意愈發濃烈，“不過你不必憂心這個，這些日子府里的人都忌憚我些，你既是我的人，自然沒人敢戳你的脊梁骨，至于王妃那里，王爺在場親眼瞧著都沒發話，想必她也不會借此為難與我，你就放心吧。”
紅芙微怔一瞬，隱隱有些懊惱，這些她不該想不到，自家主子說得不錯，她確實是昏了頭了，意識到這一點，她歉意道︰“側妃說的是，是奴婢著相了。”
甦晚卿笑了笑，將一個匣子放在她的面前，正色道︰“你可好些了？若好了，我這兒正有兩件事要你去辦。”(。)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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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芙隱約覺得那匣子有些眼熟，不由得多看了兩眼，頷首道︰“奴婢但憑主子吩咐。”
甦晚卿緩緩道︰“我與大哥說好了，要借他在串兒胡同的院子用一用，你一會兒就去找他一趟，把那里的鑰匙取回來，至于另一件事麼……”
說到這里，甦晚卿的手指在匣子上點了幾下，引得紅芙的視線朝那匣子投去。
甦晚卿頓了頓，將匣子打開，從中取出了三張折疊齊整的房契，展開讓紅芙看了一眼，“這里頭，是我手中的兩處院子與一處田莊，你幫我交給甦照，讓他去托一個可靠的人把它們賣了。”
“主子，這可使不得！”紅芙哪里想到是這件事，不禁大吃一驚，神色一滯，極為罕見的反對道︰“這院子是老爺與夫人給您的陪嫁，這般草草賣了，來日主子怎麼向他二老交代。更何況京城里寸土寸金，地價一日高過一日，今日若賣了出去，怕是往後再難贖回來了。”
這話句句都說在甦晚卿的心坎里，但是沒有銀錢，就辦不成任何事，相比太尉府的存亡，銀錢實在是身外之物。
甦晚卿搖了搖頭，堅決道︰“那便先瞞下來，不讓爹爹與母親他們知曉，相信到了以後，他們自會體諒我如今的苦心。”
紅芙听得明白了幾分，只是仍舊忍不住動了動唇瓣，訥訥道︰“主子，您要不要再考慮考慮……”
甦晚卿見她還要再勸，握著房契的手已然向紅芙一伸，用不容改變的語氣道︰“照我說的行事，吩咐甦照，要他務必在七日之內賣出，切不要驚動旁人。”
“七日？”紅芙聞言微微一怔，連勸說也忘記了，面上浮現出了幾分不解的神情。
畢竟像府邸這般大宗的貨物買賣，賣家的態度對價格的影響極大，甦晚卿這麼急著出手，怕是很難賣上高價的。
甦晚卿知道紅芙在擔心什麼，抬眼朝她看去，眼中的淡然令紅芙心下也平靜了不少，甦晚卿嘆了一口起，沉吟道︰“非常時期，自是要用非常手段，不必去在意那些看似虧了的部分，要是日子拖得久了，這些東西賣的價格無論再高，也都沒有用處了。”
這個道理紅芙也明白，她想了想，點頭應了聲是，便接過房契，小心翼翼的收在匣子里，奉命離去了。
自前幾日過了臘八，隨著年節臨近，漸漸到了年前走親訪友的時候。
某一日閑暇，甦晚卿便乘了馬車，帶著碧蕪外出。
許是快過節了，街道上車熙熙攘攘，車輛行人都較平日里多些，甦晚卿卻是耐心極佳，也不說去哪，只讓車夫在街道上兜圈。
碧蕪掀簾看著車外的熱鬧景象，也被街道上的喜慶感染，不時發出樂呵呵的笑聲。
直到第三圈轉下來，碧蕪終于有些困惑了，收回目光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側妃，咱們這是在做什麼？是要回太尉府嗎？還是……回甦府？”
甦晚卿摩挲著茶杯，聞言看了看碧蕪，又透過那掀起的簾角看向窗外，沉默片刻，淡淡道︰“那就去珍慶齋吧。”
珍慶齋是京城里的一家點心鋪子，自打前朝起，就在城里最繁華的街道上開了張，擠垮了一眾老字號，如今也算是一家百年老店了。鋪子里的師父手藝極好，以至這麼多年下來，珍慶齋始終穩坐著京城糕點作坊的頭把交椅。
去了珍慶齋，甦晚卿又讓馬車往另一家糕點鋪味雙齋去。
若說甦晚卿報出珍慶齋的名兒，碧蕪還沒有意識道甦晚卿是打算去誰那里，那麼現下听到味雙齋，碧蕪就明白了。
可以說，珍慶齋是踏著雙味齋的尸骨站起來的，而味雙齋，就是那被珍慶齋擠垮的一眾老字號中最大的那家。
比起珍慶齋，當下的味雙齋早就敗落的不成樣子，糕點師父也換了一批又一批，當初的輝煌，已經在近百年中，被消磨的沒了半點蹤影，它家的點心，也只是味道平平，勉強能在京城中自給立足罷了。
但是，有一個人，偏偏就喜歡味雙齋里最普通的酥油麻花，而且他還不是單喜歡這一樣，他最喜歡的，是配一口有珍慶齋鎮店名吃之稱的金絲松糕，再咬一口味雙齋的酥油麻花。
這種怪癖，碧蕪只知道甦林陸的師父——成崢先生有。
果然，甦晚卿讓車夫去買了酥油麻花回來，馬車就開始往為成崢授業設立的校場駛去。
甦晚卿雖然不是成崢的徒弟，但是因為甦林陸的緣故，甦晚卿出閣前來校場的次數並不算少，校場外守門的護衛對甦晚卿到訪也很少阻攔，不過，這一日甦晚卿乘坐的是翊王府的馬車，那護衛連話還不等甦晚卿自報家門，就二話也不說的放行了。
甦晚卿笑了笑，熟門熟路的讓車行到演武堂外，才與碧蕪下了馬車。
這個時候，演武堂中還有兩個青年弟子在比試演練，演武堂一角，則是一個身影熟悉的少年，在獨自扎著馬步，一動不動。
碧蕪看到那個少年，愣了一瞬，訝異道︰“主子，六少爺怎麼在這里？”
甦晚卿也看到了他，原本還懸著的心，在看到甦林謙的那一刻總算落了下來。
其實這個消息，甦晚卿如果想知道，並不難，只是她知道甦家那幾位嬸嬸都不是好應對的，為了不讓人懷疑到她的頭上，甦晚卿一直對甦家內院的事情刻意回避著，能有多遠就離得多遠。到了這一刻，甦晚卿才確定甦大夫人的確從中起了作用，令一切遂了她的心願。
甦晚卿暗自長舒了一口氣，笑了笑道︰“六弟是祖父送來拜成先生為師學武的。”
碧蕪對主子之間的彎彎繞懂得不多，聞言點了點頭，便丟開了。
甦晚卿定了定神，重新向演武堂中掃了一遭，見沒有成崢的影子，就先沒有入內，略一遲疑，帶著碧蕪朝演武堂一側的暖閣走去。
不出所料，二人行到暖閣門外，就看到一素在成崢的近身隨從茅德，正從里面走了出來。
茅德看到甦晚卿有些意外，微微一愣，趕忙作揖行禮，“三小姐……哦不，側妃是來找先生的嗎？實在不巧，這會兒先生有客在，側妃是有什麼事嗎？如果急的話，小的進去稟報一聲。”(。)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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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蕪聞言眉毛一挑，不等甦晚卿答話，就對著茅德冷笑了一聲，接著，她右手一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揪住了茅德的左朵，便是狠狠的擰了起來。
茅德哪料碧蕪一句話不說就動手，躲避不及，被揪了個正著，呲著牙吃痛道︰“誒喲喂，碧蕪姑奶奶，輕著點，我的耳朵喲，疼死了，我又怎麼惹著你了。”
“可以啊，茅大管事，以前沒看出來啊，你也學會打官腔了！”碧蕪一邊使勁，一邊咬牙笑道。
如果說，碧蕪這個女子嬌憨有余，還有那麼一點吃軟怕硬的毛病的話，那茅德無疑就是那個軟中的最軟。
要知道，碧蕪從小到大，嘗試欺負過的人里頭，就數茅德一副好性子，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了，所以碧蕪對茅德從來都是呼來喝去，動手什麼的，在她眼里早就像吃飯喝水一樣平常。
碧蕪下手沒個輕重，茅德只覺得耳朵疼的慌，不自覺的伸手半捂向耳朵，卻也不敢靠的太近，生怕不小心挨上碧蕪的手，不上不下的十分為難，猶豫了半晌，只好干瞪著眼，發出嘶嘶的吸氣聲，“好碧蕪，我錯了不成嗎，我真沒有打官腔，誒喲喂，饒了我吧。”
碧蕪見他吃痛的表情不似作假，手上的力氣放松了些許，“還沒有？我們這才多久沒見，你就上房揭瓦，推脫著不讓我家主子進門了。成崢先生不是一般不見外客嗎？到底怎麼回事，是不是成崢先生嫌我家主子這麼久沒過來，生我家主子的氣了？你好好回話。”
茅德一臉苦巴巴的表情，“先生他的確說過，三小姐這麼久不露面，往後就算來了，他也再不見您的氣話。不過，今日是真的有客，南廣王世子正在里面。”
甦晚卿听到這里，有些訝異的左右看了看，南廣王世子好歹也是身份尊貴，雖然入京為質，該有的排場，表面上理應也是少不了的，何況中正帝現下似乎還沒有要與南廣王撕破臉的意思，在這些表面的禮數上，對世子就更沒有什麼限制了。
只是甦晚卿這一路走來，並沒有瞧見什麼嚴陣以待的護衛，進出校場的大門通行無阻不說，暖閣外也沒有任何人看守。
甦晚卿這麼疑惑著，自門內傳來了一個老者的聲音，“人家才說了兩句，你就把什麼都這樣老老實實的和盤托出，合著這麼多年的武功都白學了，竟連一個女子都對付不了，我留著你有什麼用，還不夠給我丟人的！”
從那聲音的音色听來，說話的人明顯已經有些年紀了，但那聲音卻是十分的渾厚有力，讓人拿捏不定到底是多少年歲。
碧蕪听到這聲音，連忙丟開手，吐了吐舌頭，看了茅德一眼。
茅德顧不得去揉耳朵，便調整了儀態，對著簾櫳躬下身告罪道︰“先生恕罪，是小的太不中用了。”
那簾櫳內的聲音微冷，不緊不慢道︰“既然知道自己不中用，還不給我退下。”
“是，小的遵命。”茅德又行了一禮，灰溜溜的下去了。
甦晚卿看著茅德離去的背影，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笑道︰“先生，幾日不見，您的脾氣怎麼還是這老樣子。”
“我這都年紀一大把，半埋在土里的人了，不隨心所欲些，難道還硬改成你們想要的樣子不成？”那聲音頓了頓，帶了幾分笑意道，“行了，看在你這卿丫頭還沒忘記我這個老頭子的份上，就讓你進來吧。”
甦晚卿有些失笑，提步走進屋中。
暖閣里，現下已經燒著地龍了，一進門就讓人感到一陣暖暖的熱氣迎面而來。暖閣北面，擺了一個矮幾，一個精神矍鑠的老者與一個男子分坐兩端。
老者左手里拿著個紫陶的小茶壺，一邊啜著，一邊打量著矮幾上是一盤下到一半的棋局，空閑的左手中，摩挲著一枚黑子，猶豫著落在哪處為好。
在老者對面坐著的男子氣質極為出眾，目光淡淡的落在那棋盤上，唇角微微抿起，沒有明顯的笑容，但那神情瞧上去很是和煦。
這是甦晚卿第一次正面看清這位傳說中的南廣王世子慕靖昭。
前一世，在慕靖昭入京之後，甦晚卿就很少出門走動了，連帶著年節的宮宴也沒有出席，所以並沒有與這位世子打過照面。
甦晚卿抬眼看去，視線之中，慕靖昭身上只穿了一件錦線秀出的白色袍子，眉眼溫潤，鼻梁高挺，毫無疑問，除了通身的不凡氣質外，他也是一個樣貌不俗的男子。
就在甦晚卿看過去的時候，慕靖昭也抬頭看了過來，那雙眼楮如玉一般，可又在清潤高潔中帶了幾分悠遠，讓慕靖昭整個人都顯露出了幾分遺世獨立。
甦晚卿不動聲色的垂下眼眸，朝著慕靖昭的方向行了一禮，然後目不斜視的走到了那老者身邊。
慕靖昭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了一刻，有禮的笑了笑，便也自然的移開了，落回在那老者身上。
那老者盯著那棋盤，將手中的茶碗放下，頭也不回的抬手向甦晚卿揮動了兩下，“卿丫頭，快過來，幫我瞧瞧這子落在哪里好。”
甦晚卿湊在那棋局旁看了一眼，那棋盤上，成崢所執的黑子已經失了大半江山，白子則穩操勝券，這一子，落在哪里，似乎都無力回天，起不到什麼作用力了。
甦晚卿看著那局勢，不由得有些發楞，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先生明知我棋藝不佳，還出這樣的難題，這可是難倒我了。”
成崢哼了一聲，抬起眼角朝甦晚卿瞥來，“卿丫頭，你怎麼越大越不可愛了，尤其是進了老五府上，不來看我不說，怎麼也學會了外面那套打太極的話？回想你前幾年，那時候，嘖嘖……”
甦晚卿看了一眼淡笑著喝茶的慕靖昭，有些尷尬的清咳了兩聲。
成崢這才意識到在男子面前說這些有些不合時宜一般，干笑著摸了摸下巴上的白須，頓了片刻，方才緩緩道︰“要我說，這一子，我應該直接放回我的棋缽里，因為敗局已定，這局棋再繼續下去，也是枉然。”
慕靖昭微笑著，靜靜的看著成崢，眼神明澈而高遠，“先生的意思，棋局受困，就要認輸了麼？”(。)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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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的視線淡淡的在矮幾兩邊的二人身上掃過。
成崢听到慕靖昭的話，哈哈大笑了幾聲，有些意味深長的看了慕靖昭一眼，開口道︰“卿丫頭，你知道為什麼從沒有人能在棋局上贏過我老頭子嗎？”
甦晚卿听到成崢點到自己作答，有些遲疑的搖了搖頭。
在甦晚卿的印象中，成崢的棋藝，是她所有見過的人里水平最高的，就連甦林陸的棋藝，也是由成崢在教授武藝的閑暇時，抽出精力一點一點的點撥起來。
成崢總說，棋局猶如戰場，猶如比武的擂台，你來我往之間，都要步步計算，如果單靠蠻力，絕不可能稱霸一方，所以他在棋藝上的造詣，要比精于六藝的世家公子還要深的多，至少在甦晚卿的記憶里，成崢足可以擔的上從無敗績這四個字。
成崢見甦晚卿搖頭，又是撫須大笑，他笑著笑著，聲音漸漸轉低，陡然間，成崢大袖一揮，將棋盤上的棋子一把掃落。
那棋子刷拉一下被衣袖帶下，立時響起一片棋子與地面相撞的聲音，叮叮當當，棋子滾得滾，彈得彈，散的七零八落，徹底亂成了一片。
成崢滿意的看著你棋子散落的景象，旋即再一次出聲大笑。
甦晚卿也是一笑，笑容里還有幾分若有所思的意味。
碧蕪被幾人的反應弄得一愣，有些緊張的朝慕靖昭看去，好在慕靖昭依舊保持著溫和悠遠的笑容，眼神沒有絲毫變化，她心下才松了一口氣。
成崢笑著，斜眼看了甦晚卿一眼，開口道︰“卿丫頭可明白了？”
甦晚卿微微一笑，點頭道，“明白了，先生與世子這一盤，是平局了。”
“不錯不錯，孺子可教。”成崢笑得很是開懷，又看向慕靖昭道︰“那世子爺呢？”
慕靖昭輕輕的彎了彎唇，笑意深了幾分，“在下也明白了，不過，這一局棋，不止是平局，怕是在下輸了才是。”
成崢身子一滯，看向慕靖昭的眼神中掠過一道精光，連連點頭，“世子爺不愧是世子爺，這局棋是我贏了，只是，這一招是我老頭子的獨門秘籍，你們二人往後切不可外傳。”
甦晚卿听到這會兒，哪里還看不出他們句句帶了弦外之意，她看了慕靖昭一眼，對他的來意有了幾分好奇。
就在她思忖的時候，成崢罷了罷手，丟開棋盤，請慕靖昭坐到了東側椅子上。
待二人坐定，成崢吸了吸鼻子，看著甦晚卿似笑非笑道︰“卿丫頭，這是什麼味兒？”
“恩？”甦晚卿有些疑惑的看向他，只見他用眼神瞄了瞄碧蕪，便頓時了然，有些無奈的笑了笑，示意碧蕪將手中的點心給成崢呈了上去。
成崢忙不迭的伸手接過，三下五除二將油紙包打開，毫不客氣的拿了一塊塞進嘴里，才想起有慕靖昭這位客人在場一般，往他面前推了推，“世子，你嘗嘗，這兩樣點心，是我最喜歡的，味道十分不賴，就是，就是有點涼了，不如剛出爐的好吃。”
慕靖昭點了點頭，從善如流的笑著拿了一塊。
碧蕪卻是嗔怪的看了成崢一眼，笑道︰“先生還說呢，今日珍慶齋的客人極多，且都是些官宦人家，我家主子不讓打著翊王府的旗號招搖，硬是老老實實的排著，等了可一陣兒才拿到手里。加上味雙齋又遠，這麼來回折騰，哪有不涼的道理。”
成崢有些奇怪的看向甦晚卿，“什麼叫不打著翊王府的旗號招搖，卿丫頭本來就是翊王府的，怎麼能叫招搖？”他想了想，似是猜測到了什麼，有些不大高興的挑了挑眉，“是不是翊王給卿丫頭立規矩了？那小子，打小就冷著個臉，規矩做的比我老頭子都大，要不是他還算聰敏，學東西快，我老頭子早就不待見他了。你們回去給他傳個話，就說我老頭子讓他來領罰，看他還敢為難卿丫頭。”
甦晚卿笑著搖了搖頭，“哪里，先生誤會了，是我不想太惹眼罷了。”
成崢在她臉上打量了兩巡，見她笑得不似作偽，緩緩點了點頭，“這還差不多，我就說呢，前幾日還听恪王在我跟前絮叨，說是翊王對你不錯，你們二人也算和美。”
甦晚卿對成崢為老不尊的模樣已經見怪不怪了，只是慕靖昭在場，她臉皮還是有些掛不住，窘迫的瞥了慕靖昭一眼。
幸而慕靖昭正垂著眼簾，看著手中的茶碗出神，甦晚卿便才自然了下來。
成崢一塊點心吃進肚里，喝了一口茶，不知怎麼，方要再與甦晚卿說話，又突然變了臉色，將茶碗在桌上重重一放。
“茅德！”成崢怒氣沖沖的喚道。
屋外傳來茅德的應答聲︰“小的在。”
“你小子沒看見有客到嗎？你倒會躲清閑，白跟了我老頭子這麼久了，真是半點眼色也沒有，快點上茶！”成崢皺著眉，視線在屋里一掃，又落到矮幾旁的地面上，“哎喲喲，還有那地，你也不看看亂成什麼樣了，趕緊讓人進來收拾！”
不等成崢抱怨完，茅德苦著臉進來了，吩咐著丫鬟入內收拾打掃。
就在這個時候，簾外響起一個男子的聲音，“世子爺，時辰差不多了。”
慕靖昭往外看了看，帶了些歉意對成崢道︰“在下晚些時候要去李尚書府上赴宴，今日就到這里如何，改日再來請先生過府做客。”
成崢捋著白須，臉上浮出幾分笑意，“我老頭子老了，來回走動怕是不方便，世子爺要是有心，還是多來看看我老頭子為好。”
慕靖昭微笑道︰“先生這麼說，那在下就要多多來叨擾了。”
成崢笑得不以為意，“好說，我老頭子最喜歡的是珍慶齋的金絲松糕，跟味雙齋的酥油麻花，只要世子爺帶了這兩樣，我這校場隨時歡迎世子爺來。”
甦晚卿看了成崢一眼，有些啼笑皆非，不知該說什麼好。
慕靖昭笑了笑，點頭應了下來，隨即姿態優雅的站起身，對二人行了一禮，“成先生，甦側妃，在下先告辭了。”
成崢吩咐道︰“茅德，你忙什麼呢，還不放下手里的活計，送世子爺出去。”
碧蕪看著茅德一臉苦相，忍不住捂嘴一笑。
甦晚卿卻是笑不出來，她看著慕靖昭轉身跟著茅德離去，靜靜的盯著他那帶了幾分淡然高遠的背影消失在了暖閣里，一時有些驚怔。(。)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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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甦晚卿剛剛沒有記錯的話，從她進門到現在，成崢一直都沒有向慕靖昭正式介紹過她的身份。
如今听著慕靖昭這般自然的稱呼她為甦側妃，甦晚卿不免就要懷疑，這位入京不久的世子爺，對自己的來歷十分清楚了。
成崢對慕靖昭的話也沒有錯漏，他留意到甦晚卿的神色，似是明白她此刻在想什麼，看著那落下的簾櫳，笑了笑道︰“卿丫頭，你還別說，這位慕世子對京城里的事情知道的真不少。說來也難怪，他這麼只身進京，要是不摸清京城里各家的關系，也就不配佔著這世子之位了。”
甦晚卿听成崢這麼說，明白他是在向自己解釋，了然的點了點頭，深覺得有些道理。
她雖是皇子府上的一介側室，但丞相府跟太尉府相繼與翊王府結親，本就是一樁惹眼的大事，再者她前些時日又出了好一通風頭，令慕靖昭產生些許印象，其實也沒有什麼奇怪的。
甦晚卿想到這里，被自己當下猶如驚弓之鳥，連細枝末節也帶了警惕的模樣逗得有些失笑。
成崢讓甦晚卿在慕靖昭方才坐著的椅子上落在，笑著喝了一口茶，“卿丫頭，你今日過來所為何事？”
甦晚卿對成崢笑得十分真誠，“先生這話說的，我無事還不能來先生這里坐坐？”
成崢聞言哈哈一笑，對著甦晚卿搖了搖頭，“你啊你，真當我老頭子年歲大了，老糊涂了？卿丫頭，你就甭蒙我了，說實話，你是不是為了甦林謙來的？”
甦晚卿垂下眼眸，微微一笑，“先生這麼說，倒是讓我有些羞愧了，不過不瞞先生，我今日除了來看望您，的確也是為我這六弟來的。”
成崢伸手捋著下巴上的白須，臉上滿是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甦晚卿頓了頓，抬眼看向成崢，微笑道︰“不知道我六弟在先生這里怎麼樣？您對他可還滿意嗎？”
成崢拿起一塊點心咬了一口，嚼著道︰“勉勉強強吧，他的體質太弱了一些，半點不耐摔打，就是性子還算乖巧老實，說什麼學的也快。好在他現下年歲尚小，底子上的事還來得及，在我老頭子手里好好培養個幾年，也不是完全沒有成才的希望。”
甦晚卿听他說的漫不禁心，心里卻是放心了不少。
成崢這個人，她還是知道的，在他眼中，不好的苗子就是在浪費他的時間，說起來也只會有不耐煩的情緒，而這會兒，成崢這副模樣，明顯是對甦林謙頗有把握了。
甦晚卿不自覺的彎了彎唇，流露出一絲真心的喜悅。
成崢看著她的神情，有些疑惑的挑了挑眉，“卿丫頭高興什麼呢？”
甦晚卿看了成崢一眼，想了想，眉眼里的笑意漸漸斂去，有些鄭重的開口道︰“先生，我這六弟，往後就算是托付給您了，還望先生對他多上些心，甦家四房現今的日子不好過，我那位四嬸嬸下半輩子過的如何，怕是都要指望我這六弟了，只求先生對我這六弟多多照顧著些。”
成崢看著甦晚卿若有所思，沉默片刻，斜著眼慢悠悠道︰“甦家宅門除了你們這房，其他人從來都看我不順眼，我管他內宅里的破事作甚？卿丫頭啊，我老頭子上了年紀了，精力就那麼些，手底下除了甦林謙還有幾個禁衛軍提拔上來的新教頭，上不上心的，怕是只能盡力而為。”
甦晚卿微微抿了抿唇角，對成崢似笑非笑道︰“先生若能答應我，這半年的點心，我都包了。”
成崢嚼著金絲松糕的動作一停，伸出一只手指朝著甦晚卿晃了晃，“不行，這活兒實在累人，至少也得包一年的才有的談。”
甦晚卿知道成崢不差這點糕點銀子，會順著她的話說下來，就是松口的意思了。
甦晚卿忍不住笑了笑，點頭道︰“就依先生的意思，這一年之內，那點心先生想吃多少吃多少，管飽。”
“罷了，算你對我老頭兒有點孝心。”成崢滿意的看了甦晚卿一眼，又幾口消滅了手里捏著的點心，順便打了一個響嗝兒，“話說，卿丫頭你什麼時候也學會管旁人這些閑事了。”
甦晚卿一笑道︰“林謙是我的弟弟，先生怎麼這麼問呢。”
成崢听到這答案，像是在意料之中，又像是在意料之外，沉吟道︰“我前幾日跟林陸小子說過這事，順嘴多問了幾句，听說你們跟這甦家四房頭的人算不上熟悉，你這丫頭一向自己有事也不喜歡麻煩人的，這回居然為了一個不親近的兄弟，求到了我老頭子這里，還不奇怪嗎？”
甦晚卿聞言看了看成崢，一時有些答不上他的話。
他說的不錯，甦晚卿現下會對四房出手相幫，的確也不是無緣無故的。
上一世，太尉府被查，甦晚卿一心把挽回一切的希望寄托在了甦家大爺甦程身上，傻傻的跪在了大房的院子里，哭著求甦程設法周旋。可那院中始終靜悄悄的，所有人都躲在屋子里，沒有一個人理會跪地不起的她。
甦家闔府上下百余口人，唯有年節後受過小蔣氏一次恩惠的姜氏，帶著一雙兒女出現在了甦程院子里，陪著她跪倒在地，一同為二房求情。
重生歸來，甦晚卿不會忘記甦家大房的狠毒，與甦家眾人的無情，同樣的，她也不會忘記，在那炎炎烈日下，為了她而中暑昏厥的甦林謙。
即便到現在為止，小蔣氏與四房的那個交集還沒有發生，即便當初姜氏的舉動也是小蔣氏有恩在前，但這份知恩圖報的心，對甦晚卿來說也已經足夠了。
甦晚卿垂眸摩挲著茶碗，不忍去回憶前一世發生過的往事，每每回想起那場景，她都可以感覺到一陣陣的顫栗。
甦晚卿的唇瓣動了動，緩緩道︰“四嬸嬸與五妹六弟他們，都是好人。”
碧蕪聞言有些訝異的看了自家主子一眼，不知這話從何說起。
甦晚卿卻是沒有再給成崢發問的機會，頓了一瞬，緊接著道︰“先生，我有些不明白，您為什麼想起來收甦家子弟為徒？”(。)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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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崢听到甦晚卿這麼問，不由得笑了，“不錯不錯，我就是喜歡你們一個個都鬧不明白的樣子。”
甦晚卿微微挑起眉，微笑道︰“莫不是我哥哥也問先生這個問題了？”
“對此不解的何止林陸小子一個。”成崢那已經生出白須的臉上流露出幾分類似與少年的惡劣笑容，搖頭晃腦道︰“那一日，我跟甦家那老兒坐在一處，我老頭子還忍者沒說什麼，他就像是吃了蒼蠅一樣難受了。哼，那個老頑固，瞧不起我們習武的人，那我就是要收他的孫輩當徒弟，讓他知道知道，習武一樣前途大好，不比他們整日之乎者也的酸秀才差。”
甦晚卿微微一怔，忽略掉成崢對甦啟明的稱呼，笑得有些無奈，“我哥哥不也是我祖父的孫輩嗎？”
“那不一樣。”成崢大手一揮，哈哈笑道︰“林陸小子有你們爹的遺傳，自是好的很，哪里是甦家其他孱弱子弟能比的。我是要挑甦老兒養在府里的嬌貴小少爺，好好的給他練一練，不信不能把那彎的掰成直的。”
甦晚卿听到這里，便明白成崢在刻意跟甦啟明打蹩了，對此說不上有什麼意外。
不過甦晚卿想了想，又是一笑，“先生就不怕，我祖父挑了府上最不成器的嗎？”
成崢卻是被這話逗樂了，撫須道︰“合著說，甦家府上，難道還有比甦林謙更不適宜習武的小哥兒？”
甦晚卿想了想，好似他說的確實也是那麼一回事，不禁喉中一啞，有些無言以對，愈發不敢把甦林謙能被選中是由她一手操縱的真相說出來了。
她知道成崢的性子，從來看重的就是弟子的能力如何，之所以身邊的徒弟里，除了一眾皇子，沒有一個是庶子身份，還是因為世人看成崢頗受中正帝信任，理所當然的認為他對收徒的要求極高，身份有瑕的，自然不敢輕易上門。
如果當初甦晚卿不在里頭做手腳，怕是就連余姨娘的兒子被送來，在成崢眼里也比甦林謙好些。
只是，甦晚卿想要扶持四房母子，暫時也就顧不得天分不天分的了。
說了這些，成崢便問了問甦晚卿的近況，甦晚卿一一答了，二人閑話了半個時辰，甦晚卿這才起身告退。
臨行前，甦晚卿沒有忘記囑咐成崢，請他先不要把今日她來是為了托他關照甦林謙的事說出去。
畢竟甦晚卿今日過來，主要是擔心成崢對甦林謙不喜，處處對他為難，方不得已露一露面。這件事到底還沒有告一段落，甦晚卿要是這時候冒出頭，對甦林謙格外關照的行為傳出去，甦家內院那邊難免會做多想。
成崢不疑有他的應下，甦晚卿就也沒有再留，啟程回翊王府了。
到了這一日晚間，甦照那邊突然傳來消息，說是給兩套宅子與田莊找到了買家，價錢給得比市價還略高些，亦都可以銀貨兩訖。
甦晚卿先前吩咐下去的時候就說是要急著套現，不過甦照這麼快回話，價格又是如此，還是讓她有些吃驚。
然而等甦晚卿听了具體是怎麼回事，就了然許多了。
現下聯絡上的有兩個買主，一個買主是位遷居京都的富賈，看上了其中最大的那處院子與田莊；另一套則是一個官吏預備買來私養外室，這兩種都是京城的名門貴族明面上所不屑的，甦照做不了主，所以在最後拍板之前，特來問問甦晚卿的意思。
要說起來，甦晚卿的母族也是商賈出身，也就罷了。但私養外室就有些有傷風化，教人知道，多少被人詬病，于她名聲有礙不提，且到底是給她陪嫁的院子，倘若甦穆知道她把院子私自賣給如此身份的人，難保不會當場氣的昏厥。
只是現在甦晚卿哪里還能顧忌那些，單是猶豫了片刻，便點頭應了。
是故，紅芙第二日就將一個匣子呈到了甦晚卿面前。
頗為不打眼的柏木扁匣里是八張數額不菲的銀票，甦晚卿打開瞅了瞅，親自看過確定無誤，又將匣子重新合上，往紅芙跟前推近了些，“你把這個給甦照送回去，讓他再替我辦一件要事。”
紅芙下意識的一怔︰“這里頭的銀票您不留下一些傍身？”
“不了。”甦晚卿迎上她的目光，低低嘆了一聲︰“莫說留下些，我要買的東西，只怕把這些銀子全數花了也不夠。”
紅芙看她一眼，疑惑道︰“那是什麼名貴的物件？”
甦晚卿站起身，從一個抽屜里取出一張紙箋遞了過來。
紅芙將紙箋接到手中，一邊看一邊不自覺的念出了聲，“……麻黃、甘草、甘遂、葛根？”她略帶訝異的看了甦晚卿一眼，神色微凝︰“是這些藥材……？”
甦晚卿喝了口茶，慢慢道︰“不錯。”
紅芙聞言心里大致有了估摸，照常理說，這幾樣皆算不得名貴，即便每樣買上十幾斤幾十斤，也費不了半間屋子的錢，她想了想，語中依舊含著幾分遲疑︰“主子您的意思是購進多少？”
甦晚卿通透晶瑩的指甲在匣子上輕彈兩下，認真道︰“能買多少買多少，把這匣子里的錢全部換成藥材，甘草、甘遂尤其要多買些。”
紅芙目光一頓，要知道把名下全部的房產都換成藥材，這委實不是常理所能想通的，她思量少頃，方道︰“主子這麼大的手筆，京都的藥市可有的熱鬧了。”
甦晚卿搖了搖頭︰“這藥材不能在京都辦，你得讓甦照找可靠的人，去河慶郡買，務必早去早回。”
“為何要去那麼遠？兩地間一來一回至少也得花上十余天，這一去恐會誤了過年。”河慶在京都的南邊，還隔了一個郡，實在相距不近，紅芙不解她為何要兜這麼一個圈子。
甦晚卿略一沉吟，嘆了口氣道︰“那過年便只能先耽誤了，等他們回來，我再從旁多彌補些。”
紅芙摸不透自家主子要做什麼，只得有一句問一句，“那……這些藥材回京後要運回王府嗎？”
“不，到時全數送到大哥的串兒胡同去罷。”甦晚卿吩咐道。
紅芙听著她這一句比一句還匪夷所思的話，漸漸平靜了下來，點頭應道︰“是。”
說罷，她便將匣子收好，連帶著那紙箋給甦照送了過去，細細道明了情況。
甦照乍一听聞也是一怔，不過到底是熟知甦晚卿的，一驚之後果斷應下，旋即將自己頗為器重的十余個護衛喚來，安排著他們當日就奔赴河慶而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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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蔣仲翰夫婦入京，細數起來也有段時日了，隨著年節臨近，他們也不好這麼繼續在京城待著，便打算近日動身，回南陵過年。
再加上甦晚卿有事要問小蔣氏，第二日用過午飯，甦晚卿就讓碧蕪吩咐下去，預備馬車要回太尉府一趟。
只是碧蕪應聲之後還沒有走出門，一陣略顯雜亂的腳步聲已然從外傳來，緊接著就听見蘭姝在外稟道︰“啟稟主子，有人送東西來了。”
甦晚卿聞言看了碧蕪一眼，碧蕪立時上前打起簾櫳，迎來人入內。
候在門外的丫鬟僕從順勢魚貫而入，從來人的衣裳上看，皆是內院的普通僕婢。除了走在最前頭的丫鬟，個個都不空著手，不是抬著衣箱，就是捧著首飾盒子。
“奴婢給側妃請安。”為首的女婢朝甦晚卿一福行禮，斂著眼眸恭謹道︰“啟稟側妃，奴婢們今日過來是給您送年節的衣裳與頭面首飾的。”
“嗯，搬著這些來一趟辛苦了。”甦晚卿微笑著，示意碧蕪與蘭姝上前指揮婢女將東西放下，另一邊不用甦晚卿開口，紅芙便從袖袋里取了些散碎銀子，打賞給了屋中眾人。
“多謝側妃賞賜。”那婢女面上一喜，語氣也熱情了不少，笑著道︰“側妃您先去里間試一下新衣吧，奴婢們在外頭候著，若有哪里不合身，奴婢也好及時差人送去，讓李裁縫改一改。”
甦晚卿微微一笑，點頭道︰“也好。”
在場的僕從見狀，行了禮退了出去，那幾個婢女則將衣箱的蓋子打開，將里頭的一疊衣裳展示在甦晚卿面前。
甦晚卿走近掃了一眼，最上頭擱著的兩套，吉慶明艷里透著端莊，顯然是為她除夕宮宴所制，下頭的兩套上雖然也有濃色，不過卻摻了清麗，適合正月里會見客人的時候穿。
四下穿的還不打緊，只是入宮的衣裳半點也馬虎不得，甦晚卿想了想，取了最上面的兩套，由紅芙伺候著到里間去換。
第一套是真紫配桃色，看起來貴氣靚麗，剛一搭在她身上，紅芙眼底就流露出了一抹贊許，不過甦晚卿知道自己膚色偏白，一貫不挑眼色，倒是沒有在意這些，單單覺得這衣裳的線條走得好，腰身極為合適。
可是這套衣裳一穿上，她們主僕二人便是心中一跳！
這——
一截露出的中衣袖口，與腳踝上隱約露出的白色褲腿，赫然映入二人眼中！
“主子，這衣裳會不會是是送錯了？”紅芙怔了一瞬，有些困惑的說道。
甦晚卿看她一眼，又牢牢盯向那袖口，沉默著沒有說話。
紅芙嘴唇緊抿，視線在自家主子身上掃了一圈，也不再問了，從這衣裳的腰身與大小上瞧，哪哪都是十分合身，明顯是按著甦晚卿的身量做的無疑。
可是，為何它的袖子與裙擺處，卻又生生的短了一截呢？
紅芙實在有些不敢相信，要知道裁縫做衣裳都會注意著這些，為了避免類似的情況，通常都只有將尺頭放寬裕的，從沒有短缺的理……何況李裁縫能在翊王府伺候，不應該犯這樣低級的錯誤才對。
紅芙想著，面色不由得緊繃起來，連忙扯過另一套新衣的袖子在甦晚卿身上比劃了一下，這一比劃不要緊，紅芙的臉色更難看不說，甚至于整個人都處于驚怔中，一動不動了。
甦晚卿看著紅芙的反應，目光也有一些發沉，揚手就把另一套接到了手中，比對著身上這身，仔仔細細的盯著袖口去瞧。
目光所及處，那袖口的繡線與衣裳其他餃接處的繡線有著不小的區別，滾邊處更是有新扎的痕跡！
甦晚卿心下一滯，狠狠的攥緊了手中握著的衣裳。
她明白了，看來，她的新衣是被人動了手腳了！
是有人提前取走了這幾件衣裳，把袖口與裙邊裁去了一截兒，再重新鎖了邊的！
甦晚卿的唇瓣抿得死緊，往日不論出什麼⼳蛾子，她都能提前做出應變，而這回，她的的確確是沒有想到，那人竟會在這上頭下功夫。
思忖中，她似是自責又像是郁惱，抑聲道︰“這次是我疏忽了，居然又著了她道。”
這個“她”指的是誰，在場的二人心里都明白。
紅芙向來通透，不用甦晚卿多做解釋，也知道現下發生了什麼。她平和的面容上不由流露出憂慮的神色，唇瓣動了動，低聲問道︰“主子，現下我們要怎麼辦？”
“怎麼辦？”甦晚卿重復著，像是在問紅芙，又像是在問自己，一素沉靜的眼眸微微眯著，靜靜的盯著袖口出神。
她還能怎麼辦呢？
李裁縫算是個給肅元翊與沈清儀做了多年衣裳的老人兒，能伺候的他們兩個人滿意，手藝自是很是拿得上台面，也並不輕易給外人制衣。今年甦晚卿能穿李裁縫做的衣裳，還是肅元翊發了話，說是再找別的裁縫太麻煩，讓李裁縫將甦晚卿的一並做了。
這麼三位主子的衣裳，李裁縫依次做下來，輪到甦晚卿時，日子免不了已經有些遲了，當下時間倉促，重做肯定來不及。
而且參加宮宴的衣裳，款式雖然沒有什麼限定，料子上的花樣卻一定得是翟紋，就是她不圖合身出眾，想現買成衣將就一下，也是行不通的。
甦晚卿思量著，幽幽開口道︰“我看，唯一的辦法，只能是在這袖口與裙邊上再綴上一截料子。”
紅芙想了想，遲疑道︰“主子說的法子可行是可行，但是這樣怕會有失美觀了。”
“哪里還顧得了這些？”甦晚卿笑著看了她一眼，無奈的搖了搖頭，“我也不希圖什麼惹人注目，只求這衣裳能讓我體面的傳出去，不至在眾人跟前失了臉面就萬幸了。”
紅芙想了想，也沒能想出什麼更好的法子，深以為然，“那奴婢讓她們把那裁縫叫來，親自給您量好尺寸，順便也敲打敲打，免得再出什麼岔子。”
甦晚卿略一沉吟，對她點了點頭。(。)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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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伺候甦晚卿換了衣裳，紅芙便到外間把這事吩咐了下去。
年節的衣裳一貫都是用心制的，任誰想也不料會出現大錯，這會兒見紅芙要找裁縫，且臉上半點笑意也無，幾個婢女就意識到出了問題了，面上皆是一愣，忙領了命，急急出門傳李裁縫來見。
紅芙放不下心，走到衣箱旁翻了翻另兩件衣裳，又打開首飾盒子，將里頭的物件一一驗過，才稍稍松了一口氣，語氣也緩和了不少，對甦晚卿道︰“主子，奴婢瞧過了，那兩件年節見客的新衣也是如此，不過，好在頭面首飾都沒有什麼毛病，不用再打了。”
碧蕪與蘭姝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相互看了一眼，疑惑道︰“怎麼了，是哪里出了問題嗎？”
紅芙的神色有些嚴肅，把衣裳拿到了二人面前，沉吟道︰“你們看看這里，這袖擺、裙子都短了一截。”說著話，她的手還特意在那邊上指了兩下。
碧蕪也不是愚笨到家的，順著紅芙的指尖打眼一瞧，便看出那滾邊外露出的圖案不甚完整，顯然是衣裳成形以後被人重新改動過，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伸腿就對著衣箱猛踹了一腳，狠狠啐道︰“好啊好啊，肯定又是東院的人搗的鬼，這是存心給咱們添堵呢？！”
碧蕪平日都笑呵呵的，她這突然一喝，嚇得蘭姝縮了脖子，有些害怕的朝自家主子看去，卻見甦晚卿這會兒不知在想什麼，只靜靜撐著腦袋坐在桌邊，一臉凝重的神情。
蘭姝猜想甦晚卿這會兒心里不悅，乖巧的湊了上去，為她斟了一杯茶，安慰道︰“主子您消消氣，興許是裁縫記錯了尺寸也未可知。”
話音一落，碧蕪驟然向她橫了一眼，目光里的責備毫不掩飾。
“蘭姝，你是忘了自己是怎麼被趕出來的了？怎麼還要替東院的人說話！”碧蕪本就不快，此刻心里的火苗更是噌噌往頭上涌，全然沒了往日嬌憨和氣的模樣，捎帶著語氣也沒了輕重︰“你我都瞧見了，那衣裳袖口鎖的邊，跟衣裳下擺的全然不同，做工也粗糙得多，難道他一個在翊王府伺候的裁縫，手藝還敢時好時壞不成？！”
全然不同？！
甦晚卿腦中飛閃過一分思緒，心里便是咯 一下，抬眼看向兩人︰“碧蕪，把衣裳拿來，讓我仔細瞧瞧。”
“是。”碧蕪納悶的眨了眨眼，手上的動作倒是沒有遲疑。
甦晚卿將衣裳接到手中，這一看，心中疑惑更甚。
方才她只注意到袖口被人有意截短，卻沒有特別留心那鎖邊的做工，單是覺得一眼看出了問題所在，並沒有感到什麼不對，可碧蕪這麼一說，她就發覺有些古怪了。
尤其是如今再看，這改動過的痕跡未免也太過顯眼。
要知道，沈清儀是處處給她使絆子不假，可就算沈清儀憋了壞，這手段是不是也拙劣了一些，為何明知道她會察覺，明明可以用些心的，還這麼大而化之馬馬虎虎，生怕她看不出來似得？
那豈不是白忙一場麼？
這到底怎麼一回事？
甦晚卿愈想愈覺的不對勁兒，不禁微微蹙了眉，徑自陷入了沉思。
過了不知多久，一個婢女領著李裁縫快步走進了西側院。
在眾人的注視中，李裁縫邁步入內，對甦晚卿一揖行禮。
甦晚卿靠坐在椅子上，望著來人淡淡一笑，開門見山道︰“勞李裁縫跑一趟，我今兒喚你過來，是因為衣裳的尺寸出了不小的紕漏。”
“這，”李裁縫有些緊張的低著腦袋，抬眸覷了甦晚卿一眼，小心翼翼道︰“不知側妃指的，是哪里不合身？”
“袖長、裙長的尺寸都不大對。”甦晚卿似笑非笑，抬手一拂，示意紅芙將衣裳送到李裁縫手中，目光卻是一瞬不瞬的落在他的臉上。
李裁縫捏起那袖子看了看，神色一驚，趕忙屈膝跪倒在地，連聲請罪道︰“全怪小人一時疏忽，還望側妃開恩！”
听這口氣，那袖口的邊線並不是旁人所為。
怎麼會？
難道真是這裁縫記錯了尺寸，難道真是她們遇多了陷阱，變得草木皆兵了？
萬萬沒有料到會是這樣，屋里的幾個丫鬟不知該松一口氣，還是該為剛剛的反應尷尬，皆抬眸往自家主子處望去。
幾人目光中，甦晚卿的面容也是幾不可見的一僵，不過一瞬，她扯出一個輕飄飄的淡笑，搖了搖頭，“無礙。”
入宮的衣裳不是小事，既不是沈清儀使絆子，那這錯就是實打實的出在了裁縫身上。按理說，遇到這種情況，當主子的就算不疾言厲色訓斥一番，也該鄭重其事的敲打兩句，反觀甦晚卿的態度，卻單用了寥寥兩個字，就輕描淡寫的一筆帶過，著實心寬的緊。
這反應讓紅芙與碧蕪隱隱有些不解，又各自揣測起來，只有蘭姝想著自家主子一慣待人好脾性，什麼也沒有多想。
“多謝側妃寬宏！”李裁縫不住的施禮謝恩，看出甦晚卿的確沒有責罰的意思，終于暗暗定下心神，抬袖拭了拭額上若隱若現的冷汗。
甦晚卿的眸底平淡無瀾，微微彎了唇角︰“不過，這衣裳總不能這麼穿進宮里，還得麻煩李裁縫給衣服上綴個邊才好。”
李裁縫抬頭看她一眼，又飛快的低了下去，眼神中有一閃而過的復雜，點著頭道︰“是，是，小人定當盡力而為。”
就在這時，一個西側院二等丫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啟稟側妃，王爺到了。”
因為衣裳的事，甦晚卿身邊的貼身丫鬟都在屋子里，此刻听到這聲音都是一怔，碧蕪連忙回身，急急湊過去掀開了簾櫳，恭敬道︰“王爺快請。”
甦晚卿卻是看著那門口處的方向若有所思。
說起來，自那日甦晚卿去書房見過肅元翊之後，他便一直不曾出現在人眼前，怎的現在偏巧不巧，正好趕在這會兒來了？
甦晚卿心下一動，不動聲色的向李裁縫瞟去，視線里，李裁縫如蒙大赦，正長長吁著一口氣，神色緩和了不少。
這樣子，他仿佛完全沒有怕被肅元翊責罰的顧慮。(。)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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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見狀挑了挑眉，兀自一笑，到了現下這個時候，她哪里還能看不出其中有些古怪？
同一時刻，門外涌入一陣冬日的涼氣，一個高大俊逸的身影，負著單手緩步走進了屋子里，在他身後，是竹霜與一個捧著衣匣的婢女緊跟著走了進來。
竹霜一進門，她的眼神便瞟向了紅芙，目光沉沉，帶了兩分不喜，帶了兩分探究。
異樣的目光中，紅芙始終沒有回應，徑自上前伺候肅元翊落座，示意蘭姝備茶，倒是碧蕪在一旁看著不大爽快，借著正在氣頭上的大膽，橫了竹霜好幾眼。
氣氛有些緊繃，蘭姝縮了縮脖子，舉止間愈發手足無措，若不是紅芙注意到提醒了一聲，蘭姝差一些就把水灑到了桌面上。
屋子里，一時火藥味十足。
不過，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並沒有持續多久。
肅元翊落座面對著眾人，雖然沒有瞥向她們一眼，卻讓幾人都感覺到一股威壓，立時收起了各自的小動作，齊齊福身行禮，“奴婢給王爺請安。”
肅元翊略一頷首，目光投向一溜兒人中唯一一個男子，李裁縫的身上，淡淡道︰“你怎麼在這里？”
“回稟王爺，側妃新制的衣裳不大合身，小人過來瞧瞧。”李裁縫低頭答著，說起話比先前順溜了不少，話里話外也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意思。
“哦？”肅元翊清冷的看他一眼，轉而落在了甦晚卿身上，“是哪里不合適？”
甦晚卿莞爾一笑，看著肅元翊的神色，緩緩解釋道︰“怕是李裁縫把有些尺寸給記差了。”
她表面上語氣平常，還帶了幾分不以為意，但她心里知道，這裁縫在肅元翊身邊多年，犯這樣的錯是否正常，從肅元翊的反應中就能看出來。
果然，肅元翊聞言，漆黑的眸子里泛出一絲異樣，看了李裁縫一眼，沉聲沒有說話。
李裁縫上前兩步，跪伏在地上道︰“這次是小人疏忽了，還望王爺恕罪！”
肅元翊的視線落在李裁縫身上，目光有些幽深，沉默片刻，他淡漠的揮了揮手，“行了，你下去吧。”
“是。”李裁縫抹了把汗，徐徐退了出去。
甦晚卿看著李裁縫的背影，再看一眼竹霜手中的衣匣，心下微動，耐心的等著下文。
待人走出，肅元翊冷冷淡淡的眼神落在了甦晚卿身上，“側妃這幾日可還好嗎？”
甦晚卿垂下眼露出一個微笑，點頭道︰“妾身一切都好。”頓了頓，她又溫聲問道︰“那王爺的身子，可好利落了沒有？”
“嗯。”肅元翊淡淡的應著，慢悠悠的拿起茶盞啜了一口。
“那就好，妾身還擔心陳先生不在，旁的郎中伺候的不夠細致。”甦晚卿彎了彎唇角，露出幾分笑意︰“听聞這些日子王爺事忙，妾身也不敢常去叨擾，不知道王爺手頭的政務處理的怎麼樣了，怎麼今日得了空閑過來？”
肅元翊擱下了手里的杯碗，抬頭看著她道︰“忙了多日，差不多能歇下了。”說著話，他略一招手，竹霜提步走道近旁，示意婢女將衣匣打開，呈現在二人眼前。
甦晚卿往里頭看了一眼，神色里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了然。
這衣匣之中，是一套藕荷桃色的翟紋衣裙。
“這是……？”甦晚卿看向肅元翊。
“本王前日得了兩匹上好的緞料，瞧這花色，側妃穿著應該不賴，便讓人送去按新衣裁制了，不想，現下正好能派上用場。”肅元翊神色淡淡，沉吟道︰“你試試，看這身有沒有哪里不妥。”
“是。”甦晚卿起身，帶著紅芙到里間試衣。
衣裳上身，甦晚卿還是比較滿意的，或者可以說，與之前的兩套相比，這身藕荷桃色的衣裳更為出眾。
可是這會兒，她與紅芙二人都沒有多少欣賞的心思，直到甦晚卿從里間走出，看到碧蕪一雙眼楮亮晶晶的盯著自己，才認真的在鏡前照了一下。
藕荷色顯人白，較先前的真紫色多了兩分甜美，又不乏清貴氣，她穿在身上，整個人清雋中透著嫻靜，嫻靜里摻了三分嬌嫩。
肅元翊的視線在她身上掃了幾巡，也點了點頭，淡聲道︰“不錯。”
碧蕪听著，不禁暗里替自家主子委屈，這稱贊干巴巴的，簡直像是敷衍，不，就是敷衍。
可這一聲，卻讓竹霜驚奇的看了肅元翊一眼，她在肅元翊的身邊伺候了數年，極少听他開口贊人外貌，平心而論，側妃的確姿容過人，但是，京都城中比側妃更美的名門閨秀還有許多，也從未見哪個能得到他的評價。
甦晚卿倒是對肅元翊的反應，權當作半真半假，沒有多做在意，只微微一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身，看著他道︰“這一身衣裳，妾身覺得不用改動，王爺覺得呢？”
肅元翊打量了一眼︰“嗯，的確正好。”
甦晚卿的嘴角揚了揚，去里間將衣裳換了下來。
再次走出時，她心中已然開朗，腳步也明顯輕快了許多，她走上前，對著肅元翊盈盈一福，“多謝王爺美意，若非如此，妾身怕是要為衣裳頭痛了。”
“不必。”肅元翊單手虛抬了一把，在甦晚卿隨之起身後，向屋中的眾人一揮。
這手勢是讓她們出去了，幾個丫鬟瞧見皆行一禮，擱下手里的東西便听命退了下去。
走到屋外，紅芙嚅了嚅唇，有那麼一瞬的遲疑，終是定下主意，提步趕到了竹霜身後。
看到這一幕，一旁的碧蕪大為不解，竹霜明擺瞧她不順眼，她怎麼還主動找上門？不過，碧蕪轉念一想，紅芙做事從不莽撞，此時這樣，定然是有話要說，便頓了步子，扯著蘭姝停在了原地。
在兩人直愣愣的盯視中，紅芙低低說了什麼，令竹霜身子一滯，認真的看了看她，轉眼又要提步離去，可堪堪邁出了一步，竹霜突然側過頭，飛快的回了一句，才繼續向耳房走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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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甦晚卿把衣裳收好，在與肅元翊相隔一臂遠的椅子上坐下，為他將空了的茶碗斟滿。
肅元翊揭開茶碗上的蓋子，看著那茶水散發著的裊裊熱氣沉默不語。
甦晚卿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首先開口道︰“王爺，是有話要對妾身說嗎？”
肅元翊將茶碗接到手中，用茶碗蓋撥了撥茶水中漂浮著的茶葉，落在茶水上的目光有些幽沉，緩緩道︰“本王來是要告訴你，陳澗之已余前日，進入燕嶺郡境內了。”
甦晚卿也猜測到他要說的是這件事，只是此刻看著肅元翊的神色，有些摸不透他在想什麼，遲疑道︰“那陳先生是否有傳信說，燕嶺與京畿交界處有什麼異動？”
肅元翊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轉頭看向甦晚卿的眼神顯得有些深不可測，“回來稟報的人說，這一路上都十分太平。”
這話一出，饒是甦晚卿做好了各種準備，心下也是不由得一怔。
難道真的是她過于緊張了？
甦晚卿忍不住懷疑起了自己的判斷，畢竟，在她的記憶中，瘟疫的確是開了春才傳入京畿，就算流民從燕東鎮到京城頗費時日，算下來，瘟疫最早也應該是二月里的事情了。
不過，也不是沒有另一種可能……
甦晚卿眼底掠過一抹冷意，抬頭看向肅元翊，只見那雙望著自己的漆黑眼眸，在搖曳燭光下，同樣顯得晦暗不明。
二人分明四目相對，卻相視沉默的氣氛有些詭譎。
屋子里安靜了片刻，肅元翊清冷中透著陰豫的聲音再次響起︰“希望我大秦還沒有人這麼大膽。”
听到這話，甦晚卿便明白肅元翊沒有完全否定瘟疫的存在，而是與她想到了一處。
如果說，這麼想的只是她一個人也就罷了，但是肅元翊也這麼說，甦晚卿就多少有些怕了起來。
那畢竟是燕東百姓的無數條人命，甦晚卿思忖著，面色有些難以平靜，唇瓣也止不住的發了白，流露出幾許心緒，她沉吟著，有些躊躇的問道︰“那，王爺有何打算？”
肅元翊盯著甦晚卿看了一會兒，眼中暗雲涌動，“我在來西側院之前，已經派出了二十個親衛，拿著可以調動五百中衛軍的令牌，追著陳澗之的方向去了。想必這一路也沒有誰能夠阻攔，現下就看陳澗之到了燕東之後，會傳回什麼消息。”
回應他的，是甦晚卿良久的沉默。
過了許久許久，甦晚卿方道︰“妾身只希望是自己推測錯了。”
紗窗外，寒風習習，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這一晚，肅元翊與甦晚卿一同進過晚膳，方才從西側院離去。
送他離開後，甦晚卿屏退眾人，獨自坐在桌邊，縴細的手指輕輕敲在案上，發出細微的低響，一聲聲撞進她自己心里。
不知過了多久，甦晚卿的思緒恢復了平靜，隱約記得紅芙剛剛似乎有話要說，便將她喚進了屋中。
“主子。”紅芙眉間微緊，像是懷著心事。
甦晚卿對她抿出一個笑容，疑惑道︰“你這是怎麼了，出了什麼事麼？”
紅芙抬眸看了甦晚卿一眼，點了點頭，“據奴婢所知，前頭那兩件衣裳，應該是李裁縫刻意所為，而王爺，恐怕也知道王妃在那衣裳上做了手腳。”
“嗯。”甦晚卿面上帶著淡淡笑意，沒有絲毫驚詫，李裁縫左不過是個匠人，于心術計謀上，實在難以做到周全。
他剛進門時，她單說了句裙長、袖長的尺寸不對，他沒有量度，沒有比對，只盯著袖口瞅了幾眼，本該連長了還是短了都不清楚，卻立刻答下賠罪，顯然是一早就知道問題在哪。
況且，出了這樣的事，理應由他這個裁縫想法子善後，但那話里話外除了賠罪，根本沒有主動提及補救之法，不僅如此，從那反應上看，他對肅元翊的突然出現，亦是早有預料。
這其中種種，甦晚卿都一一看在眼里。
要是她沒有猜錯，恐怕翊王送來的那身，也是李裁縫所制。
畢竟在翊王府中，給她量過身的裁縫，只有他一個，要是旁人，何來那些尺寸，又怎能將衣裳做的那般合身？
甦晚卿的目光清亮異常，緩緩吩咐道︰“你讓碧蕪明日去打听一下，看看這個李裁縫跟王府是否有什麼干系。”
紅芙听她這麼說，知道自家主子已經洞悉的七七八八，不必再做解釋，便回答道︰“李裁縫的表外甥女春香在小廚房當差。”
話音落下，甦晚卿詫異的看了紅芙一眼。
她身邊這兩個丫鬟，一個柔和溫吞，一個性子活潑，相比之下，碧蕪更好與人結交，所以打探消息之類的事一直是讓她在做，而紅芙，對旁人皆是泛泛，毫不上心，怎麼會留意到這點？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紅芙垂下眼眸道︰“主子有所不知，春香跟竹霜交好。”
“是這樣啊。”甦晚卿心下了然，點了點頭，紅芙常去小廚房取些糕點，春香知道關于陳澗的這些糾葛，遇到紅芙態度難免古怪，她打探一番也是正常。
只是，甦晚卿沒有料到此事與竹霜有關，她正忖著，耳邊紅芙的聲音繼續傳來，“不過，這件事應該跟李裁縫沒什麼關系，奴婢之前也疑心過會不會是竹霜所為，跟她說希望不要因為奴婢與她的恩怨，牽連到主子身上。可她說……不是她做的，這一次背後是誰所為，咱們心中應該有數，李裁縫更是無辜。”
竹霜這麼說，顯然是知道這衣裳有問題了，而且她又是肅元翊的心腹，那麼連她都知道的事，沒有道理肅元翊不清楚。
這就難怪肅元翊怎麼會那麼巧給甦晚卿另外準備了一件了。
只是，如果肅元翊真的事先知情，為何還會在得知李裁縫于尺寸上出了差錯之後，表現的有些意外呢？
甦晚卿回憶著肅元翊那時的神情，心下不禁有些狐疑。
她思量了一會兒，心下一動，抬起眼對紅芙道︰“你把那幾件衣裳拿過來，讓我再瞧一瞧。”(。)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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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芙點了點頭，按甦晚卿的意思，將那件真紫色的衣裳取了出來。
甦晚卿接過衣裳，一邊里里外外的翻動著，另一邊用目光不停的來回打量。
紅芙見狀，有些疑惑的看了甦晚卿一眼，“主子是懷疑這衣裳另有玄機？”
甦晚卿點了點頭，將那衣服翻看了幾番，又用手在那衣裳的布料上捏了捏，見沒有什麼異狀，有些不解的蹙了眉，垂著眼陷入了沉思。
屋中靜了片刻，甦晚卿方開口吩咐紅芙道︰“你去把剪刀拿過來。”
“您這是要做什麼？”紅芙臉上神情一滯，看向甦晚卿的目光有些意外，動作卻是不停，從抽屜里取了一把銀剪遞到了甦晚卿手中。
“這衣裳表面瞧著沒什麼問題，這里頭也還是查一查的好。”甦晚卿淡淡道，說著話，她利落的將衣裳一翻，把布料的里子轉到了朝上的一面，伸手就剪了上去。
不待紅芙有所反應，只听 嚓 嚓的幾聲，那鴨青色的密織布料，便出現了一條一尺長的裂口。
紅芙看到這里，便明白自家主子要做什麼了，靜靜的看著沒有說話。
甦晚卿將手伸進了那裂縫中，四下摸索起來，她堪堪這麼摸了幾下，手上的動作又驟然停住，那平靜的面容上流露出幾分了然的神情。
“怎麼，有東西嗎？”紅芙問道。
“應該是。”甦晚卿的手動了動，像是受到了什麼阻礙，只好把手抽出來，重新拿著銀剪探了進去，絞動了四下，帶出了一塊缺了四個角的薄絹。
“這是什麼？”紅芙看了甦晚卿一眼，伸手接了過來。
在看清那雪白的薄絹上，有用朱砂寫著的亂七八糟的符號後，紅芙的瞳孔驟然一縮，臉色也變得煞白。
雖說那些符號什麼的紅芙不認識，但有幾個字……
紅芙的目光緊緊盯在那薄絹上，直怔楞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一般，倒吸了一口冷氣，顫著唇瓣道︰“主子，這上頭的好像是您的生辰八字！”
朱筆寫生辰，那可是大大的不吉啊！
到了這會兒，紅芙哪里還看不出來，這正是在內院婦人們之間流傳不休的詛咒秘法！
明白了這一點，紅芙看著那上面的字符，更覺得觸目驚心，遲疑著道︰“主子，王妃這是要謀害您嗎？”
“比起鎖人性命的巫蠱，這不過是小打小鬧的邪術了。”甦晚卿一字一頓，臉上是異乎尋常的平靜，唯有那雙鋒利的眼眸流露出幾許陰冷，她看了紅芙一眼，緩緩解釋道︰“我前些年在南陵外祖家，對這後院婦人的腌 招數略有耳聞。沈清儀這一回用的秘法，是在浸過陰陽符水的白絹上，蘸取狗血，書寫下被詛咒之人的生辰八字，再畫上咒符縫在衣裳夾層，于新年時穿上一日，便會讓被詛咒者在接下來的一整年內被人厭棄不喜。”
說到這里，甦晚卿的唇邊逸出一個有些無奈的笑容。
她猶記得，上一世時，她原本是不信這些的，但這一世，她能重生歸來，無法不對天命鬼神多一些敬畏，可饒是如此，她也從沒有想過用禁術為自己報仇。
禁術違逆天道，在詛咒他人的同時，施咒者也會受到相應程度的反噬，有道是︰禁術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這實為損人不利己的下下之法。
而沈清儀如果真的用了這一招，怕會讓她自己在半年之內無法受孕。
可見，為了能傷到甦晚卿，沈清儀對自己倒也真下得去手。
甦晚卿盯在那薄絹上的目光逐漸變得有些冷肅，她頓了半晌，轉而向唇瓣緊抿的紅芙望去，“你把另外的那三件也拿過來讓我瞧瞧。”
“是。”紅芙頷首應著，快步將衣裳取過。
甦晚卿一一拆開查看，果真在另兩件中依次找出了一塊，只是到了最後一件時，里面卻是空空如也。
不過有那三塊薄絹在前，要害甦晚卿已經算是足夠，她們主僕便單是疑惑了一瞬，也沒有多想，將那件衣服丟開了。
紅芙看著眼前這景象，臉色實在難看不已，硬是在唇瓣上咬了幾下，才勉強恢復了鎮定，“主子，您說這些東西，咱們要不要送到王爺那里？”
甦晚卿看了紅芙一眼，神色有些莫測，“這件事，王爺既然早就知道了，且沒有從中阻攔，咱們也就沒必要多此一舉，不然倒顯得我沉不住氣了。”
“那主子您的意思是……？”紅芙看著自家主子的神情，有些猶豫不知該怎麼做才好。
甦晚卿想了想，理順了腦中的思緒，將三塊薄絹一並交到了紅芙手中，“留著吧，雖說王爺對這事持默許的態度，但是保不齊什麼時候咱們還要從這件事上借力。你找個匣子將它們與衣裳一同擱置進去，記得落上鎖，改日回太尉府找個穩妥的地方，封存了吧。還有，今日這事，不可再對任何人說起。”
“是。”紅芙垂眸應著，將東西一並收拾了起來，趁屋外沒有什麼人，疾步向外走出。
簾子一晃，一陣寒風襲入。
饒是甦晚卿坐的遠，也下意識的緊了緊衣裳，取暖一般將身子往後一縮，牢牢貼在了椅背上。
這時刻，屋里沒有第二人在，甦晚卿臉上一切的神情都消失了，她閉了閉眼，任由一陣苦澀涌上心頭。
回想當初，甦晚卿就是听聞過太多婦人間你爭我奪的腌 事，才一心想嫁一個能一心一意待她，一生身無二婦的男子。
她哪里能想到，巫蠱禁術，有一天會被用在她的身上。
這王府，真是荊棘暗生。
在這滿布荊棘的地方，她要謀劃復仇，又要防範旁人的暗害利用，這一步一步，走的極是耗費心力。可是，她連累也不敢，倘若她要是放縱自己去累，難免就會有所松懈，她不能！
在她與太尉府的背後，不知有多少雙如狼般的眼楮牢牢盯著，她怎麼能松懈？！
想到這里，甦晚卿的手緊握成拳，咬牙打起了精神，如今，她已經得到了肅元翊的欣賞與看重，接下來，她要謀的，便是他真心的信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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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到了深夜，肅元翊的屋子里才終于熄滅了燭火。
竹霜伺候過肅元翊就寢，從房中退了出來，肅元翊一素不讓丫鬟守夜，所以他睡下，竹霜也就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準備休息。
只是她看看梳洗完畢，還來不及上床躺下，門外就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是誰？”竹霜擱下手中喝了半口的水杯，提升詢問道。
“是我。”一個女聲應聲響起。
竹霜聞聲，臉上的不悅消去了泰半，起身將門閂打開，迎來人入內，“春香，你怎麼這麼晚過來了。”
一個單眼皮狹長眼的丫鬟走進了房中，對竹霜笑了笑道︰“我這不是想著王爺可能這會兒才歇下嗎，來早了怕你忙，說話也不方便。”
竹霜看了春香一眼，扯了扯唇角，“什麼事？”
春香听竹霜這麼言簡意賅，大喇喇的翻了白眼，“嘖，你啊你，什麼時候能不要總擺出這麼一副誰欠了你月例銀子的樣子？”
竹霜聞言卻是笑了，搖頭道︰“有事說事。”
春香看著竹霜有些無奈，索性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說起了自己的來意，“我今晚過來，是替我表舅舅打听情況的，咱們那王妃的脾性你也知道，打殺個把個人都不算什麼。我表舅舅他摸不清楚現下是什麼狀況，是連覺也睡不著的。听他說，甦側妃那里並沒有繼續追究衣裳的事，不知道你今日把後來做的衣裳給王妃送去時，王妃可有沒有說什麼？”
竹霜的視線朝春香一瞥，神色教人看不出有無不滿，“王妃什麼脾性？我提醒你一句，以後還是不要編排主子的好。”
春香微微一怔，笑道︰“是是是，我的好竹霜，我這也就是在你跟前才這麼說，以後絕不說了，我錯了還不成嗎。”說著，便作勢要伸手起誓。
“好了。”竹霜睨了春香一眼，唇邊帶出了幾分笑意，“不要嫌我規矩多，咱們丫鬟下人之間沒什麼，但是在對待主子上頭一定不能有疏漏，就像你說的，王妃她……我這也是怕你招禍。”
春香笑著點了點頭，“放心吧，我明白你的好心。”
竹霜這才放下心來，接著春香方才的問話道︰“晚上的時候，我把後來給王妃做的衣裳送去了，也提到說那是王爺吩咐下來，給王妃與側妃各補做的一件。王妃乍一听聞，念著自己對側妃的計策有可能不能成事，臉色是有些不好，不過那到底是王爺安排的，王妃也只能不了了之。”
“這就好，這就好。”春香听到這里，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忙道︰“這一回，我得替我表舅舅好好的向你道謝了。”
竹霜打斷春香的話，不認同道︰“謝我做什麼，這本就是王爺的意思，與我有什麼干系。”
“我謝你就受著，何必在這上面推脫謙虛。”春香握了握竹霜的手，笑著道︰“後來這衣裳，的確是王爺知情後命表舅舅他做的不假，但要不是你出了主意，讓表舅舅他刻意用拙劣的手法截短了袖擺，引起甦側妃的注意，算是變相賣了一個好，倘若那衣裳真讓甦側妃穿到身上，又被她發現了其中隱秘，追究起來，我表舅舅怕是性命難保。”
“好了，你我是什麼交情，不必再說這些。”竹霜不以為意的搖了搖頭，想了想道︰“對了，之前王爺吩咐讓李裁縫將有問題的衣裳留下一套，李裁縫沒有忘吧？”
“王爺的話，我表舅舅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也不敢忘啊。你不用操心，我表舅舅已經將其中一身換了旁的，給甦側妃送去了，留下來的那套因為是犯忌諱的，我表舅舅不敢輕易送進內院，依你看，我什麼時候給你為好？”
竹霜看了春香一眼，思量片刻道︰“李裁縫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這事雖是王爺發了話的，但要是王妃發覺了，王爺也不好出面，不行的話，就讓李裁縫把那衣裳夾在過幾日要給你送的那些年節新衣里，一並帶進來吧。”
屋中的對話還在繼續。
這一夜，甦晚卿休息的格外晚，不過，由于這日被事情絆住了，沒有回成太尉府，甦晚卿第二日起了一個大早，用了早飯，就讓紅芙備了馬車往太尉府去。
甦晚卿到太尉府的時候，正是眾人飯後閑暇時，蔣仲翰與賀氏都在小蔣氏那里說話，甦晚卿去請過安，見甦林陸與蔣易存不在，便問了起來，方得知甦林陸在蔣易存那里。
甦穆一家只有四口，人丁淡薄，所以太尉府上空置的院落不少，小蔣氏給蔣仲翰一家安排的是一座兩進的院子，蔣仲翰夫婦住在內院，蔣易存則在一進院的東廂住著。
一走進第一進院落，甦晚卿便看見甦林陸一個人在院中，手里正握著他常帶在身上的玉簫，以簫帶劍，舞得宛若蛟龍，一身青玉長袍隨著他的動作颯颯翩飛，偶爾一刺一收的動作，能讓人看出他確實是頗有功底的。
甦林陸見甦晚卿走了進來，幾個動作收了劍勢，走到了她的身邊，笑著道︰“卿兒，你回來了。”
甦晚卿對他微微一笑，鼓掌道︰“我瞧哥哥的劍術又有進步了，可見這幾日，哥哥在這上頭沒有偷懶，不錯，值得褒獎。”
甦林陸將玉簫收在腰後，笑了笑道︰“這是自然，畢竟年後就要進兵馬營了，要是我現在不用心些，到時當眾丟了丑，讓爹失了臉面，回來豈不是要家法伺候了。”
要是擱在前世，甦晚卿听到這話，一定會笑一笑他。
可是當下，甦晚卿听到這里，心下霎時涌上一陣涼意，閉了閉眼，肯定的道︰“等哥哥進了京畿兵馬營，一定比其他那些同期的人優秀。”
甦林陸見她這麼認真的鼓勵自己，卻是笑了，“師父他也這麼說，他說我再不濟也是自幼被他教出來的徒弟，比起其他人的花拳繡腿，自然要好過許多。”
甦晚卿听到成崢這話，不由得一笑，心里松了不少，“對了，易存人呢？”
甦林陸朝屋子里指了指，“他倒是肯用工的很，用了飯回來，就在里面看書了。”
甦晚卿聞言，心下一動。(。)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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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一個念頭浮現在腦海中，甦晚卿笑了笑，與甦林陸一同朝屋子里走去。
蔣易存這會兒也听到了甦晚卿的聲音，從桌邊站了起來，見二人入內，規規矩矩的行了一個禮，微笑道︰“表姐。”
甦晚卿對蔣易存笑著點了點頭，與甦林陸在一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蔣易存吩咐了丫鬟上茶，也跟著在一旁落座。
“听哥哥說，你方才正在溫書？”甦晚卿看了蔣易存一眼，笑著問道。
蔣易存點了點頭，“這次入京一來一回時日不短，我要是不自己看一看，回了南陵怕會跟不上西席先生的進度。”
甦晚卿听他這麼說，不禁微微一怔，畢竟這個年紀的少年，正是不必非要在府上拘著，來去自由玩性大發的時候，別提商賈人家，更是難得有這樣能坐得住的了。
甦晚卿朝蔣易存看了一眼，起身將桌子上他看到一半的書拿到手里，翻看了兩下，“《古文觀止》，不錯，這本書你看了多少？”
蔣易存回答道︰“這本書是現下先生正在講的，我不知先生近日會不會加課，先略讀了兩遍，到了第三遍才認真看，這會兒看到了展喜犒師那一篇。”
甦晚卿微微一笑，“你既然看過數遍，那看過的可都有印象嗎？”
蔣易存想了想道︰“應該記得，至少展喜犒師之前的，我都能說得上來。”
甦晚卿打量著蔣易存的神色道︰“那我考一考你，如何？”
蔣易存對甦晚卿頷首一笑，面色平靜，看不出胸有成竹，但也沒有半分怯場的意思，點頭應了下來。
甦晚卿便順手翻了一頁，緩緩道︰“十年春，齊師伐我。公將戰。曹劌請見。”
“這是《曹劌論戰》。”蔣易存听到這里，十分流暢的接話道︰“曹劌請見。其鄉人曰︰‘肉食者謀之，又何間焉？’劌曰︰‘肉食者鄙，未能遠謀。’”
甦晚卿點了點頭，打斷他的話道︰“?公與之乘。戰于長勺。”
蔣易存接道︰“公將鼓之，劌曰︰‘未可。’齊人三鼓，劌曰︰‘可矣。’齊師敗績。”
甦晚卿又隨手翻了一頁，看著蔣易存道︰“鄭武公、莊公為平王卿士。王貳于虢，鄭伯怨王。”
蔣易存對甦晚卿笑了笑，“這是《周鄭交質》，王曰:‘無之。’故周鄭交質。王子狐為質于鄭，鄭公子忽為質于周。”
甦林陸陡然開口，“國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傷，不禽二毛。’”
蔣易存緊接著道︰“‘古之為軍也，不以阻隘也。寡人雖亡國之余，不鼓不成列。’”
幾番考下來，蔣易存始終對答如流，甦晚卿忍不住與甦林陸對視了一眼，眼中皆是帶了幾分贊嘆。
甦晚卿嘆了口氣，“我看我是考不倒你的，真是服氣了。”
甦林陸看了看蔣易存，對甦晚卿笑著搖頭道︰“可不是，我這個做哥哥的也得甘拜下風，听母親說，他是像了舅舅年輕時的樣子。”
蔣家雖說是商賈人家，可是生意做得好，家大業大早已不是尋常的小商人家族，在對年輕一輩的教育上還是十分用心的，聘請的西席先生也是南陵郡內數的上名號的文人墨客。
甦晚卿當初在南陵時，蔣易存就日日與蔣家子弟一同去蔣家自己辦的學堂里讀書，只是他的年紀比甦晚卿要小一兩歲，那個時候年齡尚小，甦晚卿只知道蔣易存在課業上還算用心，至于他的興趣在不在此，甦晚卿並不是十分了解。
不過，甦林陸提到蔣仲翰的這一茬，甦晚卿還是多多少少听過一些的，知道蔣仲翰少年時也曾有過一段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時光。
從眾人的議論中，甦晚卿可以听出，那個時候的蔣仲翰不止是在課業上願意下苦功，更有著大多數人的天賦，不論在誰眼中，都很明顯是一顆從文的好苗子。
若非蔣家三房只得了他這麼一個子嗣，蔣仲翰如今必定已經走了仕途這條道。
然而，事情偏偏就壞在蔣仲翰是三房唯一的獨苗上頭。
好像不知是哪一日，蔣家三房老夫人與蔣仲翰談了一席話，蔣仲翰便突然轉了性子，開始學著對經商用心。
這其中的轉折，旁人只道是蔣三老夫人眼界短淺，抓著手頭的利益不放。
甦晚卿卻是明白，蔣家各房表明上不說，內里都在暗自使勁兒，想要多掌控一些商鋪的經營權。蔣家三房在其中本就低調不顯，三老夫人又因子嗣單薄為蔣老夫人所不喜，如果在這般嚴峻的形勢下，三房沒有男丁站出來接管本就在三房手中的生意，別的房頭怕是能把三房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而事情要真是到了那個地步，佔了三房便宜的其他房頭，定然會動用各種關系給蔣仲翰制造麻煩，畢竟誰也不是傻的，他們怎麼會眼睜睜的看著蔣仲翰在仕途上平步青雲，等他有了實力反過來向他們討還呢？
蔣仲翰放棄課業，也是他不得不做的犧牲了。
甦晚卿想著這些，有些感慨的嘆了一口起，抬眼看向蔣易存，想了想道︰“那日討論起蔣家或許會分家的事，你也在場听著，不知你有沒有想過，蔣家倘若真的分了家，你往後要做些什麼？”
蔣易存聞言微怔，看了甦晚卿一眼，眼中流露出幾分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意味。
只是還不等他回話，屋外便傳來一個男子的笑聲，一陣腳步聲後，蔣仲翰與賀氏一同走了進來。
屋子里的幾個晚輩連忙站起身，迎蔣仲翰夫婦坐下，方重新落座了。
蔣仲翰看向甦晚卿的目光又是欣慰，又是打趣，“卿兒真是長大了啊，回想前幾年，你還是跟在舅舅身後的小丫頭呢，沒想到這會兒已經板起長輩的樣子，一本正經的關心起弟弟的前途來了。”
甦晚卿對蔣仲翰與賀氏笑了笑，“年節一過，易存他的年紀也有十五，是到了該為往後籌謀的時候，我這個做人表姐的，哪里能全然一點心也不操。”
蔣仲翰喝了一口茶，點頭道︰“不錯不錯，是這個道理。”
甦晚卿看向蔣仲翰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長，笑道︰“話說到這里，我也想問一句，不知舅舅舅母是怎麼為易存打算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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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仲翰聞言有些疑惑的看了甦晚卿一眼。
如果說，一開始他只當甦晚卿是隨口一問，那麼現下甦晚卿再次提起這件事，蔣仲翰就意識道甦晚卿是有什麼話要說了。
他下意識的轉眼看向蔣易存，見他神色如常，像是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便收回了視線，緩緩開口道︰“卿兒，你有什麼想法？”
甦晚卿抬眼對上蔣仲翰的目光，“舅舅，您與舅母莫不是還打算讓易存從商？”
賀氏愣了一瞬，看了眼蔣仲翰的神色，有些不解的對甦晚卿道︰“怎麼了，卿兒是覺得有什麼不妥嗎？”
甦晚卿听他們這麼說，就明白他們的確是如此打算，想了想道︰“回舅母的話，我這麼說，不是我對商賈有什麼偏見，而是我瞧著易存他天資聰穎，在讀書上有肯下苦，若是您與舅舅非要教他從商，豈不是讓易存走了舅舅的老路？”
甦晚卿這話，算是砸到了蔣仲翰的心窩子上，蔣仲翰的臉色不由得一變，沉吟著沒有接話。
賀氏看到蔣仲翰的表情，也不知該說什麼，看了看甦晚卿，又看向蔣易存，索性也沉默了起來。
甦晚卿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頓了頓，方緩和下語氣，緩緩道︰“我自幼就听說過，舅舅年少時文采出眾，記憶力過人，我相信，若非當初有一些不得已的原因，舅舅一定不會放棄讀書這條路。而今，易存與當初的舅舅一樣，只是蔣家即將走向分家的境地，並沒有像當初一樣的阻礙，舅舅為何就沒有想過讓易存做他想做的事呢？”
一直沒有說話的蔣易存動了動唇，突然出聲道︰“爹爹，我也一直想要跟您說，我想……”
“我上一次怎麼跟你說的？”蔣仲翰猛的看向蔣易存，語氣里不贊許的意味十分濃烈，旋即又看了甦晚卿一眼，眼神有些復雜，沉默片刻，長舒一口氣道︰“有些事，哪里是願意就能成的？雖說蔣家有分家的可能，但是就算分了家，我與你舅母也只有存兒這一個兒子，如果他真的走了仕途，莫不說百年之後，就算數十年之後，我們三房的產業也是後繼無人啊。”
甦晚卿听到這里卻是搖了搖頭，“舅舅好糊涂，既然分了家，舅舅與舅母何必還要經商，我可不信那是舅舅興致所在，而且說到底，商賈不論何等富貴，在世人眼中總是有些不夠光彩，蔣家是什麼樣，咱們管不了，可是三房是什麼樣，還不是舅舅與舅母一念之間的事嗎？”
賀氏有些意外的看向甦晚卿，不解道︰“卿兒說這些，舅母實在是有些弄不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讓我與你舅舅脫離商賈？”
甦晚卿點了點頭，“舅母說的不錯，我就是這個意思。”
蔣仲翰挑了挑眉，“卿兒怎麼會這麼想？”
甦晚卿看著蔣仲翰，笑了笑道︰“蔣家的生意能在南陵多年屹立不倒，主要依賴的是所有鋪子聯合起來的聲勢，一個環節有了對手，其他相關的環節也會跟著應對，所以很少能有競爭對手在蔣家手中佔到便宜。可是蔣家這一分家，這份優勢不能說沒有了，也至少弱化了許多。樹大招風，南陵看著咱們蔣家眼紅的也不是一家兩家，定然會有人借此機會出手。況且舅舅舅母不是不知道，蔣家其他房的人哪個不是吃人不吐骨頭，口蜜腹劍六親不認的？要是有一天咱們的生意出了岔子，不求他們能出手相幫，但求不背地里使壞蠶食咱們的產業就不容易了。舅舅您說，分家之後，咱們三房除了把該拿到手里的握到了手中，形勢哪里會比先前好過？”
這個道理蔣仲翰不是不明白，他想了想，抬眼看了甦晚卿一眼，目光里有些探究的意思，“卿兒所說，的確有幾分道理，可是，先不說你外祖父與外祖母會不會答應，就是答應了，我與你舅母又以何為生？”
甦晚卿沉吟片刻，說出了自己已經想了很久的答案︰“我覺得，分家之後舅舅舅母不如帶著外祖父與外祖母，舉家遷來京城。分家的銀子，想必足夠你們在京城里買幾座田莊，只要田莊經營好了，生計自然半點不用愁。”
京城里的大戶人家，有不少都是靠名下的田莊為生，這倒也不失為一條生計。
蔣仲翰與賀氏相互看了一眼，蔣仲翰的臉上漸漸露出了幾分笑意，似笑非笑道︰“合著，卿兒這是都為我們打算好了，一心想要讓我們來京城呢。”
甦晚卿笑的十分無辜，“舅舅這話說的，我這也是為了咱們三房好，現在乍一听我這麼說，舅舅與舅母可能一時難以接受，但您想一想，易存如今到了十五，也到了該上官學的時候，能在京城官學任教的先生，最不濟也是翰林院出來的人，南陵的官學再好，也肯定不如京城里的。這麼一來，易存能跟一個好先生，前途大好不說，咱們三房也脫離了商賈的身份，再不必受人冷語白眼， 兒也不會受商戶女這個身份的影響，不得嫁一個如意郎君，還省得我母親成日思鄉心切，天天念叨著你們。”
這些話都是甦晚卿思量過數遍的，一條一條都很有道理，讓人挑不出什麼不對。
賀氏身為女子，沒有什麼太大的野心，只一心希望闔家安樂，生活富足，女兒嫁的好，兒子有出息，她就滿足了。而甦晚卿這話，正對了她的胃口。
是故，賀氏听到這里便動了心思，對蔣仲翰道︰“要不，咱們回去問一問父親與母親的意思？”
蔣仲翰哪里不知道他妻子的心意，想了想，便也點了點頭。
甦晚卿看他們二人松了口，心下微定，暗自松了一口氣。
等到吃午飯的時候，蔣仲翰在飯桌上說起了這件事，小蔣氏先是有些意外，看向甦晚卿的目光有些復雜，但是很快，她就也贊同起了甦晚卿的話。(。)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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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蔣氏六年前嫁進太尉府時，已經是二十八歲的年紀，在出閣之前，一直都在蔣三老夫人身邊伺候左右，她與雙親的情誼深厚自不必說。
而且因為她一直是以未嫁之身留在蔣府，蔣家臉上無光，各房沒有少在背後戳小蔣氏的脊梁骨，小蔣氏承受了十年的冷眼嘲諷，對蔣家闔府上下的人是什麼嘴臉算是清楚萬分。
所以嫁到京城的這些年，小蔣氏雖然思念三房，但是對蔣家，並沒有什麼深刻的感情，這會兒听甦晚卿建議三房遷入京城，她心下第一反應就是贊成的，再把其中利弊在腦中一轉，便更沒有反駁的道理了。
不過小蔣氏對蔣仲翰勸歸勸，這事能不能成，她其實也沒有太大的把握，畢竟蔣三老爺夫婦在南陵生活了大半輩子，讓他們二老遷離故土，實在是有些不好開口。
幾人在飯桌上就著這個話題討論了幾句，便偃旗息鼓，轉了話題說起了旁的。
在座的人除了甦穆，其余人都沒有事務在身，吃過飯，甦穆就出門去了，剩下的人則都移步到偏廳小坐。
談話間，甦林陸提起了成崢，甦晚卿也就順著提起了前日去看望成崢時，見到甦林謙在演武堂扎馬步的事。
甦林陸聞言點了點頭，微笑道︰“卿兒還不知道呢吧，現下六弟算是拜入了師父門下，他日日都在校場，你看到他也是應當。”
甦晚卿看了甦林陸一眼，狀似疑惑的看向小蔣氏，問道︰“母親，我記得這個人選不是在甦林益與甦林鈞之間嗎？祖母怎麼會突發奇想選了甦林謙出來？”
小蔣氏听到甦晚卿這麼問，擱下了手里的茶碗，抬眼看了看甦晚卿，緩緩道︰“老夫人說，謙哥兒的身子不好，讓他去跟著成崢先生，就算旁的作用沒有，強身健體也還是可以的。”
甦晚卿對得到這樣的回答說不上意外，不過听其中沒有牽扯出大夫人，多少還是有一些失望。
小蔣氏的目光盯在甦晚卿臉上，似乎想要看出些什麼，頓了頓，她繼續道︰“不過，老夫人的話傳出來沒有兩日，甦府上就有傳言說，謙哥兒能得到這樣的機會，是大夫人推薦的結果。”
甦晚卿抬眸向小蔣氏看去，正看到小蔣氏目光中還未來得及收斂的探究，只是還不等她琢磨其中含義，就見小蔣氏朝一旁的詹嬤嬤瞥了一眼。
詹嬤嬤接到小蔣氏的眼神，略一頷首，出聲道︰“側妃您素日回甦府的次數不多，怕是對其中的現狀還不清楚，這段日子，甦府內院里已經不比往日安甦了。奴婢跟著夫人去了甦府兩次，又為了給老夫人送東西單獨去過一回，次次都撞到三房與大房鬧得不可開膠的時候。奴婢一時好奇，就找人回是怎麼回事，听說是因為五少爺打了四少爺，讓四少爺身上生了數片淤青，有這些痕跡在，見了成崢先生的面未免有家丑外揚之嫌，老夫人便轉了念頭，想要換掉四少爺，大夫人氣不過，不願讓五少爺撿了便宜，索性轉而舉薦了六少爺去。三夫人得了信兒，自是怒火中燒，找大夫人明著鬧了幾回，被老夫人訓斥過消停下來，之後就總是陰陽怪氣的找大夫人的不痛快。”
淤青？
甦晚卿听著這些，就知道大夫人為了推辭掉這個機會，也用了一些手段，想要在不令甦老爺不滿的同時，于老夫人面前不著痕跡的告三房一狀。
這倒不愧是大房一貫的伎倆，甦晚卿心下有些失笑，想了想，疑惑道︰“那這個消息怎麼傳出來的？”
大房做事，都是盡可能的滴水不漏，像這種會在明面上得罪人的，更是會瞞的嚴嚴實實，這會兒這個消息能傳的這般有鼻子有眼，肯定不可能是大房自己說出來的，而老夫人，也不會自己把這話傳出來，引得內宅不甦。
詹嬤嬤听甦晚卿這麼問，下意識的看了小蔣氏一眼，頷首答道︰“奴婢听甦府里的人說，是三夫人買通了四少爺身邊的一個丫鬟，然後得知此事，便跟大夫人鬧起來了……”
小蔣氏喝了一口茶，打斷詹嬤嬤的話道︰“往後，這些事沒必要瞞著小姐。”
“奴婢遵命。”詹嬤嬤喉中一啞，有些訝異的看了小蔣氏一眼，又看向甦晚卿，愣了須臾，重新回答道︰“四少爺身邊那丫鬟雖說是三房買通的，但三夫人並不是她真正的主子，其實早在那丫鬟入府的時候，她就是余姨娘的人了。也就是說，這件事恐怕是余姨娘有意教那丫鬟透露給三夫人的。”
余姨娘是什麼人，甦晚卿心里不是不知道，就算詹嬤嬤沒有後面這番話，她或許也會往余姨娘身上聯想。
不過，甦晚卿當下仍是有些怔楞，因為她沒有想到，一向對甦家的人敬而遠之的小蔣氏，居然會對甦家內院里的清醒了如指掌。
理論上說，小蔣氏身為甦家的兒媳，于情于理，與甦家祖宅之間的走動是少不了的，相應的消息也多寫，但是能對區區一個丫鬟的來歷也這般清楚，就不是平常意義上的消息靈通了。
這一點，在座的人都意識到了，此刻皆是有些驚詫。
連平日對這些內宅里的彎彎繞都是听個熱鬧的甦林陸，看向小蔣氏的目光都帶了幾分詫異。
小蔣氏留意道眾人的視線，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微笑道︰“你們都看著我做什麼？我也不過是往甦宅里送了些人，畢竟咱們二房獨自搬了出來，倘若甦府里沒有一點照應，出了什麼事怕是會反應不及。”
蔣仲翰听她這麼說，哈哈一笑，“如此甚好，甚好啊。先前在家時，父親與母親總是對你的處境多番憂慮，畢竟有……四姐的事情在前，我們總擔心五姐你在京城過得不好，現下看五姐這麼會為自己籌謀，我們終于可以放心了。”
不知是不是應為蔣仲翰話里提到大小蔣氏的緣故，蔣仲翰的話音一落，賀氏便隱蔽的在蔣仲翰腳背上踩了一腳，有些尷尬的瞥了一眼小蔣氏，又覷了甦晚卿一眼。(。)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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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離開南陵也有五年之久，這中間甦晚卿與小蔣氏究竟相處的如何，蔣仲翰夫婦遠在南陵，並不十分清楚，書信中每有問起，小蔣氏都是報喜不報憂，偶有團聚時，甦晚卿的表現也是自然有禮。
但是，甦晚卿當年為了小蔣氏嫁入太尉府而不快，負氣在南陵住了一年，他們都是知情的，所以二人一直有意的回避著大蔣氏，免得讓甦晚卿听了心里不舒服。
甦晚卿知道賀氏是好意，對她笑了笑，搖了搖頭以示安撫。
賀氏見狀這才松了一口氣，見小蔣氏也是微笑著沒有什麼異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
不過氣氛還是有些古怪，甦晚卿想了想，便轉了話題，開口問起了凌家的事。
凌家前日邀小蔣氏做客的五日之約已經過了，那日小蔣氏帶著甦林陸去赴約時，一切都很是順利，小蔣氏在待人接物上游刃有余，凌夫人又為人和氣，二人自是十分投機，加上雙方原本就有心結交，一日相處下來，竟有了那麼幾些相見恨晚的意思，以至于到了最後連客套也免了，相互間以姐妹相稱。
長輩在一處說話，晚輩也沒有閑著，甦林陸與凌婉容一直在暖閣里下棋，這回從旁相陪的是喜好棋藝的凌家二公子凌雲澤，三人湊在一起也算合拍，在棋盤那方寸之地上幾番拼殺，連帶著甦林陸與凌婉容的關系也熟絡了許多。
甦晚卿听到這些，頓時安心了不少。
不過到了晚上的時候，太尉府上來的一個人，又令甦晚卿堪堪落下的心懸了起來。
那時甦晚卿在太尉府用過晚飯，正打算啟程回翊王府去，剛剛拜別眾人，由甦林陸送著走出偏廳，便見甦林陸身邊的丫鬟星辰快步走了過來，對二人行了一禮。
甦林陸平日來去是沒有帶著丫鬟的習慣的，此刻看到星辰，有些疑惑的挑了挑眉，“你怎麼過來了？”
星辰抬眼看了甦晚卿一眼，遲疑道︰“少爺，奴婢有事稟告。”
甦晚卿見狀明白自己不好在場，笑了笑，對甦林陸道︰“哥哥既然有事，就不用送我了，原也沒有幾步的，哥哥先忙。”
甦林陸看著星辰的臉色，感覺是有急事，略一沉吟，點頭道︰“好吧，那卿兒路上小心。”說著，示意一旁的婢女為甦晚卿掌燈，送她出去。
甦晚卿在垂花門外坐上馬車，行至太尉府一個偏門的時候，正好透過車窗看到一個侍女打扮的女子立在門外，像是在等人的樣子，舉止間帶了幾分明顯的焦急。
因為當下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甦晚卿看不清那侍女的容貌與具體穿著，只是隱隱覺得與一般官宦人家的丫鬟略有不同。
甦晚卿心下有些疑惑，示意車夫將馬車停在了路邊。
過了一會兒，自那門中走出了一男一女，甦晚卿還沒有來得及看清，便听碧蕪道︰“咦，那不是少爺與星辰嗎？”
甦晚卿抬眼看去，果真是他二人，心下便是一跳。
候在門外的侍女見甦林陸出現，慌忙湊了上去，對著甦林陸不知說起了什麼，借著星辰手中的燈籠，可以看出她的情緒十分激動。
甦晚卿的腦海中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有些不安的蹙了蹙眉，吩咐車夫將馬車向他們駛近些許。
這不靠近還不要緊，這一靠近，馬車中的主僕二人皆是大驚。
立在甦林陸身旁的侍女，打扮果真與尋常丫鬟不同，那衣裳的款式與發髻的樣式，很明顯是青樓紅館的婢子打扮！
看到這里，甦晚卿隱約知道這侍女大致是為了何人而來得了，握在手中的帕子不禁一緊。
就在這個時候，甦林陸看到了不遠處的馬車，提聲問道︰“卿兒，你不是回王府去了嗎？怎麼在還在這里？”
甦晚卿見自己被發現了，先是一愣，隨後便反應過來，她並未從甦林陸的語氣中听出絲毫不可告人的意味，不由得松了一口氣，讓碧蕪攙扶著走下馬車。
甦晚卿看了甦林陸一眼，微笑道︰“我剛剛瞧見這個侍女站在門外，不知是來做什麼的，便多心在外觀察了一會兒，不想居然看到了哥哥。”
那侍女看到甦晚卿，有些緊張的看了甦林陸一眼，甦林陸對她點了點頭，那侍女才定了定神，對甦晚卿行了一個跪禮，“奴婢知夢，見過甦側妃，甦側妃萬福。”
甦晚卿見狀笑了笑，“這丫鬟對咱們太尉府了解頗多啊，連我的身份也清楚。”說著，甦晚卿抬眼看向甦林陸，似笑非笑道︰“哥哥，這莫不是秦湘羽姑娘的侍女？”
甦林陸這人，平日里對官宦人家的千金都是疏而有禮的，甦晚卿很少見他跟哪個女子走的很近，但要是不計身份的挑一個，那就是這個秦湘羽了。
這個秦湘羽是倚雲閣的一名箏姬，古箏彈得極好，名頭在京城極為響亮，而甦林陸除了兵法武藝，也頗好樂理棋技，尤是簫藝一絕，他們二人前些年相識，因為對樂理都有興趣，走的十分近，不過甦穆最討厭不務正業的花花公子，對甦林陸敲打過幾番，後來也就很少見甦林陸與秦湘羽來往了。
所以甦晚卿在看見知夢的打扮後，先是有些不信自己的眼楮，因為她不敢相信，甦林陸會暗地里與秦湘羽保持聯絡。
甦林陸听甦晚卿這麼說，哪里听不出她語氣里隱含的不善，不過只是點了點頭，並不見做壞事被人當場抓住的尷尬，“不錯，她真是秦湘羽姑娘的侍女，她今日過來，不是你想的那樣，是有正事相求。”
“是啊，甦側妃，奴婢是有事求來甦少爺的。”知夢抬起臉，語氣里隱含哭音。
甦晚卿有些不解的看向知夢，問道︰“怎麼了？”
“回甦側妃的話，吏部侍郎的長子劉少爺今日來了倚雲閣，點了我家姑娘的牌子，那劉少爺每次一喝多了酒，最喜歡對我家姑娘動手動腳了，上一會，要不是甦少爺及時趕到，我家姑娘差些名節不保，今日還求甦少爺再次前去相救！”(。)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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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雲閣是京城里最上等的青樓之一，以清雅著稱，能在其中排上名號的雅妓，皆是賣藝不賣身的清倌人，會去倚雲閣的賓客，也幾乎都是為了談事，少有去那個地方找樂子的，算是一個讓達官顯貴賞舞听曲，把酒暢談的地方。
而秦湘羽，作為倚雲閣首屈一指的箏姬，按理說有資格保持完璧之身，不必做那下等的皮肉生意，就算有真有哪個貴人一時把持不住，倚雲閣也會出面調停才是。
甦晚卿看向知夢的目光有些疑惑，緩緩道︰“我哥哥與秦姑娘之間並無瓜葛，你家主子有難，你不在倚雲閣想辦法，為何舍近求遠，求到我哥哥這里來做什麼？”
甦林陸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卿兒你有所不知，若是旁人，倚雲閣自是會想法子調停，只是劉侍郎有恩與倚雲閣的東家，劉公子今日就是在倚雲閣翻了天，那邊也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不錯，正是甦少爺說的這樣，但凡有法子解決，奴婢也不會丟下我家姑娘，冒著險跑到這里來了。”知夢連連點頭，面上滿是懇切之色。
甦晚卿听到這回答，明白現下的形勢對秦湘羽來說已是十分危急，她看了他們二人一眼，想了想道︰“這麼說，哥哥是要出面了？”
甦林陸略一沉吟，點頭道︰“這是自然，既然湘羽姑娘當我是朋友，在緊要關頭求到了我這里，我自然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多謝甦公子搭救，大恩大德，奴婢沒齒難忘！”知夢聞言一喜，趕忙對甦林陸叩頭道謝。
甦晚卿看著甦林陸有些無奈，平心而論，她雖然對秦湘羽這個人毫不了解，對青樓女子也說不上有何好惡，但她並不想讓甦林陸牽扯進這些是非之中，何況與一個風塵女子走得太近，對他與凌婉容來說也不是一件好事。
甦晚卿抬眼看向甦林陸，語氣有些嚴肅，“那哥哥打算怎麼做？爹爹的太尉官位比起吏部侍郎，是略微顯赫了些，可若是因為這些，兩家撕破了臉皮，從此交惡不說，要是傳揚出去，他侍郎公子花名在外，可以不在乎名聲，那咱們太尉府呢？哥哥怕是也會臭名遠播。”
甦林陸听著甦晚卿這席話，卻是笑了，抬手在甦晚卿的額頭上彈了一下，“卿兒考慮的的確周全，不過在妹妹眼中，我這個做哥哥的，莫不是愣頭青一般，遇事就沖動的少年？”
甦晚卿顧及著人前的端莊形象，沒有閃避，只抬手揉了揉額頭，一字一句道︰“我只是怕哥哥沖冠一怒為紅顏，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來，畢竟，門第有別，就算我不在意，爹與母親也不會同意你娶一個青樓女子為妻，可要是納了湘羽姑娘為妾，我怕未來的嫂嫂會因此傷心。”
甦林陸愣了愣，旋即有些失笑，看著甦晚卿不知該做什麼表情，“卿兒你這是想到哪里去了，我與湘羽姑娘清清白白，只是相識一場，愛惜湘羽姑娘身上的才氣罷了。”
“如此最好。”看甦林陸說的坦然，甦晚卿多少有些信了，心下的緊張漸漸散去了一些，不過也看出甦林陸今日是一定會為這事出面的，她沉默片刻，目光朝起跪伏在地上的知夢看去，無奈的嘆了一口氣，“好了，地上寒氣重，你且起來吧。”
“多謝甦側妃。”知夢訥訥應著，起身站了起來。
甦晚卿想了想，對知夢道︰“說吧，今日是怎麼一回事，劉公子到倚雲閣多久了，他是一個人，還是與什麼一同前來，席上還有誰，秦姑娘現下是什麼情形？”
這些問題甦林陸方才都是問過的，知夢倒也沒有因事態緊急而不耐煩，依舊一一回答了一遍，“劉少爺是半個時辰前到的倚雲閣，同行的好像還有禮部侍郎的次子周少爺，隆慶侯府的梁世子，不過奴婢瞧，可能還會有其他公子來，因為他們那間雅座點了五個侍酒的婢子，除此之外，就是喚了我家姑娘彈箏助興了。”
甦晚卿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轉頭看向甦林陸，“看這時間，現下應該還來得及，哥哥，那三個人里可有與你相熟的嗎？”
甦林陸聞言，搖頭道︰“周公子與梁世子跟我都是泛泛之交，怕也只有劉公子，還算是說過幾句話的了。”說著，他想了想，朝一旁的星辰看去，“我記得，你上一回提過，咱們府里的哪個丫鬟，與劉府內院的一個婢女是表姐妹？”
星辰頷首道︰“少爺說的不錯，是有這麼回事。”
甦晚卿見狀微微一笑，看著甦林陸道︰“哥哥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吏部侍郎與穆親王府好像結了姻親，那穆親王府的嫡次女，莫不就是嫁給了這位劉公子？我可听聞，那位郡主脾氣大得很，哥哥這是想讓劉家自己解決這事？”
甦林陸哈哈一笑，半點沒有否認的意思，眼中流露出幾分狡黠，“其實經過上一回，我就想這麼做了，只是他這些日子頗為安生，我也就沒有再往那處想罷了。”
說罷，甦林陸示意星辰靠近，低聲吩咐起來。
過了須臾，星辰點頭應是，轉身走回了太尉府中。
不過說到底，把希望寄托于人，也無異于是一把博弈，甦林陸見星辰離去，多少還是有些擔憂，思量片刻，對甦晚卿道︰“卿兒你先回翊王府吧，倚雲閣那邊，我還是得去一趟。”
甦晚卿對甦林陸是何等了解，知道他既然把這事擔了起來，就一定要親眼看著秦湘羽安然無恙才能安心。
只是如今太尉府與沈家關系緊張，又關系著凌家的甦林陸的態度，半點也馬虎不得，甦晚卿哪能允許今夜出現什麼岔子，便果斷的搖了搖頭，“我與哥哥一同前去。”
甦林陸下意識的挑了挑眉，“不要胡鬧，倚雲閣就算不同于尋常青樓，可又哪里是你一個女子能去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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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已經去過一回天香樓，對去青樓這種事，不算熟門熟路，至少也並不覺得多麼匪夷所思。
但是在甦林陸眼中，甦晚卿是女兒身，尤其現今還有翊王側妃的身份在，自然不能與那種地方產生任何關聯。
甦晚卿說不過甦林陸，便索性答應下來，囑咐了甦林陸兩句，重新坐回到了馬車上。
待馬車中只有甦晚卿主僕二人，碧蕪方有些驚疑未定的看向自家主子，“您可嚇死奴婢了，奴婢還以為您真的要去那種地方呢。”
甦晚卿看了她一眼，緩緩對車夫道︰“繞開從太尉府道倚雲閣的道，繞遠路道倚雲閣去。”
車夫略一遲疑，應了一聲是，驅動馬車前行起來。
碧蕪卻是急了，有些不敢相信的對甦晚卿道︰“主子，您您您，您真的要去啊，那地方進不得啊！”
甦晚卿看向碧蕪的目光帶了幾分安撫，“放心吧，我也不想太過招搖，就在外面候著看一看情況。”
碧蕪听甦晚卿這麼說，這才平靜了一些，蠕了蠕唇沒有再說什麼。
因為是繞遠路，太尉府到倚雲閣原本只需要不到一炷香的時間，甦晚卿這一繞，比一炷香的時間還要長些。
甦晚卿讓車夫將馬車停在了距離倚雲閣不遠處的一片陰暗里，這會兒天已經黑了，如果不仔細看的話，來往行人並不會注意道這里有一輛馬車在，更不會發覺那輛馬車上帶著的翊王府徽記。
只是馬車想要停到這里時，一路移動過來，甦晚卿明顯的听到了四下的人聲，便沒有在馬車挺穩之後就掀簾朝外看去，她靜靜的等了片刻，直到那陣人聲隨著走遠而消散，感覺不可能再有人盯著這輛馬車，才坐到了窗邊，打量起了外頭的景象。
在馬車車窗斜對著的地方，便是一座四方四正，瞧著修建的很是規矩的建築，正是倚雲閣的所在。
倚雲閣與天香樓從外面看起來差別不小，天香樓的外門十分高聳，從遠處就能感受到一股糜香的氣息，而倚雲閣從外面看起來只是像一家裝修奢華的上等酒樓，打眼望去，可以很明顯的感覺到里面的氣氛並不喧鬧，相反還有些安靜。立在門外的接引小廝也不多，只有兩位，只是每當有客人來到，隨著門外的小廝引客人進門，門內便馬上有新的小廝錯身而出，補在缺了的那個位置上，十分井然有序。
在甦晚卿來回的打量中，始終沒有見到甦林陸與知夢的身影，便猜想他們二人可能是先一步趕到了，不由得有些緊張了起來。
要知道那幾位公子哥一同出來，應當是有些話要說的，飲酒從少到多也有一個過程，先不說劉公子今夜會不會對秦湘羽動了歪念，就算秦湘羽主僕二人的擔心有道理，可劉公子再是色急，也不會一上來就對秦湘羽欲行不軌，所以甦林陸出現的時間，與他出現的方式，就是一個需要考慮穩妥的問題了。
里面現下是什麼情形，甦晚卿不知道，只得懸著心，在倚雲閣外一瞬不瞬的盯著。
然而過了好一會兒，她也沒有看到甦林陸出來，甦晚卿有些坐不住，便吩咐那車夫道︰“你進去瞧瞧，有人問起，就說你找甦二少爺，旁人指了路你也不必非得見他的面，就看他現下在做什麼，里面有沒有鬧起來就好。”
那車夫有些猶豫，沉聲道︰“那側妃這里，不能沒有人在。”
甦晚卿搖了搖頭，“不礙的，這里有碧蕪伺候，我不會有什麼事，你速去速回就好。”
那車夫見甦晚卿堅決，不好違逆她的意思，想了想，便應了下來，下了馬車朝倚雲閣走去。
倚雲閣門口的接引小廝見那車夫走近，立時上前攔住問詢，不過那車夫身上的衣裳顯然出自大戶人家，那小廝想了想，便主動帶著車夫進去了。
甦晚卿看著那車夫的背影消失在那門內，有些緊張的攥了攥手中的帕子，正在這時，甦晚卿听到兩聲清脆的敲擊聲，從馬車車廂的尾部傳來。
“誰？！”這聲音來得突然，碧蕪一驚，險些在車廂里跳了起來，“外面是誰！”
甦晚卿也是一驚，手上一松，掀起的簾櫳隨之落了下來。
她們主僕二人都屏息凝神的听著馬車外的動靜，只是半晌也沒有再听到那車廂尾部的敲擊聲，正當甦晚卿咬了咬牙，打算下馬車一探究竟時，一個男子的聲音從簾外傳來，“里面的可是甦側妃嗎？”
碧蕪听到被人認出，有些警惕的擋在了甦晚卿身前，厲聲道︰“你是誰，是誰在外面作怪！”
甦晚卿卻是听出了那聲音，伸手在碧蕪肩上拍了拍，示意她不要緊張，緩緩開口道︰“原來是南廣王世子，妾身給世子請安了。”
碧蕪一听來人是世子身份，不禁一啞，趕忙看向甦晚卿，一臉可憐兮兮的表情。
甦晚卿笑了笑，接著道︰“方才說話的是妾身的貼身丫鬟，她護主心切，不知外面的是堂堂南廣王世子，冒犯之處，還請世子見諒。”
慕靖昭的聲音中帶了幾分淡淡的笑意，“甦側妃這是在怪在下舉止失當了。”
若是這話從別人嘴里听到，甦晚卿難免要懷疑對方心生不滿，只是慕靖昭的語氣溫和而悠遠，聲音也十分好听，不知怎麼，甦晚卿眼前倒是浮現出了慕靖昭那笑意和煦如春風的模樣。
“世子誤會了，妾身不敢。”甦晚卿緩緩說著，伸手掀開簾櫳，正看到慕靖昭立在車廂一側，身上披著一件銀灰色的出風毛大氅，身姿優雅，看向甦晚卿的眉眼如玉，又隱約帶了幾分神秘的氣質。
慕靖昭看到甦晚卿，一揖行了禮，微笑著解釋道︰“在下原是听隨從說他看到了翊王府的馬車，以為是翊王殿下，便留意了一眼，想要過來打個招呼，不料方才靠近時，听到是甦側妃的聲音。只是在下以為，既然已經認出甦側妃，倘若避而不見，怕會失禮，這才讓隨從敲擊馬車示意，沒想到，還是有些唐突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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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靖昭好歹也是世子身份，甦晚卿見他這麼鄭重的向自己解釋來龍去脈，就有些不好意思再說什麼了，垂下眼眸道︰“妾身明白，世子不必介懷。”
慕靖昭微微點了點頭，嘴角邊帶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卻沒有開口接甦晚卿的話，二人之間一時顯得有些安靜。
甦晚卿等了許久沒有听到聲響，心下有些疑惑，便抬眼向慕靖昭看去。
只是這一眼望去，一雙墨玉般溫潤的眸子與甦晚卿的目光不偏不倚的對上了。
甦晚卿與慕靖昭談不上熟悉，冷不防四目相對，又是這樣沉默的氣氛，她多少有些窘迫，心也是猛地一跳。
不過在同一時刻，慕靖昭的目光淡淡的往倚雲閣一掃，緩緩道︰“不知甦側妃的馬車怎麼會停在此處？甦側妃理應清楚這是什麼地方才是。”
甦側妃看著慕靖昭，對該怎麼回答有些猶豫，說實在的，她對倚雲閣中的狀況很是擔心，非常想對慕靖昭開口，希望他能進去幫甦林陸一把，可是理智上，她又覺得這麼做萬分不妥。
她倒不是看不上慕靖昭的質子身份，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就算人人都知道他現下受制于人，在明面上，他依舊是中正帝十分喜愛的南廣王世子，更別提慕靖昭至今還是最有可能繼承南廣封地的繼承人了。
甦晚卿只是不想讓太尉府與南廣王這一脈勢力走的太近，畢竟南廣封地算是大秦的藩王，稍有差錯，到時難保不會被沈相抓住把柄，被污謀反就顯得愈發可信了。
甦晚卿將其中利弊在腦中過了一遍，心下拿定了主意，笑了笑道︰“妾身只是來找一個人，稍候就走。”
“既是有事，在下也就不多問了。”慕靖昭聞言微微一笑，臉上看不出信是不信，頓了頓，頷首道︰“在下還約了人，怕是要先走一步，甦側妃，告辭。”
“世子好走。”甦晚卿對他斂襟行了一禮，便見慕靖昭對自己一揖回禮，轉身朝倚雲閣走去。
無瀾的夜色中，那個身影漸行漸遠，甦晚卿靜靜的打量著，隱約間，不知為何竟覺得有一絲似曾相識。
甦晚卿捕捉到這種感覺，不由得有些驚訝，只是她回想前世，並不記得自己見過這位南廣王世子，思忖無果，也就作罷了。
＃＃＃＃
甦林陸與知夢趕到倚雲閣，是一盞茶之前的事。
知夢的步子有些焦急，一邊走，一邊對甦林陸道︰“甦少爺，我家姑娘現下在玄字二號雅間，從這邊樓梯上去左手第二間就是了。”
“恩。”甦林陸點頭應了一聲，眼見就要踏上台階，不知怎麼，腳步卻突然放緩了下來，“先不忙上去，我有事要問你。”
知夢有些疑惑的看了甦林陸一眼，也跟著放緩了動作，“甦少爺您有什麼想知道的，問就是了，奴婢知無不言。”
甦林陸略一思忖，問道︰“你知不知道，近日倚雲閣的哪位姑娘急需錢用，且還是不怕惹麻煩的？”
“這……”知夢听甦林陸這麼問，面上流露出些許不解，思量片刻，點了點頭，“回甦少爺，倚雲閣缺銀子的姑娘，近日的確有兩位，一位舞姬中排名第二的胡 一姑娘，另一位是居歌姬末流的孫雅沁姑娘，要說到不怕惹麻煩，那就非胡 一姑娘莫屬了，她的性子外向潑辣，這世上怕是還沒有她不敢捅的簍子。”
甦林陸聞言露出一個笑容，點了點頭，“如此甚好，那你先帶我去胡姑娘那里，我有事要與她說。”
知夢愣了愣，眼眶迅速的紅了，訥訥道︰“那我家姑娘怎麼辦？甦少爺莫不是改了主意，要置我家姑娘于不顧了？”
甦林陸看了知夢一眼，趕忙搖頭否認，溫聲道︰“你不必擔憂，我既答應了，就一定會盡力做到，事不宜遲，你先帶我去胡姑娘那里吧。”
知夢听甦林陸這麼說，放心了不少，咬著唇點了點頭，帶著甦林陸改了方向，去了胡 一的房間。
“ 一姑娘，您在屋里嗎？”知夢在一間屋外停下，輕輕的敲了敲門。
“是誰？”一個略含不悅的女聲響起。
“奴婢是湘羽姑娘身邊的貼身丫鬟知夢，有事找 一姑娘，還請 一姑娘開一下門。”知夢的語氣有些小心翼翼，眼神中也流露出幾分緊張。
“秦湘羽的人？”胡 一問著，發出一聲冷笑，“秦姑娘可是咱們倚雲閣的紅人，會有什麼事來找我？”
甦林陸听到里面的動靜，有些滿意的點了點頭。
知夢沒有看到甦林陸的表情，下意識的吞了下口水，趕忙道︰“回 一姑娘的話，找姑娘的不是我家姑娘，而是另有貴客。”
“貴客？”胡 一重復這這兩個字，又是一聲冷笑傳來，“本姑娘什麼時候需要秦湘羽介紹客人了，不好意思，本姑娘今夜心情不好，沒那閑功夫，不見！”
知夢聞聲打了一個寒噤，壓低聲音對甦林陸解釋道︰“甦少爺，還請您不要見怪， 一姑娘就是這個脾性，對誰都是如此，她這麼說，怕是今晚不會見您了。”
甦林陸看了知夢一眼，若有所思的挑了挑眉，伸手在那門上敲了幾下。
敲門聲堪堪響起，屋子里，胡 一的怒斥聲也緊跟著響了起來，“怎麼回事，你是聾了還是怎麼的，本姑娘不見不見，你這死丫鬟听不懂嗎！”
甦林陸收回敲門的手，抵在下巴上清咳了一聲，“胡姑娘，在下甦家二公子，有事想要見胡姑娘，你若是不想見我不要緊，只是不知，胡姑娘是否願意見銀票呢？”
“嘖，什麼甦家……”胡 一嘴上正在趕人，听到甦林陸最後一句話，驟然停了下來。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一陣腳步聲傳來，緊接著那扇門被打開了，露出一個身姿妙曼的紅衣女子，她朝甦林陸打量了兩眼，笑了笑道︰“喲，公子說的這甦家，莫不是前太師的那個甦家？奴家瞧著爺您這身打扮還不錯，不知道爺說要讓奴家開眼的銀子，是多少數目？”(。)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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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林陸看著胡 一微微一笑，意味深長道︰“胡姑娘放心，在下出的銀兩，一定會讓姑娘滿意，只是有些事，總不好站在這門前談吧。”
胡 一听道甦林陸的話，唇邊笑意更甚，半點沒有遲疑，便側開半個身子，邀請甦林陸入內。
甦林陸將袍角一抖，提步邁進了屋中，知夢看著甦林陸的背影，又看了看胡 一，不知應不應該跟上。
只是她還沒有決定好，便見胡 一對著她冷笑一聲，似笑非笑道︰“本姑娘伺候男人，屋里有自己一個女子就夠了，你進來做什麼，難道還想看我們魚水交歡不成？”
知夢雖是倚雲閣的丫鬟，但一直在秦湘羽身邊，對這樣直剌剌的露骨言語，接觸的並不算太多，此刻聞言，臉上頓時紅了一片，像是能滴出血來，趕忙咬著唇退開了兩步。
胡 一見狀，從鼻腔里發出一聲不屑的悶哼，冷聲道︰“不愧是秦湘羽身邊的丫鬟，跟她主子一樣會裝！”
話音還未落下，便砰的一聲將門重重關上了。
甦林陸對他身後的對話沒有在意，抬眼將四下的陳設打量了一番，徑自走到桌邊坐下。
胡 一關好門，對甦林陸露出一個風情萬種的笑容，緩步走到他的面前，為他斟了一杯酒。
甦林陸看了一眼那酒杯，伸手推得遠了一些，微笑著道︰“胡姑娘誤會了，在下可不是來這里喝花酒的。”
胡 一微微一怔，看著甦林陸挑了挑眉，旋即又是一笑，“怎麼，甦少爺瞧著這般正經，沒想到居然是個色急的，只是奴家要提醒甦少爺一句，我們倚雲閣里凡能排上名號的姑娘，都是賣藝不賣身，倚雲閣里有規矩，若是破了身子，要麼就是被人娶了嫁出去，要麼就只能淪為普通雅妓，甦少爺可明白了？”
甦林陸笑著點了點頭，“胡姑娘誤會了，在下自然明白這個規矩，也沒有那個意思。”
胡 一有些不耐煩的皺了皺眉，索性一屁股在桌子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甦少爺是什麼意思，來找奴家又有什麼事？”
甦林陸看了胡 一一眼，想了想，緩緩開口說了起來。
胡 一听到甦林陸說的話，有些訝異的看了甦林陸一眼，便笑了，“甦少爺怎麼覺得奴家會答應這件事？”
甦林陸沒有回答，只從袖帶中掏出幾張銀票，擱在了胡 一面前，“若是胡姑娘能接下這樁買賣，那這些銀子，就是胡姑娘你的。”
胡 一將那銀票拿在手中，粗略翻了兩下，看向甦林陸的眼神就有些不一樣了，面上的笑容也濃烈了幾分，“甦少爺好大的手筆，這生意奴家跟甦少爺做了！”
“胡姑娘能應下，自然是好，只是在下還希望，胡姑娘能守口如瓶。”甦林陸看向胡 一的目光露出幾分警示的意味。
甦林陸平日都是一副面帶笑意，待人和氣的模樣，但他自幼習武，冷下臉，眼中隱帶警示的神情，在人眼中也是十分帶有威懾力的。
胡 一察覺到甦林陸眼底一閃而過的冷煞，下意識的吸了一口氣，轉眼便見甦林陸的臉上重新浮出了笑容，有些心有余悸的點了點頭，“這是自然，甦少爺不要看不起我們風塵女子，奴家這點道理還是明白的。”
甦林陸哈哈一笑，點頭道︰“胡姑娘所言，在下且先信一回。”
胡 一盯著甦林陸看了半晌，不知想到了什麼，有些感慨的嘆了口氣，幽幽道︰“奴家算是明白了，秦湘羽好福氣啊，能得甦少爺這般看重，呵，看得奴家好生羨慕，哪里像奴家那個不爭氣的，平日能少給奴家惹麻煩就算好的了。”
說罷，胡 一無奈的搖了搖頭，將桌上那樽原本為甦林陸斟的酒一飲而盡。
甦林陸對胡 一囑咐妥當，二人便從屋子里出來了。
一直守在門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知夢看見二人，下意識的在甦林陸身上打量了幾巡，又看了看胡 一，見二人的衣裳都完好的穿在身上，壯著膽子上前道︰“甦少爺，現下可以去找我家姑娘了嗎？”
甦林陸對知夢點了點頭，讓知夢不禁松了一口氣，頓了頓，甦林陸開口問道︰“你可有打听湘羽姑娘現下是什麼狀況？”
知夢頷首道︰“奴婢剛剛找人問過了，我家姑娘現在還在雅間中彈箏。”
甦林陸聞言放下心來，示意知夢帶路，三人一同走到了秦湘羽所在的那間雅間門外。
這個時候，一陣箏樂正透過那道房門傳出，听起來十分優美，門外站著兩個隨從，其中一人認識甦林陸，見到他忙行了一禮，“小的見過甦二少爺。”
甦林陸對他笑了笑，用眼神朝那雅間內指了指，“劉兄可是在里面？”
那隨從也是劉家少爺常常帶在身邊的，還算機靈，見甦林陸這架勢，就知道是什麼意思了，頷首應了一聲︰“甦二少爺稍等。”便轉身入內通報。
雅間里，桌上除了五位侍酒婢子，還坐了三個男子，三人酒性正酣，听到那隨從的話，皆是一愣。
長了一雙邪長眼鷹鉤鼻的男子擱下酒杯，有些疑惑的挑了挑眉，“甦二公子，他怎麼來了？”他說著，目光在另兩人面上掃過，“劉兄，梁世子，你們可與甦家這位二公子有交情？”
在他身旁瞧著最為年長的男子怔了一瞬，點了點頭，“周賢弟這麼問起來，我與甦二公子，勉強算是有過來往。”
坐在最邊上，因略有些發福，顯得脖子有些短的男子看著最為年長的男子若有所思，“劉兄莫不是要請他進來？你可是知道的，如今甦家與沈家關系何等緊張，若是一會兒沈公子來了，見到這位甦二公子，起了亂子可怎麼好？”
劉公子想了想，有些為難的看了看問話的人，“不請進來還能怎麼辦，那畢竟是當朝太尉的公子爺，你是世子爺，惹得起，我們這些人可惹不起，他可是沖著我來的。”
邪長眼的男子伸手拍了拍劉公子的肩，安撫道︰“好了好了，劉兄說的也有理，我覺得請他進來也無礙，咱們一會兒快些把他打發了就好。”
屋里三人相互對視一眼，那劉公子對隨從點了點頭，“去吧，請甦二公子進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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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隨從頷首應下，听吩咐去門外請甦林陸入內。
甦林陸微微一笑，在知夢耳邊低語了幾句，示意她留在外面，便與胡月一一同走了進去。
屋子里的幾人見甦林陸入內，紛紛站了起來，甦林陸對三人笑了笑，腳步站定，一揖行禮。
三人也忙作回禮，一一打了招呼。
相互寒暄間，甦林陸不動聲色的抬眼環顧一周，將屋里的景象盡收眼底。
這時刻，秦湘羽正坐在雅間一側的珠簾之後，身前擱著一台古箏，一切都還正常，像是還沒有發生什麼的模樣。
甦林陸見狀稍稍放松了一些，收回了目光。
劉公子對甦林陸客套的笑了笑，有些疑惑道︰“好巧，林陸你怎麼過來了，可是有事找我嗎？”
甦林陸听出他語氣中隱含不想讓自己多留的意味，笑著搖了搖頭，“沒有什麼事，我今夜閑來無事，特來倚雲閣听曲，想要小酌幾杯，听說劉兄也在這里，就過來打個招呼。”
劉公子聞言有些不明他說的是真是假，干笑了兩聲，擺手道︰“林陸你真是，與我何必如此客氣。”
一旁的周公子長眼一瞟，向侍酒婢子去了一個眼神，那幾個婢子心領神會，為四人將酒杯斟滿。
周公子滿意的笑了笑，舉起酒杯道︰“甦二公子，在下先前與你也算是有過數面之緣了，神交已久，只是一直沒有機會正式共飲一杯，今日也是事出匆忙，沒有準備，我先在這里敬甦二公子一杯了，改日再專程邀你出來喝酒。”
這話一出，很明顯是要委婉的送客了，劉公子與梁世子也跟著把酒杯舉了起來，等著甦林陸反應。
甦林陸自是也看出了三人的用意，略一沉吟，將酒杯拿到了手中。
劉公子三個人看到甦林陸的動作，不由得松了一口氣，臉上的笑意也帶了幾分真誠。
四人的酒樽在半空中遙遙一比，皆是一飲而盡。
只是甦林陸一杯酒飲盡，卻沒有立時開口告辭的意思，而是笑了笑，示意婢子將酒杯中的酒添滿，又對三人舉了起來。
周公子有些意外，遲疑到︰“甦二公子這是……？”
甦林陸笑的有些心底深長，目光一轉，朝那珠簾的方向指了指。
在那珠簾之後，秦湘羽正有略帶緊張的向甦林陸看來，四目相對時，她又有些羞澀的垂下了眼眸。
隔著珠簾，這邊的人可以隱約看到秦湘羽那張十分貌美的臉龐，五官精致細膩，即便只能遠遠的看一眼，也能感受到一股水鄉女子般柔美的氣質。
甦林陸收回視線，微笑著道︰“原來秦姑娘在這里，在下本還疑惑，為何點不到秦姑娘的牌子，方才在門外就听到了這箏聲，還覺得余音繞梁，宛如陽春白雪，不知是何人所奏，沒想到湘羽姑娘被劉兄請來了。”
劉公子摩挲著手中的酒杯，看著秦湘羽的方向眯了眯眼，唇邊閃過一抹帶著貪婪的污濁笑意，緩緩開口道︰“我知道林陸你也喜歡湘羽姑娘的箏技，只是今日我已經先請了她來，若是讓出去，怕是對我這幾位友人，也有些不好交代。”
劉公子說著這話，唇邊始終帶著笑容，可是仍能听出他語氣里，因為上一次甦林陸壞了他的好事，而有的著顯而易見的戒備。
甦林陸笑著搖了搖頭，解釋道︰“劉兄這麼說，是想到哪里去了，我哪里好做這種奪人所好的事，上一回全是一場意外，還望劉兄不要介懷。只是我這會兒正好帶來了一個舞姬，這胡姑娘的舞藝在倚雲閣是排第二的，不如讓胡姑娘與湘羽姑娘合作一曲，幾位可以一賞舞姿，也讓我听上湘羽姑娘一曲，算是今日沒有白來一趟。”
幾人听甦林陸這麼說，相互看了對方一眼。
劉公子與周公子一時有些語塞，梁世子則對甦林陸的不識相顯然有些不滿了，可是甦林陸這話，他們也有些不好回絕，頓了片刻，周公子出聲答應了下來。
甦林陸道了一聲謝，將酒杯中的酒再次飲盡。
“甦二公子客氣了。”周公子笑了笑，請甦林陸在桌邊落座。
胡 一看了甦林陸一眼，穿過珠簾，與秦湘羽低聲交談了幾句。
待幾人坐定，胡 一與秦湘羽也商量好了彈奏的曲目，由于每到夜晚，倚雲閣的雅妓都是隨時候命的，胡 一身上一早就穿著舞服，所以也不用更衣，當下就可以表演。
秦湘羽的手指在琴弦上撫過，彈出一串悠揚的琴音，旋即，隨著手指間的動作，樂聲便響了起來。
琴聲一起，胡 一也跟著翩躚起舞，胡 一跳的不是那種翩然若仙的舞蹈，她穿著一身紅衣，舞動起來像是一朵綻放的紅梅，身姿旖旎，媚眼橫波，加上她的容貌明麗，一顰一笑拿捏的極好，一笑時十分嫵媚。
平心而論，倚雲閣網羅的雅妓都是大秦數得上的，胡 一能在倚雲閣舞姬中名列第二，自然有非同尋常之處，便是甦林陸看著那舞蹈，也不禁要點頭稱贊。
隱約間，甦林陸听到門外傳來一陣知夢與隨從說話的聲音，便抬眼向秦湘羽去了一個眼神。
當下箏曲已彈過大半，秦湘羽了然的點了點頭，手下微動，那節奏逐漸快了起來，胡 一提起紅裙，一邊舞著，一邊朝桌邊移來，不時旋轉回眸，媚眼如絲，直如能勾魂攝魄。
席間的三人看著胡 一的舞姿，都有些目不轉楮。
胡 一越靠越近，輕紗袖在舞動時如挑逗一般在幾個男子面上拂過，最終停在了劉公子身邊，那舞衣上，都是燻過香的，此刻在幾人聞來，自是有些令其熱血沸騰。
那劉公子本就不是坐懷不亂的人，這會兒被胡 一一勾，眼楮都瞪直了，伸手便是一拉，將胡 一一把拉進了懷中。
就在這個時候，雅間的門被人一腳踹了開來，一個隨從應聲飛摔入內！
這個動靜來得突然，屋里幾人皆是一愣，箏音也是一停。(。)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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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等眾人有所反應，一位衣著華貴的女子走了進來，緊接著，幾個護衛打扮的男子也涌入房中。
那女子雙手環在胸前，下巴微揚，貌美的臉上帶了幾分怒意與不齒，一入內，那目光便如閃電一般射向在座的某人，看到那人現下的姿勢，更是恨得咬牙。
屋里的人定了定神，看清來人是誰，都是呼吸一滯，趕忙站了起來。
劉公子有些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再三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後，嚇得白了臉，忙不迭的將懷中的女子退開，匆匆站了起來，顫抖著道︰“郡主，郡主你怎麼來了。”
那女子怒不可遏，伸手指著劉公子，怒喝道︰“好啊，好啊，劉蒙觀，你竟敢背著本郡主做這樣的事，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劉蒙觀雙腿一抖，差點跪倒在地，只是顧忌是在人前，他男子的臉面不得有失，勉強站直了身子，苦著臉解釋道︰“郡主您誤會了，我什麼也沒有做啊，我剛剛只是，我只是……”說到這里，他看了看一臉可憐樣的胡 一，又看了看面前的女子，不知該怎麼說下去。
那女子臉上慍意未減，駁斥道︰“呵，什麼都沒做？！你不是說你是來與人商談正事嗎？為何與這些不三不四的女子摟摟抱抱！若不是我到的及時，誰知道你還會做下什麼事？！”
那駁斥聲一聲高過一聲，听得滿屋子的人都是身子一顫，看著暴怒中的穆郡主皆是目瞪口呆。
當下的閨閣女子都是講究賢良淑德的，不論她們私下里如何刁鑽，如何愛耍小性子，大多數閨閣貴女在男子面前不是溫言軟語，也是相敬如賓，少有這般當眾潑辣無禮的。
可這位穆郡主就算再是潑辣，在場的人也無一敢說話，要知道穆親王是中正帝最為信任的弟弟，且這位郡主，在太後仙逝以前，一直養在太後宮里，是被捧在手心中長大的。
莫不說在場的眾人，沒有一個人的身份能高于這位郡主，就是單論在皇帝眼中的分量，也是遠遠不及。
屋子里一時安靜無比，卻見胡 一扯了扯劉蒙觀的衣裳，嬌怯怯道︰“少爺，奴家在您眼中，真的是不三不四的嗎？您為何不替奴家辯解幾句？奴家好是傷心。”
這話一處，甦林陸幾乎能听到一片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只是此刻，他看著胡 一這說話的強調，再想一想她先前的模樣，不禁有些暗自失笑。
另一邊的劉蒙觀就沒有這樣輕松了，他听到胡 一的聲音，冷汗幾乎都要滴落下來，趕忙撥開胡 一的手，朝遠處邁開一步，與胡 一保持距離。
穆郡主的心情倒沒有因為劉蒙觀疏遠胡 一的動作好轉，這些在她眼中，無異于此地無銀，心下怒火更盛，“劉蒙觀，你什麼意思？本郡主听說，你看上了這倚雲閣的一個娼妓，還想將其娶回府中，本郡主本還不信，沒想到你竟真的在這里勾勾搭搭，說，是不是就是這個賤人想要爬進劉府！”
劉蒙觀听到這話，就有些發懵了，下意識的看了一眼秦湘羽，要說是對誰有那麼點意思，他的確是對秦湘羽垂涎已久，可若是說要把誰娶回去，那他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也不敢做出來的。
劉蒙觀腦中一轉，連忙搖頭否認，“冤枉啊！郡主這是听誰說的，這絕對是造謠！我是什麼人你還不清楚嗎？我絕對沒有半點這中心思！”
胡 一也不是傻的，這個時候自是沒有給自己攬麻煩的道理，也是向前一步，向穆郡主行了一禮，“郡主瞧不起奴家也就罷了，話可不能亂說，這來尋歡的是劉少爺，奴家身份低微，無力反抗，自是不得不精心服侍。可奴家生是倚雲閣的人，死是倚雲閣的鬼，也自知不配伺候郡主左右，萬萬沒有想要高攀劉府的道理！”
胡 一這麼說，既是承認了劉蒙觀對她起了心思，又澄清自己只是把劉蒙觀當作一般客人了。
穆郡主听了胡 一的話，冷冷的笑了笑，“你這麼說，你勾引我相公，還是不得已而為之了？”
胡 一抬起眼，看了劉蒙觀一眼，平靜道︰“回郡主的話，進門就是客，奴家也是無可奈何，這規矩我們這里的姑娘又有誰膽敢不去遵從？”
話說到這里，只听“錚”的一聲，那郡主講一個護衛腰間的佩劍拔了出來，劍鋒直指向胡 一，笑容極冷極寒，“你也應該清楚，這個世上，不是只有你們倚雲閣有規矩，你信不信，本郡主便是今夜在這里了結了你，來日也不會受半點懲罰？”
事情發展到這里，眾人都有些緊張了起來，胡 一也下意識的有一種想要原形畢露，大爆粗口的沖動。
劉蒙觀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控制著不去看胡 一一眼。
甦林陸身上些有緊繃，他想了想，堪堪要站出來勸阻，就听到胡 一跪倒在地，緩緩開口道︰“奴家不是不知道郡主與奴家一個在天一個在地，也不是貪生怕死在這里為自己辯解，只是還請郡主想一想，就算今夜郡主殺了奴家一個，劉少爺再來時，倚雲閣還有無數的溫香軟玉，更不要提京城中的青樓紅館何止我們這一家，郡主難道要為了劉少爺，殺光我們所有人？”
或許是胡 一的語氣太過鎮定，又或許是胡 一的話有幾分道理，穆郡主看著胡 一，沉默了半晌，那劍終究也沒有刺了下來。
“你這意思，是要本郡主看好自己的相公了。”穆郡主冷冷道。
胡 一放緩了語氣，低聲道了一聲“奴家不敢。”便不說話了。
穆郡主咬了咬牙，目光在眾人面上一一掃過，最終定定落在了劉蒙觀的臉上，劍鋒也是跟著轉了方向，沉默片刻，方咬牙切齒道︰“你跟本郡主滾回府去，咱們回去再說！”
“是，是……”劉蒙觀看著那劍尖冷汗涔涔，趕忙向後退開兩步，連多余的話也不敢說，就一溜煙朝門外躥去。
穆郡主恨恨的看了那背影一眼，才緩緩收回了佩劍，轉身便要出去，只是走到門外，腳步又停了下來，轉頭看了看胡 一。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傳來一陣行禮的聲音，“小的見過沈少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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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林陸心里原本松了一口氣，哪料此刻听到門外傳來的聲響，當場便是一怔，不由自主的蹙了蹙眉。
不等他細想，一個衣履不凡，束發金冠的男子快步跨入房內，臉上還掛著幾分顯而易見的不耐煩，“劉蒙觀怎麼跑了，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話堪堪出口，就看到了站在門口正要往外出的穆郡主，有些意外的愣了一瞬，頓時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反應過來之後便一揖行禮，“原來是郡主到了，在下見過郡主。”
穆郡主直直的看著那男子，眼神很是銳利，冷聲道︰“呵，沒想到啊，你沈彥樘居然真的在這里。”
沈彥樘聞言有些不解，挑了挑眉，疑惑道︰“在下出現在此有何不對嗎？倒是郡主，怎麼也會出現在倚雲閣中？”
穆郡主扯起唇角嗤笑了兩聲，像是听到了什麼笑話，“本郡主的來去，用不著你管，你也不畢跟本郡主裝什麼糊涂，你給本郡主記住了，今日你敢帶著劉蒙觀做這些不三不四的事，來日千萬不要有什麼把柄犯到本郡主手中！”
這話把沈彥樘說的愈發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時之間也有些慍怒，“郡主這是在威脅我？不知本少爺怎麼帶著劉蒙觀怎麼著了？！”
“本郡主還想著沈大少爺再怎麼說也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沒想到竟是敢做不敢當的主兒。”穆郡主在他臉上打量兩巡，也不待他回話，只冷哼一聲，帶著一眾護衛提步走出了門去。
沈彥樘一開始對穆郡主也算是好聲好氣的，現下見她這麼不給面子，心里也有些不痛快了，只是強忍著沒有發作，等穆郡主等人走遠了，才一腳踹翻了離他最近的錦杌，咬牙道︰“不過是一介小小郡主，有什麼了不起的，還敢在本少爺面前抖威風，什麼東西！”
屋內的梁世子听他這麼說，趕忙咳了兩聲，示意沈彥樘噤聲。
“就你顧慮多，有什麼好咳的，她要不是女子，本少爺根本不會給她這個臉。”沈彥樘臉上帶了幾分怒意，轉頭朝隆慶侯府的梁世子看了過來，這一看，便難以避免的看到了立在桌邊的甦林陸。
沈彥樘對上甦林陸的目光，微微一怔，旋即勾唇露出一個冷笑，“喲，甦公子原來也在，真是巧了！”
沈彥樘是沈冠裘的嫡長子，沈清儀的同胞弟弟，沈家與甦家如今在朝堂上已是針鋒相對，平日里也是王不見王，很少在同一個場合踫面，當下沈彥樘作為沈家人，與身為甦家人的甦林陸見面，自是有仇人相見的意味。
甦林陸心里對沈彥樘也並無好感，但是他的性子不是好當面撕破臉的，便笑了笑，對沈彥樘先行作揖行禮。
沈彥樘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沒有理會，徑自走到桌邊坐了下來，自己給自己斟了杯酒，“甦公子沒必要整這些虛的，如果本少爺沒記錯，今夜是本少爺攛的局，請的人里頭，似乎沒有甦公子吧。”
甦林陸听他這麼說，不以為意的笑了笑，畢竟他進這屋子，為的就是把劉蒙觀弄走，現下目的既然達成了，就算沈彥樘不出現，他也不會在這里繼續待下去，“原來是沈公子約的人，在下也是听聞劉兄在此，才過來打個招呼，還恕在下冒昧，現下劉兄已經離去，那在下便告辭了。”
沈彥樘抬袖一拂，冷笑道︰“不送。”
甦林陸又向周公子與梁世子行了禮，便轉身朝外走去，胡 一受雇于甦林陸，自然也沒有留下的道理，亦步亦趨的跟在了甦林陸身後。
胡 一穿著一襲紅衣，本來就十分惹眼，這一動，沈彥樘就注意到了她，抬眼朝胡 一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甦林陸，開口道︰“那個女子，你給本少爺站住，本少爺讓你走了嗎？”
胡 一微微一怔，有些疑惑看向沈彥樘，“沈少爺說的莫不是奴家嗎？”
沈彥樘有些傲慢道︰“不然呢，你以為本少爺說的是誰？”
胡 一看著沈彥樘笑了，“奴家是跟著甦公子進來的，甦公子要走，奴家必然是要跟著，若是沈少爺想讓奴家伺候，不如改日再來點奴家的牌子如何？”
沈彥樘听胡 一這麼說，有些惡趣味的勾了勾唇，將酒杯舉到自己鼻尖深深嗅了一下，冷笑道︰“是誰帶來的又有什麼要緊，這位甦公子，不過是太尉府的公子，而本少爺可是出自相府，當朝皇後娘娘是本少爺的姑母，二者誰的身份更為貴重，姑娘你不會分不出來吧。”
胡 一沉吟了一瞬，朝甦林陸看了一眼，見他一副但笑不語的模樣，完全看不出是什麼意思，就有些不知該怎麼回答為好了。
沈彥樘笑了笑，轉眸看向了甦林陸，緩緩道︰“甦公子，你覺得我說的可有道理？想來，這姑娘能得你青眼，必然不差，不如讓給本少爺，有什麼才藝也讓本少爺開開眼。”
甦林陸看了看沈彥樘，仍是微笑著，袖下的手卻在不覺間握了起來。
他听到這里，哪里不明白，沈彥樘是以為這胡 一是自己頗為欣賞看重的雅妓，便故意爭奪，想要用這種方式下自己的臉面。
這種情況下，他怎麼做就顯得有些進退兩難了，他代表的是甦家，退讓是絕不行的，可要是態度強硬，帶著胡 一就這麼走了出去，他也擔心會令沈彥樘更加誤會他與胡 一的關系，給胡 一招來禍患。
就在他遲疑的時候，自門外又走進一個身披銀灰色出風毛大氅的男子，身姿優雅，一步一步邁動的步幅似乎都那樣恰到好處，一眼看過去，可以讓人完全被他身上散發出的氣質吸引。
“事情這麼快就辦完了？”沈彥樘看到來人入內，臉上的冷笑漸漸消去，起身向屋內的梁世子與周公子介紹道︰“這位就是南廣慕世子。”
梁世子與周公子回過神，齊齊向慕靖昭行了一禮，沈彥樘介紹了他們的身份，慕靖昭一一回禮，又看向一旁的甦林陸，微笑著道︰“閣下就是甦家二公子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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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甦林陸第一次與慕靖昭見面，听到自己被人一眼認出，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笑道︰“慕世子好眼力，在下真是甦家二公子甦林陸。”
慕靖昭對甦林陸點了點頭，視線在屋里的幾人面上一一看過，唇邊帶著一抹淡淡的笑容道︰“方才我在屋外的時候，就听到幾位在討論，甦公子今晚帶了一位才藝超群的女子，不知是哪一位？”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慕靖昭笑容和煦，還是因為他身上的氣質高潔，他的一舉一動都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甦林陸在他身上沒有感覺到一絲一毫的惡意，下意識的看了胡 一一眼。
胡 一接到甦林陸的眼神，微微福了福身，“奴家胡 一見過慕世子，甦少爺帶來的雅妓正是奴家。”
慕靖昭的目光落在胡 一身上，微笑著道︰“姑娘是這倚雲閣的人？”
“回世子的話，正是。”胡 一在慕靖昭的視線下，語氣也不由自主的變得有些溫柔。
甦林陸看著慕靖昭笑了笑，緩緩道︰“這胡姑娘其實也不算在下帶來的，是沈公子誤會了，在下也是踫巧點了胡姑娘的牌子，听聞故人在此，過來打招呼總不好留胡姑娘一人在那里，才一同過來了。”
甦林陸這話，一面是向慕靖昭解釋，另一面就是說給沈彥樘听了。
沈彥樘聞言像是不太在意的模樣，依舊笑的傲慢而不屑。
甦林陸見狀，大致明白，看這樣子沈彥樘是不論胡 一與自己有無干系，今日都非要討要到手不可了。
他念及此，便不得不為胡 一的後路考慮，低眸思量起來。
慕靖昭卻是微微一笑，在胡 一身上打量了兩眼，收回了視線，對甦林陸緩聲道︰“甦二公子，說到這里，我倒是有個不情之請。”
甦林陸看著慕靖昭，恍惚間意識到了什麼，笑道︰“慕世子但說無妨。”
慕靖昭笑得很是和煦，“既然這位胡姑娘是倚雲閣的人，也並不為甦二公子特別看重的，那不如割愛于我，早在入京之前，我就听說過倚雲閣的名頭，方才听到幾位的議論，對這位胡姑娘也是好奇的很，十分想要開開眼界。我難得來這紅館一趟，就只好向甦二公子開口了，還望去二公子勿怪。”
慕靖昭的語氣並不咄咄逼人，但是其中言辭完全讓人無法拒絕，甦林陸看著慕靖昭微笑著的神情，有些摸不清他是什麼想法。
不過甦林陸的直覺還是告訴自己，慕靖昭是善意的，他想了想，便點頭答應了下來，“世子既然提了出來，那在下豈有不答應的道理。”
慕靖昭對甦林陸笑了笑，行禮道謝。
沈彥樘看著當下的景象，覺得有些滿意，但又說不上哪里覺得怪怪的，品著酒沒有說話。
這件事說定，此等是非之地，甦林陸也不想再繼續待著了，便向屋里的幾人行禮道了一聲告辭，略帶安撫的看了秦湘羽一眼，轉身走出了房門。
一旁的胡 一見他要走，卻是想起了什麼，猶豫了一瞬，向屋內的幾人道︰“奴家來時不曉得秦姑娘在此，身上的舞服怕是並不大適合箏樂，只有寥寥幾首曲子可用，所以奴家想先回房更衣，還請幾位爺準許，稍候片刻。”
沈彥樘聞言有些不耐煩的蹙了蹙眉，不過胡 一畢竟是甦林陸當眾讓給了慕靖昭的人，慕靖昭頷首允了，屋子里誰也不好再說什麼。
甦林陸走出來的時候，星辰正侯在門外，瞧著來來往往的雅妓，同為女子的她十分尷尬，顯得有些的坐立難安。
此刻看到自家主子，星辰趕忙上前行了一禮，壓低聲音道︰“主子，都辦妥了。”
甦林陸笑了笑，點頭道︰“嗯，我看到了，你辦的很好。”
甦林陸說著，準備與星辰二人離開，不料堪堪邁出幾步，便被隨後出門的胡 一追上了，“甦少爺難道就想這麼一走了之？”
甦林陸見胡 一這麼說，就知道她換衣裳是假，有話與自己說才是真了，便停下了腳步，有些歉意道︰“胡姑娘是在責怪在下把你留下嗎？實在有些抱歉，那只是在下的無奈之舉，你也看到了，沈公子與在下不睦，在下今日帶姑娘脫身不難，可是在下怕往後胡姑娘的日子就會不大好過了。在下看來，那慕世子為人不賴，有他在，定能保你無虞。”
胡 一在甦林陸面前也沒了在屋子里那副溫順的模樣，聞言哼笑了一聲，“甦公子這話說的，奴家哪里是那種膽小如鼠之輩，奴家追出來，只是想提醒甦公子，您給奴家的價碼，是不是得加一加？”
甦林陸听她這麼說，微微一怔，不由得有些失笑，“胡姑娘這話什麼意思？”
胡 一感受到他笑容之下的警示意味，忙搖了搖頭，“甦公子可別想偏了，奴家的意思是說，咱們說好的情況與方才有所偏差，奴家可是實實在在從鬼門關在走了一遭回來的，那郡主拔劍相向時，與奴家的脖頸相差不過分毫，甦公子您說，是不是該給多給奴家一些，也算是幫奴家壓驚了。”
甦林陸哈哈一笑，了然的點了點頭，“胡姑娘說的是有些道理，在下瞧那劉公子近來一段日子怕是很難再出現在倚雲閣了，如此也罷，胡姑娘坐地起價倒也無妨。”
甦林陸說到這里，痛快的給胡 一補了兩張銀票。
倚雲閣外，甦晚卿一直等著甦林陸，過了不知多久，終于等到甦林陸與星辰二人出來了。
甦晚卿雖然先前見一群人烏烏洋洋一群人將劉公子帶了出來，後來又听車夫說里面似乎無恙，但是甦林陸這麼久都沒出來，她就實在有些擔心了。
甦晚卿示意馬車駛過去，停在了甦林陸身前，甦林陸見到甦晚卿十分驚訝，“卿兒你怎麼在這里？！”
甦晚卿听出他語氣里不贊許的意味，只是一時之間也顧不得那麼多，問了問甦林陸先前在里面的情況。
甦林陸想了想，一一告訴了甦晚卿。
甦晚卿听到沈彥樘出現時，心下就是一跳，只是知道最後是慕靖昭出言之後，便有些想法了。
甦林陸不知道慕靖昭是怎麼回事，甦晚卿卻不難明白，慕靖昭此舉正是在幫甦林陸，一方面既不傷了甦林陸的面子，另一方面，又讓沈彥樘如了意，不會留下禍患。
只是慕靖昭與甦晚卿算不上有什麼交情，他為何要出手相助呢？
甦晚卿想到這里，就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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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甦晚卿回到翊王府的時候，時辰已經不早了。好在甦晚卿白日里回了太尉府，這會兒歸來的晚些，也沒有什麼說不過去的。
一夜無夢。
第二天晨起，甦晚卿用過早飯，不一會兒，便把碧蕪與紅芙叫到了房中，吩咐下去，說她要去一趟甦府。
甦晚卿自幼以來，對甦家祖宅那邊的態度，說不上親近，卻也沒有多麼疏遠，時不時的都會回甦府給幾位長輩請安，但是從甦晚卿嫁入翊王府之後，除了回門那日，便一直沒有回過甦府，碧蕪與紅芙嘴上不說，心里都覺得有些納悶。
所以這會兒听到甦晚卿說要回去，她們下意識地認為理所應當，很快就吩咐下去了。
甦晚卿已經嫁為人婦，出門的次數卻不少，翊王府的背靠東院勢力的下人對府上這位側妃出府頻繁多少有些微詞。
西側院傳話的丫鬟一走，立時就有動了心思，攛掇了一個入府不久的僕從稟報到了恆文這里。
恆文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只看了一眼來人，平淡道︰“你身為翊王府的人，連王府里的規矩也不記得了嗎，主子做什麼，什麼時候是你們可以議論的？”
恆文平日里沒有什麼存在感，為人也隨和，不過有翊王貼身隨從的名頭在，僕婢們對他都免不了有些畏懼。
恆文這麼說，雖然語氣溫和，還是讓來人吞了一下口水，遲疑著道︰“小的這也是為王府的名聲計……”
恆文看著來人，臉上依舊沒有什麼特殊的表情，頓了頓道︰“來人，把他拉下去丈責二十。”
“什麼？”那人愣了愣，有些難以置信的看著一臉平靜的恆文，背上登時冒上了一陣涼意，等他看到身旁有兩個護衛靠近，終于相信到恆文不是在開玩笑，趕忙噗通跪倒在地，“小的知錯了，饒了小的吧！”
恆文一臉平靜的轉過臉去，“以後記著點規矩。”
他說著話，那兩個護衛已經把來人架了起來。
“不要啊！小的知錯了！小的再也不敢了！”那人一邊掙扎著拉扯恆文的袍角，一邊嘶喊討饒。
恆文微微皺了皺眉，朝兩個護衛看了一眼，“再加罰二十丈，把他嘴捂上，別驚擾了王爺。”
那兩個護衛點頭應是，不待那人說話，便飛快的往那人嘴里塞了一塊布，將其從九庭院中拖出去了。
短暫的嘈雜後，九庭院又恢復了先前的安寧。
立在門邊右邊，穿著親衛裝束一直沒有出聲的男子看著恆文笑了笑，“哥，我瞧這人對自己被你懲處好像很意外啊，他新來的吧？你可是出了名的要告狀先挨罰……”
“恆武你真是越發沒了規矩，當值的親衛什麼時候可以與人閑聊了？”恆文打斷他的話，搖了搖頭道。
恆武聞言咧嘴笑道︰“嘿，怎麼著，哥你還要罰我不成？不過我怎麼記得，你身為隨從沒有權利對親衛發號施令。”
立在門外另一側的親衛听著恆武的話，有一種想翻白眼的沖動，這也就是恆武與恆文是兄弟關系，才敢這麼說了。
誰不知道這王爺的貼身隨從與親衛，就像是皇上身邊的內侍大總管跟帶刀侍衛一樣，帶刀侍衛品級再高，到了內侍那里，也得小心他在主子面前落井下石。
不知道自己被比成了太監的恆文意味深長的瞥了恆武一眼，那個親衛立刻對眼前的畫面生出了一種太監總管憋著壞水裝高深的即視感。
這一眼之後，恆文沒有接岔，而是轉而琢磨起了那僕從說的話。
恆文責罰那個人，是因為他議論主子，違反了規矩，但該向上稟報的消息，他還是要當一回事的。
恆文權衡了一下，便進書房一五一十的說給了肅元翊知道。
肅元翊這個時候正在書房里翻閱大秦舊歷，听到恆文的話，眼皮也沒有抬，只淡淡的“嗯”了一聲。
恆文跟隨肅元翊多年，听出他這是不介意甦晚卿如此了，只是肅元翊待甦晚卿不同，恆文摸不準肅元翊的態度是出于信任還是壓根不在意，他想了想，問道︰“那王爺您看，除了安排的車夫，咱們要不要派一個人暗中跟著甦側妃？”
肅元翊翻閱史籍的動作明顯遲緩了許多，“你覺得她有問題？”
恆文猶豫片刻，答道︰“小的沒有這麼想，只是覺得摸清側妃的行蹤，王爺心里也能更有數些。也是小的糊涂了，一時忘了王爺無心于此事。”
肅元翊忽然抬頭看向恆文，淡淡道︰“你不是糊涂，而是什麼都想替本王考慮周到。”
恆文笑了笑，“王爺明鑒。”
肅元翊看了恆文幾眼，才又繼續翻閱起手上的東西，一邊翻著，一邊緩緩開口道︰“你這回算是猜對了我的心思，也算是沒有猜對。”
他說到這里，聲音漸漸低沉，淡漠的眼神也轉變的有些幽深，“派一個人跟著甦晚卿，查一查她平日與誰來往。我想知道，她猜測燕東發了瘟疫，是背後有人告知，還是真的是她推測出的。”
肅元翊這話，對甦晚卿顯然還是戒備重重，恆文抬眼看了他一眼，領命應了一聲是。
不過恆文倒是沒有立時退下去，說完這件事，他沉默片刻，又道︰“王爺，小的的胞弟，他實在是有些頑劣，小的想向王爺討個罰他的權利，若是往後再有什麼錯處，也好讓他長點教訓。”
肅元翊知道恆文是個不護短的，但對這種討罰的行徑也是少見，有些意外的看了恆文一眼，點頭準了。
在不知不覺中得罪了太監總管，被告到主子那里，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恆武，此刻突然覺得鼻子有點癢，忍不住一連打了兩個噴嚏。
那邊，西側院里，甦晚卿一番更衣打扮後，準備領著丫鬟出門。
臨走前，甦晚卿吩咐碧蕪帶上了一只她已經備好的錦盒，那錦盒拿著有些分量，不太像是空的，碧蕪就有一些好奇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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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蕪一向好奇心重，拿著那錦盒時不時的摸摸看看，猶豫再三，見甦晚卿沒有阻止的意思，就忍不住將錦盒打了開來。
隨著那錦盒的蓋子被揭開，露出了一對品相極佳的玉鐲。
碧蕪的目光落在了那雙玉鐲上，下意識的怔了怔，覺得那玉鐲的模樣有些眼熟，她思量片刻，不由的神情一頓，有些不解道︰“要是奴婢沒記錯，這不是三夫人先前送給主子的嗎？主子帶上這雙玉鐲做什麼？”
甦晚卿聞言彎了彎唇角，笑的有些意味深長，碧蕪這話說的不錯，“此一時彼一時，這對玉鐲的確是三嬸嬸所送，只是這東西我如今不好再留著了。”
碧蕪听她這麼說，有些懵懵懂懂。
甦晚卿笑著搖了搖頭，略一思忖，示意碧蕪上前，囑咐了幾句話。
碧蕪看著自家主子，遲疑了一瞬，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主僕商定好，就坐上馬車出發朝甦府去了。
甦家作為數代書香的門第，甦家祖宅里的規矩一向十分嚴苛，各房一大早起榻，第一件事就是要向甦老爺與甦老夫人請安，伺候他們二老用了飯，才能各自回房吃飯。
甦晚卿抵達甦府時，各房的人正用了飯不久，幾位爺都有職務在身，早早出門了，甦老爺雖說卸職在家，也去了書房，夫人們則在各自房中休息。
她有一段日子沒有過來了，身為晚輩必然要先去各房請安，所以下了馬車，甦晚卿先去了甦家老夫人的院子。
甦老夫人待人一向是不苟言笑的模樣，甦晚卿請過安，遵循常理關心了她的身子，便解釋了一下自己這段時日沒有前來請安的緣由，向甦老夫人告罪。
甦老夫人膝下不乏承歡的孫輩，與甦晚卿沒有什麼深厚的感情，只道甦晚卿既然已經出嫁，回來的少也是難免，讓她不必介懷。
二人你來我往的寒暄了幾句，甦晚卿根據禮數走了個過場，就了出來。
之後甦晚卿又按府里的長幼順序，去了大夫人的住處，大夫人在人前最是好性子，甦晚卿這一趟自是頗為順利。
接著是三房的院落，甦晚卿禮數半點不少的向三夫人請了安，三夫人便順著問了幾句甦晚卿的近況，態度不比往日熱絡，但氣氛也算融洽。
等到說完場面話，甦晚卿就將那錦盒拿了出來，將錦盒打開了。
三夫人看到那雙玉鐲，面上浮出幾分尷尬，不解道︰“晚卿，你怎麼把嬸嬸給你的這雙鐲子拿回來了？”
甦晚卿抿了抿唇，低下聲音道︰“這東西晚卿受之有愧。”
三夫人之所以把這雙鐲子送給甦晚卿，是因為甦晚卿先前為了成崢收徒的事，向三夫人報信說，大夫人打算放棄那個名額，讓三夫人誤以為這個名額一定會落在自己的兒子甦林鈞身上。
可是如今去的人並非是甦林鈞，而是四房的甦林謙，三夫人空歡喜一場，甦晚卿這禮就收的沒有道理了，自然是要送還回來。
更別說，甦晚卿當初會收下這鐲子，實際上只是為了讓三夫人自信此事可成，爬的越高摔得越慘，會更記恨大房罷了。
甦晚卿看了甦三夫人一眼，神色中帶了些歉意，繼續道︰“晚卿也是有些羞于見三嬸嬸了，先前一直忙著王府里的事，直到前兩日，我才得知祖母她最終選了六弟拜入成崢先生門下，是我言語多有冒失了，這雙玉鐲是萬萬不能收的，更該責罰才是，還請三嬸嬸看在我年紀尚輕，說話欠缺考量的份上，不要跟我一般計較，我在這里向嬸嬸賠罪了。”
不提這事還好，一提這事，三夫人的臉色明顯就有些變了，不過也忍著沒有發作，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誒喲，什麼賠罪不賠罪的，這件事哪能怪得著你，晚卿你可別這麼說。至于這玉鐲，你也帶回去，這只是些小玩意兒，我這個做嬸嬸的，送給自己佷女的東西，哪還有要回來的道理。”
甦晚卿卻是搖了搖頭，堅持道︰“我知道，三嬸嬸最是疼我的了，只是這鐲子我真的不能收，否則我每每想起這事，便會寢食難安。”
甦晚卿說到這里，三夫人的唇瓣動了動，剛要開口，就見碧蕪突然插話道︰“三夫人，恕奴婢多嘴，這事真的不怪我家主子，其實說起來，先前那件事本該是十拿九穩的，老夫人對四房什麼樣，闔府上下無一不知，就是論余姨娘所生的七少爺，也比六少爺有可能的多，我家主子哪里知道四夫人會這麼有辦法，竟讓夫人人轉了心意！自從知道是這樣的結果，側妃她總說愧對于您，連夜里都睡不著覺呢，奴婢斗膽求您不要責怪我家主子。”
甦晚卿冷聲打斷道︰“碧蕪，不許多嘴！”
三夫人原本對甦晚卿的確有那麼幾分怨懟，听院子里的丫鬟報信說她方才先去了大房更是隱有不滿，不過此刻听到碧蕪的話，卻是徹底點燃了她對大房的憎惡，似是給她壓抑著的情緒找到了出口一般，登時就有些忍不住了，“呵，晚卿你不在府上不清楚，三嬸嬸可不傻，你四嬸嬸哪有這種本事，怕是有人見不得三房好，刻意攔你五弟的路呢！”
甦晚卿遲疑道︰“三嬸嬸這話怎麼說？”
三夫人冷笑一聲，眼底有些不加掩飾的怒意，“這府里還能有誰敢找我的不痛快？還不是大房頭的？還說是一家人呢，你五弟才多大年紀，不過是動了手，又沒有多麼嚴重，人家便黑了心，自己不想要的也不讓別人得到了！”
甦晚卿一愣，驚訝道︰“怎麼會……這話三嬸嬸可千萬不要對旁人說，傳出去就不好了。”
三夫人看了甦晚卿一眼，“那又如何？這事早已人盡皆知，甦家也就你不知道了。難道她敢做，還不讓我說了？”說罷，三夫人就將自己買通那丫鬟以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出來。
甦晚卿一時有些啞然，她遲疑片刻，有些不確定道︰“這……會不會是三嬸嬸听錯了，誤會了那丫鬟的意思？不如再把這個丫鬟叫過來，好好問一問才好。”
三夫人不以為意的擺了擺手，“她已經被你祖母發落出去了。”
甦晚卿卻是有些疑惑道︰“這就更不該了，這丫鬟好端端的在四弟身邊伺候，為什麼會多嘴惹上這個麻煩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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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而言，會簽了死契，被賣進深宅大院里的丫頭，都是連口飽飯都吃不上的窮苦人家出身，能在主子身邊做近身伺候的丫鬟，已經算是十分幸運了，何況這個主子還是大房的嫡出少爺，便是將來年齡到了不能成為通房丫頭，在甦林益院子里好好的伺候幾年，來日配的小廝也不會太次。
這個道理，這個丫鬟不會不明白，那麼她會這麼容易被買通，就有些奇怪了。
甦三夫人看了甦晚卿一眼，若有所思的垂下了眼眸。
回想先前，她急著查明甦林鈞落選的原委，之後鬧到大房門上，見大夫人詫異之余也沒有否認，她的確沒有對這個問題深究，如今再看，正如甦晚卿所說，這個丫鬟的舉動是有些值得懷疑。
只是這件事大夫人已然默認，可見那丫鬟說的是真相不假，那這古怪是出在哪里呢？
三夫人畢竟是在內宅中摸爬滾打過來的人，她想了想，便意識到或許是有人刻意想將大夫人在背後做手腳的事刻意透露給她了。
三夫人暗自思量著，屋里陷入了安靜之中。
甦晚卿看出三夫人的目光有些出神，心下不禁微定，頓了片刻，輕聲喚道︰“三嬸嬸？三嬸嬸怎麼了？”
三夫人收回遐思，看向甦晚卿的眼神中帶了幾分探究，猜測著她這話是無意說到這里，還是別有居心，三夫人動了動唇瓣，猶豫著怎麼開口。
只是不待三夫人接話，甦晚卿便覷著她的臉色，流露出了幾分自覺失言的情緒，“是不是我的話惹三嬸嬸不快了，是我多嘴了，我也是不想讓三嬸嬸與大伯母之間因為誤會生了嫌隙，絕沒有不信三嬸嬸的意思，還望三嬸嬸不要見怪。”
三夫人听到甦晚卿這麼說，疑慮霎時消散了不少，微笑道︰“你也是為了三嬸嬸好，不礙的。”
甦晚卿也笑了笑，十分有眼色的沒有轉移了話題，沒有再接著說下去，二人閑聊了一會兒，甦晚卿便要告辭，準備去四房那里了。
臨走時，甦晚卿堅持將玉鐲留下來，三夫人勸了幾句，也就由著她了。
甦晚卿離開之後，三夫人將自己的心腹孫嬤嬤叫進房中，屏退了左右。
孫嬤嬤看到桌上的那雙玉鐲，微微一愣，“夫人，這三小姐……甦側妃怎麼把您送她的東西還回來了？”
“她說她受之有愧，便送回來了。”三夫人皺了皺眉，漫不禁心的答著，輕敲著桌面琢磨了許久︰“你回頭去查查，大房將林益身邊的那個丫鬟發落到哪里去了，還有她平日與誰來往，是怎麼入府的，看看能不能查出她背後的主子是誰。”
孫嬤嬤一驚，“夫人您的意思是，那丫鬟說的是假話，有人故意挑撥您與那邊的關系？”
三夫人皮笑肉不笑，“那丫鬟說的應當是真，只是這是故意挑撥，還是有人想要拿咱們當刀使，我們還得再看看，如果能多一個對付大房的人，自然是好，如果不是麼，我也想知道是誰在府里藏得這麼深。”
孫嬤嬤思忖著，點了點頭。
“好了，你下去吧，盡快把這件事查出來報我知曉。”三夫人喝了一口茶，說著話，目光掃到了桌上的那雙玉鐲，眼中露出幾分嫌惡，又將孫嬤嬤叫住，“這雙鐲子你拿下去扔了吧，看著就讓人不痛快。”
孫嬤嬤猶豫了一瞬，頷首道︰“是，夫人。”
這一日，甦晚卿將幾房的長輩一一拜見過，無一遺漏的請了安。
到四房那里時，倒是見到了四夫人姜氏的面，姜氏的身子總是好好壞壞反復無常，這些天難得好了不少，雖然甦晚卿面上沒有表現，也特意留心了，見到姜氏起色不錯，多少安心了一些。
姜氏的性子單純，又常年在甦府受人冷待，脾性早沒了半點稜角，對甦晚卿這個並不熟悉的佷女也是好言好語的，態度說不上親昵，長輩該有的關切卻也不會欠奉。
甦晚卿從姜氏房中出來時，正到了用午飯的時候，甦老夫人身邊的丫鬟便來請甦晚卿過去用飯，她也沒有推辭，用過飯才回了翊王府。
眼見日漸逼近年關，春節在即，各家都變得極為忙碌起來。
蔣仲翰夫婦在京城小住了這麼些天，念著年關將至，南陵那邊又局勢不明，便要啟程離京，臨走時，甦晚卿專程前去送行，之後的兩日，甦晚卿就沒有出門了，開始著手為年節做準備。
翊王府的事務都是沈清儀在管著，眼下離春節的正日子不過相差幾日，府上該準備的，已經布置了八九成，不過甦晚卿對西側院里的事還是上了些心的，還讓紅芙給院里伺候的丫鬟婢女額外打賞了銀子，另外分發了一些果脯點心與米面菜肉下去。
到了這日傍晚時分，小蔣氏身邊伺候的白艾過來了，道小蔣氏與凌夫人相約，打算明日去珞光寺上香，約甦晚卿一同前去。
年節之前上香祈福，以圖來年風調雨順各家順遂，是大秦民間的傳統，如今太尉府與凌家日益親近，走動逐漸頻繁，便借著這個機會相約一道了。
甦晚卿樂見其成，自是欣然應允，再一想，不忘問道︰“哥哥呢？不知道凌家還有誰同行？”
“少爺也會去，”白艾微微笑了笑，回答道︰“凌家同去的是凌家大少奶奶、還有凌四小姐。”
這一笑讓甦晚卿瞧出股子意味深長來。
甦晚卿看了白艾一眼，想了想道︰“母親那邊，對容兒妹妹怎麼看？”
白艾笑道︰“凌四小姐天真伶俐，只是少了一些穩重端莊，夫人看她年齡尚小，倒也沒有什麼不滿意的，現下正有為少爺與凌家說項的意思，不過夫人與凌夫人拉家常的時候，奴婢瞧著凌夫人也有這個想法。”
甦晚卿听到這里有些不放心，她是最了解她這個哥哥的，甦林陸一素磊落慣了，絕不會單單為了兩家結盟就娶一個不喜歡的女子，如果讓他現在察覺出其中不對，怕是會心生排斥，她想了想，擔憂道︰“那哥哥他知道嗎？”
白艾搖了搖頭，“夫人應該是想讓少爺與凌四小姐借著兩家來往相處相處，並沒有打算點破此事。”
甦晚卿點了點頭，平心而論，現下這樣的局面再好不過了，甦林陸與凌婉容的終身大事，由她一個做人妹妹的出力，終究比不上長輩出面，屆時聖上指婚，對兩家更是稱了心意的大喜事。
只是凌婉容那里，不知如今對肅元央是何心意。(。)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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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轉眼便到了。
在大秦朝，放眼京畿地界，除了皇家祭天的萬壽寺，就屬珞光寺最負盛名。
先撇開恢弘、華麗不談，它能從京畿諸多寺廟中脫穎而出，靠的就是“靈驗”二字，所以往來珞光寺的富貴人家極多。
趕著這幾日鄰近年節，各家各戶都出門上香，珞光寺門外的馬車自是停了不少。
眾人下了馬車，小蔣氏與凌夫人走在前頭，邱氏則陪著甦晚卿他們三個同輩走在後面，四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閑話。
“你們今日有沒有想求的簽？可想好了要許什麼願？”一入寺廟正門，邱氏便笑著問道。
凌婉容俏生生的一笑︰“那是自然，我今日要許的願有許多呢。”
邱氏有些無奈的瞥了她一眼，“佛祖豈是能任你百八十個願隨便求的？信口胡說，沒的讓甦側妃跟甦公子听了笑話。”
“怎麼會。”甦林陸笑了笑，遲疑片刻道︰“只不過凌四小姐寄希望于這些，倒不如說出來以人力一一實現的好。”
凌婉容杏眸微挑，好奇道︰“甦公子不信神佛？”
“不盡信吧。”甦林陸比較折中的回答道。
甦晚卿有些出神，緩緩道︰“哥哥，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甦林陸目光一頓，疑惑道︰“往日瞧卿兒你對燒香禮佛從不上心，我還以為……你何時信了這些？”
“未曾親歷過的人，信或不信，自然都是隨心的。”的確，甦晚卿原先並不怎麼信這個，但她親歷了重生，這難以解答的怪事真切的攤在了自己身上，便不得不改變看法了。
見她答得模稜兩可，甦林陸還要問些什麼，甦晚卿卻垂眸彎了彎唇角，施施然道︰“再者說，哪有香客入了寺門不信佛的理？”
這話一出，幾人皆是一哂。
“甦側妃說的不錯，既來之，則信之。”邱氏掩口笑著，目光在眾人面上一一瞟過，最終落在了凌婉容身上，“說到這里我想起來了，容兒你與甦公子對弈，每每是以敗北收場，今日正好，你可得好好的拜一拜，求了佛祖讓你贏上一回也好，免得你廢寢忘食，整日抱著那盒棋子兒不撒手的琢磨。”
“長嫂！”凌婉容望向邱氏，又難為情的瞥了甦林陸一眼。
甦林陸見狀低目一笑，旋即復抬了眼看她，唇邊笑意深長，“若是凌小姐真有這打算，便與我一道如何，我也好求佛祖賞一個不敗的運數。”
邱氏失笑道︰“甦公子此舉豈不是要陷佛祖于兩難之中？”
“甦公子果然不信神佛，這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了吧。”凌婉容神色稍緩，笑了起來︰“也罷，咱們去試試，也好看看這珞光寺究竟靈不靈。”
甦晚卿一邊笑著附和，一邊默默觀察著當下的情形。
幾人閑談的言辭，乍一听上去並沒有什麼特別，可細一品，就會發覺，這話題始終在被邱氏不著痕跡的左右著，往甦林陸與凌婉容的興頭上引。
相比她的性子，邱氏顯然更有撮合別人的本事，甦晚卿著實自愧不如。
走了片刻，幾人終于進入大殿，由于小蔣氏與凌夫人都是信佛的人，上香過後，兩人心思微動，商量著要去听德海大師講論佛法。
要說拜佛求簽還好，要說佛法，哪里是小輩願意听的，她們問了幾人，都沒有同去的意思。好在珞光寺極大，寺中風景也很不錯，足以讓人游玩幾個時辰，並不悶人，凌夫人便囑咐邱氏道︰“你帶著他們在寺里轉轉，記著到了用齋飯的時候過來。”
邱氏點頭應下，待兩位長輩走了，凌婉容挽住她，看著甦家兄妹提議道︰“願已許了，現下左右無事，咱們不如去求支簽吧？”
甦林陸笑了笑，不置可否算是贊成，轉眸往甦晚卿處看來。
甦晚卿倒是搖了搖頭，淡笑道︰“你們去就好，我昨夜睡的不大安穩，有些乏，想先找間屋子歇一歇。”
甦林陸略一挑眉，關切道︰“難怪方才你一直不大說話，怎麼了，要不要緊？”
“不要緊，只是乏了，歇一會兒就好。”甦晚卿微笑著道。
邱氏往甦晚卿面上仔細瞧了瞧，略一思忖，轉頭對凌婉容道︰“容兒你們先去吧，我把甦側妃安頓好，就過去尋你們。”
邱氏在四人中年紀最長，由她送甦晚卿是再合適不過。其實這也是甦晚卿的本意，不過她卻是錯估了另兩個人。
甦林陸自然不放心她，正要說話，誰知凌婉容搶先跳了出來，第一個不依︰“甦側妃姐姐身子不爽，我哪有拋開不顧的道理，這可不行，我也要跟著。”
甦林陸笑著看她一眼，又看了看甦晚卿，目光朝四下一掃，不待眾人討論出個結果，就提步向不遠處的知客僧走去，要了一間供香客休息的廂房。
最終，還是三人一同把甦晚卿送了過去，親眼看著她歇下，這才折出來去殿中求簽。
廂房里一時安靜了下來。
甦晚卿躺在榻上，閉著眼暗暗嘆了一口氣。
“主子，您喝口水再歇吧。”紅芙斟了杯茶，湊上前說道。
此時沒有旁人，甦晚卿也沒有繼續裝下去的必要，便索性坐了起來，接過紅芙遞來的熱茶，慢慢的啜了兩口後，又把茶盞遞還給她。
紅芙回身將茶擱回到桌上，見甦晚卿仍一瞬不瞬看著自己，下意識的在臉摸了摸，疑惑道︰“奴婢臉上可是沾了什麼？”
甦晚卿頗有深意的一笑，“我這沒什麼事，用不著人，你安心去辦你的。”
紅芙聞言一怔，面上便浮出了幾許微紅，“主子怎麼知道……”
“你的心事我能不明白麼？”甦晚卿笑著搖了搖頭，“從昨兒白艾來傳話起，你就一副魂不守舍欲言又止的樣子，像是有什麼開不了口，我知道，你是想在佛祖前為陳澗之求個平安。”
紅芙斂下眼簾，緩聲道︰“是奴婢失態了。”
“不礙的。”算著日子，這會兒陳澗之理應到燕東已有幾日了，紅芙不知那邊是個什麼情形，難免擔憂，甦晚卿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當即摸了錠銀子遞給她，“你去為先生點一盞長明燈吧。”
紅芙看那銀錠一眼，搖搖頭道︰“多謝主子，奴婢身上的銀兩夠了。”
“珞光寺的香火錢哪是常人能禁得住的，你跟我客套什麼，拿著吧。”甦晚卿胳膊一伸，硬把銀子塞到了她的手中。
紅芙推辭不過，只好收下，謝了恩，從屋里退了出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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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芙一走，房中只剩下了甦晚卿一個人。
甦晚卿獨自呆坐了一陣兒，打量著眼前陳設簡單的廂房，實在無趣的緊。按道理說，平日她並不是個待不住的人，可現下沒有什麼消遣，又沒有親近的人在，她也總不好在這陌生的地方輕易睡著。
到了這時候，甦晚卿開始對自己自作聰明的行徑有些後悔，沒有想到繞了一圈，打算讓甦林陸與凌婉容單獨相處的目的沒達到，反而把自己給“禁足”了。
她原想著，只要凌婉容應了邱氏的話，提出先去求簽，就是甦林陸不放心她，也會先陪著凌婉容去，哪曾想到凌婉容會堅持送她。
不過，凌婉容性子直，慣是怎麼想就怎麼說，看方才那樣子，眉眼間只見急切，待她倒也是真心。
甦晚卿想到這里，心里不由泛起一抹暖意，將懊惱消去了大半。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直到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不會教人起疑的時候，甦晚卿終于整好了衣衫，走出了廂房。
寺中供香客臨時休息的廂房集中在一個大的院落里，位置稍微偏僻，這會兒並沒有多少人往來。
所以，甦晚卿堪堪走出，就準確無誤的認出了一個剛踏入院中的男子。
那男子穿了一襲黛青色的琵琶袖直裾，身姿悠然，在這寒冬臘月還拿著一把黑骨折扇忽閃直搖，便是余光掃過去，也覺得十分惹眼。
甦晚卿對在這里遇到肅元央有些意外，不由愣了楞神。
同一時刻，肅元央也看見了甦晚卿，似是不料會在這里踫見，他輕搖著折扇的手頓了一瞬，旋即慢悠悠的揚起了一側的唇角，笑容有些意味深長。
甦晚卿稍作猶豫，向他福身見禮道︰“妾身見過央王。”
肅元央提步朝甦晚卿走過來，視線饒有興趣的在她身上打量，又往她左右瞥了一眼，笑道︰“甦側妃與本王真是有緣，今日又見到了，不過怎就甦側妃一個人，我五哥可也來了？”
甦晚卿瞧著他那玩世不恭的模樣，下意識的有些警惕，繃緊了身子道︰“回央王的話，妾身是跟著母家的人過來的。”
“哦？”肅元央挑了挑眉，目光直剌剌的落在甦晚卿的臉上，毫無顧忌的上下掃視起來。
他這無禮的舉動甦晚卿也見怪不怪了，便沒有搭理他，強忍著心下的不自在，低下頭避開了那道視線。
“恩，不錯，”肅元央發出一聲低笑，用頗有些玩味的語氣，緩緩開口道︰“本王瞧甦側妃這身俗之又俗的打扮，的確不似偷溜出府會情郎的樣子。”
這話一出，甦晚卿一愣，耳邊火辣辣的，心下只覺憤窘難當。
很快，甦晚卿的耳朵就紅了，面色也是一變，迎向肅元央的目光里涌上一股掩飾不去的隱怒。
“甦側妃這莫不是惱了？”肅元央做驚訝狀，笑得一臉無辜，唯有一雙天生含情的眼里流露出幾許調笑的意味。
甦晚卿全當是蚊子在旁嗡嗡，只抬眼看著他，一聲不吭。
二人沉默著僵持須臾，肅元央終是耐不住扯了扯唇角，驀地將扇子湊到她臉邊，大力的扇起了風，在這嚴冬里，那風直像用鈍刀子劃拉人的臉，甦晚卿哪里能受得住，忙不迭閉上眼側頭避開。
肅元央唇角一勾，手上的動作不停，趁機傾身向前，貼近到她的耳畔，低聲哼笑道︰“別躲啊，你這火氣不小，頭上都要出冒煙了，讓本王給你扇扇。”
甦晚卿听了這話，本是有些想笑的，可不知是因為肅元央放低的嗓音有著與生俱來的低啞，帶著十成十的魅惑，還是因為他的唇這次幾乎已經貼在了自己的耳垂上，竟令甦晚卿不自覺的有些戰栗，緊張的連眼楮也不敢睜開。
肅元央看著甦晚卿雙目緊閉，微微蹙眉的樣子，不覺挑起唇角笑了笑，順手將折扇一合，握在了手中。
甦晚卿閉著眼，看不到肅元央的動作，只感到臉邊的寒風一滯，忽的又是一暖，不免有些困惑，睜開眼楮一看，恍然驚覺，肅元央的一只手赫然撫上了她的面頰，正為她拂開一縷鬢發！
這一幕來的突兀，唬得甦晚卿心下一跳，連忙向後退了一步！
她一退，肅元央的手僵在了半空。
若說先前肅元央對甦晚卿舉止輕浮，那至少是在夜晚，亦或是四面封閉的屋子里，不會有人看到，可現下青天白日，院子里還有許多廂房，甦晚卿就有些駭然了。
她趕忙在院中環顧一周，見沒有旁人走出，定了定神，斂下眸道︰“佛門淨地，還望王爺自重！”
甦晚卿的語氣帶了些不加掩飾的冷硬，肅元央瞧著她的模樣，施施然的將手收了回來，笑著搖了搖頭，“多日不見，甦側妃仍舊如一般無情呢。”
甦晚卿淡淡道︰“王爺說笑了。”
二人說到這里，一陣交談聲突然從院門處傳來。
肅元央听到身後的動靜，唇邊的戲謔一清，向後略退出了半步。
來人踏入院落之後，交談聲戛然而止，甦晚卿抬眼看過去，正是甦林陸、凌婉容與邱氏三人，而他們，此刻也正隱有疑惑的向她看了過來。
不過他們的眼中，也僅僅只是有些疑惑而已。
因為肅元央沒有回頭，他們並不知甦晚卿面前站著的人是誰，不過因為甦晚卿與他相隔兩步，瞧著倒也只像是與人偶遇寒暄的樣子，並沒有什麼奇怪。
只是甦林陸見那背影隱隱有些似曾相識，便加快了步子，最先走到肅元央身邊，對甦晚卿一笑，問道︰“這位是？”說著話，他目光一轉，落在了肅元央的臉上，隨即一愣，怔在了原地。
“央王殿下？”
甦林陸的驚訝，不是因為不知道肅元央回京了，而是在他的印象里，肅元央現下應當處在禁足之中。于是這一聲喚出，他多少有些後悔，暗暗覺得自己方才該裝作沒看到才對。
就在他思緒萬千的時候，肅元央轉頭對上了他的目光。
他手中折扇應聲展開，在輕搖的扇面後，肅元央那張英挺的面孔上唇角一勾，頷首道︰“不錯，是我。”(。)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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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肅元央自報身份，甦晚卿腦中有一抹思緒飛閃而過，下意識朝凌婉容的方向看去。
果然，凌婉容此刻也有些愣住了，粉嫩的唇瓣幾不可查的輕顫了兩下，又緊緊抿在一處，難以置信的瞪著雙眼，牢牢盯在肅元央身上。
凌婉容想見肅元央一面已經很久了，但她全然沒有想到，會在這里與他意外相遇，一時有些恍惚著說不出話。
一旁的邱氏在看到凌婉容的神情後，卻是微微皺了眉，流露出幾分擔憂的郁色。
甦晚卿心中更是五味陳雜，很明顯，凌婉容與甦林陸多日以來的相處，依然及不上肅元央的寥寥一眼。
這也難怪，肅元央畢竟是凌婉容心心念念了三年的人，哪里是那麼容易忘卻的？
甦晚卿暗暗嘆了口氣。
那邊甦林陸似是沒有留意到她們三人的微妙動作，徑自對肅元央一揖行了禮，他與諸位皇子在武藝上同拜成崢為師，與肅元央談不上熟悉，但也是打過數次照面的，問安寒暄十分自然。
肅元央對甦林陸點了點頭，視線在幾人面上一一掠過，最終落回在面色略有些不大好的甦晚卿臉上，“這兩位是……？”說著，有些疑惑的看向邱氏與凌婉容。
甦晚卿回過神，介紹道︰“回央王，這兩位是凌家大少夫人、凌家四小姐。”
“見過央王殿下。”邱氏不動聲色的將怔楞中的凌婉容拉了一下，二人一同向肅元央見禮。
肅元翊笑了笑，瞥向凌婉容的目光里帶著一抹興味。
在這京城之中，要說達官顯貴，那可是多如牛毛，他們的親眷更是細數不盡，肅元央對這些女眷的身份，自是無法記得十分清楚。
不過，這位凌家四小姐嘛……自那日甦晚卿提起凌婉容的名字，肅元央就派人去查過，如果他記得不錯，正是這位凌四小姐。
想到這里，肅元央深深盯了甦晚卿一眼，見她始終避著自己的目光，頓時有些不悅，惡趣味的將視線一轉，特地看了看凌婉容。
他這一眼看去，眼中的情意如絲如縷，帶著動人心魄的蠱惑。
這時候，凌婉容正呆望著他，恰巧撞上了他那含情的眼眸，立時有些羞澀的紅了臉。
慢慢的，肅元央斜勾起的唇角又揚了揚，片刻後，他收回視線，轉而對甦林陸一笑，緩緩道︰“本王今日見到甦側妃，還以為五哥在此，沒想到是同你一起，真是巧了。”
甦林陸笑了笑，“王爺在外一切可好？”
肅元央揚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漫不禁心道︰“就是平常而已。”
他雖然嘴上這麼說，不過幾人都知道，戍邊在外定然過得不會怎麼好，甦林陸低頭笑了笑，轉而道︰“王爺今日是獨自來珞光寺上香麼？”
肅元央一笑，並了折扇，借著扇柄朝不遠處的廂房一指，慢條斯理道︰“我六哥、六嫂、八弟都在里面。”
一听到六皇子與八皇子在，甦晚卿的眼皮猛地一跳。
回想上一次，八皇子在肅元翊面前拿肅元央打趣她的事還讓甦晚卿記憶猶新，她實在不敢去想，萬一八皇子在凌婉容面前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凌婉容會怎麼想她？！
甦晚卿略一思量，覺得還是與肅元央盡快分開為好，想了想，果決道︰“既然央王有事，那妾身就先走一步，不打擾央王了。”
在她身側的甦林陸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疑惑，不過也沒有反駁。
肅元央聞言眉角一挑，看著甦晚卿那張秀美的面頰，打量了片刻，似是看出了她的顧慮一般，那雙含情的眸中漾出幾分嘲弄，扯著唇角笑出了幾聲，慢條斯理的點了點頭，“也罷，既然甦側妃這般明禮，那本王也不好再說虛言，今日便先就此別過了。”
這話說完，肅元央拿出了他皇子的威嚴，也沒有等其他人發表意見，對幾人略一頷首，便悠然離去。
甦晚卿行了一禮，看著那個黛青色的背影走遠，不由松了一口氣。
說實話，他那性子能走的這般干脆，是出乎她意料的。
甦晚卿垂了垂眸，想著他方才的舉止，倏爾發覺肅元央在人前原來也不是每一次都那麼隨心肆意，而且……他仿佛也在顧忌著她的清名。
同樣望著那背影出神的還有凌婉容，愣是讓邱氏拉她的袖子輕拽了數下，她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收回了目光。
這些落在甦晚卿眼中，又增添了不少煩擾。
幾人往院外走時，已不復來時的熱鬧，四人沉默著，各自懷著心事。
凌婉容偷瞧了甦晚卿好幾回，直到一個二人獨處的機會，她將甦晚卿拉到一邊，不解道︰“甦側妃姐姐，你怎麼認識央王殿下？”
那眼神里只有好奇，並無防備。
甦晚卿心頭一軟，溫言解釋道︰“他是王爺，我是翊王側妃，這一來也是有些關系的。”
“哦，我差些忘了這個！”凌婉容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笑容，只是不知想到了什麼，低頭間，她的面頰又是一紅，“我……”
甦晚卿心下有點不好的預感，遲疑道︰“怎麼？”
凌婉容抿著唇，顯得有些猶豫︰“那……甦側妃姐姐幫我好不好？”
甦晚卿神情一僵，不過很快，她調整了一下心緒，抿出一個淡笑，望著凌婉容道︰“你還有那個心思？”
“是。”凌婉容的聲音中帶著難為情的羞澀，答得卻是不假思索，想了想，她遲疑道︰“甦側妃姐姐，你說，他現在有沒有喜歡的女子？”
肅元央今年也十九，要不是前兩年被罰在外，誤了年歲，現下定然已經娶妻，這年紀若說心中沒個人，那也是怪事，不過在肅元央身上出現怪事，好像也是平常。
甦晚卿搖了搖頭，瞅著一臉緊張的凌婉容道︰“這個我不大清楚。”
“那你可不可以幫我問問翊王殿下？他們是兄弟，總有機會提到這個。”凌婉容可憐巴巴的看過來。
甦晚卿的嘴角抽了兩下。
莫不說她幫不幫，就是她幫，肅元翊的性子是何其沉冷，要問這樣的問題，她實在開不了口。不知不覺中，甦晚卿的眼神顯出幾分為難，“翊王他……”(。)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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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這麼“他”了幾句，也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
凌婉容看著甦晚卿，唇瓣微微動了動。
肅元翊冷峻的名聲在外，凌婉容是知道的，方才那話不過是一時沖昏了頭，這會兒見甦晚卿無言以對再一想，也明白甦晚卿難做了。
凌婉容嘆了一口氣，饒是有些失望，也忍不住反過來寬解道︰“沒關系，是我糊涂了，姐姐不必當真。”
甦晚卿躊躇了片刻，忍不住問道︰“容兒你很在意這個嗎？如果有……如何，沒有又如何？”
凌婉容垂下雙眸，想了想，訥訥答道︰“我對他的心思，爹爹鐵了心一般，執意不允，所以我想知道他心里有沒有人，若是有，我不會再去爭搶，便從此忘了他，也讓爹爹舒心。”
甦晚卿听著凌婉容的話，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猶豫片刻，遲疑道︰“若是沒有呢？”
“要是沒有，甦側妃姐姐，那我無論如何也要試上一試。”說到這里，凌婉容豁然抬起了眼眸。
甦晚卿看著那雙一貫俏麗天真的眸子里閃著的異樣光彩，不禁愣了一愣，她能認出，那眼中帶著少女春心的萌動，亦帶著一份執著。
這眼神，甦晚卿從未有過。上一世，她心中無物，這一世，她身懷全家的命運，她，對這種情愫可以理解，卻無法體會。
她……其實是羨慕的吧。
甦晚卿苦笑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心里明白，凌婉容待她真心，要是她真的憑一己之私毀了凌婉容的終身幸福，或許真的會怨自己。
甦晚卿靜靜的看著凌婉容，連自己也沒有預料到的，鬼使神差的應道︰“我……幫你。”
方才說到這份上，凌婉容沒有想到事情還有轉圜的余地，此刻得到甦晚卿的允諾，眼中驀地閃過一抹驚喜，看向她的雙眼也跟著亮晶晶的，立時道︰“多謝姐姐！”
甦晚卿看著凌婉容臉上掩飾不住的歡喜，心下一怔，恍然明白過來，自己說了什麼樣的話。她抿了抿唇，想要改變什麼，可她想了想，還是彎出一個笑容，“不必多言，我也只能盡力而為了，而且這件事打听起來，怕是需要一段日子。”
“我明白。”凌婉容的臉上滿是嬌羞與喜悅，抿唇笑了笑，親昵的挽住了甦晚卿的手。
甦晚卿看了凌婉容一眼，頓了頓，緩緩道︰“容兒妹妹，我還是要提醒你，央王身為皇子，身份畢竟非比尋常，即便他有這個心，倘若皇上那邊不允，將你配給了旁人，那時候你打算怎麼做？”
听到這話，凌婉容唇邊的笑容下意識的有些僵硬，她哪里考慮過這些問題，在她眼中，肅元央是否會對她傾心才是最要緊的。
凌婉容垂了垂眸，思量了一會兒，抽緊的手方漸漸松了一些，“要去真像姐姐說的這樣，那我就會想辦法退婚。”
甦晚卿乍一听到這個答案，心下一跳，旋即又有些失笑，“你一個女兒家，這種事凌大人豈會由著你胡來？”
凌婉容卻是笑了，搖了搖頭道︰“我哪有那麼笨，就是我自己做不到，不是還有那個人在？想來他也不會不明白強扭的瓜不甜，到時候，我可以想辦法說服他來退婚，這樣不就是一舉兩得了？”
“什麼？”甦晚卿听到這話，徹底愣住了，唇邊的笑意也沒了蹤影，只是直直的看著凌婉容，臉上帶了幾分掩飾不住的驚愕。
凌婉容不解的看著她，想了想道︰“這麼做，有什麼問題嗎？”
甦晚卿有些答不上話，她突然意識到，上一世甦林陸與凌婉容的婚事，最終以甦林陸退婚而告終，會不會是凌婉容說了什麼的緣故？！
要是說起來，甦林陸的性子，不像是會不給女方留臉面堅持退婚的，當初他有這樣的舉動，甦家人都很意外，甦晚卿也只能當那是他們兄妹從甦穆身上傳承下來的倔脾氣，如此勉強還說得過去，可倘若說真是凌婉容找過他，那倒完完全全說的通了。
甦晚卿思忖著，重新審視起了面前的女子。
回想先前，她只想著，退婚應該是甦林陸這邊的問題，完全沒有考慮過，凌婉容一個女子，在這之中起了什麼作用，現下再看，她的確不能小覷凌婉容對肅元央的心意了。
就在這個時候，紅芙向二人走了過來，溫聲稟道︰“主子，凌四小姐，時候差不多了，夫人請您二位過去用齋。”
甦晚卿點點頭，與凌婉容對視一眼，二人打住話頭，誰也沒有再提起這件事。
眾人在珞光寺用了齋飯，便各自啟程回府了。
凌家兩輛馬車先行，甦晚卿並不打算直接離開，于是讓翊王府的馬車跟在太尉府的馬車之後，準備先陪著小蔣氏與甦林陸回一趟太尉府，再回翊王府去。
馬車到太尉府時，甦穆正好在府上，甦晚卿沒有過門不入的道理，便進去向他請了安。
等甦晚卿要從太尉府離開，甦林陸一路送她出來，兄妹二人一邊走，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家常。
不知不覺中，氣氛有一些安靜。
甦晚卿疑惑的看了甦林陸幾眼多次，明顯感覺不大對勁。
她的視線里，甦林陸不知在想什麼，如玉的面孔上神色隱隱有些不大自然。回想起來，好像自從見過肅元央之後，他就一直心不在焉。
甦晚卿下意識的蹙了蹙眉，心里咯 一下，忍不住暗自懷疑道︰莫不是甦林陸對凌婉容已然動了情，白日里察覺到了凌婉容在央王面前的異樣？心里吃味不痛快了？
甦晚卿正不安的胡亂揣測，兩人已不知不覺走到了馬車面前，甦林陸明亮的眼眸落在了她的面頰上，神情里隱隱帶了些掙扎，似是不知該不該吐出心里的疑問。
甦林陸一向隨和豁達，少有這麼猶猶豫豫的糾結模樣，甦晚卿見狀，更是頭疼不已。
甦林陸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開口了，他壓低聲音，一本正經道︰“卿兒，央王殿下他……”(。)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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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央王”兩個字，甦晚卿的心“ ”的一沉。
她有些緊張的攥緊了手中的帕子，卻是面色如常，抬起頭朝甦林陸看去，語調十分平靜道︰“什麼？央王怎麼了？”
甦林陸看著甦晚卿的目光有些復雜，沉吟了片刻，緩緩繼續道︰“他是不是……對卿兒你，有什麼想法？”
話說到這里，甦林陸停了下來，微微了皺眉，等著甦晚卿的回答。
甦晚卿聞言一愣，下意識的以為肅元央做了什麼讓人誤會的事，心下跟著也有些慌亂，不過轉瞬，她將白日里肅元央在人前的所為回憶了一番，並不記得他對自己有什麼異常之處，便稍稍安下心來，定神看向甦林陸，不解道︰“哥哥這是哪里話？”
甦林陸深深的看她一眼，若有所思道︰“我看央王瞧你的眼神，總覺得有些古怪。”
甦晚卿原本還有幾分緊張，听到他要說的居然是這個，不禁笑了笑，無奈的搖了搖頭，“哥哥想到哪里去了，央王那種眼神，看哪家姑娘不古怪？！”莫說她了，就是紅芙、碧蕪，乃至凌婉容，哪個沒有經見過他那眼神？
這話說出，甦林陸愣了愣，略一思量，好像的確如此，不由長長舒了一口氣，像是把堵在他心里的大石搬開了一般，臉上的表情也終于自在了一些。
甦林陸笑了笑，揚手在甦晚卿額上輕輕彈了一下，苦笑道︰“這就好，可是讓我白擔心了一場！”
甦晚卿拍開他的手，嗔怪的白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哥哥你慣會亂想，我是翊王的側妃，央王的嫂嫂，在你眼里，不會是誰都瞧得上你妹妹我吧？”
甦林陸哈哈干笑兩聲，擺著手道︰“是我多心了。”只是隨著笑聲漸低，甦林陸仍有些不放心的囑咐道︰“不過話說回來，哥哥是男子，對男子的心思比你了解，往後你還是離央王遠一點，注意避嫌。”
甦晚卿心下有些猶豫，她知道自己還有需要肅元央的地方，但為了讓甦林陸安心，想了想仍是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說著，她抿出一個笑道︰“既然說到這里，我倒是有些好奇，哥哥也是男子，不知你可有瞧上的姑娘？”
“你這丫頭，好端端的怎麼說起我來了。”甦林陸一哂，全然沒有回答的意思。
甦晚卿沉靜的眼中閃過一抹狡黠，揶揄道︰“依與哥哥現下來往最密切的女子看，不會是容兒妹妹吧？”
甦林陸笑了笑，看著她不置可否。
這麼多日下來，饒是凌婉容性子單純，沒有看出兩家長輩的意圖，甦林陸卻是不會瞧不出瞧的，他沉默了一會兒，悠悠道︰“我還沒有想好。”
甦晚卿看他一眼，有些遲疑道︰“什麼意思？”
甦林陸看向她的目光別有深意，緩慢的回答道︰“凌四小姐心里的人並不是我。”
甦晚卿心下一驚，看著他沒有吭聲。
她還以為凌婉容在人前沒有表現出來，卻是忘了，按照甦林陸的洞察力，不會看不出一個人心里有沒有他。
二人沉默著，甦林陸的目光淡淡落在遠處，讓人覺得這一刻無比甦靜。
過了半晌，甦林陸收回了視線，娓娓道︰“我原想著，她是你想讓我娶來做嫂嫂的人，那我就應該如你所想，去接近她，去了解她。事實上，你的眼光不錯，凌四小姐確實也不錯，愛好與我相當，性子又純直良善，讓人想去保護著她。”
“可是。”甦林陸的話中一頓，朝甦晚卿看了過來，像她未曾出嫁時一樣，寵溺的，溫柔的揉了揉她的額發，“卿兒，哥哥恐怕不能如你所願了，我並不想娶一位心系旁人的女子。”
許是甦林陸的言辭讓甦晚卿太過意外，一句句像是重重砸在她的心里，霎時間，她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她沒有想到，原來他一直知情！
他竟然知道這些都是她有意為之？！不知是愧是羞，甦晚卿局促的垂下了頭，不敢再抬頭看他。
好一會兒，甦晚卿才抿了抿唇瓣，訥訥道︰“哥哥，你會不會怪我？”
“說什麼傻話。”甦林陸對她一笑，堅定的搖了搖頭，“我知道卿兒定然不會害我，你要這麼做，自然有你的緣由。”
“哥哥……”甦晚卿絞著手中的帕子，愈發覺得無地自容。
“你這是怎麼了？”甦林陸見不得她這樣，無奈的嘆了口氣，不知是不是為了安撫她的情緒，想了想道︰“其實，如果凌四小姐心里沒有旁人，我倒是也願意娶她，可惜……你若是覺得對不住哥哥，那我就罰你，下次挑個更好的女子來做你的嫂嫂吧。”
甦晚卿明白甦林陸的苦心，心里不由涌上一陣感動，垂下眸道︰“卿兒知道了。”
“你呀！”甦林陸心下一松，哈哈大笑起來。
自這一日之後，連著幾日，甦晚卿一直在思量著甦林陸的婚事。
她有著拿不定主意了。
甦晚卿心里清楚，很多事沒有那麼簡單，就算她肯幫凌婉容，就算她對甦林陸放手不管，他們二人各有各的念頭，各尋各的姻緣，可聖上那道旨意，早晚還是會下來的。
事情繞了一大圈，終究還是回到了原點。只是甦晚卿沒有想到，這一世在此事上費了這麼多心思，怎的結果仍然與前世無異？
甦晚卿想到這些，感到了一種強烈的挫敗感。
也因為這件事，甦晚卿心頭難免煩悶，西側院里的幾個丫鬟察覺到自家主子的不對，又問不出緣由，只好在伺候的時候更用心了一些。
日子過著也算平靜。
一晃到了年前，翊王府在沈清儀的操持下，祭灶、掃年之類該辦的事都辦妥了，對聯福燈一掛上，年味漸漸濃了起來。
年節是一年里最重要的節日，府里的每個人都很高興，日日都是笑容滿面的，只是西側院中，除了紅芙為陳澗之擔憂，碧蕪也有那麼一絲不痛快。
那天傍晚，甦晚卿坐在案前低頭翻閱醫書，紅芙便在一旁低頭繡著花樣。
四下十分靜謐。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 ”跑近的腳步聲，隨即听到蘭姝清脆的聲音響起︰“碧蕪姐姐，你這是怎麼了？”
“氣死我了！”碧蕪步子一停，氣鼓鼓的跺了一下腳，“別提了，還不是那個宋閔，簡直不識好歹！”(。)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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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蕪的動靜不小，在現下的一片安靜中，听起來有些突兀。
屋子里的兩人自然也听到了，紅芙捏著繡針的手一滯，抬起眼眸，與甦晚卿相互看了一眼。
先前甦晚卿讓甦照派人去查宋閔底細的事，是經了紅芙去辦的，所以紅芙知道自家主子對宋閔的疑慮，免不得連帶著對宋閔有了些戒備，可偏偏碧蕪對宋閔極為留意，她也不好明著勸阻，只能暗暗擔憂。
二人沉默著，碧蕪已掀簾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眼巴巴看著碧蕪，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她才好的蘭姝。
碧蕪扁著嘴，一雙圓圓的眼楮里滿是氣惱。
甦晚卿見狀，想了想，放下了手里的書，關切道︰“發生什麼事了？”
“還不是宋閔！”碧蕪一臉不豫的神色，咬了咬唇瓣，有些挫敗，又有些委屈的解釋道︰“主子前日不是賞了我們幾包上好的點心麼，奴婢好心好意給他送去，誰知他說什麼無功不受祿，推辭著死活不要，正巧讓另兩個與他相熟的親衛瞧見了，嘻嘻哈哈的給強拿了去，奴婢讓宋閔去討要，他袖手旁觀不說，還將奴婢說教了一番，讓奴婢往後不要隨便往親衛的院子跑！”
甦晚卿有些吃驚的看了碧蕪一眼，微微蹙了眉，“你怎麼想起給他送點心了？我記得你們並不大熟，無論你自己怎麼想，這麼冒冒失失的找上去，不怕讓人家覺得唐突？”
碧蕪面上神情一滯，像是有什麼想不明白，困惑的盯著甦晚卿愣了一瞬，又扭頭看了看紅芙，“唐突？奴婢明明記得往日紅芙就是這麼做的，陳先生也受用的很，沒有哪里不對啊？”
被點到名的紅芙霎時紅了臉，飛快的斂下眼眸。
甦晚卿見紅芙羞臊，又看到蘭姝半知半解在她二人身上來回打量，有些無力的扶住額頭，嗔怪的瞥了碧蕪一眼，輕叱道︰“休要胡說。”
碧蕪抿著唇，不解的嘟噥道︰“哪有胡說，奴婢就是學著紅芙做的呀？”
碧蕪哪里明白，陳澗之與宋閔根本是兩種不同的人，性子不同，與他們的相處之道更是不同，僅僅有樣學樣，怎麼會讓宋閔青眼相看？
甦晚卿下意識的想要提點她幾句，不過一想到宋閔身份未明，不願碧蕪與他走的太近，張了張口，最後還是把話又咽了回去。
就在西側院主僕討論這些小女子的旖旎心思時，九庭院里的氣氛卻是頗為壓抑。
這個時候，肅元翊正在書房里，一個風塵僕僕的親衛顧不得整理形容，便直入請見，向肅元翊稟報陳澗之一行的情況。
肅元翊靜靜听著，听到了某處，一雙眼眸驟然變得幽深無比，落在面前的親衛身上，冷聲道︰“你是說，燕東鎮被封城了？”
他的神情冷峻，目光中還帶了幾分厲色，那親衛的氣息不由自主的放輕了些，頷首道︰“回稟王爺，正是如此，屬下等人一行到燕東鎮外，見那城門緊閉不說，四門處還有官兵把守，屬下找了當地百姓問詢，才知道在我們抵達燕東的前兩日，衙門以有正在被通緝的要犯混入城中為由，將城門封鎖了。”
“果然，真是好大的膽子。”肅元翊微微眯了眯眼，握著的茶碗的手指也漸漸抽緊。
到了晚飯時分，肅元翊到了西側院，將這個消息告訴了甦晚卿。
上一回，肅元翊來甦晚卿這里，說起陳澗之到燕嶺一路風平浪靜的時候，
甦晚卿就是想到了消息會被押下的各種可能性的，只是饒是早有預料，她得到這消息的時候，還是被嚇了一跳。
要知道瘟疫這樣敏感的事情，如果當地官府大喇喇的不管不顧，還可以說是太過疏忽，絲毫沒有察覺，可現下做出封城這樣的舉動，就不可能發現不了鎮上出現的異狀了。
甦晚卿想，最有可能的，是燕東的地方官有意欺上瞞下，將異動壓了下來。
因為經歷過前世，甦晚卿自然知道，燕東封城，並不是官府想要將百姓集中救治，所以在她看來，官府這麼拖延下去的動機，怕是多少透著幾分詭譎的意味……
甦晚卿與肅元翊先前都是懷疑過這些的，想到這里，甦晚卿若有所思的看了肅元翊一眼，見他面色沉冷，便明白他也又意識到了這一點。
肅元翊感覺到她的目光，也抬眼朝她看去。
二人相視了須臾，都沒有說話，頗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肅元翊察覺到二人之間的微妙，眼底
掠過抹不易察覺的波瀾，又很快的消失不見，無聲無息，讓人無法輕易捕捉。
他頓了頓，收回視線，沉吟著道︰“現下燕東鎮里的情形還不得而知，親衛回京報信時，陳澗之他們還在城外，無法進入燕東郡內，不過從百姓口中得來的只言片語，應該可以推斷出，燕東的確是出了瘟疫。”
甦晚卿的指間忍不住顫了顫，那被關在城內，任由其自生自滅的，是無數條活生生的生命，城內沒有能治療疫癥的郎中，那被關在城內的人面臨著什麼，自是不言而喻的。
甦晚卿垂了垂眸，略一思忖，遲疑道︰“妾身記得，算算日子，中衛軍的令牌是不是也該送到先生那里了？”
肅元翊對她點了點頭，“理應是這兩日的事。”
甦晚卿微微抿唇，開口道︰“多虧王爺思量周全，中衛軍一到，那些就迎刃而解了。”
根據過去的先例，每逢出了瘟疫這樣的大災大禍，民間多少都會有些動亂，派兵震懾已經是歷朝歷代的慣例。只是當初肅元翊派了五百中衛軍，如果說是為了封城治疫，人手顯然有點緊張，但要是為陳澗之一行保駕護航，那就完全足夠了。
肅元翊看了甦晚卿一眼，臉色沒有分毫放松，冷峻的讓人感受不到一絲溫度。
甦晚卿雖然不是男子，接觸的政事也不多，不過還是看出了這件事背後的復雜引起了肅元翊的警惕，想了想道︰“王爺，咱們這邊是不是要派人去燕東傳個話，讓陳先生他們入城後，將縣令等人監視起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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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元翊的目光聚攏些許，沉默片刻，緩緩道︰“不必，這事同去的謀士會明白該怎麼辦，只是不知道縣令等人是否還在燕嶺。”
畢竟這件事若是不小心敗露了，中正帝責罰下來，那些人免不得要落得一死，與其坐以待斃，他們難保不會提前從燕東鎮脫逃。
甦晚卿知道肅元翊的顧慮不無道理，不過她經過前世，並沒有听說燕東縣令有逃逸的舉動，也沒有听人特意提起過燕東封城的事，可見，燕東縣令下令封城的時間並不特別長，且一開始，他也是妄想著能瞞天過海，不受責罰的。
又或者，是有位高權重的人能保他萬全？
甦晚卿略一思量，看著肅元翊道︰“妾身以為，如果王爺的人下手足夠快，縣令未必能夠順利離開。大秦之大，萬一成了朝廷欽犯，哪里是那麼容易躲過去的，何況他身為燕東父母官，這麼做有百害而無一利，不可能是為了自己的直接利益，那麼他假若是為他人操縱，就算能做到這一步，也不一定就真有魚死網破的決心……”甦晚卿頓了頓到︰“不知王爺對燕嶺地方大員的背景查的如何了，可有什麼線索？”
肅元翊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淡淡搖了搖頭，“暫時沒有可疑之處。”
甦晚卿無聲的嘆了口氣，心里不覺有些憋悶，隱隱透不過氣來。
她真的不敢去想，有人竟然會做出如此殘忍的事，她更不敢去想象，在這段被有意拖延的時間里，又會有多少本不該經受這一劫的百姓淒慘死去？
甦晚卿閉了閉眼，唇瓣有些發白，過了半晌，方睜開眼看向肅元翊，神情有些躊躇，“那燕東那里。王爺下一步有何打算？”
肅元翊聞言眼底微動，平淡的看向甦晚卿，沉吟道︰“等陳澗之查明，我自會向父皇請旨離京。”
甦晚卿听他這麼說。放心了不少，坦白而言，她的確是希望肅元翊能盡快啟程，像前世一般親自去燕東平疫的，她點了點頭。斂目道︰“王爺有這樣的愛民之心，也算是燕東百姓的福分了。”
肅元翊漆黑的雙眸似枯井幽深，卻又帶了些許深意，緩緩道︰“看起來，甦側妃似乎也正有讓本王去燕東的打算。”
按常理推論，哪個女子的夫君要奔赴險境，那女子不是又驚又怕，就算是沒有什麼感情，也會怕因此稱為一個寡婦的，可甦晚卿除了最初在情勢不明時勸阻過幾句。如今疫情明朗了，反而一副毫不擔憂的樣子，這就讓肅元翊有些想法了。
甦晚卿坦然的看著他，溫和的笑了笑，“妾身一介婦孺，哪懂那些，只是王爺一向處事穩妥，既然想好決定了的，想來自然會盡量周全，不是妾身所能左右的。”
甦晚卿這番話說的雖然不錯。但肅元翊是什麼人，他听著這些，不免感覺有些冠冕堂皇。
肅元翊鋒眉輕挑，眼里染上了一抹莫測的冷光。一瞬不瞬的盯著甦晚卿，眼神銳利到要將她看透。
甦晚卿垂了垂眸，低頭喝茶。
這一夜，肅元翊從西側院出來後，便傳令下去，翊王府又派出了十個親衛。拿著肅元翊可以調動兩千中衛軍的令牌，連夜想燕嶺奔赴。十量載有郎中的馬車，也會在今夜起行。
一切只待陳澗之那邊傳出消息，只要是瘟疫，那支兩千人的兵馬就會配合先前的五百人封鎖疫區及相關縣鎮，而那些不知道自己去往何處的郎中，也會被當即送入燕東。
然而，在這不斷涌動的暗流下，大秦民間則皆是一片過年的喜慶氣氛。
或許是近來太過忙碌，沈清儀倒是消停下來了一般，沒有再對甦晚卿動什麼心思。
那邊蔣仲翰夫婦經過連日趕路，總算也在年前回了南陵，
一轉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大年夜，皇帝在御清宮大擺家宴，皇家直系的親眷皆在受邀之列，過了下晌，兩輛馬車自翊王府東門緩緩駛出。
這日的京城是一個雪天。
甦晚卿坐在靠後的那輛馬車中，望著天空中雪花簇簇的美景，向後倚在了朱紅色的靠背上。
她的神情平淡，但是她眼中的神色，還是顯露出了她此刻心下情緒的掙扎。
今日入宮，她是有件事要做的，只是該與不該，她也只能賭上一把了。
甦晚卿思量著，漸漸的，那目光變得有些飄渺，手上一松，簾櫳隨之垂下，擋住了盤旋卷入的雪花。
馬車不疾不徐的行駛著。
過了一會兒，翊王府的馬車駛進了宮門，一路行到乾心宮外，晃了晃停了下來。
甦晚卿睜開眼，透過車簾，看到一個內侍撐傘上前，將肅元翊迎下馬車，那挺拔的背影在墨色出風毛的大氅下，不見冷峻，只襯出一股傲岸雍容。
待肅元翊走出幾步，車輪一動，又繼續向前，駛進了一條長長的甬道。
這時，馬蹄聲聲音多了起來，一直伴隨到景坤宮外。
當馬車再次停下，甦晚卿走下馬車，左右看了看，景坤宮外同時停下的還有兩輛安王府的馬車，下來的是安王妃，以及另一位容貌美麗的女子，應當是安王的側妃。
瞧見她與沈清儀二人，安王妃露出一個親和的笑容，緩步走近，先一步見禮。
沈清儀紅唇一彎，與安王妃並行走在前面，寒暄著向景坤宮邁入，甦晚卿與安王側妃靜靜的跟在她們身後。
景坤宮華美氣派，是皇後居住的宮殿，按照禮制，女眷需在宴前先向皇後叩拜，所以，大殿兩側此刻除了宮中的妃嬪與公主，已坐著不少精心打扮過的女子。
目光所及處，女子無一不是衣裳華艷，色彩燦爛又不失端莊，一個個看來，皆不可謂不出眾。
甦晚卿不動聲色的瞧著，心中嘖嘖暗嘆，難怪天家子嗣容貌不凡，這些嫁入皇族的婦人如此之美，豈能生出庸俗尋常的兒女？
在她出神時，正在與眾人閑話家常皇後話頭一止，抬眸朝她們望來，徑直落在一身茜色的沈清儀身上，等幾人行過叩拜禮，她唇角噙笑，向沈清儀招了招手，“儀兒，快過來。”
“是，姑母。”沈清儀笑吟吟的應了，行禮上前。一旁的宮婢見狀，連忙在皇後的軟榻旁加了一把雕花紅木椅。
沈清儀微微勾了勾唇，得意的瞥了甦晚卿一眼。(。)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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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這段時日始終平安無事，甦晚卿還以為沈清儀轉了性子，當下見她如此，不禁了然的笑了笑，徑自與安王妃、安王側妃一道，在兩側的椅子上落座。
幾人坐定，皇後拉過沈清儀的手，繼續與座下的女眷有一搭沒一搭的攀談，到底是年節，短暫的冷場過後，殿中又恢復了之前的熱鬧融洽。
談笑聲中，甦晚卿微微垂眸，避開沈清儀睥睨來的目光。
她明白，在這里，她還是謹言慎行的好。
好在皇後仿佛沒看見她一般，甦晚卿便也不主動接話，始終沉默，卻也悄眼觀察著眾人。
入宮之前，甦晚卿就听肅元翊說過，佟妃身子不爽，不來參加今日的宴會，其它妃嬪們因為深居宮中，甦晚卿沒有見過幾位，認不齊全，公主們又與她沒有什麼交集，甦晚卿也就沒有把注意力放在她們上頭。
至于其余女眷，旁的不說，就近旁幾位郡王的妻室來看︰三皇子的正妃對皇後處處恭敬周到，看似諂媚，卻又讓人隱隱覺得說不出的別扭；安王妃則是有禮有節，保持著與人一貫的友善親近；六王妃話不多，偶爾的幾句，能讓甦晚卿覺察出她是個嘴拙又沒什麼心機的女子，無法從她對皇後的態度里瞧出什麼；至于九王妃，孱孱弱弱，一看便是個與九皇子一樣，醉心詩書，無暇思慮其他的書卷佳人。
後院婦人與前院自成一體，諸位皇子對沈家是什麼態度，此時一瞧，便大致了然了。
甦晚卿這麼思忖著，垂著眼眸靜默不語。
時間過的很快，隨著天色轉暗，宮婢上前點起宮燈，映的滿殿通明。
甦晚卿始終留心著眾人的對話，只是不知不覺中，她倒是留意到一個與她一樣從未開過口的婦人，身上滿是一身宮妃打扮，瞧上去四十歲左右。
要知道，在皇後面前，那個妃嬪不是禮敬有加，這個婦人卻是渾不在意的模樣，這就讓甦晚卿有些好奇了。
視線里，這婦人姿態慵懶的低著頭，心思似乎完全不在眼前的事上，偶爾的一抬頭，讓甦晚卿看清了她的長相。
那張臉孔上，歲月的痕跡並不深刻，依舊美麗的容貌足以看出她年輕時的絕代風華，相比皇後的鳳儀萬千，或許還是這個婦人的美貌更勝一籌。
正當甦晚卿忖著，眾人的話題在不知不覺中扯到了新年拜祭後祠的事宜。
這本與甦晚卿沒有什麼直接的關系，但她卻不由自主的揚起了眼眸，因為此刻，皇後的目光正直直的投在她的身上。
“……可惜啊……唯有位居正宮，才能載入史冊、進入後祠，得以被後人拜祭。世人道帝王佳麗三千，可有誰能記得歷代的妃妾？”皇後朱唇啟合，幽幽哀嘆著，恍若是在為那無數的，無聲消逝在深宮中的女子惋惜。
“姑母何須為她們感慨，正室便是正室，自古以來嫡庶尊卑有別，不能亂了章法，妾室再如何也是螢燭之光，哪能與明月爭輝？”沈清儀彎唇一笑，有意無意的朝甦晚卿看來。
殿中一時有些安靜。
雖然在場的女眷中有不少都非正室，可還不至于有誰痴傻，主動撿話讓自己不痛快。
莫說深不見底的宮闈，就說當今的王侯府邸，別看表面上一派風光霽月，平素里都是烏煙瘴氣的很，甚至不比戰場太平，在這樣的環境下，哪個閨閣婦人心里沒有彎彎繞，怎會不明白這話是在說給何人听？
既然是翊王府的內斗，她們便不必攙和進去。
意識到這一點，眾人都若無其事的不答腔，等著皇後的反應。
“就你的嘴會說。”皇後輕哼一聲，嗔怪的瞥了她一眼，唇邊卻是隱隱帶笑，“你呀，本宮只盼著你能早些誕育一兒半女，為老五傳下嫡子香火，也好讓你爹放心。”
這話算是老生常談了。
只是皇後不清楚沈清儀現下什麼處境，甦晚卿卻是明白的，只覺得這些話落在他的耳中，實在是滑稽至極。
沈清儀還沒有來得及回答，突然從外走進一個內侍，行到殿中，腳步一停，恭敬行禮道︰“奴才給皇後娘娘請安，時辰到了，聖上請您移步御清宮。”
听到這話，皇後收起了旁的心思，微笑著點頭道︰“嗯，本宮知道了。”
待那內侍行禮退下，皇後拂了拂衣裳，在沈清儀的攙扶下站了起來，對紛紛跟著起身的眾人道︰“行了，咱們過去吧。”
說罷，她昂頭向大殿外走去。
女眷們應了聲“是”，齊齊跟在她身後。
甦晚卿站起身提步要走，突然，她的耳邊傳來一個刻意壓低的聲音，“既來之則安之，自己過得好最重要，旁人的閑言碎語不听也罷。”
聞言，甦晚卿腳步一滯，循聲望去，看到出言安撫她的竟是方才那個一直沉默的婦人，不由一愣，抿唇一笑道︰“多謝。”
“不必。”那婦人看她一眼，懶懶一笑，越過甦晚卿向前走去。
天空中，雪花飄落，大地上漸漸白成一片。
她們一行，一來到御清宮門口，便見殿內外滿掛紅燈，大開的正門中，隱約映著舞蹈著的盛裝舞姬，舞樂之聲裊裊繞梁，給這個喜慶的夜晚，增添了一份似錦繁華。
皇後的轎攆停了下來。
在沈清儀的扶持下，皇後邁步走向那笙樂傳來處，其余女眷緊隨其後，依次進入殿中。
大殿主位上，皇帝穿著一身蟠龍出雲紋的明黃色常服端端高坐，一側不遠處是皇後的榻幾，大殿南北兩側，各是四排幾案，坐著許多皇家親貴。
見皇後走進大殿，所有人皆起身行禮，皇帝迎出兩步，親自將她帶入席中。
直到帝後落座，眾人才紛紛坐了下來，甦晚卿的位置在南側第二排，與沈清儀、六皇子相鄰，在她前面的一排，是位份在嬪位以上的妃嬪。
此刻，殿中已坐的滿滿當當，宮婢們開始穿花般入內，在眾人的幾面上，擺好酒肉蔬果。
趁著宮婢穿行，甦晚卿轉眸將殿內的景象環顧了一遭，可以說，絕大多數的賓客，她都並未見過，只能憑其所坐的位置，來判斷對方的身份。
突然，她的視線停在了一個人身上。
視線中，方才安撫她的婦人，怎麼坐在前一排的最末端？！
甦晚卿一怔，微微偏頭，仔細的瞧了瞧，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她有些意外的愣了愣。
這位置……像是嬪位所處，如此年紀才到嬪位，可見是不受寵的妃子。(。)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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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要是這妃嬪不受寵，還敢在皇後面前掛著冷臉，也恁是大膽了一些！
想到這一點，甦晚卿腦中驀地閃過一個念頭。
在她的印象里，肅元央與八皇子的母妃，好似就是嬪位……
是了，清嬪娘娘！這麼一聯想，那異于常人的做派，那眉眼容貌，倒真與那兩位皇子有幾分相像！
不自覺的，甦晚卿轉頭向肅元央的方向望去，眼中有些失神。
就在這時，與她相隔著兩幾，勾唇笑著的肅元央，抿了一口酒，目光瞟向了六皇子，也瞟向了她。燈火通明中，他似情似嘲的目光如刀如電，只是一眼，甦晚卿的身子便是一僵，飛快的收回了視線。
饒是甦晚卿反應迅速，也讓六皇子察覺到了不對，他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移兩下，笑著問道︰“七弟，你瞧什麼呢？”
肅元央訕訕一笑，搖頭不答，仰頭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
緊鄰著他的八皇子哈哈一笑，將手中的酒杯擱下，陰陽怪氣道︰“六哥何須多此一問，七哥自然是在看美人，難不成是看你我？”
說罷，他仿佛被自己的話逗樂了，笑得愈發大聲。
他這一笑，吸引了附近不少人的注意，一時間，無數雙目光，嗖嗖嗖，都向這個方向看來。
甦晚卿隱隱窘迫，眾目睽睽之下，又是這樣的場合，八皇子一旦出言調侃，極有可能讓皇後拿住話柄，豈非讓她陷入囹圄？！
她苦惱的思忖著，有些無措的將頭別過，佯裝沒有听到他們的對話，不過轉念，她意識到旁人都在往這邊瞧，自己如此反倒顯得古怪，便咬了咬牙，也一臉懵懂的朝八皇子望去。
八皇子見狀，立刻傾身攀上肅元央的肩頭，笑吟吟道︰“美人回眸，足以忘憂，七哥，還不快瞧上幾眼？”
大殿之大，雖然不至所有人都能听到他們的對話，但臨近的人都在有意無意地關注著這邊的動靜。
在眾人的注視中，肅元央果真順著八皇子的視線轉了頭，唇角斜挑，眼中滿是溢于言表的贊賞。
看到那張英挺的面孔擰向這邊，甦晚卿黛眉微蹙，連忙將身子向後縮了縮，下意識的，她擰過頭，視線越過沈清儀，落在了肅元翊身上，四目相對，他漆黑的眸中平靜無波。
仿佛知悉一切，亦仿佛這些與他無關。
就在此時，肅元央的聲音悠然傳來，堪堪落入她的耳中︰“六嫂今日比往日更美了幾分，著實讓人眼前一亮。”
王妃？
話音一落，甦晚卿心下一怔，隨著眾人的目光一轉，望向了坐在他與六皇子之間的 王妃處。
看過一眼後，諸人皆不由的認同點頭， 王妃本就是美人，又為除夕宮宴精心的打扮了一番，的確要比往日更美。
八皇子似是不料他會這麼回答，一時說不出話，俊朗的面孔帶著啞然，愣了片刻，方才哈哈一笑，拍著肅元央的肩道︰“七哥說得不錯！”
“什麼不錯？”一個溫和中透著威嚴的嗓音突兀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主榻上，中正握著酒杯，面上含笑，似是興致大好，徑直看向他們兄弟幾人。
肅元央笑了笑，不待八皇子應聲，自顧自答道︰“兒臣在說，六嫂今日之美甚于往常。”
“哦？”中正帝微微挑眉，若有所思的深深盯了肅元央一眼，朗聲笑出兩聲，點著頭道︰“你這麼一說，朕倒記起，按你的年歲，也該娶妻了！”
他的聲音的不大，卻如鐘磬般洪亮，有力的穿透了樂聲，傳到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這話並不出人意料，眾人心知肚明，年節一過，肅元央也有二十，大秦男子最遲也是十八娶親，想來若非被罰在外的緣故，他的親事斷斷耽擱不到此時。
說罷，中正帝右手一揮，側過頭，哈哈笑道︰“皇後，你盡快物色幾位適齡女子，讓朕挑一挑，好在老七走前，先將指婚一事定下。”
皇後停下手里的動作，點了點頭。
“父皇且慢，此事不出麻煩母後。”肅元央嘴角微扯，笑了笑，聲音低沉的說道︰“兒臣當下還不想成親。”
一言吐出，中正帝臉色一僵，轉過頭，略有些不悅的看向他︰“怎麼？你的年歲日益年長，難道還要再拖幾年？！”
通常而言，中正帝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分量一點也不輕，察覺到氣氛有異，殿中絲竹樂聲戛然一停，賓客交談聲也是一止。
不過肅元央顯然不為所動，他唇角一彎，慢條斯理道︰“父皇息怒，兒臣此舉是不得已為之，西北軍情不明，或有戰事，世事無常，兒臣前途難辨，實在不願連累他人，還望父皇明鑒。”
他這是說，戰場上刀劍無眼，若他有什麼閃失，會憑白連累與她指婚的女子守寡。依肅元央的性子，言辭這麼冠冕堂皇，已經算是顧忌著場合，甚至在眾人看來，這話也有幾分道理。
可中正帝哪樂意听這不吉利的話，慍色絲毫未消不說，又一看他唇邊的笑容，氣的端直就往桌案上拍去，威聲喝道︰“你這說的都是什麼混賬話？！”
瞧這架勢，在座的人都明白，皇帝是真的動了怒氣，心里皆是無奈，暗自埋怨起肅元央來。
“父皇。”八皇子起身上前兩步，俯身一輯，收斂了平日里的散漫，低下頭懇切道︰“戰場著實是個險地，七哥貴為皇子，不去也罷，兒臣斗膽懇請父皇收回成命，允七哥留京。”
肅元央與八皇子肅元綏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誰不知二人同心，那從八皇子這話看，肅元央方才所說，莫不是有意用自身安危向皇帝施壓，不願再赴西北？
話說回來，在央王回京留京的事上，八皇子的確是一直在幫著，想到這里，甦晚卿心中一動，若有所思的側頭望向肅元央，可是這一眼還未落在他身上，就被六皇子半路吸引了去。
此刻，六皇子面無余色，唯有那雙眼楮微眯，盯向八皇子的目光含銳，甦晚卿正思忖著，耳邊又一個聲音響起︰“兒臣以為八弟的話有理，望父皇開恩。”
三皇子也起身附議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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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八皇子與三皇子接連站起，中正帝的臉色變的有些復雜。
他抬目在眾人面上緩緩掃過，頓了片刻，忽而發出了一聲冷笑，“好啊！老七，你在西北這兩年確是沒有白待，竟也學會與人一同向朕施壓了！”
中正帝到底是執掌著天下生殺大權的九五至尊，天子怒儀何其懾人，殿中賓客即使身為皇親貴戚，常伴君側，此刻也不由駭然一凜。
八皇子不料中正帝會如此反應，無措的看向一側，堪堪與六皇子視線相踫，看出那目光里的責備與不滿，他眸底一黯，飛快得閃過一絲懊惱。
三皇子更是低著腦袋，一動也不敢動，仿佛被訓斥的是他自己。
“父皇誤會了。”肅元央緩緩開口，語氣如往常一般從容，唇邊甚至還有著幾分不以為然的笑意，“兒臣絕無脅迫父皇的膽量，父皇大可放心，兒臣既然接了聖旨，年後就定會領命回西北戍邊，只是……兒臣當下著實沒有成家的心思。”
或許顧念著是大年夜，中正帝見他態度不賴，神情稍微緩了一緩，卻仍然堅定否決道︰“皇家子弟從無越過十八還不成親的規矩，你已經是個例外，絕不可繼續推延下去！”
肅元央站起身，微笑著一輯，“兒臣記得，當初五哥成親時也有十九歲。”
被突然拿來舉例的肅元翊看了他一眼，清清冷冷的眼眸中似有墨暈開，其中思緒讓人瞧不真切。
的確，肅元翊才是那個開先例的皇子，這件事甦晚卿是听說過的，皇帝對頌貴妃念念不忘，連帶著對肅元翊頗為看重，在婚事上亦是一早就留心著，想要盡量順著他的意願。
而肅元翊也實是一個挑剔的主，皇帝每有指婚的意向，他都會想了法子婉拒，甚至一個側妃侍妾也沒有選定，直到兩年前皇後剛滿十六的外甥女沈清儀對他一見傾心，肅元翊的王妃人選才終于定下。
也是因為這一點，甦晚卿一開始私以為他們之間有情，所以即便前世初入王府時覺得肅元翊待沈清儀僅是相敬如賓，並不特別親近，她也權當他寡淡的性情使然。
更因為他沒有推拒納她為側妃的旨意，讓她曾一度誤會他對自己不是全然無意。
怔怔出神間，甦晚卿望著面前的幾案，听到中正帝沉吟了須臾，略顯不耐的駁斥道︰“你知道跟你五哥比這些，怎麼不比比其他的？老五他處事有度，朕對他自然放心，可你于什麼上頭不是依自己的脾氣任性妄為？！”
話音一落，大殿內一陣沉默，沒有辯解聲，也沒有反駁聲，眾人疑惑的目光齊齊匯聚在肅元央身上，卻不知他想到了什麼，竟然挑唇一笑，拂了拂衣袖道︰“父皇金口玉言，所言極是，是兒臣多話了。”
說罷，他施施然坐回席中，那悠然姿態，哪有分毫懊悔與懼怕？除了那句類似告罪的應答，仿佛方才惹中正帝不悅的人並不是他。
甦晚卿明白肅元央的為人，很快就揣摩出了他話里的意思，忍不住偷彎了唇角。
眾人一時發愣，見中正帝一言不發，單單鎖著眉頭凝目直看向央王，也漸漸回過味兒來。
肅元央這一路模稜兩可的“所言極是”，恐怕並不是認同中正帝的想法，而是道出了他打算接著按自己的脾氣胡來的心思。
一直沒有吭聲的皇後抿唇一笑，望著身側的中正帝，徐徐說道︰“皇上，老七既然不願，這事也不好立時定下，臣妾覺得，不如讓清嬪從旁規勸一二，然後再做定奪，皇上以為如何？”
中正帝的臉上有一瞬不易讓人察覺的異樣，轉頭看了皇後一眼，不置可否，稍作思忖，方才點頭道︰“也好，那就由清嬪先勸著吧。”
清嬪起身一福，道︰“臣妾遵旨。”
殿中不少人都心如明鏡，皇後此舉，明著是幫皇帝分憂，實際上，她是讓清嬪擔責，若肅元央同意了便罷，要是堅持己見，恐怕他就得看著自己母妃受皇後拿捏。
肅元央搖頭失笑，卻並未提出什麼異議，徑自把玩著手中的酒杯，連眼皮也沒有抬一下。
眼看中正帝又要沉下面孔，坐在北側第一排的穆親王執起酒杯向他遙遙一敬，笑道︰“皇兄，央兒他尚且年輕，不免有不曉事的時候，皇兄不必太過介懷，來來來，咱們丟開這些，與臣弟干上一杯。”
穆親王與皇帝自幼親近，他的面子，中正帝還是會給幾分的。
他隱隱長呼出一口氣，按捺下郁結的心緒，收回目光，與穆親王舉杯對飲。
這麼一打岔，中正帝的臉色好了許多，只恨鐵不成鋼的瞥了肅元央一眼，又仰頭飲下幾口。
中正帝身旁的汪公公見狀，朝不遠處去了個眼色，隨即，絲竹管弦聲再次響起，八皇子與三皇子有些尷尬的相互看了一眼，反身落座。
說實話，肅元央離京之前，這樣當眾觸怒中正帝的情形並不少見，眾人乍一重溫還不習慣，等反應過來就多少有些見怪不怪了。
不一會兒，映著華麗歌舞，殿中的氣氛恢復如初，幾個皇子也重新談笑起來。
甦晚卿卻是不敢左顧右盼了，只規規矩矩的坐著，生怕再惹出什麼禍端。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余光瞟到一個身影站起，緩步向殿外走去。
甦晚卿轉頭看了一眼，不禁勾了勾唇角，果然，一如她心中所想，他還真是個待不住的。
甦晚卿跟著步出大殿時，天空中，還飄灑著大片大片的雪花。
她舉目四望，只見那個身影走出了老遠，幾要與大殿外的黑暗混成一團，她趕忙披上大氅，提步沿著他的方向跟去。
甦晚卿入宮的次數寥寥可數，對當下的環境並不熟悉，七拐八拐的，也摸不透那人要去哪，數度打算開口將他喚住，想了想，一看到周圍不時出現的宮婢，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好在她一路小步快走，始終沒有跟丟。(。)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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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一路跟著，不知不覺中，她留意到自己每一步邁下，地上都會傳來“吱嘎”“吱嘎”的聲音，可見積雪不薄。
甦晚卿不由有些疑惑，要知道宮里的規矩是何等大，宮中僕役怎會這般懶怠？
電光火石間，甦晚卿突然反應過來，左右一看，才發現他們愈行愈偏，四下再無旁人。甦晚卿沒有來得及多想，只知道時機難得，膽子也大了起來，眼見他要走入一道拱門，趕忙加快了速度。
隨著甦晚卿漸漸走近，拱門內的景象愈發清晰，映入了她的眼簾，似是一處偏僻的園子。
在一片黑暗中，院子里顯得十分安靜，甚至靜的有些可怕，甦晚卿試著走入，就在她走進拱門的同時，耳邊響起一個不屬于她的踏雪聲。
甦晚卿心下一驚，正要回身，堪堪被一人從身後抱了個滿懷！
甦晚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人的鼻息噴灑在她的耳邊，帶來一陣酥麻的灼燒感，甦晚卿驚懼萬分，幸虧理智還在，她下意識的掩口擋回了自己的驚叫。
皇家是最重體面的，這景象要是讓人瞧見，倒霉的一定是她！
不過甦晚卿也沒有閑著，猛地一抬腳，就朝身後那人靴子上狠狠踩去！
她的動作飛快，卻沒有想到腳剛要踏下時，身後那男子的腿驀地一退，摟著她的身子也隨之一擰，若不是她腰上那雙臂膀箍著，差些將甦晚卿帶倒！
那人的力道很大，甦晚卿重心不穩，整個身子都跟著轉了起來，等她再次站穩，已經“砰”的一聲靠在了牆上，被他牢牢圈在身前。
做完這些動作後，這個男子看向甦晚卿的眼神中泛出一抹嘲弄，似笑非笑道︰“怎麼，甦側妃想本王了？”
話音一落，他低下頭，看著甦晚卿有些余驚未定的眼眸，慢慢向她逼近。
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那氣息呼在甦晚卿的臉上，帶得她腦中一白，方要說出的話便生生卡在喉間，一轉眼，二人的鼻尖蜻蜓點水般一觸，更是震得她一個激靈。
這一下，甦晚卿駭得回神，她低了低頭，竭力避開他那近在尺咫的唇齒，生硬的提醒道︰“央王殿下，這里是皇宮！”
肅元央身子一頓，像是听到了什麼好笑的話，斜勾起一邊的唇角，將頭向後移出了些許距離，“甦側妃這意思……是說宮里不方便，有意約本王宮外一敘？”
說到這里，肅元央挑了挑唇角，笑得很是輕佻，不待甦晚卿反駁，就松開了箍在她身側的雙手，轉身漫步走向園子深處。
甦晚卿愣了一瞬，頓時反應過來，這分明是又被肅元央耍弄了！
她心中羞憤，可一想今晚是她主動跟來，怪不得旁人，也就按捺住心緒，靜靜的跟在他的身後。
在這靜謐之時，穿著硬底的冬靴走在木制回廊上，聲音會顯得特別清透，噠噠入耳，直到行至池塘邊的欄桿前，肅元央終于停下下來。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這個時候，甦晚卿才恍然發覺他與往日的不同，便站在欄桿邊，側頭看他。
離她不遠處，寒風習習，將那黛青的大氅被吹拂的烈烈作響，肅元央將小臂撐在欄桿上，英挺的側臉輪廓十分完美，像是一幅賞心悅目的美景，只是一素含情的眼楮略有些陰沉，似有暗火翻滾，望著那結了冰的池面不知在想什麼。
這是甦晚卿第二次見他陰冷的樣子，這一次，她雖不至嚇得腿軟，卻也是怕的，至少，她不敢輕易出聲打斷他的思緒。
她已經明白自己怕肅元央什麼了。
同樣是不悅隱怒，肅元翊的目光是冰冷徹骨的，僅是淡淡瞟過，就會讓人心髒戰栗，感覺到一股由內而外的寒冷；而肅元央的眼神，是一種在軍營中淬煉出的戾氣，殺伐決斷的狠勁兒，是讓人忍不住要摸摸自己脖頸方能安心的恐懼。
他心情不好啊，這樣看，她還真是沒有挑到好時候。
甦晚卿無奈一笑，準備提步離開，卻看到肅元央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回過頭來，望向她的目光帶著幾分玩味。
甦晚卿腿上沒有動，慢慢對肅元央牽起一抹笑容，用關切的語氣問道︰“王爺心情好些了？”
月光下，肅元央恢復了一貫的姿態，他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轉過身倚向欄桿，悠然一笑，斜挑起的唇邊流淌出動人的邪意，“有話直說吧，甦側妃有何事相求？不要說你一路跟來，真是因為思念本王的緣故。”
甦晚卿瞥他一眼，暗暗有些掙扎，畢竟，思量了這麼久，謀劃了這麼久，有些話今夜說出口，怕就成了定局，她也不知，自己如此順了他們的意，究竟是好是壞。
她嚅了嚅唇，垂眸靜了片刻，略有些艱澀的問道︰“不知央王殿下對凌四小姐印象如何？”
肅元央饒有興味的笑了笑，往甦晚卿身邊湊近了些，“甦側妃對本王很上心啊，怎的，莫不是你還有做媒的喜好？”
只是沒有等甦晚卿回應，肅元央扯了扯唇角，接著道︰“話說回來，凌四小姐心儀本王已有三年，算一算，日子也著實不短了。”
甦晚卿聞言眨動了一下雙眼，流露出一閃而過的驚愕。
像是對她的驚訝感到滿意，肅元央揚起頭，望著滿天的飄雪，漫不禁心的問道︰“怎麼，甦側妃是希望本王娶她嗎？”
甦晚卿听他這麼說，霎時一啞，擠出一句︰“王爺說笑了。”她頓了頓，索性將心一橫，鄭重其事道︰“不過，妾身今日要說的的確與凌四小姐有關，王爺既然知曉容兒妹妹對您……那妾身也就不再多說什麼，只是，若王爺對容兒妹妹無心，也就罷了，若是有，妾身只希望您能讓她知道您的心意，也算安了她的心。”
甦晚卿經歷過家族生死，並不是一個無端純善的人，她固然希望甦、凌兩家結親，可要是此事不成，凌婉容與肅元央兩情相悅，那兩家中拒婚的人，只能也必須是凌婉容，她會促成凌家抗婚，以保甦家周全。(。)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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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世時太尉府的慘狀，對甦晚卿來說還歷歷在目。
她重生一回，只有逆天改命這一個目的。至于凌家會不會因此開罪聖上，甦晚卿本是顧不得的，只是她與凌婉容相處數次，甦晚卿並非完全沒有真心，也正是為了這個情分，她今晚才會多事的向肅元央開了這個口，算是幫凌婉容達成心意。
假若二人都正好有這心思，她相信，不論怎麼說，有央王在，中正帝便是如何不快，也可保凌家無虞。
這也算是她仁至義盡了。
夜色中，肅元央那雙隱有情意流動的雙眼在夜光中顯得分外攝人心魄，他眯了眯眼，饒有興趣的打量著面前的女子。
他盯視了片刻，信手拂了拂甦晚卿肩頭的落雪，意興缺缺道︰“甦側妃能有這樣的閑情逸致，看來在翊王府過得十分輕松。”
他這話看似隨口道來，語氣中卻含著一股凌人的倨傲。
甦晚卿無視他語氣里的古怪，淡淡一笑，神色溫雅如常，“王爺此言差矣，妾身不論輕松與否，既然與凌四小姐交好，自然要為她考慮。”
“是嗎？”肅元央對甦晚卿給出的答案顯出些許不以為然，慢慢的挑起唇角一笑，用自言自語的語調，低低地說道︰“一介婦人，心思倒是不淺。”
甦晚卿將他的話听在耳中，斂首垂下眼眸，淡聲回道︰“妾身不敢。”
肅元央有些好笑的哂笑一聲，看向她的目光頗有些復雜難知的意味，“說說吧，你為什麼又變了主意？”
甦晚卿听出他話里有話，下意識的輕輕吸了一口氣，只是轉瞬，她從容的抬起雙眼，微微笑道︰“王爺此話怎講？”
她這句句疏離，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在無形之間使肅元央愈發不悅起來，他眉間下意識的皺了一瞬，“甦側妃這是非要讓本王把話攤開？”
甦晚卿摸不清他看透了幾成，沉默著沒有回話。
肅元央見甦晚卿無言以對，逐漸放緩了神情，有些意味深長的發出了一聲哼笑，啞下嗓音道︰“依本王看，甦側妃是想借凌萬道的權勢，來做甦家的助力吧。”
他竟看出了？！
甦晚卿早知道肅元央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也不是沒有心里準備，可這一刻她的心還是重重一沉，只覺得身上冬衣厚重，捂得她幾要透不過氣。
蓄謀結黨從來就不是可以擺在明面上講的事，尤其是前世作為失敗者，甦晚卿自然明白一早被旁人察覺目的，對她來說是多麼不利。
思緒紛亂中，甦晚卿的腦子里嗡嗡直響，唇瓣輕顫著想要反駁什麼，動了兩下，又兩下，終究緊緊閉上，只面容保持著慣有的平靜淡定。
肅元央卻是有些想看看她慌亂的模樣，索性伸出手扣住她的下巴，拇指輕一下重一下的在她那滑嫩的肌膚上摩挲，笑得十分惡劣︰“甦側妃為何不答，啞巴了？”
甦晚卿的雙手不覺間攥成拳，竭力忽略著臉上那有些令她發癢的觸感，很快，她強迫自己笑了一下，便打算要開口反駁他。
但肅元央問是問了，可像是並沒有真讓她回答的意思，不等甦晚卿出聲，他已然慢條斯理道︰“本王知道你不甘于安安分分的當一個內宅婦人，你對凌婉容與甦林陸的事，這樣百般費心，怎麼會甘願白忙一場，讓本王想想……莫不是甦林陸對凌婉容始終無意，你便把主意打到了本王頭上，打算做個順水人情？”
肅元央說完這些話，看著甦晚卿勾了勾唇角，笑得十分邪氣。
見自己的心思被他說了個八九不離十，甦晚卿反而鎮定了些，她低頭一笑，壯著膽子拂開了肅元央的手，向後一退，有些釋然的笑道︰“央王殿下說了這麼多，就應該了解，人生在世，左不過‘各取所需’四字。”
要知道，一直以來，甦晚卿對肅元央都是畏懼著的，生怕他一個興起，就把她私去天香樓的事添油加醋的宣揚出去，所以，像這樣對他的直接反抗，她連一次也沒有過。
肅元央察覺到甦晚卿態度的變化，眼底的玩味一波一波漾出，慢慢地，他收回僵在空中的手臂，順帶彈了彈衣袖。
直到袖擺垂下時，他突然回出味來，身子旋即一滯。
饒是那動作一貫而下，停滯幾不可見，甦晚卿還是憑借女子的敏感切實的捕捉到了這一點，她暗笑一下，眼眸明亮而隱有深意。
肅元央方才說“甦家的助力”，這“助力”一詞用的甚妙，要說先前她對他的忌憚，源自于他握著她的把柄，那麼現如今，肅元央這詞既無意暴露了他的心思，讓她瞧出了端倪，甦晚卿自然也就再沒有隱忍下去的理由。
他回京不足一月，且這段日子因近年關，沈相政務纏身，甦太尉又處處滴水不漏，兩家可謂相安無事；而肅元央一個在外戍邊兩年，表面上凡事皆不在意的皇子，卻知曉平靜之下的暗涌，可見他不僅眼光毒辣，更對朝中情形摸得極為透徹！
單在朝中安插眼線這一條，便不難明白肅元央深深藏著的野心！
此刻，肅元央已意識到自己失言，又听出甦晚卿話里的弦外之音，目光一凝，眼中橫生了幾分戾氣，臉上一點笑意也沒有了。
他將甦晚卿盯了半晌，在看出那明眸下竭力隱藏著的警惕與防備後，他唇齒微動，低慢的語調里意味深長︰“有趣，甦側妃，本王果然沒有看錯你。”
甦晚卿不敢放松，對他微微笑了笑。
甦元央看了她一會兒，沉沉一笑，無可無不可的說道︰“也罷，你曾救過本王一命，本王就幫你一次。”
甦晚卿有些訝異的看了肅元央一眼，只是他單單笑著，從神情上看不出他話里的意思。甦晚卿想了想，福了福身道︰“妾身多謝王爺，只不知您有何打算？”
肅元央沉吟片刻，緩緩道︰“甦、凌兩家結盟也沒什麼不好。”
肅元央這是對凌婉容無意了。
肅元央點到即止，見甦晚卿神情了然，心頭的興味更加濃厚，慢悠悠的勾起了唇角，“只是，你來我往才算公平，本王方才在大殿之中替你解圍，不知甦側妃準備怎麼報答？”
甦晚卿一怔，一時有些啞然。
報答？要不是他的緣故，她哪里需要他來解圍？
甦晚卿腹誹了幾句，垂眸一笑道︰“王爺這麼說，可是有用得著妾身的地方？”(。)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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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元央聞言似笑非笑，看著甦晚卿向前逼近一步，緩緩動了動唇︰“不錯。”
甦晚卿抬眼看向他，沉吟著沒有說話。
肅元央也不急著說出下文，只是看著甦晚卿一笑，眼中情意微漾，有著讓人不覺迷醉的魅惑。
二人靜了片刻，肅元央方才伸出了右手，摸上甦晚卿肩頭的發絲，他一邊用手指打著圈擺弄著，一邊漫不禁心道︰“你這翊王側妃當的不膩麼？”
甦晚卿听到這話，眉間一跳。
肅元央看到甦晚卿愕然的模樣，唇邊笑容更甚，不等甦晚卿反應，便傾身將唇湊到她的耳邊，吐出一口溫熱的氣息，輕聲道︰“甦側妃如此聰慧佳人，怎能屈居區區側妃之位，五哥能給你的，只要你願意，本王也能給你，你何不來當本王的央王妃？”
這話一出，甦晚卿心下大驚，駭然向後連退了兩步，方才扶著欄桿穩住了身形。看著眼前的男子，甦晚卿著實按捺不住內心的惱怒，索性橫下了心，低聲斥道︰“依妾身看，殿下怕是在西北那苦寒之地沒有待夠，竟連這樣有違倫常的話也說的出口！”
肅元央的神色沒有因她的話發生任何改變，面上仍舊掛著一貫的笑容，“本王可以給你一些時間，如果你想通了，就來幫本王可好？”
甦晚卿這一次有些無法應對了，驚懼無措下，她直愣愣的瞪著面前的男子，面上五色變幻，儀態大失，但是她現下已顧不得這些，只單單感到心下有一陣莫名的恐慌涌上。
是她糊涂了嗎？為何她會從那荒唐的話里听出一股認真？！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笑容悠然的肅元央突然直起了身子，微微抬眼，視線越過甦晚卿，向她身後望去，臉上神色絲毫未變，從容的喚出聲道︰“五哥！”
甦晚卿身子一僵，驀地轉過頭去，便看到了站在二十步開外，正漠然看著她的男子。
肅元翊？！
他什麼時候來的？！剛剛的對話他听去了多少？甦晚卿看到肅元翊的身影，腦中立時有些嗡嗡作響，身子直如掉入了冰窟，一動也動不了。
在簇簇白雪中，那傲岸挺拔的身影一步步向前走來，深邃俊逸的面孔在月光下難辨喜怒。
肅元翊走近些許，看著甦晚卿臉上那一重又一重的慌亂，淡淡開口道︰“怎麼，七弟他說了什麼話，令你如此害怕？”
他的目光如同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聲線也清冷如常。
甦晚卿一素有些摸不透肅元翊，听他這麼問，她的心頭下意識的一顫，方要答話，便听到那個玩世不恭的嗓音再次響起︰“五哥，你這側妃膽子恁小，我不過說了一些鬼神之事，就把她嚇破膽了。”
甦晚卿對肅元央會主動圓場有些意外，有些不自覺的想要向他看去，不過剛剛要轉頭，又意識到有些不妥，忍住了沒有看他一眼，反而朝肅元翊面上看去。
肅元翊此刻正看著她，她的目光與肅元翊的視線在夜色中對上，心虛之下，頓時心跳如鼓。
好在甦晚卿也不是穩不住的人，她輕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的目光不去閃避，屈膝向他行了一禮，“王爺，是妾身失儀了，還望王爺不要怪罪。”
肅元翊看著她不置可否，眼眸漆黑深邃，似乎能吞噬一切，同時又讓人無法從中察覺絲毫端倪。
甦晚卿迎著他的目光，感覺就像是自己被剝光了審視一般，冷汗都快要流下來了。
那目光在甦晚卿身上停留了一會兒，終于緩緩移開，落在了肅元央身上，肅元翊的嘴唇微動，淡淡出聲道︰“我這側妃性情沉靜，頗為無趣，七弟若想逗她取樂，怕是要掃興了。”
他的語氣很是平淡，即便是仔細听，也讓人分辨不出與平日里有何不同。
甦晚卿不好判斷肅元翊是信了，還是不信，一時不知如何表態，索性做沉默狀不再答話。
肅元央倒是渾不在意的笑了笑，瞥了一眼甦晚卿道︰“五哥也不必這麼說，這位甦側妃比起其他庸脂俗粉，多少有那麼些意思，可見父皇指婚是用了心的。”
肅元翊彎唇算是一笑，“看樣子七弟是有心成家了，那今日父皇當眾提起為你選妃的事，你又何必固執推辭？”
甦晚卿站在肅元翊身邊，借著月光瞧得十分真切，他那淺淡的笑容只在臉上，眼底分明沒有絲毫笑意，冷冷淡淡，不知是因為方才的事懷有戒心，還是兄弟感情淡薄的緣故。
肅元央卻是沒有在意這些，聞言搖了搖頭，嗤笑一聲道︰“五哥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合我心意還罷，我怕母後若是讓我娶一個我瞧不上眼的，我會忍不住將她變成一個牌位，那樣豈不又要大亂。”
肅元央的話明明無比冷酷、戾氣橫生，可他的語氣就像是說不喜歡貓狗一樣自然，甦晚卿在旁听著，不由被他的那種冷血所懾。
雖說她不是不知道，他為人不馴，身上隱含著戍邊多年的厲煞之氣，只是親耳听到他說出這麼可怕的話，甦晚卿還是被嚇到了，臉色也下意識的一白。
肅元央的余光一直沒有從她身上移開，留意道她的臉色，他又是一笑，“我這話，似乎又把甦側妃嚇的不輕。”
肅元翊垂眸看了甦晚卿一眼，伸手輕撫在她的肩頭，他的眼神沒有溫度，聲音卻是比平日里緩和許多，“七弟他向來說話隨心，你不必多想。”
甦晚卿察覺到肅元翊態度的不同，訥訥的點了點頭，“妾身明白。”
月光之下，甦晚卿與肅元翊二人四目相對，雪花飄落在四周，映著月輝，繪成一副唯美的圖畫。
肅元央瞧著眼前似是郎情妾意的兩人，慢慢扯了扯唇角，讓人看不出是不是笑容，“五哥，我在外面待得久了，身子有些冷，就先回去了。”
肅元翊抬起眼，對他略微點了點頭。
肅元央對肅元翊一揖行禮，起身時目光在甦晚卿面上一掃而過。
即便他動作自然，甦晚卿也感覺到那目光在她身上有一瞬讓人難以察覺的停頓。
很快，肅元央收回了視線，提步沿著來時的路走去。
甦晚卿始終垂著眼眸，只听到一聲聲漸行漸遠的腳步聲，直至那腳步聲消散在空氣里，四下再次恢復了安靜。(。)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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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元央這一走，站在原地的便只剩下了甦晚卿與肅元翊兩個人。
夜色里，他們都不約而同的沒有出聲，也沒有動作，不過甦晚卿還是明顯感覺到二人之間的氣氛逐漸轉冷，那撫在她肩頭的手也微微僵硬了些許。
甦晚卿記得自己出來時，大殿里不時有人進進出出，她完全沒想到一向對她不甚上心的肅元翊會跟過來，她一時之間還沒有想好如何應對肅元翊的詢問，更不敢去看他的臉色。相比之下， 甦晚卿倒是有些希望肅元央別那麼快離開了。
二人沉默了一會兒，終究還是肅元翊先開了口，語氣幾乎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淡淡道︰“你可好些了，鬼神之說是怪力亂神，不足為信。”
甦晚卿的眼皮動了動，點頭道，“勞王爺費心了，妾身不礙的。”
肅元翊聞言沒有作什麼反應，只低下眼看向甦晚卿，那雙眼在月光的照射下顯得分外清冷，目光也有些說不出的幽深。
甦晚卿強忍住心下的不安，徑直與他對視，余光所及處，她敏銳的發覺肅元翊的唇瓣微微動了動，一瞬之後，又靜止了下來。
甦晚卿捕捉到這個細微的動作，神經跟著一緊。
她可以感覺到肅元翊似乎是想開口，或者說，他應該正是打算問她行到此處的來龍去脈的，可不知為何話到嘴邊，他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這麼一來，甦晚卿心下的不安卻是更濃了一些。畢竟有些事情，問出來了不怕，最怕的就是不聲不響心懷猜忌。
就在甦晚卿心下思量的時候，她忽然覺得肩上一輕，身子也比方才冷了些許，她回過神，看到肅元翊已經將撫在她肩頭的手收了回去，人也十分自然的與她保持了一貫的距離。
肅元翊理了理大氅，沒有再看向她，淡聲道︰“你我離席太久，該回去了。”
這話說完，不待甦晚卿答話，肅元翊便動了腳步，甦晚卿一怔之後，很快也反應了過來，提步跟了上去。
雪還在下著，二人行在月光下，一前一後的向御清宮走去。
肅元翊走在前面，由于他的身材高挺，步幅自然不小，但好在他的步伐不快，甦晚卿跟在他身後也不算吃力。
二人皆是沉默著沒有說話，只是這份安靜在此刻顯得十分壓抑。
甦晚卿無聲的嘆了一口氣，她知道這麼得過且過不是辦法，不由時不時的抬眼看向肅元翊的背影，猶豫著如何開口為好。
或許是跟著肅元央往這園子來的時候，甦晚卿完全把心思用在了不能把人跟丟這上頭，這會兒與肅元翊一道往回走，甦晚卿饒是有心事，也發現了自己現下所在，正處于一個極偏僻難行的位置，一路彎彎繞繞不少。
甦晚卿瞧著這一路上疏于打掃的荒涼模樣，想了想，一面加緊兩步靠近了肅元翊些許，一面出聲打破了此時的寧靜，“王爺，不知方才那園子是什麼地方？”
肅元翊沒有立刻回答，沉吟了片刻，方淡淡道︰“那是桐福宮內的花園。”
“桐福宮？”甦晚卿有些疑惑的看他一眼，她這疑惑，倒不是她听過這名字，只是肅元翊答話前的沉默，讓甦晚卿覺得這座桐福宮的荒廢，必不是沒有嬪妃被分到這里居住這麼簡單。
尤其是甦晚卿想起，肅元央從御清宮出來就直向這里而來，便更加深了她的這個念頭。
皇宮內的秘辛，在甦晚卿不知道它們是否對自己有用之前，她並不打算輕易放過，她的心思一轉，還想再問些什麼，可見肅元翊面上一素掛著的冷峻神情，略一思量，便作罷了，只將這個宮名記了下來。
肅元翊靜了片刻，淡淡瞥了她一眼，清冷道︰“你怎麼會到那里去？”
甦晚卿听他問出來，隱隱松了一口氣，旋即抿了抿唇，解釋道︰“今夜殿中賓客太多，妾身胸口有些憋悶，想要出來吹吹風，不想走到一處迷了方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她說著，見肅元翊的神情無波，頓了頓，繼續道︰“那個時候，妾身見四下沒有宮婢，不知該如何是好，誰知正在躊躇中，踫巧瞧見了央王殿下的背影。妾身想著或許能跟著走回御清宮，便沒有出聲打擾，哪知跟到了桐福宮去，還被央王當作別有居心抓了個正著。”
甦晚卿不清楚肅元翊是從什麼時候跟上她的，所以她只好選擇了最含糊、最粗略的一種說法。
說完這些，甦晚卿露出一個有些懊惱的表情，便安靜下來，等著肅元翊的反應。
“是嗎？”肅元翊在甦晚卿的目光里，如隨口一般不緊不慢的接話道，同時轉頭看向她。
自打重生至今，甦晚卿與肅元翊多日相處下來，對他也算有些了解，加上肅元翊此刻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情緒，甦晚卿並不難看出，他的聲音似是要比往日冷上幾度，眸底深處黑瀾微閃，隱隱散發出幾許寒意。
幾乎是一瞬間，甦晚卿就察覺到了肅元翊的不同尋常，不由暗覺不妙，從肅元翊這吐出的寥寥兩字中听出了一股子別有深意的意味。
甦晚卿意識到這些點，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起來，她定了定神，緩緩道︰“王爺可是不信妾身所言？”
“甦側妃覺得本王應該相信？”肅元翊看著甦晚卿的眼神頗為冰冷，像是沒有帶任何情緒，又像是不欲再多言一句，周身更在不知不覺中散發出了上位者隱怒的威壓，稜角分明的臉上亦浮出幾分不加掩飾的冷淡與疏離。
甦晚卿何曾見過肅元翊對她如此態度，寒冷懾人，教人不敢逼視。
她蠕了蠕唇，勉強讓自己鎮定下來，不至眼神退避，另一方面，她又在腦中飛快的思量著應對的法子。
可是，肅元翊為什麼說出這樣的話，她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了她與肅元央的對話，她不知道；就連他現下對她的懷疑是什麼，她也不知道。
一時之間，甦晚卿也有些琢磨不透自己該如何表態，只覺無措之下一陣心慌涌上。
不過不等她說什麼，肅元翊便開口了，他的態度很是冰冷，聲音是那麼冷，那樣寒，“甦側妃，在你眼中，本王莫不是可任由你玩弄于股掌之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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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元翊說出這話時，神色極為冷峻，言辭中的涔涔寒意更是似針似芒。
甦晚卿的呼吸不由停滯了半拍，身子直如掉進了冰窟，愣在了當場。
肅元翊的面上沒有多余的表情，只直直的看著她靜默不語。
甦晚卿心下一跳，旋即便感覺到心頭因太過緊張而有些抽緊，她略緩了一瞬，訥訥道︰“王爺所言，妾身……不明白。”
肅元翊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回話，慢慢的，他轉過頭，視線落向了前方的小徑。那稜角分明的臉龐在夜色下，愈發顯得冷若冰霜。
甦晚卿看著他眼底濃烈異常的墨色，手指不由自主的握在了一起，那攏在袖下的指間，甚至微微有些顫抖。
肅元翊沉默片刻，淡聲道，“甦側妃，你當真不明白？”
甦晚卿將袖下的手攥得緊了些，唇瓣動了動，遲疑著道︰“妾身的確……”
“既如此，你不必再說了。”肅元翊冷冷的打斷了甦晚卿，同時轉眼看了過來，那一雙漆黑的眼眸中，只有一望無際的冷漠。
甦晚卿還未說出口的話，便被硬生生的斬斷了。
又是一陣令人無比難捱的安靜。
不過肅元翊到底沒有想這樣僵持下去，他看著垂眸斂目的甦晚卿，冷冽的神色在他眉間一閃而過，肅元翊收回目光，淡淡道︰“本王只想提醒你，不要忘記自己是什麼身份。”
這話陡然從他嘴中說出，讓甦晚卿的心跳咯 停了一下！
要知道，肅元翊的性子何其清冷，平日里極少袒露自己的情緒，此時這話，分量可算是極重了！
甦晚卿心下一沉，整個人似是被人扼住了脖頸一般，幾乎透不過氣來，她猛然抬頭看向肅元翊，眼中帶了幾分驚慌，“王爺……”
肅元翊對她的喚聲置若罔聞，不待她說下去，有些不耐的微微提了聲，壓制住甦晚卿道︰“夠了，”他的語氣無比冷淡，與那眉宇間的寒意相襯，令甦晚卿不敢繼續開口，他沉吟著，伸手一抖大氅，淡淡道︰“你好自為之吧。”
說罷，肅元翊腳步一動，丟下甦晚卿，重新提步向前邁去。
甦晚卿沒有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神情有著顯而易見的僵硬，她的視線更是盯在那傲岸冷峻的背影上，不禁跟著走出兩步，下意識的想要挽回些什麼。
肅元翊卻是再也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寒夜里，四下一片靜謐，唯有一聲聲踏雪的腳步聲，在這時刻響起。
甦晚卿的雙眼眨動了一下，終究停住了，沒有再朝他追過去，她閉了閉眼，有些怔楞的立在了原地。
雙眼再次睜開時，目之所及處，那個背影漸漸消失在了路的盡頭……
這夜的宴，一直持續到很晚才結束。
等到甦晚卿回到西側院，早已經過了子時了，大秦有大年夜守歲的習俗，碧蕪、紅芙與蘭姝無論是否當班，都沒有睡下，見主子回來，忙上前行禮，伺候著她更衣梳洗。
新年到底是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日，三人皆是笑意盈盈，你一言我一語的說笑，不時說個俏皮話逗弄自家主子高興。
甦晚卿心里沉甸甸的，勉強對她們一笑，算是應和，卻始終沒有怎麼說話，很快，三人就發現自家主子有些不對了。
紅芙與碧蕪對視了一眼，想了想，紅芙先開口了，關切道︰“主子今日入宮赴宴可還順暢？”
甦晚卿知道她們是擔心自己受了委屈，微笑著搖了搖頭，“宮中規矩大，我實是有些乏了。”
“宮中是不如府里自在，現下子時已過，有奴婢們守著，主子便早些歇了吧，免得明日出門赴宴沒有精神。”三個丫鬟也不是沒有倦意的，聞言覺得有些道理，方放心了一些，十分利落的服侍甦晚卿上榻了。
可甦晚卿躺在床上，哪里又能那麼容易睡得著的？
同一時間，沈清儀從九庭院的書房中走了出來。
肅元翊坐在書房中，將面前的文卷合上，從桌上拿起茶盞，微微抿了一口。
片刻後，恆文從外面走了進來，稟報道︰“啟稟王爺，王妃已經出了院子，丫鬟親眼看著她走遠了，您看……東徽那邊回來的人，要讓他入內回話嗎？”
肅元翊捧著茶盞的手頓了一瞬，抬眼道︰“讓他進來。”
“是。”恆文應聲退下，從外領入一個親衛。
“王爺先前吩咐的事，屬下查出了些許眉目，今夜趕回，特來向王爺復命。”那親衛行了禮道。
“說。”肅元翊淡淡出聲。
那親衛頷首道︰“據屬下在東徽探訪到的情況，那里近十余年內落末的世家大族，確實有一戶姓宋，府里曾經也有幾位少爺的年紀能與宋閔對上，不過，屬下找到宋家曾經的僕婢，那些人看了宋閔的畫像，卻說他與曾經的幾位少爺並不相像。”
肅元翊摩挲著茶盞，微微挑了挑眉，“你可查清楚了？”
“宋家如今分崩離析，人丁四散不大好查，屬下生怕中了旁人的障眼法，從許多途徑打探過，結果都是一樣。”那親衛一五一十道，說著，他抬頭看了肅元翊一眼，接著道︰“不過，屬下發現了一戶姓齊的人家，同樣是家道中落的顯赫門第，已故家主的第三子，相傳倒是與宋閔的畫像相似。”
“齊家？”肅元翊看了那親衛一眼。
“是，齊家數輩以來一直是東徽最大的糧商，世代富貴。直到前些年，齊家生意受阻，齊家的大少爺與人發生齟齬，不幸被人取了性命，而殺人者不待官府緝拿，就離奇被害了。齊家自是嫌疑最大，可奇怪的是，官府一路追查，竟查出此案是齊家家主與齊家二少爺為報仇所為，一齊判了斬刑，方才了結。齊家卻是就此倒了，齊家待嫁的獨女被退了婚，一時想不開投了井，齊家主母經受不住打擊，也猛然病倒，沒多久便去世了，只剩下齊家三少爺，至今不知所蹤。”
肅元翊略一沉吟，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親衛繼續道︰“只是屬下以為，若真如表面上這樣，即便宋閔便是齊家三少爺，也不必更名換姓才是，所以耽誤兩日深查了起來，誰知這事……好像與一支依附沈家勢力在東徽經商的家族有關。”
肅元翊的臉上閃過一絲異樣，“京城沈家？”
看到親衛點頭應是，肅元翊的目光，開始變的幽深起來……
過了片刻，他淡淡道︰“這事還會被第二個人查出嗎？”
親衛立時道︰“王爺放心，屬下已將一切部署妥當。”(。)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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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便是大年初一。
這日正午，三皇子肅元辰會在辰王府上大擺酒宴，邀請幾位皇子與王府女眷出席。
說起來，這已是多年以來的慣例，自皇長子早夭，二皇子病逝之後，三皇子如今也成了一眾皇子之中的長兄，所以每年到了這個時候，他都會借著年節的喜氣，挑個頭，讓兄弟幾個聚一聚熱鬧一番。
甦晚卿作為肅元翊的側妃，自然也在邀請之列，是以這日晨起，紅芙與碧蕪伺候著甦晚卿沐浴梳洗了，便開始為自家主子準備赴宴的衣裳與首飾。
考慮到這樣的家宴不同以往，這一次上沒有長輩坐鎮，下沒有外人在場，來的都是同輩的王爺王妃，身份大多比甦晚卿尊貴，又很可能會在外貌上相互攀比，甦晚卿不宜太過招搖，紅芙略一思忖，決定著重偏向能顯人清雅低調的裝扮。
衣裳還好挑，雖說當初李裁縫送來的四件衣裳，無一合身，不過好在先前太尉府制衣時，小蔣氏按舊例讓人連甦晚卿的一並做了送了幾身正月里見客的衣裳過來，甦晚卿還都沒有穿過，這日正好能派上用場。
紅芙瞧了瞧，選了清麗中有濃色點綴的一件，瞧著低調含蓄，同時也不失年節的喜氣。
該挑頭面首飾時，碧蕪卻是覺得也不能打扮的太素，免得讓自家主子在數位王妃側妃中顯得太寒酸。尤其是以她這段日子對沈清儀的了解，沈清儀必是會盛裝出席的，倘若甦晚卿一味的低調下去，怕是免不了會受沈清儀的排揎。
紅芙听著覺得也不是沒有道理，思量了一下，取出了肅元翊送的那支金絲細蕊瓖白玉的步搖。
如此一來，在不知步搖來歷的旁人眼中，甦晚卿打扮的低調清貴，又不會讓沈清儀看輕了去。
碧蕪明白紅芙的用意，頗為滿意的點了點頭。
就在她們二人熱熱鬧鬧的為甦晚卿挑選著首飾的時候，當事人正坐在桌邊慢條斯理的喝著蘭姝剛剛送過來的什錦粥，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顯然對赴宴的事有些興致缺缺。
甦晚卿倒不是瞧不上這家宴，只是經過昨夜的事，她一時之間有些不想與肅元央在同一場合出現，尤其是肅元翊最後因此拂袖而去的場景，實在讓她安心不下。
可是，正因如此，她又不能不去，畢竟昨晚她與肅元翊也算是不歡而散，她總不好在這個節骨眼上讓二人生了嫌隙。
甦晚卿用勺子將碗中的粥攪動的兩下，微微嘆了一口氣。
這一個晌午，很快就過去了。
快到正午時分時，甦晚卿在丫鬟們的伺候下梳妝妥帖，一邊看書，一邊等著肅元翊那邊來人傳話啟程。
只是書一頁一頁的翻過，她看了好一會兒，還沒有見任何動靜，不由得就有些犯了嘀咕。
甦晚卿想了想，抬頭看了碧蕪一眼，開口道︰“這都什麼時辰了，你快去九庭院那邊瞧瞧是什麼情況。”
“奴婢這就去。”碧蕪心里也有些奇怪，立時領了吩咐，拔腿就往外走去，哪料她就要邁出西側院的時候，自外進來一個女子，差些與碧蕪撞了一個滿懷。
“誒喲！這是怎麼走路的！”那個女子靈敏的避閃開，倚在門邊有些驚惶未定的撫著胸口。
碧蕪也是有些站不穩，定了定步子，抬眼看向了來人，“抱歉，我……”話說到這里，碧蕪看清了來人的身份，便挺住了，她頓了一刻，轉而扯了扯嘴角道︰“咦？大過年的，這是刮了什麼風，竟然把玉璣姑娘吹來了。”
玉璣細眉微挑，幽幽哼笑了一聲道︰“我來自然是有話要傳給側妃，時間耽誤不得，你還不速速通報一聲。”
碧蕪看著玉璣，瞧她眉宇間隱有得意之色，不禁暗覺不妙，便先擱置下了去九庭院的差事，領著玉璣入了房中。
屋里幾人見到玉璣前來都有些意外，玉璣行了禮，抬眸看了甦晚卿一眼，目光在經過她發上那支步搖時，有一瞬的停留，旋即笑容有些意味深長。
甦晚卿看出玉璣笑容中的古怪，想了想，索性開門見山道︰“玉璣姑娘今日跑這一趟，不知是王妃有何吩咐？”
玉璣看著甦晚卿一笑，“回側妃的話，奴婢今日過來，並非是受王妃之命，而是王爺的意思，只是方才王妃與王爺在一處，踫巧竹霜姑娘又有事不便過來，這才由奴婢代為通傳。”
甦晚卿微微一怔，打量著玉璣的神色道︰“王爺說了什麼？”
玉璣唇邊帶了幾分笑意的神情不變，垂下眼眸道︰“王爺吩咐說，今日辰王府的酒宴，有王妃一同出席即可，側妃不必前往。”
什麼？！
這話一出，在場的幾人都愣住了。
翊王府誰人不知，肅元翊與甦晚卿前些日子相處的十分融洽，就連去書房告狀說甦晚卿頻繁出府的僕從都被罰杖責二十，現下好端端的，肅元翊怎麼會突然有這麼大的轉變？！
紅芙幾人一時處在驚愕之中，不禁朝著自家主子的方向望去。
甦晚卿雖說也有些意外，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想到，在旁人難以察覺的怔楞過後，她的面上沉靜如往常，只是那袖下的手指攥了攥。到了這會兒，她恍然明白了為何玉璣會在瞧見那支步搖時，笑得那般曖昧了。
這邊，她將一支肅元翊賞的步搖大張旗鼓的戴在發間，想要向沈清儀展示自己在肅元翊眼中的分量，那邊，肅元翊卻是當著沈清儀的面表露出了對她的疏遠……
這一回，她這可算是大失了顏面啊！
甦晚卿沉吟著，萬千思緒在她腦中一閃而過，她抬起眼眸看向玉璣，不咸不淡道︰“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玉璣的唇角微微揚了揚，福身退下了。
“主子……”屋里沒了外人，紅芙見甦晚卿的臉色不大好，不免有些擔憂。
碧蕪也有些摸不清楚情況了，疑惑道︰“主子，王爺這是怎麼回事？”
甦晚卿不好多說，只搖了搖頭，暗自長嘆一口氣，將那支步搖取了下來，“把它收起來吧。”
紅芙與碧蕪相互對視了一眼，低頭應是。(。)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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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氣氛變得有些壓抑。
甦晚卿不言聲，紅芙與碧蕪也不好發問，只好不時交換一個眼神，又皆是束手無策的看向自家主子。
四下沉默之中，甦晚卿一個人呆坐了半晌，方緩緩開口道︰“罷了，這一身裝扮著怪不自在的，你們為我更衣吧。”
估摸起來，玉璣這般一來一去，肅元翊與沈清儀理應已經出了王府，事情怕是已無轉機，紅芙想了想，便點頭應下。
只是她與碧蕪還沒有近甦晚卿的身，蘭姝卻是從外快步回來了。
碧蕪見狀激動的瞪直了眼，忙不迭的問道︰“怎麼了？是不是王爺要請咱們主子過去？”
蘭姝步子微頓了一瞬，搖了搖頭，“是太尉府來人了，”她看向甦晚卿，“啟稟主子，來者是一男子，名為甦實，說是有事稟告。”
甦實也是太尉府的護衛之一，甦晚卿听到甦實的名字，便大致能想到他前來是所為何事了。
畢竟，甦實是甦照最為倚重的左膀右臂，又是一男子身份，倘若尋常小事，甦照沒有必要讓他跑這一趟，而他若是有非來不可的緣由，甦晚卿能想到的，恐怕正是因她先前吩咐下去的事前來復命。
甦晚卿略一沉吟，讓紅芙帶甦實到偏廳相見，並示意碧蕪與蘭姝在外守候，只留下紅芙在內伺候。
片刻後，一個身材健壯，寬眉闊目的男子走了進來，上前向甦晚卿行禮。
甦晚卿對甦實不算陌生，便也不多說些什麼，徑自問起了甦實的來意。
甦照解釋道︰“卑職們今晨才從東徽回京，在查宋閔此人的身份時，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情況，統領擔心若讓他人傳話許會有錯漏，就讓卑職親自來復命了。”
甦晚卿一早就猜想宋閔的身份不簡單，听甦實這麼說，立刻提起了幾分精神，“可是宋閔或是宋家有什麼問題？”
甦實搖了搖頭，“這倒不是，卑職們去宋家問過，宋閔正是宋府的一位少爺，而這宋家，本是一戶在東徽極為顯赫的商賈，前些年因為在經營上出了一些差錯才敗落了下來，據卑職調查並非人力所致，應該沒有什麼可疑之處。”
“怎麼會？”甦晚卿對這個答案頗感意外，怔楞了一瞬，方抬頭看了甦實一眼，有些疑惑道︰“那你所說的‘不尋常的情況’是指什麼？”
“卑職猜想，似乎有一隊人搶先一步去東徽調查了宋閔的身份。”甦實詳細道︰“最初卑職二人也沒有發現，直到有一日在客棧時，與卑職同去的護衛在交談時無意間說了一句京畿的土話，誰知那客棧小二居然可以听懂，卑職二人看在眼里不免心生疑竇。因為東徽與京畿相隔甚遠，而這一路要隱藏行蹤，卑職們走的不是官道，平日往來商旅不多，那小二理論上不該對京畿的方言這般了解才是，卑職便好奇的多問了一句，方得知在卑職們住店前，有另幾個從京畿來的男子住過。”
甦實頓了頓接著道︰“這原本也就罷了，畢竟這條路雖非官道，卻也不是人跡罕至，有往來于東徽與京畿的路人也屬正常。但是踫巧之後的一日，卑職二人趕路趕得緊了些，不經意間追了上去，沒想到在一處茶館外瞧見了那一隊人，且還發覺其中有一個男子，卑職在東徽宋家的門外見過，想來，這其中怕是很有些問題。”
一席話說完，甦晚卿有些沉默了起來，想了想道︰“對方可有察覺到你們？”
甦實立刻搖頭否認，“卑職二人十分小心，他們並沒有發覺，只是後來卑職們想要暗下跟蹤，忌憚那幾個人都會武，卑職們不敢靠的太近，最後一時大意給跟丟了。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們的確進了京城。”
這一點甦晚卿是預料到了的，宋閔來歷不明，又進了翊王府這般惹人注目，要差他底細的人絕不會少，是留其在身邊的肅元翊，更是免不了會細細深究一番。
如此一想，肅元翊的嫌疑可以說是最大的……
可那些人若真是肅元翊所派，現下查出這樣的結果，甦晚卿就多少有些不敢輕信了，再者說，宋閔的身份要是沒有問題，那他先前的投誠豈非太過怪異？
甦晚卿思忖到這里，微微皺了皺眉，只是很快她的臉上又恢復了平靜，示意紅芙給了賞銀，便吩咐碧蕪將甦實送出王府。
等到碧蕪回來的時候，不出意外的稟報說肅元翊與沈清儀的車馬已經離府有一會兒了。
甦晚卿聞言心下一沉，方才因為宋閔的事提起來的些許精神，霎時間消散的干干淨淨。
蘭姝與碧蕪對視一眼，神色里皆含了幾分喪氣，紅芙瞧自家主子一言不發的模樣，趕忙沖二人搖了搖頭，示意她們不要再給甦晚卿添堵。
兩個丫鬟這才意識到不妥，心領神會的收斂了情緒，伺候甦晚卿在西側院用午膳。
平心而論，翊王府這日為甦晚卿備的膳食還是不錯的，味道也十分可口，不過甦晚卿這回真的有些食之無味，勉強自己用了一些就讓人飯菜撤了下去。
到了晚膳時分，甦晚卿卻是連勉強吃幾口的心思也沒了，“王爺王妃還沒有回府嗎？”
“碧蕪一直留意著，九庭院那邊暫時還沒有動靜。”自從跟著甦晚卿進了翊王府，紅芙還從來沒有見過自家主子這副模樣，便是先前王爺深夜含怒離開，讓西側院遭受闔府上下的冷眼嘲諷，自家主子都是不咸不淡的，這回甦晚卿有這麼大反應，她就不能不擔憂了。紅芙看了一眼桌上只被舀過一勺的晚膳，柔聲開口道︰“主子，您與王爺之間是不是生了什麼誤會？奴婢知道您心里難受，但也切不可為了這些傷了自己的身子呀。”
甦晚卿听紅芙這麼說，知道她是女兒家心思想岔了，不由得想要苦笑。
她哪里是為被肅元翊疏遠感到傷心？
她分明是感到恐懼……
甦晚卿心里明白，當下正是她所有籌劃里最為關鍵的時刻，肅元翊何等重要，她沒有時間也絕不能任由他這樣厭棄自己。
這一夜，九庭院中一直處在一片安靜中。
終于，在碧蕪也不知道自己第幾次出去打探之後，跑回來報信道︰“回來了回來了，王爺回書房了！”
原本倚在椅背上的甦晚卿聞訊坐直了些許，顧不得糾正碧蕪的儀態，立時吩咐道︰“碧蕪，你繼續去九庭院外看著，紅芙，你去準備解酒茶與宵夜，蘭姝，速來為我更衣。”(。)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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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月上中空。
甦晚卿一路忐忑著，步履匆匆的來到了九庭院中。
一眼望去，四面屋檐下，皆掛著幾盞朱紅的燈籠，明明暗暗，滿目通紅。只是這份年節的吉慶，不知為何還是讓甦晚卿感到了幾分冷肅。
書房的燈亮著，燭火光透過窗欞映出來，在地上投射出一片明亮的光影。
看來肅元翊果真還在里面。
甦晚卿的腳步略一停駐，提步朝書房走去。
守在書房門外的恆文見到甦晚卿，面上沒有半分意外，只十分平淡的向她行了一禮。
甦晚卿微笑著道︰“听聞王爺深夜回府，我特意過來瞧一瞧，還勞煩你幫我通報一聲。”
恆文聞言回頭朝書房中看了一眼，略一沉吟，對甦晚卿道︰“回稟甦側妃，王爺先前有交代，說是今夜精神有些疲累，不想見任何人，小的怕是要先請您回去了。”
什麼？
甦晚卿怔了怔，這話，擺明是避而不見的意思了！
站在身後的碧蕪與紅芙都愣在了當場。
甦晚卿也是面色微變，下意識的攥緊了手里的帕子。
她不是沒有想到肅元翊有可能不見自己，只是見恆文這麼利落的將自己攔在門外，不免就真的感到處境有些不妙。
他這是什麼意思？！
要知道肅元翊何其無情，甦晚卿不得不擔心，肅元翊此舉是想要似冷待沈清儀一般對她施以懲戒，還是想要就此徹底將自己疏遠……
甦晚卿如今已然經受不起這樣的意外。
她不願再繼續想下去，強自定了定神，耐下臉面恢復了笑容，溫聲道︰“我知道王爺赴宴疲憊，所以特意準備了解救的茶水與一些宵夜，你看，這些……我總不好再拿回去，要不你向王爺通傳一聲，也讓我不白走這一趟。”
恆文看了甦晚卿一眼，頷首道︰“側妃，王爺已經發了話，還望您不要讓小的為難。”
碧蕪見他絲毫不為所動，有些為自家主子著急，忍不住道︰“側妃今日等了王爺一整天，晚膳都沒怎麼吃，就拜托你行行好，幫幫忙傳一聲話就好！”
紅芙伸手扯了扯碧蕪的衣裳，示意她不要在這個時候插嘴。
恆文看了看碧蕪，神色中倒是沒有不悅，只是依舊頷首道︰“側妃還是請回吧。”
仍舊是一口回絕。
甦晚卿閉了閉眼，看來今夜想要見面，是一點機會也沒有了。
甦晚卿看出這一點，知道再糾纏下去也是無用，不禁暗自嘆了一口氣，看著那窗戶的方向，沉默著沒有說話。
書房中自始至終沒有絲毫聲音傳來。
甦晚卿靜了片刻，覺得心下有些沉重，逐漸收回了視線。
碧蕪見狀，嘴唇動了動，還想繼續說些什麼，但她堪堪發出了一個音節，就被甦晚卿一個眼神制止了。
罷了，罷了……
甦晚卿想了想，對恆文道︰“也罷，既然王爺疲憊，那我就不打擾了，”說著，她側過身，示意端著宵夜茶水的紅芙上前，“這些我可否留下，麻煩你幫我送進去，也算我的一點心意。”
恆文遲疑了一瞬，從紅芙手中將東西接過，“小的明白，側妃放心。”
甦晚卿謝過恆文，也沒有理由在九庭院繼續待下去了，她的目光掃過那扇亮窗，便提步向九庭院外走去。
碧蕪與紅芙訥訥的跟在自家主子身後，瞧著甦晚卿的模樣，心里都有些擔心她的情緒，只是四下有人，二人不好出聲關切。
待邁出了九庭院，紅芙與碧蕪交換了一個眼神，琢磨著怎樣開口。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親衛自外快步而來，見到見到甦晚卿幾人，飛快的行了一禮，就接著向內大步而去。
紅芙與碧蕪的注意力都在別處，本沒有特別留意，只是甦晚卿的視線在那親衛身上帶過，腦中立時閃過一抹狐疑，步子猛然間就是一頓。
“主子，怎麼了？”紅芙不解道。
甦晚卿顧不上回答，回眸向那親衛的背影，漸漸的，她眼神中的疑惑散了開來。
是了，那親衛的舉止，直給人一種風塵僕僕的感覺……
甦晚卿心下微動，思量了片刻，回過頭問道︰“你們現下可覺得寒冷？”
被問到的碧蕪與紅芙對視一眼，搖頭道︰“奴婢們穿的厚，還好。”
“那咱們恐怕要在外面涼快一會兒了。”甦晚卿扯了扯唇角，算作一個苦笑，一邊環顧四周，在看到一背風的隱蔽處後，帶著二人站了過去。
“主子，咱們這是做躲什麼？”碧蕪探頭往外看了看，這一路上連半個人影也沒有，不由得有些困惑。
甦晚卿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道︰“等一等就知道了。”
同一時刻，九庭院內的書房中。
恆文立在桌案旁，將幾個碗碟擱在了桌上，頷首道︰“啟稟王爺，燕東那邊有人帶消息回來了。”
“讓他進來。”肅元翊放下手中的筆，瞥了一眼桌上的東西，淡淡道︰“她走了嗎？”
肅元翊沒有點名道姓的指明後者是誰，恆文卻是明白他的意思，正要退下的腳步緩了下來，應聲道︰“是，已經離開了。”
肅元翊沉默著沒有說話。
恆文看了他一眼，慢慢退出了門外。
隨即，一個親衛大步入內，向肅元翊行禮問安，便稟報道︰“王爺，陳先生讓屬下回京傳話，燕東城中，的確是發了瘟疫！”
這一點，肅元翊在上一次得到消息時，便知甦晚卿最初的猜測八九不離十，所以，此刻得到驗證，他並不十分驚訝，面色冷峻如常，只是一雙眼眸中帶了些平日沒有的深黯，沉聲問道︰“燕東城中現在是何情形，是否已將疫情控制在了燕東城內？”
那親衛聞言頓了一瞬，有些畏懼般低下頭道︰“屬下等人有罪，未能將燕東城門守住，使得不少燕東百姓從城內逃出，失去控制，還請王爺責罰！”
“什麼？”肅元翊的目光似寒冰一般射向那人，眼神冷厲無比，“中衛軍何在，為何沒有封住燕東四面的城門？”
當初肅元翊給陳澗之先後送去了兩張調動中衛軍的令牌，人馬相加足有三四千人，即便以後的三千人沒有趕到，前頭的幾百人也應該到了才是。
按理說，有他們鎮守，那些百姓是不可能這般輕易的離開燕東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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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親衛忌憚肅元翊身上流露出的壓迫感，將頭又低了低，“回稟王爺，事情出了些意外，以至在中衛軍趕到之前，燕東的百姓就已有不少逃出了城外。”
“當日，陳先生一拿到王爺送來的中衛軍令牌，就打算調動附近的兵力強行破開城門，燕東距離中衛軍最近的營地不足百里，一來一回也就是一日光景，屬下們原以為當天便能入城，沒想到在與燕東相鄰的幾支中衛軍正在例行巡防，恰巧都離開了駐扎營地，即便拿令牌急召，最快的，也需要兩日才能回來。而就在中衛軍趕來的這段時間，城內似乎發現了外面的異狀，趁夜開啟了城門，等屬下們發覺不對再去封城，便已經遲了！”那親衛有些緊張的詳細答道。
肅元翊聞言，眼楮微微眯了一瞬，面色凝重異常。
中衛軍常年在大秦各地駐守，例行巡防是一直以來的慣例，可若是這般恰好的避開了陳澗之抵達燕東的幾日，這似乎也太過巧合了一些。
肅元翊緩緩的摩挲著手中的茶碗，目光冷冷的落在不遠處的地面上，神情寒若冰霜，沉默著沒有說話。
那親衛抬起眼皮覷了肅元翊一眼，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也不敢出聲了。
屋里靜了片刻，肅元翊方收回了視線，又道︰“那燕東現下形勢如何？”
“燕東城門開啟後，陳先生帶了幾位郎中入城，發現患病者十之七八，經過診斷確認是瘟疫無誤。在屬下離開前，第一批中衛軍也已趕到，將燕東城封禁！”那親衛頓了頓，按捺住想要抬袖拭汗的沖動，低聲道︰“只是，屬下急著回來報信，燕東有多少百姓逃出，逃出者有多少是病患，有多少尚且無虞，屬下還未調查清楚。”
這親衛與肅元翊兩人心里都清楚，瘟疫，自有史料記載的朝代起，每有爆發，無一次不是一傳十，十傳百，繼而一發不可收拾。它最最可怕之處，就是其病癥會輕易的傳染給旁人，卻極難找到正確的藥方及時根治。
世人談瘟疫色變，不是沒有道理的。
而這些自燕東外逃的病患對外面的百姓意味著什麼，自是不言而喻，何況燕嶺與京畿相鄰，瘟疫若是傳到了京城，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只是事已至此，為今之計，也只能先將燕東隔離開來，再抓緊時間尋找應對出逃百姓的方法。
肅元翊看了這親衛一眼，不欲立時追究其中過失，但這現狀的罪魁禍首，他卻是決不可能輕縱！
肅元翊皺了皺眉眉，冷下聲道︰“燕東縣令如今何在？”
一連幾個問題，那親衛頭上已是冷汗涔涔，饒是他一素在肅元翊身邊當差，早就習慣了這種威壓，到了此刻，他還是不敢繼續回答了。他低下頭閉了一下雙眼，咬了咬牙，方橫下心道︰“屬下等人發現燕東城門被人私下開啟時，縣令已經無故消失，不知所蹤，想來，應當是也逃出了燕東。”
“你們怎能讓他輕易逃脫！”肅元翊臉上陡然浮現出一股怒意，鋒眉一挑，眼中隱有怒火翻滾，在漆黑的瞳仁下顯出幾分冷煞。
那親衛重重跪倒在地，“是屬下辦事不力，屬下甘願受責，還請王爺息怒！”
肅元翊面色慍怒，將茶盞一頓擱置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打斷了親衛的話，旋即冷下聲道︰“你等這般疏忽輕敵，待瘟疫一事一過，本王自有重罰！”
“屬下明白。”這親衛也知道這其中的嚴重性，不敢多言。
肅元翊看了那親衛一眼，沒有再做斥責。
肅元翊本就不是喜歡情緒外顯的人，很快，他的臉上怒意漸消，轉為了一片冰冷，皺眉道︰“本王問你，燕東縣令，現下可有派人抓捕？”
“屬下返京時，陳先生已經命人在燕嶺全郡範圍內搜索燕東縣令的行蹤，另外還派人去了燕嶺城知會燕嶺郡守。”這親衛趕忙答道。
親衛這一回說的話，明顯就中听多了，肅元翊了然的點了點頭，沒有提出什麼異議，他思量了一會兒，淡淡吩咐道︰“下去吧，讓恆文進來。”
“是。”那親衛起身行了禮，迅速的退出了書房。
片刻後，恆文步入室內。
他看到肅元翊冷峻的神色，便明白是什麼情況了，自覺道︰“王爺稍候，小的這就去請他們前來議事。”
……
九庭院外，那個親衛與恆文一前一後離開了。
甦晚卿主僕三人站在路邊的黑暗處，借著這一路上的燈光，將二人的神態舉止一並收入了眼中。
那親衛，顯然是一副“劫後余生”，向主子復了命，忙不迭離開的模樣，而恆文，則是步履匆匆，神情略帶了幾分焦慮的樣子。
在場的除了碧蕪對燕東一事毫不知情，甦晚卿與紅芙見狀不免就有了些想法，臉上的神情也緊繃了起來。
二人不禁對視了一眼，繼續在寒夜中耐著性子等待著。
算起來，她們在外面站了許久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夜色深重，冷風凜凜，她們不是不覺得冷的，只是這時，她們全然顧不得這些了。
又不知站了多久，寧靜中，終于，有一陣與腳步聲摻雜著的交談聲傳來。
來者似乎不少，那聲音听上去十分雜亂，若是仔細辨認，還能偶爾從中捕捉到交談者的焦躁與不安。
甦晚卿三人幾乎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的听著那交談聲自遠而近，越來越清晰，看著那些重重疊疊的人影，逐漸自遠處的陰影里走入燈火光下，她們終于看清，那些人正是翊王府中的門客。
見到這個陣仗，便是碧蕪，也不難看出翊王府怕是出了大事了！
甦晚卿與紅芙卻是心下皆有考量，畢竟這個時候，翊王府能出什麼大事，以至于深更半夜將所有門客召集在一處？
唯一的可能，便是燕東那邊的消息得到了確認！
紅芙想到這里，霎時間，面如死灰。(。)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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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夜里，翊王府中許多人都無心入睡，徹夜未眠……
很快，就到了第二日。
時下的大秦，出嫁的婦人有正月初二回娘家拜年的習俗。
是以這日一早，小蔣氏就派了白艾過來，問甦晚卿這日的行程。
雖說，小蔣氏也已嫁為人婦，但是由于娘家遠在南陵，一來一回破費時日，加上年節事忙，自與甦穆成婚後，很少有回娘家拜年的時候。到了如今，甦晚卿出嫁，作為長輩，小蔣氏就更沒了再回南陵的心思，只等著甦晚卿回府。
甦晚卿知道小蔣氏的用心，所以即便對肅元翊在瘟疫一事下一步的計劃憂慮重重，卻也沒有不回太尉府的道理。
甦晚卿想了想，便讓紅芙去九庭院請示一聲，看肅元翊是什麼意思。
白艾見狀，不由有些疑惑，不過也沒有多問。
甦晚卿卻是知道她在不解什麼，按照常理，在翊王府中，沈清儀身為正室，肅元翊這位姑爺自然是要陪她回相府的，甦晚卿身為側室，通常只需要知會一句，也就罷了。
畢竟大過年的，一般男子並不會無端阻止這些，憑白惹得內院不睦、親家不悅才是。
只是甦晚卿現下受到肅元翊冷遇，有些摸不清他的脾性，不想臨出門被攔下掃興，這才事先去討個準話。
過了半晌，紅芙回來了，眉宇間明顯含了幾分不安，“回稟主子，奴婢沒有見到王爺，听說……王爺這會兒好像不在府中。”
甦晚卿聞言微微一怔。
肅元翊突然離府，又是昨夜才得了燕東的消息，這個時機就不免讓人有些想法了。
甦晚卿抬眸看了紅芙一眼，詢問道︰“怎麼回事？”
“奴婢剛剛出了西側院，去九庭院的一路上，見到府上諸人皆是戰戰兢兢，氣氛很不尋常，便找人詢問了一番，方得知今晨天一亮，王爺便一聲不吭入宮去了，王妃去九庭院找不到人，好一番大發雷霆，現下府上已是人人自危，生怕被怒火牽連。”紅芙看向甦晚卿的眼中隱有深意，嘴上卻只把話題扯到沈清儀身上，沒有把對肅元翊入宮所為何事的猜測當眾說出來。
甦晚卿聞言若有所思，沉默了片刻，讓白艾先行帶話回太尉府去，說她稍後就會啟程。
白艾得了信兒，沒有再做久留，很快便行禮告退了。
一個時辰後，甦晚卿也乘上了回太尉府的馬車。
“主子，王爺入宮應當是向聖上稟告燕東瘟疫的事了，奴婢早上一听說王爺入宮，就特意去外院瞧過，李順的房屋門鎖緊閉，怕是也被帶入了宮中。”甦晚卿離府時，吩咐碧蕪與蘭姝留下來等肅元翊回府的消息，貼身只帶了紅芙，當下在馬車上唯有主僕二人，紅芙說話便不再有所顧忌。
牽扯到了李順，她們昨夜的猜想，就算是徹底坐實了。
“恩，我也想到會是這樣。”甦晚卿心下暗自嘆了一口氣，抬眼看向紅芙，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緩緩道︰“燕東那邊，你也不必太過擔心，陳澗之醫術何等高明，想來他定能保自己無恙的。”
紅芙垂下眼眸，唇瓣動了動，可最終還是什麼話也沒有說。
甦晚卿的馬車抵達太尉府的時候，府中正巧有客來訪。
來者是與甦穆同朝為官的一位大臣。
自太尉府與相府在朝中勢不兩立，甦穆逐漸開始改變以往不與官宦相交的處事方式，朝中一些常年受沈家打壓忍無可忍的臣子，考慮到太尉府在大秦也算頗有根基，有不少都生出了投靠的想法。雖說其中大部分還在暗中觀望形勢，但也已有幾家，開始嘗試與太尉府來往了。
甦晚卿對太尉府的動作一直十分清楚，听到甦穆與甦林陸在外院待客，並不覺得有什麼奇怪，便打算先去小蔣氏院里，向她請安拜年。
走在太尉府中，甦晚卿在這一年中第一次感受到了新年的氣氛。
來往的丫鬟小廝勁頭十足，見到甦晚卿無一不是歡歡喜喜的上前見禮，機靈的還會說句吉祥話討個賞銀，嘴甜的甚至央著想多要些，態度自然親昵，讓甦晚卿心里也暖了許多。
這些，甦晚卿往年其實是慣經了的，或許正因打小如此，見怪不怪了，她過去從未覺得這有什麼珍貴之處，如今在翊王府那壓抑的地方待久了，她才感覺這份自在這般難得，像是擱淺的魚重新回到了水中，整個人似乎都在不經意間松了一口氣。
甦晚卿散了一路的賞銀，終于到了小蔣氏房里，行禮拜了年。
這段日子她與小蔣氏單獨相處的時候不算少，二人同室而坐，也不會像以往存在尷尬冷場的局面，不一會兒，就極為自然的一來一回聊起了家常。
說著說著，話題不可避免的扯到了甦家祖宅，甦晚卿便順勢問起了如今內院的情況。
小蔣氏聞言一笑，“就是你不問，我也正要與你說，前些日子，那邊又出了一些事。”
說著，小蔣氏向一旁的詹嬤嬤看了一眼，便開始專心喝茶。
詹嬤嬤接到自家主子的眼神，開口道︰“可不是嘛，老夫人的性子，側妃您也是知道的，最見不得內宅不寧，先前老夫人為了平息事端，將四少爺身邊那個被三夫人買通的丫鬟提腳發落了出去，並且三令五申不準府上任何人再提舊事，沒想到，甦府里表面上恢復了平靜，實際上形勢倒是更加緊張了，如今不止是大房與三房，就連四房的人，也被牽涉其中，斗得那叫一個難舍難分。”
甦晚卿疑惑道︰“四房？”
小蔣氏笑了笑，溫聲糾正道︰“不是你四嬸嬸，是余姨娘。”
甦晚卿看了小蔣氏一眼，猶豫了一瞬，沉吟道︰“這是怎麼回事，好端端的，她怎麼也摻和進去了？”
小蔣氏眼中帶了些讓人看不懂的意味，看著甦晚卿沒有回答，只示意詹嬤嬤繼續說下去，向她解釋原委。
甦晚卿對上小蔣氏視線的那一刻，腦中卻是有一瞬空白閃過。
小蔣氏的這個眼神，自打她回門去過甦府，甦晚卿已經見過很多次了，可直到這個時候她才意識到這其中的含義。
甦晚卿捫心自問，既然小蔣氏在甦府安插的眼線可以察覺出內院女眷的小動作，那她的那些部署，又有多少可能能將小蔣氏全然瞞過？
想來，小蔣氏會這麼看她，怕是已經知道她在其中動了手腳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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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卿意識到這點，不由得有些尷尬，便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掩飾。
好在詹嬤嬤的聲音這時再次響起，將幾人的注意力轉了過去，“余姨娘為了自己的利益，在甦府內院玩弄手段不是一回兩回了，她一貫藏得極深，讓人無法察覺，只是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理呢，這不，這一回就讓三夫人查出來，正是她把林鈞少爺整蠱西席先生的事捅到了老夫人那里。不過，難得的是三夫人聰明了一回，沒有直接跟余姨娘鬧起來，而是學了余姨娘一素好使的伎倆，讓她與大夫人對上了。”
小蔣氏听到這里，意味深長的笑了笑，“其實這也難怪，你三嬸嬸素日待人刻薄，又從不將姨娘們放在眼里，這一次在成崢先生收徒的事上，被各房算計，栽了這麼大一個跟頭，也不得不警醒起來了，她若是不挑撥你大伯母與余姨娘針鋒相對，你三嬸嬸以一敵二，怕是便要腹背受敵。”
甦晚卿摸不透小蔣氏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了解多少，只認同的點了點頭，但笑不語。
“奴婢卻是沒有想到，三夫人這回會借宋姨娘的手走出絕妙的一步棋，畢竟甦府上下誰不知道，宋姨娘一素為大夫人馬首是瞻，平日沒少收三夫人排揎擠兌，有些話從宋姨娘嘴里說出來，就根本沒有人能想到會是她有意設局了。”詹嬤嬤笑著，解釋原委道︰“當初成崢先生收徒，老夫人一開始屬意的是林鈞少爺，也私下里與三夫人通了聲氣，誰知老爺得知了這個人選，不知為何發話改成了四少爺，因為這件事，五少爺听聞後還與四少爺在側妃您回門那日打了起來。只是當時所有人留心的，是最終老夫人定下了誰，卻沒有人去想，老爺夫人與大夫人私下交談的內容，為什麼會傳到一個小孩子耳朵里。三夫人便利用了這一點，讓宋姨娘覺察出問題，成功將這其中的古怪透露給了大夫人知曉。”
“所以大伯母就順著查到了余姨娘身上？”甦晚卿比較關心結果，擱下茶碗道。
小蔣氏點了點頭，嘆了一口氣道︰“益哥兒是你大伯母的心頭肉，打在兒身，痛在娘心，她一直對自家兒子挨了林鈞打的事耿耿于懷，現下得知有人挑唆，她自是不會讓這件事輕易過去。就在前幾日，你晚芒妹妹突然提出想要學著管家，你大伯母便順水推舟，向老夫人諫言說晚芒快到了出閣的年歲，也該學著這些，勸著老夫人應承了下來。”
甦晚芒是四夫人姜氏的長女，因為其母性情軟弱，弟弟又體弱多病，她自幼便要照顧二人，不由養成了一副剛強的性子，而這個性格，也使得甦老夫人對她更為厭煩。
可以說，姜氏母子三人，沒有一個是討老夫人喜歡的，他們在府中的地位，自然也跟著尷尬。便說四房的事務，按理說應當由正室掌管，表面上也是在姜氏手中不錯，但姜氏時不時的病著，權柄已然落在余姨娘的手中。
甦晚芒現下提出這樣的要求，若是擱在以往，大夫人對四房內里的事皆是事不關己絕不插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過去了，這回，卻是一反常態的幫著甦皖芒說了話，顯然有些別的心思在里頭。
甦晚芒會通過這件事意外得到掌管四房的權利，是甦晚卿沒有料到的，這也比她原計劃的要早了許多。尤其是甦晚芒當下的城府，若成了余姨娘的靶子，事情定然會難辦許多。
甦晚卿想了想，忍不住道︰“大伯母這樣從余姨娘手里奪了權，余姨娘想必不會罷休的，恐怕就連五妹妹那里也免不了麻煩。”
“這是自然，余姨娘這些年汲汲營營，為的不過就是拿捏住四房，給自己兒子搏一份前程。而大夫人推舉甦林謙搶了甦林尋唾手可得的機會在先，後又用你晚芒妹妹頂了余姨娘的掌家之權，余姨娘怎可能不記恨她？”小蔣氏慢悠悠的喝了口茶，抬眼看向甦晚卿，頗有些意味深長道︰“只是，我記得卿兒你往常與你晚芒妹妹並無來往，這會兒怎麼關心起她來了？”
甦晚卿笑著搖了搖頭，“我也是瞧著五妹妹被牽扯進這趟渾水里，多少有些無辜，便多嘴問上一句。”
小蔣氏聞言沒有說什麼，只笑了笑。
詹嬤嬤在一旁笑道︰“其實依奴婢瞧，這對晚芒小姐也不是什麼壞事，她年歲不小了，有這個機會總比沒有機會的好。何況還有大夫人，她在內宅摸爬滾打這些年，對余姨娘的心機不是不了解，只是過去沒想到余姨娘膽敢把心思用在四房意外，現在有了警惕，這段日子一直在防範著。余姨娘做不了什麼大動作，便趁著年節事忙，示意手下的人出些小差錯，表明沒了她，四房就是一個扶不起的爛攤子，好給大夫人難看。可惜她不清楚狀況，只當大夫人是在善心大發幫襯姜氏，沒想到大夫人已經知道了她的所作所為，鐵了心要整一整她，索性用晚芒小姐的手，將余姨娘的心腹換了泰半，氣的余姨娘直接告了病，數日都閉門不出，知道昨日闔府團聚，她方才露面見人了。”
“什麼？”甦晚卿顧不得幸災樂禍，聞言拿著茶碗的手一頓，面上是止不住的驚詫。
大夫人這哪里是簡單的想給余姨娘一些教訓，她這分明是砍斷了余姨娘這些年辛辛苦苦培養的人脈。
人脈是需要時間經營的，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大夫人這一招，毫無疑問會讓余姨娘在四房實力大減，不止處處受甦晚芒地位的壓制，更再難將手伸出四房之外！
大夫人這擺明了是要把余姨娘的注意力吸引到四房內斗中去了！
余姨娘到底是受了三夫人、大夫人接連的暗算，才稍微落了頹勢的人物，甦晚芒一個十四歲的姑娘，在其中又能撐多久？
甦晚卿想到這里，不禁愈發擔憂起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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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甦穆與甦林陸送了客，自外院回來了。
小蔣氏與甦晚卿對視一眼，十分默契的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幾人稍作片刻，便移步前去膳廳，一同用膳。
因是過年，席上的話題都比較輕松，只是甦晚卿似有心事，一直有些分神。
這倒不是甦晚卿還沒有從先前的對話中回過神來。
在甦晚卿眼中，趁著甦家內院的混亂打壓大房固然十分重要，可事有輕重緩急……那件事在甦晚卿心頭盤踞了不久，就被另一件事取代了。
當務之急，還是肅元翊是否能如前世一般順順利利的遠赴燕東。
唯有他接下了平疫的重擔，有了立功的條件，她下面的計劃才可以一步步實施。
才是甦晚卿這一世逆天改命的重要轉機。
當下，肅元翊已然入宮，甦晚卿對他會怎麼做沒有百分百的把握，不免就還是懸著一顆心了。
小蔣氏與甦林陸都看出甦晚卿這頓飯用的有些魂不守舍，唯有甦穆這個大老粗樂呵呵的沒有瞧出端倪。二人見甦晚卿自己不提，想了想便沒有直接當眾問出來。
甦晚卿卻是沒有給他們私下問詢的機會。
其實她今日本無心回府，她會在今日回來，也是為了不拂父母的一片心意，現下用了午飯，自然沒有久留的心思。
是故，甦晚卿下晌時早早的便推說身子不適，告了罪上了回翊王府的馬車，準備回府等待肅元翊的消息。
甦晚卿回到西側院時，府里只有她一位主子。
讓碧蕪去打听了，方知到了正午時分，肅元翊也沒有回府，沈清儀等不及，便怒氣沖沖的獨自回相府去了。
甦晚卿聞言了然。
不過既然現下還沒有音訊，她也不著急了，索性按捺下心緒一邊練字，一邊等肅元翊回來。
時間漸漸流逝。
這回，甦晚卿拿出了所有的耐心，始終沒有催促碧蕪去九庭院打探情況。
然而，甦晚卿回府一個多時辰後，翊王府卻是突然喧鬧起來了。
“主子，主子，大事不好了！”
碧蕪的叫喊伴隨著一陣慌亂的腳步聲自屋外傳來。
甦晚卿神色一頓，緩緩抬起頭，下意識的與在一旁研磨的紅芙對視了一眼。
也站在桌邊的蘭姝毫無準備，被這突兀的聲音嚇了一跳，正在斟茶的手一抖，也跟著發出了一聲“誒呀！”
緊接著是茶杯翻到在桌上的滾動聲。
甦晚卿順著看過去，目光所及處，蘭姝正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桌上濕了一片，不斷有水珠順著桌邊滴滴答答的墜落在地下的毯子上，眼瞧著那茶杯馬上也要跟著翻滾下去……
在新年期間，摔碎東西可是一項大忌！
甦晚卿眉間一皺，還來不提醒蘭姝，便看見紅芙身子一閃，已經眼疾手快的將那茶杯攔下，推回到了桌上。
甦晚卿見那水上熱氣裊裊，趕忙對二人道︰“你們燙著了沒有？”
“沒，沒有。”蘭姝驚魂未定，聞言這才反應了過來，有些手忙腳亂的扯出了袖中的帕子，伸手就往桌上擦去。
甦晚卿心下一驚，剛要阻止，便緊接著又听到一聲低呼。
蘭姝原本還沒有燙著，這一擦，倒是實實在在的燙著了。
紅芙拉過蘭姝的手看了看，索性那茶水的溫度不算過燙，只將手指燙得泛了些微紅，溫聲責備道︰“還好問題不大， 你方才想什麼呢，在主子跟前當差怎麼這麼不經心。”
蘭姝嚇得縮了縮腦袋，“奴婢，奴婢知錯了。”
甦晚卿看著眼前的景象，覺得有種說不出的不對。
同一時間，碧蕪已經步入了內室，由于一路跑的太急的緣故，她扶在門邊一邊喘息一邊斷斷續續道︰“主子，出大事了！听說燕東出了瘟疫，王爺今日入宮請命，說要親赴燕嶺平患，聖旨已下，明日就要啟程了！您快想想辦法吧！”
這話一出，屋內立時陷入了安靜之中。
或震驚，或擔憂，或恐懼的神色在幾個丫鬟面上浮過，甦晚卿卻是心里的石頭落了地，長舒了一口氣。
甦晚卿看向碧蕪道︰“那，王爺現下回來了嗎？”
“回來了，回來了，這會兒正在外院的書房，門客與一同負責此事的大人都擠在那里，府上的僕婢已經亂成了一鍋粥！”碧蕪急忙道。
甦晚卿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翊王府中共設有一大一小兩個書房，肅元翊通常都在九庭院中那個小的處理事務，這日會在外院，除了說明待這事鄭重，也足可見來者之多。
甦晚卿明白現在不是她過去的時機，只是她有些忍不住想過去看看情況。
猶豫片刻，甦晚卿吩咐紅芙留下給蘭姝燙傷的手指上藥，自己還是帶著碧蕪出了西側院往外院去。
途徑之處，僕婢皆有些人心惶惶。
大秦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瘟疫了，在他們眼中，患了瘟疫就相當于一個死字，這燕嶺距京畿的距離不遠，誰也不敢說那病會不會蔓延過來。何況他們既然進了翊王府當差，王府的興衰榮辱決定著他們的命數，自家主子去那種地方，就相當于把命置于九死一生之地，他們焉能不怕。
便是甦晚卿，正常情況下也該是這樣的反應。
碧蕪跟在甦晚卿身後，想到這點，正是又驚又懼，不斷道︰“主子，這可怎麼好，咱們不能讓王爺去啊，您一會兒可一定要想想辦法啊。”
甦晚卿步履匆匆，沒有回頭，“怎麼？”
碧蕪听她這麼問幾乎要叫出聲來，“您難道打算眼睜睜的看著王爺去那種地方嗎！主子，奴婢說句罪該萬死的話，要是王爺在燕東出了事，您可就是要守寡的人了啊！”
“住嘴！”甦晚卿立時喝止道。
碧蕪知道自己這話讓有心的人听去，完全足夠死一回的了，但她仍是控制不住道︰“主子，您一定要規勸王爺，讓王爺去向聖上說他反悔了，再不然裝病也是好的！……”
甦晚卿一臉肅然，直直的看了碧蕪一眼。
碧蕪這才悄悄的不言聲了。
“你放心，我不會讓這種情況出現的。”甦晚卿回過頭，冷聲道。
她知道碧蕪說的有些道理，也很清楚，肅元翊若是在燕東出了事，往後只剩下她與沈清儀在翊王府中，沈清儀無人壓制，她的結局只會比前世更慘。
所以既然走了這步，她便是也賭上了，肅元翊此行無礙。
他死，她也得死。
他活，她才能活。
甦晚卿攥緊了手中的帕子，加快腳步朝外書房走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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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院書房的議事廳中，這個時候已經擠滿了前來商議的官員。
便是兩側的偏廳內，亦是坐著一眾門客，不時有人進進出出，無一不是面色凝重，步履匆忙。
能進入這個院落的，不是普通百姓，他們身上背負著責任，不允許有太多的個人情緒，表面上看，都是強自鎮定著。
只是那神態中的緊張與驚恐，還是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
整個院落都沉浸在一種壓抑的氛圍里。
甦晚卿站在院外，看著里面的情形，可以猜測到燕東那邊的情況怕是並不大好。
自除夕那夜，肅元翊就沒有再露過面了，她無從知道燕東最新的消息，但是她記得，上一次陳澗之來信，肅元翊告訴她，燕東已經封城，而他那調動中衛軍的令牌，很快就會送到陳澗之手上。
倘若事情沒有出任何紕漏，陳澗之輕而易舉的接管了燕東，那麼瘟疫目前應當在陳澗之控制之內，至少，應該完全不必擔心瘟疫四散。
可看看現下眾人的反應，事情似乎並不樂觀。
甦晚卿皺了皺眉，暗自揣測著當下的情形。
不知不覺中，她站了許久。
院內的人卻是不見減少，反而不斷有新的大臣趕來。
守在院外的恆文見甦晚卿一直守在此處，上前行禮道︰“側妃，王爺現下在里面與諸位大人商議要事，一時半刻怕是出不來，依小的看，側妃還是請先回吧。”
甦晚卿原本打定了主意，今日是要見肅元翊一面的，只是恆文這話不盡是推脫之言，這麼等下去的確也不是辦法，想了想道︰“那我晚些時候再來。”
恆文略一頷首，沒有接話，欠身退開了。
甦晚卿暗自嘆了一口氣。
待她轉過身，走出幾步，恍然看到了正倉惶趕來的沈清儀。
這兩日，甦晚卿暫時失勢，一直有意回避著，不想與沈清儀正面交鋒，但這個時候，二人相隔不過僅有五步遠了，她已是避無可避。
甦晚卿垂下眼簾，稍往一側挪了挪步子，在給沈清儀讓開正路的同時，屈膝行禮。
沈清儀的步子原本極快，跟在她身後的玉璣不斷提醒她“慢著些，小心腳下”，她也如充耳未聞。一看見甦晚卿，她卻是突然減慢了速度，雙目一凜，狠狠的瞪了過來。
“你個賤人，還有臉來！”沈清儀那對美艷的眼眸幾要冒出火焰，兩鬢隱隱暴出幾根青筋，似是恨不能將甦晚卿剝皮抽筋！
這時刻，她們身在外院，四下皆是朝中官宦，所站的又是人來人往最頻繁之處，甦晚卿不論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甦家，自是要顧全顏面，不能讓自己像過去一般一味容忍。
甦晚卿幾乎毫不猶豫，便淡淡道︰“妾身不懂王妃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居然敢問什麼意思？！要不是你這個掃把星從外帶了什麼貓狗進來，憑白挑起事端，父皇怎會命王爺去那險地平疫！”沈清儀幾乎是尖叫著道，說著，就是一個前沖，揚手就要朝甦晚卿臉上扇下去。
四下來往的官員哪里見過這般景象。
雖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他們在自己府邸也不是沒見過妻妾之間拈酸吃醋你爭我奪，可要知道，肅元翊這位王爺在京中是出了名了性情冷峻端肅，他的內院出現這樣的情況簡直是要驚脫了眾人的下巴。
更何況，這交鋒的二人還是近來在朝中明顯不對付的沈相與甦太尉的掌上明珠！
就在他們驚駭之時，電光火石間……
“啪”、“啪”！
正反手一連兩個耳光落下，發出了兩聲脆響。
只是被沈清儀打在臉上的，是在千鈞一發之際，擋在甦晚卿身前的碧蕪。
沈清儀這兩巴掌顯然是用盡了全力，打的碧蕪有些發蒙，兩面的臉頰霎時間就腫了老高，眼淚也嘩的流成了一片。
甦晚卿看到碧蕪捂著臉還沒緩過神的模樣，一陣怒火不可遏制的涌上了腦中，整個人都緊繃了起來！
沈清儀看到碧蕪膽敢阻攔，鳳目一挑，厲聲道︰“又是你這個賤婢！”
玉璣見狀也是嗤笑一聲，道︰“王妃上次留你一條賤命，本以為你能長點規矩，沒想到你還敢造次！”說著，她上前一步，將右手邊的袖子挽了起來，猙獰著笑道︰“也罷，既然你的主子沒有告訴你以下犯上該當何罪，那就由我來示範示範！”
瞧這樣子，這主僕二人今日為了肅元翊去疫區的事，是要不惜儀態，當著朝廷官員的面與甦晚卿撕破臉了！
甦晚卿冷笑了一下。
怎麼，她一素在人前對東院恭敬有禮，她們就真的當她西側院的人可任人欺？！
什麼大局，什麼隱忍，這個時候甦晚卿只想讓它們通通見鬼去，她已經被肅元翊疏遠了，她便是做了什麼，局勢再差又能比現在差到哪里？
橫豎已是如此，她可做不到拉著碧蕪跪下認錯，看著碧蕪再受委屈！
甦晚卿的眼底掠過一抹寒意，目光靜靜的落在玉璣身上，看著她走近，再走近。
看到玉璣抬起了手，碧蕪這回有些怕了，不自覺的想要向後閃避。
甦晚卿卻是猛然將碧蕪推開，對著玉璣便是凌厲的兩巴掌！
“啪”、“啪”！
與沈清儀方才扇在碧蕪臉上的如出一轍！
甚至更響更狠！
沈清儀打她時，即便有對肅元翊擔憂而生出的怨恨，但也是私憤居多。甦晚卿對玉璣的這兩下，卻是帶著前世被玉璣親手灌入毒藥、這一世碧蕪久跪雪中的恨意！
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氣，甦晚卿竟感覺自己的手很痛。
玉璣更是感到耳中嗡的一聲，臉上旋即一片前所未有的火辣辣的麻木觸感。
甦晚卿瞧著玉璣的模樣，扯了扯嘴角，面上是一副沉靜的不能再沉靜的微笑。
“大膽！甦側妃，你要反了嗎！”在一旁冷眼旁觀的沈清儀哪里想到甦晚卿會動手！
她神情中得意的神色還來不及收下，在一怔之後回過了神來，當即就越過玉璣，又要揚手落在甦晚卿臉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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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
碧蕪見狀，不禁發出了一聲驚呼，掙扎著想要過去！
可方才她被甦晚卿一把推開，這會兒想要再擋掉這一下顯然是有些來不及了，只能不住的期望自家主子可以避開。
甦晚卿腳下卻是一動不動，絲毫沒有躲閃的意思。
眼見那巴掌就要落下……
瞬息之間，甦晚卿看準了沈清儀的動作，猛然間抬起手，一把將沈清儀的手腕抓在了手中！
這一巴掌沒有能夠落下來。
沈清儀氣的咬牙，胳膊掙扎了兩下，發作道︰“好啊，好啊！好你個甦晚卿！你竟敢以下犯上，不但打了本王妃的人，還敢對本王妃動手了！”
在場的人也都沒有想到甦晚卿會對比她地位高的翊王妃出手，尤其是那些官員，有听說過沈家這位王妃霸道的，卻沒有听說過這位名聲極大的甦側妃是個厲害角色，一時間皆有些怔楞。
甦晚卿微微笑了笑，將沈清儀的手一把甩開，淡聲道︰“王妃這話從何說起？王妃無端出手教訓妾身的陪嫁丫鬟在先，王妃您的侍女又目中無人，對妾身教下無方出言諷刺，妾身身為翊王府的側妃，想來教訓一個小小侍婢的權利還是有的吧。至于王妃說妾身以下犯上，翊王府上上下下誰人不知，妾身自入府以來，對王妃畢恭畢敬，分毫不敢有失，妾身可萬萬不敢領受這樣的罪名。”
“不敢領這樣的罪名？！”沈清儀死死瞪著甦晚卿，眼中張狂隱現，厲聲喝道︰“你這賤人竟這般可笑，怎麼，你剛才在眾目睽睽之下對本王妃動了手，莫不成還想顛倒黑白嗎！”
甦晚卿抬眼看向沈清儀，似是覺得有些好笑，平靜道︰“王妃臉上可有挨妾身的巴掌？妾身不過是自保而已，何談動手，只是妾身想問王妃一句，相爺在朝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左右無數官員賞罰，這麼些年能得群臣尊重，想來處事極為公允，王妃身為相府千金，理應耳濡目染才對，卻不知當下這無端責罰于人的行徑，是從何處學來？”
甦晚卿這話說的難听，而且誰也能听出這話中帶刺，沈冠裘乃至整個沈氏家族，都是出了名的任人唯親，可偏偏這話卻也不能反駁。
沈清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惱羞成怒之下，沈清儀的眼神愈發凌厲，幾欲吃人︰“本王妃為何責罰于你，甦側妃你何必明知顧問，是誰將王爺卷入了事端！是誰害王爺深陷險境！若是王爺有任何閃失，本王妃定然要取了你的性命！”
甦晚卿聞言，眼中在某一瞬有常人難以看出的殺意迸現。
取我性命。
取我性命！
取一次易，這一世便是痴心妄想了。
甦晚卿收起了笑意，看向沈清儀的目光微冷，頗有些鄭重，“王妃所言，妾身怕是不敢苟同！王爺身為當今皇子，自請一力平疫乃是王爺有顆忠孝之心、仁愛之心，願為聖上分憂，願救黎民于水火！況且瘟疫何其凶險，燕東百姓如今性命攸關，燕嶺郡危在旦夕，京畿與燕嶺相餃，更是岌岌可危。妾身察覺疫情，告知王爺，分明是有功無過！王妃可能想到，若是疫癥不除，倘若傳至京中，動搖國本，將至我大秦到什麼樣的地步！便是王妃您的性命，難保也是朝不保夕！”
甦晚卿頓了頓，意味深長道︰“再者說，王妃口口聲聲指責妾身‘害王爺深陷險境，若是王爺有何閃失，要取妾身性命’，那王爺親赴燕東為聖上允準，王妃的意思豈不是也在指責聖上害王爺深陷險境，倘若王爺有何閃失，也要取聖上性命！王妃如此口出狂言，可知這是誅九族的罪名？！”
轟——
甦晚卿的話宛如一聲驚雷，令所有人心下皆是一顫。
這件事原本只是內院婦人們的私怨，可這會兒甦晚卿一本正經的將這番話說出，卻是意味大變，句句能將沈清儀置于死地！
同時，他們也從二人的對話中捕捉到了一個信息。
燕東爆發瘟疫，是這位甦側妃第首先覺察到的！
可這京城距離燕東何其遙遠，她一個內宅婦人又如何得知此事？眾人想到這里，不由得對其中的來龍去脈產生了一些好奇。
等他們得知，甦晚卿是從街上反常的出現了一個叫花子，上前問詢從而在只言片語中有了這樣的懷疑時，便徹底嘆服了。
不過這是後話。
當下，甦晚卿一席話畢，“誅九族”的罪名已經將沈清儀全然震住。
她的眼中閃過一抹陰厲，冷喝道︰“本王妃何時有過那般大逆不道的想法！你這是栽贓陷害！”
甦晚卿只是淡淡道，“妾身所說的，句句都是順著王妃的意思陳述道理，並未詭譎狡辯。”
沈清儀的確是驕矜沖動的性子，但她並不傻。
到了這個時候，甦晚卿初入府至今前後這麼大的反差，沈清儀若還沒有意識到甦晚卿之前是在隱忍不發，也就奇了怪了。
沈清儀感覺自己受到了愚弄，兀自恨道︰“沒想到，你竟這般伶牙俐齒，本王妃過去真是小看你了！就連本王妃對王爺的一片真心，也能被你污蔑至此！”
“王妃要是真的關心王爺，便該知道王爺此刻的心用在了什麼上頭，不應在這個時候徒惹王爺分心。”
沈清儀嗤笑一聲，還想要再反駁些什麼。
玉璣卻是看出甦晚卿當下不可能有所讓步，自家主子繼續說下去只會形勢愈發不利，便插嘴道︰“王妃，奴婢知道您是關心王爺，心疼奴婢，不過今日挨了打的，只是奴婢與碧蕪兩個下人，不礙的，日子還長，咱們與甦側妃閑聊不急于這一時，還是先去瞧瞧王爺吧。”
這話里的意思，是認準了甦晚卿逃不出她們的手掌心，不如先忍一時，待肅元翊離開後以圖後報，慢慢清算。
沈清儀自是听明白了，不知是怒極反笑，還是高興的笑了。
甦晚卿主僕也沒有听懂的道理，碧蕪往深里一想，臉當場白了一截，甦晚卿則看著捂著臉的玉璣似笑非笑。
“甦側妃，我這個丫鬟在你的教導之下，果然聰慧了不少，你我來日方長。”沈清儀深深的看了甦晚卿主僕一眼，對玉璣道︰“我們走！”(。)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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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很快就在翊王府中傳遍了。
西側院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紅芙與蘭姝听聞自家主子與東院那位動了手，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不免就有些不信，懷疑是外面的人誤會了。
紅芙在甦晚卿身邊多年，自認對她的性子十分了解。
在她眼中，自家主子一時氣急，出言反駁還有可能，若要說是動了手，她就只能當個笑話听听了。
可甦晚卿與碧蕪回來之後，碧蕪將來龍去脈一說，紅芙便徹底傻了眼。
碧蕪見她怔楞，不由的笑了起來。
坦白說，碧蕪心下是有些興奮的，她自幼陪著甦晚卿一同長大，情分非同一般，自從入了翊王府，她看著甦晚卿隱忍的模樣，早就有些忍無可忍。今日難得見自家主子回擊了一回，便將自己挨得打拋到了腦後，只覺得揚眉吐氣暢快淋灕。
紅芙與蘭姝將這番話消化之後，也覺得有些大快人心。
不過紅芙很快就冷靜下來，有些為甦晚卿與她們幾人的處境擔憂。
沈清儀不是一個善茬。
她們對這一點都很清楚，同時也明白，沈清儀嘴上所謂的“來日方長”絕不是口頭上的威脅。
而甦晚卿，對沈清儀的心狠手辣體會更深。
肅元翊不在，這翊王府，怕是不好再待下去了……
經過此事，這是甦晚卿腦海中最為清晰的念頭。
……
鄰近傍晚時分，紅芙入內傳話說宋閔在外求見。
自從宋閔上一次投誠，被甦晚卿拒絕，他就沒有再主動上門。
甦晚卿聞言，對宋閔會這個時候前來感到有些納悶，想了想，便讓紅芙帶他進來了。
“屬下給甦側妃請安。”宋閔緩步入內，規規矩矩的行禮問安。
甦晚卿示意他免禮起身，目光在他手中捧著的錦盒上一掃而過，落在了他那略微低垂的臉上，暗自打量起來。
很明顯，宋閔的神色中依舊帶著幾分慣有的不自在，而這種拘謹與緊張，一點也不比他上一回站在這里時少。
甦晚卿笑了笑，緩緩道︰“年節這幾日府上事忙，宋親衛難得不當差，怎麼不好好歇著，到我這里來了？”
宋閔一揖道︰“正因是年節，屬下方特意來向甦側妃請安，也是再次向甦側妃謝恩。屬下始終記得，如今能在王府當差，全虧側妃當初一力舉薦，伯樂之恩，屬下不會忘記。”他頓了頓，將手中的錦盒拿了起來，“屬下听碧蕪姑娘說，甦側妃平日喜好練字讀書，所以屬下特意尋來了一塊筆洗，趁著年節獻給側妃，也算是屬下的一點心意。”
“碧蕪這丫頭……”甦晚卿微微一怔，看著那錦盒有些無奈，“宋親衛何必如此客氣，你初在京中立足，雖說名下有幾處院子，手中的現銀卻是不多，這些虛禮能免就免了吧。”
宋閔抬頭看了甦晚卿一眼，堅持道︰“甦側妃無須推辭，屬下知道甦側妃並非貪戀錢財之人，不敢送太過名貴的物件，屬下只是瞧著，這塊筆洗模樣精巧，上頭又繪有紅梅傲雪，想來應當合側妃心意，還望側妃不要嫌它粗陋才好。”
紅梅傲雪？
漫天飛雪，梅花獨傲枝頭，曾經的確是她的心頭一好，她也一直想要如梅一般，獨立寒風，孤傲不屈。
可，那已經是前世的事了。
甦晚卿的思緒有一瞬間的飄遠，漸漸的，她回過神，靜靜的看著面前的男子。
她笑了。
宋閔的死板無趣，她是了解的，何況她重生自嫁進翊王府，便再沒有流露出對紅梅的喜愛，看到他當下此言此舉，饒是甦晚卿不用多想，也知道與碧蕪脫不開干系。
這樣借著碧蕪，在她的喜好上下功夫……甦晚卿不信，宋閔的來意只是年節謝恩走動這麼簡單。
甦晚卿沒有立刻表態，只喝了一口茶，微笑著道︰“既如此，宋親衛不如把想說的話說明白，讓我看看是否能幫得上忙，再收這禮不遲。”
甦晚卿這話說的直白，使得宋閔的動作一頓。
不過宋閔自詡為人剛正，從來不是喜歡拐彎抹角的人，他略一沉吟，斂下目光道︰“側妃明鑒，屬下，確實有一事相求。”
“宋親衛但說無妨。”甦晚卿這笑了笑道。
這一回，她沒有打算將紅芙支開，便是不想再听到投誠一事了。
宋閔卻是沒有舊事重提的意思，徑自開口道︰“屬下今日听聞，燕嶺郡內生了瘟疫，王爺已向聖上自請親赴燕東平患，明日就要啟程，王府挑選了二十親衛隨行，但這個名單中，好像並沒有屬下。”
甦晚卿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宋親衛莫不是想去燕東？”
“是。”宋閔鄭重道，“實不相瞞，屬下當初不遠萬里來到京城，希望的就是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當下燕東的形勢，想必側妃也清楚，但凡有人入內皆是生死難料，屬下願隨侍王爺左右，竭盡全力護衛王爺周全。”
甦晚卿听他這麼說，不由得有些失笑︰“宋親衛能有這樣的想法，固然不易，可這些話，你應該去向王爺說才對，我一內宅婦人，找我又有何用？”
宋閔聞言有些尷尬的斂下頭，低聲道︰“側妃可是在怪屬下過去言語不當？”
他這是當甦晚卿記仇了。
甦晚卿扯了扯唇角，“並非如此，宋親衛應當對我現下的處境有所耳聞，我現下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宋閔猶豫片刻，道︰“屬下並非為難側妃，只是屬下的請求已被駁回，而王爺現下正在外院議事，屬下無法得見方面懇求，只好來求側妃相助。”
甦晚卿是宋閔在翊王府中唯一能說得上話的主子，這也是無奈之舉了。
甦晚卿意識到這一點，卻是更有些無言以對。
近兩日來，肅元翊對她的冷漠可謂是毫不掩飾，翊王府中，有誰不知她已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偏偏卻有這麼一個榆木腦袋，專門求她向肅元翊遞話。
不過……
甦晚卿思緒一轉，這似乎也不失為一個可以利用的借口。(。)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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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甦晚卿去求見肅元翊時，並沒有什麼拿的出手的理由，恆文一句話，自然就輕輕松松把她打發了。
可，若是她能借由此事的名頭再走一趟，或許倒真有幾成機會。
甦晚卿思量片刻，方答應了下來︰“好吧，宋親衛既然求到了我這里，我也不好冷眼旁觀，倘若我能見到王爺的面，便盡力幫你向王爺提一提，只是王爺這一面我能否見到，以及王爺到時答不答應，卻不是我能做的了主的。”
甦晚卿話，雖有幾分模稜兩可，但對宋閔來說也算是有希望了。
“側妃所言，屬下明白！”宋閔精神一震，抱拳道︰“多謝側妃出手相助！”
說著，他將手中的錦盒再次呈了上來。
甦晚卿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並沒有瞧出除卻希冀之外的神色，對他緩緩一笑，示意他不必言謝。
宋閔卻是十分堅持，甦晚卿婉拒了幾句，見他執拗，也就讓紅芙收下了。
宋閔謝了恩，行禮告退，甦晚卿點了點頭，吩咐紅芙送客。
紅芙帶著宋閔下去了。
甦晚卿目送二人退出內室，若有所思的撥弄著茶碗中漂浮的茶葉。
只是等二人走出房門，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驟而停了下來，隨即，宋閔略有些意外的聲音從屋外傳進了甦晚卿耳中……
“碧蕪姑娘……？”
屋外靜了一瞬，紅芙的聲音也緊接著響起，“碧蕪，你呆呆的楞在這門口做什麼……？”
——“你說你要去燕東？！”
碧蕪突然開口，打斷紅芙的話，對宋閔道。
她的語氣有著明顯的急促，似乎處在極大的震驚中，不等宋閔回答，又繼續道︰“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去燕東那種地方？！”
碧蕪雙目微睜，一雙眉死死的蹙在一起，盯著宋閔，不斷地叫著質問。
宋閔對自己一出門就面對這樣一幕，有一瞬間的錯愕，“碧蕪姑娘，你這是……”
“你找我幫忙給側妃準備禮物，就是為了這個？！”碧蕪幾乎要氣的跳起來︰“燕東有什麼好？！去了那里可是很有可能會死的！你知不知道！”
“碧蕪姑娘你這是怎麼了？”宋閔對她當下會有這樣激烈的反應極為不解，忍不住皺了皺眉。
碧蕪義正嚴辭道︰“我不能讓你去燕東！”
紅芙額角一跳，耐下性子柔聲提醒道︰“碧蕪，不得對宋親衛無禮。”
宋閔身為翊王身邊的親衛，比碧蕪紅芙的地位要高許多，平時能得一句“姑娘”得稱呼，已經算是有意尊重了。碧蕪一個小小丫鬟，自然是沒有權利對宋閔指手畫腳。
碧蕪對這一點也是心知肚明的，聞言當即收斂了一些。
不過，她仍然有些不甘，看著紅芙扁了扁嘴，悻悻道︰“我可沒有你的好性子，這都什麼時候了，他們一個兩個都要去燕東，你與主子不攔著王爺與陳先生，我卻是絕對不能依的！”
“碧蕪，你這說的是什麼話！”紅芙蹙眉，立時駁斥道︰“王爺與主子怎可與我們相提並論，你我與陳先生宋親衛又有什麼關系！你如今說話，真是愈發沒規矩了！”
紅芙待人一慣是一副好脾氣，現下這模樣，任誰也能看出是她是真的有些生氣。
“我、我……”
碧蕪徹底底虛了，連我了幾聲也沒有我出一個下文來。
不知所措中，她覷著紅芙看了半晌，又轉頭看向了一側的宋閔。
誰知，目光這一轉，碧蕪便是一愣！
宋閔人呢？！
……
剛剛宋閔站著的地方，此刻已是空空如也。
碧蕪怔愣了一瞬，趕忙朝四下望去，方才看到不遠處宋閔大步離開的背影。
“宋閔，你別走！”碧蕪急忙叫道。
目之所及處，那筆挺的身姿還在走遠。
宋閔顯然沒有停下的意思。
碧蕪見狀不由得急了，也顧不得紅芙還在與她說話，忙不迭的拔腿追了上去，“喂！你等等！”
紅芙回到房中的時候，甦晚卿正在面色淡淡的喝茶。
“外面怎麼回事？”甦晚卿看了紅芙一眼。
紅芙斟酌了一下，“碧蕪她，听宋閔要去燕嶺，表態說自己堅決不同意。”
甦晚卿嘆了一口氣，“你無須為了碧蕪避重就輕，她方才是在外偷听吧。”
紅芙略一遲疑，頷首道︰“是。”
“這丫頭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甦晚卿面色微凝，想了想道︰“紅芙，碧蕪到底不比你是受莊嬤嬤教導出來的，自幼在我身邊，著實是慣的有些沒規矩。往後，她要是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你還是要多提點一些，不必對我有所顧慮。”
紅芙抬頭看向甦晚卿，點頭道︰“奴婢明白。”
甦晚卿放心的點了點頭，“你下去吧，記得留意著外院，等王爺回了九庭院，速來報給我知曉。”
紅芙應了一聲，卻遲遲沒有挪動腳步。
“怎麼？”甦晚卿斂下的目光落回到紅芙身上。
“奴婢……”
甦晚卿瞧她這模樣，心下有些了然，她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道︰“看來，你還是想去燕嶺。”
紅芙不語，低下了頭。
果然是這件事。
紅芙到底提出來了，沒有等自己去問，她便再一次提出了請求。
這一刻，甦晚卿心里五味雜陳，不知道自己該為事情能依計劃發展感到高興，還是應當為將紅芙置于險地而感到內疚。
不錯，她一早就打算好，或者說，彼時她一料到燕嶺瘟疫早發，就決定了，有一日要將紅芙送到燕嶺去找陳澗之。
當然不止是紅芙，她也會一同前去，借著自己的性命，謀得肅元翊的信任。
只是先前燕東的情況不明朗，不是一個好的時機，當初她才回絕了紅芙的請求。
而如今，燕東的疫癥已被證實，她又當眾開罪了沈清儀，待肅元翊離開，翊王府已不是可留之地，想來，若要離開，怕是沒有比這更好的時機了。
這還多虧宋閔提醒了自己……
甦晚卿的唇角逸出一抹難以察覺的苦笑，“方才碧蕪對宋閔說的話，你也听到了，一入燕東，九死一生，你不怕？”
自己一人的安危也就罷了，甦晚卿前世就在京城，落得一個死局，這一世以命相搏是無可厚非，可紅芙，甦晚卿是有些不忍的。
“奴婢不怕……”紅芙搖頭，一雙溫柔的眼眸微微泛紅，緩緩跪倒在地，“奴婢只是覺得……對不起主子！”
“到底還是我對不住你。”若非肅元翊太難把握，她想借陳澗之這份助力，又怎會連累紅芙？甦晚卿閉了閉眼，上前將紅芙扶起。(。)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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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芙卻是不敢輕易起身。
更自覺沒有面目起身。
她以為，自家主子的這句“對不住”，是為了當初那席話，令她心系陳澗之，以至事情發展到今日，使她有性命之危所說。
而這樣的抱歉之語，紅芙哪里敢領受？
她是接受過正經嬤嬤的教導的，並不是小門小戶的鄉野丫鬟，她最是明白，自己身為主子的貼身丫鬟，排憂解難還是其次，首要的則是事事以甦晚卿為先，沒有命令便應不離身側伴在左右。
如今，她擅自提出要去燕東，丟下自家主子不顧，往嚴重了說，幾乎可以算是因一己私欲，背棄主上，犯了為奴為婢者的大忌，甦晚卿不勃然大怒，嚴懲自己已是格外厚待，紅芙怎能允許自己借著主子寬宏，告罪一聲做個樣子，草草了事？
“主子這麼說，奴婢愈發無地自容了。”紅芙垂著眼眸，眼底隱含淚光。
這一夜，翊王府外院中緊張的議事幾近持續到人定時分。
待官員與謀士散去，肅元翊回了內院的消息便很快傳進了西側院。
听到碧蕪的稟報，一直在等候這一刻的甦晚卿，緊繃了一晚的神色，終于有了幾分松動。
她沉吟了一瞬，點了點頭，像昨夜一樣，再次吩咐丫鬟們準備好粥與點心，便帶著紅芙出了房門。
天空中，月色有些黯淡，夜色沉沉，一眼望不到盡頭，被籠罩其下的翊王府邸，顯得十分寧靜，可這份寧靜又莫名讓人心慌。
主僕二人執燈夜行，緩緩向九庭院走去。
一路無言。
甦晚卿走進九庭院的時候，明顯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同尋常。
一開始，她下意識的以為是瘟疫的緣故，只是當她留意到值夜的僕婢瞧見她時，面上流露出的意外神色，甦晚卿終于察覺出了不對，忍不住蹙了蹙眉。
環顧四下，眾人或在明、或在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不在少數。
甦晚卿的腳步幾不可查的頓了一瞬，探尋緣由的視線立時朝著立在書房外的恆文尋去了。
似乎，她出現在此也有些出乎他的預料，一素持重沉穩，表情控制能力尚佳的恆文，此刻面上也有著還未來得及收回的訝異。
不過很快，恆文的神色平靜了下來，向甦晚卿規矩行禮。
甦晚卿走上前，略一思忖，微微笑了笑，“王爺可在里面？”
恆文垂首道︰“回稟側妃，王爺發了話，除過與平疫有關的事，不準任何人打擾。”
“哦？”甦晚卿一連吃了這麼多次閉門羹，現下聞言，已經感受不到任何窘迫尷尬，她的唇邊仍舊帶著單薄的笑意，“要是這樣，倒是要勞煩你幫我通傳一聲，我來求見王爺，嚴格算起來的確與瘟疫有幾分關系。”
恆文似乎並不為她的話所動，“……小的怕是不敢。”
甦晚卿早就知道不會這麼容易，溫聲問道，“這是為何？”
恆文看到她的反應，神色微微一頓，旋即有些了然，“側妃這麼問，看來應當是與前去西側院傳令的竹霜錯過了，還不曾知曉王爺的命令。”
肅元翊冷漠的臉孔在甦晚卿腦海中一閃而逝，回想著眾人方才乍一瞧見自己的反應，她的心下不由泛出幾分不詳的預感來。
恆文見狀略帶躊躇道︰“王爺吩咐了，王妃與側妃今日在外院所為有失身份，故特命兩位主子閉門思過，沒有王爺允準不得外出。”
這是要禁足嗎？
甦晚卿的心猛然間沉了沉。
如今，她原本的處境已是不利，肅元翊臨行在即，她無法去想，禁足之後，她要如何在肅元翊走之前見他一面，說服他帶自己一同上路；更無法去想，倘若肅元翊離開，她被困翊王府，要如何應對沈清儀再無顧忌的手段。
毫無疑問，這一道禁足的命令，很有可能令她陷入絕境！
“側妃，還是請您先回去吧。”一片沉默中，恆文開口道。
甦晚卿平靜的看著恆文，許久未做反應，腦中卻是百轉千回，思緒亂得不成樣子。
今夜必須見肅元翊一面。
這是甦晚卿心底最為明確的想法，她暗暗定下心神，淡淡一笑︰“王爺的命令，我不敢不從，只是我確有要事求見，還望你通報一聲，待我向王爺稟明，自會回去閉門思過。”
“這……”恆文頓了頓，“不瞞側妃，王爺已經嚴明，不許我等放側妃入內，側妃您又何必為難小的們呢？”
甦晚卿籠在袖下的手一緊，目光不禁落在了那扇透出光亮的紗窗上，里面靜靜的，沒有任何聲響傳出來。
她抿了抿唇，忍不住將聲音提高了些許，“你誤會了，並非是我有意為難于你，只是此事十萬火急，若是因此耽誤了，你我都脫不了干系不說，怕是王爺時候知曉，也不免要扼腕懊惱。依我看，你不如進去問問王爺的意思再做定奪，如何？”
恆文面露難色，斂首思量了須臾，終于點了頭，“好吧，那勞側妃在外稍候片刻，小的去去就來。”
恆文進去了。
書房的門一開一合，屋內的燈光堪堪透出來，很快又被隔絕在了門板另一側。
甦晚卿垂下眼眸，仔細聆听著屋內的動靜，不知不覺中，她的手攥在一起，手心滲出了一層細汗。
時間不長，門再次開了。
甦晚卿提步向前走了兩步，停在恆文面前。
恆文關上門，轉身對甦晚卿頷首行禮︰“回稟側妃，王爺吩咐，還請側妃先回吧。”
甦晚卿心頭一緊，果然還是如此。
那也只能如此了。
她說不上是失望還是什麼，在原地微怔了一怔，方緩緩抬起眼，一雙眼眸中只有冷靜與平靜，“也罷。”
說著，她側頭看了一眼紅芙，示意紅芙上前，“這些是我為王爺準備的宵夜，還是要麻煩你幫我送進去了。”
“這是小的的本分。”恆文應著，便準備將紅芙呈上的東西接到了手中。
甦晚卿對恆文笑了笑。
沒有人留意道，同一時刻，她用余光衡量了一下自己與書房那扇門不過兩三步遠的距離，又看了看橫亙在這之間被引開注意力的恆文，與站在離門有四五步遠毫無戒心的兩名親衛。
就是這個時候！
紅芙松開手的那一瞬間，甦晚卿驀地提起了裙角，一個箭步沖向了那扇房門！
門外的幾人皆是一驚，距離最近的兩名親衛到底身上帶著功夫，反應很快，連忙追了上來，恆文一驚過後，也立時松開一只手，便要去攔。
只是甦晚卿早有準備，動作極為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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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間受到撞擊的甦晚卿略微趔趄了一下，听到耳邊如風般跟隨而來的腳步聲，她不敢停下，急忙繼續朝室內邁進。
然而她到底比不得那些武藝高強的親衛。
她堪堪走入兩步，伴隨著一聲威喝制止，一把劍柄斜在了甦晚卿身前。
一個追趕上來的親衛已經牢牢攔住了她的去路。
被逼停的甦晚卿面色有些發白，嚅了嚅唇，下意識的抬眼朝肅元翊平日里所在的方位望去。
一如所料，此刻，一個身著玄色長袍的男子正坐于擺滿卷宗的桌案之後。
肅元翊低頭看著面前的公文，像是沒有被書房另一端發生的意外影響一般，神情無波無瀾，沒有絲毫變化。
甦晚卿心下焦灼，喚道︰“王爺……”
恆文皺著眉打斷，“側妃，您也瞧見了，王爺公務繁忙，還請側妃三思而行！”
甦晚卿咬住唇瓣，看向肅元翊的目光一瞬不瞬。
可視線中，肅元翊依舊無動于衷。
局面陷入了僵持。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作，漸漸地，甦晚卿感到一種無力感自心下涌了上來。
她還能怎麼樣呢？
自始至終，肅元翊都沒有抬頭看她一眼，怕是他對自己已是厭惡透頂了吧……那就算現下她使勁手段，想方設法走到肅元翊近旁，他便能準許她的請求，帶她一同離京嗎？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想到這里，甦晚卿自感有些苦澀，自嘲的笑了一下。
見她沒有進一步的反應，恆文略微松了一口氣，緩聲催促道︰“天色已深，側妃還是盡早回去歇息為好。”
甦晚卿木然的回身看了一眼屋外，夜色漆黑，讓她莫名的有些發冷。
是啊，回去吧。
甦晚卿這麼告訴著自己。
她咬了咬牙，有些艱難的挪動了腳步，準備提步離開。
卻不想，一直在專注翻閱著公文的肅元翊在此刻終于有所反應了，“你們退下。”
清冷的聲音響的有些突兀，令房中一靜。
甦晚卿也是心頭一跳，循聲望去，肅元翊正拿起桌上的一只茶盞，緩緩飲下，頓了頓又道︰“甦側妃留下。”
做這些動作的時候，他仍舊沒有抬頭。
熟知自家主子脾性的恆文很快反應過來，頷首應了一聲“是”，上前放下盛著碗盞的紫檀木盤，與親衛一同退了出去。
甦晚卿沒有想到會峰回路轉，看著肅元翊有一瞬間的錯愕。
房門被帶上了。
清脆的關門聲使得甦晚卿回過神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定下心神，緩步上前道︰“妾身給王爺請安。”
肅元翊淡淡的看了甦晚卿一眼，一雙冷目不帶任何情緒，唇齒微動道︰“何事？”
甦晚卿垂下眼眸，抿了抿唇道︰“回稟王爺，妾身听聞王爺攬下了平疫重任，有些放心不下，所以專程來給王爺送些宵夜。”
一面說著，她將紫檀木盤中的食物端到了肅元翊面前的桌案上，“這些都是妾身特意準備的，現下還熱著，王爺用些吧，平疫固然重要，王爺也要保重身體才是。”
肅元翊看著甦晚卿的動作，鋒眉輕挑，“難道，這就是側妃所謂十萬火急的要事？”
甦晚卿抬眼與他對視，只見那眼眸深不見底，似屋外的夜一般漆黑，她緩緩點了點頭，“妾身既然身為王爺的側室，王爺的事，在妾身眼中自然是要事。”
肅元翊听到她的回答，不置可否，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顯然愈發清冷了起來，讓人無法逼視。
甦晚卿從那眼神中感受到一種顯而易見的壓迫感，不由自主的避開了視線。
肅元翊沉默片刻，冷聲道︰“側妃若是真的事事為本王考慮，就應該知曉本王公務纏身，已無暇應對其他煩擾。”
甦晚卿想，他指的應當是白日里，她在外院與沈清儀發生沖突的事。
“妾身有罪，未能控制自己的言行，以下犯上，在人前大失儀態，丟了翊王府的臉面，妾身知錯了，還望王爺恕罪。”
她比沈清儀低上一等，又在人前動了手，皆是無可抵賴的事實。這個錯，甦晚卿是認的，她不想再去辯駁，雖然她的心里不是沒有委屈，但事情發生在眾人面前，肅元翊對事情的來龍去脈不可能不清楚，他既這麼處罰，自然是深思熟慮過的。
更何況，如今處在非常時期，她不想再惹肅元翊動怒。
肅元翊看著立自己身旁的甦晚卿不言語。
他不說話，甦晚卿低著頭也不敢開口。
“你莫不是以為，本王令你禁足，真是因為這個？”肅元翊緩緩起身，驀地伸手捏住了甦晚卿的下巴，有些用力的迫使她將頭抬了起來。
“王爺？”甦晚卿不解的喚了一聲，然而當她仰起臉，與肅元翊那雙冷意絲毫沒有消減的眸子相對時，她的喉頭便是一啞。
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龐上，滿滿的都是足以令人心悸的冷漠。
“本王的內院，不需要一個自恃聰慧，看不清自己身份的側妃。”肅元翊的語氣沒有一絲溫度。
甦晚卿心頭一揪，竭力維持著表面的沉靜，立時道︰“王爺所言，妾身听不明白，還望王爺言明！”
肅元翊緩緩道︰“你與宋閔是何關系？”
甦晚卿沒有想到他提的竟是宋閔，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王爺怕是冤枉了妾身，妾身與宋親衛相交泛泛，偶有來往，也多是看在妾身當初在安王府為他解圍，又引薦他在王爺身邊當差，他對妾身有感激之情而已。”
肅元翊的眼神漠如寒冰，“本王听聞，他今日去了你的院子。”
“王爺誤會了，”甦晚卿的下巴被捏的有些吃痛，“宋閔今日確有來過，但那是因為他知曉王爺請旨赴燕東平疫，也想隨王爺一同前去，便來求妾身在王爺面前美言幾句，好給他一個表現的機會。”
“你答應了？”肅元翊沉吟著，神色莫測。
甦晚卿想了想，打算實話實說，“回稟王爺，妾身原不想管旁人的閑事，只是見他心誠，王爺帶在身邊也並無什麼壞處，就先允了。”
“好一個帶在身邊！”肅元翊冷笑一聲，神色幾欲結冰，不，甚至比此更為駭人。那藏于鋒眉冷目中的隱怒，是甦晚卿從未見過的。
甦晚卿的心咯 一下，還未來得及反應，驟然間，便感覺自己的手臂被人用力的一拉，整個人一時不穩，摔靠在了那張桌案上。
力氣之大，讓甦晚卿背上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旋即，男子的氣息猛然覆了上來，奪去了她的呼吸！(。)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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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所及處，她只能看到肅元翊那近在咫尺的眼睫，不同于那一夜的冷漠與平靜，他的眼中，暗雲翻滾，有著似要吞沒一切的黑暗。
肅元翊極少有情緒這般波動外露的時候。
他用雙臂將甦晚卿牢牢圈在身下，吻得十分霸道，狠狠的碾磨著那柔軟的唇瓣，全然不給甦晚卿喘息的空間。
“唔”“唔”……
細碎的音節從甦晚卿唇邊溢出，她有些喘不過氣，下意識的伸手去推肅元翊，試圖想要阻止侵略者的進攻。
只是她自幼被百般呵護著長大，憑借那點氣力哪里能與肅元翊抗衡，一連推了幾下，對方也紋絲未動。
肅元翊卻是被折騰的耐心告罄，皺了皺眉，一把將她的兩只手腕捉在掌中。
見他分心，甦晚卿急忙將頭偏向一側，趁機躲避開，新鮮的空氣重新回到了她的唇齒間，她大口大口的呼吸著，一面緊緊盯著面前的男子。
那緋紅的臉龐上，一雙眼眸中滿是慌亂與戒備，氤氳著水光，像足了一只受驚了小鹿。肅元翊的呼吸在不知不覺中，停滯了一拍。
甦晚卿平日里解釋沉靜溫雅的模樣，那一面，無疑是肅元翊所欣賞的，但此刻乍一見她如此，不知為何，肅元翊亦感到有一絲奇異的感覺蔓延上了心頭。
肅元翊定了定神，恢復了冷肅的模樣，低頭俯視著她，沒有再追逐著覆上來。
四目相對，漸漸地，二人都停下了動作，房內恢復了安靜，唯有甦晚卿的呼吸聲，在一片沉默中顯得格外清晰。
不知過了多久，肅元翊冰冷的聲音打破了此時的沉寂︰“怎麼，本王踫不得你？”
甦晚卿听到這話一愣，隨之便被其中的意思驚的思緒大亂，緩了緩道︰“妾身……身為王爺側室，自是不敢。”
肅元翊冷冷的看著她，那深邃的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寒意，“既然甦側知道自己的身份，那看來是本王對你太過寬容，才讓你不知分寸，膽敢把手伸到本王身邊！”
說到這里，甦晚卿終于明白了，肅元翊方才質問她與宋閔的關系，並不是懷疑他們情竇暗生，而是他看出甦晚卿對宋閔多番保舉，認定宋閔是她有意放在自己身邊的眼線！
這可是大大的冤枉！
甦晚卿捫心自問，自己對肅元翊使的小心思的確不少，可就是獨獨沒有這一條！
這種誤會，甦晚卿自然是要設法解釋化解開的。
她定了定神，冷靜道︰“妾身冤枉，王爺說的這些，妾身非但不曾這麼做，更連這種念頭也未曾有過。請王爺想一想，若是妾身真有此意，怎會毫不避嫌，親自向王爺舉薦此人，這樣豈非太過顯眼？”
肅元翊神色未變，讓人看不出信與不信。
甦晚卿也知道這件事沒有那麼容易說明白，肅元翊為人城府頗深，在他眼里，她未必就不能反其道行之，刻意不加回避，好借此洗刷自己的嫌疑。
她咬了咬牙，鄭重道︰“還請王爺明鑒，妾身一心追隨王爺，絕無二心。”
肅元翊眼底淡光一閃，清清冷冷道︰“甦側妃這麼說，本王卻是不敢輕信。”
“王爺這是何意？”甦晚卿愣了愣，急忙想要表明自己的立場，“妾身既嫁與王爺，自然是……”
“怎麼？”肅元翊鋒眉微挑，打斷了甦晚卿的話道︰“七弟那晚給你的選擇，你考慮好了嗎？”
轟——
甦晚卿只覺腦中一聲巨響，整個人都僵在了當場！
怪不得，怪不得這些日子肅元翊對自己百般冷待，甦晚卿這下總算是明白了，原來，他真的听到了那夜央王對自己說的那些話！
——“甦側妃如此聰慧佳人，怎能屈居區區側妃之位，五哥能給你的，只要你願意，本王也能給你，你何不來當本王的央王妃？”
——“本王可以給你一些時間，如果你想通了，就來幫本王可好？”
耳畔似有余音響起。
甦晚卿感到自己渾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她萬萬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樣的地步！
此刻的她，臉色煞白，有些控制不住的想要離他更近一些，可當她下意識的反手去拉肅元翊的衣袖，才發現，在她怔楞之中，肅元翊早已將她松開，淡漠的退開了兩步。
那高大挺拔的身影沉默著，立在據她不遠的地方，淡淡的看向甦晚卿，那眉眼中恍若天成的清冷深沉，那在無形之間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氣息，一如當初，她第一次見他時那樣，亦或者，更甚往昔。
甦晚卿緩緩起身，迎著他的視線，感受著他周身的疏離，漸漸自心底生出了一股冷意，她不知道，這許久以來的籌謀，難道就要這麼毀于一旦了嗎？
恍惚中，攥緊的拳頭令指甲陷入掌心，帶來一陣刺痛。
這疼痛，也讓她終于清醒了幾分。
甦晚卿的唇瓣動了動，緩緩開口，“王爺此言，可謂是句句誅心。央王殿下是什麼性子，全京城的百姓無一不知，從他口中說出的話，能有幾分可信？何況妾身已是王爺的人，又怎麼能再入央王府？那一晚，妾身與央王相遇，純屬機緣巧合，央王殿下言語無狀，也在妾身預料之外，還望王爺明察。”
“啟稟王爺，恪王殿下來了，下面來報，現下已經進了內院。”
話音方落，便听到窗外傳來恆文的稟報聲。
屋內的兩人都有一些意外。
肅元恪白天的時候就一直在翊王府中，這會兒才離開不到一個時辰，便去而復返，怕是必有什麼緣故。
肅元翊沉吟一瞬，應聲回道︰“請他進來吧。”
“是。”
肅元翊的視線又重新落在甦晚卿的身上，擺明了有幾分逐客的意思。
“王爺，”甦晚卿趕忙出聲，她是不甘心讓自己就這麼退下的，至少，她還沒有忘記今日求見肅元翊的緣由。當下時間緊迫，她也顧不得先前沒說明白的那些誤會了，抓緊時間開口道︰“妾身一直想告訴王爺，燕東平疫一事，妾身願助王爺一臂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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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了。”肅元翊淡聲阻止了甦晚卿還未說出口的話。
他似乎全然沒有興趣听下去，仿佛無論對面的女子說的是什麼，他都毫不在意。
肅元翊一向是冷漠清冷的。
甦晚卿對這一點早有體會，她經歷過前世，還記得那段被肅元翊徹底無視，全然被當做客居在翊王府中的一位閑散人等的日子，到了這一世，也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縱是肅元翊對自己最為上心、最為看重的時候，也不過多了寥寥幾句關切。
甦晚卿一直以為，自己早就已經習慣了。然而，也不知是因為自己將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他一人身上，還是什麼旁的緣故，此刻，這份並不陌生的冷漠，終于傷害到了她。
內心的不平靜，使得甦晚卿的唇邊溢出一抹自嘲的笑意，听到身後的開門聲，她看著自顧自倒著茶的肅元翊，她緩緩道︰“那，妾身告退了。”
肅元翊淡淡點頭。
甦晚卿轉過身，與邁步走來的十皇子打了個照面。
“恪王。”甦晚卿側身行禮。
肅元恪的步子頓了頓，對她頷首算是回禮，只是一瞬，便又邁步向前，與甦晚卿錯身而過，對肅元翊行禮道︰“五哥，我有事找你。”
甦晚卿靜靜的垂下了眼眸。
如果她沒有看錯，方才她沒有如往日那般，從肅元恪眼中瞧出那份外露的友善。
看來，這一回，她果然是闖下了大禍了……
甦晚卿閉了閉眼，沉默著自書房中退了出去。
門一開一闔。
隨著甦晚卿退下，屋子里莫名的靜了一靜。
十皇子看了一眼那重新關閉起來的房門，又看了一眼坐回在椅子上的肅元翊，修挺的眉宇間流露出幾分疑惑，“五哥，她怎麼在這里？”
肅元翊吹了吹杯中的茶水，沉吟片刻，搖了搖頭道︰“你我還是沉穩不足，太過喜怒形于色。”
“五哥教誨的是。”十皇子沒有在意肅元翊的所答非所問，聞言，頗有些恭謹的斂首應聲。
不過他的話一出口，便回味出不對來了。
肅元翊用的是“你我”二字，指的不止是自己一個。
意識到這一點，肅元恪神色微凝，抬眼看著眼前這位常年沒有什麼表情的兄長，不由得猜想他這話是從何處說起。
他沉吟片刻，神色漸漸變得認真起來，緩緩問道︰“五哥……莫不是心軟了？”
肅元翊的目光淡淡瞥向他。
肅元恪的視線避了避，“五哥知道的，我並非多嘴好事之輩，只是甦氏心思深沉，讓人摸不清楚底細，若非那夜我听八哥提及七哥對她多有贊許，留意到他們先後離席，還不知眾人會被她欺瞞到什麼時候。”
肅元翊靜靜的喝著茶，听著這一番早已知曉的話，一種先前便察覺到的異樣，在他眼中愈發值得懷疑。
然而，他沉默了許久，對著眼前這終究尚處于少年的幼弟，還是沒有將自己的疑惑說出口。
肅元翊放下茶盞，淡淡道︰“這事不要再提了，你這麼晚過來，可是出了什麼事？”
肅元恪點頭，神情嚴肅起來，“方才我那邊派去燕嶺調查燕東縣令的人回來了，探出了不少眉目。”
作為中正帝的第十位皇子，肅元恪雖然眼下還沒有成年，手中的親兵不多，但他的生母佟妃到底是兵部尚書之女，他那位高權重的外祖父在他的身邊還是安排了不少得力人手的。
相比之下，沒有外戚作為助力的肅元翊，手下可用的人則大多是由自己一手培養。從根本上說，這些人，皆是一些沒有什麼足以稱道的背景與人脈的平頭百姓。
所以，當初肅元翊起了疑心，打算私下調查有官職在身的燕東縣令時，他便將此事托給了肅元恪去辦。
肅元翊此刻听到他的話，卻是有一些意外，顯然沒有想到消息會來的這麼迅速。
尤其是現下這種情形，燕東縣令失去蹤跡，又連絲毫痕跡也沒有留下，如果不是早有預謀，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
可倘若他真是別有用心有意為之，那麼他這一個小小的縣令，所犯的罪過可就大了，其背後的真實目的恐怕也就並非尋常人可以輕易探得。
肅元翊思忖了一瞬，示意肅元恪繼續說下去。
“來人稟報說，燕東縣令乃是舉人出身，中舉前只是一個窮酸秀才，親友也多是田頭的尋常百姓，即便是到了為官之後，他的人際關系也依舊簡單的很。”肅元恪話到嘴邊，看著肅元翊又有些遲疑，“不過，這縣令命中有一貴人，正是他中舉那屆鄉試的主考官翰林任行永。”
肅元翊微微皺眉，顧自重復道︰“任行永？”
“不錯，”肅元恪點了點頭，看著肅元翊神思難辨的神色，提醒道︰“任翰林就是投在安王府門下的那個四品言官，四哥生辰時，他還曾離席鑒畫，五哥可還記得？”
這個人肅元翊自然是有印象的，不過他緊鎖的眉間，並沒有因此有所放松。
相比區區一個燕東縣令而言，翰林的確可以算得上身居高位，然而這一個四品言官，在朝廷中還是太小太小了。肅元翊不相信一個位居四品的翰林，有膽量亦或者有必要，觸犯隱瞞瘟疫實情、包庇重犯的大罪。
那也就是說，如果任行永真的與此事有關，在他的背後，必然是有更加顯赫的權勢在支撐著！
肅元翊沉思著，手指不自覺地在桌面輕一下重一下的叩著，發出篤篤的響聲。
肅元恪的心莫名的跟著一下比一下沉，沉吟片刻，他試探著問︰“五哥，你覺得會是……他嗎？”
這個“他”是誰，肅元恪躊躇了一瞬，終究沒有直接說出來。
肅元翊听到他的疑問，抬眼看了過來，緩緩搖頭，“他為人一向滴水不漏，就是有什麼謀算，也不會在此等大事上疏忽。”
“我也是這麼想。”肅元恪若有所思，“只是這麼一來，局勢就愈發不妙了，幕後之人能有法子把咱們的注意力引到這兒，想來絕不是泛泛之輩。敵暗我明，燕東一行本就凶險萬分，現下又添詭譎，我實在是有些放心不下，五哥，我還是同你一起去吧。”
肅元翊冷眼看過去，“不準。”
肅元恪忙道︰“五哥，我……”
“怎麼，如今連我的話也沒用了？”肅元翊冷聲低斥，有著讓人不容辯駁的氣勢，“你記住，你的性命不是自己一個人的，若是你有半分閃失，可有想過佟母妃該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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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靜謐。
一片漆黑中，唯有紅芙手中的燈籠，散發出一抹還算明亮的光芒。
從書房中退出的甦晚卿，此刻，正沿著來時的路，緩緩向西側院的方向走去。
她緊抿著雙唇，在那一素沉靜的眼底，有著逼近絕望的黯色。
甦晚卿感到自己似乎是陷入了無盡的嚴寒里，她輕輕扯著自己的大氅，想要將自己包裹的緊一些，可是，她整個人，還是那樣冷，心，還是那樣涼。
忖到回神時，她有些擔憂的朝紅芙的方向看了一眼。
紅芙垂著眼眸，神色寧靜，只是眸底極力克制著的沮喪，還是被她瞧在眼里。
甦晚卿心下低嘆，有些于心不忍，數次想要開口多安撫上幾句，可她看著紅芙沉吟了一會兒，還是一次次陷入了沉默。
自書房出來之後，她已經說過會再為紅芙設法安排了，可是她心里明白，想要扭轉現下的局面，談何容易。
甦晚卿不過是一個年方十七的女子，算起來甚至比紅芙還要小上一歲，紅芙如今失去的只是一個被允準前去燕東的機會，而她，卻是眼看著就要落入沈清儀手中，陷入一招不慎，便賠上闔府性命的境地。
這種清醒的感覺，令她明白，擺在她眼前的，是自己存亡的關鍵。
絕境，絕境，處在絕境之中……應該怎麼辦呢？
這一路，主僕二人各懷心事，誰也沒有打破這份安靜。
直到即將邁入西側院時，甦晚卿遠遠的看到了在庭院中等著她回來的碧蕪，雙眉終于舒展開來，然而，下一秒，她的神色又恢復了嚴肅。
是了，她的身邊還有她們，時間緊迫，她不能再等了。
至少，她不能再去妄圖什麼從長計議，傻傻的留在翊王府中等死！
甦晚卿猛然停下腳步，壓低嗓音，用只有兩個人能听到的聲音緩緩道︰“紅芙，我有一件要事，要你現下就去太尉府向夫人稟報。”
紅芙聞言微訝，立時從自己的情緒中抽離，有些不解的看向她︰“這會兒夜已經深了，不知道主子有何吩咐？”
……
這一晚後半夜時，天上又開始飄起了雪花。洋洋灑灑，直到第二日清晨，依然沒有停的跡象。
京城前日的積雪還未化淨，便再一次被皚皚白雪覆蓋了。
皇宮中，許多宮人們都起了個大早，各自清掃起宮苑內外的落雪。
唯有沁秋堂十分安靜，沒有什麼動靜。
沁秋堂宮院內，一個傲岸挺拔的男子直直立在雪中，衣領出的風毛勾勒出他立體完美的下顎，但那人身上散發出的清冷疏離，讓人不敢貪看。
從寢殿退出來的宮婢望著不遠處的男子，不知不覺中怔了一拍，旋即觸電般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定了定神，緩步走了上去︰“回稟翊王殿下，娘娘這會兒還未起榻，怕是王爺還要再等上片刻呢。”
肅元翊的視線似是落在那扇合起的門上，又像是落在虛無，沉默了一瞬，淡淡點頭。
沁秋堂的人都知道肅元翊為人冷峻，宮婢不敢多言，低頭退了下去。
恆文抬頭看了看雪勢，遲疑著上前半步，低聲道︰“王爺，這天寒地凍的，您身上的風寒才好了不久，還是去屋里等吧。”
肅元翊的神色淡淡的，似是什麼也沒有听到。
恆文對自家主子的反應早有預料，只是他還是忍不住暗自在心里嘆了口氣。
聖旨昨日已下，今天午時，肅元翊就要奉命啟程北上了，所以早朝之後，他拜別過中正帝，便來向佟妃辭行。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那扇門里依舊靜靜的，什麼響動也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宮婢終于再一次從寢殿內退了出來。
“啟稟王爺，娘娘起身了，請您進去說話。”
“恩。”肅元翊的神情沒有什麼變化，平靜的應了一聲，提步向殿內走去。
恆文見狀松了口氣，趕忙跟上。
二人走了幾步，肅元翊的步子又是一頓。
恆文有些小心的喚了聲︰“王爺……？”卻見肅元翊正將身上的大氅解下，清清冷冷道︰“佟母妃尚在病中，你留在外面，小心給母妃過了涼氣。”
恆文伸手接過，躬身應了聲是。
寢殿內的光線有些昏暗。
屋子里沒有點燈，門窗都緊緊閉著，一抹檀香的氣味彌散開來，在這有些封閉的空間里顯得有些濃郁。
一個三十余歲的女子斜倚在榻上，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光亮，可以看出她的唇色比一般人的要淡一些，面上的神色也怏怏的，但是即便如此，也無法掩蓋她素雅精致的容貌。
肅元翊上前恭敬行禮，“兒臣給母妃請安。”
佟妃淡淡應了一聲，緩緩開口，“你怎麼來了，我不是說過無事不必前來嗎？”
那語氣里有著無需分辨的冷淡。
這樣的態度，肅元翊似是已經習慣了，沒有絲毫遲疑的淡然的頷首︰“兒臣知錯。”頓了頓，他抬眼看著面前的婦人，眼中沒有什麼特殊的波動，“只是，近來燕嶺出現了瘟疫，兒臣已向父皇請命前去平定疫患，是以特來向母妃辭行。”
佟妃淡淡的看了肅元翊一眼，“這件事，我已經有耳聞。”
肅元翊听到這里，神色有剎那間的異樣，很快又恢復無波，斂下了深邃望不到底的眼眸，“是兒臣打擾母妃靜養了。”
那無波無瀾的寥寥數字，教人听不出失望，听不出傷心，甚至感受不到任何一個常人應有的情緒。
佟妃不置可否，沉默了片刻，方開口吩咐道︰“來人，還不看茶。”
“是。”一旁連大氣也不敢出的宮婢諾諾應著，將早就準備好的茶水端了上來。
此刻，肅元翊還站在殿中，佟妃沒有松口賜座，他也不是會去隨意僭越的性子，靜靜的立在那里動也不動。
茶碗無處安放，好在這情形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宮婢覷了一眼肅元翊的神色，按照慣例捧著茶盤停在他的身旁。
肅元翊伸手接過茶碗，淺淺抿了一口。
“你可是怕了？”佟妃忽然冷聲問道。
肅元翊沒有抬眼，平靜的將茶碗原樣放了回去，“兒臣不怕。”
“那是最好。”佟妃頓了頓，語氣逐漸有些嚴厲，“你記住，你父皇培養了你這麼多年，不是讓你躲在京城當一個養尊處優的逍遙王爺的，你若是連這點小事也辦不好，別人會以為我養病是假，沒有顏面見人是真！”(。)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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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幼時生母亡故，被中正帝安置到沁秋堂由佟妃撫育長大，這樣的話，肅元翊已經不知听了多少。
如今這耳熟能詳的教誨再次落入耳中，他本該連一絲反應也不會有的。
可是，當面前這位被他喚了十余年“佟母妃”的女子所表現出的無情冷漠更勝往常的時候，一肅淡漠清冷的肅元翊還是有一瞬間的失控。
然而，他的動作還是停住了。
肅元翊緩緩抬頭看向倚在榻上的佟妃，態度不變，沉聲應了聲︰“是。”
佟妃看他一眼，視線向對，沒有人繼續說些什麼，二人有片刻的無言。
佟妃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伸手將自己手邊的茶端了起來，略一沉吟，自顧自般淡淡開口，“也罷，說了這麼會兒話，我有些累了，你就先退下吧。”
“是，母妃保重，兒臣告退了。”肅元翊頷首，腳步定了定，鄭重的行了一個大禮。
一跪一拜，他做的一絲不苟，恭敬至極。
佟妃身旁的貼身宮婢見狀忍不住蹙了蹙眉，抬眼往佟妃面上瞧去。
卻見佟妃眼眸輕垂，有些專注的吹著茶面，始終沒有再看向殿中的人。
肅元翊靜默起身，向外退去。
快走到殿外時，佟妃的聲音忽然傳來，“對了，我想起，你那個側妃進翊王府這麼久，我好像還未曾見過，等你這次回來了，就帶她過來給我瞧瞧吧。”
肅元翊的眼神有些復雜，“兒臣明白。”
一陣腳步聲後，佟妃的貼身宮婢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她在內伺候，寢殿恢復了如初的寂靜。
佟妃握著茶碗一動不動，怔怔的盯著茶水出神，方才嚴厲冷漠的神情，在她的臉上不見分毫。
漸漸的，她發出了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將茶碗重新放下，落在幾面上的時候因為有些情緒不穩，發出了瓷器的踫撞聲，在安靜的殿里顯得有些刺耳。
宮婢有些心疼的看著自家主子，遲疑著開口︰“娘娘您這是何苦呢，翊王殿下這一去何等凶險，娘娘分明擔憂，又何必到了此刻還如此待他……”
佟妃的目光猛然射來，宮婢還未說完的話逐漸無聲，訥訥低下了眼。
香爐里冒出的青煙如絲如縷，裊裊散開。
佟妃的唇動了動，“現在還不能。”她的聲音很低，似是在向宮婢解惑，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我相信，翊兒他一定能毫發無傷的回來。”
……
馬車緩緩行駛在出宮的甬道上。
恆文跟在馬車一側，有些小心翼翼的留心著車廂內的動靜。
雖然自家主子方才從沁秋堂出來時，面上是一貫的清冷無波，但是作為翊王身邊的頭號心腹，他還是能敏銳的感受到在肅元翊的極力克制下，因為情緒低沉隱隱流露出的威壓。
好在，車廂內始終靜悄悄的。
宮門外，一個翊王府親衛打扮的男子牽馬而立，見到馬車駛出，立刻走到近前。
恆文看到他微微挑眉，“你怎麼來了？”說著，將面前男子的衣著上下打量了一番。
被問到的恆武咧嘴笑了笑，“那還用說，當然是有事要向王爺稟報了。”
“我可記得，今日似乎不是輪你當值。”恆文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道︰“說吧，有什麼事？”
恆武沒有理會前半句話，只道︰“我過來，是因為甦側妃那邊……”
正在馬車內翻閱公文的肅元翊听到外面的動靜，淡淡開口，“怎麼？”
听到自家主子出聲打斷，恆文兄弟二人一愣，眼神交流了一下，恆武上前湊到車廂邊道︰“回稟王爺，太尉府來人傳話，說是太尉府甦夫人患了急病，甦側妃聞訊，請求王爺能解去她的禁足，允準她去太尉府侍疾。”
肅元翊沉默了一瞬，顯然有些懷疑，“派人去查一下，太尉府那邊究竟是怎麼回事。”
‘“是。”恆武應著。
恆文思忖了一下，上前道︰“王爺，今日一早，小的派去盯著甦側妃的人來信兒了，說是西側院那邊昨夜有些動做，小的原本還未多想，現下看來，不敢斷定這與方才的狀況是不是有所關聯。”
肅元翊平淡的語氣听不出情緒，“說。”
“下面稟告，太尉府甦夫人應當是昨日深夜犯的惡疾，太尉府還連夜派出名僕從出四處請郎中入府，听說若非診治及時，險些就……過不來了。”恆文斟酌了一下，謹慎道︰“可……十分巧合的是，這些都發生在甦側妃的貼身丫鬟去太尉府走了一趟之後。”
肅元翊緩緩將公文合起，“那丫鬟是什麼時候去的？”
恆文朝那阻隔著視線的車簾看了一眼，回答道︰“听下面說，甦側妃昨夜一回西側院，就吩咐那丫鬟出府了。”
話音落下，馬車內半晌也沒有響動。
恆文張了張嘴，想要繼續說些什麼，便听到車簾內傳出“啪”的一聲，似是將公文重重拍在案幾上的聲音。
恆文在肅元翊身邊多年，知道甦晚卿這一出正趕上自家主子不豫的時候，算是撞在槍口上了，不禁心沉了一沉，“主子息怒，事發蹊蹺，小的一早已經傳令下去，讓他們查清楚甦夫人的身子現下是什麼狀況。”
“不必了。”肅元翊淡聲打斷，他的眼前，浮現出一張沉靜秀美的面孔。
在無人能看到的車廂中，肅元翊的神色仍舊是那樣無波無瀾，唯有眼底，隱隱散發出一絲冷意，“既然甦氏到了這個時候還不知安分守己，那本王倒想看看，她究竟想要做些什麼。”
恆文沉吟道︰“那……王爺的意思是……？”
肅元翊略一思忖，沒有直接回答恆文的疑問，只是道︰“在本王印象中，此番隨行去燕東的親衛名單里沒有宋閔。”
“是。”恆文不明白自家主子為什麼提起這個，“這一行情況復雜，王爺身邊自然不能有這種背景不明的人存在。”
“無礙。”肅元翊緩緩開口，“既然如此，你讓人回府傳話，把他帶上吧。”(。)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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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垂花門附近等待結果的紅芙得了吩咐，連忙回西側院傳信。\r
“怎麼樣？”甦婉卿瞧著面前女子的神色，心里大致有了主意，只是語氣里仍不由得流露出幾許緊張。\r
“果真不出小姐所料，”紅芙唇邊帶了些笑意，“王爺听聞夫人病重，已經免了小姐的禁足，準許您回太尉府侍疾了。”\r
“太好了！”一旁的碧蕪忍不住低呼。\r
甦婉卿的神色也是一松，長長出了一口氣。\r
這段時日肅元翊對西側院的態度始終淡淡的，對甦婉卿也總是避而不見。在這種情勢下，西側院的氣氛多少有些沉悶，尤其是昨夜甦婉卿被禁足之後，更是明顯變得壓抑起來。\r
是以當下紅芙帶回來的消息，無異于搬開了壓在眾人心頭的一塊大石。至少，幾個丫鬟從直觀的角度看來，眼前的不利境況，總算是有所扭轉了。\r
不過，如蒙大赦的輕松氛圍持續了不久，紅芙想了想，還是猶豫著說出了自己的顧慮。\r
“小姐，”她抬頭看了甦婉卿一眼，動了動唇，“奴婢還是有些不放心……雖說太尉府那邊您叮囑過，近幾日夫人不會在人前露面，郎中也打點好了，可昨夜奴婢出府的事卻是瞞不住人的……”\r
“你啊，就是喜歡胡思亂想，出府怎麼了？你出了翊王府就能證明夫人的病是假的了？”碧蕪有些不以為然。\r
紅芙抿了抿唇，沒有回應碧蕪的話，但她的心思並不像碧蕪這樣大的漏風，肅元翊平素顯露出的成府她還是能摸清深淺的。\r
她的視線落在甦晚卿面上，“小姐，萬一王爺起了疑心，想要查出其中原委來怕是並非難事……”\r
一直沒有說話的甦晚卿一臉平靜的喝了一口茶，“無妨，想必王爺現下已經瞧出端倪了。”v“什麼？！”碧蕪聞言一驚。\r
紅芙也跟著微微蹙了眉，神情中浮現出一抹憂色。\r
短暫的征愣了一刻後，二人朝對方看了看，都不知道下面的話該怎麼說了。\r
她們都有些害怕，依照肅元翊的脾性，若讓他知道這事是自家主子耍了花招，往後西側院的境遇只會愈發舉步維艱。\r
甦晚卿擱下茶碗，眼眸一掃，將她們二人的反應收在眼底。\r
是啊，肅元翊一素清冷驕傲，不會屑于與她這些瑣碎的小心機糾纏，見她如此，怕是已經厭煩至極了。\r
這是以往的她最怕發生的事……\r
然而這一次，局面已然失控，若是他真的厭了棄了，打算自此對她不聞不問，也不失為一個能幫她暫時脫離沈清儀掌控的辦法。\r
甦晚卿彎唇笑了笑，安撫二人道︰“好了，這事我自有打算，你們安心就好。”\r
紅芙見自家主子這般泰然，不由得若有所思，想了想，又道︰“還有件事……”\r
話一出口，她恍然察覺到有些不合時宜，下意識朝碧蕪看了一眼，頓了一瞬，方有些遲疑的繼續稟報道︰“奴婢听說，王爺今日同時還下令允了宋閔去燕東的請求。”\r
“啊？！”\r
碧蕪毫無心理準備，整個人都愣住了。\r
宋閔一心想去燕嶺，碧蕪不是不知情，但是肅元翊一直沒有表態，她原以為結果已是板上釘釘，哪里能料到事情會峰回路轉。\r
甦晚卿此刻也有些意外，摸不透肅元翊葫蘆里賣的什麼藥。\r
“小姐，奴婢有事想出去一趟，就先行告退了！”碧蕪反應過來，忙丟下這麼一句，沖出了房門。\r
“碧蕪！碧蕪你做什麼去？！”紅芙連聲阻止，然而那急促的腳步聲依舊沒有想要停下的意思。\r
“算了，別叫她了。”甦晚卿對紅芙搖了搖頭，“這時候還能攔得住嗎？就由她去吧。”\r
紅芙朝她一晃落下的門簾看了一眼，斂眸應是。\r
甦晚卿的手指摩挲著茶碗，緩緩嘆了一口氣，“等碧蕪回來，你跟她知會一聲，還有蘭姝，你們去把各自平時常用的物件簡單收拾一下，打包好準備帶走。”\r
……\r
碧蕪從西側院出來，惶惶不安的向外院跑去。\r
冬日的雪還在下著。\r
路有些滑，但這一刻的碧蕪，已經無暇顧及這些了。\r
出了外院，穿過一處又一處庭院，親衛居住的院落出現在碧蕪眼前。\r
她的步伐不禁更快了幾分，她想去問問他，為何一定要這麼輕賤自己的性命！\r
那兒可是有命去，不一定有命回的疫區啊！\r
她越想越窩火，一個箭步就要沖入那扇院門中。\r
可就在她要跨進那扇門的同時，一個親衛裝束的男子從門內快步走了出來。\r
電光火石間，碧蕪沒有來的及收住步子，便結結實實的跟對面的人撞了一個滿懷，險些一歪摔倒。\r
好在對方步伐穩健，氣力又不小，只是退了小半步，就扶住了碧蕪。\r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實在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碧蕪有些懊惱，一站穩，好忙揉著腦袋低頭道歉。\r
對方卻是沉默不語，一點反應也沒有。\r
表達了半天歉意的碧蕪正有些納悶，旋即便听到對面的人吹了一聲口哨。\r
這其中不懷好意的意味饒是碧蕪再糊涂，也感受的一清二楚。\r
碧蕪不是能忍的人，登時便羞憤難當，咬著牙猛然抬頭，可罵人的話到了嘴邊又不禁一啞，只憋出了恨恨的一句，“又是你！”\r
面對著她的，是一張曾經見過，並且讓她有些討厭的面孔。\r
恆武無視碧蕪翻白眼的神情，抱著胳膊斜眼看她，似笑非笑道︰“怎麼，又來找姓宋的？我們這里你跑的很勤嘛。”\r
碧蕪瞧著他這副嘴臉，怎麼看怎麼不順眼，“我怎樣什麼時候輪到要你來管了？！”\r
“嘖嘖……”恆武扯著嘴角做嫌棄狀，“虧你身為女子，女子該有的德行你一點都沒有，難怪跟那個姓宋的來往密切，真是什麼鍋配什麼蓋。”\r
“你！”碧蕪被這話氣的牙癢，眼珠子一轉，抬起腳便用盡全身力氣狠狠踩向了恆武的右腳。\r
恆武根本沒有想到，面前這個低了他一個頭還多的小小丫鬟竟然敢偷襲他！\r
毫無防備下，這一腳沒有來得及避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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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蕪這一踩用了十成十的氣力，恆武吃痛的咧嘴吸了一口氣，忍不住抱腳跳了兩下。
這一跳不要緊，只是他的大臂間原本夾了一個包袱，這一跳那包袱險些抖落，還好恆武伸手敏捷，在包袱落地前一伸胳膊撈了回來。
碧蕪瞧著恆武這一副狼狽的模樣，神色不禁有些洋洋得意了起來。
恆武身子一頓，面無表情的轉過頭，看向碧蕪的眼神里不善的意味十分濃烈。
碧蕪到底是一女子，被這目光盯得心里多少有些發虛，不過她並不想就此認栽，干巴巴的哼笑了一下後，還是挺了挺腰桿，“這麼看著本姑娘做什麼，誰教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不過說完這話碧蕪就有點後悔了，因為她看到恆武的眼底隱有怒意了。
只是面對著一個討厭的人，碧蕪的話已然出口，再咽回去也太丟臉了些。她在腦中百轉千回的過了一遍，想了想還是梗著脖子打算硬撐。
恆武瞪眼看過來，碧蕪也就睜圓了看回去，反正她的眼楮比他的肯定大，想來先天條件這麼有利，怎麼也不能輸了陣勢。
兩人你狠狠瞪著我。
我死死盯著你。
四目相對，誰也不讓誰。
沉默中，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半晌，恆武的目光先移開了，卻是嗤笑了一聲，“今日小爺我還有事在身，懶得搭理你這個小妮子。”
听他這麼一說，碧蕪也恍然想起自己是為宋閔而來，念及此，便也不屑于在此置氣，哼了一聲道︰“那倒是正好，說得像是誰有功夫理會你似得，借過！”
說著，她把頭一偏不再看恆武一眼，提腿便走。
恆武饒有興致的側身靠在門邊，瞧著那背影悠悠道︰“你別高興早了，讓你過去有何妨？反正姓宋的這會兒應該已在城外集合，你不過是白跑一趟而已。”
碧蕪的身子一頓，絲毫沒有理會他的意思，只加快了腳上的步子。
被無視的恆武從鼻子里擠出一聲冷哼，想挪動腳步，猶豫了一瞬，還是有些半賭氣似得靠在門邊沒有動。
果然，不一會兒，熟悉的身影又出現在了他的視線里。
恆武看著碧蕪臉上的一臉喪氣，感覺心里有一股莫名的舒暢，拍了拍屁股轉身就走。
碧蕪此刻的心情簡直糟透了，看見恆武這一副欠揍的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恨不能沖上去對著那屁股補上一腳。
不過碧蕪衡量了一瞬，還是把所有怨氣匯聚到了自己的眼神里，朝著那背影狠狠的剜了一眼。
這一日，出發前去燕東的人馬都要在正午前在京城北面的城門外集結。
甦婉卿到時，所有車馬、醫官、兵士都已整裝到位，對眾人來說，瘟疫的消息終究是太過突然，形勢又極為凶險，面色不免皆是凝重，伴著軍旗在風中烈烈作響的聲音，氣氛更添了幾分肅殺。
在場的還有幾位皇子與一些來送行的大臣，此時正在與肅元翊交談，不遠處是侯在一側，眼眶有些發紅的沈清儀。
見到她在此處，甦婉卿並沒有感到有什麼意外，畢竟連自己的禁足都解了，肅元翊一離開，沈清儀這個執掌翊王府中饋的女主人自然更沒有什麼理由繼續禁足。
甦婉卿走下馬車，緩步走到沈清儀身邊垂眸見禮。
沈清儀的目光直直釘在甦婉卿的臉上，眼中是毫不避諱外人的怨恨，壓抑著怒意低聲恨恨道︰“你這賤人竟還敢出現在此地。”
甦婉卿心下微動，不禁為自己未雨綢繆感到慶幸，很顯然，如今沈清儀已將所有的罪責壓在了她的身上，若非她想了法子及時從翊王府脫身，後頭的日子怕是不單單是難過二字可以形容。
她這麼思忖著，面上卻是眉眼平和，沉吟了一瞬，緩聲道︰“王爺憂國憂民，為君分憂不惜深涉險境，妾身自是要來相送的。”
“你！”沈清儀被哽的怒火攻心，眼神一凜，右手微顫似是忍不住想要甩上來。
玉璣察覺不妙，在沈清儀抬手前搶先扯住了她的袖口，搖了搖頭︰“主子，來日方長，您何苦在這里調教甦側妃呢。”
說著，她扯了扯唇角，有些挑釁意味的看了甦婉卿一眼。
沈清儀聞言也反應過來了，旋即勾了勾唇，盯著甦婉卿的目光中皆是凌厲，“呵，正是這句來日方長，縱然你能一時躲回你那太尉府，難不成還能徹底逃出我沈清儀的手掌心？你給我記著，一日為妾，終身為妾！這一回倘若王爺出了什麼差池，我必要你陪葬！”
甦婉卿不卑不亢，頷首道︰“妾身謹記。”
說罷，她退後兩步，立在了沈清儀不遠處的另一側。
許是她們這邊的動靜不大，又或許是眾人皆有心事，眼前的人群並沒有誰留意到她們的不對，眾人與肅元翊把酒話別，幾番舉杯，幾番飲盡。
甦婉卿便也默默的立在原地，目光淡淡落在虛空中。
立了片刻，跟在甦婉卿身後的紅芙有些擔憂的朝自家主子面上瞧了一眼。
“放心，那些話沒有什麼要緊。”甦婉卿注意到她的小動作，緩緩道。
“是。”紅芙遲疑著，“那……主子一直緊緊攥著帕子，莫不是……在為王爺擔憂？”
甦婉卿一驚，不由感到手上一燙，攥著帕子的手松了開來，下意識的朝那個挺拔傲岸的身影望去，視線中是肅元翊稜角分明的側顏，與他那一股無法掩蓋的冷峻質氣。
她擔心嗎？
甦婉卿想，她的確是擔心的吧……但她的這份擔心有幾分幾毫是為了他？她擔心的自是他萬一遇到什麼不測，她會成為喪夫的女子……亦或者擔心的是他若有什麼意外，她的計劃會被全部打亂……
胡思亂想中，肅元翊與眾人的談話已然結束，目光堪堪向著甦婉卿看來。
疏離而又幽深。
幽深中又透著冷漠。
甦婉卿的視線在不經意間與這束目光對上，整個人心下一個大顫，身子便是一僵，不過很快，她便調整了過來，復又垂下眼眸。自適應小說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