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曲甲
人類不知在何時脫離了地球,散布在無盡的太空中。(頂點手打)
一艘楔形飛船進入雙輪星系,熾亮的赫羅恆星正向著四方散發著驚人的熱量。
少年站在螞蟻號飛船的舷窗前,雙臂環抱,目視著外面那顆藍色的旅行星。旅行星是顆類星,類星的概念就是︰類似于母星地球那樣適合生命體生存的星球。
一個人形金屬機器人的全息圖像突然出現在少年身後,用著人類化的口氣問︰“主人,要不要登陸旅行星?”
少年轉過身來,黑色的頭發,黑色的眼眸,漂亮的俊臉,柔和的聲調︰“好的,博得。”
博得領命,圖像消失。一個飛鼠般外形的生物慢悠悠地漂浮過來,“阿圖,你不該現在就去旅行星,到練劍的時候了。”
“坤,就這一次。”
坤就是這個生物的名字,它只有手掌般大小,卻有個了不得的職業,那就是劍術指導士。
“不行。貪玩的孩子是練不好劍的,也學不會‘能’。”坤用著布道者般的口吻說著,表情就像是別人的爹。
一根極細極窄的劍脊驀然從光禿禿的劍柄中彈出,一道橘紅的光焰環繞在通體銀白的劍脊之上。阿圖手里陡然間多了把光劍,手腕一抖,擰身挫步刺向坤,快如閃電。
“噗”地一聲,一道藍焰與橘焰相交,頓時光弧大作,眩人眼目。藍焰隨即正正反反地于瞬間連續四攪,橘焰脫手飛出,劍柄在空中自動收回了焰芒,落地發出一聲脆響。
那幾下攪動的暗力綿綿不絕,長劍被短劍沾住了,既脫不出它劍勁的控制,又跟不上它力道變化的速度,少年的雙肩幾欲脫臼。阿圖大怒,向後一個倒躍,落地的時候忽然雙臂怒張,大喝一聲︰“揍它!”
與聲同時,手上兩個蛋型的東西擲出,在空中爆裂開來,化成幾百個各色各樣的小點,潮水般向著坤劈頭蓋腦地襲去。這些小點都是小指甲般大小的機器人,若被它們在加速飛行中撞上,那效果就跟中彈差不多,不玩個重傷就算是老天保佑了。
坤冷笑一聲,身形如振蕩器一般在空中晃動著,手中光劍象打點器一般擊、打、拍、刺,以肉眼無法看清的速度將這些機器人一一打將出去,撞到天花、艙壁、地面等等四處,發出 里啪啦雨點般密集的亂響。
頃刻之間,所有的機器人竟然全數被它打飛,一只也穿不透劍幕。藍焰消失,坤將一個超小的劍柄插入腰間,冷冷地說︰“你的劍法太差,就是玩下三濫也不成。”
光劍只是名字叫“光”劍,並非是一把發出激光的劍,其原理是一段可任意變形金屬細條,當它發出高能、高磁、高溫或低溫時則威力無比,但平時練劍都是只是發出一些無害但可以壯聲勢的炫光。那些機器人被它打飛出去後,因為毫發無損,便一只只地再次飛回來試圖執行主人“揍”坤的指令。
“停!”阿圖對著這些小機器人一招手。很快,這些機器人便集結成兩個卵型,再次回到了他的手中。
太空的規則,劍術學習者如果要向指導士學劍就得簽約,指導士所規定的課程學習者不可逃避。有一個例外就是︰如果學習者可以打敗指導士。明顯,阿圖的這一次挑戰遭到了嚴重地挫敗。
不過這關系,坤是指導士,而他是學習者,因此他若無其事地收起了兩個卵型球,天真無邪地眼神中透射出一種極度的崇拜色︰“坤,你是真正的大師!”
坤懸在空中並將雙臂抱在胸前,作出一副軟硬不吃的姿態,“真正的大師也得讓你先練劍。”
阿圖順從地點頭,然後伸出三根手指,用著極度誘惑的口氣許諾︰“今天讓瑪麗給你多做三個火栗糖圈。”
火栗糖圈,這是何等的享受!坤猛然吞了一下口水︰“這個……也不是不能商量。”
“四個。”
“你手中不是還剩著一根手指嗎?”
※※※
“嗷……”
一陣掙扎的嗷叫,一雙不甘的巨眼紅似滴血,一只巨牛被困在網里,盤旋于空中。一架水滴型的飛行器正在天上慢慢地收網,將巨牛吊起。
網下,灰藍色的草原上萬牛奔騰,它們被飛行器發出的恐怖音波驅趕著向一個方向飛奔。速度極快,體型龐大而強壯,這是就旅行星巨牛群。
每一個秋末,它們都會從遙遠的北方越過千里草海,來到中部平原過冬。因沿途水源里含有特別的礦物,所以它們的膚質就因服食這些礦物質而逐漸演變成紅色。牛齡越大,飲水越多,顏色越紅。
奔牛群里,阿圖腳下套著飛行動力器,身後張開一對小小的背翼,在牛只之間穿梭翻飛,蝙蝠一般地靈巧,一次次地避開了巨牛頭上刀一般鋒利的雙角。
一頭巨牛打斜里橫沖過來,聲猛勢滔。眼看著就要撞上,他只是于空中一個翻身,就穩穩地落在它的頭頂。
隨即,他滑下並坐住牛頸,雙腿使力夾牢,開始舉拳向下狠砸。拳上帶著力量手套,每一記都是力貫千鈞。
牛只疼痛,開始奔離群牛,口中怒吼連連,前後四蹄如鼓點般跳躍,使出渾身解數要甩他下去。他卻沉穩如山,驚濤般的顛簸竟然是奈何不得他。
漸漸的,巨牛身形慢了下來,嘴吐白氣,直打響鼻。他瞅準時機,雙手攀住牛背,身體滑下牛身,一腳踹在牛腿之上。巨牛受不起此踢,轟然倒地。
這時,天空中的飛行器射出一條銀線,在接近牛只時忽然化為一張大網,兜住了它。于是,這只牛便落得與被吊起的那只同樣的命運。
坤飛了過來,隨著他的身影在牛群間穿行起伏。
“怎麼樣?”阿圖靈巧的四肢在空中張舞收放,語氣中帶著一股怎麼也掩飾不了的得意勁。
“不怎麼樣,真正的劍手沒有你這身行頭也能做到。”
強化服、動力器、力量手套可是阿圖捉牛的三法寶,沒有了它們自己是個什麼水準,他可不知道,反正有沒有跟人打過,除了坤。
他驀地飛起,避開一只尖利的牛角,“如果是‘能師’呢?”
“能”是一種存在于星際中的神秘的自然力量,它無所不能。因為至今人類還無法了解這種力量的來源、成因以及奧秘,只好將它籠統地稱為“能”。
會使用“能”的人被稱為“能師”,他們是星際中所向無敵的戰士,也是掌握了某些範疇內宇宙奧秘的奇人。
“他們根本就不屑于捉牛。”坤哈哈大笑,隨即也躲開了牛角的一刺。
阿圖一提雙腿,腳下的飛行器稍稍發力,將他推離牛群並懸浮于空中,瞪著眼問︰“為什麼學習‘能’得先學劍?”
在這個時代,劍法早就是毫無用處的了。拿著柄毫無威脅力的破劍,走到哪里都只有被人打的份。坤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說︰“練劍可以發掘你身體的潛力,而且這是奧威拉墨定下來的規矩。”
奧威拉墨是能師之祖,他在成為能師之前就是一個劍師,天天躲在深山里練劍,終于有天他發現了“能”的奧妙,然後就出山了。出山後,他就說太空中的某處有條空間隧道,通過那條隧道,人類可以移民去最近的一顆類星。于是,人類就掀開了向太空殖民的篇章。他也給所有想成為他這樣“能師”的人定下了規矩,就是︰想成為能師,就得練劍。至于練劍和獲得“能”有何關系,他可沒說過。
這句話是能師的鐵律。阿圖無法辯駁,只能換了個話題,問道︰“你說過我擁有‘能’,可它究竟在哪里?”
“我的確說過,而且它就在你的身體里。”
這句話怎麼听都象是哄小孩子的。阿圖憤然舉起了拳頭,怒道︰“它在哪里,我怎麼感覺不到?你騙我!”
“稍安毋躁。”坤飛上了他的肩頭坐下,用一種空洞的眼神看著遠方,幽哉哉地說︰“要能使用‘能’,首先需要有智慧。”
不知是指導士的舉動還是語言平撫了他,他漸漸的安靜了下來,然後問︰“那我算不算有智慧?”
坤根本就不看他,而且還緊緊地閉上了嘴巴。很明顯,它覺得他剛問了一句很白痴的話。
“那你告訴我,如何能獲得智慧?”
只有人類與移植人才能擁有智慧,但坤不是,他只是一種叫極星溫鼠的低等生命,因為機緣才學得了一身高強莫測的劍術。
人類可分為原型人與強化人。原型人就是與生俱來的人類,沒有做任何的身體改裝,例如阿圖。許多原型人因不滿自己孱弱軀殼的生猛指數,而在肉身上安裝或者干脆更換成防護皮膚、復合頭顱、機甲身軀、智能中樞、隱身系統等等,這樣就形成了強化人。
移植人是那種嫌強化人都不夠威猛的變態。太空里有很多特種的低等生命,如生命力超強的恐蟲,無需呼吸的真空族,行跡飄渺的煙霧獸,打不死的變形怪,軀體巨大的蜉蝣等。于是,這些變態拋棄了自己的身軀,將智能移植到這些生命體上,就形成了恐怖的移植人。移植人再經過強化,又有了極度恐怖的強化移植人。
世界就是這樣,變態沒尺度,生猛無盡頭。
坤不是上述的任何一種人,當然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也許是不想表現出自己的無知,它開口說︰“智慧無所不在……”
“無所不在”便是坤的口頭禪。阿圖受不了,一個俯沖,催動著飛行器回到了牛群里。</dd>
幾天後,阿圖就來到了灰星上。(頂點手打)
灰星是雙矮星系中一顆小小的類星。因為它小,又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資源和出產,因此聯邦向來都看不上它。但正因為看不上,加上又是地處邊疆,漸漸地,這里就成為了走私販和非法交易者的天堂。
阿圖的正式職業是一名走私販。說得全面點,就是將某個礦石或能源星系的出產走私到那些需要它們的星系,其間避開聯邦緝私船的稽查。
他能成為走私販完全是種偶然,那是由于幾年前在落幕星上淘到了一名叫博德的飛行機器人。在博德的記憶中存在著無數條神秘的空間隧道,這種空間隧道扭曲了太空中星系間的直線距離,使得飛船可以于極短的時間內在它們之間跳躍轉換。
巨輪星系與雙矮星系之間也存在著這麼一條空間隧道,前者出產能源且後者需要能源,這使得阿圖從前年開始就不斷地在兩個星系之間來返了。
吧台前,狗臉人懶洋洋地說︰“輕能五塊,重能三塊。”
灰星的慣例,所有的走私交易都是在酒吧里完成,最後要有酒保來簽字公證。
怎麼還是和上次一樣,茲茲阿毛不是說能源短缺嗎?阿圖心中打了個疑問。
“價錢太低,如今早已不是這個行情了。”阿圖說,露出“你也想詐我啊?”的表情。
“現在走私貨太多,到處都是能源船,整日不停地飛過來。過幾日恐怕連這個價錢都沒有了。”狗臉人面上仍是一副死板板的樣子。
阿圖冷笑一聲,要是真有他說的那麼多私貨,這狗東西早就不耐煩站在這里了,起碼表情上也不會這麼耐煩。這就是狗臉人種最失敗的地方,他們喜歡做生意,但永遠都做不好,無論發生了什麼,都要擺在臉上。
他站身來,將了猥瑣的狗臉人一軍︰“那好,我那船貨就運回去算了。”
果然,不到半分鐘,狗臉人終于扛不過自己失敗的基因,馬上換了付媚笑,說道︰“那您說多少?”
很快,阿圖就從酒館里走了出來,這次交易獲得了夢幻般的價格,輕能九塊,重能五塊五。接下來,他就要去茲茲阿毛那里了,把所有捕捉來的速凍活牛都甩給他。
茲茲阿毛是大鼻人,他們的鼻子和一般人不同,是從頭頂直接長下來的,佔據了大半個腦袋,因此味覺特別豐富,所以他們都是天生的廚師或者是品酒師。
他是家餐廳的老板,阿圖所捕捉的紅牛肉是他們餐廳的新式招牌菜,售價奇高。
“好好,這下幾乎兩個月都不用愁了。”茲茲阿毛興奮地搓著手說。他太胖了,听說至少有一千喬克,因此阿圖從來都是看他坐在一個懸浮的椅子上,沒起來過。
一團煙霧忽然出現桌邊,盤繞幾下後逐漸清晰,一名端著盤子的女招待乍現眼前。
“薄葉酒,老板請客。”煙霧強化移植人杜波拉遞上酒杯,冷口冷面地說。說完,那身美胴忽然又化成煙霧,接著就消失不見了。
做強化,搞移植是要付錢的,而且貴得離譜。听說杜波拉就是為了這個而背上了一百年的分期攤還債務,所以不得不來餐廳做侍應了。
雖然負債累累,但杜波拉畢竟已經成為了更高等,更令人自豪的強化移植人,所以對于象那圖這樣的原型人是瞧不上,這點使得少年人在她面前感到極度的自卑。
這時,酒館的門被推開了,一個強化移植蛤蟆人挺著肚子爬走了進來。煙霧再次繚繞,杜波拉帶著媚笑迎了上去。
反差太大,阿圖實在受不了。于是在和茲茲阿毛隨便說了幾句諸如“你瘦了”,茲茲阿毛則回答“我打算參加短跑比賽”之類的無聊話就告辭出門。
※※※
“轟”的一陣轟鳴,阿圖的飛船螞蟻號開始加速行進。進入太空後,便由博德接過了螞蟻號駕駛的重任。
在離開灰星之前,他還去到那里的跳蚤街上淘了一回寶。灰星的跳蚤街可是大大的有名,每天從太空各個角落涌來的數十萬名菜鳥和一小撮真正的識貨人便在此地撞大運。
和所有的二手街或者舊貨街一樣,跳蚤街能夠興旺必須感謝人類數也數不清的歷史故事。有了歷史,就又了古人,就有了舊貨。故事越是離奇,古人越是老朽,舊貨便越是值錢,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
跳蚤街上藏蟲臥貓的,好東西自然是不少。只是阿圖年紀還小,剛過十七,因此對于諸如邊星第代皇後穿過的內褲,光頭黨黨魁火化後殘留下來的骨珠,眼球人偷攝到的**證據之類的物品向來是沒什麼興趣,他所感興趣的是資深的智能生物或者機器人,不過這東西實在難淘。太空里,所有稍微有點志向的少年都好這口,能不能淘到也是那句話-----要看運氣。
資深的意思是跟過那些有超級能力的主人。坤就是阿圖在跳蚤街上淘到的,當時它坐在一個小店不起眼的角落里,沒人會注意這麼一個低等的溫鼠。但當他走進來的時候,它突然說︰“你有‘能’的潛能。”。于是阿圖買下了它,因為它以前或許跟過一個“能師”。
博德則是他在落幕星的二手街里淘到的,它原來的主人也一定是個了不起的家伙。
阿圖轉悠了很久,也沒看到他心目中的貨色。不過一些小玩藝他倒是買了不少,比如一小袋功能各異的奇異石,一包讓你貼在臉上任意更改臉部內容的千面紙,一只會根據你問話來不停說笑話的應聲蟲,幾只主要用來做偷窺用途的小蜜蜂,還有一只特別的古董戒指……
離開灰星後的第十二個小時,螞蟻號飛到了這條空間隧道的入口。博得校正了方位後,飛船便進入了這條深黑的隧道。
很快,飛船就穿越了它,進入了星系。窗外本來看起來似乎靜止著的星星,在飛船加速到十節時,便象流星雨一般從船舷窗外掠過。
節是太空飛行的速度單位,每一節是指光速的三十分之一。听說最好的飛船能達到五十八節,而如螞蟻號這樣的老古董只能勉強飛到十二節。
太空的飛行的確是枯燥無味,不過所有太空人早已經習慣了這點,尤其是象阿圖這樣的“羅姆人”。羅姆人的意思就是生在飛船之上,也長在飛船之上,不為任何一個星系或者星球所承認星籍的人。
阿圖就是在螞蟻號上出生,也在螞蟻號上長大的。當然,他能長大完全是因為保姆機器人瑪麗的看顧。父母在他出生後不久就給他留下了一段全息的影像,說他們有要事要做,等事情辦完就回來,拜托寶貝自己把自己拉扯大,然後就和寶貝說再見了。
就這麼,他糊里糊涂地長大了,知道了自己的全名叫阿圖安佩兒佛魯托納渥吉,通過飛船上的學習機也知書認字了,還給自己找到了這麼個體面的職業。看來,只要是聰明能干的孩子,沒爹沒媽也能自己當家。
“阿圖,吃飯了。”
屏幕上,一名年輕的女人露出了迷人的笑臉。她有金黃的頭發和綠玉石一般的眼楮,還有溫柔的眼色,這就是瑪麗。
帶上坤,走去吃飯。飯廳里,瑪麗早已準備好了熱騰騰的可口飯菜,並遞上一圍餐巾。
阿圖記得在他開始有記憶的時候,瑪麗模樣是個十來歲不到的小女孩。可隨著他逐漸地長大,瑪麗的模樣也逐漸地成熟,總與他保持著幾歲的距離。阿圖今年是十七歲,所以瑪麗就是二十歲的樣子。幼年時的媽姐,童年時的大姐,少年時的甜姐,永遠在變就是保姆機器人的功能之一。
“如果瑪麗不是一個機器人而是一個真女人的話……”阿圖暗發感嘆,開始享用盤里的香草紅牛排。坤坐在他對面吃著九個火栗糖圈,其中五個是受了阿圖的賄。
瑪麗是不需要吃東西的,她只是坐在他身旁笑眯眯地看著他吃。等到他吃完一盤烤肉,她就拿過了他的盤子起身去添。當她站起身來向廚案那邊走去時,苗條的腰肢下扭動著渾圓的臀部。
第二盤烤肉來了,阿圖拿起了刀叉卻沒下手,而是先對著她說︰“瑪麗,我想看你昨晚的模樣。”
話音剛落,隨著全身一道白光滾過,瑪麗的皮膚已然變成了淺黃色,頭發是黑色,眼珠也是黑色。她咯咯地笑著問︰“是這個樣子嗎?”
阿圖連連點頭,臉露喜色說︰“可不可以再胖一點?”
“怎麼胖法?”
“我的意思是,可不可以再豐滿點,比如後面再翹一些……”
“呵呵,”瑪麗伸出手來在他臉上一擰,嘻嘻笑道︰“小壞蛋!別以為瑪麗是機器人就不懂,你父親佛魯托納從公司把我租回來的時候只和公司簽了保姆合同。”
“我可以付錢,跟你的公司重簽一份合同。”
瑪麗低垂了眼神,悠悠嘆氣說︰“每個機器人都是非常專業的,我只是個保姆機器人。如果你想要個玩伴機器人,就得與公司的玩伴機器人簽約。總而言之,瑪麗就只能做保姆。”
哦!這可實在是想不到。這個問題他已經憋了很久了,今天終于啟齒問了出來,沒想到卻是這麼個結果。
這時,餐廳中的大屏亮了,露出了博德那張金屬面孔︰“主人,請速來駕駛艙!”</dd>
星空之中,一條面目猙獰的鋸條型飛船正尾隨著螞蟻號猛追,船身上還有著個骷髏頭的海盜標記。(頂點手打)兩艘更小更快的蝶型戰機也被它放了出來,三艘飛行器在空中擺成個“”字型,戰機在前,飛船隨後。
這就是臭名昭著的海盜黑鋸條,不但越貨,還次次撕票。對于這麼個強盜,阿圖能怎麼辦,只有逃。
螞蟻號的發動機激烈的轟鳴著,船身也不住地顫動著。毫無疑問,這艘祖父級的貨船已經飛在它的極限速度上了。
博得說,二十分鐘內螞蟻號就會被追上。那麼,前路又在哪里?難道只有死亡這一條路嗎?
“前方發現星霧。”
博德的語音剛落,飛船前方的星空就出現了一片灰蒙蒙的雲霧般星體,那是由無數顆星和星的碎片也就是巨石所構成的死亡區。
這些星原本是聚集在一顆引力巨大的恆星周圍,當恆星的能量耗盡,引力崩塌,體系中的其它星便開始在太空里自由地流浪。它們數目通常以億計或者更多,總體質量巨大無比,在太空里肆意橫行,任何橫在它運行軌道上的星,都將會遭受毀滅或受到挾持成為它的一部分。另外,它內部的星與巨石也不是相對靜止的,而是做著無規則的運動,當千萬顆這樣的物體在做無規則運動時,進入到這個星霧里就百分百是死路一條。
“改變航道,沿星霧外圍飛行。”阿圖下令。
飛行理論上有這樣的警告︰如遇星霧,不可接近。哪里引力太強,飛船恐怕無法逃逸。不過現在情況危急,直線逃跑是肯定逃不掉的,只盼望著能依著那團星霧來周旋一二。
“是,主人。”博得干脆地回答,並未發出警告。恐怕在它看來,這也是唯一的生機。
海盜開火了,數枚光彈悄無聲息地向著螞蟻號襲來。
螞蟻號開啟了防護盾。這艘舊船唯一的優點就是有一套完整的防御系統,因為在它剛出廠的那個年代,它還是最先進的型號。
“砰!砰”飛船猛的一陣亂晃,飛船尾部四張防護盾中的兩面被光彈擊中。從屏幕上可以看到,那兩艘蝶型戰機離螞蟻號已經是咫尺之遙了。
“開啟全船最高能量防護盾!”
船上沒有武器,戰機挨上來只能是任人魚肉。他只能冒一次大險,看自己有沒有運氣能闖過那傳說中的死亡區,賭的就是自己有完整的能量防護盾。
“改變航道。目標,切入星霧。”
搶在蝶型戰機趕上來之前,螞蟻號終于鑽進了茫茫星霧之中。尾隨的戰機可沒有這樣的勇氣,在百無聊奈地亂放了一通光彈後,便硬生生地停止了前進。
“ !”螞蟻號的能量盾撞碎了正面飛來的一顆隕石,但兩側的巨石象雨點般地打來,全部都落到了盾上。這里絕對找不到安全的通道。
“轟……!”
博德避開一顆巨石,卻被另外顆較小的給撞上。
撞擊越來越密,聲響也越來越大,飛船震動得也越發的厲害。阿圖用皮帶將自己綁在座位上,否則,人不知早就被震飛到哪里去了。
博德象顆釘子牢牢地釘在椅子上,雙手操縱著飛船避開一次又一次致命的撞擊。
這不是艘老古董嗎?阿圖沒法相信,這老式的飛船居然可以承受這麼多次、這麼大力的撞擊。若是一般的貨船,船身早就解體了,但螞蟻號依舊堅實。
不過他沒有時間細想,因為……
“啊!”阿圖大喊一聲,眼見窗外一顆微星即將狠狠地撞在飛船的正面。雖然它叫微星,但卻比隕石要大上倍了。如果撞實,絕對是船毀人亡的局面,能量盾也無法抵擋這麼巨大的沖擊力。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博德猛拉操縱桿,船身劇烈地一抖,幾乎要被一股大力撕裂,但船體還是不可思議地偏了偏方向,避免了毀滅。
“主人,船尾損壞了兩處盾。還有,我們的能源要用盡了。”博德轉過臉來對著他說。
能量防護盾最耗能源,能維持這麼久已經是因為螞蟻號超大的能源儲量。
在星霧中穿梭,沒有盾則無疑意味著死亡。阿圖沒有說話,眼光中流露出了一種迷惘。
這時,在密密麻麻的星與巨石之間出現了一片暗黑無光的區域。
黑洞?
星霧層後,一個黑洞正張開著巨大的吞噬之口。
這並不是個黑洞,起碼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黑洞,因為它沒有發出那種吞噬一切的霸道力量。雖然它也在散發著引力,但比較溫和。
盾的防護區域已經開始明顯地萎縮了,這表明飛船的能量儲備已經到了危險的地步。阿圖深吸了一口氣,在這一刻,他心中權衡了無數次,擺出了無數種可能的結果。
幾秒鐘後,他果斷地發出命令︰“博德,改變航向。目標黑洞。”
黑洞之外,無數的流星和隕石掠過。黑洞之內,死一般的黑寂,只有股引力將螞蟻號引向黑洞的深處。
“黑洞里有著什麼呢?”阿圖想不到,其實也不用想,事情如何演變只能听天由命了。
“分析儀表明黑洞內部的引力是越來越強了,飛船開始加速了。”博德繼續說著。
飛船里的儀表儀器已經切換成使用備用電能。這和飛船的動力能源是不相關的,備用電能還能用上很長的時間。
“真的,我也覺得飛船開始加速了。”阿圖緊縮則眉頭,他覺得這個黑洞是越來越神秘了。
慢慢地,受到黑洞內部的引力,飛船不住地加速,而且越來越快。
“天啊,我覺得飛船的速度已接近我們正常飛行的速度了。”看著屏幕上的速度讀數,阿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
飛船的速度仍然在不停的增加,而且船身也不住地顫動起來。如果再增加速度,飛船可能就要承受不了,也許會發生解體的。
“船長!前面有成百上千的通道。”博得問。
果然,在螞蟻號的屏幕上,前方出現了無數條黑黝黝的通道,象人的頭發一樣密集且交織在一起。這不是物理意義的通道,而是由引力所構成的通道,雖然肉眼不可見,但在螞蟻號探測器中卻顯示得明明白白的,每一道引力都會將飛船引去一處未知的地方。
不過螞蟻號沒有選擇,它已耗盡了能量,只能听天由命。飛船在眾多的引力下,最終進入了一條對它有著最強引力的通道。進入通道後,船速終于沒有再增加了,而且還開始慢慢地減少。
過了一會,阿圖問︰“怎麼回事?博德,難道我們穿越了黑洞引力的中心區?”
“我想也許。是的,主人。我們穿越了黑洞的中心。”
※※※
飛船前方左側星空里正懸掛著顆星球,藍藍的是水,白白的是雲。綠綠黃黃黑黑的是陸地。毫無疑問,這是顆類星,至少看起來是顆類星。在飛船的另一側還可以看到一顆恆星,是它提供著無盡的光能給這顆行星。另外這顆行星還有顆衛星在環繞著它運動。
螞蟻號穿越了那個神秘的通道,飛到了這個陌生的星系中。回望船尾,那里卻是一片一望無際的星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在不遠處散發著神秘的力量。
博德凝視著屏幕,並打開了太空信號收集系統,分析著眼前這個陌生的星系。但飛船並沒有探測到任何太空信號,顯然這個星系還沒有發生任何的太空活動。
所有已被發現的星系都會有生命的太空活動,這難道這是一個新的星系?想到這里,阿圖心頭熱血沸騰,猛地站起身來,開始手舞足蹈︰“博德。快,記錄下坐標,我……我要發布公告,我們發現了一個新的星系。”
“主人,我想這不是一個新的星系。”博得平靜地說。
“為什麼?”阿圖轉過身來看著它,吃驚地問。
“因為據我觀測,這顆行星就是地球,發光的恆星是太陽,衛星是月亮。除地球外,太陽的四周還有另外八顆大型行星。”博德非常掃興地回答。
竟然是這樣,阿圖簡直難以置信。母星地球位于遙遠的邊疆,要從星系去那里幾乎得穿越整個已知的太空。
“探測器已經傳來了信息。它表明,目前地球上有很多的人類,但它們的文明仍然停留在很古老的年代。”博德說。
“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一定是你錯了,博德,難道我們會回到古代嗎?”阿圖哈哈大笑。
“一定是你錯了,博德。”他再次強調。
博德沒有反駁,而是開始向阿圖展示著一些星球探測器反饋回來的圖像。
駕駛艙的主屏幕現在被分割成了若干個小畫面。其中有騎軍、戰馬、弓箭、刀槍、駱駝商隊、金字塔、海港、帆船、搬運工、水田、農夫、土著、跳舞、貴婦、吻手禮……統統亂其八糟……
“他們的文字和語言也非常的繁多,足足有有成千上萬種。”博德它選取了一系列畫面放大後,看其中所包含的文字,听其中人們的對話……
“還有他們的禮儀,風俗……”博德繼續將所需要的信息歸類,然後再一一演示。
阿圖越看越糊,越听越涂,不禁問︰“然道我們不但跳躍了空間,還同時穿越了時間?”
博德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阿圖覺得腦中一陣暈眩,從來沒听說過有時間穿越這事,而且還同時伴隨著空間跳躍。這絕對是太空科學研究探索中,一件里程碑式的發現。它會證明很多學者的猜想,也會推翻很多理論學術。
不過在他能發表這種發現之前,還需要克服一個無法征服的難題,“博得,我們沒動能了,怎麼辦?”
“船上有能量轉換系統,我們可以打開光帆將太陽能轉化為動力能源,不過這需要很長久的時間。”博德說。
博得的話啟示了他,只要有足夠的能源,螞蟻號就可以從來時的黑洞穿越回到原來的世界,“這需要多久才能轉換到足夠的動能?”
“飛船按著慣性飛行,兩天內可以到達理想的受光位置。至于時間,我認為需要三年的標準間。另外,只要開啟光帆,所獲取的能源足以制造出所需的飲水和食物。”博德說。
羅姆人的飛船最大好處就是能自給自足,只要有充夠的能源。不過三年的標準時太漫長,阿圖可不遠在這個漂浮的悶罐子里呆上三年。
“我可不願在這里呆上三年。再說那個地球,”阿圖抬眼望向船窗外,眼中滿是熱切,“來次探險,不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嗎?對了,你要盡量將動能分配到登陸艇上去,我要在那里開飛艇。”
“抱歉,請恕我無法執行主人的命令,因為所存能量只夠登陸艇啟動一次。船的彈力系統將會把登陸艇彈射出去,然後主人在接近大氣層時開啟動力並切入。進入大氣層後,登陸艇就可以打開機翼滑翔降落,不需要太多的能量。”
博得看了看儀表,繼續說︰“按現在這個速度,十五分鐘後就要到我們最佳的發射時機了,所以請主人趕緊準備。”
既然準備登陸,阿圖就趕緊跑去生活倉收拾隨行物品。很快,他就收拾好東西,將一個探險背囊裝得滿滿的。在這段時間里,博德則將它監測與掃描地球所獲取的信息復制到阿圖的學習頭盔之上。
收拾好東西,來到登陸艙,瑪麗與坤都已經等在了門外。坤是鼠類,它是不可以去地球的,因為可能隨時會引起人類的恐慌。但瑪麗卻不一樣,阿圖向她伸出了手說︰“瑪麗,跟我走。”
瑪麗緊咬著嘴唇,卻堅定地說︰“不行,阿圖。我的合約只限于這艘飛船,它不允許我跟著你離開船而去到另一個星球,除非這艘船也在那個星球上。”
“去它的合約!”阿圖發怒了,用手在艙室的牆壁上重重一捶,大聲囔道︰“這已經不是那個時代了,讓它那個合約去見鬼吧。”
眼眶中盡是盈盈的珠淚,瑪麗低著頭不邁腳步。坤在一旁焦急地阻止著︰“阿圖,你不能帶她去。她走了,誰給我做糖圈?”
“時間已到,請主人盡快進入登陸艙。”頭頂上傳來了博得的聲音。
是啊,不能不留下瑪麗來照顧坤。阿圖終于嘆了口氣,對坤說︰“象往常一樣,我允許瑪麗每天給你做四個糖圈。”
“如果是五個的話,指導士就不可能有更多的追求了。”坤沒心沒肺地回答著。
“那就五個吧。”阿圖回答著,然後張開懷抱向著瑪麗︰“可以抱一下嗎?”
瑪麗沒有表示,于是他走上兩步將她緊緊地擁抱了一下。雖然她是機器人,但身體柔軟得如同人類。
“等我回來。”他在瑪麗耳邊低聲說了一句,然後轉身跨入登陸艙,關上艙門……3、2、1,彈射!隨著博德的一聲令下,登陸艙瞬間開啟。阿圖只覺得猛地一抖,眼前白光一片,登陸艇已被彈射到太空之中,向著地球緩緩地飛去。</dd>
莽莽群山挾持著一條壑間土路,蜿蜒盤繞,逶迤西去。(頂點手打)
坡上,野草雜樹漫山遍野,蒼翠青郁,蔥蘢如錦。山體間又有數片楓樹叢,層林染霞,在正午的陽光下赤紅欲滴。萬木皆抓住這金秋的時節,盛放一輪自我的本色。
一輪鼓點般密集的馬蹄聲打山坳那邊傳來。少頃,一匹黑色駿馬從山壁拐角處轉了過來,在這狹窄的土路上狂奔。
馬上一名騎士,二十四、五的年紀,白俊英爽,唇上還留著兩撇漂亮的小胡子。只不過此刻他面上神情惶急,頭上不見戰盔,藍色皮甲上也帶著幾塊半干的血污。
縱馬沖入這條直道才不過半箭之地,他便轉頭回望。彎道處,一匹棗紅色的駿馬隨即躍入眼簾。馬上一名女將,紅衣黑甲,臉上卻戴著個夜叉面具,手執一桿花槍,正在身後急追。
還好,看樣子這娘們並沒有怎麼追近!騎士暗松一口氣,只要再跑十余里,便可以趕到己軍的哨卡,到時候就要這潑婦的好看。
“酋木正,是男人的,給姑奶奶停馬大戰三百合!”
一連串叫陣之聲,穿過黑鐵制面具上瓖著兩根獠牙的大嘴,傳入酋木正的耳里。只是女將的聲音洋洋盈耳,缺少點粗曠,難免感覺威勢有限。
聲音倒是好听!酋木正轉頭嬉笑道︰“老子餓了,要回家吃飯,不賠你玩。”
“放屁!你傷了我軍十幾人,還想有命吃飯?”
酋木正不答話,只將右手兩根手指伸入嘴中,回頭吹了一個嘹亮的口哨,就算是對這娘們的答復。然後伏身馬上,只管催馬快跑。
女將听到這調笑般的口哨聲,將長槍往腳邊的搭鉤一掛,取弓搭箭。“唰”的一聲,羽箭射出,直向酋木正的後心飛去。
眼見得這箭即將射中背心,酋木正好像後背生眼一般,身體于馬上一偏,右手一抓便把這箭牢牢地抓住。
適才戰陣中被她用槍刺來刺去,幾個躲閃再加兩個鐙里藏身之後,酋木正箭壺里的箭支就丟了個精光,長矛也被她用槍打飛,全身只有一張空弓。此刻,一箭在手,便如同抓著個寶一般。
兩馬繼續馳騁,一前一後,始終拉不開距離。酋木正搭箭上弓,口中喊道︰“兀那傅家娘們,老子不想辣手催花,你速速退去,這一箭老子就不射了。”
女將名叫傅蓴,乃是傅粗 儔鸞楦蒂鷸 茫 咚甌闥嫘殖ゲ欽髡僥媳保 迥昀綽怕耪渡彼汕骯 蠼 R瘓嚀 媯 桓 蓿 槐 ㄇ梗 釗宋胖 Д 薜 旅 難鎩 br />
為了讓敵己雙方都忽略掉她女將的身份,每上戰場她必戴一個刻著夜叉圖案的黑鐵面具。世人又傳她容貌秀美,可比古時的花蕊夫人,所以就得了一個“夜叉花蕊”外號。
夜叉花蕊,叫得忒響!這娘們武藝是沒得話說,但要說什麼“花蕊”,酋木正可不吃這一套。
女兵女將己軍也有,多半就是那種側面看稍微帶點曲線,打正面背面都看著象爺們的女人。有的女將肌肉是練得孔武有力了,可不知怎的,連臉上都練出些黑絨毛來,瞧著跟胡子差不多。估計這個夜叉花蕊也就是不怎麼高顴闊鼻,血盆大口而已,被軍中的那些饑渴漢子當做了天仙。
“放屁!就憑你!”傅蓴大怒,雙腿一夾馬腹,馬被她一催,果然快跑了十幾步,但隨後還是慢了下來。
雙方先是在戰場上打了半日,然後再這麼追趕了二十來里路,馬力早就是不堪重負了。
“看箭!”酋木正大喝一聲,只听弓弦一響,發出“砰”的一聲。
傅蓴听得弦聲,把身子一偏卻不見箭到,明白他是在騙人,口中再朗罵一聲︰“豬!”
酋木正在發了四、五記空弦之後,終于瞄準她的胸腹之間射出這根寶貝箭。一點白羽如流星一般飛出,正沒入到她腹部,隨即就听到她口中發出一聲大喊,身體從馬上翻落,在地上滾了幾滾後便一動不動了。
他一箭得手,終于緩過口氣來。這婆娘實在厲害,連刺己方好幾名武將,可說是所向披靡,連自己也是被她殺得丟盔卸甲加落荒而逃。
女主人落馬,那匹紅馬在多跑了十幾步後,也停了下來,隨後小跑回主人的身邊,用馬頭蹭著她的頭盔,低聲哀鳴。
威脅已去,酋木正便想起這娘們的另外一半“花蕊”的外號,心念不禁一動。這麼個凶惡娘們大家以前只看過面具,無人見得真顏。今日傷了她,即便是死了,瞧一瞧她的容貌也好。再說,這婆娘是頓別軍的都尉,自己殺了她,砍頭未免太殘忍,卻大可帶著她的尸身回去請功。
想到這里,他勒轉馬頭緩步跑到她的身前,然後滾鞍落馬,俯下身去準備將她翻個身。不料,他剛彎下腰來,就見她身體陡然一動,隨即眼前一花,跟著小腹劇痛,一個長大的身子已被她一腳踢翻。
“上當了,臭娘們!”他被她一腳踢出了二丈多遠,在地上滾了數滾後便翻身立起,手中擺了個架勢防備她的偷襲。這一腳力道著實不小,他一邊凝神戒備,一邊大口吸氣來緩解腹部的淤痛。
傅蓴並沒如他預想般追過來,站起身後在衣甲上好整似暇地拍了拍塵土,笑道︰“你沒了馬,看如何逃?”
酋木正一瞅自己的黑馬,正被她擋在了身後,再看她身上適才自己羽箭所射的位置,卻沒看到有箭插著。他心下迷惑,難道這婆娘也有空手接箭的本事。
傅蓴看他面露不解之色,得意洋洋地說︰“姑***皮甲里面穿了鱗甲,你那破箭哪里射得透。”
再細看她身上,果然是內穿銀色的鱗甲,鱗甲之外再套了層黑色的皮甲。兩層甲冑疊穿,身形雖然有些鼓囊囊,但卻是防護得嚴嚴實實的。皮甲的胸腹之處的確有個洞,他的箭顯然是沒穿透內甲。看到這里,酋木正頓時就氣餒了。
“你功夫不錯,姑奶奶也不殺你,以後你就跟著我做個親兵吧。”傅蓴說,口氣就象他是案板上的一塊肉。
酋木正大怒,心道自己怎麼也算是一名都尉,手下管著一百多人,這娘們居然要自己投降去當一名小兵,當下不怒反笑道︰“听說你長得不賴,不如降了,老子討了你當老婆如何?”
“放屁!”傅蓴大怒,身形一晃便搶上數步,舉起長腿,右腳對準他的臉部踹去。
酋木正大驚,心道︰“這娘們的身法好快”,同時左手急擋這一腳。不過傅蓴的這一腳乃是虛招,腳尖只是在他面前一晃,然後小腿回收,跟著就向他的腹部踢去。這一下中途急速變招,實在出人意料,酋木正忙用右掌外推,便要用掌去硬踫這一腳。
可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如此威猛的一腳居然還是虛招,就在他右掌剛剛發動,她忽然一個騰身,左腿彈出,腳尖重重踢在他的脖子上。
酋木正一陣頭昏眼花,再次被她踢翻,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然後一個空翻,起身再斗。這次他有了防備,便多擋了三、四下,但很快還是被她在後腰上猛踹一腳,摔了個狗吃屎。
他趴在地上,暗中調息好幾口,偷偷打量她一眼,只見她站在兩丈之外,戴著那個丑臉面具,眼神全是輕蔑。
“老子得逃!”
酋木正打定了主意,惡婆娘的威名不是吹出來的。他箭法高明,有“神箭酋木”之稱,拳腳與兵器卻是稍遜,看來遠非她的對手。惡婆娘生著的一雙夸張的長腿,舞動起來卻如同手臂一般靈活,晃得人眼都花了。
他本來如同條死魚一般趴在地上,好似奄奄一息,忽然間便象狸貓一樣飛身躍起,向著一旁的山坡上狂奔而去。她有馬,要逃只能往山上跑。
不想他剛邁開步子,隨即又跌了個狗吃屎。從七葷八素里醒轉過來,但見一條長鞭繞在自己的雙腳之間。原來這娘們不知何時從馬鞍旁取下了長鞭,一個抖圈就把自己的腳給綁了。
接著他又感到腳上一緊,長鞭倒扯,整個人被倒拖回十來步,臉在地面的砂石上蹭出了幾條血絲。長鞭收回,又听得空氣中連續幾聲暴響,背後就 哩啪啦地挨了一頓鞭子,打得衣甲都迸裂開來。
酋木正心驚膽戰,只道自己今日要歸位。少頃,鞭子停了,他躺了半晌,覺得身上也不怎麼疼痛,方才明白她手下留情,鞭鞭只打甲衣,並未傷及皮肉。
“再跑,就一箭射死你!”
身後傳來了她惡狠狠、冷冰冰的恐嚇聲。對了,她還有弓,自己是逃不掉的了。于是酋木正慢慢爬起身來,舉起雙手道︰“在下認輸,憑姑娘處置。”
傅蓴收了長鞭,兩道凌厲的眼神穿過面具的眼孔停留在他臉上︰“姑奶奶是都尉,你得喊大人。”
“是,听憑大人處置。”
“光投降也不行,松前國還是會贖你回去的。你傷了姑***親兵,得補數,否則一刀砍了你。”說罷,傅蓴緩緩抽出了馬刀,于空中抖了兩下。</dd>
酋木正苦笑,連投降也不行,看來這小兵自己是非當不可了。(頂點手打)不過他本就是孤兒,給哪國效力都是混碗飯吃,也沒什麼所謂,就連連擺手道︰“得。我就當都尉大人的親兵,這總成了吧。”
面具後傳來一聲輕笑,聲若黃鶯,傅蓴回刀入鞘道︰“你發個誓來,免得帶你回到了營地,你又哭著喊著說是被逼的。我大哥心一軟,就或者允許松前國贖你回去了。”
酋木正無奈,只得指天發誓︰“黃天在上,老子……我是心甘情願當大人的親兵,絕不反口。若違此言,人神共憤。”說罷,心里卻想︰“人神共憤又如何,老子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你適才出言不遜,得先向姑奶奶叩三個頭,才準你投降。”
他听了,一下子火冒三丈,頭一昂,凜然道︰“你若污辱我,在下寧死不降。”
“嗆”地一聲,傅蓴馬刀再次出鞘,架在他的頸脖之間喝道︰“你不磕頭,就砍了你!”
大丈夫臨死不屈,酋木正只是冷笑。
傅蓴大怒,只將手臂輕輕一拉,已然在他的脖子上劃了一條口子,鮮血沿著刀鋒流了出來,觸目心驚。酋木正絲毫不動,反而閉上了眼楮,做出了一副等死的模樣。
面具後“嗯”了一聲,傅蓴收刀入鞘︰“算了,看你也是條好漢的份上,就饒了你。把血止了,跟我回營。”說完,從兜里掏出塊手帕往他懷里一扔,轉身回走。
酋木正死里逃生,不由呆了半響,也暗自慶幸自己逃過一劫,便用手帕捂住了傷口,跟在了她身後。
待他走回到自己的黑馬身前,從馬鞍下的掛兜里取出了傷藥、繃帶,在脖子上打了好幾個圈。包扎完畢,再看那塊手帕之時,但見上面已然沾滿了鮮血,一角之上卻繡著一朵藍色的睡蓮狀蓴花,與紅色的血形成了分明的對比,不由愣住了。
在他發怔之間,耳中傳來了傅蓴的一聲喝斥聲︰“誰?”,抬頭一看,只見十幾步外路邊的一棵大樹下立著一名少年。這少年不僅衣著奇特,身後還背著一個古里古怪的大背囊。
先看這少年面目,但見他十六、七歲的年紀,模樣俊美異常,一頭墨玉般的長黑發順直柔軟,在腦後挽住,下端散開在身後披撒。再看上下,又見他上身穿著件暗紅色的上衣,下身穿著條緊身的白褲子,褲子的下擺塞入了一雙淡金色的高腰靴子中,腰間扎著條一指寬的金屬腰帶,腰帶上還斜挎著把短劍。這套衣服上上下下都印著些或明或暗的古怪花紋與圖案,合身且得體,顯露出勻稱與細長的身材。
傅蓴也看清了此人形貌,搜尋記憶卻絲毫沒有印象,便再次發問︰“你是誰,為何在此窺視?”
少年听了,沖著她一笑,嘴巴里呱哩呱啦地說了一通怪異的音詞,然後又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與嘴巴。他的笑容友好,目光清澈,舉止間帶著股說不出來的韻味,大大地與眾不同。
“你听不懂我說的話?”傅蓴大奇,她說的是國語,只要是宋人都應該是听得懂的。
莫非是個蠻人?她又向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陣,隨即就否定了這個猜想。莫說蠻人不可能有眼前少年這般氣質,況且他們都是住在庫頁島北方或者更遠的凍土深山中,離此地遠了去了。再說,蠻人也不會造海船,來不了這蝦夷地。
少年听到她這句,走近了幾步,點了點頭後又搖了搖頭,也不知他要表達的是什麼意思。
傅蓴與酋木正此刻都是心中了然,這少年果然是听不懂國語的,也自然是不會說。
又見他乃是黑眼珠、黑頭發,雖然皮膚白了些,眼窩深了些,鼻梁高了些,面部輪廓硬了些,但還是宋人的模樣,絕計不能是異族人。但既然是宋人,那麼這萬里海域之內,不會說國語的宋人還真沒听說過。
想到這節,傅蓴與酋木正對視一眼,都是面露異色。
“都尉大人,如何?”酋木正問道。
傅蓴沉吟了一下,然後對著那少年指著自己說︰“傅蓴,”,然後又指向酋木正,口中道︰“酋木正。”
那少年居然听懂了,裂開嘴一笑,手指分指二人,鸚鵡學舌般地說︰“傅蓴,酋木正”,然後再次指著自己說︰“阿圖。”
兩人心中暗自點頭,因為他的這兩個名字的發音十分標準,一點都不象是初學的人,看來這少年還有很有語言天賦的。
少年就自然是從太空里登陸到這個遠古地球上的阿圖了。
他的登陸艇在穿越大氣層後不久,便遇到了一股強颶風。因沒有足夠的能量,小艇無法維持航向,只能隨風起落,最後落于海里,隨後被潮流帶到蝦夷西北沿海。他的背囊里雖然裝著套捉牛所用的小型飛行裝置,卻因怕驚世駭俗而不敢使用,上岸後只好步行在陸上四處走動。
今日清晨,他與一隊藍衫的士兵不期而遇。這幫人攔住了他,口中嘰嘰歪歪地不知說些什麼,還要動手去搶他的背囊。他不肯給,結果這些人口中大喊什麼“奸細”,舉起刀槍就要往他身上招呼。
他一怒之下就把這些人給全數打倒,但因此也就不敢在那處地方久留,于山中亂跑一通後便來到了這個地方,然後就看到了這場一男一女的打斗。他覺得這兩人很有意思,也就沒有刻意地藏身,最後果然被傅蓴給看見了。
這對男女對他倒是客氣,起碼比早上的那群兵要好得多,或許跟他們混熟點對自己在這里落腳大有助益。地球是個相當令他滿意的地方,這里的氣壓、空氣濃度、含氧量等等都非常理想,無需做任何適應,就完全可以愉快地生活下去。尤其是他發現,自己無論是從力量,還是速度,或是體能等等方面都比這個世界的人要強上許多,這使得他比別人具有著先天的優勢,尤其是他還擁有一套強化服。
唯一遺憾的是,他並不會說這個世界的語言,無論是飛船的數據庫還是他攜帶著的記憶頭盔里,都沒有人類遠古語言的相關資料。要想學會這個世界的語言,只能是慢慢地在生活中學習了。
不過,語言總是可以慢慢學習的,比如他現在就起碼會說“傅蓴”與“酋木正”兩個人名了。
大家這麼就算是認識了。傅蓴指了自己,再向著山道的北方指了指,隨後又指了指這名叫阿圖的少年,說︰“我們,去哪里,你去不去?”。
阿圖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點了點頭,說︰“傅蓴、酋木正”,然後指了指北方,然後又說︰“阿圖”,隨後又指了指北方。
傅蓴看明白了他的手勢,不由莞爾,覺得這少年實在有趣,轉頭就對酋木正說︰“帶上他,親兵隊此仗損失不少,姑奶奶要提拔他當親兵。”
酋木正听得昏頭昏腦,看來這位夜叉花蕊有搜集親兵的嗜好。想到自己好歹是個堂堂正正的都尉,如今被打入了小兵的隊伍不說,以後還得與這名連話都不會說的呆小子為伍,心下一陣嘆息。不過他可不敢在臉上流露出絲毫不滿,因為傅蓴的好幾名親兵就是傷在了他的箭下。適才打仗的時候,唯恐射得不準不狠,此時自己投降了,就惟願這些親兵不要都被他射死了,即便是死了人,能少死兩個也好。
傅蓴來到自己馬前,原地一個起跳,伸手在馬鞍上一搭,就飛身跨上了十六掌高的馬背,姿勢極為曼妙。再看那少年阿圖,但見他對著這邊伸出了右手大拇指一個勁的晃蕩,臉上帶著些馬屁嫌疑的傻笑,便估計他定然不是來自于民風淳樸的地方。說話都還沒學會,拍馬還著實有那麼一套。
酋木正上了馬,行到少年的身邊,對著身後一指,然後把手伸給他示意他上馬。阿圖卻搖了搖手,再指了指自己的雙腿,意思就是自己跟著跑就行了。酋木正大奇,心道這人莫非是個傻子,難道真以為可以憑著一雙腳就可以跟上快馬。
看到兩人打的手勢,傅蓴不禁疑惑,但又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帶著一臉自信滿滿的笑容,便對酋木正說︰“也罷,讓他跟著,跑慢點。”
說罷,口中輕喝一聲“駕”,雙腿一夾馬腹,紅馬便潑刺刺地沿著小道向來路跑去,酋木正隨即催馬跟上。
跑了數十步,酋木正低頭一看,只見這少年正不急不徐地跟在馬旁,姿態輕松,腳步一跨就是老遠,比常人的步伐遠了兩倍,心頭一陣茫然,又暗想這少年莫非是練就了傳說中的輕功?
傅蓴也注意到了,略一思索,口中吆喝一聲,手中鞭子虛擊,縱馬就往前急速奔去。酋木正明白她的意思,乃是要考較這少年的腳程,也是在馬屁股上輕抽一記,口中也喝了一聲,身下黑馬陡然加速,向前奔去。
這麼跑了一段,酋木正再往身旁一看,這少年雖然已經不再象剛才那般從容淡定了,但還是一步不拉地跟在馬旁,連喘息聲都不怎麼听得見。這一下就幾乎要把他駭得從馬上掉下去,暗道今日自己真是見了鬼。
馬匹的短程沖刺比人跑要快上一倍有余,這還是指百步左右的距離,若是再遠點,人的體力就根本無法維持這種沖刺的速度了。適才紅、黑二馬差不多跑了兩里路,這人照舊是跟得上,實在是奇事一樁。
傅蓴心中也是震驚無比,但她臉上還戴著那個黑鐵面具,也看不出神情的變化,只是心下暗想︰“此去中川城還有二十來里,難道這小子真能這麼一路跟到中川去不成?”</dd>
漸漸的,路上便遇到了幾拔著藍衣的敵軍潰兵。(頂點手打)
這些潰兵或是單兵,或是數人成群,眼見到夜叉花蕊在此,都忙不迭地奔離山道往山上跑,免得她隨手花槍一啄,自己胸前就難免要開個大洞。
傅蓴今日收了兩名親兵,一名是赫赫有名的“神箭酋木”,一名起碼也是個“神行太保”,心下滿意,也就不去為難這些小兵。酋木正除了把腰刀就沒了武器,便隨手從一名小兵手里奪了一根長矛,但沒遇上弓兵,搶不到箭枝難免美中不足。又看到兩名背著火槍的火槍兵,可象他這種神箭手,火槍對他來說等于是柴棍,也就輕飄飄地放過了。
再行四、五里,前面忽然傳來了一陣轟隆隆的馬蹄聲,隨即二十數騎藍衣藍甲的騎兵出現在前路。
雙方不由自主地同時一勒馬,隔著五十來步的距離相互打量了起來。
對方當先一將,三十幾歲,目光雄沉,虎背熊腰,身披鎖甲,手持陌刀一柄,乃是松前國有名的武將,遠別校尉哲陽。
北見國與松前國二支大軍在中川激戰,結果松前軍戰敗,潰兵分幾路逃跑,這條路乃是數條可逃道路中的一支。酋木正那隊人馬兵敗得早,所以逃跑也早,傅蓴追得也早。哲陽這隊人馬是殺透了重圍才闖了出來,因此就逃得晚了,反而落到了傅蓴後面老遠。
哲陽此時早就是人困馬乏,初見傅蓴之時,只道自己被北見軍的伏兵堵住了去路,心想自己這次是遭遇了華容道,要死翹翹了。隨後再仔細打量她的身後,除了一個酋木正與一名步行的少年之外別無他人。再等多一陣,也是不見一個敵軍,心頭頓悟,原來不是自己被傅蓴堵住了,反而是自己把她的後路給抄了。
想明此節,哲陽口中哈哈大笑,高聲喊道︰“婆娘,你如今勢單力孤,識時務就主動下馬投降,免得老子動手。”
“放屁!”傅蓴抄起花槍,挽了朵槍花道︰“要拿姑奶奶,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哲陽名氣很大,有蝦北快刀之名。傅蓴自覺雖不怵他,但對方有十來人,除了肯定會蜂擁而上之外,還打不定要放點暗箭,打記冷槍什麼的,算來自己是凶多吉少。但她素來硬氣,又因是女將,就更不願墮了自己的威名,寧死也不會屈服投降。
哲陽冷笑一聲,隨後扯起喉嚨喊道︰“酋木正,你跟在這婆娘後作甚,莫不是被她擒了?”
他剛喊完,傅蓴便將身軀一側,對著身後的酋木正冷聲說︰“姑奶奶護不了你,你要逃,現在就可以滾了。不過只許向後。不許去對面。”
“你不殺我?”酋木正訝然。他本來以為傅蓴眼見難以沖突出去,定然會先一槍殺了自己這個俘虜,也是暗中戒備,橫矛身前,準備用它來格擋她的花槍。
傅蓴听了,將身軀一挺,昂昂自若︰“算了。姑奶奶今日恐怕要升天,積點德吧。”說完又厲聲一喝︰“快滾!別污了我的槍。”
被一個女人如此瞧不起!酋木正忽然一陣熱血上涌,憤然不顧地說︰“老子既然降了,就是你的兵,豈能再當逃兵。”
傅蓴身子微震,側過頭來,驚訝地問︰“你不要命了?”
酋木正不答,卻抬頭大聲地向著哲陽喊道︰“哲校尉,在下降了北見國,唯隨傅都尉馬首是瞻。”
“好!”傅蓴見他如此重諾,心頭大喜,從箭壺里抽了所余六根羽箭中的三支遞給他,道︰“接住。”
“是!”酋木正接過箭枝後說︰“對方那個持狼牙棒的叫欒彪,莽力奇大。那個持矛的叫端木忻,矛法精奇,都尉小心。”
傅蓴一看,只見哲陽身邊果然有一名大漢,身材又大又肥,滿身橫肉,這麼冷的天氣里居然光著兩只胳膊,只在胸前掛了副板甲。那個手執長矛的生得瘦瘦精精,倒是不顯山露水。
待他接過了羽箭,傅蓴指著身後道左一塊青苔斑斑的大岩石說︰“我們去那里,讓他們先攻。如果他們持著火槍上來施射,我們就棄馬往山里逃。”
酋木正看了那塊岩石一眼,大到足足可令己方三人二馬躲藏,石後還有一棵參天古松,密枝繁杈的與大石儼然連為一體,心中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傅蓴是要借著對方先攻上來這段時間,先放羽箭,但願能多殺幾個敵兵,減輕己方突圍的阻礙,口中答︰“遵命!”,然後調轉馬頭,快速向那塊岩石後藏去。
他正行動之間,听得身旁的少年口中也囔道︰“遵命?遵命!”,隨後就是嘰里咕嚕的一段听不懂的話。心中暗暗好笑,然後便指了指傅蓴和自己,再指了指那塊石頭,最後指了對方,並在脖子上做了個抹的姿勢。意思就是告訴他去躲在石頭後面,對方要來殺咱們。
阿圖明白了他的意思,面色嚴肅地點了點頭,以手做刀臨空虛砍幾下,口中又是嘰里呱啦一陣。
傅蓴瞧了他這模樣,雖是十萬火急之時,卻也忍不住“撲哧”一笑,喊聲“阿圖”,然後也是伸出雙拳相對擊打數下,隨後向著山上一指,“打不過,山上逃。”
她見了這少年的腳程,若是他要往山上跑,誰又追得上他,因此特地提點他一下。這少年人听了,嘴巴里又開始嘀咕︰“打不”、“過”、“山上”、“逃”……“打”、“不過”、“山”、“上逃”,接著又將這六個字翻來覆去,前後左右的亂組合,說到後來甚至有︰“打上山,逃不過。”
傅蓴都听昏了,忙拔出了腰刀向他一扔,喝道︰“接住”。跟著就見這少年接下刀,手上擺了幾個攻防姿態,倒也端的好看,最緊要的是嘴里就此不羅嗦了,這才松了口氣。
對方的二十幾騎中有好幾名士兵是背著火槍的,但使用火槍的方式都是首先要往槍筒里裝藥塞彈,然後再用火繩點燃瞄準,步驟慢得要命,估計哲陽沒那個功夫去等,而且騎在馬上也難得打準。
“叛徒!”哲陽听到酋木正的回話,心中大怒,眼見他們三人即將躲入岩石之後,陌刀一舉,口中高聲喊︰“弟兄們上,活捉傅蓴,賞十金!”。說罷,隨即一夾馬腹,二十三騎蜂涌而上。果然,他只想著仗著人多擒敵,根本就沒想到要用傅蓴最擔心的火槍。
眼望酋木正與傅蓴已然彎弓上箭對著這邊瞄準,哲陽將手中之刀舞成一團刀影,眼中只盯著羽箭射來的方向。酋木正箭法厲害,傅蓴想必也是不弱,能不能擋住他們的箭射,心中殊無把握。但此地非能久留,若不能迅速擒住傅蓴,追兵一來就是再也甭想了。好歹現在還有時間,趕緊捉了這娘們,也好抵減點自己戰敗的罪責。
“ ……”連續數聲弓弦之聲。
一點黑影急速飛來,哲陽揮刀斜挑,但听“當”地一響,一枝箭已然被他磕飛。隨即第二點黑影如影隨形地射向胸口,他急忙一推刀柄,箭柄相交,羽箭改變方向,直打他頭頂掠過。剛擋完第二枝箭,第三支箭已經堪堪來到他的腰際,此時他雙臂已半處于外門,急切間收不回來,忙在馬上把身子一扭,但覺得腰間一痛,一箭射破甲冑,入肉數寸。
三輪連珠射罷,二十騎已經來到岩石之前,分成兩撥,前隊十二人從正面攻擊,另八人由端木忻帶著,繞過岩石松樹,從坡上進攻。適才傅蓴專射哲陽,三支箭只是傷了他。酋木正與哲陽數將有些情誼,不願射他們,便專射旁人,三箭便射了三人落馬。
“呼……啪!”,一根長鞭如靈蛇般在天空中飛舞,幾下盤旋之後,帶著凌厲的破空之聲直向哲陽襲來。
哲陽縱馬殺到,離傅蓴還差著兩丈左右的模樣,忽見漫天的鞭影飛起,忙舉刀一格。他肋部中箭,手臂一舉便是劇痛,實在是喪失了大半的戰力。這當頭的一格力道虛浮,雖然扛住了鞭身,但隨即頭盔上就著了鞭頭的重重一擊,腦中只發出“嗡”地一陣亂響,即刻就被打懵了。手中一松,陌刀落地。
說是遲,那時快,傅蓴不等他放應過來,棄了長鞭,花槍一抖,一槍就猛扎他心口。
哲陽身後的欒彪尚不知他中箭,眼見他一招落敗,心中大驚,覺得不可思議。當下也由不得他細想,縱馬上前,右手舉起狼牙棒蓋頭就打,來招圍魏救趙。他和哲陽、端木忻三人有兄弟情誼,適才沖鋒之時,哲陽就是考慮到他的武功套路不適合擋箭,特地讓他跟在自己馬後,自己卻因此受傷。
傅蓴只得收回槍頭,挺槍戳向他的咽喉。欒彪收棒格擋,槍頭卻陡然收回,再斜刺哲陽。哲陽剛緩過口氣來,心知不好,急忙撥開馬頭想與傅蓴錯馬而過卻是慢了半步,被她一槍戳中背部。雖然他中槍之前急中生智,向馬頭一撲,卸去了大部份的勁道,但仍然是眼前一黑就趴在了馬背上,背後一個窟窿,鮮血直冒。
欒彪急得呱呱大叫,大呼“一起上”,身邊的十名軍士紛紛綽槍舉刀,一起向著傅蓴招呼過去。傅蓴一夾馬腹,紅馬斜斜地縱出,脫離戰圈,似乎要逃,身後十幾匹馬接連跟上。
此刻,端木忻已繞過了松樹,趕到後面,與酋木正斗了起來。酋木正箭法犀利,但兵器拳腳卻差得箭法遠了,面對著端木忻那根神出鬼沒的長矛便只有招架之功。加上身旁還有七名騎兵一起招呼著,不過勉強格擋了十來下就被端木忻挑飛了長矛。
端木忻挑落了他的矛,也不欲取他性命,正準備用矛桿一個橫掃打他下馬,卻忽然眼前一花,一只腳如天外飛仙般殺到,在自己下巴上一踢,就頃刻人事不知。
阿圖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真刀真槍的博命廝殺,以往最多也就是同坤胡鬧一番,剛才傅蓴與酋木正的那幾箭就把他給唬呆了。
乖乖!是真的殺人啊!看著這一切的發生,腦瓜里就處于種空白狀態,但酋木正的遇險還是把他給驚醒了,一出手就廢了端木忻。
既然已經出了手,那剩下的都是下意識的行為了。
酋木正眼見著端木忻被他踢到,接著一根長矛飛了過來,正是這少年取了端木忻的兵器轉扔給他。他伸手一抓。一矛在手,頓時精神大振,再看這少年在馬群中一陣亂跳,上馬背,踩馬頭、踢馬腿的,把余下的七名軍士與坐馬一一打倒踢翻,便大喊一聲,掉頭去支援傅蓴。
傅蓴引著欒彪與十名騎兵跑了二十余步,忽然一勒馬頭,“唰唰”兩記回馬槍就刺了兩人下馬。余下之人包括欒彪都是大驚,收攏隊放慢了追趕。這時,傅蓴借機又跑出去了二十余步,回頭見酋木正已經解決了那攤人,縱馬殺回與剩下的九人斗在一起。酋木正轉頭殺到,傅蓴槍勢更是大盛,矯若游龍,式式都向著對方的要害招呼。頃刻之間,又連刺三人落馬。
欒彪雖然力大無比,但傅蓴一柄槍舞得如同雪花一般,一垂紅纓直在面前亂晃,把眼珠都給轉花了,想用狼牙棒去砸她的槍桿卻哪里踫得到。只得將一根大棒舞動得如同車輪一般,護住全身,再也無還手之力。
他再揮舞幾下,眼前槍花陡然消失,再收棒抬頭一看,只見傅蓴已收回了花槍,一副鐵臉毫無表情地面對著自己。往四周一望,但見身邊所有的士兵都被打下了馬,暈倒在地,生死不知。
“下馬投降,饒你不死!”傅蓴一抖槍,厲聲喝道。
欒彪用目光于地面一陣尋找,便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哲陽與端木忻二人,心下一陣冰涼,便扔了手中的狼牙棒,跳下馬去查看他們兩人的傷勢,傅蓴與酋木正也不阻攔。</dd>
日落大地,夕霞余映,蒼山翠立,層林染金。(頂點手打)廣揉的原野之上矗立著一座青石城堡,這就是歷史上數易其手的中川城。
中川城乃岩石所砌,城牆高三丈半,牆根一丈六,城周五里,位于蝦夷北方西海岸內陸三十里處,距蝦夷最北部大城稚內約百里。
蝦夷北部原本都是北見國的領土。但在五年前,松前國北師都督高見虎率軍于海岸登陸,連取遠別、天鹽與中川三城,在蝦夷北方獲得了一大片的立足之地。天鹽城位于中川西北沿海,遠別位于中川西南沿海,三城互為倚角與周邊的北見國城池抗衡著,象一根楔子般打入了北見國領地之中,實是其眼中之釘。
高見虎自奪得中川後,便加固了城防,並在此常駐二千人馬。這五年來,北見國數攻中川,均是損兵折將,無功而返。
半月前,北見國六千人馬前來圍城,隨後松前國亦有五千援兵自天鹽與遠別趕來救援。北見軍大軍繞過中川城,移師與松前援軍對陣。于是,雙方相約今日會戰。
今日清晨,北見軍與松前軍按約于中川城外展開決戰,中川守軍也出城夾攻,雙方大戰于原野。
戰到日中,北見國二處伏兵大起。其中一處為八百鐵騎,于兩軍酣戰時忽然由側面殺出,沖破松前國中軍,陣斬松前國此次戰役主將副都督高潛。松前軍大潰,兵敗如山;另一只二千人的伏兵趁中川兵出城野戰,城內空虛之際,悄然殺到,遏住了中川兵歸路並順勢取下城池。
這是宋歷二百零四年,西歷一五六年四,亦是大宋崇治四年的八月二日,發生在大宋和州省蝦夷島上的一場戰事。
前元至正十九年,西歷一三六零年,江南義軍首領宋王趙拓派軍攻克元大都,將元帝驅去東北後,于集慶登基稱帝。宋武宗趙拓本為前宋宗室之後,以此次開國乃是延繼宋柞復國之故,仍定國號為宋,年號昭武,改集慶之名為南京並于定都。
後人為將今宋與前宋區別,便在將後者稱為“前宋”或“舊宋”的同時,將前者稱為“大宋”或“新宋”。
武宗參照西方歷法,以本朝復國之年為元年制定宋歷,並詔令後世沿用此歷,與帝年歷並用。此宋歷與前代歷法的二處顯著的區別是︰一是將一天十二個時辰細分為二十四個小時,每小時分為六十分鐘,每分鐘分為六十秒。二是以每七日為周,周日為每周起始,周六下午與周日全天定為公眾假期,全國上至皇帝,下至黎民均放假休息。
蝦夷島本是蠻荒之地,本朝開國前也算不得是前日本國的領土,只有少許日人在蝦夷島最南端的渡島半島建有簡陋小城。武宗收日本于版圖,改名為和州省,移出半數原日人居民于邊疆拓荒,其中數萬戶被移居到此地。之後、又不斷地有大陸與和州人遷移到這里,加上人口繁衍,此時全島已經擁有二十多萬戶人家,一百多萬人口。
大宋仿效封建古法,分封諸侯,各守邊疆。自本朝武宗開始,蝦夷前後共曾封五國,不過經過百多年的相互攻伐,目前僅剩松前、北見二國。
兩國之間,松前國佔據蝦夷東南並擁有本州北部陸奧灣一帶地域,有民約十五萬戶,工、商業發達,國力強盛。松前國與北見國一向為敵,但因其不僅在蝦夷島上與北見國長期作戰,在本州還要受到來自南方的秋田國和盛岡國的威脅,力量分散,無力一舉並吞對手。
北見國與松前國在南部以日高山脈為界,中部在富良野一帶相持,北部則于中川一帶對恃。它除了擁有蝦夷島上最肥沃富良野之外還有和州最大的紋別金礦,有民十余萬戶,也是堪堪能抵得住對方。
※※※
傍晚的中川城外,除了還有小隊的士兵還在打掃戰場之外,在臨近山林的曠野中,白日的金戈鐵馬、流血滂滂已然被無盡的帳篷與漫野的篝火所取代。三處人馬,來自頓別的傅家私兵和來自枝幸與雄武的兵馬合計三千多人,六、七百頂帳篷便要在這城外過一個喜慶勝利的夜晚。
一匹黑色的健馬在數名騎兵的呼擁之下,風一般地穿過城南頓別兵的營地,來到這里最大的一頂紅色帳篷前。
馬上騎士身著金紅二色大鎧,頭戴鹿角金盔,外披黑色天鵝羽大氅,身子在馬背之上挺得筆直。他四十左右的年紀,長鼻闊口,面龐微黑,一路緊縮著眉頭,來到帳篷前頭一抬,目光揚起之際盡露威嚴。
隨後他翻身下馬,踏著野草大步邁向營帳。來到門口,把帳簾一掀,便昂首入內。
帳內,一名文士正心神不安地搖動著手里的羽扇,听到響動便起身離座向門口迎來,與來人當面一對喊了聲︰“大哥。”
這名騎士就是頓別介傅兗,文士乃是他的四弟頓別令傅恆。傅恆今年三十五歲,比傅兗小六歲,生得清峻文雅,白皮細膚。此時,他頭戴襆頭,身著寬大仕人服,如此秋季手里還拿著羽扇一把,看上去便有幾分諸葛孔明般的風度。
大宋的諸侯,按封國大小與民數,劃為大公國、公國、侯國、伯國、子國、男國六等,如北見國只是大宋的一個五等子國而已。
諸侯之下也還分封附庸。附庸有大有小,如大公國與公國可分封出來與大宋侯國相比較的附庸,小者也自然有比男國更小得多的。
附庸之中的大者可稱為牧,其次為管領,再次為守護,其規模與大宋的候、伯、男國仿佛。比守護更小的附庸,有“守”與“介”兩種。“介”乃是受封一鄉或一城之地,“守”的封地大過介,但小于守護。另外,附庸還可以分封出更小的封臣,稱為“領家”。
傅兗是頓別介,就是北見國頓別鄉的一名附庸領主,享有本地的稅賦,並有權擁有私人軍隊。傅恆是頓別令,乃是頓別名義上的政事官。另外,傅兗的三弟傅異是頓別尉,便是頓別名義上的軍事官。
當下,傅兗入到帳內,見到傅恆開口便問︰“四弟,有沒有六妹消息?”。
傅兗口中的六妹就是傅蓴,今日戰罷之後就一直沒見到她,後來他被北見國世孫謝 召去了中川城,因此也是一直不知她的下落。父親傅垂燦腥 尤 矯 瓿イ拿妹枚家殉黽蓿 勒飧穌 潞們康男:沒勾 止脛小 br />
“沒有。”傅恆目光一暗,隨即又說︰“三哥也去找六妹去了。六妹武藝卓絕,加上心思靈活,想來是不會有事,大哥不必多慮。”
武藝再卓絕,遇到大兵交戰之時也是沒用的。傅兗知道傅恆是在安慰他,只是“嗯”了一聲,走到帳中的一張案幾後坐下。
他剛落坐,便听到外面傳來一陣馬蹄聲,到帳前嘎然而止。隨即又傳來下馬聲,步行聲,然後帳門掀開,一名鐵塔般的壯漢大步踏入。來人四十不到,滿臉黑髭根根入肉,面色凝重間帶著些慍怒,渾身殺氣騰騰,這就是傅兗的三弟傅異。
“三弟,如何?尋到六妹沒有?”傅兗直起身子問。
“娘的!派了六撥探馬出去,五撥回來了,都說沒找到。”
傅異往傅兗左手邊的那張案幾後一坐,把頭盔往身後一扔,抓起案上的酒壺就往口里倒。不過只倒出了半口殘酒,他就把酒壺往案上重重地一頓,然後大聲呼道︰“拿酒來。”
不一會,帳外走進一名小兵,戰戰兢兢地走到傅異面前,放了一壺酒在他案上,又取了他面前的空壺,然後飛一般地退下,步子比上來時快了一倍不止。傅異平時雖然對士卒並不苛刻,但他性子太過火爆,若是在心頭不快的時候觸怒了他,說不定兩個耳刮子就上來了。
看到此情,傅兗與傅恆都是想笑,卻偏偏笑不出來。
傅異端起酒壺,猛灌數口才放下,正待說話,忽听得帳外高喊一聲“報!”
“進來!”傅兗高聲道。
隨即一名小兵進來營帳,行了個軍禮後報道︰“稟頓別介,鐘什長尋到蓴小姐行蹤,特遣小的先來通報。”
傅異聞言大喜,只將酒壺往桌子上一撂,首先發催促道︰“快!快說。”
于是小兵就說,鐘什長在中川南面的峽谷小道內十里處發現蓴小姐。當時蓴小姐與一名叫酋木正的降將和一名少年人,正押解著十八名松前國俘虜前來中川。其中有一位叫哲陽的校尉,另外還有兩名分別叫欒彪與端木忻的都尉。
直到小兵匯報完畢退下,帳內三人還愣在座中發呆。面面相覷一番後,傅異帶著一臉的錯愕自言自語道︰“神!真他娘的神!”
傅恆羽扇輕搖,邊扇邊嘆息道︰“真不知六妹是如何把酋木正給招降的。這倒也罷了,哲陽可不是膿包,手下也是有幾個狠角,沒想到這次一並被她捉了,而且一捉就是十八人,六妹好似有三頭六臂一般。”
“我也是想不到,六妹居然這麼能耐了。”
傅兗長噓一口氣,取下了頭上的金盔,然後摸了摸頭頂上的髻。他適才心中裝著事,便一直忘了把頭盔取下來,象兩只鹿角一般頂了老半天。
得知了傅蓴的消息便放松了心情,傅異端起了酒壺灌了幾口,然後打趣地說︰“大哥,這次六妹立了大功,你是不是該給她升官了?”
傅兗苦笑一聲,雙手一攤說︰“老三,你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頓別就這麼八百多兵,每個位置都有人,我給她升官,那別人怎麼辦?”
頓別軍共有二營步兵、一營重騎、二營輕騎、一營炮兵、斥候、輜重與親兵各一屯,每營設正副都尉各一人,屯將官職為副都尉。都尉之下有隊正、什長、伍長,編制總人數為八百五十人。傅蓴現在的職位是親兵屯的屯將副都尉。
傅恆眼楮一眯,打趣地說︰“要不這樣,大哥你干脆把重騎交給小妹算了。”
“這個提議不錯,我同意。”傅兗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傅異見這二人這麼說,便把眼神往兩人臉上掃來掃去,然後笑道︰“你看,你們兩個就會來聯手欺負我這老實人。”
重騎是傅家的寶貝,一向都是由傅異統領。今日臨近中午,便是傅異帶著一百二十二騎人馬均披重鎧的鐵甲騎兵,頂著槍擊箭射沖破敵中軍,陣斬副都督高潛,使得敵軍大潰,為北見軍立下頭功。此戰,北見國的八百名鐵騎伏兵中便有三百三十名是頓別兵。
傅兗與傅恆一听此話,同時哈哈大笑。三人再說笑幾句,傅恆忽然問︰“大哥,此去中川城時,世孫如何說?”
傅兗臉色頓時變得黯然︰“只是說許我軍後日開拔回師頓別。”
傅異一拍桌子,勃然怒道︰“打硬仗讓咱們頓別兵上,取天鹽這種捏軟柿子的現成功勞就不分給咱們了。”
松前國在蝦夷北部的精兵于今日大戰後喪失殆盡,世孫謝 已下令幾處人馬不日前去取天鹽城,想來就是馬到功成之事。
傅兗的語氣倒是不慍不火,“世孫說,取城是步兵的活,免得咱們的騎兵作無謂的損失。”
“咦。咱們可是來了六百人,除了四百騎之外,他娘的看不到咱們還有二百步兵嗎?”
傅兗只是搖搖頭,悶聲不語。
“那原拂怎麼說,還不還給我們傅家?”傅異再問。
傅家原本受封頓別與原拂二鄉,但數十年前,傅家的第二代家主因犯過被削減了原拂的封地,只保留了頓別一鄉。因此,這幾十年來,傅家一直都將拿回原拂作為家族的最高目標。
傅兗本來就皺起的眉頭鎖得更緊了,無奈地說︰“估計這次不會了。”
傅異听了,也不說話,只是猛往口里灌酒。
傅恆喟然長嘆一聲︰“按我傅家這麼多年給國府立下的功勞,早該把原拂還給我們了。若不是三哥臨陣斬了高潛,此戰又如何能有這般順利。今日我計過數了,此戰我頓別兵傷亡六十八人,其中陣亡二十一人,損失慘重。國府若是沒個說法,實是不妥。”
諸侯國慣例,國家打仗,附庸得出兵。出兵規模比照領地大小,人口多少與賦稅收入。若是戰勝,附庸可分得一部分戰利品,若是功勞很大或者累計的功勞很多,便得增封領地。
按頓別鄉的規模,戶數不過一千五、六百,人口八千余,照理傅家只需派遣三、四百步兵前來即可。但傅家主要是依靠牧場與商號收入賺錢,年入能達到七、八萬貫,因此北見國每次征召頓別兵都是六百人,其中四百騎兵、二百步兵,騎兵中更有一百二十余騎蝦夷聞名的鐵甲騎兵,用做陷陣的主力。除了這六百兵之外,另還有二百名奴隸,作為重騎的僕役兵或用于輜重的運輸。
每次大戰,頓別軍都立功不小,但從來都沒有被增封過,因此傅家便人人心中不服。
當下,傅兗長吁一口氣,也朝著帳外喊道︰“拿酒來!”</dd>
“口令!”
“斗兵!”
一問一答。(頂點手打)隨即打山道兩側的樹叢後跑出來數名黑衣黑甲的士兵。看到了傅蓴與鐘什長,帶隊的伍長舉手一報拳,喊一聲“蓴小姐回來了”,便舉手放行。
既然回到了營地,自然是要首先去見三位兄長,免得他們擔心。傅蓴便對身旁的鐘什長說︰“鐘什長,叫上幾名弟兄,帶著擔架上的人速去治療,郎中診治結果要及時稟告頓別介。其它的俘虜就交給你了,其中有兩名都尉,不得怠慢。”
這名尋到傅蓴的鐘什長個頭中等,面色黝黑,渾身上下一副蠻橫有力的模樣,听到傅蓴的吩咐便口中應了一聲“是!”,然後就與弟兄們押著俘虜自行離去。
俘虜隊中,擔架上躺的是哲陽。他被傅蓴一箭一槍所傷,雖然不至于要了命,但傷勢沉重之下騎不得馬,只能做了副擔架,讓軍士們輪流抬著他。端木忻和大部份軍士都只是被打暈了,澆了點冷水後就醒了過來,然後連同著欒彪一起被反綁著,只留下要抬擔架的小兵,由酋木正與阿圖押著一路慢慢走了回來,所以傍晚方才趕到營地。
鐘什長帶著俘虜走後,傅蓴便對著酋木正與阿圖說一聲︰“跟上”,隨即打馬只向不遠處的那頂最大的紅帳篷跑去。
“走!”酋木正對著阿圖做了個“跟上”的手勢後也隨後催馬前行。阿圖嘴里也鸚鵡學舌般地說了句“跟上”,然後邁開步子,緊緊地跑在了他的身旁。
看來傅蓴在軍中的威望不低,路途所遇之人都要對著她行一軍禮,口中喊一聲“蓴小姐”。傅蓴卻是不停馬步,對著大多數人只是一揮手,個別的也只是回個軍禮,稱呼下對方的官職而已。軍禮是右手握拳,前臂橫于胸前,拳心向下。
如此很快就跑到了那頂紅色的帳篷之前,隨即她一個漂亮的翻落,也不栓馬,便小跑進了大帳,隨即里面便傳來了好幾下驚喜的叫聲。
過了好一會,傅兗三兄弟走了出來,卻不見傅蓴的身影。
傅兗出得營帳,大步來到兩人面前,先對著酋木正一抱拳,口中喜道︰“傅兗見過神箭酋木。”
雙方交手不是一次兩次,即便是傅兗不說,酋木正也是認得他的。當下,酋木正趕緊下拜道︰“酋木正拜見頓別介。”
軍中本來是不行拜禮的,但酋木正是降將,首次參見新主,這種隆重的大禮是一定要行的。
傅兗等他拜完,然後彎腰伸臂將他扶起,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口中連聲說好,又道︰“君一諾千金,乃是罕見好男兒。舍妹胡鬧,君勿介懷。君在遠別是何職位,我頓別雖小,也自有相應席位待君。”
酋木正被他一句“罕見好男兒”說得心頭一熱,又听說不用做傅蓴的小兵,心中大喜,便說︰“願為頓別介效力。”言罷,又施一軍禮。
接下來,傅兗就替他介紹身後傅異與傅恆二人。
“見過頓別尉。”酋木正拱手說。其實根本就不用傅兗介紹,雙方在戰場上就照過了面。即便是沒見過面,見到他這副形貌,便猜得到是頓別的那個殺神,傅家老二傅異。
傅異看上去甚是喜歡,一雙蒲扇般的手掌拉住了他的胳膊,口中囔道︰“听小妹說起你小子寧死不逃之事,老子就好生佩服。他娘的,今晚定要與你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場。”
他口中雖然“小子”、“老子”、“他娘的”的粗話連連,但軍中之人多半都是這種粗漢,酋木正不但不覺得不妥,反而備感親切,便笑道︰“頓別尉有令,屬下自當遵從。”
傅恆來到酋木正的面前,眯著眼楮連說了幾聲“好”字,然後也對他大贊了一番,搞得他心頭再次熱乎了一陣。
待傅家三兄弟與酋木正見過禮後,傅兗就來到了阿圖的面前。
“這位壯士,在下傅兗。”
傅兗抱著拳,一邊說一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看完一遍,不禁有些納悶,心道︰這麼個俊俏人兒,看起來都還沒怎麼長成,難道就是六妹口中的絕世猛將?
阿圖眼見面前此人臉上帶著善意的笑容,讓人感到幾分親切,便也依葫蘆畫瓢地照著他舉手的模樣做了一個抱拳,然後從拳中豎起了一根拇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說︰“阿圖。”
這個豎拇指的動作不合禮儀,身旁四人看了都不禁莞爾。傅兗本就听傅蓴說過這少年不通國語,眼見果然如此,下面的話就不知該怎麼說了,一時氣氛便有些僵。
這時,傅恆走了上來,先跟他互行一禮,再相通姓名,之後便蹲下了身子,並笑著示意他也蹲下。
阿圖依他的意思蹲了下來,就見這個叫傅恆的撿起根枯枝,在土地上畫了一些圖形。
傅恆邊畫他邊看,看來看去倒象是副地圖,圖中包含了一塊大陸地和大陸右邊的幾小塊陸地。然後又見他用樹枝指了指他本人和自己,再在一塊陸地上點了點,便是示意他們此時就是此處了,最後傅恆將樹枝交給了他。
這人的意思明顯就是要探知自己的來歷,可自己應該是什麼來歷呢?阿圖想了會,腦袋里便浮現出螞蟻號監視地球時,屏幕上曾出現過的一副場景︰一處島嶼和那個島上喜歡赤身跳舞的人。于是,他就在這副圖的右邊一塊空白上也畫了塊小陸地,再畫了條直線指向大陸,又在這條直線下又畫了個船形,然後做了個翻覆的手勢。
傅恆看了圖後楞了一下,然後指著他所畫的小島問了句,想必是問此地的名字。阿圖情急之下,猛然想起那些人常說的一個詞,張口就說︰“阿努阿”。這名字實是他編造出來的,和那里人口中所說的“阿羅哈”有點近音。
傅恆听了這個名字後,有些發呆,隨即就搖了搖頭,顯然是不太信。
這可怎麼辦?有什麼辦法能證明自己是從阿努阿來的人呢?
就在大家眾目睽睽之下,他把背包卸了下來,放到了腳邊。隨後大家就看到他身體像變魔法一般的扭動起來,口中還高呼著︰“嘿嘿,呼呼呼……哈哈,呼呼呼……”的奇怪節奏。
但見他時而瞪大了雙眼,兩手前伸虛抓,好像是執著一根長矛,邊跳邊揮;又雙掌交叉,模仿著小鳥的翅膀振動;再雙臂伸張在身體的兩側,象波浪一般的起伏,柔若無骨;接著還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口中怪叫,便活象個大猩猩了……這是種很粗曠的舞蹈,充斥著一股原始的韻律,非常怪異,但的確好看。
這些動作都是他從螞蟻號的屏幕上看到的,是博德監測地球所傳回來的影像,他當時覺得有趣,還跟著學了好些個動作。
“呵呵呵……”
大帳門口傳來一串開懷樂笑。一名著紅色軍衣,身材修長的女子帶著粲然的笑容走了出來,軍衣之外還披了件淺桃紅的披風。她的膚色雪白晶瑩,笑紅了的面靨與披風之色相襯,真是人面衣衫相映紅了。
酋木正一見此女,一顆心頓時砰砰地猛跳起來。這名女子的聲音听來十分熟悉,又出現在大帳門口,莫非就是那摘下面罩的“夜叉花蕊”。
果然,這女子走到傅恆的面前說道︰“四哥,又不是尋女婿,問這麼多干嘛?”
此女不是傅蓴又能是誰?雖然適才她人還沒回營,但親兵們早將她的帳篷搭好了,就在傅兗大帳一旁。她趁三名兄長出來與酋木正說話之際,從後門溜出去回到自己帳篷里,然後卸下了鎧甲,內里只穿軍衣,外面則套了件披風。
傅恆听了便站起了身子,拍手笑道︰“正是,還是小妹看得開,是四哥拘泥了。”
听著兩人的對答,傅兗點頭而笑。又見這少年穿得古里古怪,心念一動,便脫了自己的大氅往他身上一披︰“壯士救我小妹,又擒下……”
說到這里,他忽然記起此人是听不懂自己說話的,便住口不往下說了,只是將大氅給他披上,然後再給他系好前端的扣索。
阿圖很識貨,看得出來這件大氅應該比尋常衣服要值錢得多,便一動不動地讓他給自己披上了這件毛絨絨的外套。不過,大氅一除,傅兗那身大鎧在火把的映照下就更加的金光閃熠,愈發的氣象猙獰,心下頓生羨慕,只是朝著他這套盔甲盯來看去。
傅兗看到他這幅舉動,便笑道︰“若非這身甲是我傅家祖傳之物,定當贈與壯士。”話說完,身旁數人都是一陣大笑,傅異還伸出手去在阿圖肩頭拍了兩下。
傅蓴帶著笑走過來,先在他肩頭一推,再舉起一根手指在他眼皮前搖了搖,說道︰“行了,你可不要貪心。”。
阿圖看懂了她的手勢,又見傅兗沒有脫盔甲的舉動,這才心有不甘地收回了目光。
隨即,傅蓴又對著酋木正說︰“便宜了你,看你不逃跑的份上,也不用你當親兵了。你先帶著他去休息,呆會出來吃烤全羊。”
酋木正被她的一雙妙目看著,不知怎的卻不敢與她眼光相對,山道上喊“婆娘”吹口哨吃豆腐的勇氣煙消雲散。他低下頭來心中騰騰地一陣亂跳,心想︰其實當親兵也挺好。不過,口中卻應了一聲,與諸人各道聲告辭後,拉著阿圖就退了下去。
一旁自有親兵帶著他們去到自己的帳篷。</dd>
那名親兵帶著二人來到不遠處的一頂綠帳篷里,掀開帳門讓他們進入後便走了。(頂點手打)這頂帳篷里空空如也,除了兩個大大的行軍背包之外別無長物。
酋木正往地上的一堆干草上一坐,拖過其中的一個背包把它打開,將裹在里面的毛巾、盆、碗、筷子、蠟燭等雜物取出之後,剩下的是一張折疊好的草席、一床墊子與一張被子。
接著,他先將草席攤開並在地面鋪好,再于草席上鋪上墊子,隨後就合衣往墊子上一躺,兩只眼楮只看著帳篷頂發起了呆來。
原來這個背包是這樣用的。看完了酋木正的演示,阿圖依著他的步驟,也將草席、墊子、被子鋪好,然後也躺在了上面。
兩人剛躺下不久,就听到外面響起了腳步聲,隨即四名軍士掀門而入。這四人中,兩名手里各拿著一個空臉盆並提一桶熱水,兩名手里各端著個大竹盤,里面放著軍裝、皮甲、腰刀等物。
當頭的一名軍士二十來歲,細眼眉、鵝蛋臉,一副干淨俐落的模樣,說道︰“酋木都尉,這位兄弟,新軍服在此。頓別尉請你們更衣,更衣完畢便可去外面用飯。”
四人退出後,酋木正便開始除去身上的舊軍服,然後將桶中熱水倒了一部份于木盆之中,並拿起毛巾蘸著水在臉上身上擦洗了起來。如此洗完一盆,將盆中之水走到門外去倒掉,然後拿著空盆進來倒水繼續擦洗。
他擦洗半天,轉眼一看阿圖,見他也開始學著樣除掉了身上的外衣,露出了里面一套白色緊身的衣服。這套衣服將他身體包得緊緊的,完全緊貼于身體,將每一塊凸凹的部份都顯露無疑。但見他手臂與雙腿極為修長,全身大大小小的肌肉遍布,極有美感,心頭暗道︰這小子的身材真是生得好,手臂如此之長,用來射箭最好不過。
很快,酋木正擦洗完畢,開始換上嶄新的軍服。這套軍服是黑中稍帶灰色,短擺長袖,下著馬褲,腰間系有根寬寬的黑皮帶,皮帶前端的大銅扣閃閃發亮。因為他是都尉,便有一雙嶄新的黑色高筒馬靴,後跟兩枝醒目馬刺,左肩下的胸前還有一塊黃底的盾形繡牌,上有兩黑杠,杠上訂著顆銅質六角星花。
酋木正的這身軍服確實很拉風。阿圖再看自己,高腰馬靴是沒有的,只有黃色的短皮靴一雙,圓頭圓腦,土不拉幾;褲管是大開口的,象兩個空布袋在腳邊飄蕩,還有些短;腰間配的雖然也是根皮帶,但卻沒有銅扣;胸前的牌子上也沒有星,只有黃底黑馬頭一個;然後就是還有兩卷灰色的長布條,也不知有什麼用。這一套看著真是讓人泄氣。
酋木正看到他滿臉懊惱的表情,暗地好笑,于是就走了過去,教他如何打綁腿。等到綁腿打好,褲子終于顯得好看了些。
“不錯。”看著阿圖換好了軍服,酋木正伸出大拇指鼓勵了一下。的確,這套小兵的軍服穿在他身上的效果還是不錯的。
阿圖看著他伸出的大拇指,然後再用目光上上下下地在自己身體上看過一遭,自我感覺開始由谷底回升到半山坡。可惜沒有鏡子,看不出具體的效果如何。
終于,換好了新裝,兩人就出門去吃烤全羊。
※※※
圈中的火苗串得老高,不時地在羊肉的底部貪婪地舔上幾口,讓里面的油脂滲出,落到篝火之中嗶嗶作響,發出一股油脂香。
火光映照了人臉,四十來歲的老兵、三十多歲的漢子、二十幾歲的後生、十幾歲的少年們持著羊骨,端著酒碗,口里喊著酒令,手上劃著酒拳,或比著說些腥粗之話,說著喝著就滿臉紅光。
酋木正是軍官,不能與小兵同席,半路便被人截去了另一個地方喝酒吃肉。所來之路上盡是這樣的火堆人圈,其中還有兩圈紅衣的女兵,不少男人都站在外圍朝著她們搭訕。這的確很傻,大伙隔著二、三丈這麼扯著喉嚨說話,也不知道走近點。
天上是彎彎的月亮,地上是厚厚的牧草。火堆前,一名年長的兵正翻動著貫穿羊身的樹杈,烤好哪一片就順手割下,口中唱名分給眾人。
阿圖所坐的這圈有二十幾名軍士,招待他的便是那名送軍衣來的俐落小兵。
“阿圖兄弟。來,喝酒!”
白淨小兵舉起酒碗說,端起酒碗湊到嘴邊,“咕嚕”喝了一口,隨後就盯著他,眼鼓鼓地看他究竟喝還是不喝。
阿圖這短短的半天,已經和傅蓴、酋木正、俘虜等人說了不少話,在牢記了一些詞匯與分析了他們的話中的語法後,他已經能听懂一些話了。
這句話里,“阿圖兄弟”里的“阿圖”他是懂得,“來”和“喝酒”這兩個詞他也懂了,于是他放下手中的羊腿,端起酒碗也喝了一口。
一口酒水下肚,阿圖嘴巴咂巴了幾下,酸酸甜甜的,成份里面大致含有……,其中有種化合物,能引發人體產生一些常規的反應,比如血行加速、身體發熱等等。
“酒精,”對了,這種化合物就叫酒精,一種基本的化合藥物。在太空里,酒精已經沒人用了,但“酒”這個詞卻是流傳了下來,但含義卻是指的含有各種刺激性作用的高濃縮飲料。酒阿圖倒喝過幾次,都是在茲茲阿毛店里打的秋風,都是一些很低度的調合飲品。
眼前這種酒的威力也不大,喝下肚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于是,他接下來就將碗里的酒一飲而盡,今日走了一天的路,也有點渴了,就當是補充水。
俐落小兵見他居然能將滿碗的酒一口干下,心中極度滿意,右手一把就搭在了他的肩頭上說︰“我叫錢岩,以後你就叫我岩哥好了。”
“屁!”旁邊一名長相英俊的小兵笑道︰“別上當,喊他小開。”,他生怕阿圖听不懂,然後指著俐落小兵重覆一遍︰“小開。”
“小開”這詞發音要順口得多,阿圖眼神一亮,開口便說︰“小開。”
小開氣結,惡狠狠地盯了英俊青年一眼,報復式地指著他說︰“阿晃。”,然後對著阿圖一揚眉毛,再次強調︰“阿晃。”
“阿晃!”阿圖脫口而出,便見小開一臉的得意,而阿晃卻是苦著臉。
“知道這個人為什麼會叫阿晃嗎?”小開看著阿晃,臉上一片挪揄之色。
“閉嘴,再說我也不客氣了。”阿晃斗雞般恐嚇一聲,又轉頭笑眯眯地對阿圖說︰“知道他為什麼叫小開嗎?”
小開受到了警告,眼珠滴溜溜地轉了幾圈,最終說︰“算了,反正他也听不懂。”
阿晃也想到了這點,伸手在鼻尖上摸了摸。
這時,打火圈那邊走來名小兵。他個子瘦小,一雙眼楮卻是又大又亮,來到阿圖的跟前,端起酒碗說︰“我叫木吉。”
“木吉。”阿圖嘴里回味著這個名字,隨即露出了笑臉,說︰“我叫阿圖。”
“我叫”這個詞的用法他也學會了。
“喝一口。”木吉伸出一根指頭,然後自己先端著酒碗喝了一口。
阿圖明白了,舉碗喝了一口,腦袋里又開始分析“喝一口”這三個字的用法。
“吃……”木吉張開嘴巴,作勢欲咬手中的羊肉,然後再說一聲“肉”,隨後啃了一口手中的羊肉。他很聰明,知道他听不懂,便盡量說得簡單些,而且分開著說。
“吃……肉。”阿圖嘴里重覆了一聲,高興地啃了口羊腿。原來肉是用“吃”這個詞,酒是用“喝”這個詞,這就又學會了兩個詞的用法。
隨即又過來了兩人,其中一個是三十來歲的漢子,一件軍衣也不穿好,而是聳在肩上,兩只空袖邊走邊晃。
漢子手里端著個酒碗,滿臉堆笑︰“你是阿圖?”
這人身架不小,只是肉不多,顴骨凸得老高,嘴也生得奇大,從正面看,一張嘴直從左臉邊緣拉到了右臉邊緣。
“是。你是?”這兩個詞說起來實在是不容易。
“他叫大嘴李。”身邊同來的一名年青人插口說。
“去去去。兔崽子,跟你李爺爺開玩笑。”大嘴李張嘴就罵。他本名李進,因嘴巴本來就生得大,為人又最是八卦,小道消息日日都掛在嘴邊,因此得了這麼個外號。
年青人沒理他的茬,繼續說︰“我叫丁一。”他的個子不高,面堂有些黝黑,但渾身精壯。
“阿圖。”他回答說。兩人相互點了點頭,算是認識了。
“來,干!”大嘴李舉起碗,對著他晃了晃。
“干?”阿圖舉起酒碗,有些發愣。剛才都是說“喝”,“干”又是什麼意思?
身邊的人同時一口氣就喝光了一碗,阿圖似乎明白了,莫非“干”的意思就是要喝完?不過,無論怎麼說,喝一碗酒乃是小意思,隨即他就也一口喝光了碗中的酒。
“嗯。不錯,夠意思。”大嘴李笑道。他不笑還好,一笑之下,眉毛、眼楮和鼻子皺成了一團,倒顯出幾分猥瑣出來。
接著,坐在這堆篝火邊的所有人都一一來和他打招呼,並每人跟他喝了一口,有的還豎起了大拇指說了幾句,估計意思就是贊他今日跟著傅蓴打仗出了彩。
其中便有那名姓鐘的什長,他自我介紹說是叫鐘信雄,但他一走,旁邊的小開就立即說他叫“南蠻”;有一名文文靜靜的青年,自我介紹是毛悟景,阿晃偷偷說應該喊他“毛松”;有名白白胖胖的小胖子,說自己叫百百順,可是大家都口里喊著“六順”;一名身材壯實的大漢,名叫戶田槳,但別人又喊他“老槳”……
阿圖終于明白了,這些人之所以有兩個名字是因為其中一個是名字,另一個是綽號。就像木吉,木吉是名字,他的外號又叫做“猴子”;丁一是名字,外號叫“板錘”。在太空的那個世界里,很多人也是有綽號的,比如茲茲阿毛有個綽號叫“大肥肉”,蛇形女卡麗的綽號叫“盤股”。看來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綽號,什麼時代都是如此。</dd>
月亮越走越高,逐漸地向夜幕正中移去,星空里繁星點點,象千萬只未眠人的眼。(頂點手打)野地,篝火遍野,千頭萬緒,與星月和應。
一名長著大胡子的漢子拉起了胡琴,一根弓子在兩根弦間穿梭般地飛動。樂聲活潑輕快,一名年輕人應聲而歌,歌喉清亮,將野營的氣氛引入**。
拉完一曲,胡琴漢子與唱歌的年輕人得到了熱烈的喝彩,胡琴手與歌者致謝後,繼續一奏一唱。這樣奏唱了幾首後,便有人俯身在胡琴漢子耳邊說了些什麼,後者听罷點頭允可。當樂聲再次響起的時候,胡琴一旁便有一群軍漢們站成一團,對著女兵那邊扯著喉嚨大聲唱將起來︰
可愛的一朵花啊,
采茶唱山上。
哥哥我騎著馬啊,
打獵走山梁。
妹妹歌聲美如霞,
听得哥哥滾落馬。
山坡尖尖高又陡啊,
哥哥摔下了山坳頭。
踫壞了額頭傷了腳,
馬兒逃進了山里頭。
妹妹妹妹你得賠,
帶上荷包來相會。
月兒光光河水淌,
你我相偎在樹下……
既然有人開了頭,就有越來越多的軍漢們加入到這股吼唱之中,唱完一遍再來一遍。之後又分為兩撥,東面的唱單句,西面的唱雙句。到了此時,不管是唱歌的人,還是听唱的人,臉上都是泛著紅光,眼中就只怕是精光了。
阿圖這圈人中有好幾個,連同阿晃、小開,都加入到和唱之中。見到身邊的人都是如此興奮,他也站起了身子,踮著腳順著眾人目光朝著女營那邊看去。只見那便篝火旁的女兵們也悉數站起了身子,臉上笑著,眼里朝這邊望著,低頭附耳地說著話兒,說到開心處便是前俯後仰的捂嘴而笑。這些女兵都是傅蓴的親兵,親兵屯共有四什人,其中一什男兵、三什女兵,每什十人。
過一陣,女兵營里也有了動靜。二十來名紅裝女兵在一名領頭女兵指揮下站成兩排,紛紛拔出了腰刀,並將刀鞘打橫擱在手臂上。
接著,領頭女兵將手中刀一舉,所有女兵開始用刀面敲響刀鞘,發出“啪啪”有節奏的聲響。隨即,只見那領頭女兵用刀尖向著男兵這邊一指,口中大聲唱道︰“對面滾來一桶油,”
所有女兵放聲唱︰“一腳踢個滿地流,你流你就盡管流,俺回俺家喂黑牛”,唱完這句女兵們都哈哈大笑。
笑聲中,領頭女兵再次用刀一指男兵,口中笑唱︰“對面跳來一只虎,”
所有女兵又齊聲唱︰“原是下山王老五,不進院來不進屋,只瞧圈中大母豬”,唱完又是一輪猛笑。如此周而復始,全首的歌詞就是︰
對面滾來一桶油,一腳踢個滿地流,
你流你就盡管流,俺回俺家喂黑牛。
對面跳來一只虎,原是下山王老五,
不進院來不進屋,只瞧圈中大母豬。
對面跑來一匹狼,搖頭擺尾想吃羊,
喊來一條大黃狗,勿浪勿浪攆過梁。
對面搖來一只鬼,花言花語心雜碎,
半夜窗下喚妹妹,簸箕潑你滿頭灰。
對面燒來一堆火,干柴你說想老婆,
俺是水來你是火,水火不容沒法過。
一首歌唱罷,所有女兵都用著刀身在鞘上一陣拍擊,對著這邊發出示威般的鼓噪聲。她們的和歌整齊劃一,還打有節拍,把男兵們一下子就比了下去。
男兵們多半很甘心這種失敗,全場響起了絡繹不絕的口哨與叫好聲。不過仍然是有人不甘心的,有幾撥人便圍起了圈子,似乎是在商量著怎麼應隊女兵的和歌。
阿圖繼續看著熱鬧,身旁站著小開和木吉,而阿晃早已跑去了別處的人群,想來是想參與對歌。
他一生都沒有見過這麼多人同時聚集在一起,這種火熱的氣氛真是生平未嘗。太空時代,飛行枯燥無味,尤其是一生旅行著的羅姆人。作為一個被機器人養大的羅姆人,他早就適應了沒有玩伴的童年,沒有朋友的少年,沒有異性的青春期之類的事情。至于樂趣,最多就是進入到虛幻的世界,在那里玩一個暢快淋灕。回到現實的時候,仍然只有空虛。
這里的人對他友好且熱情,許多不認識的人都走了過來跟他喝一口或一碗,再說上幾句雖然還听不懂的話。不像是在早先的世界,除了象茲茲阿毛這樣幾個屈指可數的人外,他別無朋友。況且在這里,人人都似乎很重視他。少年人,又有誰能抵擋受人抬愛的滋味呢?
不錯,這里的確是個好地方!就在他腦袋里剛蹦出來這個想法時,外圍忽然傳來了一聲清脆的女聲︰“阿圖呢?”
“蓴小姐,在這里。”木吉在身旁大聲地回答。
很快,傅蓴帶著三個女人來到了阿圖面前,旁人紛紛讓路,口中“蓴小姐”、“佐藤夫人”地喊個不停。
傅蓴來到他的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點著頭說句“這身不錯”,然後口中喊一聲︰“酒來。”
一名穿著黑紫色緊身衣的女子端著個托盤站到了二人面前,盤中放著一個極大的酒壺和好幾個酒碗。只見這名女子低著頭,臉色蒼白得幾乎可說是沒有一絲血色,身子也是極瘦,站在這黑夜里倒象個幽靈。
另一名女兵的容顏甚好,但個頭好矮。當下,這名女兵笑吟吟地端起酒壺將盤中的幾個碗都注滿了。
傅蓴從盤中舉起一碗酒,對著他展顏一笑,露出兩個淺淺的小酒窩︰“今日你救我性命,這一碗敬你!說罷,一飲而盡,然後如同適才那幫男人一般翻過了酒碗給他看,意思就是“我喝光了”。
不可否認,女人來這一手,的確是有著獨特的帥氣,周遭的那些兵爺們都忍不住叫起了“好”來。
既然傅蓴喝了,照道理自己也得跟著喝,于是阿圖端起酒碗說了聲“干”,然後一口喝完。
這碗酒下肚,肚子里頓時一陣熱乎,原來傅蓴帶來的酒竟然比適才大家喝的要濃烈得多。
接著,傅蓴身後閃出一美貌的婦人,二十六、七歲的模樣,也是身著紅色軍衣,走到他面前也端起一碗酒,笑道︰“我叫佐藤織,你救我小姑,我敬你一碗。”,說罷也是一飲而盡,然後也翻個碗底給他看。
他還沒回過神來,舉著酒壺的女子已經在他酒碗里再次添滿了酒。看看佐藤織,只見她嘴角含笑,面帶古怪,眼神閃閃爍爍。這種眼神究竟是什麼含義,他搞不清楚。不過既然佐藤織喝了,他也就自然再次說聲“干”。咕嚕咕嚕地,一碗酒又下了肚。
翻過碗底回敬給佐藤織看後,阿圖將酒碗放回盤上,心道︰這下該喝完了吧。不想,那名倒酒的女兵再次給他添滿酒後,自己端起了一碗酒說︰“我叫安安,是親兵屯的伍長,以後也就是你的上司了。來,干一碗。”
這句話剛說完,四周便是一陣哄堂大笑。阿圖再細看這女子,只見她年紀輕輕,眼楮大大的,烏黑的眼珠在眼眶里滾來滾去。她的模樣倒是生得秀氣好看,就是個子有點矮,站在傅蓴身旁,頭頂只到她的肩膀。
阿晃算是男人中長得高的,營地里比他高的男人不多,小開卻是算男人里中等偏上,而傅蓴的身材在兩者之間,在女人中那是鶴立雞群了。雖然傅蓴長得高,但若是身高只到她的肩頭,那便算是很矮的了。
兩碗烈酒下肚,阿圖的肚子里已經有些熱乎乎的了,想來就是這些酒精開始起作用了。
“莫非這里的規矩是認識一個人就要喝一碗?那,如果同時認識了一百個人,豈不是要喝一百碗?認識了一千個人,豈不是要喝一千碗?”
想到這里,他忍不住用疑惑的眼光打量起這名女子來。雖然她剛才嘰里咕嚕地說了一通,多半的話他是不懂的,但她叫“安安”他是听明白了,要和他干一碗的意思他也是懂了。
安安見他半天不動,一蹩雙眉,怒氣沖沖地說︰“你還不喝?莫非瞧不起本伍長!”
“哦。”他眼見她生氣了,便一口干掉碗中的酒。
“不錯!”安安贊許地點點頭,隨即又舉起了酒碗道︰“我喝酒的規矩是,要麼不喝,要麼連喝三碗,請了!”說罷,便真的連盡兩碗。
沒辦法,又兩碗酒下肚,連同剛才的三碗,這般的烈酒他已經喝了五碗了。喝完這兩碗酒,周邊的士兵們都大聲喊起好來,想來是贊這個新兵哥給爺們掙臉,沒有被這幾個娘們嚇倒。
傅蓴看著他喝完了這五碗酒仍然是若無其事地站在那里,不禁和佐藤織相互對視了一眼。想不到這小子不但武功厲害,連喝酒也厲害。她帶來的酒名叫“麥刀燒”,足有五十度,乃是本地最濃烈的麥酒。
她本是想灌這小子一場,誰叫他那麼貪心,得了大哥的天鵝羽大氅還不知足,還得隴望蜀地想要那傅家祖傳的大鎧,給他一個小小的教訓也好。不過看著小子的神情,想要灌倒他,還得繼續努力才行。
正在此時,忽見他身體一陣搖晃,手里的那個酒碗一個拿捏不住,落到地上“啪”地一響。
傅蓴大喜,心道這小子看來是差不多了,正待再接再勵繼續灌,忽听得身後一個霹靂般的聲音響起,“哦!六妹、老婆,你們在這里喝上了。”
大家一看來人,便紛紛讓開條路。
只見傅異左手抱著兩個酒壇,右手拖著醉得東倒西歪象條死狗般的酋木正走了過來,邊走邊囔︰“這酋木正沒鳥用,半壇不到就倒了。來來來,那個阿圖,老子來和你喝上幾壇。”
阿圖看到他手里的兩個酒壇,酒勁上涌,一屁股坐到了地上。</dd>
明陽高升,野地上晨霧已散,打森林中傳來一陣火槍的槍響聲,隨即但听得鳥的哀鳴與翅膀撲騰聲,一群斑鳩、山雞之類的林鳥惶急急地逃竄而出。(頂點手打)
這些鳥被人從林子里嚇了出來,卻不知林外早有一槍正在守候著它們。但見槍頭上的望山已經瞄準一只斑鳩,隨著扳機的扣動,撞錘落下,火槍發射,發出“砰”地一聲巨響。那只斑鳩雖被嚇得呱呱只叫,雙翅一陣亂拍之後,卻還是安然無恙地從獵手頭上飛了過去。
此擊無功。
“上彈。”獵手喊了一聲,隨手把槍遞給了身旁的一名侍衛。
侍衛接過火槍,從腰間的彈匣中取出一個紙質的彈殼,伸到嘴邊用牙咬開,將里面的一部分火藥倒進槍管,然後將剩下的火藥以及里面的彈丸也塞進槍管,用一根鐵通條捅到槍管的盡頭,這樣就完成了裝彈。
等他將裝填好的火槍遞給獵手,獵手舉起火槍再瞄之時,卻發現這些驚鳥們早已飛得遠了。
獵手失望地垂下了槍頭,只是望著手中的槍發呆。他是一名二十五、六歲的青年,面目頗為清朗,渾身帶著股書卷之氣,其名叫謝 ,乃是北見國國主謝虔的世孫,世子謝弁之嫡長子。這次北見國攻略中川城,國主便派了他做了此戰的監軍。
這桿火槍上,所有鐵制構件都被油脂涂抹得發亮,木質的槍托與槍柄上還瓖刻著一些好看的花紋,無論是鐵件還是木件的表面都光滑異常,毫無糙手之感。看得出來,這是柄做工精致的火槍。
槍是頓別介傅兗所贈送的,說這是大宋最新式的火槍,是日升商號從福建向朝廷的軍械廠訂購火槍時先得來的樣品,一共兩桿,特獻上一桿贈予世孫。他還說這種新式火槍采用撞錘引發燧石產生火花發射,比原來的火繩式火槍發射速度快了許多。雖說是最新的火槍,可朝廷五、六年前就開始裝備自己的軍隊了,只是最近才開始對諸侯開禁。
日升商號和大宋沿海的商家們都有生意來往,他們的消息要比國府還快,路子也比國府要廣,這使得謝 暗暗有些妒忌。他得到此槍,心中興奮不已,昨日忙著處理完了各種政事,今日一早,他就迫不及待地出來試驗這新槍的威力。這桿新式火槍果然如同傅兗所說的有著種種優點,但只是因為撞錘撞擊的時候會引發槍身微微震動,用這槍進行瞄準射擊的難度就增大了,所以這也就是適才他沒打準斑鳩的主要原因。
就在他發愣的這陣,打遠處傳來了一陣馬蹄聲。抬眼一望,卻是一軍人馬開了過來,俱是黑衣黑甲。再向遠望,但見後面人馬連綿不絕,逶迤二里。
“頓別軍開拔回師了。”他心下明白,便將馬頭拔于路邊,讓開道路。
傅家自十七年前,年僅二十四歲的傅兗繼承家主以來,家業是蒸蒸日上。如今,傅家的日升商號遍布北見國,甚至將生意做到了北方的庫頁島上去了,日升牧場也在原拂、枝幸、雄武、紋別等地開有分號,還與大宋軍方簽訂了長期的供馬合約,財力算得上雄厚。
這次中川之戰,謝 是見識到了有“北見國第一強兵”之稱的頓別鐵甲重騎,那破陣的聲威真是猛若雷霆,勢不可擋。與其相比,雖然北見國府也有重騎兵,但卻是要差得遠了。也正是因為如此,國府雖然時常使用頓別兵,但始終不是對傅家太過放心,附庸太強對主家並非一定有利。
頓別軍雖強,但人數卻少,總兵數不過是八百多,這是由于大宋的諸侯國都是仿效了隋唐的府兵制度,兵源與轄地民數以及耕地、牧地數量是密切相關的。原拂的人口有頓別的五成,地域卻是大過頓別,若是應允了傅家的請求將原拂歸還給他們,頓別軍的規模也因此可擴充許多。
國府的策略一向是即不希望附庸差勁,也不希望他們太強,最好是有些實力卻又不得不緊密依靠著國府。傅家的生意做得很大,頓別軍又太強,所以國府一直都在猶豫著是不是要將原拂還給他們。可照著傅家這十幾年來的功勞,也是該給他們增封了,所以在取天鹽城的問題上,謝 就拒絕了傅兗出兵的請求,也不好讓他們把功勞立得太大。
就在他這番胡思亂想之際,頓別軍的前軍開到,人人精神抖擻,步伐有力,面上洋溢著一種勝利後的自信。
“不愧是虎狼之師。”謝 暗中贊嘆一聲。
此次大戰,北見國一共調集了五處共八千人馬,其中傅家的頓別軍出兵雖然六百,卻俘獲對方數名大將與五百多名士兵,斬獲最大。尤其是傅異,他帶著鐵甲騎兵沖破敵中軍,陣斬高潛立下頭功。還有那個夜叉花蕊,據傅兗所報上的功勞簿上說,也擒獲了對方的一名校尉、兩名都尉,且說得敵方大名鼎鼎的神箭酋木歸降。
除了傅兗之外,傅異與傅恆都來拜見過他了,但那個夜叉花蕊卻是從來未曾謀過面。
“真的是如同傳說中的花蕊夫人嗎?”年青的心總是會不經意地就泛起一片遐想,涌上一股好奇。
一陣馬蹄聲響起,打遠方小跑過來一隊女騎,謝 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楮,或許這里面就有那個夜叉花蕊也說不定。
“NNN……”,這隊女騎慢慢地跑近,她們的身影逐也漸的清晰起來。
女騎最前是一名騎著棗紅馬的紅衣銀甲女子,二十出頭的樣子,正在和旁邊一黃騎上的紅衣紅甲女子說著什麼。兩人似乎說到了好笑之處,那名女子不禁笑低了頭,待她抬起頭來望向這邊之時,陽光斜射在她的面龐之上,雙頰之間露出兩個淺淺的笑靨,猶如百合綻放……
看到這里,他的心猶如小鹿亂撞,“砰砰砰”地幾乎要跳到了心口之外,頭中又象有萬千只蜜蜂一起嗡叫,搗得腦子仿佛漿糊一般混亂。
“我要死了。”這是他目前唯一的意識。
傅蓴慢慢收斂了笑容,因為前方的路邊正有一個呆子在盯著她死看,這個呆子的身上還穿著套裝飾華貴卻防御薄弱的鎧甲。
防御薄弱的主要緣故是因為要求輕便,所以鎧甲的鐵片要打得極薄,從側面看跟一張紙的厚度差不多。正因如此,所以戰場之上長矛一捅就破,甚至脫下來時還要求輕放,因為或許一不小心之下,那鐵片就弄彎弄折了,其防御效果可能還比不上一件老棉襖。雖然無用,但很多世家子弟都是身單力薄之人,又喜歡擺派頭顯威風,所以就花了大價錢去買這種沒用的裝飾性華鎧。
如此看來,這個人不但是個呆子,還應該是個紈褲子弟。
兩馬交錯,只听得“啪”的一聲鞭響,謝 金盔之上的紅纓被她一記長鞭削落于地。隨即棗紅馬跑了開去,留下一串玉缶般清亮的笑聲。
“大膽!”謝 身旁侍衛們大怒,拔刀打馬欲追。
“退下!”謝 醒過神來,厲聲喝道。
“是。”侍衛們紛紛勒馬退後。
謝 喝退手下,再次望向遠處那女子消失的地方,心中暗贊︰“那一鞭打得好帥!”
※※※
經過五日一百九十里路的行軍,中途經過了與中川之間相距一百一十里的松音城,第六日,也就是八月十日的下午三時,頓別軍回到了N陽城。
頓別,乃是大宋和州省蝦夷島北部地區的一個鄉鎮,範圍一千六百方里,有一千五百八十戶,人口八千余。
蝦夷之地,大山連綿,山民不少。這些山民大多是本地土著愛努人,本以漁獵與山林采集為生,後因外來人大量涌入而不得不退居山林。在向移民習得農耕之法後,于山間的平地之處也從事耕作。
蝦夷拓殖初期,移民與山民關系不佳。山民因恨土地被佔,時不時就會化身山賊,下得山來或偷或掠,令人防不勝防,雙方時常沖突,移民便立營寨與之對恃。後來山民與移民之間關系逐漸改善,大多人又從山中來到平原之上與移民同事農牧,互通嫁娶。雖然山賊的威脅已基本不在,但此後諸侯之間又開始了互相攻伐,戰事不斷,營寨便擴建為城堡,逐步升級。
N陽城便是這種背景之下的產物。傅家原本姓謝,乃是北見國宗室。八十多年之前,宗室謝\為帥滅根室國並取下十勝平原,立下不世戰功,被國主封于頓別。諸侯國仿大宋皇室慣例,宗室若是受封為附庸,必得更姓,因此謝\更姓為傅,這便是頓別傅家的由來。
頓別的地形是東面臨海,由東往西依次是平原、丘陵與群山。丘陵一帶牧草生長旺盛,是附近大大小小數十家牧場的放牧區。平原上則是廣布麥田與牧草田,幾道河川打西面群山流來且在平原上縱橫交錯,最終向東匯入大海。
此地東北離海不遠有一湖,名為野芷。每逢春夏,數百種鳥類從南方飛來,落腳于這片湖區,乃蝦夷北部的一處名勝。野芷湖方圓百多方里,由兩片湖水組成,相互間由狹窄的水道連接,西南則流出條小河與海相通
N陽城規模不大,介乎城與堡之間,地處野芷湖西北,與湖相距約四里。城廓東西長二百五十步,南北寬二百二十步,周長二點八里,其地基建于一塊稍稍突起的高地之上,與平地有兩丈的落差。這一帶河道眾多,利用了這個特點,建城之時只是挖了幾道寬寬的深壕就將幾條小河相互聯通起來,形成了城堡的天然護城河。
城堡四角凸出,中央內凹,四面各建一門,正門開于南面。
城牆體由土垣築基,土垣上砌石為牆。土垣高二丈,底厚四丈,頂厚二丈;立牆高五尺,牆上多開射孔;立牆內側設有走道,走道上建有炮台,十六門火炮被安置于城牆上各處。</dd>
風卷旌旗,金鼓不鳴。(頂點手打)
大隊人馬開到城外,先整隊列,各就各位站成數個方陣。
接著,二十一輛大車魚貫開到方陣之前,一字排開。每輛大車上都擺了個白色的尸袋,這二十一個尸袋里所裝的就是本次中川大戰中頓別軍陣亡的將士尸體。
此時,城門口已經等待著大批迎軍的親屬,黑白兩色的招魂幡,白色花圈、花環與五彩的旌羽旗幟交相混雜,迎軍的人群中也是穿素披縞與華服盛裝相互映照。
悲與喜,反差竟是如此的鮮明,甚至是交揉在一起。
忽聞城頭一聲號炮,鞭炮聲大作之下,鐃鑼鼓號嗩吶聲齊鳴。
一名戴著熊頭面具,身披熊皮大氅的巫師手持桃木劍,由城門口高歌狂舞而來。在淒厲哀涼的樂聲中,只見他的腳下踏著古怪的步伐,或前或後地交替,忽左忽右地搖擺,如風中飛絮。同時,又口中放歌,右手木劍做砍殺狀,左手向外虛扔符咒,仿佛置身于鬼群並與之相搏。
兩名穿白戴孝的弟子緊跟在巫師之後,口中吟唱,沿途散灑白色紙錢,身後則是數面幡仗與吹打樂隊,然後才是這些尸體的親屬們,男男女女、老老幼幼一路相互扶攜著號哭走來。
這群人行到馬車前面,豁然分開。樂隊停在外圍吹奏,巫師與弟子們在尸車間繼續巫歌神舞。那些親屬家眷們則撲向馬車,一輛輛地尋找著他們親人的尸體,尋到後便放聲大哭,呼天搶地,氣氛慘烈得令人心酸。
“開天闢地到如今,老君是我母舅親,我是老君外孫親,手舉一把桃木劍,變幻一萬八千斤。舉起來,動天地;放下去,鬼神驚。天翻地覆,弟子打了二十四處鐵欄桿,天翻地覆,弟子打了二十四道鐵衣服。開天門、閉地府,留人行,塞鬼路、宰鬼頭,殺鬼腳,穿鬼心,破鬼肚,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巫師口中歌聲忽然大變,前刻還是哀怨淒厲、悲悲涼涼,此時卻變為鏗鏘有力、抑揚頓,又密集似雨、響徹雲霄,配合他時急時緩、時高時低的怪異唱腔,令人驚心動魄,把大眾的情緒猶如推波趕浪一般地從低谷一層層地推向**。
“上有玉皇張大帝,下有地府十閻君,閻君差我站斬妖精,大金刀,斬邪魔,小金刀,斬邪精,弟子一斬,斬你邪魔化灰塵,斬斬斬,吉星高照靈,太上老君,及及如律令!”
一時間,但听得鑼鼓聲、鐃鈸聲、嗩吶聲震耳欲聾;巫歌聲、哭喊聲、哀鳴聲亂成一片,離尸車稍近的人即刻就被這種氣氛震憾得一顆心砰砰亂跳,緊張郁塞之氣幾乎要提到了嗓子眼上。
睹景傷情,一些在城門口觀禮的人與部份士兵都忍不住地號啕大哭了起來,配合著場中的巫唱和哭聲,真是淒慘一片。
終于,儀式進行到了尾聲,巫師帶著弟子們蹦蹦跳跳地唱著向城門舞去。隨後,被親屬認領了的尸身的五輛馬車跟著巫師緩緩向城內行去,剩下的十六具尸體的家屬則是住在城外,也紛紛各自扶車離去。
當最後一輛尸車進入城門後,另一聲號炮響起。城里城外、城頭城下的上千名軍士立刻齊聲高喊三聲“威武”,聲宵震天。隨後,城門前一隊軍樂開始奏響凱旋曲,一名中年人扯著嗓子立在門口大喊一聲︰“入城!”。
于是,城外的頓別軍以分成了兩股,大部分軍士各自回自己城外的家,另一股約一百七、八十人則按著傷者在前,騎兵次之,步兵最後的順序,排成了一條長隊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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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中間的便是他們四兄妹的父親傅從 蓋淄跏稀8 唇衲炅 輳 吻迨藎 晷魏墜牽 宦隻 椎某タ氪溝攪碩歉梗 蕉 強觳階呃矗 Γ 倘蛔緣謾 br />
“爹,外面風大,您就不必特意出來迎孩兒們了。”傅兗搶到了父親的身邊,扶著他的右臂說,然後再向著王氏喊了一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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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異與傅恆見到老爹的目光掃來,趕緊恭恭敬敬地圍上來叫了聲“爹”。傅慈粗皇恰班擰繃艘簧 緩笊斐 冶墼諏餃松砬跋笊 話慊永椿尤ュ 謚朽斕潰骸翱勘擼 勘摺 幣饉季褪且 橇礁鋈每 磣印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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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傅蓴嬌呼一聲,走上前來卻是扶住了王氏的胳膊,嘴里說︰“媽,女兒想您了。”
听到女兒這句話,王氏自然是眉花眼笑,傅慈春孟裼械慍源住8遞惶 謚辛 卻 瘧親雍吆擼 閿昧硪恢皇滯熳×慫 母觳玻 瞪 暗 蠶 保 獠虐蚜辰ЛД廝煽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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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兗三人受了冷落,只是相對苦笑。不知怎地,傅聰蚶炊疾話 罾砣 齠 櫻 勻 讎 詞侵揮心綈 2還 僑 值艽有【褪鞘蘢耪獍悴還 降拇 觶 緹拖耙暈 A恕 br />
傅博是傅兗的長子,今年十七歲,他生得完全不象是北方人,白皙而文雅。傅謔歉狄斕某テ櫻 擋┐耐餉餐耆 橇礁黽 耍 嬪蝦誒鑀負歟 味刈澈袷擔 淙徊攀 輳 成先匆丫 グ艘蝗 瓷先Д瓜緣帽雀擋└勾罅剿輟U獯緯穌鰨 橇礁齦 派狹甦匠。 淙歡際歉勺乓恍┌冉習踩 幕睿 芩鬩彩淺 順跽蟺淖濤丁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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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葉是網走大族千家的女兒,今年三十七,已經為傅兗生了二子二女,可身材還是保持得非常之好,腰部還是縴細,皮膚仍舊是白皙與光潔。傅兗因為家族與生意的緣故,時常在外奔走,這個家里里外外全是靠千葉一手操持,並且管理得井井有條,家業逐漸壯大,她實在功不可沒。也許是為了感激這份辛勤,傅兗沒有納妾,有了千葉他還奢求什麼呢。
傅兗打城外的遠處就一直盯著自己的妻子身影,目光中充滿了柔情。千葉也昂著頭,淡描過的柳葉眉下,一雙美目望著自己的丈夫向她逐漸走進……
不過有兩個人破壞了他們相見時的情緒,十三歲的傅沖和七歲的傅鳶口中喊著“爹”沖了上去,攔在了他們之間。傅兗彎下身子摟住兩個孩子,口里說著慈父該講的言語,眼光中卻對著妻子傳達著歉意。
十六歲的傅萱雖然很有隨著弟妹們沖上去的沖動,但她已經是成年少女了,做不得這樣的舉動,只好呆在了母親的身旁。她身材與傅蓴幾乎同出一則,雙腿修長合度,是遠近出名的美女,不過卻有著一副假小子的性情,成天都在腰上掛著一把短刀。
傅櫻今日穿了一身櫻花般的粉紅,這是她最喜歡的顏色。她今年才十四歲,肌膚雪白,頭上梳著一個雙丫髻,象一個可愛的布娃娃。待到兩位叔伯與父親都和家人相見完畢之後,正準備隨著父母入城,卻忽然看到遠處有一個與眾不同的小兵正向著這邊走來。
他雖是年少,卻身材長大,比常人都高上幾乎一頭,肩頭扛著根長矛,身後還背著個古里古怪的大包,身旁的兵在對著他說著些什麼,而他卻只是一個勁的傻笑。不過他好帥,眉毛又黑又長,鼻梁且直且高,嘴巴的弧度好漂亮,笑起來直讓人心里砰砰跳</dd>
阿圖雖然理論上是傅蓴的親兵,應該是歸屬于親兵屯,但他一來不會說話,二來各種軍規一條不懂,因此就暫時被分到鐘什長的那隊步兵里接受訓練。(頂點手打)這五日,他便是跟著這撥人白日行軍,夜間扎營。
頓別的兵制,每十名步兵為一什,每什設什長與伍長各一名。什長是這一什人的長官,伍長不是指管五個人,而是副什長的意思;然後就是三什人為一隊,長官叫隊正;再就是四隊人為一營,長官為都尉。
在鐘什長這什人中,阿圖與木吉最是投緣,行軍時兩人並肩而行,晚上睡在一個帳篷里。幾日下來,由于木吉很會教人,而阿圖也很會學習,因此他已經學會了說不少話。
此時,兩人剛走入城門,便听見路邊有一個女子叫道︰“阿圖?”
“是!”他抬起頭來,爽快地答道。
發話的是名眼楮大大的少女,穿著一套翠綠的衣服,一邊向著這邊發話,還一邊玩著打肩頭垂下來的一根長辮子。
或許知道他的底細,見他應了聲,她也不多話,只是走上來和木吉說了幾句。木吉听了,便接過了阿圖手中的長矛,並讓他摘下腰刀也拿在自己手上,說︰“我幫你入庫。”
“入庫”這兩個字阿圖可沒听懂,不過也猜了個差不多,想來就是要歸還兵器,便點了點頭。
木吉見他會意,便指著那少女對阿圖說︰“你跟著她”。見他再度點頭應允,眨了眨眼楮後就扛著兵器走了。
少女待木吉走後,一擺手說︰“跟我來”,將手里的辮子向身後一甩,轉身就向著城內走去,阿圖連忙快步跟上。
南門入城,眼前就是一條帶著右弧的道路通向北面。走了不遠,阿圖便看見道左有一個大院,規模不小,院里還有一座四層高的殿樓,樓頂應該是城內的最高處了。
城內的路面是用粘土夯實的,兩側還有地溝,這樣就連雨天也不會積水。沿路的道路兩旁栽種著綠樹,兩旁的房屋建築是諸如飯堂、醫堂、倉庫、武廳之類的設施,以及車馬、鐵器、木器、磚石等制所,也有好幾處雜貨店鋪。
“我叫小清,是夫人派我來的。”女子邊走邊說。
她的話,阿圖听明白了前半部份,至于“夫人”是什麼意思,還沒有搞懂。不過這沒關系,知道她叫“小清”就夠了,于是說︰“我叫阿圖。兄弟,咱們去哪?”
小清先是一愣,隨即便笑出了聲來,蓴小姐說過這人只會夾纏不清地說幾句而已,看來果真是如此,便道︰“你說錯了。你應該喊我姑娘,不是喊兄弟。”
阿圖嘴里“哦”了一聲,眼楮眨巴了幾下後問︰“女的,姑娘;男的,兄弟?”
小清見他掌握了要點,便點點頭,然後就听他面帶喜色,自言自語地繼續說︰“雌的,女的;公的,男的;姑娘是雌的,兄弟是公的。”
听罷這句,小清背上的冷汗都要下來了。
“姑娘,咱們去哪?”他繼續問。
“你的住處。”
“住處?”
“就是……睡覺的地方。”
“哦,住處。”阿圖點點頭,表示明白,但即刻又說︰“我還沒吃飯。先吃飯,再睡覺。”
“飯桶。少 攏 啪褪恰! br />
“飯”這個詞阿圖是懂的,“桶”他也是懂得,于是便問︰“我的住處有一桶飯?”
小清听了幾乎要笑跌到地上去……
兩人就這樣說著走著,很快就來到城北。阿圖沿路數了數,大道兩側向左或向右的橫街各四條,但前三條都不是直通的,只有第四條是由東到西橫貫全城,這主要是因為那個大院太大的緣故,道路的設計得遷就院落的位置。
到了城北,向左拐入第四條橫街後,就來到了靠近城牆的一個院子。院子坐南朝北,打南進院就看到一條走道通北面出口,走道兩側是成排的紅瓦房。房屋都是紅磚砌牆,紅瓦覆頂,木制樓梯樓道,呈東西走向的二層排樓結構,共有四排八幢。這些排樓看上去紅彤彤一片,每兩排之間的地面上都有水井一口,乃是升陽城單身漢的住處。
此時,院內四處,排樓上下走動著不少人,其中和阿圖認識的便開口跟他打起了招呼。阿圖記性極好,所有和他見過面、通過名的人都是記得,當下便手中抱拳,一一喊出那些人的名字。
就這樣,小清帶著他來到最後一排的右邊排樓,樓的側面寫著個“八”字,便是第八幢的意思了。兩人沿著牆邊的木梯上了二樓,再順著長長的樓道來到其中一間的門口。在她取出鑰匙打開了門後,一間小屋就出現在他的面前。
屋子很小,牆上有一個壁爐,盡頭靠窗的地方擺著一張小床,然後就是房正中一張小圓桌與一把椅子,靠牆還有立著個櫃子,然後就是一個洗臉架,除此之外,就別無它物了。
小清轉過頭來,一字一頓地說︰“你住這里。”
阿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這屋子一陣,感覺還不錯,就連連點頭。然後隨手就把背上的包取下,往地上一放,便是宣告“我住下了。”
“你看你,一點都不講個干淨,包怎麼能隨便往地上扔。”小清出口責怪了起來。隨即彎下腰去,將那個大背囊一提,想把它放到桌子上。
只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那個包在小清的一提之下竟然紋絲不動。小清又驚又疑,再次用力上提,一張小臉憋得通紅,終于將這個家伙提起了數寸高。
“這里面到底裝著啥啊,這麼沉?”小清放棄了,站起身來帶著惱怒問。她雖然能勉強把它提起來,卻是無力挪動。
“我不懂。”阿圖作出副憨頭憨腦的模樣。其實上句說他不講衛生的話他是沒怎麼听明白,但問包里有什麼這句話他是明白的。
“算了,”小清也懶得去管他包里到底有什麼貨色,︰“先洗臉,再吃飯。”,見他點頭便走到屋門口指著院中的那口水井說︰“自己去提水,我等你。”
于是,阿圖忙不迭地拿著水桶下樓取水,然後入屋洗臉。
很快,梳洗完畢,阿圖穿著一身軍衣,外面披了傅兗送給他的大氅,腰里還別了一把從哲陽那里繳獲來的佩刀,雄赳赳氣昂昂地站到了小清的面前。
小清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他,滿意地點點頭說︰“不錯!”然後就轉身下樓,口中說︰“走吧,記得鎖門。”
N陽城里無人不識得傅兗的天鵝羽大氅,此時見到他穿了出來,知道內情的人倒沒什麼,不知道的人都是面露詫異之色。
阿圖隨著小清回往南走,這次卻被她帶進了途中所見的那個大院。
※※※
大院位于N陽城中部偏西南的位置,四面開門,內住傅氏一家。
院中正南是一座四層的殿樓,一樓是個大殿,旁設議堂、宴廳,平時的見客就在這一樓;二樓是N陽城各部的公事房;三樓設會室、茶室、靜房各一處,是N陽城主腦召開內部會議與私下會見重要客人的場地;四樓則全部歸了傅矗 飫鍔櫨幸桓鏨裉謾K 不肚笊癜菹桑 孕枰 齦吒 諫系牡胤嚼從 襝啥嘍嗲捉 br />
殿樓之後用牆隔開多處小院落,分別住傅礎 蒂稹 狄 島閿 遞晃寮搖=褳淼慕臃縹繆綾閌竊謖獯蟺畹難縑 誚 械摹 br />
天近昏黃,兩桿銅制吊燈從天花上垂下,各分出十六枝,共三十二盞油燈已全數點燃,連同四角的落地燈、牆壁上的壁燈,將整個宴廳映照得一片堂皇。
廳內靠左擺放著四桌酒席,上坐傅家人與本家的封臣、頓別軍將領以及城內一眾有職司的首腦;右邊則立起了布幔屏風分隔出一處偏廳,也擺下了四桌酒席,乃是為家眷與孩子而備。按規矩,在正式的場合中男女不可同席。
正廳上,傅兗因為是家主,自然是坐了主桌首席。傅詞撬 闋 舜蝸 噯嗽虯錘髯韻嚶Φ納矸 拔灰來味 br />
傅詞塹粘テ櫻 廖拚 櫚せ壇辛思乙擔 淙凰 哉 掠刖 錄讓揮刑旄常 裁揮行巳ゅ 運 繃思抑骱蠡故親雋肆郊 捌湔 返氖慮欏5諞患 褪牆 約旱男值 嵌幾銑雋碩儔穡 扛鋈嘶蚍值枚儔鶩獾哪掣瞿臉∩毯牛 蚍值靡槐氏智 髯粵 嘔⑶ 〉盟 譴粼 N陽城里給自己添麻煩;其次就是早早地將家業傳給了傅兗,這十七年下來,瞎子都看得出,傅兗當家勝過他自己百倍。
因此,如今頓別的傅氏一脈也就只剩下了傅匆患伊恕=褳淼鬧髯樂 希 爍 從 蒂鶉 值苤 猓 閌俏逍輾獬嫉募抑髁旒遙 偌由細鋈丈 毯拋芎爬磽醣<鬃髖恪 br />
五姓封臣,分別是楊、佐藤、花澤、橫山與杜家,其當下的家主分別為楊倉、佐藤取、花澤鶿、橫山勢、杜襲。其中,楊倉是N陽城大總管,佐藤取是忍者與斥候首領,花澤鶿是馬場主管,橫山勢與杜襲是頓別軍的兩名都尉。
其他到宴的還有頓別軍的房岳、周洪、蘆明澤、西門度、閔英、蔡進封、酋木正等十幾名正副都尉,然後就是各處制所、庫房、醫堂、商號等的正副主管。
偏廳里,自然是以王氏為尊,千葉與幾名弟媳招呼著前來吃酒的女賓和孩子。至于傅蓴,這種場面她是對付不來的,只坐在傅萱和傅櫻之間,跟同桌的幾個佷兒佷女說著出征時的種種趣事險情,听得一干後輩時而緊張無比,時而又是哄笑連連。</dd>
酒宴開席,先奠亡靈。(頂點手打)
輕騎二營都尉周洪的副手,副都尉張炯被亂槍射死,前三杯就祭奠了他與另外在中川大戰中陣亡的將士。祭奠完畢,眾人就開始正式吃喝了起來。
如今日這種慶功酒宴也算不得是什麼盛事,一來是不請外人,二來是蝦夷打仗是常事,三來是頓別軍自傅\以來就甚少失利,北見國的幾打敗仗都和傅家沒什麼關系,因此這般的慶功宴就演變成了一次較為隆重的聚餐,大家吃吃喝喝,說說鬧鬧而已。
酒過三巡,傅兗就端起酒杯對著同桌的五位封臣說︰“此次中川大戰,幸諸位領家連同家兵用命,我軍乃得全勝。為此,傅兗先敬各位一杯。”
說罷,端起酒杯環敬五人後一口飲下。這五人見主家敬酒,個個都站起身來,口中說著“謝頓別介”之類的話,同飲一杯。
看著五人喝了酒,傅兗只把手一壓,示意他們坐下後繼續道︰“此次出兵,本冀望能立下殊功,得回我原拂故封,不想事與願違,”說道這里,長嘆一聲︰“兗知曉諸位望我傅氏增封已久。何故?主家興旺,臣亦有得。只怨傅兗無能,愧對各位了。”
領家之于附庸就好比附庸之于諸侯,領家依據主家為生,同時也是主家力量的一部份。如花澤家歷代擅長畜牧,傅家的馬場就多多依仗其力。佐藤家培養忍者有百年的歷史淵源,頓別的諜探與情報就交予其管領。尤其是,與普通的家臣相比,領家乃是一個家族都與主家同進退,而普通家臣只是個人行為。所以,對于每一個附庸來說,領家的忠誠乃是至關重要。
“頓別介哪里話!”同桌中某人一頓酒杯,正容亢色︰“此乃國府不公,與主上何干?再說,主上素以仁德待人,賞罰分明,我等只有敬服,又何來嗟怨?”
大家一看,說話之人乃是橫山勢。他三十幾歲的年紀,身材不高卻樣貌雄蠻,滿面橫肉,鐵茬亂須,活脫脫地一個小版的傅異。
當下,楊倉也正色直言道︰“我等隨著主家已數十年,歷經數代,不為一朝一夕之利,但求盡責盡心,主上無需過慮。”
楊倉五十來歲的年紀,身為大總管,管著本城的大小政務,渾身便是一股精明強干之氣。楊家最早追隨傅氏,位居諸領家之首,封地也是最大,有一百二十余戶。
等他說完了這番話,其余的三位領家花澤鶿、佐藤取與杜襲也紛紛其身表態,請傅兗不要為無法給臣下增封而憂慮。
當初傅家被減封原拂,這些封臣們都跟著減了封地的,既然主家無法增封,這些臣子也就增封不了。如今楊、佐藤、花澤、橫山、杜家的封地是五個村落,各自為一百二十戶,一百戶,八十戶,六十戶與五十戶上下,這些封地確實不大,每年所收的賦稅也是少得可憐。
傅氏的財力來源于自家的產業,而這些封臣們沒有產業,光靠這點賦稅根本就無法養家活口。若有戰事,這些封臣還要按著所擁有的民戶數出兵。如此次中川之戰,楊家就出了七十兵。
這五家中,花澤家因為替傅氏牧馬,可以從日升牧場的利益里取的一定比例的分紅;橫山家領地里有個煤礦,每年也有一兩千貫的收入;其余三家都是窮得叮當響。尤其是佐藤家,他家唯一的技藝就是培養忍者,除此以外,別無所長,若不是傅兗每年都撥給他一千貫的“養忍金”,恐怕連鍋都要揭不開了。
听了他們的話,傅兗雖然很高興,但總覺得心中慚愧。他是一個很講公平的人,既然無法給他們增封,那麼其它的補償就肯定是少不了的。
于是,他對著傅恆點了點頭。後者領命,邊搖著羽扇邊說︰“頓別介的意思是︰這次大戰,我頓別軍立得頭功且俘獲敵兵五百二十余人,為此國府賜下獎賞二萬五千貫。這筆賞金里,除去每名陣亡將士撫恤二百貫,剩下的一半用來犒勞將士,一半就按你等五家的出兵數目均分。這個章程,大家覺得如何?”
若是按照這樣的分法,就等于是領家們可以按每兵四十一貫來領取這筆賞金,楊家出兵最多,一下子就可以領到二千八百多貫,最少的杜家都可以幾乎領到一千二百貫,這相當于他們領地年賦的二倍有余。
听了這個章程,五人都是大喜,口中連連致謝。謝完了傅兗,再謝傅矗 宰爬弦 右泊笈囊歡俾砥 br />
說好了獎賞之事,人人是興高采烈,酒桌上的氣氛也就更濃了。再喝一陣,話也是越來越多,從天南海北到海闊天空,開始沒完沒了。
每每到了這種時刻,傅兗與傅恆只是微笑听著,也不怎麼開口。傅異喝了幾大碗後卻吹噓了起來,別看他五大三粗的模樣,那口才真是了得,一口唾沫能砸出好幾瓣水花,說到精彩之處,尤其是他催動鐵騎沖陣之時,沒去中川的人听得連眼珠字都要鼓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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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只見那將,手持一根丈八長矛,對著老子迎面就戳。那個聲勢,那個威猛,那個狠辣……嗯……老子先喝口酒……咕咕咕……嗯……剛才說到那個狠辣。老子當時背上就驚出了一身汗,那個汗流得滂滂聲,嘩啦啦地把老子的褲子都……”
酒桌上,傅異正說得抑揚頓挫,忽听得身後傅蓴說了一句︰“爹,阿圖來了。”
轉頭一看,果然是傅蓴從女賓那桌跑來這台,正對著傅唇不啊T僖豢疵趴冢 叫Π宕 拍切 誘 蜃耪獗咦呃矗 閫W』巴罰 ψ諾酪簧 骸罷廡 硬淮懟! br />
原來那日晚上傅異去找阿圖喝酒,幾輪強灌之下,這少年忽然發了狠,脫了上衣,左手羊腿,右手酒碗就跟他干了起來。兩人各喝了一壇之後,阿圖終于撐不住了,酣然倒地。
傅異素有“酒猛”之稱,整個頓別就沒人比他能喝。阿圖雖喝不過他,但少年人能有這股狠勁,就是很得傅異這個好酒之人的心喜。
小清帶著阿圖穿過數桌宴席,所過之處大家都用著好奇的眼神打量著這麼個人,暗道︰“就這麼個少年人,難道就能輕松地打倒那麼些名將名角。”
“爹,這就是您要看的阿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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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異將腰一挺,嘿然笑道︰“六妹,你可是不厚道。咱以大欺小這事干一次也就夠了,總不成老去欺負一個孩子吧,是不?”
這桌上,五位領家中的四位都曾經被傅異窮凶極惡地灌翻過,此時听到他這一番的高風亮節說詞,個個心頭暗想︰“你欺負老子的時候為什麼都從來都沒這麼想過?”
阿圖走到了桌前,听傅蓴一指傅此擔骸罷饈俏業 保 懍 蔥Π逶諑飛轄趟 惱惺劍 瞎 擔骸凹 道弦 !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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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就在身上一摸,摸了兩下卻沒摸出什麼東西來,隨手除了腕上的一串玉珠遞給他說︰“這個給你,算是見面禮。”
他的話阿圖是基本上沒听懂,但見他神態可親,又給自己東西,便伸手接過珠子。低頭一瞧,但見這串珠子共十八顆,粒粒飽滿晶瑩,碧綠可愛,再次躬身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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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圖也不清楚他們說什麼,只是張著嘴巴,眼珠在兩人臉上轉來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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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是什麼意思?“一見投緣”又是什麼意思?這幾個詞實在有些難于理解……
傅蓴看他面露呆傻模樣,又好氣又好笑,對著傅吹潰骸暗 K 孔拍兀 檔幕八 喟 歡 !苯幼啪馱詘く技縞弦煌疲骸白擼 ヵ苑埂! br />
這句“去吃飯”阿圖可是听懂了,便向傅垂傲斯笆鄭 孀鷗遞蛔叱雋搜縑 br />
傅蓴帶著阿圖走後,傅恆忽然問父親︰“爹,您適才說這少年樣貌奇特。您深研相術,不知這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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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桌之人听了這番言語,都是腦中一陣發暈。</dd>
宴廳的後面就有廚房。(頂點手打)廚房外有一間小房,是用來給廚子與幫佣吃飯的。現在雖然是吃飯時間,但大家都在忙成一團做飯遞菜的,里面空無一人。
“張嬸。”
“來咧。”隨著傅蓴一聲喊,打廚房里走出來一位中年婦人,白白胖胖,帶笑的臉一團和氣。
傅蓴抬起手肘,大拇指向身後反指阿圖,說︰“有客人。要大塊肉,大碗菜,大盆湯,大桶飯。”
“哦。”張嬸一瞧她身後的阿圖,問︰“蓴小姐,有幾位客人?”
“不多,就這麼一位。”傅蓴笑道,隨後又補充說︰“別小瞧了,他可能吃呢。”
張嬸帶著懷疑的神態回去了廚房,阿圖隨著傅蓴走進了旁邊的小房。小房正中擺著張長桌,她指著桌前的條凳對阿圖說了聲︰“坐吧”。
等阿圖坐下,傅蓴轉到桌子的另一邊在他正對面坐好。
“哦?”阿圖覺得很奇怪,對面她的一雙眼楮正在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的臉看。
“難道臉上有什麼古怪?”他忍不住地用袖子在臉上搽了搽。
“也不知你怎麼這麼好運,不光大哥,連爹都把他的寶貝送給了你。爹還說你相貌奇特,我看看……”傅蓴盯著他的臉仔仔細細地看了一輪,覺得也沒看出什麼特別的名堂。
這段話有些長,阿圖听得迷糊,不知該怎麼回答。
“算了,你慢慢吃吧。”
傅蓴站起身來,留給他了個怪里怪氣的笑臉,轉身離開。
“這女子打起架來凶巴巴的,平時倒是挺和氣的……嗯,長得也真不錯……”
不過在太空的時代,無論是人還是類人,或者是其它生命體,外觀都是極其次要的,重要的內在。內在主要是指一個生命體所擁有的能力,尤其是有沒有異能。至于外觀,只要往形體機器內一躺,出來想變成啥樣都是可能的。但比較高級的形體變形,如變成強化人,或者更高級的移植人,以及強化移植人就得去轉幻星上做升級,這種服務不但要收費,而且價錢巨貴。
目前這個世界,肯定還沒有變形這種技術,所有人的模樣都是天生的,那麼傅蓴的漂亮也是天生的。不過這只是他自己覺得她漂亮,但她是不是真的漂亮,就是說地球人是不是覺得她漂亮,這點他還不太拿得準。
“吃飯了。”
張嬸端著個大盤子走了進來,在他面前放下了一盤切牛肉,一碟蒸臘肉,一碗豬肉炖菘菜,一盆魚湯、一小桶米飯,一個空碗、一雙筷子和一個調羹。這些東西的份量就是傅蓴口中的“四大”。
地球上食物的發熱量不太夠,中午行軍途中吃的那頓大餅醬湯早就在他肚子里消化光了。等到香噴噴的飯菜擺上桌子,說了聲謝謝之後,他就立馬盛上滿滿的一碗飯,風掃殘雲般吃了起來。
“慢點,別慌!小心噎著。”張嬸規勸了一句便提著托盤走了,外面還忙著呢。
兩碗米飯下肚,感覺好多了,飽著的時候就是比餓著強。
這時,一個黑黑瘦瘦的少年闖了進來,跳上他對面剛才傅蓴所坐的地方,象只小鳥一樣雙腳蹲在凳面上,眼珠滴溜溜地轉著。
少年指著自己的鼻子自我介紹︰“我叫傅沖。”
“阿圖。”兩人齊聲說。
“知道知道,都听說了幾百次了。”傅沖揮揮手,笑眯眯地說。
“好吃嗎?”傅沖問。
“好吃。”阿圖干脆地回答,然後反問︰“你吃飯?”
傅沖一呆,隨即想到他是在問自己吃了飯沒有。但這句話說得不太對,少了個“了”字意境就差遠了,心下不禁暗暗地鄙視,這人也太沒文化了,白生得這麼好看,便說︰“我吃過了。”
“你……吃……過了……”阿圖眯著眼楮,想了一下,覺得自己的確是漏了“了”這個關鍵字。為了顯示自己已經會使用這個詞了,就繼續問︰“吃飽了?”
傅沖嘴一撇,心道︰“這叫什麼問題?不吃飽也能叫吃了飯?”不過听說這人很傻,經常需要別人用手語來跟他說話,于是就馬上做了個拔飯的動作,然後挺起了肚子,還用手去摸了摸,說聲︰“飽了。”
阿圖點了點頭,覺得大有收獲,然後又端起那盆魚湯喝了口,說︰“喝魚?”
傅沖听了簡直要笑岔了氣,半天才回復過來,豎起手掌在他面前猛搖一陣,然後說︰“喝魚湯,”然後又指了指盆中的魚肉說︰“吃魚肉”。
阿圖在口里念了兩遍,回味了一下,就接著扒飯了。
傅沖看他吃了幾口,慢吞吞地從懷里掏出了幾個小銀幣排到了桌上,這是他二個月的例錢。
“銀幣,給你。衣服,給我。”傅沖先指了指銀幣,然後指了指阿圖身上的那件天鵝羽大氅。這件大氅總值得一兩百貫,若是他肯換,自己就發達了。再說,這是老爹的東西,若是自己能騙回來穿穿,那多有面子啊。
“銀幣?”阿圖認得這是金屬銀,太空中最賤的金屬之一,不過也許是這里的貨幣。傅沖想用銀來跟自己換衣服,這讓他覺得無法接受,便斷然地搖了搖頭。
“銀幣、刀,給你。衣服,給我。”傅沖一咬牙,解下了腰間的短刀。
這把短刀可不得了,是二叔傅異剛從中川帶回給他的禮物,說是松前國一名將領的物品,二尺來長,是用上好的唐國鋼精心鍛造的,可值好幾貫錢。
阿圖拔刀一看,轉眼又塞了回去,這破刀連紅牛皮都切不動,要之何用。為了顯示自己的不屑,他又從腰間解下了那柄繳獲來的刀放在桌面上,說︰“刀,我有。”
傅沖一看這把刀,只見是銀飾鯊魚皮刀鞘,刀柄上刻有個銀質的虎頭。抽出一看,只見青光閃閃,寒氣逼人,比自己的刀不知要強到哪里去了。
他一下子就沮喪到了極點,自己的東西別人一樣都看不中,腦袋里轉來轉去,突然涌上條計策,決定騙一騙這個沒學問的人,便賊兮兮地問︰“你……有沒有老婆?”
“老婆……是什麼?”阿圖剛吞下一塊牛肉,抬起頭來鼓著腮幫子問。
傅沖想了想,眼珠一轉,然後右臂圈了個半圓,把頭轉向右邊,撅起嘴來向空氣中猛親了幾口,發出一串“嘖嘖……”的聲音。
阿圖一呆,猜到他說的是女人,隨即搖了搖頭。
傅沖見他搖頭,頓時興奮起來。只見他跳下了椅子,指著阿圖的大氅說︰“衣服,給我……我姐姐給你做老婆。”
“姐姐?”阿圖更加的吃驚了,這孩子居然要用自己姐姐來跟自己換大氅,就問︰“你姐姐?”,又忽然記得這小子剛才是坐在傅蓴那一桌上的,于是接著問︰“是傅蓴?”
傅沖一听,眼楮瞪得比銅鈴還大,連連搖頭道︰“那是我姑姑,我姐姐叫……”,說到這里,向四周環顧了一眼,然後湊到阿圖的耳邊,小聲地說︰“叫傅萱。”
“傅萱?”阿圖搖搖頭,表示沒听說過這個名字。
傅沖想了想,感覺真不好表達哪個是傅萱,又不好帶他到廳外去指認。他圍著桌子走了幾圈後,眼神突然一亮,然後在自己胸部做了個大波浪的形狀,口中道︰“她胸很大,很漂亮,給你做老婆正好。”
哦!胸很大,很漂亮!阿圖有點鈍化了……隨口下意識地說︰“你姐姐,我老婆?”
傅沖得意地點了點頭說︰“衣服給我。姐姐,給你做老婆!”
“小兔崽子,你作死!”窗外傳來一聲怒吼,吼聲未絕,一個空碗已經直飛向傅沖的門面。
傅沖被這聲吼嚇得呆了,連躲避的動作都沒有。眼見這飯碗就要飛向傅沖的額頭,阿圖伸手一抓,這只碗就穩穩地落在了他的手里。而門口,傅萱正帶著滿臉的怒氣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晚宴之後,傅沖以“妄語”的罪名被傅兗行使了家法。因為尚年幼的緣故,經不起杖責,傅兗讓他脫了褲子,用戒尺狠打了二十下。傅兗的手勁何等了得,即便是盡量不打得太重,二十尺下來,傅沖屁股早就是血肉模糊了。
傅萱也受到了嚴厲的叱責,並扣了三個月的例錢。她抓起窗邊碗櫃上的空碗扔向傅沖,這是件很危險的舉動。如果不是因為阿圖抓住了那只飯碗,這碗在傅沖額頭上開了花,或許就會刺瞎他的眼楮。作為已成年的姐姐,行事如此魯莽,不計後果,這樣的處罰還是看在她是女孩子的份上。
不過作為當事人之一的阿圖卻受到了傅家的感謝。在傅家人心里他是無辜的,一個連話都不會說的人無意地被傅沖誘帶著說出了一些不得體的話值得原諒,何況他抓住了那只碗,沒有發生嚴重的後果,這點傅家就很欣慰了。
當晚,千葉帶著小清來到了他的小屋,不但給他送來了新的被褥與幾套衣服,一枚可以憑此在城內庖堂吃飯的銅牌,甚至還有十來個銀幣、一大串銅錢以表示感謝。</dd>
這里的日子真好混。(頂點手打)
就這麼著,不過幾天的功夫,而且是地球時間幾天的功夫,自己不但交到了許多朋友,還得到了好多禮物。
難道自己是個天生混世界的能人?不過他還是有點自知自明,知道自己以前在太空里可混得不怎麼樣,可見並非是他多有本事,而是這個世界比較落後,使得他有了相對的優勢而已。
千葉和小清走後,阿圖這麼左思右想了一陣,再發了一段感嘆,隨後上床睡覺。
第二天,一陣叮叮咚咚地敲門聲將他吵醒。
他在床上揭開窗簾一看,明晃晃的日頭已接近正空。于是立馬起身,穿好昨晚千葉送來的新衣新鞋。開門一看,小開與阿晃兩人站在門口。
小開穿著一套黑色衫褲,腳套一雙長筒鹿皮靴,雙手叉在胸前,背靠著走廊的一根柱子上,擺出了一幅很酷的造型。阿晃穿了一套青色的直綴,裁剪合身,顯現出幾分瀟灑感。
開門見友,的確是件開心事。阿圖高興地喊著︰“小開,阿晃。”
“岩哥”、“淼哥”,兩人立馬糾正。
“小開,阿晃。”
兩人無可奈何地翻著白眼。算了,這小子還不怎麼會說話,多半也不明白為什麼不許他喊綽號,就暫且由他,以後再慢慢調教于他。
小開的本名叫做錢岩,因名字與“錢眼”諧音,又有“見錢眼開”這麼個成語,別人就給他起了花名叫“小開”。阿晃的本名叫高淼,因為他游手好閑,專門愛在女人身邊晃悠,所以就叫了“阿晃。”
小開在他臉上好一陣打量,滿臉嚴肅地問︰“你昨天晚上到底在干些什麼,怎麼房間里搞得那麼響?”
“什麼?”這句話實在有難度,阿圖沒听懂。
“我住樓下,”小開改變了策略,先說出了這四個字,見他點頭,然後繼續說︰“昨晚”,他再次點頭,“你的房間很吵!”
阿圖總算是听明白了,摸著腦殼想了想,然後說︰“……干……做事。”
他覺得說“干事”不太恰當,還是說“做事”要貼切些。
阿晃听了,眼珠猛地一亮,然後就把腦袋湊了過來小聲問︰“和誰?”
“哦。”阿圖短路了,這個問題究竟是什麼意思?于是他來了個倒立,給他表演了幾個單掌上下撐,左手撐完,再換右掌。
“切,傻瓜。”兩人明顯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今日去領賞金,”阿晃說。見他臉色茫然,就從兜里掏出幾個銅錢︰“發這個。”
阿圖認得銅錢,這個昨晚千葉也送來過,便說︰“我要洗臉。”
小開大刺刺地一拍他肩膀︰“快點,別讓爺們久等。”
很快,阿圖收拾停當,關上門跟著二人下樓。
三人出了大院,向西走了不遠便拐入了另一個大院,只見里面排著二十來人的長隊。長隊通向院中的一間屋子,屋子上有個緊閉的鐵門,窗口上了鐵柵欄。隊伍頂頭的那個人就站在鐵柵欄前和里面的人說著什麼,不一會就在眾人的羨慕的目光中興高采烈的離去,走過阿圖的身邊時,只听到他的口袋里面叮當作響。
半個小時後,輪到了他們三人。
“姓名?”里面坐著個四十來歲的瘦子,鼻子下留著兩條老鼠般的八字胡,慢條斯理地問。
“夏帳房好。我叫錢岩。”小開說罷,便遞上了那個吃飯的銅牌,銅牌上壓制著持有者的年齡、性別、姓名與職位。
夏帳房看了一眼,便在手中的一本賬冊上翻了陣,找到了他的資料後,用公雞般的聲音說︰“出征費三貫,勝利賞四貫,殺敵一人五貫,俘獲一人五貫,共十七貫,有疑議沒有?”
“沒有疑議。”小開答道。這很不錯,十七貫抵得上他大半年的薪金了。
于是夏帳房身邊一人點出了相應的銀錢出來,放在桌面上,夏帳房繼續說︰“一兩銀折錢一貫八百文,這是九兩六錢銀幣並錢一百二十五文,簽名畫押。”
小開在賬冊上簽字並按了個手印,喜滋滋地取了銀幣與一些大大小小的銅錢。
接下來輪到阿晃,他只俘獲了一人,沒有殺傷,所以只有十二貫,所以就只是拿了六兩十錢銀幣與錢七十五文,也很不錯。拿到錢後,也是高高興興地站在了小開的身旁,等著阿圖領賞。
“姓名。”夏帳房繼續問。
“阿圖。”他走上去遞上自己那個銅牌。銅牌上那四欄分別寫著“阿圖”,“男”,“不詳”,“待定”。他目前就只認識幾個旗號上打的字,如“傅”,“房”等,還有“N陽城”三字,其余的字是不認識的,也不知道上面說了些什麼。
夏帳房看了他的牌子,抬起頭來凝神向他看了幾眼,口中長呼一口氣,然後翻到了最後一頁,再抬起頭來問︰“你姓阿?”
不少宋人一般在孩子的名字前加個“阿”字來作為孩子的小名,阿圖這個名字怎麼看都象是個小名。不過也不排除他姓“阿”,因為大宋復國以來,越來越多的異族加入了大宋子民的行列,不少取了漢姓,這些新的漢姓很多就是千奇百怪的。“阿”姓的如今可是個大族,原來不少姓諸如阿賈爾、阿巴斯、阿爾法等等幾十種姓的人現在都改姓了阿。
阿圖一呆,不知如何回答,身旁的小開連忙代他說道︰“他就叫阿圖,還沒姓。”
沒姓的人不多,除了奴民就是那些山里的土著,不過夏帳房只是嘴里嘀咕了兩聲也就不理此茬了,口中念道︰“阿圖,出征費無,勝利賞無……”
阿晃一听就急了,連忙湊到窗口說︰“夏帳房,這不對。阿圖是立了功的,怎麼連出征費和勝利賞都沒有?”
夏帳房眼珠一翻,道︰“他從這里出征了?他是蓴小姐半路收來的,既然沒出征就沒出征費,沒出征就沒勝利賞。再說,人家都沒急,你急個啥?”
阿晃漲紅了臉正待再爭,卻被小開一拉,只听他說道︰“算了。先看他怎麼說,如果實在是不公平,咱們帶著阿圖去找夫人說理去。”
小開口中的夫人就是千葉,城里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千葉管著的,包括出征的獎賞。阿晃想著也有道理,畢竟如何獎勵不是由夏管事能決定的,于是點點頭,退了下來。
夏帳房見他不爭了,便繼續說︰“功勞是和蓴小姐、酋木都尉二人共享。殺傷四人賞二十貫;俘虜校尉一名,賞一百五十貫;都尉兩名,賞一百貫;隊正三名,賞六十貫;什長兩名,賞二十貫;軍士十一名,賞五十五貫。合計四百零五貫,三人均分,阿圖得一百三十五貫。另外頓別介額外再賞五十貫,合計得一百八十五貫。”
夏帳房剛剛說完,全院立刻就炸了鍋,眾人都拿著極度羨慕的眼神望著他,口中相互議論個不停。
“一金折銀十八,這里是五兩半金幣,三兩十二錢銀幣,銅錢五十文。有疑問否?”
小開再次代他答道︰“沒有。”,然後拿起毛筆讓他簽字。
阿圖提起筆一看筆頭,是個圓圓尖尖的刷子,自己的名字怎麼寫他還真不知道,手里照著適才小開與阿晃寫字的姿勢拿著筆,就是寫不下去。
夏帳房看他這般模樣不禁嘆了口氣,心道如此人才不識字真是可惜,便道︰“畫個圈,打手印。”
待他畫完了圈打了手印,夏帳房拿起賬冊一看,頓時目瞪口呆,口中只囔︰“你……這位阿圖,你的手印怎麼會如此怪異,再拿來給我瞧瞧。”
小開與阿晃聞言吃驚,連同身後的幾人都跑上來看他的手印。于是他攤開右掌,借著上面蘸滿的墨跡,大家看得真接,只見他拇指比常人長好多,上面的指紋卻是一個三瓣的花型。
“花紋?”看到如此異象,人人都是有些發昏。
通常人的指紋只有弓、箕、螺三種。弓是指紋線從手指一側走向另一側,並向指尖方向聳起成弓或拱形;箕又稱簸箕,紋線從一側開始向指尖方向聳起後又返回原側;螺又稱斗,就是指圈圈。
人的指頭每只有且僅有一種紋,要麼弓,要麼簸箕,要麼螺,不想這個怪人的指紋卻是不在這三種常見的形態之類。
然後再細看他左手拇指,卻是居中一條稍帶彎曲的直線,指紋沿著這條線向著兩邊張開,便如同一根松枝一般。
“松型?”
接著大家又陸續查看其它的八根手指頭,又找出來一種雲型。雲型這種指紋與簸箕型有些相像,但是紋路卻是拐來拐去類似雲彩的形狀。另外他右手的食指與左手的無名指卻是常規的螺型。
十根指頭的指紋類型,歸納起來就是花、松、雲、螺四種類型。
呆了半響,夏帳房終于搖了搖頭說︰“找個螺形的按手印”,等到他用右手食指按了手印之後,便有氣無力地喊道︰“下一個。”</dd>
離開了夏帳房領錢的窗口,阿圖就迫不及待地觀看起來自己領到的賞錢。(頂點手打)
五兩半金幣,二個二兩,一個一兩,一個半兩;三兩十二錢銀幣,二兩、一兩、半兩、二錢的各一,一錢的兩枚;銅錢則是五十文的大錢一個。
二兩的金幣上每個都是正面一個人像,背面一條飛龍,人像與飛龍的造型不盡相同,阿圖猜可能是因為鑄造年份不同的原因。小開說這個人像就是如今的大宋皇帝,每個二兩的金幣背面都是一條龍,俗稱“黃龍”。
一兩的金幣上,正面也是皇帝圖像,背面刻有個老虎頭,小開說這種金幣俗稱為“金虎頭”。
二兩與一兩的銀幣與金幣類似,也是正面皇帝像,背面為龍與老虎頭,小開又說它們的俗稱就是“銀龍”與“銀虎頭”。
接下來是半兩八錢的金幣和銀幣,細看背面花紋卻是一只翅膀和尾巴都很大的鳥。這次阿晃卻搶著說這只鳥是朱雀,又叫鳳凰,俗稱就是“金鳳凰”和“銀鳳凰。”
然後是二錢的金銀幣,背面卻是烏龜殼上爬一條蛇,名叫“玄武”,俗稱是“金武”和“銀武”。
最後就是兩個一錢的小銀幣。這種銀幣與其它銀幣有所不同,乃是一個橢圓形,正面沒有皇帝像,只有一些字,背面刻著魚一條,俗稱“小銀魚”。
那五十文的大錢不象昨天千葉送給他的小銅錢,錢中並無穿孔,錢上圖案分別是正面皇帝像,背後老頭子像。
小開又拿出幾個錢來指著上面的頭像說,百文上的老頭子是老子,五十文的是孔子,二十文的是莊子、十文的是管子。至于五文、二文與一文錢上面則沒有圖像,只有文字了。
問起這些錢能買什麼,小開嘆了口氣,無力地說︰“我每個月只有兩貫半的工錢,你說這些錢能買什麼?”
這句話阿圖听懂了,也被狠狠地嚇了一跳。沒想到,打了那麼一小會仗,只是放翻了幾個人而已,就有這麼大的收獲。
看來,打仗真是個好職業。
※※※
正午的太陽洋溢著熱情,將微涼的秋天烤得暖洋洋的,空氣中時有輕風掠過,將街道兩側的梧桐搖曳得逍遙。
領完賞金,三人出了院子便直奔位于城東南角的庖堂。領賞錢的院子在城西北角,要去庖堂就得幾乎得角對角地斜穿全城。
N陽城里有許多不願自己做飯的單身漢,即便是已成親的年輕夫婦多半也懶得自己麻煩,中飯就隨便從城里的大庖堂里打點回來。
于是,一路上就看到挎著籃子,拎著盒子,端著盆子往回走的人。
其中女人還好,尤其是那些頭上梳個婦人髻的年輕女子,路上看到這三個大搖大把的人,只把頭一低,扶住腰間的竹籃,邁著匆匆的小碎步打他們身邊“吱溜”一聲就過去了。
那些爺們可不一樣,腰間腆著個肚子,腳下踱著個步子,左手飯盆子,右手飯勺子,邊走邊吃。邊吃還邊和身邊走過的、路邊蹲著的、屋里呆著的、樓上曬衣服的男女招呼、閑話、吆喝、說笑個三聲兩句。
打前方走過來一名老者,小開和阿晃連忙停下來,抱拳喊道︰“忠伯。”
忠伯看了他倆一眼,點了個頭,然後走了過去。忠書走後,小開側過臉來,認認真真地說︰“阿圖。忠伯是劉管事的爹,你以後見了可要行禮。”
劉管事是誰?阿圖可不知道,不過既然小開這麼說,以後這麼做總是沒錯的。
“阿圖,你得學著懂點禮貌。”阿晃語重心長地補充著。
“嗯。”阿圖發自肺腑地應了一聲,如果自己沒禮貌,也不可能收到那麼多禮物。
又打前方走過來一名端著吃著的年青人。這次小開卻不抱拳了,只是扯著喉嚨喊︰“吃著呢!”
“嗯。”那人嘴里含含糊糊地應著。
“啥滋味?”
“好吃。”那人含著的飯噴出了好幾顆。米粒墮入了塵土,他走了過去。
這段對話又是什麼意思?阿圖沒懂,不是不懂這些詞字,而是不懂為什麼要這麼說話,這種話說得簡直是毫無意義。
“這叫打招呼,”阿晃把腦袋伸過來說,“遇到人,總得扯上幾句。懂嗎?”
原來如此,對著人總得扯點話說說。阿圖的腦袋里情不自禁地浮現出這麼一出情形︰
阿晃入廁,看到小開蹲在里面,扯著喉嚨就喊︰“蹲著呢!”
“嗯。”小開嘴里含含糊糊地應著。
“啥狀況?”
“挺順溜的。”小開那里發出一陣稀里嘩啦的聲音。廢物墮入茅坑,他滿足地提起了褲子……
“ ”的一聲,路旁二樓的一扇木窗推開,一名年輕女人正往外伸出一根竹篙,上面掛著好幾件花花綠綠的衣服。可能因為這篙衣服不輕,這女人的身子晃悠了好一陣,才把竹篙的前端搭上了窗子前面的橫竹竿上。
“噓!”阿晃輕聲地對著上面吹了記口哨。
哦!對著女人吹口哨可不是個禮貌的事,起碼在外星上是如此的。難道這里例外?
阿圖向著那女人看去,只見她往下一看,然後再慌張地向四周瞧了一圈,眼見附近街上無人,便眼角一瞟,向著阿晃丟過來一個水汪汪的眼媚兒。
阿晃對著她又努努了嘴,女人咬了咬唇,然後低低地點了點頭。阿晃便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走了過去。
看來阿晃這聲口哨的吹得不錯,阿圖心生羨慕,一拍他的肩頭問︰“女人,吹口哨?”
“要不要也試試?”阿晃哈哈大笑。
“別听他瞎掰。”小開連忙阻止。
這時,三人拐過一道街角,一名穿紫衣的少女走了過來。
“不信,我再吹給你看看,”阿晃說完,嘴里吹出了一聲長長的口哨“噓!”
少女一抬頭,看到了阿晃,一張俏臉頓時面泛桃花,回過來兩道熱烈的眼神。于是,四只眼楮凌空糾纏了好一陣,待到兩人錯身而過才頹然分開。
不過阿晃並沒有罷休,視線還隨著她的身影轉動著,一直等到她的背影在某一牆角處消失後,才慢慢地收了回來。那少女也是三步一回頭,到轉角之時,已經回頭看了好幾次。
小開心中泛起嫉妒的酸水,阿晃可比他招女人愛得多,便沒好氣地說︰“沒必要看這麼久吧?”
“看得不久,豈不是說明她姿色不夠。”阿晃帶著痞氣回答說。
“你可別瞎招惹是非,阿藍的爹可是張主管,他的大哥還是本地的巡差,出了事你吃不了兜著走。”
阿晃听了,頭一昂,擺出副無所謂的姿態。不多時,卻又低下頭來,笑嘻嘻地說︰“小開,嫉妒了吧。”
“哼!我嫉妒你?小心別被人打斷了狗腿才好……”小開怒道。
阿晃只用鼻子哼了一聲就不理小開了,小開也撇過了頭不理他。
他們的這幾句交談阿圖沒听明白,不過阿晃的這第二聲口哨帶來了更好的結果是瞎子也看得出。再回想中川的篝火之夜,那些男兵不也是向著那些對歌的女兵吹口哨麼?
于是,阿圖問小開︰“是不是對女的要……”,說罷,嘴里也長噓了一聲口哨。
小開正待回答,阿晃卻搶著並有板有眼地說︰“是,娘們都吃這一套。”,不過隨即他又補充說︰“記住,只能對漂亮娘們吹。別瞎吹,否則你受不了,娘們都很纏人。”
“吃這一套?”
“就是喜歡的意思。”
小開正待說什麼,這時,一名中年人走了過來。
阿圖一看他們兩個手上一動,于是馬上跟著抱了一拳,小開與阿晃則同時喊︰“楊庫司好。”
楊庫司點點頭,走了過去。阿圖這次干得不賴,雖然不知道對方稱呼,但起碼抱了拳。
一名年輕青人端著飯盆吃著走了過來。
三人同時喊道︰“吃著呢!”
“嗯。”年青人含糊地回答著。
“啥滋味?”
“好、好。”年青人吃的是餃子,半個餃子隨著發聲在口里一陣打晃轉圈,然後人走了過去。阿圖這次干得更不賴,心中不禁有些得意了起來。
前面是個轉角,三人剛走過轉角,就看到前面走來一名真真正正的美女。她穿著鵝黃色的上襦與翠綠色的長裙,一雙淺藍色的繡鞋在裙底若隱若現,仿佛給整條街道帶來了春天般的氣息。
小開和阿晃只覺眼前一亮,呼吸隨之停滯,但即刻又想到了一樁事情,臉色大變。
“噓!”
果然,身邊的阿圖發出了一聲異常嘹亮的口哨,二人頓時滿頭大汗。
“神氣著呢,吹得挺響的。”
傅蓴笑眯眯地站到了他的面前,溫言細語,細看她的笑意中分明帶著股令人膽寒的狠辣。
看著她的神情,再遲鈍的人也明白了口哨是不可以隨便吹的。有關這點,此地與外星都是一樣。阿圖只好陪著笑臉,口中遮掩說︰“我在學……吹口哨。”
“哼!不學好!”傅蓴罵了一句,然後再狠狠地瞪了小開與阿晃各一眼,這一眼瞪得他們兩人心里發毛。
不過傅蓴還是放過了他們,並沒有什麼接下來的懲罰。
望著她離開了背影,三個人都長長地松了口氣。阿圖忽然想到了一個昨天考慮過的問題,對著阿晃問︰“她是不是漂亮娘們?”
兩人听到了這個問題,便拿著看白痴的眼光看著他。小開甚至都要將手指頭戳到他腦門上了,口中罵道︰“你這個笨蛋,真是笨到家了!”</dd>
穿越全城,三人終于來到了庖堂。(頂點手打)
庖堂蓋得象個長條形的倉庫,青黑的木瓦覆蓋著屋頂,紅磚砌成了壁牆,堂間用原木立成了柱子,四壁開有許多的窗口,天頂上還開有斜閣式天窗,室內空間很高,光線很足也很通風。
堂內,二十幾張圓桌四下分布,有大有下。大者做十幾人,小者坐六七人,所以這里坐上兩百人同時開餐沒有問題的。只是現在已經到了午飯時間的尾聲,所以在這吃飯的人也並不太多,四十來個而已。
庖堂室內的北面用木板隔出了一長條空間,里面就是廚房,幾個師傅正在爐灶前炒著、燒著。木板牆上開有四個打菜的窗口,每個窗口下擺一長條型的矮台,矮台上放著數個大鐵盆,鐵盆里便裝著今日庖堂所提供的菜式。
阿圖在由阿晃領著,在庖堂一角的小窗口出示了銅牌,里面的人便讓他在一個賬本上畫圈打手印,然後就領到了一張紙飯牌,紙飯牌正反都印著密密麻麻的格子。阿晃說紙牌每月一張,每天三頓,每頓打了菜後,師傅就會在相應的格子上蓋章做上記號,每張飯牌每頓只能打一次菜。
一個光頭師傅手持鐵勺,胸前圍兜,身前的台子上擺著四個裝菜的大盆,伸手接過阿圖手中的紙飯牌,在上面找到了有關一格,手里拿支筆在上面畫了個勾,就表明他今天打過了中菜了。
“什麼菜?”
阿圖分指四個大盆中的兩個。
“筍子炖肉,蘿卜絲。”師傅邊說邊接過他手中的木飯盆,往里面打了兩一大勺菜,隨即口中喊道︰“下一個。”
菜是一肉與一菜,湯和飯是任吃。在庖堂西北角靠牆處擺有幾個木桶,里面就裝著麥飯或者骨頭菜湯,自己隨便打。裝飯菜的器皿可以自己帶來,也可以用庖堂公用的。阿圖沒有自己的器具,小開與阿晃則是懶得帶,就都用了庖堂的公用器具來裝。
三人打了飯菜就找了張桌子坐了下來吃飯。小開和阿晃才開了個頭,阿圖就已經嘩啦嘩啦地扒完了這盆,然後端著飯盆再次去打飯。
打菜的光頭師傅記得他來打過,也不看他的飯牌就直接把他的飯盆遞還給他,搖頭說︰“你今天已經打過菜了。要再吃,那邊有飯和湯,自己去盛。”
阿圖沒明白他說什麼,眼見飯盆還是空的,便將盆子推了回去,然後指著窗口里擺著的肉菜理直氣壯地囔道︰“添!”
“每人每頓只能打一次菜。”光頭師傅再次聲明原則。
“添!”阿圖仍然固執地堅持著。
光頭師傅盯了他一陣,再向他身後看看,還好沒人,便接過他的飯盆打了滿滿的一份菜給他,然後說︰“下不為例。”
“謝謝!”阿圖說,端了飯盆轉身欲走。
“等等!”光頭師傅把腦袋從窗口里伸出來,小聲說︰“自己買個大飯盆,懂嗎?”
“大飯盆?”
“大飯盆!”光頭師傅隨手抓起一個飯盆,然後用手比劃著做了個擴大的模樣。
“大飯盆,嗯。”阿圖懂了,然後再次說聲謝,端著飯盆去打了飯後回到了座位上。
小開和阿晃看著他滿盆的菜有些發呆。
“老廣假公濟私。”小開又妒嫉了。光頭師傅祖籍廣東,所以綽號就叫老廣。
“可不是。每次給我打菜的時候,他那個手腕一個勁地抖啊抖的,把勺子里的肉都要篩掉了。”阿晃也憤然回應著。
“哦,阿圖也在這兒。”這時,大嘴李與毛松端著飯盆走了過來。
毛松的大名叫毛悟景,因“悟景”與“勿緊”音相近,“勿緊”乃是“松”的意思,所以他的外號就是毛松了。
他們倆坐到桌子上,大嘴李從兜里摸出一瓶酒來,對著阿圖一笑說︰“來點?”
阿圖點點頭,說︰“好。”
大嘴李見他應承,就跑去櫥窗邊拿了個空碗回來,並給他倒上了半碗微微有些發黃的酒。
酒喝進肚子里,感覺渾身暖洋洋的,很舒服。
“你小子有種,敢和頓別尉斗酒。”大嘴里咧嘴一笑,拇指一翹,臉上露出了招牌式的猥瑣笑容。
旁邊的幾人听了,都是呵呵地笑著,也不知道是真佩服他有種,還是笑他自不量力。
“听說你是從阿努阿來的?”毛松湊近來問。他長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除了臉上的酒刺多了點外,整體看來還算是有型。
“嗯。”阿圖記得自己編了這麼個名字。
“那是個什麼地方?”毛松又問。
或許大家都對這個地方產生了興趣,全豎起了耳朵等著他回答。
阿圖听了,暗暗發急,心道這個問題可只能胡亂編造一番了。他忽然想起了博德曾經給他看過的那副圖畫,畫中有個美麗的海島,海島上有成片的大椰樹,男男女女都穿著漂亮的花衣服,跳著優美的舞蹈。
于是他便說︰“那里有好多大樹,我們在樹上……”,不過他不會說“摘椰子”這幾個字,便只好停了下來。
這幾人卻是听說他來自于太平洋的某個島嶼,還會跳土著舞,因此小開就接口道︰“原來你們都住在樹上的。”
“哦。”阿圖一呆,但不知如何反駁,只好繼續說︰“我們身上都是花……”,說著他用手指在胸前畫了個花的形狀,然後說“衣服,漂亮”。他本來想說“穿著印滿花的衣服”,但這句太難,他不會說。
“原來你們的衣服都是畫在身上的。”毛松驚嘆道。
听了這句,一滴冷汗不禁沿著阿圖的腦勺流了下來。忽然他看到一名少女走了進來,穿著一身灑滿了各色花朵的衣裙,便趕緊指著她,對著這四人說︰“她身上的花,漂亮。”
大嘴李恍然大悟︰“哦,你們那的娘們是身上畫花的,都很漂亮。”
阿圖大急,趕緊把胸前的衣服往外一扯,然後指著扯出來的衣服說︰“這里畫花,漂亮。”
阿晃頓時眼冒精光,道︰“原來你們那的娘們胸都很大,不光漂亮,而且上面還畫花。”
都是些什麼人啊!阿圖徹底無語了。
一個女子從庖堂大門口走了進來,身穿一套青色的布衫,寬袖窄腿,腳上穿著一雙軟底的黑步靴,手里端著個黑色漆盒。
阿圖認得她,就是那個中川篝火夜里和傅蓴、佐藤織、安安一起來灌他酒的女子,不過她可沒喝酒,從頭到尾都只是端著那個酒盤而已。
如同那日夜里一般,她一直都是低著頭,好像自己的臉見不得人一般,走起路來象一張落葉在地上飄,不帶一絲人氣。此時雖然沒有穿那套紫黑色忍服,看上去稍微帶了點色彩,但她蒼白異常的臉色,加上這種身姿步態,就仿佛是個幽靈出現在白晝里。
果然,她走過來的時候,面對面而行的人紛紛退避,讓開一旁。而她卻似乎毫無覺察,徑自走到光頭師傅老廣那個窗口打菜。打完了菜,再走去西面牆角盛飯,之後就走出了庖堂。自始至終都沒開口說一句話,連打菜都是伸手一指,似乎是惜語如金。
這個女子著實奇怪,在阿圖所見過的人里算是個異類。看著她的背影,他小聲地問阿晃︰“為什麼她不要肉?”
他看得很仔細,剛才她手指的菜盆就是兩個青菜盆,老廣打給她的也就是兩個青菜︰蘿卜絲與燒豆腐。
“她叫柴門紋,是個武忍。武忍是不吃肉的。”阿晃回答著,然後在他臉上一陣掃視,笑嘻嘻地問︰“你看上她了?”
“看上?”
“就是喜歡。”
喜歡?這個問題阿圖還從來沒想過,不過他倒是暗中喜歡過一個,那就是煙霧強化移植人杜波拉。只是她不喜歡他,因為他既不是強化人,更不是移植人,不夠威猛。
“沒有。”阿圖搖搖頭。
听到這個回答,毛松似乎松了口氣,把腦袋從桌子那邊探過來說︰“千萬不要和忍者搞在一起,也不要想他們的女人。”
“為什麼?”
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毛松先向著四周看了一圈,確定了周圍再也沒有一名忍者後,白淨的臉上帶上了一股慎重勁,低聲說︰“他們住在深山里,每天除了修行就是完成任務。不吃肉,不喝酒,也不跟人說話,而且隨時都會死。”
這一大段話太難,阿圖好多沒怎麼听明白,于是問︰“什麼是忍者?”
這個問題真是不好跟他這種沒文化的人解釋。四人想了半天,還是大嘴李開口說︰“就是你睡覺,他一刀把你殺了”,隨後就做了個切脖子的動作。
暗殺!這個阿圖明白了,點點頭。
“還有。你在家里,他躲在屋頂或者床下听你說什麼?”
諜報!這個他也懂了,也點點頭。
見他明白了,幾個人都松了口氣。于是,大嘴李咳了兩下,正經八板地道︰“記住了,最好不要招惹他們。”見他點頭,忽然又裂嘴笑道︰“頓別的娘們多得很,象兄弟你這樣的人才,什麼娘們尋不到。什麼時候想娘們了,跟哥說一聲,哥幫你找上十個、八個的。”
听到這句,另外三人都發出了曖昧的笑聲。
哦!十個、八個娘們,這個似乎很夸張。不過,若是真有十個、八個娘們……阿圖一陣心曠神怡。</dd>
吃完午飯,五人一起走出庖堂。(頂點手打)
還沒走上幾步,前面兩個小人兒攔住了去路︰“阿圖。”
“聞少爺,合少爺。”身旁的四人紛紛招呼著。
這兩人就是傅恆的長子傅聞與傅異的次子傅合。傅聞今年十二歲,長得濃眉大眼,虎頭虎腦。傅合雖然十一歲了,卻比傅聞矮了大半個頭,生得瘦瘦小小的,一點都不象他爹。
傅合一副石頭下翻出了寶貝似的模樣,嘴角丟著哈喇子,兩只黑眼珠里放著光,上來就要掰他的手指︰“阿圖,把你手給我看看。”
阿圖從帳房那里出來不過一個多小時,也不知這兩個孩子是如何得知的,消息真是傳得快。
沒辦法,他只得攤開了手掌。
“哇!真是花型健!繃礁魴Σ 煒諭 鼐 鏡饋 br />
“哦”大嘴李和毛松可不知道有這茬,也湊過去看,臉上露出了大大的驚訝色。
“三個花,兩個松,三個雲,兩個螺。”傅聞點算出了他指紋的統計結果。隨即他又抬起臉來,笑咪咪地問︰“阿圖,你腳上是不是也是花型的?”
“對對對,阿圖,你能不能把鞋脫了給我看看?”傅合蹲下了身子,充滿著期待的目光直盯著他的腳。
幾位大人都哈哈大笑起來。阿圖不由大窘,難道自己真要脫了鞋給他們瞧?如果給他們瞧了,以後走到路上別人都要看怎麼辦?那自己最好是打赤腳走路算了。
大嘴李聳了聳肩,讓欲將下滑的外衫重新回到肩頭搭好,附下身,對著兩小孩眼眉一擠,用一種神秘莫測的口氣說︰“這事我知道。”
“你知道。快說,他腳上是不是也是雙花的?”兩個孩子忙問。
“他腳上倒不是花型,只是……”大嘴李一搖頭,直起了身子,賣起了關子。
“只是什麼?”
“他是個花把,你們要不要瞧瞧?”大嘴李一臉正經地說,面皮紋絲不動。
听了這話,小開三人笑得前仰後跌。阿晃腦袋里甚至已經幻想著阿圖帶著“花把”的奇特模樣,這下就更加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幾乎要笑岔了氣。
阿圖面露茫然之色,“花把”究竟是什麼意思他可不懂。
傅合心頭雀躍,一指他下身,眉飛色舞地催促︰“啊!阿圖,快脫褲子,快脫褲子。”
傅聞開頭滿面喜色,隨後就變了臉色,一拉傅合︰“別听他瞎掰,哪有此事”,說完狠狠地盯著大嘴李,惱他欺自己和傅合年少無知。
傅合也終于回過神來,跳著腳、板著小臉發火︰“你騙人!我要去告訴爹,讓他揍你。”
大嘴李也自覺說過頭了,如此戲弄兩個孩子實是有點過份。他尋思著傅異多半不會因為這個來教訓自己,但他怕的是千葉。如果這兩孩子去千葉那里告一狀,興許她就饒不了自己。想到這里,他身子一轉,口里向著阿圖等人招呼一聲,訕笑著自行走了。
阿圖听傅合要他脫褲子,又見大嘴李與傅聞這般模樣,情知不是什麼好事,便湊在阿晃耳邊詢問那個詞是什麼意思。待到阿晃跟他解釋過後,方才明白。這也沒什麼,太空人“把”的款式很多,花把一點都不稀奇,還有多把、異型把、隱形把、遙控把等等的。不過那都是經過強化後或移植後的“超型人”,自己這種“原型人”是沒有那麼些花巧的。
不過,他沒興趣跟這兩個孩子玩鬧,也怕他們再來什麼花樣,拉了小開等人轉身就走。
傅合見他要走,趕緊跑前幾步,攔住了他的去路說︰“傅沖挨打了”,說完就撅起了屁股,傅聞則從地上撿起跟樹枝,對著他的屁股惡狠狠的比劃了幾下。
假打完畢,傅合慘兮兮地說一句“痛死了”,然後倒在傅聞的懷里,手里摸著屁股,嘴里不住地哼哼。
兩個孩子的這番動作象是演戲一般。阿圖明白了︰傅沖被打了,而且還很慘,都走不動路了,于是說︰“知道了。”
兩小兒見他說了這句後就沒了下文,等了半晌,還不見他有何反應。于是,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之後,傅聞指著十幾步外的一棵大樹說︰“走,我們去那里”,隨即兩人一拖阿圖的手就走。
來到了樹下,眼見已經離小開等人夠遠了,傅聞才開口說︰“阿圖,你真不仗義,你得去看看傅沖。”
不仗義是什麼意思?阿圖呆呆地問︰“看看傅沖?看什麼?屁股?”
“你懂不懂什麼叫禮貌?沖哥因為你挨了打,你竟然不去看他,不像話!”傅合在一旁跳著腳叫喊著。
“你都這麼大的人了,難道一點禮貌都不懂?”傅聞嘴里嘟嘟囔囔,然後語調一變,臉上帶著興奮色,神兮兮地小聲問︰“你是不是真的喜歡了大姐?”
“哦?喜歡你大姐?”這小屁孩的大姐是誰,阿圖還真沒搞清楚。
傅兗三兄弟們的孩子不分彼此,在N陽城人的口里是按年齡與性別來排位的,所以傅博被稱為“大少爺”,傅萱稱“大小姐”,傅誄啤岸 僖 保 滌3啤岸 】恪薄 鞜甦脹疲 砂く寄睦鎦 勒庵峙歐 br />
“哈!這下承認了吧!”傅合與傅聞兩個人目光一對,臉上同時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人家都說,娶老婆得先拍小舅子的馬屁……”傅合一臉的得意洋洋,小臉上的鼻子、眼楮、嘴巴笑成了一坨。
“馬屁?”
“對,就是送禮。知道什麼要送什麼禮嗎?……嗯,就是好吃的,好玩的……”
“小舅子?”
“就是大姐的弟弟……嗯,不光傅沖,我跟傅聞也都是小舅子……”……
※※※
沒辦法,即便明知這是一種敲詐,阿圖也只得去“看看”傅沖了。
在小開與阿晃的陪同下,阿圖買了幾大包的糕點、糖果與水果,並用繩子捆成一串拎著,隨後又回房去取了件小玩意,便去看望傅沖了。
這次購買讓阿圖深深體會到了銅錢的價值,這麼些東西只是花了六十幾文,看來這里的物價的確是便宜得很。
傅沖在阿圖到來之前,還是光著屁股躺在床上哼哼著。但當他看到他提著大包、小包進屋之後,又眉開眼笑了。
“這麼客氣,還送我東西。”傅沖謙虛地客氣著,然後示意傅合接過阿圖的禮物並堆在他床頭,並開始一包包地拆開看。
“只是些雜貨店的尋常貨色。”
看罷阿圖的禮物,傅沖暗暗不滿,轉眼看到兩個弟弟盯著這些東西垂涎欲滴,心中暗暗地鄙視了他們一把︰“丟人,沒見過世面的小子”。隨即把手一揮,“你們吃吧。”
得了此語,傅聞撿起一盒杏仁桃酥,傅合抱起一盒芝麻烘糕,兩人就坐到一邊開始大吃大嚼。吃了幾塊,再交換著吃。
看著自己兄弟們如此狼急,傅沖只覺得羞愧。再看看阿圖,只見他正看著那兩個好吃的貨色,臉上帶著微笑。
“嗯他還只是個姑姑撿來的窮小子,能送自己些便宜貨色已經不錯了。”想到這里,他又高興了起來︰“嗯,這姐夫還是很夠意思的……”
于是,他開始幻想起家里的母老虎出嫁後,阿圖老是揍她,她哭著回娘家的情景,心中自我的精神勝利了一把,口中不由自主地說︰“我姐姐做了你老婆後,她要不听話,你就打她屁股,要打得稀爛……”
說到這里,他偷偷地看了門口一眼。還好,門外沒人,傅聞和傅合正忙著吃,也沒听到。要是這種話被人再舉報上去,那自己的屁股就算是真廢了。
“哦,這是什麼?”傅沖眼珠驀地瞪得老大。
他看到阿圖從懷里套出了個小布帕,然後將布帕打開,一塊墨綠色的石子便呈現在他面前。
“哦,原來他要送我一塊石頭。”傅沖恍然大悟,不過立即又開始鄙夷起他來,心想︰“石頭又算是什麼好東西,還好意思拿來送人。”
不過他爹常要求他要懂禮貌,不可說別人的東西不好。于是他便很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你”。
傅聞與傅合見阿圖從懷里掏禮物,放下了手中的吃食圍過來觀看,見到居然只是一塊石頭,也是大大地泄氣。
阿圖看他們三人滿臉不屑一顧的神色,也不著惱。這種奇異石是他最後一次逛淘寶街時淘來的玩藝之一,共有二十來塊,件件玩法不同。離開螞蟻號的時候,他舍不得扔在那里,就統統地裝上了背囊。
只見他拿起了那塊石子,用手一捏。三個人的眼楮頓時鼓得如銅鈴一般,因為他們發現,經過阿圖這一捏,這塊石子居然變大了一些,而且顏色也從墨綠突然轉化成淡黃色。
這塊石子接下來的表演就仿佛是魔球一般。隨著阿圖的手指不斷的拿捏,石子的型體就不斷地改變,,體積變得越來越大,顏色從墨綠變到淡黃,又變為深藍、赤紅、深褐,翠綠……,而且表面色澤也越來越亮。當大小與形狀都如同鵝蛋一般的時候,整塊石子已隱隱發出一層淺紫色的熒光。
阿圖見傅沖呆呆地趴在那里,嘴張得都合不攏了,暗說一句“小子,開眼界了吧”,隨後就將這個紫色的鵝蛋放在了他的床頭。
傅沖正要伸出手去摸這塊石頭,卻被阿圖阻止了。數分鐘後,石子的熒光漸漸地黯淡,隨後就突然縮小了一圈,並變回到了它上次變大前的顏色與形狀;再過一會,又縮小一圈,再變回一個顏色與形狀。如此一盞茶後,它就變回復到了它初始的大小、形狀和顏色。
戲法變完,阿圖轉身踱出門,留著傅沖、傅聞與傅合在那里看著石頭發呆。這是膨脹石,受力膨脹,變色變形,是太空小孩子最喜歡的玩藝之一。
“啊!”……“混蛋!”,他剛走出門不過十幾步,便听得身後傳來傅沖的一聲慘叫,接著又是一聲怒罵。然後傅合手里攢著小拳頭急沖沖地從他身邊跑過,傅聞緊隨其後。
原來傅聞與傅合向傅沖要石頭玩,傅沖卻將石頭牢牢地握在手里不給。結果傅聞在傅沖的屁股上狠狠地拍了一掌,傅沖吃不過痛,手一松,傅合搶了石頭就跑,傅聞又去追傅合要搶他手中的石頭。
一時間,但听得前面傅聞吆喝聲連連,要傅合站住;再跑七、八步之後,傅聞將傅合撲倒在土地上。不一會,兩人滾得渾身上下如同土狗一般。
身後則是傅沖的怒罵一聲聲傳來,句句臭罵他們兩個不是東西。</dd>
“咕。(頂點手打)咕。咕。”
幾聲鳴叫之後,隨即傳來一陣翅膀拍水之聲。一只野鴨鑽出了白霧茫茫的湖面,身下劃出了一道淺淺的水痕,晃悠悠地游向岸邊。
“使民無欲,上雖賢,猶不能用。夫無欲者,其視為天子也,與為輿隸同;其視有天下也,與無立錐之地同。”
一陣清朗的讀書聲從岸邊傳來,這只野鴨身形陡然一頓,在湖面發了下呆,然後還是巍然不懼地繼續向岸邊游來。很快,它上了岸,抖落了身上的水珠,低著頭開始啄食地上草籽。它的頭上有一片油光水滑的的綠短毛,光潔亮澤,這是公野鴨的記號,而母鴨就丑多了,頭上只是一片褐黃。
一個女子手中持書,口中誦讀,正沿著湖邊緩緩地漫步走來。所讀乃是《呂氏春秋》中的一篇,名為《為欲》。
翠襦白裙,不施粉黛,長發垂于後腰,只用黑帶略加束縛。她出現在這片寧靜清涼的湖水邊,便如同一枝剛從水中走出來的青青芙蓉。
這時,湖邊接連又上岸了幾只野鴨,搖搖擺擺地聚到先前那只的身旁,也開始低著頭啄食草籽。隨後,更多的鴨子扭動著屁股上了岸,一盞茶的功夫便布滿了這一片湖邊的草地。
女子看了便笑了,她彎下腰和那些鴨子們低聲說了幾句話。可鴨子實在是太忙,沒一只有空理她。她感到有點失望,和鴨子們揮手說了聲“再見”後,又繼續她的晨讀了。
“凡治國,令其民爭行義也;亂國,令其民爭為不義也。強國,令其民爭樂用也;弱國,令其民爭競不用也。”
日頭高升,明陽輝照,霧氣也漸漸地散得多了。然而,湖邊清冷依舊,一股寒意襲來,女子微微打了個寒顫。北方的秋冷可不比江南,無論你穿得如何得嚴實,它總有辦法掀開你的衣襟,讓一絲絲的冰涼沁入肌膚。
“唰”地一聲,一條灰影驀然從身邊掠過,身形帶起的風將她的發絲揚起。
“啊!”女子驚得手中之書掉落于地,腳下連退數步。
灰影似乎听到了她的呼聲,于十數步外嘎然而止,然後又簌簌往回退。
女子手捂胸口細看前方,一名少年人正背著身子反向跑了回來,退跑的速度比常人向前跑都不知快到哪里去了。這個跑法實在很酷,長長的腿騰騰地蹬著地,臀高高低低地抖動著,給人一股神奇之感。
他停到了她身旁,彎下腰撿起了地上的那本書,轉手交還給她,卻因著她的容顏而稍稍地愣了一下。她的眼神里帶著一股似曾相識的溫潤,這使得他想起了瑪麗。
“對不起。我在跑步。”他對著她露出歉意的笑容。
如此一個清晨,如此一個少年,又在做著這種晨跑的事,令人感覺到朝氣勃勃。
她不知不覺回應給他一個微笑。他長得實在是好看,就像那畫上的人兒,毫無瑕疵又有修養,不知不覺就讓你頓生好感。不過在這麼冷的天,他上身只穿著件無袖短褂,下身一條短褲,看著就讓人感覺到冷。
“你是阿圖?”
她想起學堂里傳說著最近N陽城里來了這麼一名少年,不但模樣生得好,而且跑得比馬快,在中川的戰事里還立下了大功。
“是,你是?”少年問,露出了貝瓷一般的潔白齊整的牙齒。
“我叫甦湄,是日升學堂的老師。”
隨即,她便見他臉上似乎浮起了一層迷糊,傳說中的阿圖是個沒文化的,大家都說他既不識字,也不怎麼會說話。
“老師。”他似乎听懂了這個詞,然後說︰“學生?”
“嗯!”她高興地回答。他听懂了她的話,這讓她很高興。
“你的學生多大?”他眼神一亮。
她愣了一愣,接著就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問她教的都是多大的學生?于是就伸出手去在胸口高低的位置比了比。隨後,就看到他眼中流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太小了。”他自言自語地說。
“你想讀書?”甦湄問。
他先是點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最後說︰“我跑步,你走吧。”
她又是一愣,但同時亦是明白他是想說︰“我跑步了,你慢慢散步”,啞然失笑的同時點了點頭。
他再看她一眼,目光相對之時裂嘴一笑,拱了拱手後抬腿飛跑而去。
望著他的背影,甦湄心中暗想︰“這少年好生有趣。”
※※※
一只鷹盤旋在低空,它的目光凝視著大地,游移不定。
忽然,它似乎打定主意,象賊一般悄無聲息地掠下,悄立于湖邊的一棵樹上,目光直勾勾地盯向湖面。
湖中傳來了幾聲鶴鳴,一群丹頂鶴正在淺水里捕捉魚兒。
其中的一只探出長長的鶴嘴,只向水中一啄,一條五級喑イ男∮憔偷鷦諏慫 淖旒狻K 巫龐愣 蛩鬧艿耐 錚 患 蠹葉薊乖諉ψ耪沂常 慫 餼 際親焐峽湛鍘 br />
它不禁得意起來,昂起了頭,撲了幾下翅膀,準備將那魚兒吞下作為自己的早飯。
就在此時,停在樹梢上的那只鷹如箭一般地直撲過來,射向那嘴上含魚的鶴。
霎那,鷹已經飛到鶴的身前,張開翅膀往鶴的腦門猛力一掃。鶴早驚得呆了,被鷹一撲,嘴中的魚再也咬不住,向下落去。鷹嘴卻如閃電般地伸出,餃住了那條小魚,隨後翅膀一振,轉眼飛上了湖邊的另一棵大樹。
此時,所有的鶴都清醒過來,紛紛伸出了長頸,憤怒地向那鷹叫喚著,仿佛是在抗議。那鷹卻是不聞不理,自顧自地享受著美餐。
想不到,鷹打起劫來,也是如此地順手。
湖邊立著一匹黑馬,一名黑衣騎士岩松般地坐在馬背之上,看罷湖中的這一幕,不禁灑笑一聲。
清晨騎馬是傅兗的一個習慣,迎著朝陽,讓清新的野氣呼入自己心廓,格外地振奮精神。
“頓別介,要不要試下手?”
都尉房岳從身後打馬上前問著,並反手從馬鞍一側拔出支長火槍。
房岳今年三十三歲,面白無須,雖然個頭並不高大,但雙目炯炯有神,渾身充滿著彪悍之氣。他是**門弟子,一手**拳與**刀技藝不凡。
這時,不知是不是因為受到了驚動,丹頂鶴們同時撲撲地騰飛起來,形成了一只只活的靶子。
傅兗方待伸手接槍,卻看到了在湖另一頭,正在邊走邊誦著書的甦湄。同時,甦湄也正好抬頭看到了他。雙方都是熟人,便隔著湖水微笑著點頭致意。
“既然甦先生在此晨讀,那就算了,不要驚嚇了她。”
傅兗說完,撥轉馬頭,正欲縱馬奔出,卻見遠處有數名官兵押著幾輛馬車與十幾名步行的流犯沿著東南面的大路慢吞吞的行來。他看到此景,便更改了主意,靜立于道邊,只等著這撥人走近,房岳也勒住了馬,與他並肩而立。
這伙官兵的頭是名三十多歲男子,騎著一匹灰馬,干瘦的身子,一臉的精明,看到路邊這二人,趕緊打馬攏近,跑到近處抱拳施禮道︰“見過頓別介。”
傅兗也拱手還禮,對著他笑道︰“陳二,你升隊正了。”
“托您的福。”陳二滿臉堆笑。
陳二本是頓別人,一直在國府北見城做一名什長,不過看他今日的裝束,卻是已經升了隊正了。他的兩名兄弟都是在頓別謀生,本人父母也是住在頓別鎮上,都是傅兗治下之民。
按大宋的律制,諸侯國小國之都不得稱“都”,只能稱“國府”。
傅異和他說了兩句客套話後,就指著他身後的那隊流犯問︰“你這次押解的是何人?”
原拂在頓別的北方沿海,離此約三十余里,民數有七百多戶。其所轄地域大過頓別。但因其山地與丘陵眾多,平地反而少于頓別。歷史上,原拂曾是傅家的封地,但自從傅家減封,此地收歸國府之後,就用作了北見國除千島群島之外另一處發配重罪之人流放的地方。既然陳二帶著流犯經過頓別向西北方向行,那就一定是押解犯人去原拂了。
陳二回望身後的馬車一眼,湊到了他的身前,小聲地說了幾句。
傅兗听完陳二的話,臉上露出驚訝之色,當下翻身落馬,快步走到當前的一輛馬車前抱拳道︰“傅兗見過嚴提督。”
等了良久,里面終于傳來一聲嘆息,然後一人掀開車前藍色布簾下得馬車來。只見此人五十來歲的模樣,身材不高,面皮生得黝黑,落到地面上對著傅兗抱拳回禮道︰“頓別介勿要如此,在下如今已是戴罪之身,受不得你的禮。鄙人無顏,本不欲見頓別介的面,出來得遲了,請莫怪罪。”
此人名叫呂毅中,本是北見國根室水師提督。前幾個月,根室水師的三艘戰艦和三艘海盜船打了場海戰,結果吃了個大敗仗,舉國傳為笑柄。國主謝虔震怒之下追究責任,便罷了他的提督官職並將其全家發配去原拂。
呂毅中的事傅兗早就得知,但卻沒想到他沒就近被發配去千島群島,反而要去原拂。他們本來並不熟絡,只是數面之緣而已。但官場上就是這樣,若想要彼此結交,即便只是個眼熟也足夠了。
傅兗听他的話中盡是些自暴自棄之意,便誠懇地說︰“往日嚴兄在東,在下在西,交往不多。但近日嚴兄既然來了頓別,好歹去N陽城盤桓數日,讓在下盡一盡地主之誼如何?”
呂毅中既然丟了官,傅兗也不方便再稱他提督了,就換了“嚴兄”、“在下”之類的通常稱呼,省得他難堪。
官場之上,通常是大權在握之時,門前車水馬龍;一旦失勢,便被視為毒藥,人人唯恐避之不及。象傅兗這樣,在他落難之時能請他去自己的城堡住幾天,便是極大的人情了。呂毅中此時既感激他的盛情,又想到自己一家已發配了去原拂,原拂離頓別近,而且還是傅氏的故封,以後也許有諸多需他關照地方,不好太拂了他的意思。再看看陳二,只見他緩緩地點頭,也就答應了。
對于陳二來說,呂毅中早到晚到幾日其實關系不大,賣個情面給傅兗,既能遂了他的心意,又能拿到一筆程儀,乃是兩頭討好之事,便也是欣然應允。</dd>
當日中午,傅兗便在大殿的宴廳中為呂毅中一家接風洗塵。(頂點手打)吃罷午宴,又給他們安排好了客房休息。
呂毅中有妻妾各一名,二子三女,皆已成年。長子已分家出去,三女已嫁,均不受此次流放牽連,便只剩個幼子呂一鳴陪在身邊。
呂一鳴今年也是十七歲,與傅博童年,生得文雅彬彬,一表人才,一來二往地就和傅博投機了起來。
傅博生來性靜,不喜歡打打殺殺。但他是傅兗的長子,將來是要繼承家業的,只得勉強隨著父親與叔父習武上陣,但無論是武技還是兵法都是學得馬馬虎虎。北疆之地學識之士不多,N陽城內轉來轉去多是些粗莽之人,如今見到呂一鳴這種談吐雅致,舉止有度的青年人,便即刻就引為了知己。
接下的數日里,傅博陪著呂一鳴去到四處游玩,賞月登山,吟詩說賦,激昂文字,相交甚歡,直有相見恨晚之感;傅兗則陪著呂毅中騎馬爬山、飲酒喝茶,間或下棋兩盤;千葉就陪著他的兩個老婆說些私房趣事,交換些女紅手工技法以及管家的心得。如此,三日就很快地過去了。
到了第四日,陳二終于坐不住了,前來催促呂毅中上路。在傅兗做了明日啟程的保證後,又收了一百貫錢,陳二便笑眯眯地答應再多留一日。
呂毅中眼見傅兗這幾日除了招待自己,正事不提一句,心下疑惑,難道他真的只是想和自己交個朋友如此簡單麼?
到了這日晚,他也坐不住了。晚飯後,他們兩個去到花園散步,在涼亭里坐下來時,呂毅中便開口對傅兗說︰“厚堂,愚兄承蒙你數日款待。賢弟之盛情,兄心中自是明寮。若是有何差遣,愚兄當不息余力。”
傅家兄弟三人,厚堂是傅兗的字號,傅異的字號是又謙,傅恆的卻是亙卿。他們相處了幾日,彼此也甚是投緣,便字號相稱,言語里又帶上了“兄”、“弟”一類的字眼。
傅兗听罷一笑,道︰“弟真的只想交時勉兄這個朋友,莫非兄不信?”
“厚堂哪里話,”呂毅中怫然變色,不悅道︰“國人誰不知厚堂仁厚。只是賢弟也未免小看了在下,我也不是那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人。”
這就是所謂的士大夫的義氣了,萬萬不可去懷疑他們的品格。傅兗回想適才自己的言語確實有冒犯的隱意,便起身離凳,行個長揖道︰“兄莫怪,是弟失言了。”
見到他賠禮,呂毅中趕緊起身扶住︰“厚堂不必如此,你我但彼此知心而已。”
兩人互扶著胳膊而望,相對哈哈大笑。
再次入坐,傅兗微一沉吟,然後說︰“本來此事弟不欲與時勉兄講,就怕兄以為兗是那種沽小恩以求重報之人……”
听到這里,呂毅中把石桌一拍︰“厚堂只管說,你我雖相交不久,但肝膽相映,不必有什麼顧慮。”
傅兗一點頭,道︰“不瞞時勉兄,小弟如今因商號船隊規模越來越大,便欲組建一支護航艦隊。但我傅家一向都是在陸上養馬,對海洋之事一竅不通,望兄能多加指點。”
呂毅中一听,先是一愣,隨即正色道︰“水師的花費可是個無底洞。若是你真想建一只艦隊,愚兄當效全力。”
傅兗大喜,當下便請呂毅中同去大殿二樓的議室說話,呂毅中也慨然應允。
議室內並不太大,但陳設古樸,牆壁四周懸掛著各種字畫,牆角放設花瓶、香爐,居中則擺著一張胡桃木的長條形會桌。兩人于會桌兩側分坐之後,婢女上了茶,傅兗便把要組建艦隊的緣由向呂毅中說了一遍。
傅家的生意有兩個,一是經營日升馬場,二是日升商號的貿易業務。
日升牧場在頓別、原拂、枝幸、雄武與紋別都設有分號,每年都要向大宋或者北見**方供應一千匹軍馬,還要販運五百匹馬去上海賣給那里的馬商。
早在武宗時代,為改變南方無好馬的歷史,先師唐游將原本差勁的晉江馬的馬種進行了改良,培育出性能兼具蒙古馬、阿拉伯馬與重型馬特征的馬匹。因這種馬是在太湖一帶培育出來的,所以稱為“太湖馬”。至那以後,大宋才有了與蒙人相抗衡的騎兵。之後,經二百年的培育,大宋逐漸形成了東北馬、西北馬、奧州馬與和州馬四大名馬系列,四者之間各有優劣,不過和州馬里要以蝦夷馬為佳。
自傅家第一代家主傅\受封到頓別之後,就開始著力經營自己的馬場,幾十年下來終于培育出了名馳遐邇的頓別馬。
頓別馬是蝦夷馬的改良型馬種,屬于全能型馬匹。其負重一百五十斤時能在一個小時左右跑完五十里,並能連續十日,每日八個小時內行走二百五十里。正因為有這樣優秀的特性,它不僅能用作沖陣的重騎,也可以用作需要耐力與機動性的游騎,所以它賣給軍方的價錢極高,最普通的頓別馬每匹作價七十貫。
時下大宋的馬市,一匹普通的乘用馬作價在二十貫上下,普通的蝦夷馬時價為四十貫上下,而頓別馬的市價不低于七十貫。另外,即便是頓別馬也有等級之分,其中最好的馬匹稱為“陷陣馬”。
陷陣馬顧名思義,便是專門為重騎兵配置的馬匹,其背高要超過十六掌半,體重更在八百五十斤上下,負重二百五十斤時能在一刻鐘里跑完十五里路程,因此它的售價也達到了令人瞠目結舌的一百二十貫。因此,頓別馬是傅家最大的利益來源,也可以說是一棵搖錢樹。當然,傅家在北見國各地牧場出產的馬匹也都是稱作了頓別馬。
至于日升商號的貿易業務則主要將蝦夷以及北方庫頁島收購來皮毛、東珠、人參等物賣去大宋,采購回來這邊所需要的生絲、棉紗、棉線、布匹、綢緞、衣物、書籍、茶葉、藥材等貨物,通過商號在蝦夷與庫頁島的分號售賣。
如今,傅家因生意壯大,兄弟幾人都覺得租用別人的船只既貴又不方便,所以便尋思著自己組建船隊。
只是,目前北疆的海域並不平靜,這是因為大宋與北美貿易日益興旺的緣故。
由大宋去北美,商船基本都是北上到北緯三十五度到四十五度區域,借著太平洋黑潮以及常年的西南季風,向東順利航行到北美。由美洲返回大宋則走的是北緯十五度到二十五度間的區域,借著太平洋順洋流與常年的東北季風抵達馬呂宋與琉球一帶。
如今大宋與美洲不單單是兩者之間的貿易,歐洲與大宋的貿易額也近乎一半是在通過美洲來進行的。因此,總的算來,流經美洲的貿易總額每年都要在一億到一億五千萬貫之間。
蝦夷正在北緯三十九度與四十六度之間,所以由大陸北方沿海去北美的商船大多都經過這里,好幾座海港城鎮因此而發展起來,其中就包括北見國的稚內與頓別。同樣,琉球群島上的大港首里與呂宋的馬尼拉都是得益于大宋與美洲之間的貿易航路而發展起來的地方。
因此,隨著最近數十年大宋與美洲的貿易日益擴大,北方海域的海盜也是越來越多,越來越猖獗,若是沒有艦隊護航,商船時時都有被搶的可能。
傅家三兄弟無人懂水師的運作,但這次既然得著了這麼個機會,傅兗就要好好地向呂毅中請教一番。
呂毅中听完他的話,低頭默想一陣,便說︰“海盜多用快帆輕型船。若要對付他們,最理想的戰艦便是大宋的春、夏、秋、冬型高速炮艦。以春型艦為例,其排水一百五十噸,配八斤直炮十門,六斤直炮與八斤曲炮各四門,額定人數五十二人。其速度與海盜快帆船相仿,火力要勝過普通海盜船,一打一綽綽有余。以我北見國水師開支計算,一艘春型艦每年開支總得五千多貫。若有戰事發生,這個耗費還要翻番。”
噸是本朝引入的西方重量單位,常用于航運上重量的計算。大宋每石折合西方度量為六十六公斤,每噸為一千公斤,折合宋石為十五點一五石,因此這春型艦排水折合宋石約為二千三百石。直炮又名直射炮,在西方叫加農炮,其發射仰角小,彈道平直,但發射初速高。曲炮又名曲射炮,其炮管很短,彈道彎曲,彈丸落角大。火炮的計量標準是︰例如八斤火炮是指裝彈總量八斤。宋朝的重量單位,每斤約合西洋的重量單位一點四一磅,因此八斤火炮等于西洋十一磅炮。
呂毅中眼見傅兗听著不住地點頭,便繼續說︰“如今北疆海盜實力非往常可比,其中尤以外島、黑霞、丹古三只海盜最強。他們一般都擁有數百人的精壯海盜與數十幾只大大小小的船只,其中至少有數只與春型艦同級的艦只,甚至還有更大的,不可小覷。”
“雖然海盜船每每單獨出外劫掠,但也不排除會成群結伙出動,”說到這里,呂毅中面上露出苦笑。他的三艘炮艦就是受到了海盜結群的攻擊而遭受失敗的,而且海盜的戰艦還強過了他手下的水師。
“若要求得穩妥,每只商船隊最好有兩、三只與春型艦相匹敵的戰艦護航,這樣海盜才不敢來打商船的主意。”
傅兗心頭微沉,兩艘小型炮艦一年的開支便要一萬多貫,這實在是個不小的數字。不過既然已經決定了要自建船隊與護航艦隊,那麼再大的開支也的咬著牙拿出來,于是決然說︰這艦隊我兄弟三人已經決定組建了,時勉兄定要幫我。”說罷,離開座位對著呂毅中再行一深揖。
呂毅中趕緊起身扶助了他,口中道︰“厚堂無需如此。愚兄剛才不是說了嗎?只要能幫得上的,定然不遺余力。”
待到兩人重新坐下後,呂毅中笑道︰“既然艦隊這麼大的開支都嚇不住你,看來傳言說你傅家富甲一方卻都是真的。”
傅兗笑道︰“組建商隊乃是有利可圖之舉。小弟算過了,興許可以供得起一只小艦隊。”
呂毅中點頭,然後說︰“組建一支艦隊並不為難,只要去到稚內或者海參威,甚至去到大宋本土,什麼樣的舊艦與新艦都能買到,招募水手也並不太難。、紋別、網走與根室一帶有許多退役的老兵可用,組建初期宜多用老兵,然後借助老兵帶一批新兵出來。如此,數年之內厚堂的艦隊就有自己的人可用了。”
“那艦隊的教官與將官如何延聘?”傅兗問。
呂毅中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半晌才說︰“愚兄到是有幾個人選,不過均是敗軍之將,如今正閑賦在家,不知厚堂敢用否?”
他口中所說的敗軍之將便是指原在他手下的,因與海盜交戰吃了敗仗而被免職的軍人。
卻不想,傅兗眉頭動都沒動,只是誠懇地說︰“只要是時勉兄推薦的人,小弟敢不倒履相迎?”
“好!”呂毅中把茶杯往桌子上重重地一頓,大聲道︰“愚兄定會幫你將這支艦隊給組建起來,讓那些混蛋們看看,我老呂到底能不能干水師。”……
第二日中午,呂毅中一家便離開了頓別趕去原拂,而傅家的船隊與艦隊就按著昨夜商量出來的計劃開始緊鑼密鼓地籌備了起來。</dd>
清晨,日頭初升,早起的鳥兒剛剛開始找蟲子,日升學堂里便傳來了朗朗地讀書聲。(頂點手打)
學堂設在野芷湖西北一角,十多間寬敞明亮的瓦房作為了課室。課室後還建了一個獨立的院落,名為松墨院,內建有十幾間房屋,是專門供老師居住的。
大門內的課室前有塊平整寬闊的草地,草地上設一個蹴鞠場,圍繞著蹴鞠場建有跑道,跑道一旁還有沙坑、木杠、秋千等等設施供學生們健體。
學堂四周是高大的白樺、黃楊、青松,將學堂圍繞成一片獨立、幽靜、雅致的讀書天地。
本來頓別鄉的鎮子上有兩個北見國的官辦學堂,私立的學堂也有兩所,較偏的村落中也有幾個村辦的小學堂,但這些學堂的教學水準實在不高,多少年都沒出過一個像樣的童生。
六年前,傅兗兄弟思考再三後決定自辦學堂,目前學堂的山長便是傅兗從大宋以每年五百貫的高價請來的一位舉人博學士。
山長名叫楊繼 ,字萌泗,今年五十四歲,乃是京都大學經史博學院出身的博學士。楊繼 既來,學堂在他的主持下又在本地招了三位老師,便搭起了這個學堂的班子。初時,學堂只是招收N陽城、日升馬場與商號的內部子弟入學。
前年學堂第一次參加北見國中學畢業統考,便有二人考上大學。北見乃是小國,一年全國也只出二、三十個大學生,但這小小的日升學堂居然出了兩個,因此學堂名聲大振,不但本鄉的,甚至外鄉的子弟都紛紛前來要求入學。
傅兗得到了楊繼 的同意,便擴大了學堂的規模,也開始招收外部子弟入學。本來學堂是設在N陽城內的,但因為這次擴張,楊繼 選定了野芷湖畔這麼個地方,傅兗也就依他的意思,將新學堂建在了此處。目前學堂設蒙學、中學兩部,老師十四名,學生共一百八十余人。
大宋的教育體制是︰由國子監統管全國教育,下分省、府、縣三級地方教育機構,分設各級教育官僚,並設蒙學、中學、大學、博學、鴻學五個階段。
其中,蒙學為六至十二歲的孩童教育,蒙學畢業升中學,中學學制通常為五年,畢業生需參加全省統考,合格者授予童生。
獲得童生資格的學生可向各個大學申請入學,大學按其考試成績酌情錄取。大學學業合格者授予秀才學士。
秀才學士可向全國三十幾所博學院申請入讀。要申請入博學院學士得去到所申請的博學院參加考試,各博學院自定考試與錄取標準以及學年長短。博學院學業合格者授予舉人博學士。
博學院之上是鴻學院。鴻學院設于京都,乃是大宋最高等的學府機構。進入鴻學院有兩種方式︰其一,任何有經史博學士學歷的人都可以參加每三年一次的鴻學院進士考,這種考試類似于前朝的科舉,考中者可入鴻學院鴻儒館;其二︰任何有特別學術貢獻的人,只要經過禮部與國子監的認可,便可以參加鴻學院專為此人度身量造的入院考核,考核合格者便可進入鴻學院的鴻理、鴻法與鴻士三館,無論是以那種方式進入鴻學院的人都稱為國家進士。鴻學院便是大宋高級官僚的搖籃。
諸侯國的教育體制是按照自己的國家大小與能力基本照搬大宋的體制。象北見這種小國,不僅地廣人稀,也缺乏教育人材,沒有能力辦一所高質量的大學,其最高的學府便是位于網走的能取學院,算是北見國特色的大學。不過能取學院是不被大宋國子監所承認的,其學歷只在北見國內有效。因此,本地的學子中學畢業後要讀正規大學者,得去蝦夷島外位于大宋本土或者和州本州的大學申請入讀。
此時,楊繼 正在中四班的課堂上講解著賈誼的“過秦論”。“古文觀止”乃是精選的二百篇古文,按難易程度,分別作為蒙學與中學的國學的教材的一部分,“過秦論”正是其中的一篇。
中學從中一到中三,學國學、算學、史學三門課;中四開始再加律學與物學兩門課,一共五門正課。每周五天半,從周一到周六,上午上兩堂,下午一堂,每堂課分為兩節,每節三刻鐘,課間休息一刻鐘。
國學就是國文、算學是算術與幾何、史學是歷史與地理、律學是律法、物學是格物,學的是萬物的原理。國學、算學、史學、律學與物學都是統考需要考試的內容,因此稱為正課。除此之外,還有書畫與體操兩門副課,都是每周各上一節。
這二百篇《古文觀止》楊繼 早就背得滾瓜爛熟,只見他一邊口述原文,一手拿著粉筆在黑板上板書,寫出重要的句子,典故張口就來,還穿插著古今名家的注釋。很多時候,他會說出一些互相矛盾的名家之說,這時他就要學生們分析,得出自己的觀點,並要說出理由。
“秦國興盛的緣由,賈誼說了是‘據И 蹋 滌褐 兀簧嘆 糝 諏 齲 窀 奘卣街 擼煌飭 舛 分詈睢! 掖笏胃蔥說腦滌桑 恢 樂釕 瀉慰捶 ! br />
楊繼 站在講台上,目光向面前一掃,只見有幾個學生已經舉起了手,正躍躍欲試。
“傅 !毖羆踢Φ懍慫 拿 裉旄 諞 蠓 裕 饈巧儆械氖慮椋 檔霉睦 8導業牧礁鱟擁芨遞嬗 詼際竊謖飧靄嗌稀 br />
“前宋之所以亡于蒙元是因為沒馬,擋不住蒙元的騎兵。而我朝武宗皇帝起兵初期就有了比蒙古馬更好的太湖馬,這才能與蒙古人的騎兵相抗衡。光復東北之後,馬的來源便更多了,百萬騎軍一路西進,將那西北一十八路烽火,三十六處番蠻殺了個狼奔豕突、灰飛煙滅。有道是︰浪淘沙,滾滾……”他平生最喜歡兩件事,練武與听說書,課堂上一說得興起,說書的段子也就上來了,眼見老師的顏色不太好看,便訕訕地收住了口。
“嗯,今天傅謁檔貌淮懟G孛鵒 楣τ諫眺北浞ㄖ Γ 仁Ω牧悸碇忠彩侵直浞 湓蟯 辛絲Ц聿拍苡朊稍 奶 錕購猓 牧劑寺碇忠彩譴笏胃蔥說囊桓鮒匾 頡! br />
先師唐游是武宗皇帝的授業恩師,他不但為大宋培育了出了太湖馬,還改良了諸多的稻、麥、豆等農作物與林木的品種,使得這些農、林作物不但產量大增,還能適應與北疆的寒冷干燥與南疆的炎熱潮濕氣候。其一生對大宋的貢獻無人可比,恩澤萬民,其威望甚至要超越了統一天下的武宗皇帝,因此被民間自發地稱為“先師”。
楊繼 今天破天荒地表揚了一次傅冢 煥值盟 彀投家 ν崍恕Q奐 鮮 恿嘶郵鄭 闋 訟呂矗 成顯趺匆慚詬遣蛔︿槍傻靡獾納襠 br />
“袁重,你來說說。”楊繼 點了一名白白淨淨地少年的名字。袁重是外來生,是本地一名商戶的子弟,也是楊繼 比較看重的學生。
“商鞅變法使得農樂耕、士樂戰,國家刑法治國,舉國一心,這才使得秦國國力凌駕于六國之上,是秦國一統天下的根本原因。我大宋武宗初期,采用了均田與府兵制度,既鼓勵了農耕,又保證了兵源;還發展了商業與海外貿易,使得天下財貨流通;又推行了全民教育,使得識字之人從蒙元的百無一二,到目前多數人識字,武宗曾說‘育人乃立國之本。’,民眾有了知識,國力才能強盛。”說到這里,他看了楊繼 一眼,見他面含笑容,連連點頭,頓時心中大受鼓舞。
只听得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滿課堂都是他激昂的聲調︰“廢獨尊儒術之策,改為百術並重,鼓勵學術與思想自由;廢除女人纏足,提倡男女平等;制百種法規,使得事無巨細,皆是有法可依;改革幣制,許鑄幣之法百年不變,立貨幣信用之根基;又于邊疆分封諸侯,開疆拓土,使我大宋國土之大舉世無雙。與秦相比,我朝不僅做到農樂耕、士樂戰,還做到了商通財貨、工利百器、學術自由,這是我朝復興的根本原因。”
“好!”袁重剛一落音,楊繼 就叫了聲好,他滿意地看了袁重一眼道︰“國,興有因,亡亦是有因。人,學成有因,學不成亦是有因。今日袁重說得很好,可見他是用了心的,也是經過了思考的。學習不僅是要學如何學好和寫好文字,更是要學這文字其中的道理。”
同時,在中三班的一堂算學課上。
“傅櫻,你說這位同學的題解對不對?。”堂上的算學老師孔文闖磷帕澄省 br />
他適才讓一名同學上前來在黑板上做了道幾何題,轉眼就發現傅櫻在下面看著窗外,魂游萬里。傅櫻是他最喜愛的弟子之一,她讀書很有天分,功課一向都很好,也很用心。但今天不知怎麼搞的,一直都是心不在焉的。
“啊!”傅櫻驀然驚醒過來。她適才一直在看著窗外,這堂課上講的什麼,她居然是一句都沒听進去。老師這麼一喊,大家一起朝她望去,她的臉不由得唰的一下紅了。
自從那日相逢于城門口之後,她就有些魂不守舍了。即便是吃飯、睡覺,甚至走路的時候,都好像有那麼個人影一直在自己的腦袋里轉悠著。
這兩天她和他在城內里遇到過兩次,兩次她都紅著臉低下了頭,慢慢地走在一邊。她心下盼望著這個人能停下來,和她打個招呼,笑一下,說上幾句“手語”,但這麼個死人居然好象什麼都沒看到一般,就這麼直挺挺地從自己身邊走過去了。
窗內,她羞紅了臉,為著自己的出神而有些自責。而窗外,幾只小鳥正不合時宜地鳴叫著。嘰嘰喳喳,仿佛是在嘲笑她的青春情絮,幻想中帶著青澀。</dd>
N陽城外西北面二十余里的一處草場之上,一名輕甲騎手騎著一匹黃馬疾馳。(頂點手打)遠處有一道壕溝,壕溝內伸出一面長柄的草靶。
草靶並非是靜止的,而是在不停地游動,向北游移一段距離右又忽然折返向南,再一段距離後又忽然向北。
這是頓別輕騎的騎射訓練,地點就是日升牧場的第十七牧區。這個牧區都有配備十一人,管著一百四十余匹馬的飼養。這九人中有七名是牧場的雇工,其中一名重騎府兵、二名輕騎府兵、二名步府兵,還有兩名女牧民,剩下的四人是外籍奴民。
騎兵的訓練是每周一、三、五下午,訓練時間春夏秋冬各不相同,這是因為蝦夷地里位置偏北,夏季日照長,晚上九點可能尚未天黑,而在深冬,興許下午四點天色就極其昏暗了。現在還是八月,日照仍然長久,所以訓練時間便是下午二點到五點。
騎射是輕騎的訓練科目之一,所射的目標是一面由黑人奴民手持的草靶,要求騎手在馬跑動的兩圈四程中射出十二只箭。
這名輕騎跑完三程射完了九枝箭,然後從壕溝的南面繞去另一側,同時草靶也轉了面,讓迎箭的那面始終面向他的馬頭左側。
輕騎跑入直道,瞅準目標一連射出三箭,有一箭上靶。騎士停下馬來,對著壕溝內喊了一聲,然後里面跑出來一名黑人奴民,舉著靶子跑到他身前給他看,數一數,總共有五箭射中。
十二箭中五箭,雖然不怎麼樣,但也並不太差。輕騎嘆了口氣,拔出了草靶上的羽箭上馬離去。
然後就輪到了下一名輕騎與下一名奴民出場進行騎射訓練,等這名輕騎練完,剛射完箭的這名輕騎再接著練。
草場的另一處,一名重騎正在一名奴民的幫助下穿戴好了兩層的盔甲,然後又在他的扶持上,攀上了同樣是全身披掛的戰馬。頓別的每一名重騎都有一名指定的奴民助手,打仗的時候,奴民助手也得一起跟去戰場。如果沒有了奴民助手,重騎兵就連盔甲都穿不好。
陷陣馬是這個世界上最強悍的馬種,人只要往馬前一站就會有種錯覺,那就是眼前的並非是一匹馬,而是一座肉山。當這種馬披上重鎧,戴上老虎、獅子、怪獸等形狀的鐵臉罩進行沖刺的時候,任何妄圖去阻擋重騎的人馬都會被踏成肉泥。
在重騎的遠方四百步外有豎立著一長條的十二個草人,他的訓練科目之一就是要在一輪沖鋒的過程中,至少斬下這十二個草人中六人的頭顱。
馬開始小步跑,接著緩慢加速,跑到二百步處開始全力加速。重騎伏身于馬上,身體保持弓形,雙臂平行前伸,兩手橫持雙刃陌刀一柄,刀身與地面平行,刀刃向外向左前方。砍草人的訣竅是利用馬的沖刺速度,持刀不動,雙腿控制馬匹奔跑的方向,讓草人的頭顱自動地湊到刀刃之上並順勢切掉。
這個很不容易,因為這十二個草人並非是完全在一條直線上的,而是帶著一定的彎彎繞繞,所以控馬的技術是成功的關鍵。雖然重騎可以在馬上橫向地移動陌刀,以調整刀刃與草人的距離,但馬只要跑偏了少許,這草人的頭顱就基本切不到了。當然,在真正的戰場上是很少跑曲線的,都是對著敵方的戰陣直線沖擊,但訓練是訓練,還是要練重騎的控馬技巧。
不過無論如何,兩點一線,第一個與第二個草人是肯定能切掉腦袋的,只要開始對著了這兩個草人就成。
果然,重騎高速沖到,順利的切掉了前兩個草腦袋。第三個就要看技術了,因為切完了第二個草人後,第三個草人乃是在馬頭正前方稍微偏右的位置。也就是說,若是繼續照著目前的方向跑,那麼跑到第三個草人身前之時,草人是在馬頭的右側,也就是陌刀所擺方向的另一側。
把陌刀掉轉個方向?這是絕計不容許的,沖陣之時,陌刀只能擺在馬頭左側,除非你有本事能手持兩柄陌刀,一左一右。每柄陌刀二十斤,兩柄四十斤,手持四十斤的陌刀加上雙臂雙肩的盔甲重量後再伸臂前舉,恐怕沒幾個人能支持完一輪的沖鋒。
當下重騎只好放棄第三個草人,用腿一夾馬腹同時用右腳靴子上的馬刺給出指令,馬匹領會主人意思,繞過了草人後略微向右跑,于是重騎便順利的切下了第四個草人的頭。
如此一輪沖鋒下來,重騎共切下七個草人的頭顱,也算是馬馬虎虎了。
※※※
酋木正騎著一匹白馬,正在城西門外的平地上訓練他手下的六十名騎兵。
頓別軍下轄步兵二營,每營一百五十人;重騎一營,一百二十五名;輕騎二營,每營一百一十騎;炮兵一營,七十六人,各種火炮十六門;親兵、輜重、斥候各一屯,每屯四十至五十人。加上輔助人員,合計人數為八百五十人左右。
酋木正是傅兗新任命的輕騎第二營的副都尉,照理說手下有一百一十名騎兵,但因為其中大多數都是在各處牧場里自行訓練,每半月才舉行一次統訓,所以每周三次的訓練都是只有在N陽城內任職的四十幾人參與。
重騎營傅家的寶貝,向來都是傅異兼領都尉,副都尉是橫山勢;輕騎一營都尉是房岳,副都尉花澤繁。輕騎二營的都尉是周洪,副傅都尉是酋木正;步兵一營的正副都尉分別是杜襲與蔡進封。二營正副都尉是蘆明澤與西門度;炮兵營的都尉是閔英;親兵屯的長官是副都尉傅蓴,輜重屯是副都尉石田進,斥候屯是副都尉佐藤峻。
頓別的騎兵絕大多數都是牧民出身,打小就和馬吃住在一起,馬上的功夫自是無需言語,一切都是運轉如意。
練完一輪騎射之後,酋木正又指揮著這群騎兵演練了一通鶴翼、長蛇、雁行、鋒矢等陣型,只要手中紅旗發出指令,這些騎兵們都能迅速地反應過來,按著他的要求布好陣,如臂使指。
“頓別兵比中川兵強了十倍不止。”酋木正心下暗嘆。
都是府兵,也都是耕民與牧民,頓別離中川走大路是一百九十里,但若是走山間小道不過百多里,算得上是一方水土,但練出來的兵卻是天壤地別。中川的府兵還基本上停留在農民兵的水準,裝備也是差勁,而這頓別軍卻有了職業兵的特色,裝備也是與大宋朝廷的職業軍隊保持一致,在整個蝦夷是找不出來第二家了。
擺完最後一個車輪陣,酋木正不由向著北面望了一眼。在那里,傅蓴正領著親兵屯演練馬術。
傅蓴手下的親兵屯共分四隊,每隊十騎,名義上是傅兗的護衛,但實際上都被傅兗用作了戰時的預備隊。頓別其它的兵種都是著黑色軍服,但男親兵是黑底滾紅邊,女親兵卻是一身紅衣。
最令酋木正納悶的是,不僅頓別兵遠遠強國中川兵,連頓別的女兵都比中川的好看多多。雖然頓別女兵也都多是膀闊腰圓之輩,但起碼看得出來是個女人,有幾名還可以說是有幾分姿色的,不像中川那邊的女兵,完全無法讓人產生一絲有關異性的聯想。
北見國的女人也是可以授田的,但數量只有男丁的一半。女人授了田便得服兵役,這就是頓別的女兵的來源。不過大多頓別的女兵都是將從傅家授到的田再交回給傅家打理,從中獲取一份土地分紅,然後自己卻是去到城內做一份工,傅蓴的貼身女婢安安就是如此。
遠處,傅蓴著紅裝銀鎧,身下紅馬宛若蛟龍一般在原野上飛馳,一群男女親兵護擁在她的身旁,進行著障礙演練,跨過一欄欄的木柵欄,避開一根根障礙旗,然後再馳騁過泥漿水坑之地,最後來到一排箭靶之前散射兩輪。
“啪!”從她那邊傳來一記鞭響,隨即又傳來幾聲喝罵。
酋木正听說只要是哪名親兵訓練中不合要求,就定會挨傅蓴的鞭子,且男女一視同仁。平日和藹可親,戰時與訓練冷酷無情,一個女人有著這兩重的性格,著實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她今日仍然是戴著那個黑鐵夜叉面具,轉首回頭之際有些恐怖。
“不知她有沒有意中之人?”他暗自思量著,但隨即又嘆了口氣。理智告訴著他有沒有意中之人並非是很重要,即便是傅蓴喜歡某人也不一定能嫁給他。大宋最重家世,大族人家的婚姻之事多半不能由自己作主。
“參見世孫!”騎兵一營那邊發出一陣整齊的呼喊聲。
酋木正轉頭一看,傅兗的一名傳令兵正好奔行到他身前,口中呼道︰“頓別介令︰騎兵二營整隊,全營前去參見世孫。”
他口中應道︰“得令”,目光卻往一營看去。只見一名身著華鎧的年輕人在傅兗與一幫北見國騎兵的陪同下,正在訓練場上慢悠悠地騎著馬檢閱騎兵一營,而一營也列好了隊伍向著他舉手行禮致敬。
※※※
中川之戰後,北見國繼續攻打天鹽。由于天鹽城防守嚴密,北見軍猛攻數日不克,加上探馬來報說高見虎已經發兵北上前來支援天鹽,謝 便下令撤兵回中川。
回到中川不幾日,謝 就接到了國府的令書。令書上任命了原松音校尉置田猛為新的中川校尉,然後還把謝 給大大地夸獎了一通,說他在中川督戰有功,然後就是要他啟程回國府。
由中川回北見城,道路有兩條。最合理的一條是南下走名寄,經士別,過旭川,然後再往東回北見城。第二條是走東部沿海道路,便是先從中川去到松音城,然後東南而行到枝幸,然後打枝幸一路沿海而行,在網走轉西南方向回北見城。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謝 決定取道沿海,並在抵達松音城的時候忽然決定要先北上頓別來看看,這就拐了個大彎路。
對于他的突然來訪,傅兗摸不著頭腦,但世孫是未來國君,他能來到頓別看看,對于象傅家這樣的附庸來說無疑是一種榮幸。
謝 在頓別呆了三天,傅家盛情以待了他三日,還搞了一次隆重的全軍操演。
“世孫是八成看上了咱家的六妹了。”
待他走後,千葉忽然發出了這麼個石破天驚的言論。傅蓴听了卻是惱怒得很,把自己在房間里整整關了兩天。她並不是惱千葉,而是這個世孫。
謝 在她看來就是一個繡花枕頭,雖然外表好看,言談舉止與風度也是不凡,很能唬唬人,但她卻是認定了他是個笨蛋。
如果自己嫁了這麼個笨蛋,每天都面對著一個可笑的人,而且還要被關在在國府那種高牆大院的鬼地方,那人生還有什麼樂趣可言?</dd>
今天是星期日,傅沖的屁股將養了十幾天後,已經全然好了,上個星期還去上學了。(頂點手打)
為了感謝阿圖送給他膨脹石,傅沖就請他來逛這頓別鎮上最繁華的頓別大街,好讓這個不知從哪兒蹦出來的鄉下小子開開眼。
傅合那天搶了他的石頭,但傍晚就被傅詬 沽嘶乩矗 顧蹈島弦虼吮凰 諛源 嫌彌附謚}氐孛 思趕攏 鵒肆礁魴“ br />
接著,傅聞和傅合天天都跑來“看望”沖哥,卻被他關在門外不讓進,任憑他們在外面沒出息地千求萬懇。他知道這兩個家伙是想來玩石頭,沒安著什麼好心。
傅沖躺在床上吃了兩天獨食後,終于可憐起自己的兄弟們來。唉,隨叫人心都是肉長的呢,畢竟血濃于水。于是,他就將自己的石頭“租”給了他們,每日二十文。傅聞和傅合答應了,放下了二百文的押金,樂顛顛地帶走了石頭。就這樣,幾天來他已經賺了一百多文錢。
不過等他起了床,四處一走之後才了解到了一個真相,那就是︰傅聞把他的石頭轉租給了別的孩子,每日五十文,結果反倒比他自己賺得更多。
頓別鎮位于野芷湖的東南角,有一條主要大街橫貫東西,名叫頓別大街。街的路面是用青磚鋪的,干淨而清爽。街道兩側都是二層結構的鋪面,一層門面上懸掛著各色牌匾,二樓檐角欄桿處多豎招牌彩旗,一眼望去就是熱鬧一片。
除頓別大街之外,鎮上還有七條與它平行的街道,它們名字很好記︰向北平行的四條街道,名字分別是北一條、北二條、北三條與北四條;南面也有三條平行的街道,名字也自然是南一條、南二條與南三條。
但並不是說鎮子上就這八條橫街,還有一些比較狹窄的街巷,兩側都是民居。因為狹窄就不稱街,而稱巷。它們的命名法正如前者,北面有北一巷到北五巷五條街巷,南面四條。
至于南北向的縱街也有八條,由西到東分別為一坊街到八坊街,這種命名法實在好記。
鎮子雖然不大,但商業齊全,有銀莊、旅館、酒屋、飯館、布匹、成衣、兵器、鐵木器、糧油、車馬行等等店鋪,甚至還有戲院、浴室和賭場各一個。反正只要是你生活所需的,這里還基本都能提供。
蝦夷的秋季短暫,下個月就會朔風大起,蕭瑟遍地。八月底的空氣雖然已經逐漸地轉涼,但陽光仍然是明媚的。
大街上,男人們的衣著普遍比較樸實,大多是短衣長褲,顏色是黑、灰、藍等寥寥數種,質地是棉布或者麻布,鞋子也多半是圓頭圓腦的布鞋。有點身份的人多半是穿綢緞或絲質長衫,頭戴斯文小帽,怕冷的再披一件無袖的皮外卦或坎肩,腳下穿靴或是木屐。如果是讀書人,那一把折扇必不可少,扇子搖搖,步子搖搖,逍逍遙遙。
女人們的花樣就多得多,有分為上下兩截的襦裙,有從上到下的褙子、比甲、長裙以及袍褂等等。除了身上穿的花色、臉上搽的胭脂、額上畫的眼眉、唇上涂的膏紅、雙頰貼的笑靨各有千秋之外,還挖空了心思在發髻與掛飾的佩戴上大做文章。珠光寶氣固然惹眼,平添幾分姿色,卻不是人人可有的。那些戴不起金杈玉簪的,總還是有根銀釵甚至木杈插在頭上;掛不起玉環玉佩的,就將那些打磨得滾圓的石頭,經過染色,紅紅藍藍地垂在腰下裙邊,也是別有一番看頭,反正總是能給你一點目不暇給之感。
今天頓別港停了兩艘排水八百噸,從大宋北疆的諸侯國去北美洲的商船。
兩艘船因為要在港口卸貨和補給,需要約半日的時間,因此船上就有不少的水手下船來。這些船員下得船來無非就是兩個去處,一是喝酒,二是尋歡。
“噓……”一串串的口哨聲響了起來。
穿著滿身臭味的衣服,提著半空的酒瓶,帶著賊賤的笑容,船員們三三兩兩地結群,向著路旁行走的小媳婦與少女們吹起了口哨。被噓的女人們大多臉色一紅,嘴里暗罵幾句,低頭就走,這就使得哄笑與口哨被滋養得越發壯大,淫詞小調也肆無忌憚地被放了出來。
船員們的後面遠遠的跟著一些穿著灰藍色制服的人,他們腰間別著短刀,手里拿著短棍,卻只是遠觀,並不靠近。
走進頓別大街,看到眼前的這一幕,阿圖便指著這些穿制服的問傅沖︰“他們是干什麼的?”
“巡差。”傅沖懶洋洋地回答。
“巡差是干什麼的?”阿圖又問。
“是不管事的。”傅沖板著臉答著。
“哦。”阿圖沒怎麼听懂他的回答,“不管事”究竟是個什麼職業?
不過他沒有追問,而是指著那些船員問道︰“那這些人呢?”
“都是些下流胚。”
“下流胚是什麼?”
傅沖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回答說︰“下流胚是從大洋中的小島來的,沒有文化,不懂規矩。”
這句話有些難于理解,阿圖張了張嘴巴,就不出聲了。
前方的街角下,一股股濃煙在空氣中升騰著,傳來了香料與肉食結合的氣味,傅沖把他手一拉︰“走,去吃燒烤。”
大半個小時後,小攤上烤羊肉串的漢子笑眯眯地伸出了手︰“多謝惠顧,一共一百七十二文。”
羊肉串、烤魷魚、烤鰻等肉食是三文一串,烤土豆、烤玉米等素食是一文半一串。面前的這兩人一共吃了七十五串,他樂得嘴都要笑歪了。
“愣什麼啊,給錢唄。”傅沖眼楮一瞪,似乎很不滿意他的拖沓。
阿圖依依不舍地打開了錢袋,摸出了一個小銀魚、一個五十文與一個十文的大錢。
“多謝客官,銀錢正好。”羊肉串漢子收了錢,從懷里掏出個布荷包將那枚小銀魚與五十文大錢放入,那個十文的銅錢則扔進烤架腿上掛著的一個竹筒里。
“看來物價真是便宜啊,一點銀錢就可以吃這麼些東西。”阿圖暗暗地盤算著,自己所得的那筆賞金若是用來吃燒烤的話,估計多少年都吃不完了。
雖然傅沖說是“請”他來逛街,但賬還是由阿圖來付。他說阿圖大戰後的拿了賞金,按本地的規矩,應該歸他請客。
吃完了燒烤,他又被傅沖帶入了一家衣帽店。出來的時候,兩人每人頭上多了頂帽子。帽子是由客戶自選帽型和布料,現場做好,每頂四十文,自然也是阿圖付賬。
“他們,為什麼老看我?”阿圖問道。他覺得奇怪,路過的人老是盯著他看,還有不少小姑娘還捂住了嘴巴直笑。
傅沖看了看他的頭上綠帽子,一本正經地說︰“他們覺得你帥啊。如果你把頭仰得更高,就更招風了啊。”
“那什麼是招風?”阿圖不由將頭抬高了幾寸,好奇地問。
“招風就是……那些小姑娘看見你就想跑過來親……”傅沖蔑視了他一眼,覺得這問題實在是太沒檔次了。
“不可能吧?”阿圖疑惑地說。至少,他還沒見過有男女在公開的場合里親來親去。
“怎麼不可能,”傅沖冷眼斜視,然後右手食指一指牆角說︰“那不是嗎?”
阿圖望他手指的方向定楮一看,果然看到街角有個女人在一名水手打扮的人臉上一親,再對著他一揚手帕,丟了兩個媚眼兒,隨後兩個人嘰里咕嚕地說了幾句,再接著就摟摟抱抱地走了。
“怎麼樣,相信了吧!”傅沖得意洋洋地說。
“那個下流胚很帥很招風嗎?”
傅沖听了,臉頰笑得抽筋,說︰“很帥很招風,不過你比他還要招風。”
剛說完這句,他就看見阿圖一把將帽檐壓下,將整張臉擋住了大半。向前一看,只喊了聲“我的媽”,便趕緊依樣學樣。
前面,人流涌動的地方,有一只長著朝天鼻與滿臉雀斑的女生正快樂地走過來……
終于,雀斑妹擦身而過,警報隨之解除。
傅沖舒了口氣,再轉眼看阿圖,只見他已然頂起了帽檐,頭高高地抬起,昂首闊步。他再向前一看,不由又喊了聲“我的媽”,前方一位靚麗的女子正手里提著一串零食紙包走了過來。
她安安閑閑地走來,步履款款,輕盈的腰肢如同荷花在風中擺動。
“阿圖。”他伸手拱了拱他的腰。
“什麼事?”他打開了傅沖的手。
這是那日清晨湖畔晨讀的女子,他記得她叫甦湄,是名老師。她實在是漂亮,街上的男人們都忍不住地拿眼楮瞅著她。
“那個不行。這是學堂的甦先生。”傅沖提醒著他,表情嚴肅得象楊山長。
女子已走到了他們的身邊,放緩了步子。
她遠遠就注意到這個戴綠帽子的人,走近一看才發現原來是那日晨跑的少年。
綠帽子,傻小子。她覺得這個搭配真是有趣。
她不由笑了,用眼神和他打了個友好的招呼。她也認得傅沖,還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頭。
她走了過去。傅沖呆呆地站著,空氣里仿佛還存留著她的余香。阿圖也呆呆地站著,似乎在等著那傳說中的一吻。
就這樣,兩人在原地立了半晌。阿圖忽然埋怨了起來︰“你又在胡說,她沒有親我。”
“因為她嫌你髒,嘴上都是烤肉的油。”傅沖怒沖沖地說。他這麼玷污學堂里全體男同學心目中的女神,孰不可忍。
阿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嘴巴,看了看後,又再擦了擦。嘴巴上果然殘留著一點油。</dd>
“咚隆隆隆咚咚咚,嗆嗆嗆嗆。(頂點手打)……”
從南面傳來一陣激烈的鑼鼓聲,傅沖將他一拉,口中興奮地囔︰“走,去看戲”,在街口一拐,快步沿著三坊街向南走去。
穿過了南一巷、南一條、南二巷就來到了南二條。一到南二條上,便見到幾個行人打身邊匆匆而過,搶入一間大門之中。
戲院的外表看起來像一座廟廊,翹檐拱頂的,大門頂上垂下來一面帶著流甦的紅藍二色彩旗,上面寫著三個黑色的大字“沙家班”,門前又豎起了一塊木招牌,上面貼著紅紙海報,書“望江亭”三個大字。
門口三個扎紅頭巾、穿白褂子與黑褲子的漢子,一個鳴鑼,一個打鼓,另一個向著行人吆喝。見到二人,漢子扯起嗓門︰“兩位小哥,網走沙家班到貴地巡演,機會難逢……”
傅沖拉著他走進里面,進門就看見側面一個賣票的窗口。走到窗口前,里面賣票的說︰“桌票和座票都賣完了,只有站票,十五文一位,要不要?”
“要。”傅沖越皰代俎地回答,一扯阿圖的袖子︰“一共三十文,快給錢。”
戲院的門頭並不太寬,看起來不甚了了,但進去後才發現里面卻是闊大。進入戲堂,只見前方正中搭著個半人多高的戲台,戲台上懸有刺繡大幕一張,地板上鋪著紅中夾白的花地毯,兩側的柱子上還貼著對聯。
台下擺滿了長方形的條桌,分成五列六排,這一塊是桌票區。桌票區是數人合坐一張桌子,桌子上有茶杯和瓜果碟,可以一邊看戲一邊喝茶嗑瓜子吃零食;桌票區之後就是座票區,買座票的就坐在一排排的座椅上,身前並無桌子,自然就無法喝茶,要吃零食也只能拿在手上;最後且最靠近大門的自然是站票區,站票區與座票區之間有一圈半人高的木欄桿隔住,站著看戲的就立在木欄桿之外。
此時,桌票與座票區已經滿位,連戰票區都是人頭滿滿。傅沖在牆角里找了石鼓就站在了上面,阿圖個子高,不用踮腳,目光就足以越過前面人的頭頂。當下,兩人尋好了位置,就等著好戲上演。
忽然間各色樂器聲響大作,之前菜市場一般吵鬧的戲堂即刻安靜了下來。
大幕徐徐拉開,露出了舞台正中坐著的一個大佛。大佛座前設一香案,案上擺著各式供品,案前則是擺了套桌椅。這時身前就開始有閑言瑣語,有人跟同伴講解,說這是個尼姑庵。
這段樂聲逐漸平復,就從台後傳來了一段對白。少頃,一名僕人打扮的少年噌噌噌地由左角側幕里跑了出來。
初看他似乎跑得很快,可半天還沒見跑多遠。阿圖凝神詳查,才發現其中奧妙。原來他跨步的動作雖然很大,但腿主要是向上抬得很高,落下的時候卻離原地不遠。不過,他好歹還是跑去了舞台右前角,隨即回身招手。一招之下,幕內就踱出來一個年輕男人。
年輕男人出到前台,一甩長袖,高高地抬起了右腳,似乎要走路。不過他這只腳舉了半天,阿圖等了好一陣也沒見它落下,心中再默數了好幾下,才見它終于落到了地面。但隨即他又舉起了另外一只腳,又讓他等了好久。這總共五、六步的路程,對于等待的人來說,簡直形成了一種折磨。
這個人的步伐也很奇怪,他明明是向前走,但雙腿卻是向兩側邁著,這樣走了許久之後,基本上還是在原地踏步。不過,他這個出場,贏得了滿堂之人的齊聲喝彩,台上台下情緒就立刻調動了起來。
這個男子頭頂黑帽,身穿紅袍,腳上穿著鞋底很厚的鞋子,也許是這鞋子很不舒服的緣故,他走路的姿勢帶著很夸張的八字腳。隨後,阿圖又發現他的帽子也很有特色,兩側各伸出來一把黑黑的小扇子,走起路來,扇子一彈一彈地。如果再做長點,並且翻轉過來,豈不是可以一邊走路,一邊扇扇子。
終于,阿圖實在忍不住了,向身旁的傅沖問︰“他為什麼走得這麼慢?”
“走得快了,戲就演完了。”
阿圖腳一抬,學著台上人的步伐,在原地連走幾步︰“他為什麼這樣走路?”
“練功練的唄。”
練功練成了慢吞吞的八字腳?阿圖不能接受這個說法︰“我不信。”
“你現在不是已經會走了。多練練,慢慢地就習慣了。”傅沖不耐煩地答著。
這時,黑帽扇兄就開始唱了,吱吱呀呀又含含糊糊,不怎麼听得清楚。唱過一陣,旁邊的人又講解說這人“金榜題名”了。
“我怎麼听不清楚他唱啥?”阿圖迷惑地問。
“因為他嘴里含著一截胡蘿卜。”傅沖哈哈直笑。
“不可能!”
“不可能?不信,你含上截胡蘿卜說說,就這樣!”
然後就出來一個年紀大一點的女人,穿著套灰色的衣服,頭上戴了頂灰色的帽子,年輕男人喊這女人叫“姑母”。
再接著就出來了一個哭兮兮的女人,穿著一身白衣服,臉擦得很白,眼圈上卻畫了一圈紅色,頭上戴著很多首飾,邊走還邊把兩只長袖甩來甩去,象在摑空氣的耳光。
看到這里,阿圖再次忍不住地問︰“她在干嘛?”
拜托!不要再丟臉了好不好,連水袖都不懂。傅沖暗中嘀咕了兩句,惡聲惡氣地回答︰“她被開水燙了。”
“你又胡說。”
傅沖白眼一翻︰“她疼得手抽筋你沒看到啊?”
這時,台上女人甩袖一停,她的身體就陡然地定住,擺了個側蹲著彎腰望月的造型,于是台下又是一片喝彩之聲。
眼見她的袖子就拖在腳下,阿圖一陣擔心,不知她會不會不小心踩到了上面,然後跌倒。那雙袖子也很有用,又長又大,若是蘸上水,一定可以當拖把。
隨著戲慢慢地展開,一男一女唱了幾回,摟抱了幾次,幕也換過好幾場之後,身邊不少人看客已經沉浸其中,甚至有些女人還掏出了手帕出來擦過了好幾次眼淚……
不過傅沖可看不下去了,他想看的是武戲,適才不知這《望江亭》的就里才入了來,這種煙不出火不進的文戲看得急死人。再演一幕後,他就死活拽著阿圖走出了戲院。
出了戲院,兩人沿著南二條向東走去。前方,兩條女影出現在人流里,一個水藍、一個粉紅。
“大姐、二姐!”
傅沖倒抽了一口涼氣,轉身欲逃,卻听到身後一聲母老虎般的喝聲︰“站住,小猴子!”
逃不掉了!傅沖調轉了頭,帶著滿臉的諂笑,恭恭敬敬地說︰“哦!原來是大姐啊”,再對著一旁的傅櫻喊一聲︰“二姐。”
一身水藍色的傅萱走近,二話不說就伸手在他頭頂一個巴掌︰“看了大姐我就想跑?”
最近N陽城里都流行著阿圖與傅沖對話的段子,其中那句“你姐姐,我老婆”的話尤為膾炙人口,堂堂大小姐居然被一個海島來的蠻人給吃了豆腐,這使得傅萱很生氣。
“沒有,是沒看到。不信,阿圖可以作證。”雖然被打得一個趔趄,但傅沖還是陪著笑臉。他實在是怕了家里這個母老虎,張口就罵,伸手就打,簡直把自己這個弟弟不當人。
“哼!”傅萱烏黑的眼珠望阿圖一瞟,撇著嘴說︰“就這個蠻子能說出什麼好話來?還不是跟你同流合污,我看你倆就是一丘之貉。”
“不合污,不合污,”傅沖連忙申辯︰“阿圖是貉,我是你弟弟。”
說自己是貉,可貉是什麼?阿圖不懂,于是低下頭來問傅沖︰“喂,什麼是貉?”
這種要緊的關頭,這沒文化的也來打岔!傅沖白眼連翻直翻︰“就是帥哥,懂不?”
“撲哧”,傅櫻忍不住地笑出了聲,引得三人看向了她。她的目光與阿圖一接觸,眼楮就止不住地直往腳尖上瞧,連抬頭的勇氣都沒了。
傅沖在她身上一打量,討好地問︰“二姐買了什麼好衣服啊?”
“不是,是花布。”傅櫻低聲回答著。她手中的紙包里裝著一塊本州安芸所出的花布,準備回去給自己做一條百褶裙。做衣服是她閑暇時的最大愛好,她總是將自己的月例花在了這上面,將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什麼帥哥不帥哥的,憑這個蠻子也配!小兔崽子,你也別裝蒜,說你是貉就是貉。”傅萱怒道,語氣生冷。
“是、是,阿圖是貉,小弟我也是貉。”
“你是貉,至于他嘛……是荒蠻地來的蠻子,”
“是、是,小弟是貉,阿圖是蠻子。”
察言觀色,阿圖是明白了,這個大小姐口中的“貉”與“蠻子”都不是什麼好詞,便說︰“我叫阿圖,不是蠻子……”,剛說完這幾個字就被傅沖一拉,只听他道︰“大姐、二姐,你們吃了午飯沒?要不,讓阿圖請兩位姐姐去吃餃子。”
傅萱並不領情,只把手指在他的額頭上一戳,將他整個人幾乎戳得要翻倒過去,不屑地說︰“才不要這臭蠻子請客,他請的餃子都是臭的。”
說罷,她一拉傅櫻,說︰“我們走”,然後拔腿就走。
傅萱從小就練武,功底不凡。傅櫻卻是從小就身體孱弱,還是個藥罐子,被她一拉,一雙粉紅的鞋子在原地撲騰了兩下就被拖走了。</dd>
人流涌動,一藍一紅消失其中。(頂點手打)
傅萱走了,傅沖終于松了口氣,那額頭上的一戳還隱隱發疼。他摸著腦袋,忽然發起怒來,沖著阿圖囔道︰“都怪你,一點用都沒有!”
“你說什麼?”阿圖不懂了,這小子在姐姐那里受了氣,又關他什麼事。
傅沖一揮手,沒好氣地說︰“我看你啊,將來也是個怕老婆的貨色。”
怕老婆,為什麼要怕老婆,難道做了老婆就很厲害?阿圖也怒道︰“你再胡說,看我揍你。”
“你試試!”傅沖把頭一伸,用手指著腦袋耍橫道︰“那你打啊。”
難道真能出手打這個小屁孩?阿圖一陣猶豫。
正在此時,忽然听到打南二條東邊盡頭傳來了震天的鑼鼓聲。听到這陣金鼓鑼鳴,街上三三兩兩的行人開始快步向著那邊趕去。
難道那邊也要唱戲?兩人對視一眼,暫時拋開了口角上的恩怨,隨著人流走到人頭聚簇的地方。分開人群擠入一看,只見前方的空地上有一張臨時搭起來的木台。
木台一側,幾個人正在奮力地敲鑼擂鼓,木台上的右側站著三十來名男男女女。這些人大多都是穿著灰色的粗布衣服,款式質地都是一樣,人人都目無表情,年輕的男人還反綁著手。木台上的左側則是站著幾個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和右側的那些人一比,顯得格外地惹眼。
“這是什麼人?”阿圖疑惑地問。
“都是奴民。”傅沖隨口答道。他對奴民可沒興趣,買回去還要給飯吃,完全是虧本生意。
“什麼是奴民?”阿圖又問。
因為他已經看到一位男子跳上了台,正掰開台上的一位男人的嘴巴看牙齒。他便覺得這掰牙齒的一定是醫生,而被掰的一定是病人,可能之後還要拔牙,所以要捆著。
“奴民就是……”傅沖想了想,覺得不好解釋。
不過這並不能難住他,只見他舉起了右手,口里道︰“這是鞭子。”,接著就跺著腳惡狠狠地喊道︰“阿圖只吃飯,不干活,打!”,跟著嘴巴里就模仿出一陣 哩啪啦的鞭子聲,隨後就“啊,啊……”地發出一陣慘叫。
他似乎沒考慮到自己和阿圖乃是站在這人群的前列,眾人一愣之下,隨即都是一陣哈哈大笑。台子上的那些奴民中不少听見了他說什麼,听完臉色都變了。
看了傅沖這一番舉動,阿圖就明白了什麼是奴民。在太空時代,人類都很懶,賺了點錢就一定要買個機器人回來干活,所以機器人買賣業務十分的興隆。這個世界沒有機器人,所以就不得不買些真人回來做事情。太空時代,機器人是不會不听話的,而在這個時代,這些奴民卻很有可能不听話,所以要打。
再細細的打量著台上之人,只見他們的年紀普遍都比較年輕,最大的也就是和傅恆相仿,小的則與傅合差不多,有男有女。人種看起來差異也很大,皮膚有白色的、黃色的、麥色的、黑色之分,頭發也有黃卷發、黑直發、黑卷發之別。
這段時間已有不少潛在的買家紛紛跳上了台,去查看自己所相中的奴民的身體狀況。
一個白頭發的老頭跳上了木台去查看一名黑人的牙齒。
“這位是?”阿圖指著這個人向傅沖問道。
這名男人阿圖在N陽城見過,但卻不知道姓名。他此時已經看完了這名黑人的牙齒,然後示意黑人做幾個諸如彎腰、舉臂之類的動作。
“是梁伯,城里的奴民買賣都歸他管。”傅沖答道。
“咦,那個人怎麼會那樣?”阿圖詫異道。
只見台上有另外一個中年男人,掀開了一名女奴民的裙子,露出了白晃晃的大腿。那名女奴民正待伸手阻止,卻被站在台角的一名大漢用眼珠一瞪就立即縮回了手,任那個男人去看她的大腿。
“看看腿有什麼關系,肉又看不掉。”傅沖目不轉楮地盯著那個女人的大腿,無所謂地說。
看罷數輪,潛在的買家都驗完了“貨”,紛紛走下了木台。然後就出來了兩名彪型大漢,將這些奴民們牽了下去,並在台下一側排成兩列站好。
不久,一位商人模樣的男子走到上台子並站到了台中央。
這名男子先發表了一番演說,大意是感謝各位的大駕光臨,自己從事這個行業已有十幾年,一向都是貨真價實,手續齊全,絕不隱瞞所賣奴民的任何缺點,大家若有疑慮,盡可當場詢問雲雲。
隨後這名男子打懷中掏出了一卷紙,從中選取了一張,然後就轉過頭去對著一名卷發的年輕黑人指了指,旁邊的兩個大漢便立即走過去將那黑人從台下推了上來,讓他在台子的中央立定。
接著,商人便對照著那張紙介紹這位黑人奴民的情況。說他是來自于非洲,名叫巴布,今年二十三歲,來此之前乃是在南洋打拉根國為奴,擅長種植水稻,會修園子,還在船上做過纜工,會說流利國語。因主人破產,欠下了債務,所以官府授權轉賣,一切手續合法。隨即那商人就宣布,今日的拍賣將從這名黑人身上開始,底價是六十五貫。
听到這開價六十五貫,一些潛在的買家們紛紛地搖頭並自言自語地說價錢貴了。只有梁伯與另一位買家舉手示意要買,兩人接著便以一貫為單位向上加價,當梁伯加到七十三貫時,另外那人就放棄了,于是台上的商人便宣布黑人阿布就歸梁伯所有了。隨後那兩名大漢便將阿布帶到了台子下面,並將他綁在了一根木柱上。
第二輪拍賣的是一名白皮膚的奴民。商人介紹說這名奴民叫比比洛夫,來自于西伯利亞,是名羅斯人。因在俄國與夏國的交戰當了俘虜,便在夏國做苦役。但是他想逃跑而且還失敗了,所以就被判為奴民並賣來東方,好讓他逃不脫。此名奴民有一特長,就是會做馬車。因為有特長,所以底價為七十五貫,手續也是有夏國開出來的判奴書。于是經過數輪交鋒之後,梁伯又以八十八貫的價格買了這名奴民。
早先的時候,奴民有奴民與奴隸之分,前者是大宋的子民,雖然是奴,但也是民,受著大宋法律的保護。後者都是些來自異國異族奴隸,只收到法律有限的保護。但後來人們嫌這樣分著麻煩,干脆都叫奴民,但宋籍與外籍奴民之間還是有著上述的巨大區別。比如,宋籍奴民的私產是受法律保護的,主人也不可強奪,後者的私產不受保護,主人可隨時拿走而不用吃官司。
第三名奴民是名黑發黃膚女子。但她和台上別的女奴民不一樣,因為她的手是象男奴民那樣被綁住的。她的身材比普通的女人要高,容貌也算是俏麗,只是皮膚稍黑,眉毛比較粗濃,目光里還帶著股狠勁,讓人覺得不敢接近。
阿圖剛剛打量了她幾眼,就被她注意到了,惡狠狠地一眼反瞪回來。他覺得有點生氣,不甘示弱地與她對瞪了起來。于是兩人就象斗雞一樣,一個台上,一個台下,相互盯著,直到台邊的大漢注意到了這種異常,走到她身邊吆喝了兩聲,她才收回了目光。
“這女人好凶,買回去一定不听話。”他暗自想著。
此時,商人對著抽出來的那紙介紹說這名女子名叫渡島薰,是長島海盜渡島吉的女兒。渡島吉兩個月前已被北洋海軍剿滅,其老巢所有海盜的家眷都判為奴民。這名渡島薰今年十八歲,沒嫁過人,奴民手續齊全,拍賣起價為六十貫。
因為渡島薰來歷實在是有些恐怖,所以就只能賣個低價。結果全場只有一人肯出這六十貫錢。最後她便被一名年輕的俊俏男子給買走了。
第四名奴民也是名黑發黃膚的女子,模樣甚是端正。那商人介紹說這名女子本是交趾東河國官宦人家小姐,今年十八歲,因家族陰謀叛亂,判為奴民,手續齊全。特長是知書識禮,擅長音律,還是名處*女,拍賣起價為一百貫。
商人說到“處*女”二字時,周圍便發出了一陣古怪的笑聲,還有個聲音高喊︰“你敢保證嗎?”
“在下擔保,絕對不敢誆騙諸位大爺。”商人笑眯眯地回答。看得出來,很多人都對這名女子感興趣。
“什麼是處*女?”阿圖低下頭去問傅沖。
傅沖聞言,就翻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但還是回答說︰“處*女就是生過很多孩子的意思。”
阿圖點了點,覺得這女子這麼年輕就可以生很多孩子,實在不簡單,于是對著傅沖說︰“你媽媽生了一、二、三、四個孩子,是處*女。”
傅沖一听,頓時瞠目結舌,嘴巴蠕動著卻反駁不出來,只好吃了個悶虧。
“那沒有生過孩子的女人叫什麼?”阿圖又問。中文博大精深,專有名詞實在很多。
“淫婦。”傅沖脫口而出,說完就後悔了。
果然,只听得阿圖說︰“你長大了,跟淫婦成親,生很多孩子,她就是處*女了。”
傅沖听罷,不禁渾身打了個冷顫。
果然,這名女子的競價十分激烈,最後以一百三十貫的價錢被本鎮一名酒屋的老板給買走了。
阿圖本還待看下去,但傅沖卻是實在忍受不了,威脅著說如果再不走,自己就先走了。阿圖見他實在不願看了,自己也見識過了如何賣人,也就隨他離開了這拍賣會。
兩人又轉回鎮上,將所有的街道都逛過一遍,又吃了幾處小吃,買了點小玩意,才戀戀不舍地回城。</dd>
頓別大街和傅沖的這次閑逛提醒了阿圖城里存在著多樣種族和不同身份的人群。(頂點手打)這里的人多半是本地土生土長的,但也有一部分是來自于其它的地方,屬于不同的人種。
當然,大部份人都是象阿圖這樣直發黑眼黃種的宋人,但也有不少不太一樣的黃種人。
一是本地的土著愛努人,他們雖然也算是黑發黑眼的黃種人,但面部輪廓一看就和宋人不太一樣,而且皮膚要白些,毛發要多些,個頭稍矮些。
還有些黃種人是來自于一個叫美洲的地方,城里內眷的女僕和廚房的幫佣就有幾個這樣的女人,馬場里還有幾個這樣的男人,他們的頭發有點卷,面部輪廓比較硬。
除了黃種人外,最多的是黑人。他們比較一致,都是黑眼珠、黑皮膚與黑卷發。
然後就是白種人,他們的頭發有金色、黃色、紅色、灰色、黑色等等,眼楮有藍色、綠色、灰色、黑色等等,不盡相同。
另外還有一種皮膚黃中帶黑的人,他們不是黑人,也不是黃種人,到有點象白人,都是黑卷發,黑眼珠,面部輪廓比較分明,阿晃說他們是來自于南亞的印度人。
以上這些除了宋人與愛努人之外的人被稱為外族人,他們都是奴民,人數不算少,男男女女在城內的合計差不多二、三十來個。不過小開告訴他,更多的外族奴民都是分住在城外的各個小牧場里,總共有三百多人。
他手里有了一筆錢,就正在盤算著如何將它拿來做生意賺錢,這是他一貫的嗜好。雖然幾十年後他得回去太空,在這里即使是賺了再多的金銀也是沒有意思的,但無論如何,賺錢的過程著實享受。
“買一個奴民,讓他去街上賣烤羊肉串?”
他腦袋里跳出了那個羊肉串漢子,但隨即又搖了搖頭。奴民太貴,會烤羊肉串的恐怕要六、七十貫。烤二萬五千串羊肉串也只能賣七十五貫,還要扣除成本,奴民還要吃飯住房子,連自己都還是住著別人的房子。
一個會種地的巴布要買七十三貫,做馬車的比比洛夫要賣八十八貫,會生孩子的處*女要賣一百三十貫,投入不少,但賺不賺錢就難說了。
“阿圖。”
一個女聲忽然從身邊響了起來,把在苦思發財大計的他嚇了一跳。
入眼的是一雙碧綠色的眼珠,神情里面帶著些玩味。往上看是一頭金色的長發,往下看是一堵凸凹玲瓏的身材,打身前一站,生冷的深秋里就涌過來一層熱浪。
“多娜好。”阿圖很有禮貌的打了個招呼。
多娜是傅異那房的女僕,也就是婢女,好像是二十來歲。每次當她出現的時候,阿晃的雙腳就象是被釘子釘在了地面上一樣,晃都晃不動了。
“你在這里干什麼?”多娜抬起頭來,綠眼珠眨巴眨巴的。她的國語說得很流利,但始終都是帶著少許的怪腔調,異族人說國語都是這樣。
“我在……散步。”
“在這里過得慣嗎?”娜笑眯眯地問。
“很好,一切都很習慣。”
“嗯。你的國語現在說得不錯了。”
“那可不是,而且我會說得越來越好的。”得到了夸獎,他怎麼也掩飾不了臉上露出來的得意勁。
“你還年輕,得謙虛點。”
“是,我一定不要太驕傲。”
看到他那副挺胸搭肚的樣子,多娜也就放棄了勸說,她轉了轉眼珠,忽然壓低了聲音說︰“你連蓴小姐的豆腐都敢吃,不怕她揍你?”
“傅蓴?她沒有給我吃豆腐啊?”阿圖驚訝地說。豆腐是庖堂里常菜,那是常常有得吃的,難道老廣把屬于傅蓴的豆腐打給自己吃了?
多娜笑了,嘴角之處露出了很俏皮的笑紋,“你不是對著她吹口哨嗎?”
“哦。可是,吹口哨那天,庖堂的菜里並沒有豆腐。”他記性奇好,什麼事都忘不了。
“笨蛋。”她知道他是有些傻的,所以也就懶得解釋了。
“吃不吃紅腸?”多娜掀開了手上挎著的一個竹籃。
阿圖往里面一看,只見里面有放著兩個海碗,分別裝了十幾條鹵水紅腸與一堆鹵雞蛋,口水就一下子忍不住地要流出來了。
他吞了吞唾沫,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嗯”,然後問︰“要不要錢?”
“嗨!你怎麼這麼笨。不要錢,你到底吃不吃”
“吃!”
“要吃自己拿。只許拿一條紅腸,一個雞蛋,否則會被發現的。”
阿圖看了看四周,還好沒有人經過,便飛快地從里面取了一條紅腸和一個雞蛋。
“慢慢吃,笨蛋。”
多娜蓋上竹籃,轉身走了,留下了一串愉快的笑聲。
很快,紅腸和雞蛋就落到了肚子里。他滿手是鹵汁,因為找不到紙,就扯了幾片大樹葉把手擦干淨。
“哦。”
他忽然看到在車馬所的門口,那個前兩天剛被買來的羅斯奴民比比洛夫蹲在了地上,正在將一個車輪前後左右地擺來擺去,目光上下四周地在查看著這個輪子。
車馬所的管事姓王,大家一般都喊他王頭。不過今天他不在,其他幾個伙計也不知去了哪里,就剩下這麼個羅斯人。
這是個獨轅車的車輪。獨轅車就是一個輪子的獨輪推車,這種推車可以用人力推動,也可以在前面套上騾馬做牽引。這種車很適用,小小的一個推車就可以裝不少貨,甚至可以在車上一邊裝貨,另一邊坐老婆。
“我叫阿圖!”阿圖走過去往他身旁一蹲,用友好地口氣說。
比比洛夫身材又長又瘦,兩腮長著些毛乎乎的短髭,額頭上刺著個青印,而腳下還戴著副鐵鎖鏈。
青印是奴民或奴民的標記,男的一般都直接刺在額頭或者臉龐,對女的還算比較人道,一般刺在肩上。
比比洛夫抬了抬頭看了看他,目光萎萎縮縮的,然後搖了搖頭,看樣子是不懂說國語。
這下,阿圖可就高興了起來,他這個沒文化的終于遇上了個比自己更沒文化的。于是他雄赳赳地再次指著自己的鼻子道︰“我的名字叫阿圖。”
比比洛夫似乎是明白了他的意思,面露一絲激動之色說︰“比比洛夫。”
看來除了阿圖以外,就沒人對他感過興趣。
“在修車輪?”阿圖指著他手中的那個輪子和他套著近乎。
每個車輪都差不多有三十幾根輻軸,這個輪子上的輻軸好幾根已經換上了新的,看來比比洛夫剛才是在修這些損壞的車輻。
“修車輪。”比比洛夫點點頭說。
看來他懂得“修車輪”這三個字的意思,若是不懂又怎麼能被安排著修輪子。說完這句,他便又繼續去擺看那個輪子。
再過一會,比比洛夫似乎覺得這個輪子已經合格了,便將一圈黑色的硬膠皮用力套上了車輪的外圈上,然後將它滾到了推車的旁。不一會,輪子安好,他將推車扶了起來,然後前後推了幾推,再轉了個圈,運轉如意。
阿圖見了便伸出了大拇指,口中連說︰“好,好。”
比比洛夫得了他夸獎,也面露得意之色,咧開了嘴傻笑起來。
“蠻子,你開始與奴民混在一起了。”
阿圖一轉頭,只見傅萱正走到身前,面露輕蔑之色。
“我叫阿圖,不叫蠻子。”
“不許駁嘴!說你是蠻子就是蠻子,听到了沒有!”傅萱的兩條眉毛揚了起來,隨即鼻子里冷哼了一聲,也不等他回話,便昂首闊步的走了。
阿圖目視著她離開,只見兩條長腿正邁著大步帶著她的背影傲慢地離開,一把黑色短刀在臀部之後一擺一蕩的。
挺直的背部、縴細的腰部、圓潤的臀部、修長的腿部、擺動著的刀鞘……
“哦!”阿圖像是受到了啟發,眼神一亮。
隨後,比比洛夫就看他蹲了下來,手里撿了根樹枝在土地上畫了個刀的形狀。接著他又在一旁書寫起了數字算式與一些看不太懂的符號,好像是在做算學題。
阿圖算完了,便起身去車馬所門前的一堆木廢料里翻看,隨後就興高采烈地撿出了一片薄薄的槐木片。然後他又在比比洛夫的工具箱里翻出了尺、量角器、炭筆等工具,開始在這片木料上畫圖。
比比洛夫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做這一切,也不知道是該去幫幫他還是應該去阻止他亂翻自己的東西。
過一陣,圖也畫好了,比比洛夫一看,見是把木刀的形狀。接著又看見他從懷里掏出把匕首來,開始比著圖削這片木料。
只見他雙手象風車一般地舞動,鋒利異常的匕刃推過之處,木屑不斷的掉落,把比比洛夫的眼楮都看花了。</dd>
秋已漸深,原野上的大片牧草由青轉黃,群山日逐蕭瑟,卻有楓樹不依不饒,將一葉葉映紅釋放。(頂點手打)
N陽城的西門與北門之外,過了護城河之後,直到遠處的群山都是高低起伏的牧草地。這片廣闊的草場被分成了二十幾個牧區,每個牧區都建有獨立的馬廄,可容納一百多匹的馬。
除了這些城外的馬廄之外,離阿圖所住大院不遠的城西北還建有一個馬廄與一個小型的牛棚。馬廄里的馬乃是本城日常所用的乘騎,共三十幾匹。牛棚里則飼養著幾頭花花白白的奶牛,擠出的鮮奶供人喝。
牲口房外,卷成了草卷的料草層層摞放起來,形成了好幾個一人多高的青黃色大草堆。這是頑童們最愛的地方,爬到草堆的頂上往下一滾,一陣翻騰後,身子底還是有柔軟墊著。摔不壞,滾不疼,藏在里面還能躲迷藏。
太陽只在遠處的山尖尖留下一絲亮色,深秋的夜色就是來得早。
阿圖坐在草堆頂上,手里拿著那把鋒利無比的匕首正在削著一塊薄薄的槐木片,身邊放著個極大的飯盆。盆里原本裝了大半盆的木須肉、土豆片,還有筷子穿成串的六個饅頭,不過現在已經空了。
他得了庖堂光頭師傅老廣的指點,上次去鎮子里的時候,就買了這個特大的飯盆。飯盆的做工可算得上精細,不僅上了黑漆,側面還畫了兩只彩色的鳥。今晚端著這個飯盆去找老廣打菜的時候,果然打到了比旁人多出了許多的菜。
他沿著木片上事先畫好的紅線削著削著,然後就看到了小開晃晃悠悠地朝著這邊走來。
小開和阿晃都草堆旁的那個馬廄里干活,他們即是日升牧場的雇工,也是N陽城的府兵。
傅家在頓別擁有著日升牧場、日升商號,還有城內的諸如庫房、庖堂、醫堂以及各處制所等產業,這些產業都有著大量的雇工。這些雇工平時要在傅家的各處產業做事,領取薪俸,其中身為府兵的則需按期服兵役。
大多數的諸侯國都仿效了隋唐的府兵制度,即官府授予百姓耕田或者牧場,接授耕田或牧場之人則需服兵役,成為一名府兵。
府兵平時務農放牧,農閑時操練,還要輪流去城池要塞宿衛,戰時則有義務全部出動。府兵駐守本地不發糧餉,服役期間需自備兵器、甲衣等器具與糧草,牧民則還要自備戰馬一匹。不過,若是大軍出征,則有糧餉,立有戰功還有賞賜與獎賞。
頓別的授田制度是︰每名十八歲的成年男丁可授麥田五十畝,牧場一百畝,成年女子減半,這個標準與北見國的授田制度一致。但頓別還給了這些農戶與牧戶一個選擇,就是既可以自己單干,也可以將土地交還給傅家,成為傅家的一名契約雇工。
作為契約雇工的好處是既可以領到一份工錢,東家還包吃住,年底還有一份土地的分紅。雇工的契約一般四年一簽,期滿可以續簽也可以自由離去,並換回一塊與自己原本的耕地或牧場相仿的土地。頓別的府兵實際上也就是傅家的私兵,如果成為傅家的雇工,那麼作為府兵需配備的裝備、馬匹與糧草都由傅家統一配發,不用自己掏錢,因此絕大多數的農民與牧民寧可做傅家的雇工也不願意自己經營。
出了契約雇工之外,N陽城還有另外兩種雇工︰自由工與奴工。
自由工是指那些身體不好或者為了逃避兵役而不要授田的雇工,但這種人數量不多。未到十八歲的年齡而不得授田的學徒工,也稱自由工。奴工則是賣身為奴的奴民,一切都是要依照主人的吩咐行事。
小開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衣服,短褂長褲,衣袖和褲腿都是直筒的,腰里還扎了根黑布腰帶,這是雇工的工作裝。
小開說話和做事都有點慢吞吞地味道,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謀定而後動”。果然,阿圖就看著他慢吞吞地爬了上來,然後慢吞吞地在自己身邊坐下,隨後就听到他有氣無力地問︰“你在干什麼?”
“看不到嗎?削木頭。”
小開還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調子︰“我當然知道是在削木片,可是用來干啥的?”
“打出去會飛回來的東西。”
“啥?”小開一下子坐起身來。
“做好了的放在了屋里。這把還沒做好,等做好了就給你試試。”
小開點點頭,隨後躺下,也就不追究了。阿圖听說他家是住在鎮上的,他爹是個皮匠,專門做皮帽、皮包、皮腰帶和皮鞋。
“阿圖,”木吉打遠處走了過來,待他也爬上了草堆,遞給他了一個紅紙包。
阿圖打開一看,只見里面包著十來塊糖果。
“丁寧辦喜事,每人都有一包。”木吉道。丁寧是丁一的堂哥,好象是在鎮上的當鋪里做事
“辦喜事?”阿圖邊問邊扔了塊糖去到嘴里。糖很甜,還有股水果的香味。
“就是男女成親。”木吉回答。
小開最喜歡羨慕別人,這次又是用著欣羨的口氣說︰“丁寧真是好運,有個漂亮媳婦陪著睡覺了。”
听了小開的話,阿圖忍不住問︰“在這里,是不是成親了才能一起睡?”
小開明顯地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回答了一聲“嗯”。
“那沒有成親就不能睡一起了?”
“也不一定,”木吉說︰“有的男女,如果情投意合的話,成親前也有住一起的。”
“你們那里呢?”小開瞪大了眼楮問。
阿圖明白他是指阿努阿,那個地方他哪知道,只得亂編著說︰“也要成親才行。”
“哦,那你們哪里要不要送彩禮?”木吉也來了興趣。
“彩禮?”
“就是要娶人家的閨女得事先送一份大禮。”
阿圖搖了搖頭,想不通娶老婆為什麼還要給她家里人送禮。
小開听了,一拍大腿道︰“嘿。還是你們阿努阿人樸實,我們這兒沒好幾十貫彩禮就根本別想娶上老婆。”
阿圖只得苦笑,也實在不想和他們在“阿努阿”這個問題上糾纏,于是轉移話題說︰“阿晃是不是要娶阿藍了?”
兩人听了都吃了一驚,小開忙問︰“他為什麼要娶阿藍?”
“他前天和我說,他跟阿藍睡覺了。”
“啊!”兩人再次大吃一驚。
木吉與小開對視一眼後,就把手指放在嘴邊一噓,說︰“阿圖,這話以後千萬不能在外面說,會給阿晃惹禍的。”
“為什麼?”阿圖將信將疑。
“真的。如果傳了出去,阿晃就死定了。”小開面色嚴肅地說。
于是木吉解釋說阿藍的爹張景是N陽城的大院總管,她大哥是本地的巡差,家里算是有錢有勢。要是被他們知道自己的女兒阿藍被睡了,阿晃至少要被剝一層皮。這個阿晃也是色膽包天,這麼棘手的人也敢踫。
阿圖雖然還是不太想得通為何睡個覺有這麼嚴重的後果,但還是明白了此事若是傳出去就對阿晃不利,于是他點了點頭,然後又問木吉︰“你有沒有成親?”
“沒有。”木吉搖搖頭,道︰“我要多存些錢才討得起老婆。”
“要多少錢才能討老婆?”阿圖問。
小開接口道︰“本地送彩禮起碼要五十貫,加上擺酒請客,喜糖紅包、添置家居什麼的,少說也要七、八十來貫。”
阿圖明白了,本地漢子娶個老婆不容易,好像小開說過他每月的工錢只是兩貫半。
“不過阿圖現在倒是可以娶老婆了,因為你已經很有錢了。”小開笑道
誰都知道阿圖得了一百好幾十貫的賞錢,現在很富很流油。
阿圖尚未回答,木吉卻對小開說︰“別開玩笑了,阿圖還小,哪里談得上找老婆”,隨後又轉頭對阿圖道︰“要不,你干脆就先在這里上找個事做吧。大家對你印象都很好,夫人一定會同意你留下來的。”
小開一拍阿圖的肩膀,建議說︰“我听阿晃說馬廄里缺人手,不如我幫你給管事說說,你就在這里先干著?”
就這樣,阿圖在城內的馬廄房里找到了人生的第一份工作,小開他自己的工作去是磚石所的一名石匠。事情是小開去跟管事說的,管事在征得了千葉的同意後,便聘他做了一名馬廄的自由工學徒,包吃包住,月俸八百文,每季有新衣服可領,逢年過節還有賞賜。
阿圖很不錯,他初來這個世界就有這麼個安身的地方,這就很理想的了,何況還有工錢可拿,雖然工錢也實在是不多。
他既是學徒工,那麼就沒有一個固定的崗位,哪里有活就得去哪里。最常干的活是篩土與鍘干草。篩土就是用一個懸在木三腳架上的大竹匾篩去混雜在干草里的石頭與沙子,這些草在被曬干的時日里混入了雜質,得首先清理出來,要不吃到了牲畜的肚子里會得病。鍘干草一般需要兩人,一人往鍘刀上送干草,另一人切,鍘秸桿的工序也是同樣如此;
其次就是每天得將馬廄與牛棚里的水缸注滿,水缸隔段時間還要清洗一次;然後就是把牲畜的糞便清理去棚廄後的糞圈,莊上有專門的糞工定時將莊上人畜的糞便運出城外;夜里還要與馬廄內其他的人輪流起床給馬上水與夜料;另外,每日奶牛所產的鮮奶也得由他用推車送往城里各處。
這里有種作物叫麥草,小開說是個被稱為“先師”的人培育出來的品種,外觀上就是青草葉間混雜生長著細小的麥穗。它兼有麥與牧草的特點,營養且高產,種下後可有四年收獲期,每年收兩茬,每畝年產二千好幾百斤。
阿圖平日給馬喂的飼料就是這種麥草,混合著少量的精料、干草、秸桿喂養牲口,牛馬都非常愛吃。</dd>
冷風颼颼,昏陰的天空一片暗黃色的渾濁。(頂點手打)
下午兩點,N陽城南門外已經站好了整齊的隊列。一百二十余人,俱穿黑色軍服,排成三條橫隊。
這是N陽城府步兵的訓練。訓練的第一個內容便是圍繞著城牆,在城外的石子路面上跑兩圈約六里路。
昨天木吉前來通知阿圖,說他現在已經是N陽城的學徒工,雖然還不是府兵,但卻是打今日開始就要接受訓練了。還說訓練是不可以遲到的,一月內若遲到一次就罰跑十圈,二次二十圈,三次打三鞭,四次除名,因此他不敢怠慢,早早地就來到了南門外。
隨著一聲號令,排在最右手的傅兗與傅異一馬當先地跑在最前列。傅兗與傅異雖然已步入了中年,但他們的跑姿仍然是十分的輕快,而且還有意地壓著速度好讓後面的人跟得上。
阿圖被分到了南蠻這什人中跟著訓練,這什人里就有阿晃。前後都是呼啦啦地喘息聲,只有阿圖顯得輕松無比,邊跑邊和身旁的阿晃聊了起來︰“頓別介與頓別尉也跑步?”
“也不是次次都跑,但常常跟著大家一起練。”阿晃答道。
這段時間,阿圖與幾個哥們八卦的時候听說了不少有關傅家的背景︰他們的祖先原來是武宗皇帝的四大侍衛之一,後被武宗外放出去領軍並立了大功,最後封了個男爵。不過,如今的北見國因並吞了幾個鄰國,已經是子國了。
傅家三兄弟里以傅異的武藝最高,傅兗次之,傅恆則完全不會,他們兩個練的都是家傳的武藝,叫做什麼傅家手、傅家刀與傅家槍。至于傅蓴,听說她小時候拜了一位高人為師,學的並非是家傳的武技。
“喂,阿晃。我看那些騎兵都很威風,你為什麼不去當騎兵?”阿圖繼續問。
阿晃是個巨沒體力的,才跑了半圈,他就已經大口喘著粗氣了,“呼呼……這個……我本來也想當騎兵,但是軍官說我個子太高,不要我……”
“為什麼?個子高不好嗎?”阿圖覺得十分地奇怪。
“呼呼……個子高身體就重……連盔甲都要大號的,會增加馬的負擔……呼呼……軍官說騎兵最重要的是機動性……”
沒想到是這種理由。阿圖回想一下,果然那些騎兵都不太高,尤其是那些牛皮哄哄的重騎,雖然練得滿身肌肉,但身高卻幾乎沒有超過五尺八寸,多數在五尺三至五尺七寸左右。
“頓別尉很高也很重啊,他還是重騎指揮呢?”
“嘿嘿……那是因為頓別尉的馬好,呼呼……听說他只穿單層鎧甲……”
“那木吉呢?他為什麼不去當騎兵?”阿圖再問。木吉的也很矮,高度大概只有五尺三寸上下。
“他太瘦了,再說他是前年才從本州來頓別的……呼呼……從小沒有騎過馬,所以也沒要他……”
“那小開呢他好像正好五尺七寸。”
“呼呼……你煩不煩,當不當騎兵關……呼呼……你什麼事!”
跑完第一圈後,一半多的人已經氣喘吁吁,看來他們的體力實在是有些問題。不過隊伍中也有一些體力好的人開始越過前排的人,加速向前跑去。
“他們要干什麼?”阿圖詫異地問。
“最後一圈,呼呼……不講隊列,只要跑進前十,呼呼……明天早飯都有雞腿吃。”阿晃漲紅著臉,氣喘如牛般地回答著。
“哦。那我也去。”
“跑前三的有兩條雞腿……呼呼……分我一條。”
阿晃還沒說完,只見他已經一溜煙地就向前跑去了。
傅兗與傅異仍然是勻速跑在隊伍中,跑了這麼久,他們臉上也不見幾滴汗,想必是練氣練得不錯。這時,越來越多的人超越了他們,跑向前方。
“唰”地一聲,一個人影象箭一般越過他們二人,然後頃刻間超越了前方所有的人,再眨眼就在前方的轉角處消失不見了。
“啊。”傅異雖然听傅蓴說過這小子跑起來快過馬,但此刻親眼所見之下,還是大吃了一驚,轉頭對身旁的傅兗道︰“人跑怎能如此快法?這小子好生古怪……”
傅兗卻是面不改色地說︰“看著吧,只怕將來還有更多古怪之事。”
“我說大哥,咱們也別任這小子在城里胡混了,這可是個萬人敵啊。干脆把他交給我,兩年內,一定把他調教好。”
“這可不成,他是六妹的兵,你跟我說沒用。”傅兗笑道。
“嗨!那六妹可也沒管人家啊。你瞧,他都來了個把月了,六妹也沒個說法。就這麼閑著瞎混,我看著都急。”傅異帶著不滿說。
“我說老三啊,你也別急。他現在不是已經當兵了嘛?就讓他這麼先干著,咱們再看看。”
傅異斜視了他一眼,心道︰都說你是個溫吞水,真是一點都不錯。
※※※
“阿圖,出列”什長南蠻高聲喊道。
跑步完畢。休息了十分鐘後,南門外的校場上,府兵們分成了十人一隊,開始了常規的訓練。
南蠻本名是鐘信熊,因他老家是大陸廣西人,為人又是素來蠻橫,所以花名就被叫做了南蠻。
“是!”阿圖應聲出列。
“你是新人。先給大家說說,刀、槍、棒、矛你以前練過哪樣?”南蠻問道。
阿圖練過徒手搏擊,練過光劍,練過機甲,練過射擊,他听別人稱火槍也叫槍,便道︰“練過槍。”
“好!”南蠻伸手在兵器架上取過了一桿紅纓槍扔給了他,道︰“耍幾式看看。”
阿圖接過紅纓槍,頓時傻了眼,便叫道︰“不是這個槍?”
“他練得是蠟頭槍。”下面有人起哄道。隨即眾人一陣哄笑。
“住口!剛才是誰放屁!站出來!”南蠻怒道。
無人應聲,但笑聲卻是停止了。看來大家都還是有些怕他。
南蠻見大家噤了聲,也就不追究了,畢竟這都是幫粗漢,難免有些鄙俗的。
隨即他轉頭向阿圖說︰“記住了,以後在軍中,紅纓槍不得叫槍,得叫長槍。”
“是。”
“既然你剛才說練過槍,莫非你練的是火槍?”
“是。”
南蠻點點頭,道︰“不過發射火槍有定時,火槍排在最後半個鐘頭。除了火槍,你還練過其它武技沒有?”
“空手打,還有……刀。”阿圖答道。他看見兵器架上擺放著單刀,而光刀與光劍相似,也可以說練過刀。
“好。那你跟我練上一回試試。”
南蠻上下打量他一眼,覺得有點手癢。這小子被傅蓴和酋木正吹上天了,什麼跳到馬頭上把人踢下馬,世上有跳馬頭這種功夫嗎?沒听說過,估計是吹牛。雖然這小子跑得是很快,但再怎麼說,也只是個十幾歲的小崽子。難道他是打娘胎里就開始練武了?
“練一回是什麼意思?”
“就是打一場。”
“有雞腿吃?”
南蠻一听,哈哈大笑︰“你贏了老子,老子請你吃十只雞腿”。他的功夫很不錯,在N陽城里算是少逢敵手。
不料,他話剛落音,但只見眼前一花,腳下一拌,就摔了個仰八叉,四周圍觀的人頓時大笑連連。
南蠻大怒,心道哪有這麼不講規矩的,說都不說一聲就開打。但他蠻勁上來,也不爭辯,蹲了個馬步,雙掌一前一後地擺了個架勢,大聲道︰“再來。”
“十只雞腿”
“好。”
話剛說完,南蠻又是一個仰八叉摔倒在地。
不過他還是不服,又起身挑戰,結果又再輸了十條雞腿,這才醒悟自己遠遠不是這阿圖對手,只得作罷。
結果阿圖分到了一根長矛,與木吉還有幾個長槍兵一起練起了槍兵的基本動作。
就這樣,很快就來到了火槍的訓練時間,南蠻將一枝火槍塞到了他的手里。
阿圖低頭一看,只見這只火槍乃是鐵管木托,長不到五尺。鐵制的槍管與機件上都上了油,黑黝黝地發著暗光,可見保養得很好。木質的槍柄與槍身上還刻著些花紋,顯得很漂亮。
他心中一喜,很想嘗試一番這種火器的滋味。雖然它實在是很原始,但“啪”地一聲巨響,也是怪嚇人的。
“臥倒!”南蠻一聲大喝,所有的人趴了下來。
“瞄準!”南蠻又大喝一聲,所有的人把槍支在一個土墩上,瞄準著前方的草靶。
過了好一陣。阿圖終于忍不住了,向身邊的木吉問︰“我沒有彈藥,你有沒有,分點給我。”
木吉听了嘿嘿只笑,便向阿圖解釋了一番火槍的訓練方法。
原來,火槍訓練瞄準是不發彈的,就是瞄啊瞄啊,一直瞄到準為止。如果實在是瞄得很準了怎麼辦,那就把槍頭晃一下,再次重瞄。
除了臥式之外,還有蹲式瞄準與站式瞄準兩種訓練,反正就是瞄啊瞄,不停地瞄。
“原來火槍是這樣的訓練法。”阿圖長長地泄了一口氣。
不過他還是想錯了,火槍的訓練不止是瞄準,還有射擊隊列與陣型訓練。
其中有個叫“三段擊”的,就是三人一組排成一列,第一人射完,然後退到最後裝彈,要等到第三人發射完畢退下之前將彈藥裝好,如此三人一組做到火力連續不斷。但即便是這三段擊的訓練也是不發彈的,大家假模假樣的射擊與上彈,還要做到一切動作按操典的規範來,誰做得馬虎了就要被南蠻大聲呵斥。
訓練完畢之後,木吉才告訴他,實彈訓練是每半月一次,到時候做得不好是要受罰的,所以這些平時的訓練還是要認真地做好。</dd>
“啪”的一聲,凌空一聲鞭響。(頂點手打)
正在合作鍘草的阿圖和阿晃舉頭一看,只見大嘴李正趕著一輛大車緩步行來,手中馬鞭揮舞,嘴角之處笑得奸猾,身後車板上的草料堆得山高。阿圖听小開說了,馬車輪外面包裹著的那層膠皮叫作“橡膠”。這種膠皮不僅可使輪子更耐磨,還能給車身減震,膠皮上的花紋更能使輪子防滑。
“真不叫人活了。”阿晃直起身來,仰天長嘆。
馬太多,草料也太多,昨日剛鍘完一堆,今日又接著運來一堆,似乎是永遠鍘不完的。
“怎麼樣?最近還成吧。”大嘴李勒住馬頭,跳下車來湊近到阿圖的耳邊問。
這是大嘴李招牌式的說話方式,湊近對方的耳邊,小聲地說著細碎的言語,眼珠還不停地四處打量,好像他是在八卦著什麼大人物的**。
“還成。李大哥掛心了。”
“那就好!”
大嘴李往阿圖肩上一拍,然後對著阿晃用挪揄的口氣道︰“晃爺,您佬卸貨吧。”
不多久,一車干草就卸完了。大嘴李與阿圖再說笑了幾句,便駕著馬車離去。阿圖則繼續與阿晃切干草,阿晃上干草,阿圖切。
突然,一個人影風風火火地跑了過來,將手中的一個布包往干草堆前的大石磨上一扔,然後一屁股就坐在磨盤上囔道︰“阿圖,給你帶的書。”
這是傅沖,他今天下午放學後給阿圖帶來了蒙學的課本。
“謝謝!”阿圖看了他一眼,露出了個感謝的笑容,然後便將手中的鍘刀往下一切,隨著“ ”地一聲響,鍘刀下的一大束干草應聲而斷。
“書給你。你拿什麼來換?”有去無回實在不是傅二少爺的風格。
“稍待。”阿圖應了一聲。書是他向傅沖要的,既然向傅沖要了東西,那麼就一定得付出代價。雖然相識還沒多久,但他已經很了解這位少爺的性情了。
這時,阿晃又給鍘刀上了一抱干草,阿圖將手中的鍘刀壓下,一刀兩段。隨後他站直起了身子,從一個掛在柱子上的口袋里掏出了把一尺來長的彎月型木刀,上面還用漆涂成花花綠綠的。
只見他手一抖,這把彎刀就“嗚”地一聲飛了出去,並在空中不停地自轉,刀身整體沿著一個圓形的軌跡飛行,最後又飛了回來。他用手凌空地一抓,就漂亮地拿住了刀柄。
“會飛回來的刀!”傅沖象被人在屁股上踢了一腳般地從磨盤上猛跳起來,眨眼間就沖到了阿圖的身邊,想拿阿圖手中的木彎刀。
阿圖把手一縮,傅沖搶了個空。
“飛來飛去,換不換?”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傅沖。
“飛來飛去”這個名字他想了很久,還為此特別請教了小開。
“換,換。”傅沖趕忙答應。
阿圖“嗯”了一聲,然後就比劃著教他如何捏拿住這飛去飛去,如何選擇拋離的角度,如何看風向等等。
傅沖掌握了訣竅,使勁一甩,木刀也在空中畫了個圓,回到了他身邊。只是他還不熟練,沒抓到刀柄,刀落到了地上。不過即便是如此,也算是基本成功了,傅沖樂得臉都幾乎要笑爛了。
“這玩藝真是不賴。”傅沖撿起飛來飛去,用手刀面上摩挲著,自言自語地說。
阿圖沒再理他,招呼阿晃繼續切草。傅沖則跑到一邊,在那里不斷地練習。
沒多久,又有兩條人影出現在附近。
“傅沖,你又在玩什麼?”
是傅萱的聲音。她和傅櫻約著晚飯前出來走走,結果不知不覺地就來到了這里。
“哦……大姐……是飛來飛去。”傅沖本來已經把彎刀藏到了身後,但眼見大姐和二姐正徑直地朝自己走來,只得老老實實地把東西拿了出來。
在這個家里,只有傅萱是他的克星,拳腳一動,自己哪回不是一頭包?他實在是怕了她。
“嗯又是阿圖給你吧?他對你可是真好。”傅萱斜著眼瞟了阿圖一眼。
“阿弟,給我玩玩好嗎?你不會也收我的錢吧?”傅櫻笑吟吟地問。幾個弟弟都很會打算盤,最近膨脹石已經把城里一些比較有錢的孩子給全數洗劫了一番。
“哪里,哪里……”傅沖將東西交到了傅櫻的手上,臉上的表情仿佛交出去的是他的一塊肉。
傅櫻接過木刀,向外一甩,結果不得法,木刀直接插進了土里。傅萱撿起這把木刀也接連試了兩次,結果也是好不到哪里去。
“阿姐……不是這麼玩的,我來教你……”傅沖說。
“才不要你這個小猴子教。”傅萱張嘴打斷了他的話,隨即轉過頭對這阿圖喊︰“蠻子你過來一下。”
“喂!蠻子,听到沒有!”傅萱見他還是自顧自地在那里切草,頭都不抬,語調就帶上了怒氣。
听到這句,阿圖才抬起了頭,慢悠悠地說︰“我叫阿圖,不叫蠻子。”
“說你是蠻子就是蠻子。還不快點過來!”傅萱一跺腳,臉都有點氣紅了。在N陽城里,還沒有人敢如此對大小姐不敬的。
阿圖斜著眼打量了她一會,然後再看了眼傅沖,後者對著他伸了伸舌頭,臉上露出了“我在看熱鬧”的賊笑。
阿圖摸了摸腦袋,終于還是走了過去。
傅萱得意洋洋地看著他,心想這一次挑戰終究還是自己勝利了。
等他慢吞吞地站到他們三個面前,手里不知何時就多了個小口袋。然後三人便眼睜睜得看著他從口袋里接連不斷地掏出了一個接一個、花花綠綠的玩藝,然後將它們連續不斷的打出去。
這些玩藝一個接一個地飛向空中,劃了個圓,最後又飛回到他的手里,就如同傅萱手里的那把木刀一般。只不過這些玩藝的款式很多,不但有彎月形的,還有八字型、三葉型、十字型甚至有梅花型的。三人見他如八腳魚一般地手舞足蹈,邊取邊放,邊放邊收,不由都瞧得呆了。
等到阿圖收回了所有飛出去的玩藝,就湊到了傅萱的面前,滿臉堆笑地問道︰“大小姐,上好的飛來飛去,一貫一個,要不要?”
結果,傅萱被他氣跑了。傅櫻沒帶錢,在承諾明天帶錢來之後,選了一把十字型的。這次她終于和阿圖說上了話,還被他在遞來飛去飛去的同時摸了下小手,被揩了一把油。
“這個蠻子居然對我……”傅櫻羞得都見不得人了,拿了飛來飛去,轉身便跑。
到了晚上,傅聞、傅合聞訊前來,各買了一個走了。第二天下午,傅合帶了九名同學前來,結果這九名同學共買了十一個。第三天,阿圖又賣出去六個,第四天四個,第五天只賣出去了一個,再以後就沒人來了。過兩天傅聞前來告訴他,鎮子上已經有木匠在賣仿制的飛來飛去了,每個只要二百文,而且他們的漆要比阿圖上得好得多,不粘手也不褪色。
阿圖很失望,這麼好的財路就這麼被斷掉了。這一單小生意給他帶來了二十五貫的收入,材料是在比比洛夫的車馬所廢料堆里撿的,漆也是比比洛夫給他上的,因此沒人找他收錢,成本為零,而利潤相當于他三十五個月的工錢,真是門無本萬利的好生意,可惜終究還是沒了。
※※※
“飛鳥好不好?”阿圖趾高氣揚地問著身邊的傅沖。兩天後,他做出了這個用彈弓彈射出去的木制飛鳥。飛鳥一經射出,可以在天上盤旋好久才落地。
“好!”傅沖很干脆的回答,看得出來,這小子的眼楮都發綠了。
“一貫,要不要?”阿圖信心滿滿地問。
“要。”
阿圖伸出手去要錢,卻見他半天都沒去懷里摸錢。
“今天沒帶,明天再給。”
傅沖眼中流淌著貪婪,臉上寫著陰笑,伸出手就要去拿飛鳥。
阿圖見了,趕緊將手縮了回來,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這小子是個賴子,拿了東西要是不給錢怎麼辦?
“今天有錢,今天拿飛鳥。明天有錢,明天拿飛鳥。”阿圖信不過這小子。傅沖也許帶著狗臉人的基因,每一句話都可能是騙人的,不得不防。
“那我就不要!”傅沖咬著牙回答,說罷就跑開了,他怕自己經受不了的這飛鳥的誘惑。
“噢!”阿圖覺得很意外。
※※※
“同學們,這飛鳥好不好?”
日升學堂的午間時刻,阿圖站在了學堂草場上,向著學生們兜售他的玩藝。
“好!”學生們異口同聲地回答,看得出來他們的眼珠和傅沖一樣放著綠光。
“一貫一個,要不要?”阿圖又是信心滿滿地問道。
“要!”只有一個人回答。一個小胖子站了出來,掏出了一個半兩的銀鳳凰並幾個大小錢,痛痛快快地買下了一只飛鳥。
“還有誰要?”阿圖環顧四周,他相信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有第一個人買,就一定會有第二個人買……
“沒人再要了?”阿圖納悶地問。
問罷幾輪,終于有個看上很老實的學生開口了︰“我們等吳明的爹做出了後再買。”
“吳明是誰?他爹是做什麼的?”阿圖疑惑的問。
“吳明就是胖子,他爹是木匠。”那名學生偷看了那小胖子一眼,怯生生地回答。
至此,阿圖第一輪的發財大計終告徹底地失敗。</dd>
牲口棚里彌漫著股牲口夾雜著牲畜糞便的氣味,這味道實在不怎麼樣。(頂點手打)
給四頭奶牛喂料的是馬廄里面的人,擠奶的卻是大院的那些僕婦們。她們的本職工作並非這個,但要輪流著來給奶牛擠奶。
這里所有的人都很忙,來來去去都是行色匆匆的。不過阿圖听說這里的人拿的薪酬雖然和外面的水平一樣,但因為吃住與兵役裝備的花費都是傅家包了,所以實際上要比外面的薪酬高出了一倍,因此這里的人工作起來都很有積極性,生怕丟了這份活。
象多娜這樣的奴民在外面是拿不到工錢的,但在這里卻可以,雖然只是自由民的四分之一,但總算是能拿點錢。
此刻多娜正在給一頭奶牛擠奶。在她雙手靈巧地捏擠之下,白色的牛奶便象兩股水槍一樣射入了奶牛身下的木桶里。
她金色的頭發扎了起來,盤在了頭頂,幾粒汗珠從額頭上滲了出來。當汗珠累積了足夠多的水分後,隨著手上一用力,身體一動之下便流了下來,滑過了她的臉龐。
“你在看什麼?”多娜轉過了臉,綠色的眼珠盯著他問。
“看……毛孔和……汗珠。”他的確是在看這兩樣東西。
阿圖早上已經用推車送了二桶奶,每桶二十斤。等這兩桶擠好了送走,早上送奶的活就算干完了。
“笨蛋。”她輕蔑地掃了他一眼,然後回過頭去繼續干她的活,“你要是覺得我漂亮可以直接對我說。”
“你的臉長得不錯。”他承認道。
多娜笑了,臉上露出幾分自得的喜意,說︰“豈止是臉,哪兒都長得不錯。”
“可我就看到了臉……嗯,還有手,手也長得不錯。”
“這就夠了,難道你還想看點別的什麼?”
阿圖語塞,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我說你啊。如果想泡妞的話,得嘴巴甜點,還得有些文化,說點好听的詞。”
“哦,比如呢?”
多娜再次轉過臉來看他,露出了一股恨其不爭的眼神,說︰“你這麼笨,看來是很難泡到女人了。”
“噢。”
棚內的空氣陷入了沉悶。
終于,還是阿圖打開了話題︰“我覺得你和其他的奴民不太一樣。”
“哪里不一樣?”
“他們平時行事都很小心,但是你很隨意。”
的確,城里的那些奴民如果看到自由民迎面走來,一定要側身,做個讓位的謙恭姿態;同一間屋子里,如果有自由民站著,奴民就絕對不能坐;自由民說話之時,奴民只能听著,既不能插嘴也不可反駁;連吃飯的庖堂奴民也是單獨的,听說那里的伙食要比自由民差了不少。不過多娜卻不同,她一向都是挺著胸,趾高氣昂地走來走去。
“那是因為有人罩著我,傻瓜。”她面無表情地說。
“罩著是什麼意思?”
“有些人在這里很有權力,如果你跟他們關系好的話,他們就會照看著你,那樣別人就不敢惹你。懂了嗎?”她轉過頭來,對著他一揚下巴,做了個“清楚了嗎”的動作。
“哦。”阿圖明白了,于是他湊過頭去繼續問︰“那你和誰關系好?”
“死笨!”多娜橫了他一眼,就不再理他了。
過了一會,阿圖又問︰“那我應該跟誰搞好關系?”
“死笨!”
“那我們的關系算不算好?”
“死笨!哪有這麼直接問人的!不過還算可以,但可以更好。”
“怎麼樣才能更好?”
“死笨!”
再次沉默了好一會,他忽然說︰“能不能讓我試試?”
多娜在他臉瞅了一陣,就站起了身,把位置讓給了他。
“哞!”一聲大吼,阿圖眼前的奶牛對著他怒目而視,原來他手上使力太大,把奶牛捏得痛了。
“說你是笨蛋就是笨蛋,讓開。”她把他推開,然後自己坐回到了原位。
多娜擠了一會奶,只覺得身邊安靜異常,轉頭望去,見他的目光直鉤鉤地只盯著自己胸部看……
這個小子,看上去憨,原來也是個不老實的。
“啊,不好了,桶里好象掉進了一個蟲子。”多娜作出副大驚失色地樣子。
“哪里,哪里?”阿圖連忙伸頭去看,忽見眼前一花,兩股白色牛奶噴得他滿臉都是,耳中卻傳來多娜一連串肆意的笑聲。
阿圖情知上當,卻只是用衣襟與袖子擦干了臉上的牛奶,然後坐了下來,繼續等著多娜擠奶。
多娜見他這般,也就收斂了笑,繼續擠奶。再擠了一陣,忽然嘆了口氣說︰“你的確是和別人不太一樣?”
“怎麼不一樣?”
“要是換了別人,興許就要罵我了,”她頓了頓,然後悠悠地道︰“也興許會乘機想佔我便宜。”
“哦。佔便宜,怎麼佔?”
“唉,”多娜長嘆一口氣︰“你仍然只是個笨蛋而已。”
※※※
“阿圖!”
阿圖從自己小屋的窗口中伸出頭去一看,是小開站在樓下,他就住在阿圖房間的正下面。
月光昏昏暗暗的,排屋外掛著一溜風燈。在這隱約模糊的光線下,只見他穿著一身的黑色,還戴了頂黑瓜皮帽,打扮得象個盜賊。
他正朝著這上面準備喊上第二聲,見他探出頭來,便低聲道︰“下來。”
“干什麼?”阿圖匆匆地趕到了樓下。
“帶你去看好東西?”
“什麼好東西?”
“你去了就知道了。”
于是,小開帶路,二人神神秘秘地,一路四處窺探著摸到了傅家大院的外面。
接著,小開爬上了一棵大榆樹,阿圖也隨後爬了上去。這棵樹枝葉茂盛,枝干很粗,人在樹杈上站得穩穩當當的。
樹杈之下就是圍牆,離圍牆不遠就是傅異一家所住樓房的背面。圍牆離房屋的牆壁只有兩丈左右的距離,之間並無道路,土地上栽種著些矮樹與花花草草。
深秋的夜晚,家家戶戶都緊閉著窗戶,燈火透過了窗紙隱隱約約地將屋里的人影給映照出來。
“我們要看什麼?”阿圖詫異地問。
“嘿。這里可是我發現的,晚上可以看到女人洗澡。”
“哦……在哪里?”
“等一下,還沒出來呢。”
“哦。”
等了老半天,小開終于激動地說︰“來了。快看。”
一樓的一間原本是燈火昏暗的房間忽然大亮了起來,一個女人的身影出現在窗紙上。
接下來,這個女人慢慢地脫去了衣服,然後半蹲在那里洗了起來。
在這里,除了使用大木桶泡澡之外,洗澡一般都是用木澡盆。既是在地上擺了個澡盆,人就站在盆子里洗,眼前的這個女人想來就是在用澡盆洗澡。
她洗得很仔細,先從脖子開始,然後逐漸地往下洗……在這個過程中,她還時不時地站起來擦身。
在某種情況下,她的脖子、肩膀、腰肢相互間配合著,就讓一些重要的部位在窗紙上顯現得十分地突出,效果便是份外地撩人。
“這是小霞。”小開斬釘截鐵地說。
“你怎麼知道”阿圖吃驚地問。這窗戶上只有個窗影,小開居然知道是誰。小霞是傅異那院的婢女,生得一頭黃毛,又瘦又小。
“她的個頭不高,身體也瘦,胸也小。”小開邊回答,邊指著自己身上同樣的部位,只是雙眼卻目不轉楮地盯著那影子,須臾不舍得離開。
“這樣偷看別人洗澡不好吧,我有種做賊的感覺。”
小開嗤笑一聲,說︰“誰知道你偷看了。再說,看了又怎麼樣,她又不少點什麼。”
阿圖“嗯”了一聲,然後問︰“那她會不會開窗?”
“啊。”小開驚訝地轉過臉來道︰“你瘋了,誰會在洗澡的時候開窗。”
“哦……難道我們只看影子?”阿圖推開了一根擋住側面的枝葉,露出了小開那對冒著綠光的賊眼,難以置信地問。
“是啊,那你以為看什麼啊?”小開眼中的綠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要貪心不足好不好”的表情。
過一陣,小霞終于洗好了,消失在窗紙上。
“她走了,我們走吧。”阿圖準備下樹。
“等下。哦,是多娜,她出來了。”小開抓住了他的胳膊,興奮地說,綠光又開始閃爍了起來,而且越來越盛,在月照下熠熠發亮。
“噢。”阿圖趕緊全神灌注于窗紙之上。
果然,窗紙上出現了一個影子。接著她開始脫衣服,然後也洗了起來。
影子顯示著,多娜的身體要高得多,也豐滿得多,曲線極度的美好,胸也很大。
“這西洋娘們可真不賴。”小開贊嘆著,一絲口水掛在了他的嘴角。
“嗯……真不賴。”阿圖呆呆地附和著。
他記得,多娜今天早上還說過︰“豈止是臉,哪兒都長得不錯。”
想到“哪兒”這個詞,他覺得身體里莫名其妙地就涌上了一股熱潮。
“听說她和好幾個人有一手。”小開悠悠地說,又展露了他一貫的羨慕神色。
“有一手?是什麼意思?”阿圖不解地問。漢語中有很多詞有著極其特別的含義,光從字面上是理解不了的。
“是……嗯,先看,看完再告訴你。”</dd>
夕陽的半身已經被遠山所遮掩,象一個金色的圓盤發出著柔和的光。(頂點手打)四周層層的雲彩被它的光芒所映照,顯出雲錦般華麗的色澤。
枯黃的茅草覆蓋著馬廄傾斜的屋頂,阿圖躺在上面,從這里可以看到院牆外的一切。
牆外不遠就有條小河,小河對面有一片小小的樺樹林,樹林外環繞著燒過的麥田,灰灰黑黑。河邊,白天放養的鵝和鴨正在幾個女人的吆喝下被趕回家,空中也正掠過幾只鳥雀,發出幾聲鳴叫,似乎在嘲笑那些生著翅膀卻又不會飛的呆鵝與笨鴨。
這個地方有工做,有朋友,可就是沒有什麼娛樂,閑余的時間的確是非常無聊,最大的樂趣就是和小開、阿晃他們幾個湊在一起瞎侃一陣。
“阿圖,你在上面干什麼啊?”下面一個秀秀氣氣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從屋頂探出了腦袋,來者是傅櫻。她今天穿了身粉紅的高腰長裙,象個可愛的公主,仰著頭向上望著,笑得份外的清甜。
“我在曬太陽……嗯……你要不要也上來看看?”
面對這麼可愛的小女生,又是他玩藝忠實的擁躉,他覺得無論如何也得搞好點關系了。他的彈射飛鳥,除了那個胖子之外,她是唯一的另外那位買家。
“好啊。”傅櫻听了他的邀請,就立即答應了。
他還是第一次跟她這麼套近乎,哪怕是請她下河游水,她也許都會同意的。
“可我怎麼上得來?”她用目光在四周掃了一遍,卻沒看到有梯子。
話剛落音,阿圖就狸貓般地從屋頂落下,一矮身子,將她打橫抱了起來,隨即雙手分別在她的腰間和腿窩下一托一拋。
“啊!”傅櫻一聲驚呼,只覺得在一股大力之下,身體如同騰雲駕霧般地飛行在空氣之中。
少頃,她的身體落下,但覺落身之處柔軟。再看時,卻是自己被拋上了屋頂,身下鋪的是干草,而他不知什麼時候又上了房,躺在了自己的身旁。
傅櫻的臉上染上了一層胭脂色,剛才屋檐下的那個動作太過于羞人了。回想起剛才他的雙手在自己腰腿間用力的情形,只覺得渾身一陣酸軟無力。
“哇,好漂亮。你說是不是?”傅櫻回過神來,看著遠方的斜陽和雲彩,情不自禁地說。當然,趕快開口說話,也可以掩飾一下自己的羞態。
“嗯,嗯……又大又圓,跟張嬸炕的麥餅好像。”
听他如此形容,她不由笑出了聲來。再望夕陽,便果然和麥餅有幾分像了。
再看了一會遠景近物,卻一直沒听到他的動靜。傅櫻側臉一看,只見他一動不動地躺在那里,若有所思,便問道︰“你想家了嗎?”
“嗯”阿圖皺起了眉頭,不過還是點了點頭。只是,他所想的家乃是飛船,這點和傅櫻所說的家是截然不同的。
“你想你爹爹和媽媽了吧?”
“沒有。”
“騙人。你離開家那麼久了,會不想你的爹爹和媽媽?”
“我是姐姐養大的。”或許,在他的心目中,溫柔的瑪麗象個真正的姐姐吧。
“你見過你的爹爹和娘親嗎?”傅櫻側起身來,用手支撐著腮部,輕聲問著。
“只見過他們的畫像。”他很酷,一直保持著雙手枕在腦後的姿勢,眼光也還是一直看著遠方。
“那他們去了哪里呢?”她問完這句便後悔了,因為她怕如果得到“已逝”這種答案,那他也許就會感到很傷心。
“他們留了封信給我,說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等事情做完就回來。可十幾年了,他們也沒有回來過。我想他們是不想回來了。”他說到這里,眼楮中隱隱有了一層濕潤,便急忙將臉側開,並深深地呼吸了幾下,來慰平自己的情緒。
傅櫻卻是看到了。少女的心總是柔軟的,她想他還是個可憐的孩子。可是,她也才十四歲,更是個孩子。
她很想安慰他,但她沒有經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只是下意識地伸出了手去,將他的手握住。
他長這麼大,還沒有如此正式地握過異性的手,只是在那天遞飛來飛去給她的時候,偷偷地摸過一下。
雖然這是雙很小的手,除了秀氣之外,還有些冰冰涼涼的。她長得也很不成熟,與其說是個女人,還不是說是個女娃娃。但即便是這樣的一雙小手,也足以讓他覺得頭腦一陣陣地發昏。
于是,兩人都不敢說話了,只是握著手躺著那里,傻傻地看夕陽。
逐漸,太陽的上半身也整個地沒入到群山以下,天邊已經可以看到一個淺淺暗暗的月牙兒。
日落風寒,秋風將一片枯葉吹落到她的衣襟上。
“我得走了。”她低聲說著,聲幾不可聞,手中卻抓緊了一下。
“嗯。”
小女孩要回家了,否則爸爸媽媽會出來敲鑼的。
阿圖放開了她的手,自己先跳了下去,然後在屋下伸出了雙臂,示意她也跳下來。
傅櫻閉著眼楮往下一跳,就落到了他的懷里,隨即就踏上了堅實的地面。
“下次再……”她低下了頭,眼楮只望向自己的雙腳。粉紅的裙擺下,露出了一點點綠荷的小鞋尖。
“嗯。”
傅櫻走了,望著她縴縴弱弱的背影,他的心情還沉浸在適才那陣長久的握手中。
“噓!”
一記口哨聲傳來,阿圖轉身一看,卻是阿晃從馬廄中走了出來,賊眼兮兮,滿臉詭笑。
阿圖頓時腦門一昏,“啊,你剛才……”。如果阿晃適才是在馬廄里,那麼自己剛才與傅櫻在屋頂上的舉動和說話,這小子豈不是……
阿晃望著傅櫻遠去的背影,欣羨地嘆了口氣,說︰“阿圖,她看上你了。”
這就是說,他剛才真是听到了他們說話的內容。想到這里,阿圖就是一頭雞皮疙瘩。
“今晚是你值夜嗎?我記得應該是老馬。”
“別緊張,”阿晃橫走兩步,將手往他肩頭一搭︰“老馬家有事,跟他換班了。我說阿圖啊,這可是件好事,二小姐可是真不錯。是不是?”
“什麼錯不錯的。別瞎說……她還是個孩子呢。”阿圖囔囔著。
傅櫻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遠處的牆角,兩人一起收回了目光。
“娘們都是會自己長大的,長起來快得很,一天一個樣。再說,她又不要你養。”阿晃用很有經驗的口吻說。
“哦。”阿圖似乎有所悟。是啊,人的確是會長大的。
“對了,你準備什麼時候娶阿藍啊?”
“娶她?”阿晃一皺眉道︰“為什麼要娶她?”
阿圖一呆,然後又說︰“既然你喜歡她,為什麼不娶她呢”
“誰說我喜歡她?”
“啊!那你還跟她睡覺?”
“誰說一定要喜歡,才能睡覺?”
“你跟人都睡覺了,難道不準備娶人家?”
“切!”阿晃一甩頭,擺出一副大情聖的模樣說︰“要是睡過了的女人都要娶,我還不得娶上七、八個老婆。”
阿圖無語了。真沒想到,原來阿晃並不怎麼喜歡阿藍,所以不準備娶她。不過他口中卻常常提起阿藍,如果不喜歡,怎麼會老掛在口上。看來,要了解人的想法,猜測人的心思是挺難的。
這時,遠方又忽然出現了傅萱的身影。她還是那副假小子的打扮,身上還是掛著那把刀。
雖然北方民風彪悍,帶刀走路的人不少,但帶刀走路的女人卻是極其少見,除非是正在值勤的女兵。就算是象傅蓴那樣的大將,平時也是一身女兒紅妝,當然也不會帶著把刀。至于帶刀走閑路的大小姐,估計她是全蝦夷獨一個了。
“大小姐是有主的了。”阿晃看著那個背影,口中嘆息了一聲。
“哦,她要嫁人了?”
“還沒有,不過都傳說頓別介要把她許配給長野盛。”
“長野盛是誰?”
“二姑爺長野望的兒子。”
阿圖再看傅萱,她沿著這條長路一直向城門口走去。他對傅萱可沒興趣,這娘們實在是太凶了,說不定那天就動刀子了。
“大小姐的腿真長。”阿晃贊嘆著,口里還發出了嘖嘖的聲音。
阿圖再看她的背影。的確,傅萱的腿很長,步子也邁得很大,一路走去,象個大兵。
※※※
朔風日隆,吹滿一地的枝葉,岸上野草霜黃,湖中蘆葦衰敗。
一個人兒,穿著件長大的黑色外襖,膝蓋下露出半截白裙,沿著湖水邊走邊讀。
“凡遇,合也。時不合,必待合而後行。故比翼之鳥死乎木,比目之魚死乎海……故君子不處幸,不為苟,必審諸己然後任,任然而動。”
一個人影在她身旁嘎然而止。甦湄知道這又是那個叫阿圖的少年。最近清晨,每每讀書之時就會在路上遇到晨跑的他。
他展露給她一副少年人蓬勃的面容,“先生早上好。”
“你也早上好。”她回報一個美好的微笑。
“有個問題想請先生教我。”他神態恭敬,還鞠了個躬。
“哦,別這麼客氣。不敢言教,你說就是了。”她回答說。
他來頓別不到兩個月,據說之前是一句話都不會說的。但奇怪的是,他如今的國語非但說得非常流利,而且發音奇準,絲毫不帶蝦夷地方口音。
“為何說‘天地人’是三才?”
甦湄一愣,然後笑問︰“你讀三字經了?”
三字經里有一句“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
“是。”
她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這個答案難度很高,他也不一定能理解,所以便只是問︰“誰教你的?”
“我自己學的。”說罷,他從懷里掏出本書來,便是蒙學課本三字經。
自學!這種讀書的勁頭每一名老師見了都是會高興的。甦湄欣然地點著頭,問︰“你學到哪里了?”
“都學完了。”
三字經有三百七十四句,一千一百二十二字,甦湄絲毫不信他有這種本事,便說︰“你背給我听听。”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匏土革,木石金。絲與竹,乃八音……”
“行了。”甦湄打斷他的背書,驚訝地問︰“你可會寫?”
“會。”
“把‘稻粱菽,麥黍稷’這兩句寫出來。”這六個字比較難,很多學了一兩年三字經的孩童們都不怎麼寫得明白。
只見他撿起根樹枝,在土地上歪歪斜斜地寫出了這六個字。她一看,居然一筆不少。
甦湄的頭有些發昏,這個阿圖不是才來頓別二個月嗎?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從不會說話、不識字到會背會寫全篇的三字經,而且還是自學,這實在是件奇事。
“你是如何學的?”
“每個字上有拼音,記住讀音和寫法後,再問別人意思。”
原來他是這樣死記硬背的,那他的記性……甦湄無法想像下去,只是指著地上的字問︰“這個菽字是什麼意思?”
“是豆子。”
“稷呢?”
“是粟。”
“稷還有別的意思沒有?”
阿圖卻是回答不出來了,慚愧地說︰“他們就告訴我是粟的意思。”
甦湄明白了,這少年是個讀書的天才,但天才是需要個好老師的,否則他一輩子都只能局限于“稷”就只是“粟”這種層次。</dd>
中午,馬廄外的磨盤上,阿圖正坐著吃飯。(頂點手打)因為老廣每次都照顧他,所以每次他都要盡量地晚點去打菜,而且最好帶回來吃,這樣才不會被人發現老廣徇私。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慢慢地踱了過來,並停在了他的面前。他穿著一件灰色長袍,身材中等偏瘦,滿頭花白,面色嚴肅。
“楊山長。”他趕緊放下手中的飯盆站了起來見禮。
他遠遠地看過這名學堂的山長幾眼,也听說他是個以嚴厲著稱之人,所有的學生見了他連大氣都不敢喘。
“嗯。”楊繼 點了點頭,算是回禮,然後走到磨盤上坐下。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陣,鼻子里再次“嗯”了一聲,似乎是在說他看起來听順眼,道︰“你如何想到做飛來飛去和飛鳥的?”
阿圖恭恭敬敬地站在他面前,回答說︰“在我的家鄉有人做過,我只是學著做了一些。”
楊繼 再次點頭,他喜歡上了他的誠實,如果說這兩件奇巧的玩藝是阿圖自己想出來的,他恐怕就要不信了。
“听說你讀完了三字經了?”楊山長以一慣的方式問著話,那就是板著臉。
“是。”
“背一遍給我听听。”
等到他流利地背完了全文,楊山長臉上露出了些許的笑意,道︰“我說你寫。”
于是阿圖撿起根樹枝,跟著他的話速飛快地寫出了“子不學,非所宜。幼不學,老何為。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八句話。
“知道意思嗎?”楊山長又問。
“知道。就是說人應該從小讀書,否則成不了才,也不懂道理。”
楊山長听了,滿意地說︰“那你想不想讀書?”
原來,今天上午甦湄跑來跟他說了在湖邊遇到阿圖後發生的事,他一听就來了興趣,這可是百年難逢的天才學生,于是即刻跑來N陽城里找他去上學。
“想,可是我每天有活要做。”
他每天都要干活,工作量很大,而且听說日升學堂的學費很貴,每半年的學費是四貫,工錢都不夠付學費。
“你每日干的都是什麼活?”楊山長繼續問。
于是阿圖便把自己的工作日程跟他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楊繼 听罷,又是“嗯”了聲,然後轉身就走了。
第三天,傅沖前來找他,說楊山長讓他明天一早去上學。傅兗答應了楊山長,許他每天上午上課,下午做工,並不減他的工錢。
嗨!有這樣的好事,阿圖覺得自己是真正的時來運轉了。
※※※
“梆梆……”
一陣清亮的鐵鐘敲擊聲響了起來,日升學堂的上午課開始了。
蒙學分三個級,六至七歲的學童讀甲班;八至九歲的學童讀乙班,十至十一歲的學童讀丙班,每班二十來名學生。在比較大的學堂里,蒙學是分一至六級的,每歲分一個年級。但這里因為老師與學生都是太少,做不到分成六個級。
蒙學只有上午課,下午不上課,而中學是需要全日上課的。蒙學的科目也只有國學、算學兩門。今日第一堂課是國學,第一節課是給六歲的學童講課,七歲的學童自己溫書或者練字,第二節課才輪到給七歲的學童講課。
阿圖坐在了課堂的最後一排,他進教室的時候,這些學生們都對他行著注目禮。其中有的面露鄙夷,因為這麼大的人還要與他們這些孩子一起上課;有的卻滿眼崇拜,因為這個大哥哥是飛來飛去和飛鳥的發明人,如今頓別甚至周邊鄉鎮的孩子都是人人在玩。
“原來是甦先生教我。”阿圖心中一喜。這位先生不光是長得好看,還很隨和。
室內暖和,甦湄脫下了那身大黑外襖,露出了里面的翠襦白裙,垂于腰間的長發盤了起來,挽了個隨雲髻懸于頂後。她是一名在讀的博學士,卻中途綴學,今年春天從京都前來蝦夷當老師的。
甲班的學習內容听起來非常的簡單,就是六歲童學三字經,七歲童學三字經和百家姓。不過這二本書,合計一千多個生字都要會寫;五百來句話,二千來字要背得滾瓜爛熟,這對于六至七歲的孩子來說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新來的同學,先介紹一下自己吧。”甦湄站上講台,講出了這堂課的第一句話。
“我叫阿圖。”阿圖站起來大聲說。
“嗯。那你的姓什麼呢?”甦湄問。
她只听說他叫阿圖,姓什麼則不清楚。本地人有個習慣,喜歡將單名的前面加個“阿”字用作小名,阿圖這個名字听起來怎麼都象是個小名。
“我姓……”阿圖一下子卡住了。
夏帳房曾問過這個問題,但被小開支衍著給蒙混了過去。但如今既然上學了,那有個姓還是必要的。渥吉這個姓是百家姓里沒有的,也好像不合這個時代人的習慣。
“嗯……趙錢孫李,周伍鄭王……那我就姓趙吧。”阿圖剛說完,下面頓時傾堂哄笑。
“哦……那你就姓趙吧……”甦湄忍不住笑了,隨即趕緊用書掩住了鼻梁以下的部位,老師笑學生畢竟不好意思。
“趙圖同學,你還讀過百家姓?”那日考較過他的三字經後,她就震驚無比了,根本沒想到再問問他還讀過些別的書沒有。可是剛才他取姓的時候,背的分明就是百家姓。
“是。”阿圖回答。
他本來想糾正甦湄的錯誤,既然姓了趙,那麼他的名字就因該是趙阿圖,而不是趙圖。不過他在嘴里飛快地咀嚼了這兩個名字各幾遍之後,覺得還是趙圖這個名字好听些。再說,既然甦先生都理所當然地不叫他趙阿圖,興許這種取名法不妥當。
“能背不?”
“趙錢孫李,周伍鄭王……長孫慕容,司空司徒。”阿圖流利地一口氣將百家姓背了出來。
據說目前大宋有一萬多種姓氏,但根本就不可能編一本《萬家姓》來作為蒙學的課本,所以學生們讀的仍然是百家姓。
“也能寫?”
“能”
“那你還讀過別的什麼書?”
“千字文。”
“趙圖,你坐下。放學後留下來,我要給你做個測試”
甦湄發現自己和楊山長都犯了個大錯誤,那就是收到了這種天才型的學生使得兩人感到極度的滿意,甚至忘了要給他做一個入學前的綜合性測試。
下課後,甦湄便給阿圖做了兩輪的測試。一輪是算學,一輪是國學。做完了測試後,她放了阿圖的學,就趕去了庖堂。此時,其他的老師們都已經開始吃飯了。
松墨院有一對叫劉榮的夫婦,是牧莊派來專門給老師做飯洗衣的幫佣。老師的飯食是每人一個大大的漆盤,內裝一肉、一菜、一湯,三位喝酒的老師每人還有一小角酒,飯是個大桶裝的,自己盛。學生的飯食是自己帶來的,早上交給廚房,中午前由廚房統一蒸熱,再發還給大家。當然如果家長自己送來給學生,那也是可以的。
“不可能,五位數的乘除法,只用心算?”听了甦湄測試的結果,算學老師孔文醇負跏嗆鴣隼戳甦餼湟晌省 br />
甦湄望著他,鄭重地點了點頭,然後便轉頭對楊繼 說︰“趙圖的確是個讀書的天才。”她連飯都顧不上吃,就開始給楊繼 講她剛才測試的結果。
她剛才先測試了阿圖的算學,從蒙學逐漸測試到中學,到後來她甚至將大學的算術題還夾雜著物學題也出給了他做。在幫助他弄明白題意的情況下,他得了滿分,而且答案只要不涉及畫幾何圖,都是直接寫出結果,根本用不著筆算。
做完算學測試後,她又讓他看了十來首千家詩,解釋過一遍意思後,阿圖便能背誦與默寫了。只是阿圖默寫的時候,不是用的毛筆,而是只會用鉛筆或者用墨水筆書寫。
楊繼 和其他六位老師听到這個結果,感覺是難以置信。
甦湄說現在最主要的問題是阿圖雖然會識字、寫字,但大多數即便是他會讀會寫的字,都是不知其意的。要讓他完全掌握每個字的意義,這可是個水磨工夫。
“他記性這麼好,干脆給本字典他背算了。”另一位國學老師金正釜建議道,隨即他自己也搖了搖頭。即便是有了字典,那字典上解釋的文字他也未必知道其意。
“那甦老師覺得應該使用什麼方法?”楊繼 考慮了一陣,覺得還是先問問甦湄,畢竟她才是阿圖的老師。
“我想趙圖的算學是基本上不用學了,他算學上的問題是不了解題意,這還是因為國文程度的緣故。”甦湄停了停,仿佛是下了個決心,“首先他可以只上蒙甲和蒙乙的國學課,算學課可以不上了。其次既然有這樣的良才美質,我倒願意每天給他進行額外的補習,但听說他下午要做工,那恐怕只能是晚上了。”
“不收學費,還要開小灶,這下學堂虧得大了。”楊繼 隨口開了句玩笑,然後正色說︰“這恐怕也是唯一的辦法。但補課的事也不能由你一人擔了,我和你一人一半吧。”
說完這句,楊繼 才注意到甦湄面前的飯菜還沒動過,連忙說︰“甦老師,先吃飯,萬事吃了飯再說。”
甦湄一笑,便開始吃自己那份飯菜,邊吃邊說著阿圖給自己取姓的故事,惹得大家一場笑。
大家談笑中,甦湄又忽然想到個問題︰“少年人玩心都很重,恐怕不一定肯天天補習呢。”
不過甦湄所擔心的問題並沒有發生,阿圖“玩心”並不重,楊繼 跟他一說,他立即就答應了。
于是,楊繼 和甦湄說好每人一周,每周一到周五晚上給他補習國學。就這樣,他的國語與國文開始有了飛速的長進。</dd>
冬天的第一場雪,在幾天後的一個上午,終于來了。(頂點手打)
一陣寒風之後,頃刻間天地間一片鉛黑,鵝毛般的大雪夾雜著暴風,恣意地蹂躪著這片土地,不到兩個小時,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雪不來則罷,一旦開落,便下了一日一夜,直到第二天的夜間才慢慢地停了下來。
下午三時許,一輛雙輪馬車在數名騎士的陪同下,踏破雪路,向著N陽城駛來。
行到城門口,守門的伍長一看當先的一名四十多歲的騎士,口中喜道︰“姑爺回來了。”
騎士對著伍長微一點頭,也不停馬,就帶著身後的騎士與馬車直接向城內跑去。
這撥人一直行到傅家內院的大門口,當先的騎士才滾鞍落馬,抖了抖風衣上掛滿了一層的雪花,然後掀開車廂前面的布簾,從里面扶出一名中年美婦出來。
這名騎士名叫長野望,今年四十五歲,乃是傅兗二妹傅芸的夫君,在北見國枝幸城任職校尉守將,統管本城的一所駐兵。
由枝幸來頓別有兩條道路,一條山間路,一條是沿海路。山間路曲折起伏,路程一百二十余里,沿海路只八十余里,且平坦易行。長野望帶著夫人回娘家,走的自然就是沿海路。一行人天蒙蒙亮就打枝幸出發,因雪地不好走,雖只是八十多里路也走了七個多小時。
此來頓別,乃是探親,所以長野望身上並未披甲。但見其內著戎裝,外批黑色風衣,其身材與傅兗相仿,舉手投足之間可見其雙臂與身高之比例過于常人,這恐怕就是常言所道的“猿臂善射”了。
他祖籍本州甲信,年輕時曾學藝于紋別寶藏流道場。後離開蝦夷去到大宋游歷,因機緣拜入溫州雁蕩山派杜懷遠門下,六年武藝大成。回到蝦夷後,他的一手怒濤拳一把九瀑刀便在江湖上闖出了大大的名聲,後被北見國國主傅虔看中,募為將領,十幾年間便升任了校尉。
傅家是長野家本是打傅\那代就開始有了交情,兩家彼此往來近百年。傅兗與長野望也是自幼交好,長大後更是做了換帖兄弟。待後來,長野望又娶了傅芸,兩家更是親上加親。傅芸今年四十歲,家中排行第二,嫁給長野望已二十年,為他生了二男一女。
這時,內院二總管鄭忠听到家人報信,趕出門一瞧,便趕緊吩咐僕人前去通知老爺、太太與傅兗等人,自己則趕緊迎上去將他們請入院內。
枝幸城離N陽城並不太遠,若不是下雪天,來往甚是容易,傅芸每年都要回幾次娘家。進了大門,她對長野望說了一聲,便自行入內去尋母親王氏說話,留下他一人由鄭忠帶著去到花廳坐下用茶。
不一會,下人端上茶水,鄭忠恭恭敬敬地上完了茶便告辭離去。照著規矩,主人尚未出來,鄭忠本是不能離開的,這有怠慢客人的嫌疑。但長野望算得上是自家人,大家也就不講究了。
長野望剛端起茶杯喝茶,便听到堂後一陣腳步,然後便見傅異跑了出來,隨後整個花廳都被他的聲音震得嗡嗡作響︰“阿大,怎麼大雪天的有空跑來頓別玩?”
他們兩家人是數代的交情,從小就是玩在一起,除了傅兗稱他為大哥之外,傅家的其余幾個兄妹都是喊他“阿大”。
長野望頭一抬,目光在他臉上一掃,笑道︰“最近手癢。枝幸又找不到對手,所以就趕來和你老弟切磋一下。”
傅異雖神力無雙,戰陣之上威不可擋,但若是論到單打獨斗,仍然要遜長野望不少。雖然武藝不及他,但傅異從來都是樂此不疲,每次見到長野望定要挑戰,被揍了後還覺得有意思得很。此時听到他主動挑戰,就立即興高采烈地說︰“走,去武廳。”
長野望擺了擺手說︰“那也得跟兗弟與四弟照過面才成啊。”
“你們哥們哪年不見好幾次。見面有啥稀罕,還是打了再說。”傅異說罷,拿目光緊盯著他,只待他起身。
結果等了半天也不見他有所動作,傅異氣道︰“咦,莫非你又是在消遣我?”
長野望聞言哈哈大笑,卻看到傅兗與傅恆同時從後堂走了出來,便即刻起身迎去。
“喂!阿大,你哥們也太不仗義了。我進來你動都不動,他們出來你倒迎了好幾步,厚此薄彼。”傅異不忿地叫道。
長野望眉毛一揚,笑道︰“哥哥我長你五歲,憑什麼來迎你。他們倆加起來大我三十歲有余,十歲迎一步總不過份吧。”
傅異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坐到身側的一張椅子上只生悶氣。
長野望先和傅兗來了個熊抱,然後又與傅恆相對各行一揖,口中說著些想念的話。禮罷,三人分頭落座。
“大哥,今日如此大雪,怎麼會有空前來頓別?”傅兗好奇地問。
長野望微微一笑,道︰“來尋你們喝酒切磋啊。至于事情嘛,也是有的,不過芸妹怕我說不好,所以還是讓她自己給你們說吧。”
他這番話便說得如同打啞謎一般,傅兗與傅異都是摸不著頭腦,面面相覷。
傅恆先是一愣,隨即就笑問︰“那讓小弟來猜猜阿大此行的來意可好。”
“好。”長野望點頭。
傅恆便開始說︰“隆冬之際,北疆向無戰事。阿大是武職,公事一般只關武事,況且阿大又說此行目的得二姐來說,想來就不是公事了。”
“不錯。”長野望答道。
“此時並非節日,上不粘天,下不著地。阿大和二姐往年也從來沒有在這個時候來過頓別,可見並非尋常的探親訪友。若只是有關你我兩家的私事,什麼日子不好說,偏偏要在大雪天里趕來。可見此事乃是關系到我傅家的事情,想必阿大是受人之托……”
說到這里,傅恆看了長野望一眼,見他連連點頭,便正色問道︰“阿大最近是否去過北見城?”
傅恆這麼一問,傅兗與傅異就有點明白了,不禁都帶著驚訝之色看著長野望,等著他的答案。
長野望大拇指一翹,贊道︰“沒錯。前幾日,世子召我去了趟北見城。四弟真不愧是諸葛恆,料事必中。”
傅恆生平最欽佩的就是諸葛亮,平時也學著他羽扇綸巾的扮相,因此被大家笑稱為“諸葛恆”。
“大哥,莫非有關世孫之事?”傅兗問道,臉色平靜如常。
換個人,如果遇到與國府攀親家這種事,定會喜出望外,但傅兗是那種喜怒不形于色之人,越是遇事,越是冷靜。再者,傅蓴已明確表態了不喜歡世孫,這樁婚事也許並不是太妥當。
長野望卻面上露出了笑意,說︰“恭喜賢弟,世子讓我來問問爹有關六妹……”
“咳、咳……”
從內堂傳來一陣咳嗽聲,接著傅醋 順隼礎3チ巴 欄復筧死戳耍 愀轄羰兆』巴匪孀鷗蒂鶉 甦酒鶘砝聰蛺每謨 ャ br />
“拜見岳父”長野望搶上去行大禮拜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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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他看到女婿跪在眼前,忽然就倒轉拂塵,用柄在他頭頂上重重地敲了兩下,木頭敲頭,發出了“咚咚”兩聲。敲完後,口中罵道︰“教你胡亂做媒!”,說罷氣呼呼地轉身坐到了花廳正中的主位上。
剛才鄭忠去了三樓向他稟報說姑爺回來了。等他打完坐下得樓來時,正好听見他們幾個的對話。
傅兗三人看到父親的舉動,均是吃驚不小,但也有些不以為然。傅蓴若是嫁給世孫,也並非壞事。不過,丈人教訓女婿天經地義,見他被打了還跪著愣在原地,傅兗便俯下身去將長野望扶起身來。
長野望只能苦笑,這個媒人又不是他想當的。世子將他喊去了北見城,說世孫對傅蓴有意,令他前來探听下傅家的口氣,他又如何能拒絕。再說,傅蓴嫁給世孫,就是未來的國後,這怎麼說都應該是喜事一件。
同時,世孫娶附庸家女兒也是常例,北見國歷代國主中不少都是與附庸結親。頓別傅家在傅兗的帶領下正處于一個上升的勢頭,興旺過歷代。與傅家結親,對于世孫也是一種強有力的外援,所以世孫回北見城一說,世子就應允了。
“爹。阿大只是受人之托而已……”傅恆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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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婿不痛。”長野望忙答。
“嗯。”傅綽 饉 奶 齲 毫嘶好嬪 潰骸捌兜樂 濫閆ァ諶て瘢 虼蠣還叵怠! br />
話說罷,廳上的傅異頓時哈哈地笑出聲來,心道今天爹干得好,給自己出了口氣。傅兗與傅恆只是暗笑,卻忍住了不發聲。長野望卻是面色古怪,尷尬難言。</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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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傅粗沼謖隹 劬Γ 俸攘艘豢誆瑁 憧 諼實潰骸澳忝侵 榔兜籃喂什幌艙庾 槭侶穡俊 br />
傅異大嘴一咧,笑道︰“孩兒知道。”
“你說。”
“俗話說‘佛道不兩立’。世孫拜佛,爹崇道,自然水火不容。”傅異說。謝 在N陽城那幾日,日日都要關起門來念經誦佛一個小時,這是人人都知道的。
時大宋佛法昌盛,寺院廣布,信徒遍地。信仰也是講潮流的,信佛的人多了,信道的就自然少了。蒙元以後,釋迦牟尼生意興隆,太上老君則門庭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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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異挨了罵,雖然不敢回嘴,但心中卻想這個爹每每看到和尚來到城里,都是喊人大棒子給攆了出去,這不是“佛道不兩立”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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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野望一听,心中詫異,自己與傅芸關系好壞跟傅蓴嫁不嫁世孫又有何關系,但還是答道︰“芸兒賢淑,上敬父母,下教子女,用心持家,小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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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未起過口舌,稱得相敬如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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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一听,皆是恍然大悟,當時傅醋夾沓チ巴 弟渴筆撬倒 夥 暗模 氬壞驕尤蝗鞜擻ρ欏D且簿褪撬擔 匆歡ㄔ諦滑來頓別的那幾日里給他看過相,覺得和傅蓴不合,所以不準。
傅異忽然說︰“爹,阿大和二姐相敬如賓。我那堂客卻日日與我吵鬧,家里搞得雞犬不寧。當年我娶她之時,難道您就沒給我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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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今煞氣日重,貧道費了老大的心力,才找到了佐藤織這麼個命硬的女煞星給你做妾,來沖你的煞氣,還不是為了保你全家安合,你小子居然不識好歹,還敢說貧道不替你上心。”傅窗遄帕臣絛 渥擰 br />
傅異听了,雖擠出了一副苦瓜臉,但口中卻不得不連說“多謝爹”,其他三人均是大笑。
笑罷,傅恆問︰“那爹是說,六妹與世孫的不合?”
“我又沒有世孫的八字,怎知道合不合?”傅此擔 緩笤倏戳慫鬧芤謊郟 溝土松 絛 潰骸罷飫鏌捕疾皇峭餿耍 駝帳鄧盜耍 忝強剎壞麼 鋈ャ! br />
“是。”四人一起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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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起身,湊到他身前,只听他神秘兮兮地道︰“我看過世孫的面相,也暗中注意過他的手相。此人命中多大劫,均是非同小可,劫劫都有性命之憂。”
接著,他長嘆一口氣後,又道︰“在劫難逃啊!你們說,蓴兒能去湊這個熱鬧嗎?”
說罷,傅幢閼酒鶘砝矗 斡樸頻刈 磣 私 ュ 糲履康煽詿艫乃母鋈恕 br />
※※※
傅蓴的閨房位于內院最北的那個小院里,這里住過她們姐妹三人。她二歲的時候,大姐傅芸就嫁給了長野望。十四歲的時候,二姐傅荻也嫁去了網走,姐夫是嫂子千葉的弟弟千封。自兩個姐姐嫁了之後,這個院子八年來就只是她一人居住了。
閨房一屋三間,拆去了相互間的隔門木牆後彼此聯通,份外豁朗。
南面大窗前擺花梨木大案一張,案上筆筒、方硯各一,鎮紙下壓白紙一疊。案左立一書架,細看架上擺著放經史子集、諸子百家、雜志閑書各一排。案右放一落地高腰青銅花觚,觚口白梅盛放。
東面牆上正中懸扇形橫字一幅,字雲︰知止不殆。這四字寫得揮灑自然,落筆無悔,再看落款卻是“傅六”,便是六小姐蓴了。
字幅之下,左邊擺著一個十字型木架,架上掛著她那套銀色鎖甲;右邊則從牆里面伸出來數個兵器擱架,放著她的長鞭、腰刀、弓箭、箭壺以及花槍等兵器。
西面靠牆是睡床,床上吊著青紗帳幔,衾褥素淡。床邊一個小小妝台,台面上放著些胭脂水粉之類的女兒家物事。東西屋角還各有壁爐一個,內燃煤餅取暖。
屋子正中擺著一張八仙桌,傅蓴就和傅芸面對面地坐在這里說話。
今日晚飯的飯桌上,傅芸便說要去小妹的閨房坐坐。傅蓴听了自然是很高興,飯後就帶著她來到了自己的屋子。
傅芸和傅蓴不同,她是那種外表看上去很柔弱的女人,說話行事都帶著從容的微笑,讓人倍感親近,雖然今年已近四十,但卻是看上去至少比實際年齡少了四、五歲。
傅蓴卻是另一種類型,身材與一般長挑的男子相當,渾身帶著股英武勁。照道理,這樣的女人通常都沒有什麼魅力可言,但上天卻賜予了她一副精致縴巧的骨架,還有一張令人窒息的美貌臉龐,使得她給“美人”這個詞增添了另一層含義的詮釋。
在拉了幾句家常之後,傅芸就有意無意的問︰“姐姐我說啊,開年後妹妹你也有二十二了,不知如今可有意中人否?”
傅蓴臉一紅,卻是很快就回復到了從容的表情,笑著說︰“我知道你們都嫌我年紀大了,恨不得早點把我嫁出去,好甩了這個包袱。不過我就是不嫁,吃爹媽和兄長們一輩子。”
“瞧你這孩子說的是什麼話,什麼包袱不包袱的。爹娘和兄弟們是如何地疼你,難道你心中沒數?只是啊,女人哪有不嫁人的?你到底是個什麼心思,跟姐說說總不打緊吧。”
傅芸大了傅蓴十七歲,在她看來,這小妹不過是個孩子而已。
傅蓴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又轉了轉眼珠,說︰“不瞞二姐,我真是沒什麼心思,就壓根沒想過嫁人這事。”
“說傻話。姐姐知道這幾年來,大哥和三弟、四弟,甚至是五妹都跟你提起過不少的少年俊彥,難道其中竟無一人入得你的法眼不成?”
“哦。水開了。”傅蓴避而不答,然後跑去將壁爐上燒開的水壺提了過來,沖了滿滿的一壺茶後,再將水壺放了回去。
“妹妹。那你跟姐姐說說,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男兒?生得俊的讀書郎?還是那疆場上的好漢?以妹妹你的品貌,什麼樣的男兒又尋不到。”
“二姐,喝茶。”傅蓴再次顧左言它,給她倒上了一杯茶。
傅芸看了她這副憊懶的模樣,不禁嘆了口氣,皺起了眉頭說︰“妹妹,你倒是給姐姐說句瓷實話行不?”
傅蓴端起茶杯,先聞了聞茶香,小啜一口後露出了滿意的神色,說︰“我沒有什麼想法。就好象這茶,雖然不是什麼名茶好茶,可我覺得它好喝就行了。不過若是沒有茶,我覺得白水也很好,還有牛奶、米湯、麥湯、咖法都很不錯啊。”
說的都是啥啊,亂七八糟的?傅芸听了心中暗暗悶笑,但也明白她的意思就是不強求,一切隨意,有沒有都成。
兩人沉默地喝了一陣茶,傅芸終于開口問︰“你覺得世孫如何?”
傅蓴一呆,隨即跳了起來,指著她說︰“好啊,怪不得晚飯時大家都是古里古怪的,說話讓人听不懂,原來你跟阿大是來當說客的。”
“妹妹,你先坐下,先听我說……”傅芸看了她這股急樣,連忙柔聲勸說。
“哼,我才不要。”傅蓴囔道︰“看他那個傻樣,騎著匹連蹶子都尥不起來的破馬,穿著一身毫無用處的華鎧,講話只會說‘好啊好’的,令人發笑。”
傅芸听了,心下想︰“世孫可精明著,攻天鹽都不給頓別軍去,就是怕傅家功勞太大不給增封不妥當。說他只會講‘好啊好’的,恐怕也只是對你如此。”
不過這些話卻不好說出口,只得好言道︰“世孫並不是象你所想的那般無用。阿大說過了,世孫在界讀大學時,學業有成,而且是讀了兩個學位,對財貨與律法頗有心得,也深得國主的贊許。再者,這次中川大戰里,他一直統領著中軍坐鎮沙場,是個有擔當的男兒。且此次大戰里采用的伏兵策略也是他與田先生一同策劃的,可見世孫乃是文武雙全。照姐姐看啊,世孫配你,算得上是郎才女貌了。”
田先生名叫田璞初,是世子府長史,世孫的老師,在北見國素有些名聲。
“就他也能算是文武雙全?”傅蓴掩嘴而笑︰“若是說他有文材,反正我也無法求證,就算他是吧。不過就他那個面瓜,能定下中川伏兵之計?這我可不信,定是田先生獨自謀劃的,給他沾個光而已。”
看來傅蓴對世孫的成見很深,傅芸一時還真不知該說什麼好了。</dd>
第二天一早,傅蓴就一個人騎著馬,在雪天里上了頓別西南面的抱枕山。(頂點手打)
抱枕山因其山勢象一個橫放的長枕頭而得名,其最高之處為隨陽峰,高約百丈,因早晚見陽而被稱為“隨陽”。山腳下數十年前曾開掘出過一個小金礦,後來礦脈枯竭了,所挖的坑洞也都盡數地廢棄,但仍然會有人時不時能在附近的小溪中尋到點金砂。
隨陽峰上有一座小小道觀,名為隨陽觀,內有殿堂茅屋數十間,道家子弟十余人。十八年前,道士張士奇來到此地,說此山有仙氣,然後便于隨陽峰上結茅傳道。後來他跟傅闖晌 酥兩壞烙眩 悶渥手 旖 慫嫜艄郟 猿粕衲鏡廊耍 故樟艘話鑀降塴 br />
傅蓴上了隨陽觀,兩日沒下山,還說要拜神木為師,在觀中出家為道修行仙法。
傅家听說此事,原本不大相信,但還是派了傅恆前去接她下山。傅恆來到隨陽觀,便看到她身著道裝,手里拿著個拂塵在大殿的太上老君泥像前裝神弄鬼。無論怎麼勸說,她都是說要此生貝葉蒲團、青燈神像、長參老君,就是不肯下山。
傅恆說不動她,只得匹馬下山。回家給爹娘一稟報,一下子就把大家都給搞慌了,于是全家出動上山去勸說她下山。
這一上山,又是兩天時間。所有的人象走馬燈一樣輪流地去做說客,苦口婆心地勸她放棄出家的主意,隨爹娘回家。
最後,在傅兗保證絕對不逼著她嫁人之後,傅蓴才勉強同意下山,並淚眼婆娑地說大家毀了她的仙途,實在是罪過,搞得一家人都是哭笑不得。
傅蓴回到N陽城,日子便是照舊地過,只是所有人都再也不敢提讓她嫁人的事情了。
再過兩天,長野望夫婦見此事終是不成,只得帶著傅家的回覆走了。
傅兗說︰舍妹性子粗疏,行事唐突,不足以侍奉貴人,深感惶恐。
※※※
松墨院甦湄的房內,只點著一盞小小的三芯油燈,因此光線有些昏暗。
蝦夷房屋大多建有壁爐,一般都依牆而砌,爐內燃燒煤球、煤餅或者煤塊,上有煙囪將廢氣排出。沒有壁爐的房子則一定會有個大鐵火爐,薄鐵皮所卷成的圓煙囪打爐口豎立起來,然後在高空中拐一個彎,最後打窗口上的洞伸出室外。
倘若屋里沒有壁爐與火爐,蝦夷的冬季是沒法過的。
此時,牆角壁爐里的煤火燒得正旺,甦湄把晚飯後洗沐過了的頭發盤了起來,用一塊白毛巾包著豎在頭頂之上,身上則穿了件隨意而寬松的白袍。
屋里的陳設異常的簡單,只是書櫃與衣櫃各一個、飯桌、書桌和床各一張而已。
飯桌上擺著那盞油燈,油燈的燈火下,甦湄正在給阿圖補習國文。
“‘蓋此身發,四大五常。恭惟鞠養,豈敢毀傷。’的意思就是身體發膚都是父母所生,父母所養,不得有一絲一毫的損毀,這都是屬于‘四大’與‘無常’的範疇,不得違背。”甦湄指著千字文上的這一句給他解釋著。
阿圖看著她白若象牙一般的手指,思緒瓢了瓢,隨即連忙收緊心思問︰“那什麼是四大,什麼又是五常?”
“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謂之四大。仁、義、禮、智、信,謂之五常。這些都是立國立身的根本,也是世間倫理的根基。”
“那什麼是道?”
“道便是萬物的原理,以及人行事做事所用的正確方法。其中寓含甚是廣闊,你如今不必深究,只需知道上面兩點即可。”
阿圖認真地點點頭,繼續說︰“那什麼是仁?是不是我沒飯吃,肚子餓了,坐在街上,別人就扔給我了幾個銅錢。”
甦湄語塞,只覺得臉上一陣發燒。听了這位弟子的假設,連做老師的都情不自禁地感到害臊。
不過她還是“嗯”了聲,然後繼續說︰“你說得……說得不錯,不過仁並非這麼簡單。上古時代,仁為親善之意,其字為‘人’與‘二’組成,意指二人之間的互愛,亦可泛指多人間的親善。後來孔子說仁的意思就是‘愛人’,並雲︰‘泛愛眾而親仁’。這個仁的意思便擴展到君主與臣民間、父母與子女間、先生與弟子間、鄉鄰間,以至于人人間互相友愛。一部論語中數十次提到‘仁’,仁乃儒家學說的根本,這個待你日後學論語之時再作深究,如今只要知道仁便是‘愛人’之意即可。”
“那我猜禮也不是禮貌那麼簡單。”油燈下,他的眼楮閃亮著。
甦湄喜歡他這種聰明時的表情,很有求知的**。他雖然時而會說些傻話,做點傻事,但接受力實在是極強,做他的老師通常來說還是很有成就感的。
“你說得不錯。禮有兩層含義,其中一層就是我們日常所說的禮貌和禮儀,其次就有了等級與制度的意思。作為第一層意思,禮有‘孝、慈、恭、順、敬、和、仁、義’,俗話說‘世無完人’,做到這八點極為不易,需要長久的學習與磨練。”
“作為第二層意思,禮便是指‘上下有別,尊卑有序’,不同的人的言語、行為得符合他在家族與世間的身份與地位,不同等級、不同身份的人有著不同的標準。夏、殷之時,便有夏禮與殷禮,到了周公制禮之後,禮便發展到十分完備的地步。”
“比如天子自稱為‘朕’,王稱‘孤’,而我等百姓稱‘我’;天子乘八馬所駕的馬車,諸侯可乘四駕到六駕馬車,百姓不得乘雙駕以上的馬車。至于具體之處,本朝有《儀禮》十八篇,你日後可多加參詳。你自海外而來,需知我大宋大致有皇室、公卿貴族、士大夫、平民、奴民五個階層等級,其中每個等級又有諸多的細分之法。若要學得周全,也非是一日之功。”
阿圖听了,便問︰“先生,那你是屬于哪個階層等級的?”
甦湄故作正色地說︰“我是平民中‘學、兵、商、農、工’中的‘學’,而你卻是‘工’。所以啊,先生我的等級還是比你要高點。”
“哦。”阿圖沒想到自己的等級是如此之低,僅比奴民要強上一點,一下子心中大為氣餒。他這個表情被甦湄看在眼里,心下只是暗暗發笑。
“那如何才能提高自己的階層呢?”阿圖帶著滿臉的認真問。
“這個……子夏曰︰學而優則仕。就是說,如果你學得好,便有可能出仕。出仕的意思就是做官,這樣你就算是士大夫階層了。”
“那如果當了士大夫,如何能再提高一層呢?”
“如果你做了大官或者為國立下大功,皇室封了你高等的爵位,那麼你就可算是公卿貴族階層了。”
“那如果當了……”
“好了,好了!再說下去,你就要當皇上了。”甦湄大笑,趕緊阻止了他,然後說︰“今日便學到此處。你自己將《千字文》誦背一遍後就可以下課了。”
說罷,甦湄離開了飯桌,坐到了書桌前,燃起了另一盞油燈,並拿了本書看了起來。
剛看幾行字,她回望了阿圖一眼,見他正在那里端坐著背書,便偷偷地從抽屜里摸出顆桂花糖來,然後飛快地放進嘴里。
她最愛吃糖,每個星期都要去鎮上買上一小包回來慢慢地吃。剛才是因為教書不好意思,此時卻是忍不住地偷吃了一粒。
“鳴鳳在竹,白駒食場。化被草木,賴及萬方。融四歲,能讓梨……”
“女慕貞潔,男效才良,知過必改,得能莫忘。融四歲,能讓梨……”……
他在那里背書。听著听著,甦湄就覺得不對了,再仔細一听,果然他每段話後面都加了句《三字經》中的“融四歲,能讓梨。”
听了此處,她啞然失笑,同時又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般,覺得有些難為情。于是她喊了他一聲,扔給了他一粒桂花糖。
隨後那句讓梨的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因為含著糖而有些模糊不清的背書聲。</dd>
嘯嘯的的北風卷著鋪天的雪花在空中漫舞著,最終在街道上密密撒下,又或從地上掀起積雪,驀地吹人一臉。(頂點手打)如今,鎮里鎮外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冰封覆蓋了這塊北國的土地,且越積越厚。
這般的天氣,鎮上的行人便是真正的少了。雖然是周日的中午,但一眼望去,行走在南二條街道上的人屈指可數。
腳下嘎嘎地踩著積雪,阿圖離開了南三條上小開他爹所開的皮匠店後便來到了文寶軒。文寶軒是頓別鎮上兩家賣文房四寶與書籍的店鋪之一,阿圖是這里的常客,他消耗書籍的本領很高,如果他願意,平均一日可以看完並背完一本有用的書。
掀開垂下的厚重棉布門簾,他走進店里。堂內天頂上橫有幾根木梁,上面密密麻麻地垂下來一排排巨型毛筆,大大小小不一,吊得如同倒轉過來的森林一般。堂中的案台上放著一本本的新書,右邊靠牆的書櫃里擺著也是書,左邊的的立櫃中則擺滿了插著毛筆的大筆筒,一摞摞雪白的宣紙,一端端各型煙台與一盒盒的墨錠。
鋪內,除了名叫孟冬兒的女子正拿著雞毛撢子四處掃掃外就別無他人。看到他進來了,孟冬兒放下撢子,客氣地招呼道︰“這麼冷的天,趙圖你還趕來還書?”
孟冬兒是名長相甜美的婦人,二十二、三歲的模樣。她的夫君張泉原本是頓別軍的一名隊正,可在前幾年的一場戰事中被松前兵用的重器擊傷了頭部,雖然事後得救,但腦袋卻留下了後遺癥。這使得他時不時地會發瘋癲,而且事前毫無征兆。于是他就什麼都干不了,既不能從軍,也不能受雇于人干一些普通的活,只能在家釀些私酒賣。雖然N陽城發給了他二百貫的補償,但年紀輕輕就坐吃山空也不行,因此孟冬兒就出來做一份工來維持家用。
“去南三條那邊有點事,順別就過來換書。”阿圖回答著說。他身上穿了城里雇工們配發的冬裝,是一件藍色的厚棉大褂,腳上也蹬上了一雙高筒的棉布靴子,腰間還懸著一把寶刀。說完話,便將肩上的布挎包取下,並從中拿出了十幾本舊書。
書店里有新書賣,也有一些舊書供出租,租金是每周每本兩文至三文,押金每本三十至五十文不等。孟冬兒收了他的書,查看了一下賬本便說︰“你還要借書嗎?如果繼續借,押金稍後再算。如果不借了,押金現在就退你。”
“當然要借。”阿圖笑道,然後走到店鋪右牆角的一個大書櫃前開始翻閱里面的舊書。店鋪中,放在堂間大台上與右側書櫃里的都是新書,但右牆角兩個相鄰的大書櫃里擺放的都是舊書。孟冬兒見他要繼續借書,也不多話,便在賬本上勾去了他所借的書,然後將它們還回去原來所擺置的地方。
不一會,阿圖就選好了另外十本書,在她那里辦完了借記手續後,就開始看起了筆墨紙硯來。
孟冬兒跟了上來,眨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楮問道︰“想買文房用寶?”
阿圖點頭,說︰“想買幾只好點的筆和紙回去練字,你說我該怎麼買什麼樣的筆和紙?”
孟冬兒明白了他的要求,便道︰“既然你是初練,字嘛就用普通的竹紙好了,三十文一摞。筆就選一盒羊毫湖筆,共九只,從大楷到小楷都全了,每盒二百六十文。”
阿圖對這些算是一竅不通,听她這麼說,便只有點頭同意地份,道︰“那就來兩摞紙,一盒湖筆。”
接著,孟冬兒又問他所用的墨與硯,听說是最廉價的瓶裝墨,便又勸說他買下了一盒松煙墨與一方硯台。這樣就一共收了他五百三十文,看來她真是很會做生意。
這時,店門口的布簾掀開了,一陣寒風吹了入來,一名男子走了進來。只見他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相貌頗為英俊,就是臉色有些蒼白,看到阿圖望來便對著他微微一笑。他的笑容挺好看的,從前應該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但此刻他的眼神卻有些不太對勁,雖然在笑,卻顯得空洞,恐怕就是那個瘋癲癥對精神的損害了。
“這是內子。”孟冬兒說了聲,然後就迎了上去。
張泉望著自己的老婆走來,露出了會心地笑容,對著她拍了拍大棉襖的胸口,阿圖這才發現他胸口中鼓起了一大塊,里面定是藏著些什麼。
“有客人。”孟冬兒小聲地提醒了一句,然後兩人側過身去背對著阿圖。不一會,張泉就從棉衣里取出了一個長圓形的棉布套子放到了櫃台上。接著,孟冬兒打開了這個棉套,從中取出了一個白色的瓷罐出來。原來是張泉給老婆帶午飯來了,這種棉布套子的夾層里裝有棉花與蒲草,可以保溫。
既然是別人夫妻倆的午飯時間,阿圖也就不湊熱鬧了,笑嘻嘻地對著孟冬兒問了聲︰“阿砸在不?”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後,他就推開店鋪左後方的一扇小門就走了進去。
小門後有一條五、六步長的通道,通道的側面開著兩扇門,里面就是店鋪的庫房。穿過通道便是一個工作間,一名二十出頭的小年輕正伏在靠窗的案頭上忙著。文寶軒是個長條形的店鋪,居中分為了兩半,前一半開門做生意,後一半用作了倉庫與工作間。
听到有人走過來的腳步聲,年輕人回過頭來,看清來人後就說一聲︰“趙圖,你來了。”
“阿砸,我來看看圖樣?”阿圖回答著說。阿砸姓談,名中玉,清白的臉蛋上長著一道濃濃的黑眉,身材也看上去帶著幾分文弱。至于他的小名為什麼會叫“阿砸”,這可沒人知道,反正他跟店鋪的老板屈掌櫃數年前從外地搬到這個鎮上來的時候就這麼叫了。
阿砸點點頭,然後去到旁邊的一張工作台上翻看了一陣,找出張紙來,然後又操起桌面上的一塊印版,統統遞給他道︰“圖樣和版樣都在這里,你瞧瞧。”
紙上的圖樣印著一個正在滑冰的小人,姿態優美,正和阿圖所給的畫稿一樣。版樣則是一塊木頭,比小人大不了多少,上面刻著那個小人的圖形,到時候夾在活字中間就可以給印出來的文字配畫了。印刷是文寶軒的生意之一,日升學堂的試卷、N陽城里的士兵操典、附近飯館的菜單等等都是在這里印制的。不過這里只是一間工作室,真正印刷的活是在南三巷的一間民居里干的。
看完圖樣與版樣,阿圖贊道︰“不錯。”
阿砸揚了揚眉毛,說︰“那我就繼續往下刻了。”
“好。”阿圖答道。阿砸的手藝不錯,收費也不貴,刻這麼一張小畫板也只是收他三十文而已。
從阿砸的工作間出來回到前面的鋪頭,張泉已經走了,只看見孟冬兒一個人坐在櫃台後面就著那個瓷罐吃著午飯。她看到他出來本想起身,卻被他用手勢阻止了。阿圖取了放在櫃台筆、墨、硯裝在了隨身帶來的布包里,然後拿起那兩摞紙就出了門。
文寶軒的隔壁就是西洋屋,它的老板也是屈掌櫃。屈掌櫃名叫屈閑,與傅恆年紀相仿,細長眼,招風耳,尖下巴,面白無須。阿圖走進西洋屋的時候,他正在櫃台上跟著一名伙計算賬,算盤珠子打得 里啪啦作響。
西洋屋是阿圖在頓別鎮上最愛來的地方,這里有很多在別的店鋪所見不到的東西,比如會跳出來個小鳥進行報時的座鐘,鍍金或鍍銀的西洋器皿,象牙或珊瑚制的掛件,寶石戒指與墜子,色彩絢爛的油彩畫,銅、木或石雕人像,還有年輕的喜歡的各式千里鏡,大馬士革刀,西洋刺劍與短劍等等。不過,西洋屋最主要的生意都不是上述那些,而是波斯絨毯與地毯,西洋衣料與西洋酒。
波斯絨毯與地毯有著最好的手工與最華麗的配色,在蝦夷這麼個寒冷的地方,有錢的人家都喜歡在臥室或廳里的地板上鋪一塊這樣的毯子,即暖和舒適又體面。其次是英國呢子、印度花布、歐洲的蕾絲花邊在這里也很好賣,然後就是一些諸如美洲龍舌蘭,西班牙的雪莉酒,尼德蘭金酒等等在這里也很有擁躉。
西洋屋的堂面就是文寶軒加上後面的工作室那麼大,這麼小的地方要經營這麼多的品種著實有些為難,東西擺放得幾乎要堆起來。也正是如此,如此眾多的貨物色彩斑斕地集雜在一起,就難免給人一種份外熱鬧之感。
既然屈掌櫃還有事,阿圖就先不打擾他,開始去看自己所心儀的貨色。西面的牆上掛著個金色的面具,它所最獨特的一點就是只有左面半張臉。面具是由一個頭箍圍成,頭箍是由精致細碎的花葉紋所纏繞成的,頭箍的中間瓖著一顆藍寶石,然後就是垂下來的半張金色的面具,黑黝黝的眼眶外圍繞著又一圈花紋。面具之上就燃點著一盞油燈,燈火將金色的面具映照得給人一種華貴且氣派不可一世之感。
“趙圖來了。”身後想起了屈閑悠然的聲音。
阿圖一回頭,眼見的就是屈閑那張帶著祥和笑容的臉,他雖然魁梧高大,但書卷氣很濃,平時說話也是慢聲慢氣。隨手將竹紙往地上一放,阿圖摘下腰間的佩刀遞給他說︰“屈掌櫃,看看這個值多少錢?”
這個面具的要價是三十二貫,因為屈閑說它是鎏金的,光鎏金所用的金都值得二、三錢。這個價錢阿圖可買不起,但屈閑又說他可以用一些值錢的東西來換,于是他今天就帶來了中川之戰中繳獲來的哲陽的寶刀。
屈閑接過刀,拔出一看,但見眼見一片寒芒,伸指在刀面一彈,發出“嗡、嗡……”一陣顫響。他的指力竟然能彈響刀面,可見不凡。再觀刀柄,刀鞘的裝飾,最後贊道︰“好刀!”
阿圖見他似乎很感興趣的模樣,急忙問道︰“屈掌櫃,能值多少?”
屈閑微一沉吟,笑問道︰“你準備用這刀來換這個面具?”見阿圖點頭,又說︰“如此可是你要略微吃虧些。要不這樣,你可再選數件貨物,只要總值不超過十貫。”
阿圖听了大喜,便立馬在店里轉了一圈,拿了一個千里鏡,一雙高筒皮靴,一根皮腰帶,一頂皮帽,問道︰“正好十貫,成不?”
屈閑看著他手中選出來的東西,含笑點頭道︰“成。若你下次再有所獲,可再來本店換貨。”</dd>
進入了臘月,離新年就不遠了。(頂點手打)春節是大宋人最重要的節日,家家戶戶都基本上從臘月,也就是十二月初,便開始著手準備著新年的慶賀活動了。
按著習俗,臘月便要吃臘八粥。臘八粥又稱八寶粥,八寶粥雖稱“八寶”,實際上是由白米、糯米、黑米、黃米、紅米、小米、薏米、栗子、紅豆、大棗、桂圓等主料煮成,配以桃仁、杏仁、瓜子、花生、榛仁、松子、葡萄干、紅糖等輔料,不管怎麼做,主料與輔料的內容一定是超過了八種。
吃完臘八粥後,節日的氣氛會逐漸地濃起來,然後就是家家戶戶忙著寫春聯,貼春聯,辦年貨。臘月十八開始就有人放爆竹,越近新年,爆竹也燃放得越發密集熱鬧。
接著又是臘月二十三與二十四兩日祭灶神,又俗稱過小年。這日各地的鞭炮會放得特別地多,而且家家戶戶也點燃了過節的喜慶燈籠與花燈,一直要燃到正月十五以後。
自二月二十四日開始,學校、官員與民間個團體、工商業均開始陸陸續續地放假,假日最少會放到正月初十,一般會放到正月十五上元節那天,至于學生則是放假到二十五日。
※※※
北風凌凌,野芷湖面早就凍得結實,平滑如鏡。
一道白色人影急速地沖來,他雙腿向後滑動,鞋底閃閃發亮的工字形冰刀推著身子飛馳電閃般地向前滑行。
前方是一座用冰壘成的半弧形斜坡,他奮力沖上,沿著冰坡的弧度來到它的頂峰,在最高處沿切線飛起七、八尺高,隨即在空中連翻了兩個筋斗。
落地漂亮,穩穩當當。巨大的慣性帶著他的身體沿著直線一口氣滑行了十數步遠,隨即嘎然而止。
他轉過身來,先擺了個很酷的造型,自我陶醉了一番,然後邁開步子優雅地滑了一個半圓,在一名著白裘大氅的麗人面前立定,得意地問︰“怎麼樣?”
傅蓴早就被這小子給震得呆了,半晌才會過神來說︰“很好。”,然後就盯著他腳上的那雙被他稱為“冰靴”的玩意說︰“這是你想出來的?”
阿圖一點頭,雄赳赳地回答︰“嗯。”
北疆的冬季嚴寒無比,大雪連連,積雪遍地,頓別的練兵早就停了,一直要等到三月雪化之時放得舉行。
傅蓴被大家請了回來,為了哄她開心,連日都是大包小包的零食、吃食往她屋里送,餐餐有炖湯,天天吃夜宵。她怕冬天一過就要長身膘出來,因此趁著這兩天雪晴,一大早就出來遛馬。
天剛亮,她乘馬出城之時就看到這小子背著個書包,手里提著一個布口袋跟了出來,喚住他一問,卻是得知他要去湖面滑冰。
滑冰是什麼?她沒听過,就隨著他來到這里,看著他脫了大棉襖,只穿著貼身的白色“內衣”在湖面上狂滑一番,鷹飛雁行,末了還給她表演了這麼個空中翻。
這小子滑起冰來實在是很酷很拉風,那種派頭……嗯,傅蓴真是想不出詞來形容。
此刻,她心中充滿了羨慕,只要幻想一下自己在冰上那種御風而行的感覺,就令人激動,于是便道︰“脫下來,給我試試。”
“不行。靴子太大,你的腳太小,容易摔跤。”
“胡說,你怎麼知道姑奶奶腳小,你又沒有……”傅蓴剛說到這里,便見他已經蹲下了身子看她的腳。
只見他將手掌伸張開來,然後用拇指與小指在她的腳上虛量了個長度,再往自己的靴子上一比,口中說︰“雖然你個子高,但女人的腳本來就小。你看,靴子大了這麼多,穿進去會晃蕩,站不穩的。”
“你看夠沒有?”她忍住了想一腳把他踢出去的沖動。
女人的腳是不可以隨便看的,更不能比劃來比劃去,當然不包括那些曾經被她踢翻過的人。
既然女人的腳不可以順便看,照此道理,男人的鞋子女人也是不可以隨便穿的,但人多半都有雙重標準,對別人總是要嚴格一些。
“哦。看完了。”他回答說。
“少 簦 焱選! br />
眼見頭頂上的女人豎立了柳眉,他只得坐到冰面上,解開鞋帶將冰靴除了下來,然後再換上自己的笨棉鞋。
因為積雪太深,現在已然沒住了小腿,跑步是不成的了。但野芷湖面已經凍結,冰面平滑且方圓廣闊,阿圖心念一動之下就想到做雙冰靴來玩玩,或許還能靠這種冰靴象飛來飛去與飛鳥一樣賺點錢。
既然想到了,他就風風火火地行動了起來。丁一是鐵器所的鐵匠,小開的爹是鎮子上的皮匠,于是冰靴很快就順利地制成。試滑過兩日後,他覺得效果不錯,已經在批量制作了。
冰靴的式樣十分的漂亮,雪白的鞋面,雪白的鞋繩,腳外側點綴著一小團黑色火焰,底部冰刀前端還帶著個鋸齒型剎車,並如同天鵝頸般優雅地高高挑起……
傅蓴將皮裘除掉扔在冰面上,然後人坐了下來,拿起了這種頭部尖尖圓圓的靴子準備更換。
“轉過身去。”
女人換鞋,男人也是不可以看的。
鞋穿好了,傅蓴一搖雙腳,果然鞋面在腳背上晃晃當當的,心道︰“這小子的腳怎麼這麼大?”。隨後一挺身準備起立,腳下卻是一滑,又坐回到冰面上。再試一次,還是如此。
“扶我起來。”
阿圖轉身一看,只見她坐在冰面上,帶著狼狽,臉上卻是做出了一副嚴肅的樣子。他忍住了笑,伸出手去。
在他的扶持下,傅蓴終于在冰面上站穩了。
“松手,我要滑了。”
“你會滑?”
“嚇!這有何難,什麼功夫姑奶奶我不是一學就會。”
他松手,傅蓴學著他剛才滑冰的模樣,彎腰屈膝,右腿向後一蹬。不想,右腿剛蹲出去,重心立失,一個一字馬就劈到地上。
阿圖頓時大笑起來,這位都尉大人、蓴小姐真是偏執得可愛。
“不許笑,再笑就揍你!”傅蓴怒道,“扶我起來。”
他收住了笑,將她再次扶起。這次傅蓴終于不要自己滑了,改而認真地听他講解。
講完一遍要點後,阿圖說了聲“等等”,然後就跑了開去。不多久,他手里提了個椅子回來,然後將椅子往地上一放,人就端坐其中,說道︰“你來推我。”
“為何要推你?”傅蓴奇怪地問。
他擺出副先生般的口氣說︰“推我的時候你才能體會到如何在冰上用力,知道了嗎?”
“你的椅子是哪里來的?”
“學堂就在旁邊。”
他的手向著西南方一指,傅蓴果然看見學堂的某間屋子在覆滿了白雪的林梢間露出了尖尖屋角。
推椅子這個辦法很好,傅蓴很快就領會到了腿腳與腰身該采取怎樣的姿勢,雙腿如何蹬冰能獲得最大的動力,身體重心該如何擺動等等訣竅。
她在後面用力,阿圖在前面暗自得意,被美人推椅子的感覺著實很帥。
這樣練了半個多小時,就听到學堂那方傳來一陣雲板之聲,他立即慌慌張張地站起身說︰“我得上課了。”
“你去啊。”傅蓴一揮手說。
“我的冰靴。”
“先放在我這,你得給我也做上一雙。啥時候做好了,啥時還你。”傅蓴嘿嘿地笑著,俏臉上流露著訛詐。
莫非傅家人都是賴子,個個如同傅沖一般?阿圖嘆了口氣,穿上了棉襖,拿起了書包後,又忽然撿起了她扔在地上的靴子就跑。
傅蓴一見,氣急敗壞地在後面喊︰“混蛋,站住!你拿我的靴子干什麼?快拿回來!”
“你慢慢練,我課間拿回來跟你換。”他邊跑邊大聲回答著,心下卻暗笑︰“想敲詐我,這可沒門。”
他一溜煙就不見了,冰上跌滑竟然對他全無效果,也不知他是怎麼跑的。
傅蓴呆了好一陣,總不成穿著雙男人的冰靴走去學堂找他要自己的靴子吧。
終于,她還是回到了椅子前,開始繼續推空椅子。
推著推著她就覺得有些不對勁。
“倒底是哪里不對?”她暗問自己。
過了一會,她恍然醒悟︰剛才阿圖坐在椅子上,難免阻力太大,推起來費力,現在推空椅子倒是省力多了,轉向什麼的也靈活多了。
想到他剛才像個大老爺一般坐在前面,頤使氣指地對著自己發出一個又一個的指令,傅蓴不禁心頭大怒,忍不住直起身子大罵︰“這混蛋!”
但她畢竟是初學,加上心神浮躁,一個不留神,腳下一滑,摔了個仰八叉。</dd>
第一節課間敲鐘聲一響,阿圖就迫不及待的沖出了課室。(頂點手打)
他帶著傅蓴的靴子來到湖面,放目四望卻並未看到她。再沿著湖面尋找一圈,也沒看到她的人影,只有一把椅子孤零零地站在冰面之上。
湖邊也沒有她的棗紅馬,想來便是穿著他的冰靴騎著馬回去了,結果他只好悻悻地扛著椅子回到了學堂並將其還給了劉榮夫婦。
“難道她不要鞋子了?難道就這麼把自己的冰靴給貪了?”他暗暗地納悶。
第二節課下課了,他清理好自己的東西,正準備去蒙乙班繼續上那邊的國文課。剛起身,就听見一陣抽泣聲從前座上傳來,原來是七歲的傅鳶同學突然哭了起來。
“傅鳶,傅鳶……怎麼了?”
阿圖連喊了數聲後,傅鳶才漸漸收低了哭聲,然後邊抽泣著邊說︰“臭蟲……嗚嗚……把我的鉛筆……嗚嗚……弄斷了。”
“我沒有!”傅歡湊過來挺起了胸膛大聲說,“是好哭佬自己畫不好烏龜,還把鉛筆畫斷了。”
傅歡常常放屁,還不時地在課堂用放屁聲打斷老師的講課,所以就被人起了這個綽號。而傅鳶是出了名的愛哭,有事沒事都要哭一哭,所以就得了“好哭佬”的花名。
“要不是……嗚嗚……你要是不讓我幫你畫烏龜,鉛筆就不會斷了。”傅鳶邊哭邊說。她今年才七歲,圓圓的臉盤與圓圓的大眼,長得可愛。
“哦。”阿圖無語。傅鳶的邏輯實在是無法理解,或許小孩子們的想法就是和大人不同吧。
“你這麼笨,畫個烏龜都會把鉛筆畫斷,連吃飯都會咬到自己的舌頭。”
“嗚嗚……你才笨,連烏龜也不會畫,只會放屁。”
“哼。我是懶得畫。我左手就能畫烏龜。嗯,我連屁股都可以畫蝴蝶。”
“好啊,你說你會畫,那你就畫啊,你就會說大話,其實什麼都不會。”
傅歡听了就把棉褲一脫,只穿著里面的短褲,然後再往凳椅上一坐,把臉憋得通紅,隨即還憋了一個響亮的屁出來。
然後,他站起身來,穿上了褲子,指著凳椅上一個熱騰騰的屁股印子,得意地說︰“看,這就是我屁股畫的蝴蝶。”
阿圖一看,果然椅子上有個像蝴蝶一樣形狀的印記,想來他剛才坐在椅子上滿臉通紅的時候,就是在憋熱氣了。
“哼,你不學好,整天就只會跟在沖哥後面學他干壞事。”傅鳶見他屁股真地畫出了蝴蝶,心中極其不甘。
“好啊,你敢說沖哥的壞話,我要去告訴他。”
兩人開始吵了起來,隨即戰火逐漸地升級。
“好了,好了,我來幫你削一下鉛筆就好了。”阿圖受不了,就拿過了傅鳶手中的鉛筆說道。她口中所說的鉛筆斷了,只不過是鉛筆頭折了而已。
傅鳶見他願意削鉛筆,便忘了和傅歡爭吵,只是看著他如何削鉛筆。
“唰、唰、唰……”一陣輕響,阿圖已飛快地將鉛筆削好,然後就遞給了傅鳶。
傅鳶一看鉛筆,只見筆木質的斜面被削得很長,鉛芯也很長和尖銳,整支筆看上去便象支鋒利的長槍,心中一高興,就破涕為笑。
“阿圖哥哥,再幫我削幾支好不好?”傅鳶隨後又從包包里拿出了兩只鉛筆,一支是已經削好了的,只是沒阿圖削得漂亮。另一支卻是嶄新的,還沒削過。
“這支削好了,不用削。”阿圖拿起了那支新的,開始削了起來。
很快,新鉛筆削好。當阿圖將它遞給傅鳶時,她卻遞過來了那支本來是好好的,但是剛剛被她偷偷折斷了筆頭的鉛筆。
“阿圖哥哥,鉛筆自己折斷了。”傅鳶圓圓的臉上有些紅,小孩子剛開始做壞事,說謊話的時候都是這樣的。
“哦。”阿圖雖然知道是她搞的鬼,但還是接過了這支鉛筆,替她削了起來。
“阿圖,我也要削鉛筆。”傅歡靠了上來,放下了三支鉛筆。
“阿圖,我也要。”又有名同學遞過來兩只鉛筆。
“阿圖……”又放過來三支鉛筆。
不到一會,阿圖的桌面上就堆放了幾十支鉛筆。
看來,好人做不得,阿圖不禁一屁股癱坐在凳椅上。
※※※
轉去了蒙乙班,繼續上國文。台上講課的仍然是甦湄,她是蒙甲與蒙乙的國文老師。
阿圖听人說,她和楊山長都是來自大宋最有名望的京都大學。傅兗花了高于本地老師數倍的薪水請了他們兩人前來教書,一是為了提高學堂的教學水準,二是為了激勵一下本地的學子們。
這個甦湄,听說她是京都大學博學院的在讀生,不過卻是中途綴學來了蝦夷教書,這就有些令人摸不著頭腦。
學堂里就這麼一名女老師,生得又是這般的模樣兒,象傅沖這樣半大不大的孩子平時就已經常常把“甦先生”這三個字掛在口里了。
上午上課,晚上補習。不知不覺里,這位女先生就成為了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份了。
“這種讀書的日子真是不賴。”他望著正在台上從從容容講解著經史的甦湄,忽然覺得生活十分地美好。
第三節課間,他出恭歸來。剛坐回自己的位置,坐在右側課桌上的傅槿忽然湊過頭來,半天真,半認真地問︰“阿圖,你的袋子里怎麼會有蓴姑的靴子。”
“啊!”阿圖大驚,趕緊說︰“什麼蓴姑不蓴姑的,不要瞎說。”
傅槿是傅異的女兒,雖然只有九歲,卻是個小美人胚子,眨巴了一陣眼楮說︰“蓴姑的衣服和鞋子上都有蓴花的印繡,最好認了。”
“你偷看我的東西口袋,先生說過了,這是小賊。”阿圖生氣地說。
傅槿絲毫不懼,冷哼一聲後說︰“你偷蓴姑的靴子,才是小賊。”
他嘴巴一張,卻說不出話來,忽然又听她笑眯眯地問︰“你是不是喜歡我蓴姑,所以偷她的靴子。”
阿圖頭腦一昏,心道︰“這麼小的孩子就說什麼喜不喜歡的,長大了還了得?”,于是就說︰“不要瞎猜,小孩子懂什麼?”
傅槿听了“小孩子”三字就不高興的,把小臉一板說道︰“我回去告訴千嬸,看她怎麼罰你。”
提到千葉,阿圖就一身汗,這事若是傳了出去,那可是真不好分辨,要是傅蓴硬是誣陷自己偷靴子,那該怎麼辦?自己什麼不好偷,要去偷靴子,想起來就丟人。隨即暗中又狠狠地啐了幾口,心道︰自己又沒偷靴子,干嘛丟人。
“如果想我不說也可以。”傅槿狡黠得像個小狐狸。
“你想怎麼樣?”
“得送點好東西給我。”
“哦,那你想要什麼?”
話剛落音,鐘聲敲響,甦湄站到了台前上課了,兩人停止了對話。
如果自己真的成為了靴子賊,那前途又將如何?大家又會拿什麼樣的眼光來看自己。千葉會不會把自己趕出N陽城?小開和阿晃一幫朋友會不會鄙視自己?走在路上,會不會突然跳出來一個人,指著自己大喊︰“看啊,這就是靴子賊。”
“‘節義廉退,顛沛匪虧’。節就是氣節;義就是正義;廉是廉潔;退是謙讓;匪在此乃非的意思。這句話就是說,即便是在最窮困,最潦倒的時刻,也不能放棄節義廉退。”
堂上,甦湄的講課一聲聲的傳來。堂下,他的心里猶如亂麻一般,又想︰若是先生誤會自己是靴子賊,會不會黯然神傷,會不會大失所望,又會不會珠淚盈盈,還會不會理睬自己。
一想到她也許不再理自己了,心里就是一陣空空蕩蕩地,好象水面上漂浮著的一葉浮萍。
“不行,得讓傅槿閉嘴。”他下定決心。
于是,一個紙團扔去了傅槿那里,她打開一看,上面寫著︰“一只飛鳥?”
很快,紙團飛了回來,上面增添了“不夠”二字。
紙團再飛去傅槿那里,下面加上了“飛來飛去”四字。
回條添寫了“我有”兩字。
一張新紙團再飛過去,上寫“你想要什麼?”
回條寫著︰你是君子嗎?君子會千金一諾的。
阿圖心中大罵,但還是寫上︰“我很君子。我的諾值兩千金。”
“好!你得先答應送我件東西。至于什麼,我還沒想好。”回條狡詐無比。
他悶了一陣,終于在下面寫上“成交”,紙團再飛了過去……
這個特別的早晨終于過去了,最後一節課的鐘聲響起,甦湄宣布大家放學回家。
這時,學堂外早已停滿了馬車,一輛接一輛地在雪地里排成了長龍,凡是N陽城的子弟在學堂里讀蒙學的都可以免費乘車回城。
雖然阿圖也是N陽城的一員,也是讀蒙學的,但馬車卻是無論如何都不好意思去跟小孩子擠在一起,所以每天中午放學都是自己走回去。
天上掛著溫和的太陽,若有若無地漫射來一絲熱量。一陣干冷的寒風吹了過來,他深吸一口氣,讓那股清冷之感在心肺擴張開來。
一輛的馬車慢吞吞地打身後趕了上來,幾乎不比他步行快了多少。在這樣的雪地里,車輪膠皮上防滑的花紋就根本不管用了,所以還得在車輪的橫向上綁上草繩。但如此一來,車不僅走得更慢,而且還震動得非常厲害。
“哈、哈、哈……”
“阿圖,這麼大的雪,是不是很冷,要不要上來啊……”
“他太大,不好意思上來嘛……”
“就是,這麼大的人還讀蒙學,羞不羞……”……
一陣放肆的笑聲打身側傳來,幾個孩子拉開了車廂厚厚棉布窗簾,對著他大聲取笑。
“世上就沒有比小孩更討厭的了,真是狗都嫌!”他憤然地想著。從地上抓起一個雪團扔了過去,那幾個討厭鬼連忙放下簾子。
“撲”地一聲。雪團打在簾子上落下,留下一個白色的印跡。</dd>
十數日後一個周日的中午,天公作美,灑下暖陽,野芷湖冰面之上已經有著三十多人在玩著滑冰這種游戲了。(頂點手打)
湖邊撐著兩根竹桿,上掛一橫幅,書寫著︰“要時髦,冰上飄。滑冰靴,真招搖。”
“多謝惠顧,三貫正好!”阿晃樂呵呵地收了一名少年的錢,然後遞給他一雙尺碼合適的男式冰靴並護膝、護肘各一雙。少年拿了裝備,就迫不及待地穿戴起來。
穿戴完畢,毛松就把他扶到了冰面上。一列人正跟著阿圖學習滑冰基本動作,毛松將他的位置安排在了最右側。
人列之前,阿圖正在給他們這群多半是十幾歲的少年人講解著滑冰的要領,身邊還放著幾十張打學堂里租來的座椅。
“兩腳要分開,膝蓋彎一點,對就像我這樣……”
“注意你們的冰刀都有內外二刃,雙刃都得著實地面……”
“現在稍微下蹲,不要蹲得太多,象我這樣……對、對……注意保持身體的重心……”
“好了,現在慢慢地把身體直起來,腳不要動,注意重心,要不就會摔跤……”
“大家跟著我一起向左跨一步,步子不要邁得太大……”……
等他講解並演示完畢之後,便將一張張的椅子分塞到每個學員的手中。一聲令下,這些人就開始使勁地推將起來。
每對冰刀在鐵制所訂購成本是一百四十文,皮靴是二百四十文,棉手套、棉護膝每套成本三十文,合計成本四百一十文,售價是三貫,純利二貫五百九十文,的確是暴利了。
冰靴有個好處,就是它的工藝算是比較復雜。
首先是刀刃需要用上好的鋼來制作,光這種鋼材的選定,阿圖就和丁一試過了不少的材料,最後終于得出了一種韌度與硬度都比較理想的鋼材。當然,普通的鐵也能做冰刀,但那硬度、韌度以及刀刃的鋒利度恐怕就要大打折扣,刀身也無法做成那種好看的弧度,否則容易斷裂。
其次,將冰刀與靴子合成一體,這也是個技術活。一般的鞋匠是不懂煉鐵的,鐵匠是不懂制鞋的,就算是鞋匠與鐵匠聯合起來做冰鞋,要把兩件玩藝組合好,也是件費功夫的事情。所以,當阿圖的冰靴造出來後,仿造者至少還需要好幾個月的時間才能拿出比較像樣的冰靴來。到那個時候,恐怕春天都要來了。
阿圖喊來了小開、阿晃和毛松當他的幫手,每賣一雙,分給他們三百文。今天一上午下來就賣了十五雙,每人可得一貫半,把他們三個都樂翻了。
冰面上,阿圖正神氣活現地四處溜著,指導著那些姿式不太對的學員。這些椅子是他從學校里租來的,每日每把五文,讓這些初學者們在冰面上推著。
傅家可是阿圖的大客戶,十幾名七歲以上的小字輩每人都向他買了一雙,連傅沖這個小氣鬼也最終忍不住地掏了錢出來。至于傅槿,阿圖說要送她一雙冰靴以兌現自己的許諾,結果被她笑嘻嘻地拒絕了,反掏出了真金白銀來買他的冰靴。看來,這個小娘皮真是很厲害,心機好深。
“嘩”地一聲,一個人影滑了個漂亮的半圓後,在阿圖面前急停了下來。
傅蓴的臉被寒風凍得紅撲撲地,面無表情地望著他。
她的眼神是什麼意思?是怪自己賺了她的錢?還是怪自己沒還她靴子?不過她也沒還自己冰靴,雙方好象都不記得了,見了面都裝作若無其事。
傅蓴今天穿上了藍色短襖與粟色馬褲,配合著高筒冰靴,顯得腿更長,姿態更美,滿頭烏發則是扎成了一個馬尾,墜在身後。
她有極好的武學底子,學得最早也最快,現在不僅正面滑得很好,連倒滑、轉圈、停步等動作也做得不錯,下一步就可以練單腿滑、單腿轉圈等花式,還可以拿起棍子來追打阿圖,用來強化冰上的起步、停步、轉折等技巧。
除了傅蓴之外,傅萱學得最快,滑得最好;其次傅 滴乓不 貌淮恚桓擋 黨甯漳茉詒 閑凶擼 滌! 島稀 潘甑母等亍く 咚甑母叼啊 甸扔 禱對蛞 譜乓徽乓巫踴虻首櫻 拍茉詒 獻叩夢取 br />
雖然阿圖搞不懂她的眼神,但俗話說︰“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就雙手伸出大拇指,邊搖邊滿臉堆笑說︰“蓴小姐不愧都尉大人,看您這身姿,比大雁都靈活多了,象長了四只翅膀一樣。”
“不愧是都尉大人”,“四只翅膀”,這都是些什麼意思?
“你倒是真會拍……”傅蓴先是一愣,接著冷笑一聲,也不細究他的語病,反正萬變脫不出馬屁的範疇,只是問︰“我什麼時候可以練空翻了?”
想練空翻,估計再學個一兩年都不見得有門。不過可不能讓自己的客戶泄氣,阿圖便老著臉說︰“諸如蓴小姐這般蕙質蘭心之人,估計再過一段時間就能練空翻這種花巧了。”
“要過多久?”
“這個嘛……我正在印本書,練完了上面的花式就可以練空翻了。”
傅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說︰“要賣錢的是嗎?”
他陪著笑臉,掰起來了手指一一算了起來︰“是啊,我花了很多時間,還要請人畫圖,圖很多,印制也很麻煩……”
“得了,你干脆說多少錢吧?”
“錢並不是主要的,重要的是大家都能滑會滑好是嗎?楊山長說過︰‘你們有出息,我面子上也有光’,我也就是這麼想的。”說完這句,他用著極其快速的語調道︰“每冊三百文。”
“還分冊!”傅蓴怒道︰“一共多少冊?”
“不多,也就是三冊。好象我們讀的三字經、百家姓和千字文,難度有差異。”
這小子盡想著法門撈錢,她心下極度地鄙視了他一把。不過她可不缺錢,月例與家族生意的份子錢都多得花不完,便拋開這一節,說道︰“我前天早晨看到從山上滑下來,滑得好快。”
“哦,你怎麼看到的?”阿圖大吃一驚。
他做滑冰靴的同時還做了對滑雪板,滑雪板可主要是比比洛夫的作品了,性能令阿圖極度地滿意。不過滑雪板有一點危險性,他可不敢給大家玩。而且他也只是去爽過一次,還是在清早偷偷摸摸地從城西門溜出去的,就是怕被人發現,卻沒想到又是給她看見了。真是印證了那句俗話︰冤家路窄。
上個周日清晨,傅蓴看到他手里抱著兩塊木板偷偷的溜出了城,便暗中跟著他出了城,看著他上了山,隨後就看到他從山上滑了下來,那個速度和掉下來差不多。
“你手里抱著兩塊長板子,那麼大,能看不到嗎?那東西到底是什麼啊?怎麼能滑得這麼快?”
“滑雪板。”阿圖只得老老實實地回答。
“給我看看。”
“沒問題,可是滑雪板很貴的。”
又是錢,這個少年真是掉到錢眼里面去了。傅蓴也懶得和他計較了,只是問道︰“多少錢?”
“十五貫。”
“什麼?你搶錢啊!”
城里一個正式雇工苦干半年也就這麼多薪金,他一對破木板就要這麼多錢,傅蓴火冒三丈,這人臭小子也太貪了。
※※※
次日傍晚,傅蓴牽著她的棗紅馬,馬上馱著滑雪板、滑雪桿、雪靴,馬鞍側兜里裝著滑雪眼罩,心滿意足地從西城門進城。
今天下午,她從馬廄里揪了阿圖出來,甩給了他幾個銀幣,然後逼著他去到自己屋子里取了那對滑雪板,然後帶著她上山去滑雪。
因為有了滑冰的技巧,她對這些冰雪上的玩事有了些心得。今日滑得不錯,從一處緩坡上滑下來都有些御風之感,如翱翔翼翼。如果能像他那樣從峰頂直沖下山腳,那個爽勁……
滑雪比滑冰更講技巧,準備也講究得多。比照滑冰靴的價錢,一套滑雪裝備收十五貫也不算貴了。尤其是那副滑雪眼罩,乃是用厚牛皮所制,眼楮前開了兩個洞,安上了一對涂上了茶色顏料的玻璃片,也算得上是構思奇巧了。阿圖說,這樣雪地的反光就不會刺傷眼楮了。
“六妹。”
傅蓴一听就知道是傅恆來了,果然他正向著這邊走過來,身後還跟著傅櫻。
“你馬上擺的是什麼東西?”傅恆盯著這套裝備,表情審重,似乎正在琢磨著這套裝備的用途。
傅恆最喜歡奇巧之物,阿圖的滑冰靴他也買了一雙。可他沒有運動的天賦與決心,打小就沒練過家傳的武藝,也從來沒見他干過跑步打拳之類的事,估計那套滑冰靴也是擺在家里干看。
“我猜啊,一定又是阿圖鼓搗出來的物事。六姑,你說對嗎?”傅櫻笑吟吟地說。
“阿櫻說得不錯。這是滑雪板,在雪地上滑得好快,快逾奔馬。”傅蓴笑答。
“你說什麼?”傅恆目光一閃,急問道︰“你再說一遍。”
“雪地上快逾奔馬。”傅蓴重覆一遍,隨即似乎想到了什麼,若有所悟地說︰“四哥,莫非你想……”
“走,去城外,你滑給我看看。”傅恆抓住她的手就要往城外走。
“爹,天快黑了。”傅櫻趕緊在一旁提醒著。
傅恆听了,抬頭望天空仔細觀察一陣,便笑道︰“無礙,今夜月光皎潔,月光加雪地反光便如白晝一般通明,”然後又對著傅蓴道︰“六妹,我麼出城吧。”
他一向沉迷于兵學,對星相頗有心得。
“嗯!”傅蓴點頭應聲。</dd>
第二天中午在庖堂里打飯時,阿圖就被傅恆與傅蓴給逮住了。(頂點手打)他們兩個說要看他滑雪,就催著他當堂快吃。
等阿圖剛剛吃完,便被他們不由分說地拖了出去,然後騎著馬由西門出城,跑了十幾里後來到一個山坳。
這是一片茫茫雪原,四下悄無聲息,萬籟俱寂,連寒鴉也不見一只。
隨行的有五匹馬,三人各騎一匹,還有兩匹馱著滑雪用具和各種軍械。地面積雪厚達二尺有余,直抵馬腹,人馬俱是行走艱難。
來到了目的地,三人下馬。這里是一個山腳,眼前便是一道上坡。坡道完全被雪所覆蓋著,蜿蜒著直通往深山處,兩側是密密的樹林。大雪覆蓋之下,松樹透著暗黑夾雜的青色,樺樹則是光禿著白慘慘的樹干。
“戴上滑雪板,全副裝備。”
傅蓴對著他這個名義上的親兵發出了號令。雖說他是她的親兵,可是從來就沒有跟著她訓練過,都是在南蠻的那隊人里混著。
阿圖只得換上了棉軍衣、皮甲,將腳套上雪靴並在滑雪板上固定好,然後背上背包,掛上腰刀、水壺,背後還橫一桿火槍,這便是一整套的行軍裝備了。不過,傅蓴似乎還顯不足,繼續零零碎碎地往他身上掛長弓、箭壺、挎包、彈藥箱之類的,最後還硬是在他背後頂了口大鐵鍋。
“行了。”傅恆笑道。眼前的少年已經被傅蓴打扮得像一個刺蝟一般,隆起的後背又象是一只龜殼。
“爬上這條山道,再沿著山間小路去到東面的那座山頭,最後打那里回來。”
傅蓴拿出一張地圖並在上面指指點點,上面有一條預先設計好的線路。最後,再補充了一句︰“沿著路線而行,不許偷懶抄近路!”
這個上坡足有二里,山上道路有十三里,加上那個下坡差不多十八里,上坡和下坡間就這麼一條山道,他想偷懶也是不成的。
阿圖明白他們的意思了,他們是想利用滑雪裝備試驗雪地行軍,于是問︰“多久回來算合格?”
“六點以前。”傅恆答道。
這就是說四個小時能趕回來他們就滿意了。阿圖嬉笑著問︰“跑得快有沒有獎賞?”
“賞你一鞭!少 攏 齜 備遞緩鵲饋 br />
“是!”他再不多話,抬腳就滑,旋風一般地起步。
等到他滑到坡前,便見他的兩條腿象滑冰一般地向後以極快的頻率蹬著,身體向前傾斜,手中滑雪桿在地面上撐撐點點,不一會就消失在那道上坡的盡頭。
傅恆和傅蓴看得目瞪口呆。半晌之後,傅恆終于說︰“我們錯了,應該尋個平常的士卒來做這個試驗。”
“可是除了他,沒人會滑雪。”傅蓴手一攤,無可奈何地說。
結果不到一刻,他便出現在下坡的雪道上,一個急速滑,象是從空中墜落一般,穩穩當當地停到兩人面前,身上那些零零碎碎的物什卻響成一片,叮叮當當。
“怎麼樣,算不算卓異?”他取下滑雪眼罩,神氣活現地問。
傅恆與傅蓴對視一眼,既興奮又帶著些失望。
興奮的是,用這套裝備,起碼阿圖做到了匪夷所思的行軍速度。失望的是,這個速度也只有他能達到,至于尋常的士卒能做到哪種地步,還是得訓練後再觀具體效果。
※※※
回到城里,傅恆就解散了阿圖,然後和傅蓴一起把傅兗和傅異請去大殿二樓的議室。
牆角的香爐里燃起了燻香,牆壁上掛著一副《蝦夷北方形勢圖》,長條形胡桃木會桌上擺著那套滑雪的裝備和一對冰靴。
傅兗與傅異圍著這套玩意看來看去,手里擺弄著,嘴里嘖嘖稱奇。
看了一陣,傅兗問道︰“六妹,真能跑得那麼快?不到一刻就跑完了?”
傅蓴點頭︰“沒錯,的確這麼快。”
傅異手里拿著那個眼罩,在頭上戴上又取下,取下又戴上,看來他是很中意這件小玩意,听了他們兩個對答,便問︰“他身上背了多少家伙。”
傅恆拿起張紙,對著念道︰“皮甲一套,弓一把,箭一袋五十枝,火槍一支並彈藥一箱,腰刀一把,行軍背囊一包,空水壺一個,大鐵鍋一個,干糧五份,加上滑雪的這套裝備,合計重量六十八斤。”
听到這個數字,傅兗與傅異都倒抽了一口涼氣。過了一會,傅異才說︰“普通軍士可背不了這麼多家伙長途行軍。”
傅蓴點頭道︰“三哥說的對。四哥說了,可以將負重減到三十斤以下,如此長途行軍就沒問題了。”
“六妹問過趙圖,一名普通人若是攜帶三十斤重物,用這套滑雪板一日可以滑多遠……”傅恆道。
傅異擺擺手笑道︰“這如何可能。除非他以前見過別人用此物行軍。”
傅恆也笑了,說︰“六妹只是隨口一問。你們知道他給六妹說了些什麼?”
“他跟你說了些什麼?”傅兗與傅異同時向傅蓴望去,面帶疑問。
傅蓴道︰“他說以頓別任何一個身長五尺六寸,體重百斤的普通軍士來計,若是攜帶三十斤重物,照著他們跑步時的力量與體能來推算,經過訓練,在上坡、下坡與平地各佔三分之一的雪道上,每小時當可行八到十里。若是強健之人,經過多年訓練,或許速度還能提高數成。不過雪地行軍體力消耗很大,普通人很難一日內行軍六小時以上。”
傅兗听了,難以置信地道︰“如此快法,那冬日雪地行軍豈不是反勝過了春、夏、秋三季的常規行軍?”
傅恆卻搖頭說︰“他說是推算,興許他就給推算錯了,旁人或許做不到他所說的行軍速度。”
傅異開口了,語氣里明顯帶著不服︰“四弟,你也太看不起旁人了。阿圖是人,別人也是人。他能做到一刻鐘行軍二十里,別人每小時行十里總不成問題吧。”
傅恆待要爭辯,卻見傅兗把手一擺,于是就收住了口,只听得他說︰“具體能達到哪種效果以後再說。即便是達不到每小時十里,只要能做到在雪地里行軍就是一個勝利,哪怕是每日三、四十里都算是可以了。”
“正是如此,而且旁人也決計料不到。”傅恆連連點頭,然後走到那副地圖前,指著上面分別用藍紅二色所勾勒出來的兩個圈說︰“考慮到山道起伏以及其它意外因素,如果假定雪地行軍只是每日四十里的話,藍圈之內便是自頓別出發,雪地行軍二日內能到達的地方,紅圈是三日。每人攜帶數日干糧,便可以出其不意地于冬季施展奇襲。”
步兵平常季節在山道中行軍的標準就是每日四十里,傅恆所假定的雪地行軍速度便是與前者相同。
北疆之地,每到冬季都是息鼓偃旗,干戈不舉,大家都在家里窩著過冬睡覺,防備也遠較平日稀松。若是在此時有一只軍隊對敵軍敵城施展突然襲擊,定然是大大出人意料,成功概率極高。天越冷,雪越大,敵人就越不防範,也就越有把握。
傅異再仔細地看了一陣圖,忽然問︰“四弟,你畫錯了吧。中川離頓別有一百九十余里,如何在你的圖上乃是在紅圈以內?”
傅兗心中也是涌起了這個疑問,只拿著眼楮看著傅恆,看他如何解釋。
傅恆得意地一笑,說︰“中川離頓別之所以有一百九十幾里遠,那是因為山間道路曲折且要繞個大圈的緣故。既然是偷襲,就是輕裝行軍,不必攜帶輜重。且隆冬時節,山川凍結,往日無路的山間便會形成一條條天然的雪道,正好為我軍所用。我大致估算過了,如此取道,到中川恐怕就百里出頭的雪地路程。”
傅異恍然大悟,不禁在桌子上猛拍一下,興奮地說︰“好!”
傅兗听罷也是連連頷首,眉目放光,想不到這個諸葛恆已經將蝦夷北方遍布的山川河流給考慮進去了,真是神來之筆。
“四哥還算過了,如此去到天鹽也只一百三十來里,或略微多點。”傅蓴補充說。
沿著山間小路行軍,避開敵軍的哨探,三日可到天鹽城下,來他個暗渡陳倉,想著都令人興奮。
四人再說一陣,紛紛提出了自己的一些看法和意見。別人的話又啟發了自己的思路,更多的建言就被提了出來,傅恆則將它們通通記下,作為以後練兵與作戰的參考。
說到最後,傅兗問道︰“這套雪上器械是趙圖研究出來的,這事四弟你準備如何解決。”
“把他的設計買下來,歸我傅家獨有,並令他嚴守秘密。”傅恆說。
傅兗點頭道︰“如此甚好。”
傅蓴卻問︰“四哥,你準備給那小子多少錢?”見到傅恆伸出了一根手指,便下意識地說︰“一百貫?”
傅恆哈哈一笑,糾正道︰“一千貫。”
傅異似乎覺得這價錢有些貴了,一千貫都可以買十幾匹頓別馬了,不禁皺了皺眉,卻沒說話。
傅家的生意都是傅兗和傅異做的,傅恆除了成天囔著要買槍買炮買裝備之外,從來就沒對生意感過興趣。他現在開出了一千貫的天價,傅異覺得他實在有點外行人說外行話的嫌疑。
傅蓴也被這個數字弄得極度地驚訝,不甘地說︰“哪要這麼多,四哥你也太大方了吧。”
傅恆連連搖頭︰“雖然我不懂生意,但我听說就這麼幾天功夫,他便在滑冰靴上賺了一百多貫錢,心氣正高。要給得少了,他或許就不干了。再說,若是我們能獨佔這個秘密,一用出來就是石破天驚,收益又豈止一千貫。”
“四弟說得不錯,咱們傅家不可小氣,否則會寒了人心。這事就照著四弟的意思辦吧,不夠你還可以加。”傅兗最後拍板。
傅蓴把腳一跺,憤恨地說︰“這豈不是便宜這小子!”想到他那副貪財的模樣,氣就不打一處來。</dd>
過了兩日,傅恆找到了阿圖並拿出了一份準備好了的契約給他。(頂點手打)
契約上寫明,傅家出錢一千貫買下他的包括滑雪板、滑雪桿、雪靴與滑雪眼罩的全套設計,先付五百貫,隨後的兩年內每年各付二百五十貫。條件是阿圖今後不得將設計內容告訴另外任何一人,並且自己也不可以再做一套滑雪板出來玩。
滑雪板並不太復雜,也很容易被模仿,阿圖本沒有拿它賺大錢的打算,而且要賺錢也得等到明年冬天。如今得了這個契約算是個喜出望外,當即就簽了字,拿到了五百貫的錢票一張。
接著日升商號的總號理王保甲也找上了門來,說願意在蝦夷與庫頁島日升商號的七家鋪頭里代賣他的滑冰靴。
代賣的意思就是要阿圖自己出本錢壓貨,賣不賣得出去得听天由命,這個他是決計不干的,寧可少要點利潤,也要先收錢。于是經過協商,阿圖以後就不能再由自己賣滑冰靴了,所有的滑冰靴都得由日升商號來賣,每雙加護膝、手套的出貨價是一貫四百文,而且要打上日升商號的黃底黑馬標記。日升商號的零售價也是三貫,批發價他們就自己看著辦。
就這樣,第一筆訂單是三百雙,阿圖又賺了三百來貫。不過他自己賣滑冰靴的時候是承諾了整個冬季,每個周日全天都在野芷湖教滑冰的。如今,既然日升商號要把滑冰靴生意推到幾乎整個北見國去,那麼就需要練一批老師出來。于是雙方還有個協議,就是阿圖得給日升商號訓練一批老師。
至于他自己編的書,王保甲說價錢太貴,一般的閑書在市面上都是十幾文一本,經史子集要貴些,也不過是二、三十來文,現時的名家名作也不過四十文上下,所以他的書最多只能賣到三、四十文就算是了不得了,最好是連帶著滑冰靴附送,這就打消了他想靠書再大賺一筆的念頭。
兜里有了賣滑雪板與滑冰靴的八百貫,加上之前的賞金與賣滑冰靴所賺的錢,他已經有了一千多貫的身家了,走在城里和鎮上都是胸脯挺得呱呱叫,步子邁得呱呱響。
沒有人跳出來指著他喊︰“靴子賊”,反而拿著羨慕的眼神看著他,背後小聲地傳揚著他發財的故事。
臘月二十一日,學堂舉行了期末測試。第二天結果出來,阿圖算學滿分,國文優異,于是甦湄告訴他下學期可以跟著蒙丙班上課了。
二十三日開始過小年、祭灶神,鞭炮放得震天的響,日升學堂也于今日開始放假了。
待到二十五日,整個N陽城,還有牧場、商號也都放起了大假。
※※※
放假的日子,那些小同學們很開心,每日兜里揣著一把鞭炮,手里持著一根長香,三五成群,邊走邊放,爆鳴與嬉笑聲吵成一團。
至于成年人則是忙著辦年貨,包餃子蛋餃、炸油果丸子、寫對聯春聯……至于小開、阿晃等人則紛紛回去鎮上或村里的父母家里幫手,只有像木吉與阿圖這樣沒有家的人才無所事事。
阿圖覺得這麼長的假日實在是很無聊,夜間的補習也暫停,也不是日日都能看到甦湄了。
千里鏡內,一個姿影C約的人兒正緩步行在霜凍著的湖畔,背在身後的雙手里捏著一本書。鏡頭再移到她的面部,只見她緊鎖著眉頭,似乎並不愉快,嘴巴是緊閉的,也並未背書。
這麼個妙人兒自然是甦湄,而站在遠方樹杈上窺視著她的人正是阿圖。
他憑空得了筆橫財,便如同往日在太空里那般,每做了次成功的交易總要買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來獎勵自己。這次,他給自己在西洋屋里買的就是一把掛著好看的銀鞘。他從太空中帶來了光劍,光劍是用可任意變形的合金所制且通常是收在劍柄里面的,所以根本是用不著劍鞘的。但在這個時代可不能就在腰後掛上一個光劍柄,那難免會被人視為精神有問題,因此他還是得讓光劍將劍脊伸長出來,然後插在買來的鍍銀劍鞘里。
千里鏡對他本來也是毫無用處,劍士服與太空服的目鏡均有夜視、透視、望遠等等功能。只是有一日,他在頓別的街頭看到一名水手拿著個單筒千里鏡在街上擺弄著,惹來一大群孩子圍觀,可見是個時髦的玩意。于是,上次在西洋屋里跟屈掌櫃用寶刀換面具的時候,他就順便拿了副千里鏡。
“甦先生不高興了。”樹杈上的他暗自忖道。
常言道︰“每逢佳節倍思親”。或許她是想家了,又或許她有著某種牽掛,想著某個心上的人。
有關她的歷史與背景,比如芳齡幾許?尊籍何處?婚嫁與否?情路幾遭?這一些他統統地不知道。
不過,孔子曾雲︰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就是說了解她的人,不如喜歡她的人;又雲︰多聞闕疑。乃是說要多听話,把疑問擱下;再雲︰敏于行。便是趕快行動吧。
“先生!”
阿圖忽然出現在她的面前,把甦湄嚇了一跳。
她撫了一下胸口,恨恨地罵一聲︰“死家伙,會嚇死人的。”
說罷,她就有些發呆了,剛才那句話的語氣怎麼看都是有些問題,一點都不像是師長對學生說的,看來自己師道的修為還是不深。
他把胸一挺,自感身姿挺拔了,然後問︰“先生想家了?”
“哪有”她矢口否認,心下卻納悶︰“他怎麼知道?”
阿圖不以為意地咧嘴笑笑,又說︰“先生自京都來,莫非家也是在京都?”
甦湄搖搖頭道︰“非也,乃是甦州。”
“我听說甦州是地靈人杰之地,怪不得能出先生這般博古通今、傾國傾城的人物。”
甦湄展顏一笑,說︰“你的國文雖大有長進,但所用之詞還極為不妥。”
“如何不妥?”
“其一,若要稱贊長輩,當在德行上多做文章。先生我雖是女子,但對你來說則只是先生,而不是女子,所以你不可拿‘傾國傾城’之類稱頌美女的贊詞來拍先生我馬屁,明白嗎?其二,‘博古通今’這詞太過,先生我今年才二十一,能讀多少書,見過多少世面?如何能當得此語。國文的每個詞的用法都是有分寸的,這點你還得多學多練。”
“多謝先生教誨,學生受教了。”阿圖慚愧地一揖手,但心中卻暗想︰你的年齡可被我套出來了,可見‘敏于行’很有道理,也是經驗之談,就不知道孔師母是不是這樣泡來的。
“嗯。不過你這麼快就能將國文學到如此程度,實在是令先生我心懷甚慰。”
“那弟子應該如何贊美先生您呢?”
甦湄大笑,說︰“你想拍我馬屁啊,讓我好好想想……”,沉吟稍許後,便道︰“若要贊先生我才學,‘才高八斗’這詞不錯,你先生我十六歲就考取了京都大學經史學院,算得上有才。不過八斗有些過了,三、四斗還是有的。”
“嗯,才高四斗。還有嗎?”
“‘佼佼不群’這詞也可以。”
“好像還有個‘頭角崢嶸’的詞,意思也差不多。”
甦湄一掩嘴,嘻嘻笑道︰“先生我又不是鹿,哪有頭角。”
“那若是要贊美先生的‘德’呢?”
“‘懷瑾握瑜’這個詞很好,先生我也很喜歡。”
“我見過一個牌匾,上面寫著‘淑貞性成,徽柔道協’,不知此語如何?”
“這句多用于已婚婦人身上,先生我雲英未嫁,用不得。”甦湄斷然搖頭。
得了,又探知了一條重要訊息。
“若是要贊先生教弟子讀書的恩德呢?”阿圖再問。
她忽然起了玩笑的心思,搖頭晃腦地說︰“可雲‘啟愚人,化頑石,德被趙生’。”
就在此時,學堂里吃飯的鐘聲敲響。甦湄道︰“我得回學堂了。”
阿圖見她要走,連忙說︰“我昨天在鎮上看到個術士。你猜他會干什麼,他竟然會吞劍呢。這麼長的一把劍……”他用手比了比長度,繼續道︰“就這麼吞了下去。他們說,這叫異能。”
“這算什麼異能,我要回去了。”甦湄不屑地一揮手,轉身欲走。
他心下一急,忽然福至心靈︰“我也會異能,先生要不要看看。”
“哦。”甦湄不禁停了腳步。
“我能舉起大地。”
“啊!”甦湄不由被他說得嚇退了一步。
“先生請看。”
說罷,他就在雪地上來了個倒立,雙手雙腿分叉,挺得筆直,口中大聲說︰“這不,大地被我舉起來了。”
“咯咯咯……”
甦湄笑得連腰都彎了下去,半晌才直起身子,爽笑道︰“這種異能我也會。”
阿圖象只馬騮般翻回了身子,驚訝地問︰“哦。先生也能倒……不,舉起大地?”
“不會。但是我會仙術。”
“仙術?”
“是種召喚仙術。”
“哦。召風喚雨?”
“倒沒那麼厲害,我只會召喚笨蛋。適才剛行完仙術,這不,笨蛋就來了。”
“哦。”阿圖摸著頭訕訕一笑,神態尷尬。
看著他的模樣,她再一次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
不過,笑完之後,她又開始自責了。自己剛才又是沒把握好做先生的分寸,一時興起就跟他開起了玩笑,這實在不是人師之道,便暗下決心︰今後一定要對他嚴肅些。</dd>
阿晃的家位于南四條上,是一個小小的院子,阿晃父母與妹妹住了正房和東廂,西廂租給了外地來的一對小販夫妻。(頂點手打)
滿桌的菜肴,冷四熱六,阿晃他媽給他們做了十個菜後便和妹子端著碗去到廚房里吃飯。即便是除夕,但按本地規矩,家里來了客人和男人喝酒,女人一般都是要回避的。
阿晃他爹是一名釀酒師傅,在日升商號所開鎮上的酒莊中釀酒。或許是因為長年釀酒、品酒與喝酒的緣故,昏黃眼白四周總帶著些紅絲,給人老眼的感覺。雖然阿圖听說他只有四十七歲,但滿臉的皺紋如刀深刻,一笑之下可以看到兩粒缺牙,很難將這種外貌與真實的年齡結合起來。
阿晃的媽也是名普普通通的北方健壯大嬸,走路嚓嚓地響,說起話來嗓門粗。十五歲的妹子卻是生得文靜,眼楮往來客一瞟,就臉紅紅頭低低。
雖然只有四個人,乃是阿晃父子、阿圖和木吉,但等會小開、丁一和毛松在家里吃完年夜飯後都會前來,所以八仙桌上又擺上個圓台。台面油油黑黑,也不知用了多久,用指甲一摳就能刮下一層油泥,看不出原色。
“來。這紅燒豬蹄可是***拿手菜,一個字,‘爛’。阿圖你來一個。”阿晃他爹肩頭披著件褪色的羊皮襖,夾起一個豬蹄就往他碗里放。
用自己吃過的筷子給人夾菜,這個也太……不過阿圖早就習慣了,入鄉隨俗,笑眯眯地說了聲謝後,抓起豬蹄就啃。
接著,阿晃他爹又給木吉夾了一個,後者連聲道謝。
誰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跟有出息的人交朋友,如今整個頓別就沒有比阿圖更有出息的少年了,有關他的故事都是四處傳,滿天飛,阿晃他爹當然也高興兒子能有這樣的伴,望著他的眼神都是帶著由衷的歡喜。
吧嗒吧嗒地,阿晃他爹點起了旱煙,一陣噴雲吐霧之後,就開始打開了話匣子,說著說著就開始數落起阿晃來了,“我們家高淼心眼好,為人也是瓷實,就是懶,不上進。阿圖你得多帶著他點,嗯,還有木吉。你們如今在聚一塊,以後得相互提攜……”
阿圖正準備說話,阿晃卻不高興了,嘴里嘟囔一聲說︰“爹。你都說些啥話,我都大阿圖好幾歲,你讓他帶著我?”
“去去去,能者為大,你懂個啥。”阿晃他爹抬著煙桿指著他的鼻子說。
阿圖缺乏應付這種場面的經驗,除了點頭之外也就能點頭了。阿晃沒理他爹,端起酒碗,對著阿圖和木吉說一聲“喝”之後,就一下子喝了半碗下去。
阿圖端著酒碗對著阿晃他爹說了聲︰“叔,喝酒。”然後一口喝干。
“好!”阿晃他爹滿意地點了點頭,飲盡一碗。
木吉雖然也只有十九歲,但他見的場面可比阿圖多多了,喝了酒後便對著阿晃他爹說︰“叔。咱們這幾人在N陽城里一起干活,一起打仗,都跟親兄弟似的。若是誰以後有了個出頭之日,當然是互相看顧著,您放心就是了。”然後轉頭對著阿圖道︰“阿圖,你說是不是?”
朋友間自然是要相互照應,阿圖張口便說︰“子路雲︰‘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大家當然要彼此看顧。”
他跟著甦湄讀了兩個月的書,說起來話就時不時地學著她引用典故。
阿晃他爹听了他這句話,高興得眉毛鼻子皺成了一團︰“高淼,你听到沒有,聖人之言阿圖張口就來,你可得學著點。”
阿晃再也忍不住了,大聲說︰“爹,您喝多了?阿圖蒙學都沒讀完,您兒子可是中五畢業了的。”
“龜兒子”阿晃他爹一氣之下,舉起煙桿欲往他頭上敲。看到兒子不服的眼神,終于還是嘆了口氣,悶悶地再點了一鍋煙抽上了。
“叔,嬸!”小開悄悄地進了門,對著阿晃他爹與廚房各喚一聲。
“錢岩來了,”阿晃他爹起身,笑眯眯地一指空凳子說︰“坐。”
在阿晃所有的朋友中,他跟小開是自小玩大的,感情最好,兩家大人之間也一直和和睦睦。
阿晃他娘也從廚房出來,跟他打了個招呼,說聲“錢岩,你隨便啊。”說完,又退了回去。
過了一陣,毛松和丁一也先後進了門,大家坐滿一桌。
桌上都是年輕人了,除了阿晃他爹。于是,他站了起來,把椅背上的羊皮襖往身上一披說︰“我出去轉轉,你們兄弟伙慢喝”,便一個人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人到齊,長輩也回避了,氣氛就開始熱烈了起來,大家相互敬酒喝酒,只是把阿圖一個人撇在一邊。他太能喝,而且越來越能喝,現在頓別都沒人肯跟他喝酒了。
既然沒人跟他喝酒,他就埋頭猛吃菜拔飯,筷子如雨點穿梭。
丁一有個問題在心中埋藏了幾個月,終于忍不住地問︰“阿圖,你為什麼這麼能吃?”
阿圖抬頭看看他,筷子不停,邊吃邊說︰“這里食物發熱量不夠,所以要多吃。”
“那什麼是發熱量?”木吉問。
“就是……我們吃的東西消化後會變成力氣,這種力氣最正確的說法就是發熱量。”
“嗯。”他這麼一解釋,五個人都听懂了。
木吉忽然道︰“你們知不知道,國主病重,已經有一個多月了。”他在傅兗那院听差,總能夠探听到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情。
“哦”,另外四人听了,便連忙把頭圍了上去,只有阿圖巍然不動地吃喝。
“是昨日網走千家專門派人來通知頓別介的,還送來了一封信。”木吉繼續道。千家是千葉的娘家,是網走的大族,族里有人在國里做官,消息很是靈通。
毛松道︰“听說國主有七十歲了,年紀也是老了。若是國主走了的話,那麼世子就會成為新國主,來過頓別的世孫也就是新世子了。”
“听說上次姑爺來城里是為了蓴小姐的婚事,世孫有意想娶她,但後來卻被她給回絕了。”小開嘆了口氣。
這件事都在頓別傳開了,大家都是或多或少地知道點眉目。
“不知蓴小姐為何要拒絕世孫,這可是將來能當國後的。”丁一也惋惜地說,然後向著木吉問︰“你知不知道?”
木吉搖頭。謝 位高人俊,大家都是不理解為何傅蓴要拒絕他。不過很快他就透露了一個消息︰“我只知道上個月蓴小姐上了隨陽觀,說要在那里出家為道。最後還是頓別介全家都上了山,這才把她給請了下來,還許諾不逼她嫁人。”
這件事其他幾人都是不知道的,听完人人都是有點發愣。
終于,阿晃開口說︰“就不知道蓴小姐究竟是個啥心思,也不知道她想嫁怎樣的漢子?”
阿圖忽然說︰“女道士是個啥樣,我倒是還沒見過。不過听說道士都不用干活,別人把米啊面啊什麼的,還有錢和香油,都給他們送去,當道士也很不錯。”
當下,每個人都憤憤地看了他一眼,小開怒道︰“沒心沒肺,蓴小姐那麼個神仙般的人兒,去當道士?虧你想得出來。”
這頓酒一直喝到晚上十點才告完結。阿晃、小開與丁一雖然父母都是住在鎮上的,但他們都早早地從那里搬了出來,住去了城里。毛松的父母本來就住在城里,所以六人一起結伴回城。
除夕之夜無月,只有遠處的燈火散發著微弱的亮光,路上的行人打著燈籠行走,多少也借給了別人一點光亮。
年少則氣盛,踏著積雪咯咯作響。借著酒意,不知是誰起了個頭,大家開始紛紛說起了自己的理想。
“我要當一名好炮手,既然打得快,又要打得準。”丁一首先豪情滿溢德拋磚引玉,他本來就是N陽城的一名炮兵。
“我想以後存些錢,開一家酒館,頓別的酒館生意一向很好。”毛松說。他的想法很實際,也很不錯。
“我只想多賺錢,娶個漂亮老婆。”阿晃說。他是一貫沒出息的,說出這種話來並不令人意外。
“我想……你們可別笑話我,我其實想當軍官,起碼也要是個都尉。”木吉說。雖然他個子小小,但志向遠大。
“我小時候最喜歡看閑書,總覺得里面的故事很神奇,所以想長大了也要寫一些有趣的故事出來。不過現在覺得我不是這塊料,也就沒理想了。”小開的聲音說得低沉又無奈,人無法實現理想很痛苦。
最後輪到阿圖了,他想了好久,終于用他們能理解的方式說︰“我的理想是學會一種很特別的功夫。”
“什麼功夫?”木吉大感興趣。
“一種叫‘能’的……功夫。”
“有什麼用?”毛松問。
“‘能’不但有……移山倒海的力量,擁有它的人還可以了解世界的奧秘。”
這牛也吹得太大了吧!五個人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丁一笑問︰“那如果我也會‘能’了,有一頭大牯牛站在面前,我伸手一推,它就倒了?”
這個有什麼稀奇!能師之祖奧威拉墨曾經用“能”擊碎一片將要撞向行星的隕石群,推倒一頭牛簡直太容易了。阿圖簡單地回答︰“可以。”
五個人放聲大笑,覺得這個理想實在是很幽默。
木吉笑問︰“那了解‘世界的奧秘’指的是什麼,能不能打個比方?”
“比如啊……嗯……這麼說吧,如果咱們此時的腳下埋著箱金子,‘能‘就可以看到。”
哦!五人齊齊地停下了腳步,眼楮唰唰地向地上望去,好像腳底下真的埋著金子一般。過了半晌,大家恍過神來,又開始發笑了。毛松打趣地道︰“我也不要有能發現金子的本事,只要能看到別人口袋里有幾個錢就行。這樣我以後開了店,那些沒錢想白吃的人,我一眼就看透了。成不?”
這個用處倒是不錯。阿圖鄭重地點頭︰“可以。”
“那娘們心事,不知道你這個‘能’看不看得出來?”阿晃問。大情聖居然還猜不到娘們的心事,旁邊的人都拿著難以置信的目光瞧著他。
哦,娘們心事?關于這個,阿圖就沒把握了,奧威拉墨的傳記中從沒提過有關女人的事,也沒听說過他有老婆。不過為了表明“能”是無所不能的,他更加使力地點頭,斬釘截鐵地說︰“當然可以。”
對了,還有個人沒發話。他把目光轉向小開,只見後者雙手握成圈,湊在一起拼成個千里鏡的模樣,眉飛色舞地對著他動了動眼眉,然後湊在眼楮上,邊看邊問︰“那麼,這個呢?”
阿圖當然知道他說的“這個”是什麼意思,腦袋里便是一陣昏脹……
路過野芷湖,阿圖遠遠地朝著那邊望了數眼,松墨院內仍然是燈火通明,先生們都在守夜吧。
那麼,此時的她又在干著些什麼呢?會不會還是在她那間孤單的小屋里,點著孤單的小燈,孤單的一個人讀著書呢?
她有沒有喝酒?有沒有吃糖?有沒有想家?……或者,有沒有偶然地想起自己?
一下子,他的心頭就有些發熱了,恨不得即刻跑去瞅上兩眼,哪怕是窗上的一個燈影都好。這是一種突然而來的沖動,來得莫名,他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緒,將心中的波潮慢慢地收斂</dd>
年初一。(頂點手打)早上五點,傅兗帶著全家著吉服,在爆竹聲中,到正殿神牌前拈香行禮。此處原本供著關公神像,但自傅唇郵旨乙島缶透某閃綏灰律 鵂捉躋隆 探E 俊 庾悴裙晏ジ叩耐 駝嫖浯蟺邸 br />
拜完神,一家又去到祠堂祭祖,然後再于N陽城南門外祭拜天地與歷來征戰中陣亡的將士亡靈。
早上九點,傅家的附庸、家臣、頓別治下官僚與鄉紳們來到正殿向傅兗賀新年並獻上賀詞。
十點,傅兗在南門外接受百姓賀語。不管何人,城內城外,甚至是外鄉過客,只要來到他面前說上一句賀詞的便能拿到紅包一個,里面裝銀幣一錢。一錢的銀幣是個橢圓形,背刻魚一條,俗稱“小銀魚”,用作紅包便有年年有余之意。
午時,大殿開席,宴請這些來到N陽城拜年的家臣、官僚與富紳。
初二,烏雲當空,鉛幕遮天,下了一日潑拉拉的大雪。
初三,長空昏晦去盡,朗日浮雲,阿圖上午就跑去了松墨院給楊繼 與甦湄送去了年禮。
他一早起身去庖堂,沿路就見到傅家的子弟人人手提一塊臘肉奔往城外,一問方知過年送臘肉乃是本地尊師之禮。起初,他依樣學樣地跑去鎮上準備買臘肉,進了店卻忽然改了主意,然後換買了別的禮品。理由是︰如果學生都送臘肉,那豈不是肉堆成山,先生們又怎麼吃得完。
送給楊繼 的是好茶兩包,說︰“臘肉咸肥,不利養生。清茶兩包,稍解腥臊。”。
送給甦湄的是一盒用花紙包得漂漂亮亮的糖果,里面有粽子、姜汁、奶乳、松仁、烏梅、橘子、山楂、薄荷八種糖,說︰“先生懷瑾握瑜,願再啜甘嚼飴。”
兩位先生听了均點頭稱是,說他的禮物不錯,含笑收下。
初四、初五又連下兩日雪,初六天空再次放晴。
連日糟糕的天氣,使得地上積雪更厚。所幸的是,通往N陽城的道路鏟了雪,鋪上了煤渣防滑,灰白白地蜿蜒著。道路兩旁卻是三尺白雪,積厚吃腳,人畜難走。
這日正午,南門外的校場傳來叫好聲連連。
雪地里,酋木穿著身黑色的厚棉軍服,身旁擺著幾個箭袋,正演練著箭法,五十步外遠的數個鼓形草靶上插滿了箭枝。
只見他並不怎麼瞄準,也從不低頭看腰下的箭袋,隨手取箭,肩膀一動便搭箭上弦,身子向後一擺,拉至滿弓後側身松手。隨著“啪”地一聲弦響,羽箭帶著風聲正中靶心。
這一手著實漂亮,阿圖擠在一群後生里跟著大聲叫起好來。
“酋木正,連珠箭!”一個胖胖的後生喊了起來。誰都知道酋木正的連珠箭是大大有名的,他的話隨即就躥嗦了一大幫後生都湊起來哦熱鬧︰“酋木正,來一個!”
酋木正似乎興致勃高,口中應了,便將右手垂去箭袋,五指分開在箭羽上一順一鉤,三只箭便分別于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之間夾起,然後箭羽朝內,將拇指與食指箭間所夾的羽箭往弦上一搭,拉弓側身射出。
箭方離弦,隨即回身扣上食指與中指間之箭,再次側身施射。如此三次,雙息之間,三枝羽箭全中靶心。
連珠三箭射完,旁觀之人更是轟出了震天的叫好。
酋木正射完箭,臉上也沒有明顯的得色。目光一轉,眼角瞟到了人堆里的阿圖,便把手一招,喊了聲︰“趙圖。”
“酋木都尉。”阿圖踏著厚雪,腳高腳低地來到他的身前。
自中川回來之後,這幾個月里他們倆打的交道並不多,畢竟一個是都尉,一個是小兵,最多也就是路上踫了面客氣地招呼聲而已。
酋木正唇上的兩撇小胡子說起話來一翹一翹的,“你會不會射箭?”
“不會。”
“想不想學?”
原來酋木正是要教自己射箭,阿圖心下一喜,大聲應道︰“想。”
“听說你有過目不忘之本領,適才我射箭的動作你看清了嘛?”或許是雪上日光映射太強,他的雙眼眯成了一條縫。
阿圖剛才大部份的注意力都在看熱鬧,細微之處難免模糊,便說︰“能不能再射一次?”
酋木正也不答話,只是慢慢地發了一箭,再問︰“看清了嗎?”
這次他可是看清楚了,在心中默想一遍後答道︰“看清了。”
“好。”酋木正將弓往他手中一塞,然後把箭袋的鎖扣往他腰帶上一鉤,說道︰“射一箭試試”,隨即又說︰“不可拉得太滿,會把弦繃斷的。”
他知道的阿圖素有神力之稱,而這張反曲弓的最大拉力為一石,就怕他力量太大而把弓弦拉斷或者把弓身給拉折了。本朝所用弓弩的拉力以石為計量單位,一石又分為十分。
阿圖持弓在手,隨即向他伸出手掌說︰“你手上那個扳弓弦的東西。”
“這叫扳指。”酋木正一笑。他本想考較他一下,看他有沒有注意到自己拇指上的扳指,結果阿圖的觀察還是很仔細的,于是就除下了牛骨扳指給他戴上。
這時,一旁的那些後生眼見這名以神勇聞名的趙圖也要射箭,更是來了興趣,口中發出了陣陣鼓噪之聲。
阿圖戴上了扳指,也不慌著取箭射箭,而是手持空弓比了幾個動作,然後再虛做了幾個拔箭與射箭的動作,再將它們身體的擺動組合起來,連成一氣做了幾遍。
酋木正在一旁看了連連點頭,心道這趙圖真是個練射箭的天才,無師之下能做到如此地步,實在是前所未聞。一旁圍觀之人這才明白,原來趙圖是在學射箭,而不是會射箭,心下都有點泄氣了。
阿圖卻仍然是不急不忙地拉了幾次空弓,每次到酋木正說“停”的時候就打住,省得用力過猛。如此數次之後,終于看靶舉弓、取箭按弦、推弓開弦、側身靠弦,滑弦放射,一箭射出。
眾人細看,這枝羽箭卻是順著五十步外靶子的右下角滑了出去,只差少許。一射未中,旁邊有人笑出聲來,有人叫著“可惜”。酋木正卻是鄭重地連連點頭,還向他比了個大拇指說聲好。
隨即酋木正取了他手中的弓,一邊將動作仔細地分解給他看,一邊口中講著要點︰
“持弓審固之時,左手垂下,大拇指微曲,要松;食指中指著力把持弓箭,余下二指自然垂下,指向左腳面……”
“把按弦之際,身體俯下微曲,注視目標,左手輪指,用坐腕持弓,箭如懷中吐月之勢……”……
第二箭施射之前,酋木正給他糾正了幾個小缺陷,講了一些射箭的要點,阿圖再調整了一下角度,便射中了靶子,隨後便三箭二中,旁觀者都大聲喊出好來。
這時,酋木正卻讓他打住,問道︰“你學過目測沒有?”
阿圖搖搖頭。隨即酋木正就從一旁的後生里喊了兩個人出來,讓他們隔著一步的距離站好,再退回到他身邊,教他用手來對著這兩個人影來做目測距離,然後道︰“射出去的箭都不是直線,乃是有一點向下的弧度,所以要根據距離來進行射角調整。另外,今日風力不小,對箭枝中靶也大有影響,瞄準也要據此調整。”
半個小時後,待酋木正再次讓他開弓射箭之時,便是五發箭四中。酋木正不禁嘆息說︰“你今日這幾個小時,抵得上我練兩年,真不知道你腦袋、身子是如何長的。”
接下去就是熟能生巧的問題了,酋木正便讓他自行練習,又講了些日常訓練的法門,然後又告訴了他幾本書名,讓他自去鎮上的書鋪買些教練射術的書回來看。據他所說,歷史上所有與武學相關的書籍中,以射術書數量最多,洋洋大觀。采百家之長,可更進一步。
“酋木都尉,為何肯教我射箭?”
“我想你教我滑冰,所以先得投之以桃。”酋木正笑道。
“我每個周日都在湖面教人滑冰,都尉前來便是。”
酋木正卻臉色神色古怪地道︰“不行,你得單獨教我,要學得快,明天就要開始。”
“哦。這倒也沒問題”阿圖回答道,隨即又問︰“莫非都尉想在冰上開弓射箭?”
“非也,非也。”酋木正連連搖頭。
阿圖做恍然大悟狀︰“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酋木正吃了一驚。
“有不少女子都在學滑冰,都尉定是想借機與她們親近親近……”
這本是一句玩笑話,酋木正卻是臉紅了,一擺手道︰“胡說”,然後將弓箭與箭袋留給他,自行離去了。
他本是孤兒,又是降將,在頓別幾乎沒有什麼朋友。往日天天有事干還好,這十來天的假期就可把他憋慌了,今日實在是忍不住,便拿了弓箭出來演練一番,不想臨時收了個徒兒。
阿圖看著他的蕭瑟的背影,結合著他離去時的表情,心中暗暗猜疑︰“難道他真是為了泡女人?”
腦袋里把所有正在學滑冰的女子篩選了一遍,從九歲的傅槿到四十歲的大媽,也沒覺得誰適合跟他配成一對,便恍然明白,自己對這個時代的人還是了解太少,而配對這種事難度太高,不是自己干得了的。
酋木正既走,阿圖就拿著他的弓和箭獨自練了起來。
也許是受到他們兩人的感染,下午三點以後,便有人也帶著弓箭出來練箭。漸漸地,來人愈多,二十來人就在這冰天雪地里練習射箭。</dd>
傍晚五點多,傅蓴陪著一名道人正往南門外走,迎面撞到了阿圖射箭歸來。(頂點手打)
“見過道長。”阿圖對此人不敢失了禮數,上前行禮。
他曾遠遠瞧過這名道人兩次,旁人介紹說是神木道人。神木道人是傅吹鬧兩緩糜眩 彩歉蒂 瞎蟊觶 詼儔鷥 譴蟠蟺撓忻 磐較嗟鋇夭簧佟0く妓媧缶 又寫 囟儔鸕哪僑眨 誄敲趴詡 降哪敲 饜芡訪婢叩奈資 褪撬 V皇茄矍罷 壞廊搜 舶度唬 雌鵠從 歉鱟吧癜綣碇 絲砂氳懍 擋簧稀 br />
神木道人一身青灰道衣,手中持拂塵一桿,面色紅潤,胸前拂數縷黑長須,揖手還禮,口稱“無量觀”後。
雙方見完禮,神木道人先上下打量他數眼,才面露微笑道︰“舊聞居士之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凡。”
“不敢當道長贊語。”阿圖謙遜道。
听到神木出言贊許,傅蓴可不服了,撇撇嘴說︰“他能有什麼不凡,不過是個貪財的小鬼而已。”
神木道人對她的話置若罔聞,目光一直在他臉上轉悠著,這麼瞧了足有十數息,才頷首道︰“若是居士有空,請來隨陽觀一趟,貧道願與居士論道。”
“論道?”,阿圖心中詫異,自己可從沒讀過老莊,又有何道可論,便說︰“道長勿怪,在下不懂道。”
傅蓴咯咯地笑了幾聲︰“算你有自知自明。在這等著,待本上司送過道長回來後有話跟你說,”隨後對著神木道人說︰“道長,我們走吧。”
神木道長輕擺左手,腳步不動,口中言“六小姐稍待”,繼續問阿圖︰“居士可會吃飯、睡覺?”
“這有誰不會。”阿圖不由得笑了。
“道無所不處,無所不在。既然居士會吃飯、睡覺,那貧道就與居士說說此二者之道。”
阿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只見他雙腳不丁不八,身形凝重猶如落地生根;望人之時,目光晶瑩深醇,渾身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精神力,暗想︰“這道人可是個厲害人物,怪不得能有這麼大的名聲。”就拱手應道︰“在下遵命。”
神木道長一點頭,揖手告辭,口中再唱一聲“無量觀”,便與傅蓴一起出了城。
不多時,傅蓴送完了神木轉回,看到他老老實實地呆在一旁,手一招說︰“跟我來”,徑直向城內走去。
阿圖跟著她,一直走進了車馬所。里面正在刨木花的比比洛夫見了傅蓴,趕緊丟下手中的工具直起身來,口中結結巴巴地說︰“見過蓴……蓴小姐。”
他沒有什麼語言天份,到如今也說不上多少國語。不過他現在比剛來的時候胖了不少,胡子也刮得干干淨淨,若不是一慣萎萎縮縮的神情,只怕還有幾分帥氣。
車馬所的王頭正在里屋,听到響動走出來一看,見是傅蓴,滿是皺紋的眼上堆起了笑,巴結地說︰“蓴小姐來了。”
傅蓴對著他點了個頭,說︰“王管事,我的東西做好了嗎?”
“好了。”王頭說。王頭是個本地愛努人,身材粗壯而結實,滿頭蒼發。他們愛努人原來只有名而沒有姓,可幾十年前全族下山與移民混居,就全取了“王”這個漢姓。
“帶我去看看。”
“是,蓴小姐請。”
王頭點頭哈腰,將傅蓴請去了里屋。阿圖正欲和比比洛夫說上幾句,卻听得里面傳來傅蓴的聲音“阿圖”,就只好跟了進去。
走進里屋,便見到靠牆的架子上豎立著幾十片滑雪板,密密麻麻地插得如樹林一般。只是這些滑雪板都還是白板,離完工還差得老遠。當中的桌子上卻擺著一副上好了黑漆的板子,旁邊還有一雙雪靴、兩根撐桿並頭罩一個。
阿圖看了那雙雪靴一眼,便心中有數了︰那雙靴子的尺碼明顯就是給女人穿的,那麼這套裝備定是王頭特意為傅蓴趕制的。
果然,听得王頭說︰“時間太緊,漆、油和魚膠都不是自然干的,恐怕只是勉強使得,用久了恐怕會裂。要不蓴小姐再等上十幾日,到時便會有一批成品出來。”
傅蓴似乎沒把他這句話听在心上,伸手托起板子,眼楮在上面一陣左移右掃,臉上浮現了滿意之色。又試了試雪靴,也是合腳。
“做得不錯。”傅蓴對著王頭夸獎了一句,然後對著阿圖道︰“趙圖,拿上這些,我們走。”
“蓴小姐慢走。”王頭邊說邊將這套裝備往阿圖的手上堆。
阿圖只得抱上這堆東西,身上還背著弓,掛著箭袋,叮叮當當地跟在她後面走了出去。
晚飯的時間已到,眼見著路上三三兩兩的人從庖堂里打了滿盆的飯菜往家里趕,肉菜的香味飄來,阿圖忍不住開口道︰“蓴小姐……喂……蓴小姐,該吃飯了。”
“急什麼?一頓不吃又餓不死。”她在前面回答著。
傅蓴走在前面,驕傲地昂著頭,象鹿一般邁著步子,腳下輕靈且帶著彈力。他忽然想起了那雙扔在了床下的靴子,上面也是各繡著一朵水藍的蓴花。而此時,前方的兩朵蓴花好象活了起來,隨著她的步點上下的跳動著。
隨著她走進了內院,拐了幾下就走到一個小院,進去之後直奔正房,這里便是她的閨房了。
“放在那里。”傅蓴向著東牆一指。
東牆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他那套被傅蓴買去了的滑雪裝備。阿圖照著它擺放的式樣,將滑雪板、撐桿在架上一一立好,再把雪靴靠著架腳放下,最後將頭盔掛在了刀架之上。
看到這小子手麻腳利地,傅蓴終于露出了笑臉︰“嗯,看來你還真是塊當親兵的料。”
阿圖看著她的笑容,心頭一動,暗道自己怎麼就從來沒注意過她的容貌。細細地瞧了她幾眼,覺得她生得實在是好看,和甦湄相比,乃是瑕瑜互見。
不可,先生才是最美的女人!他心中暗生不服,又瞅著她看多了幾眼,想找出她不如甦湄漂亮的證據。不過,最終還是放棄了,理智告訴他,她們差不多。
“看什麼看?”傅蓴的口氣又帶上了幾分惱怒,這種目光從男人們的眼里見得多了。
“甦先生可比她溫柔十倍。不,百倍!”他心下一喜,暗中腹誹一句。
古人雲︰窈窕淑女。可見“窈窕”和“淑”是同等重要的。她既然“淑”上差了,那自然就不如甦湄了。
既然得出了這個結論,他心滿意足,對她的呵斥也不以為意,只是轉看別處。眼見書案旁有個書架,里面擺滿了書,一時好奇便指著書架問︰“可不可看看?”
傅蓴卻把眼楮一瞪,說道︰“這是本小姐閨房,如何能亂看。”
“那我可以去吃飯了嗎?”
“還不成。”
“那還有什麼事?”
傅蓴說︰“明日六時,在西門外集合,隨我去探路。晚上去庖堂要六日干糧,就說是我吩咐的。另外還要穿上你的軍服,戴上全套的行軍裝備。”
“探路?”阿圖奇道。
她眉頭一揚,說道︰“探一條去西海岸的小路。如果可能,還得盡量多探尋一番。”
天鹽、遠別與羽幌都在西海岸,看來是要打仗了。打仗可是件好事,若是再多抓幾個俘虜,或許就能賺更多的錢。
“軍械庫晚上不開,火槍與彈藥取不出來。不過,酋木都尉的弓箭此刻在我手里。”阿圖說。
象阿圖這樣的府兵,平時只能保有軍裝、皮甲並長槍一桿與腰刀一把,象弓箭與火槍這種遠程攻擊性武器是必需由軍械庫保管,訓練或戰時才能取出來。
傅蓴點點頭,說︰“拿不拿火槍無所謂,只穿上皮甲,帶上腰刀與弓箭便成。”
他正待說一聲“好”,忽听得門口傳來一聲“小姐”,接著安安手里端著個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放在了八仙桌之上,一小盅炖湯、一尾蒸魚、一碗栗子白菜、一碟冷盤和一碗白飯擺上了桌子。
“小姐吃飯了。”安安擺好了桌子說。
飯菜的香味升騰了上來,肚子里“咕咕”地叫了幾下。他練了一下午的射箭,感覺著實餓得厲害。
“嗯。”傅蓴應了一聲,然後就坐下來揭開了瓦盅的蓋子開始喝湯。
蓋子揭開,一陣炖湯的香味傳來。阿圖就站在桌前不遠,眼睜睜地看著她手中捏著蘭花指,將一勺乳白色的湯水送到嘴邊。吹了兩下,在湯面上吹起了兩陣波瀾,隨即兩片紅唇一吸,一勺湯就喝了下去。
“嗯!蟹湯的味道真不錯。”傅蓴的笑容里帶著滿足,轉頭問安安︰“你吃了沒有?”
安安笑道︰“婢子早吃過了。”
阿圖卻在一旁心道︰“你怎麼不來問問我。”
傅蓴點點頭,又從那碟冷盤里夾了一片火腿放進了嘴里嚼著。看她那模樣,這火腿的滋味想來也是不錯的。
看人吃飯,這真讓人難受,于是忙問︰“蓴小姐還有什麼吩咐嗎?”
“嗯,我想想。”傅蓴面無表情地回答,然後用筷子搗開了那條蒸魚肉,夾起了一筷魚肉慢慢地品嘗來起來。
天,她倒底要干什麼?她在那里吃著,卻讓自己在這里餓著。
再等了一陣,他實在是忍不住了,便說︰“蓴小姐,我練了一下午的射箭,此時已精疲力竭,腹中轆轆,你看……”
“撲哧”一聲,傅蓴笑出了聲來,道︰“好吧,這次就饒了你。你的那套滑雪板自己取走,明早記得帶上。”
“是。”阿圖應道,然後去到牆邊抱起那堆裝備,轉身欲走。
“慢著。”傅蓴喊住了他
“什麼事?”他回過頭來。
“此事不得和任何人提起,明白了嗎?”
“是!”他口里回應著,腳下已然飛快地出了門。</dd>
烈風如刀,由北向南,帶起撲天蓋地的呼嘯,將滿地的積雪橫吹,撲人滿臉。(頂點手打)
寶姿川發源于頓別西南面的寶姿山間,向東蜿蜒十幾里後再橫貫頓別入海。在平常的日子里,其河岸兩側俱是山崖峭壁、亂石森林,只有熟路的獵人才能沿著河灘溯流而上,去到它的源頭。
進入臘月,寶姿川就凍成了一條冰河,再覆上積雪,便成為了一條嚴冬才獨有的雪道。
蝦夷北方,類似寶姿川這樣的河道數不勝數。此行就是要由頓別沿著寶姿川向西,先抵達寶姿山,然後再從那里尋找類似的小道並相互串聯起來,最終探出一條通向西海岸的道路。
經過兩個小時的雪地行軍,六十來丈高的寶姿山頂已然歷歷在目。
受此鼓勵,傅蓴甩開雙腿,邁著被她戲稱為“蛤蟆步”的雪地步調,奮力搶在了阿圖身前,迫不及待地登上了山頂。
入眼的是一望無際的雪海,去到長天盡頭。雪山延綿,層層壘壘,將山坳遮遮掩掩,也將他們所要尋找的冰河盡藏。
傅蓴取出地圖,用手指在上面指點著,看上一陣被風雪吹得啪啪作響的圖紙,再望一陣前方迷途。
探路的第一程是寶姿山,這段行軍業已完成。第二程便是要尋找到紫川的源頭之一金霞山。蝦夷山間河道太多,山嵐叢立,每座山都既不太高,也不太低,要準確地把它們按照地圖上的標記給區別出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大雪漫山的日子里。
“蓴小姐,如何?”阿圖湊到她身前詢問。他身上除了腰刀、弓箭之外,還背了個蒙上油布的碩大竹筐,這是因為傅蓴讓他準備六日的干糧,也就是等于常人十八日的份量。
這次探路就只有他們兩人。傅蓴說︰這是因為暫時只有一雙制成的滑雪板可用,而且別人也不象她起碼練過了幾天滑雪,所以就只能是他們兩人。
“地圖多有不準,不能完全依仗,讓我再想想。”傅蓴皺眉說,隨即一陣雪花吹來,眉毛上就是一片斑白。
阿圖在她的地圖上看了半晌,自告奮勇道︰“要不我先去探探路,然後再回來接你?”
傅蓴听他口氣里頗有看不起自己的意思,眉頭一聳,不高興地說︰“呸!姑奶奶還用你接,別以為自己滑得快就飄上天了。”
阿圖也不著惱,只是在地圖上點了三處,意思就是自己去看這三個地方,然後腳步一推,人便如同箭矢一般向著山下滑去。
半個小時後,他便轉了回來,搶過她手上的筆在地圖上畫了道藍線,就是說此路可通。傅蓴點頭,這正是她適才決定二者取一的道路,隨即收好地圖,跟著他向山下滑去。
待到他們滑行數里,轉了幾道彎之後,前途豁然明朗,但見一條窄窄的雪帶將兩旁群山分開,彎轉盤回,平滑如帶,形成一條天然的雪道。
“記你小功一次!”傅蓴心情大好,向著他高聲大囔。滑速太快,帶起風生貫耳,若非如此便無法傳音。
“小功有何獎賞?”他半開玩笑地問。按照她的性情,獎賞多半就是鞭子。
果然,她大笑︰“馬鞭一記”,然後腳上催力,俯身加速。
到了中午,他們已經來到了紫川的源頭之一的金霞山。到了此處,便已經走了大約三、四成的路程。
山頭的一處避風的岩石下,燃點起了一堆篝火,阿圖打開了背簍,取出里面的牛肉與饅頭串上樹杈在火上烤。
烤了一陣,見傅蓴坐在那里毫無動靜,差異地問︰“你不吃?”
“你不是正在烤嗎?”傅蓴扔給他一個白眼。
“這是我的?”他脫口而出。
“你是親兵,給主將烤肉、烤饅頭當是本份。”
阿圖無語,只得問︰“你的干糧呢?”
傅蓴得意地笑道︰“讓你帶六日干糧,四日是你的,二日是我的。”
原來如此,他長嘆一口氣,將饅頭往她手中一塞,惡狠狠地說︰“烤好了。”
“別以為我不會烤饅頭,皮都沒烤黃!”傅蓴將他手一推說︰“繼續烤”。
紫川之後,地圖上便有十數里的範圍內並無川流。若向南而行,便進入中川地界。雖然此時的中川是在自己人手里,但此行是為了探得秘密小道,即便是中川也需瞞著,所以還得另外尋找西去的道路。
這一段路行得頗為艱難,山勢復雜,地圖上又出現了差錯,連阿圖探路也錯了兩次。只到傍晚,兩人才走了三十余里,來到一座百來丈高的山頭。
地圖上標明,此地附近有應一座三岩山,到了此山便可找到幌北川,然後可以順著幌北川一直西行到天鹽城下。圖上有旁注說明︰三岩山三峰並立如同筆架,峰頂只有四、五十丈高。這個高度在重山疊疊間並不醒目,尋找起來就難度不小。
“天黑前是看不到天鹽了,找個地方宿營吧。”傅蓴說。
阿圖應了一聲,然後便獨自滑行離去。過了約麼一刻鐘,他便轉了回來。
“山腰有個洞穴,可以用來過夜。”
半山腰果然有一處洞穴。山洞的入口開在西面,進洞後向著東南方有一條數丈長的天然甬道,然後轉東北面形成一個內凹的石窟。石窟方圓十來丈,洞壁上數道裂縫天然透光,是再理想不過的夜宿地了。
阿圖在洞外從枯樹上取柴,耳中聞得遠處樹根灌木叢中唰唰作響,一轉頭就看見一只灰撲撲的雪兔正豎立耳朵藏在一段白皚皚的朽木之後。他即刻回洞取箭,出洞之時,雪兔已然不見。
他並不氣餒,既然有一只野兔出現,那附近一定還有。于是躡手躡腳地跑進前方的一片森林,耳中凝神細听四周的響動。
不多時,只听得“啪”的一聲踩斷枯枝的聲響,一只灰黃的 子隨聲竄出。他即刻連發三箭,兩箭落空,一箭中後腿,這使得 子一下子就栽倒在雪地里。他趕了上去,抽出腰刀便結束了它的掙扎。
“看來,今天的收獲真不小。”他扛起了 子便沿著原路返回。
火架上烤著兩條 子的前腿,火暖肉香。凍了一天的臉龐被暖得紅撲撲地,傅蓴指著 子腿說︰“知不知道, 子皮能賣個好價錢。”
“哦。糟糕。”
他看了看火架下的另外兩條 子腿,都是連皮帶肉地砍下來的,這下就不禁有些後悔了,滿臉都是懊惱之色。
傅蓴見了,哈哈猛笑,罵一聲“貪財鬼。”
肉烤好了,阿圖將一條腿分給了她,自己則啃起來另外一條腿。 子肉很香,只是有點過于油膩。傅蓴用刀削著肉吃,只吃了七、八片就吃不下去了,剩下的自然都歸了阿圖。
夜逐漸地深了。
風從西面的洞口灌入,于岩壁上撞擊數次從裂縫涌出,嘯鳴著鼓在耳邊,令人倍感清冷,但火焰跳動在身旁的火堆之上,足以將兩個人的鋪蓋溫暖了。
阿圖擁被而臥,卻怎麼都睡不著。
失眠的冷夜勾起了說話的**,他忽然輕喚一聲︰“蓴小姐。”
“什麼事?”火那邊傳來同樣輕聲的回問。她閉目盤腿而坐,掌心向天,放在雙腿之上,似乎是在練功。
“我猜,這次出來探路是你自己的主意,對不對?”
那邊的回答明顯帶著猶豫︰“何以見得?”
“因為沒人送你出城。若是你受兄長們的所托而來,他們定會送你出城,而且還會叮囑我要好好保護你……”
那邊傳來聲冷笑︰“姑奶奶還用得著你保護”,一會兒後,聲調卻變得溫和了,“你說得不錯,是我自己的主意。”
再過一陣,她又問︰“你是何時想到這點的?”
“一開始。”他桀桀地笑著,象只在深夜里自鳴自得的貓頭鷹。
傅蓴忽然睜開雙眼,沉聲問︰“那你還願意跟著出來?”
“嗯。”
“理由?”
“你要我出來啊。”
“就這麼簡單?”她不信。
“就這麼簡單。”
她听罷,又閉上眼楮,聲音透著古怪︰“你想討好我?”
“是!”他直言答道。
“為何?”
“有人告訴我,得和城里有權勢的人搞好關系。”
“笨蛋!”她狠狠地罵道。
“她也這麼說。”他回答。
她哈哈大笑,問︰“也是個女人?”
“嗯!”
“看來你是真笨,所以女人們都會覺得你是笨蛋,你得聰明點,否則會笨死的。”
“如果是聰明的人剛才應該怎麼說?”
“聰明的人會說崇拜我,要跟著我打仗立功,並發誓效忠。”
阿圖擾擾頭︰“崇拜和效忠?”
“沒錯。”
“要是說漏了呢?”
“這麼重要的話也能漏?換了別人,就會讓你每仗都去當敢死隊,沖鋒在前。”她哈哈大笑。
“那你呢?”
她嘆了口氣︰“不會的,我沒有這麼狠心。”
空氣陷入了沉默,好一陣後他才問︰“你坐了很久,累不累?”
“我在練功,不會累的。”
“哦,什麼功?”他來了興趣,一下子坐了起來。
“名叫‘無想’,是種內丹功。好了,不要吵我,我要入境了。”
洞內,再次陷入沉默。</dd>
“啪嗒。(頂點手打)”
一聲輕響打洞外傳來,只是象在咆哮的狂風中打了記輕聲的響指,微弱而短促。
阿圖一下子坐起身來,側耳細听。風滾林梢,洞穴呼號,人或畜在洞外的灌木叢帶起了數記摩擦聲。
取刀在手,他半俯身子連續幾個不規則地左右縱躍後,便隱身于洞口處的岩壁後,細觀洞外。
月光下,三十幾步外是片樹林,黑巍巍地帶著陰森。樹林與洞口之間的那片雪地,幾個黑蒙蒙的身影正趴在那只被扔在洞外的 子殘軀之上,啃食著早已凍得僵硬的 肉。
听到洞口之處傳來響動,狼頭一抬,數雙綠瑩瑩的眼珠就向著洞口這邊探視。
“狼。”傅蓴也來到了他的身邊。
一只灰狼驀地仰天長嚎,叫聲淒厲。不久,遠方傳來一陣雜亂的狼嚎聲,似乎就是在應和著灰狼所發出的訊號。
“不好,狼群要來了。出去撿柴!”傅蓴拔出腰刀,身形一晃便掠出洞外。
一頭狼低嗚一聲後,率先發動,身子一蹲一竄,對著傅蓴便撲。群狼素來配合默契,四周的另三條狼也在此時同時發動,黑乎乎地身影幾乎同時騰身而起,施展攻擊。
狼來勢洶洶,傅蓴于跑動中腳下橫移,反手把著腰刀,刀背橫于右臂,讓過狼爪,臂肘一推便切斷了它的咽喉。只听得“啪嗒”一響,這只狼就趴在地面上一動不動了。
幾乎與此同時,只听得連續幾聲哀鳴響起,傅蓴再看周圍,只見四下的地面上已躺下了三匹狼尸,便是趙圖在這頃刻之間解決了它們。
“快撿干柴!”傅蓴無暇多想,借著彎月的黯光俯身拾撿林中枯枝。
不多時,傅蓴便收集了一大堆干枝。
當她站起身來看阿圖時,只見他肩頭扛著一根粗如人腰、長有數尺的一段木頭,正在往洞里搬。她一下子就呆住了,心道︰這段木頭只怕得有一、兩百斤重。再低頭看看自己手中的枯枝,只覺得自己是在白費勁。
阿圖就這麼里里外外地走了三次,便搬了三段這樣的木頭入洞。
這是自然枯死的老樹,也不知在森林里倒塌了多少年,部份木質已然老朽不堪,用手一掰就能掰下一塊。這根長朽木本是他白天撿枯枝時就看好了的,只是當時覺得沒必要撿這麼多柴,所以就放過了它。但此時既然要生火阻止狼群,他便將其剖為數段,分批扛了進來。
眼見這三段木頭切口都是齊整,象是被鋸開的一般,傅蓴問︰“你是如何將它們切開的?”
“一切就切開了。”他邊敷衍著回答,邊用手中的一把短劍開始削木頭。
只見他俯下了身子,將那把短劍從木頭縱面的中部戳進,用力一切,刀鋒所過之處朽木立斷,如同切豆腐一般順當。然後再反向一剖,這段木頭便縱向地一分為二。如此三次,木頭就變成了四根長條,然後再橫向著將它們統統切成長一尺半左右的木材,最後再將每根木材縱向地剖成三半,做成一根根燃木。
傅蓴跑進洞內,先從鋪蓋旁的火堆中引燃了兩根干枝,然後再走到到洞口點著他切好的燃木,做成一個新的火堆。火堆既然點燃,又有了這麼多的干柴,那麼至少今夜是不怕群狼來襲擊了。
點燃了火堆,她松了口氣,隨手撿起一根木柴細看一陣,說︰“把你的短劍給我看看”。
阿圖正準備將短劍遞將過去,忽然想起了滑冰靴的命運,心道這次可不能給她看,免得又要搶自己的東西。于是就把背稍微移了移,擋住了手中的短劍,口中說︰“你休息吧,我切木頭。”
既然他沒有做出任何遞劍給她的手勢,便是不想給她看了。
見他如此推諉,傅蓴惱怒了起來,既難堪又顏面無光,便就不再說話,也不去瞧他,只是凝神注意著洞外雪地里的動靜。
一陣風雪過後,不遠處黑壓壓的林中出現了二十來條狼的身影,它們看似四下分散,卻暗中連著群,于月影樹蔭之下狼視眈眈著這邊。野獸怕火是天性,狼們在等待著時機,只等著篝火一滅,就要蜂擁而上進行攻擊。
逐漸地,狼聚集得越來越多,在雪地里或蹲或臥,或緩步走動,傅蓴初略一數,約有五十來只。
“切完了。”阿圖來到她的身旁,目光越過她的肩頭向外望去。
他靠著她太近,她不由把身子側了一下,抬頭之際正好瞧到他的臉,心中忽然涌上個念頭,暗想︰其實他長得真是漂亮。不過,他的漂亮乃是帶著少年之氣,少了些男子漢的陽剛,便又想︰不知他過幾年會是個什麼樣子。
阿圖本在向著黑暗之處眺望,感覺到目光瞧來,剛低下頭,卻見她已經偏過頭去在看那些切好的木柴。
三段朽木變成了三堆干柴,他的效率著實是高得驚人,她暗自咂舌。
打坐練功之前,傅蓴已摘下了頭盔,此時也尚未戴上。她的發頂挽了一個髻,橫插著的碧簪下搖曳著一枚小小的藍玉花墜,洞口的熱火一烤,將一陣女人的發香送入到他的鼻端。
“取箭來!”傅蓴忽然下了命令。既然群狼沖不進來,那麼便可以在洞口射殺它們。
這聲號令讓他收起了心猿意馬,回答一聲“是”,便跑去取弓箭。
弓箭在握,傅蓴連發三箭,射中了三頭狼,一只當即斃命,另外兩只嚎叫著在雪地里翻滾。群狼一擁而上,撲到那只死狼與兩頭傷狼身上大嚼,利齒入骨發出咯咯的聲響,伴隨著未死之狼的哀鳴,令人毛骨悚然。
“同類相噬,果然是畜生。”傅蓴冷笑一聲,手中之箭連續地射出。
“啪啪啪”,三聲弦響,又有三頭狼倒在了傅蓴的箭下。眾狼們即刻身形一頓,暫時放下口邊的死狼,瞪著眼珠警覺地注視著洞頭。
忽然,一陣震天的狼嚎聲從樹林中響起,震得積雪簌簌落下,群狼听得這陣嚎叫,紛紛撤離,四下隱身于樹林之中。
一頭巨大的狼在林間緩慢地走動,腳步之間踩得雪地“噗嚓”作響。這匹狼足有小馬大小,體長力健,毛色如雪,它用低矮而茂密的樹根與灌木掩藏著自己的身軀,來來回回地移動著,間或抬頭向著洞口望上一眼,仿佛是在考慮著能不能展開攻擊。
這是一只異常狡猾的狼王,不僅能指揮群狼,令行禁止,還懂得利用周圍的環境來保護自己。
傅蓴瞧得親切,見得兩棵樹縫之間隱隱閃現著一絲狼的毛色,便盡力射出一箭,直取狼腰。
“啪”的一聲弦響,那匹狼同時身體一縱,堪堪避開這箭,隨即白影在林間一閃,便消失不見。
“會躲避箭支的狼?”傅蓴倒抽一口涼氣。
遠方再傳來一聲白狼的嚎叫。逐漸地,所有的狼都在黑暗中隱去了身子,只听得一連串踏雪的輕響聲,漸漸地遠去,洞外又恢復了平寂。
“好厲害的狼王!”傅蓴嘆息著,她為剛才射空的那一箭而惋惜。
“它們走了?”阿圖問。
“不一定。狼性狡猾,或許只是為了麻痹我們。”傅蓴說。
“要不,我出去看看。”他望著那片黑森森的樹林,心下泛起一種不踏實之感。
“你不要命了?”傅蓴厲聲喝道。
阿圖一揚眉毛,若無其事地說︰“幾匹狼還奈何不得我。”
傅蓴冷起了顏面,臉寒如霜地說︰“你不懂‘瓦罐井邊破,將軍陣上亡’的道理?你既然是我的兵,就不許你去無謂地冒險。”
阿圖正待再說,卻听到她大喝一聲︰“坐下!”
看著她滿目堅毅之色,他只得坐了下來,順手給火堆加了兩根柴。
傅蓴也坐了下來,伸出手去烤火。暖和的手可以使感覺敏銳,這對于箭手來說很重要。
過了一陣,阿圖似乎想到了什麼,伸手摘下了腰上的短劍遞給她。
她卻是臉一偏,冷聲說︰“剛才找你要,你不肯給。現在你主動給我看,我也不要看了。”
阿圖听了,只得把短劍重新掛回到腰上,同時又听到她罵一句︰“小氣鬼。”
看來,女人的心思真是不好猜。倒底是應該再次把劍取下來遞給她,還是應該就此不理,他一下子就拿不定主意了。</dd>
火堆前,兩人就這麼呆坐著,都不知該說些什麼。(頂點手打)
“咕嚕”地一聲響。
這是什麼響聲?阿圖趕忙四下查看,也沒看到什麼特別的動靜。
再一記“咕嚕”聲之後,但見傅蓴面紅如霞,嬌羞欲滴,原來這兩聲就是從她腹中發出來的。
“我要出去。”傅蓴起身便欲跨過火堆。
他伸手一扯,將她拉回,說︰“外面有狼。”
“狼又如何?姑奶奶不怵!”
“你說過‘瓦罐井邊破,將軍陣上亡’,我可不能放你出去。”
傅蓴一打他的手臂,如擊鐵鑄,紋絲不動,心頭發急,口中大囔︰“不成,我得出去。”
“要去,我也得陪你一起出去。”
那怎麼成!自己在雪地里……他守在一旁?傅蓴連連搖頭︰“不行!我一個人去,你不許跟出來。”
“那可不成。”
傅蓴大怒,伸腳要踢,卻被他搶先用腳在腳背上一攔,這一腳就發不出去了。她實在是憋不住了,正要揮拳再打,忽然右臂被他一扯,整個人便踉踉蹌蹌地被他拉著往洞內走。
“放開我,混蛋!”她惱羞成怒地叫喊著,卻掙扎不脫他的手。
來到內室,他松開她的手臂,抄起一把鏟子就在靠近南面石壁的土地上一陣猛挖,頃刻就挖出個洞來,然後說︰“這個夠大了吧”。
說完,他轉頭就走,回去了洞口。
傅蓴默然地看了看這個“夠大”的坑,想笑又笑不出來。這麼大的坑,便是十頭牛也夠了。思慮之間,肚腹間又是一陣催促,再也顧不上矜持,邊解褲帶便心中祈禱著他不要借機偷看。
稀里嘩啦地一陣聲響後,終于輕松了下來。隨後又產生了一個問題,坑在洞穴的南邊,但裝著手紙的背囊卻是擱在洞北的鋪蓋旁邊,這使得她只能一個勁地瞅著那個包發呆。
光著屁股走過去,這可不行!喊他過來取手紙,這更不行!省略掉搽拭就這麼穿上褲子,想著就惡心死了!
左難,右難,實在為難!怎麼辦?
就在她暗中哀嘆之際,只听得身前“啪”的一響,原本放在洞口的長鞭落在了面前。傅蓴心下大喜,舉鞭在身前晃動,搖出波紋,然後蛟龍般地甩出,鞭梢卷住背囊一拉,就將它扯了過來。
所有問題解決完畢。她起身後趕緊用鏟子將洞填好,還拍得平平整整的,生怕留下挖過坑的痕跡。
洞內空氣被風吹得不住地循環,加上寒冷,沒留下什麼異味,除了人心理上有點怪怪的感覺之外,一切都好像是未曾發生過一般。
“不好。”她陡然間就呆若木雞。
他如果不看著自己,又如何能把長鞭正好拋到自己身前。想到自己剛才蹲在那里的那副模樣,頭腦中便是一片空白。接著再想自己蹲著搖鞭子的樣子,就恨不得在地上再挖出個坑來鑽進去。
她躊躇再三,終于走到他的面前,伸手將盤好的長鞭遞給他,說︰“你再拋一次。”
阿圖啞然失笑,接過鞭子站起身來行到通道的中間,背對著里面,反手一拋,鞭子就拋在了適才落地之處。
傅蓴松了口氣,卻一下子又羞不可當,輕聲說︰“謝謝你。”
狼群似乎就如此消失了,整夜未現。漫長的一夜終于過去,兩人安排好輪流守夜,各睡了三個小時。
※※※
寒風勁吹,漫天烏雲揣著一兜的積雪籠罩當空。
阿圖越過兩座高山,來到這處最高的峰頭,一座筆架型的雪山便躍現腳下。
“三岩山!”他仰天長嘯,振奮不已,兩日的探路終得正果。
鵝毛大雪再次灑落,被風夾著撲來,劈頭蓋臉。落于衣甲之上,手一拍便如粉末般落下。
一聲狼嚎,穿風透雪的咆哮,打遠處傳入他的耳中。
“狼王!”阿圖面色陡變。他記得這匹狼的嚎聲,淒厲中帶著雄霸,如煉獄惡鬼。
傅蓴差他前來探路,自己卻留于昨日那個無名的山頭,若是狼王帶著群狼襲擊于她,後果無法設想。
狼王開始連續地嚎叫,聲音時長時短,時高時底,仿佛是指揮著群狼進行著攻擊。狼有本能的軍事才能,群狼可怖,若是有著狼王的指領,戰力就更加令人膽寒。
“不好!”
危情如火。阿圖放開腳步,使出平生之力催動著滑雪板向著來途回趕,象一顆黑色流星在雪白的地面上飛掠而過,留下兩條長痕。
十五里歸途,懊惱與悔恨充塞心胸︰明知附近有狼群出沒,為何還要撇下她獨自一人?若是她有三長兩短,自己是就此逃亡還是返回頓別覆命?若是逃跑了,那大家會怎麼看待自己,會不會鄙視自己,會不會輕蔑地說聲︰原來是個逃兵……
群狼的嗷叫聲夾雜著哀鳴聲繼續傳來,顯示著遠方正在進行著打斗,她能扛得過狼群的攻擊嗎?
如果她失敗了呢?
眼前仿佛看到了一只打贏了的狼,嘴里叼著傅蓴的一只手, 嗒 嗒幾下就啃了下去;
另一只狼分到了一只腳,哦!她的腳是什麼樣子?唉只比過大小,沒見過光腳……反正狼就是叼著一只腳,也吧唧吧唧地嚼了下去;
還有一只不知是分到了哪塊肉,肉嘟嘟、白晃晃的,在嘴巴上甩了兩下後,也呼啷呼啷地吞了下去;
一會兒,一只狼笑眯眯地轉過頭來,突然幻化成了傅蓴惱怒的模樣,大聲吼道︰“死逃兵,吃我一鞭!”
第二只狼也轉過頭來……第三只……第四只……所有的狼都轉過頭來,幻化成傅蓴的模樣,說一句︰“打死你,死逃兵!”……
一時各種幻像紛踏而來,他忍不住地放聲狂吼︰住口!!!
終于,攀上了無名山頂,入眼便是一片狼藉,十幾只死狼尸身著滾在殷紅的雪中,或中箭枝,或被刀割,血紅雪白,觸目心驚。
沒有傅蓴,卻見竹筐、背包、火槍、弓、箭簇等等行裝遍灑一地,連她的一對滑雪板也是分落兩處,相距數丈。
風聲帶來了隱隱的響動,他側耳傾听,隨即一踩雪地,身形猛動。只滑得二十余步,便繞過了南面的一小叢樺林,眼前豁然開闊。
樺林之後是一個方圓數十丈的平台,平台之外是高空懸壁,茫茫風雪;平台之內,盡頭有棵青松,樹身向外傾斜,幾頭灰黑色的狼便在這棵樹下轉悠。三、四十頭惡狼本是四散蹲守著,見到有人闖入,齊唰唰地扭頭看向這邊。同時,那頭白色狼王正端坐于一塊積雪的岩石,高高在上,慘綠的眼珠只盯著他打量。
阿圖一望樹上樹下,不見有人,口中大喊數聲“傅蓴!”
“我在這里。”平台之外傳來了微弱的回音。
“嗷……”
狼王站起身來,仰天長嚎,須毛怒張,全然是獅子一般的雄風。
“嗷、嗷、嗷……”
所有的狼盡數立起身子,隨著狼王一起昂首狂叫。
傅蓴還在!
群狼邀戰!
他心中狂喜,抽出腰刀,甩脫腳上雪靴,白襪踏雪,只向著狼群沖去,口中聲聲大喝,勢若凶神惡煞。
群狼蜂擁而上,口中咆叫著奮勇撲擊,前僕後繼。
鐵牙利爪,拳影刀光。
側身割喉,蹲身捅腹,揮臂砍頭,反手刺腰,銅拳碎臉、鐵腳裂胸。刀光一閃,必有一死;拳腳一伸,定有一斃。剎那間,但只听得狼群里哀嚎連連。
只是盞茶的功夫,三十來只野狼就橫尸雪地,殘肢斷腿四下拋灑。剩下的十幾只俱是肝膽俱裂,哀鳴著夾著尾巴倉惶而逃,連同那只狼王也逃得不知去向。
此戰速決。環顧四下,再無活狼。
扔掉腰刀,他急忙撲到那棵松樹下,只見傅蓴的長鞭在樹根繞了兩圈,還打了個結,鞭柄的一頭卻是一直拉到懸崖之下。
他趴下到積雪的地面,伸出頭向下看去,正好她仰面向上望來。但見她臉上肩頭血污一片,雙手卻牢牢地握住鞭身,雙腳懸空,長鞭的另一頭則在她的腰間打了個結。
阿圖終于長噓了口氣,這法子不錯,給她爭取到了時間。既然狼推不倒松樹,也咬不斷內纏金絲的長鞭,更想不到推石頭去砸她,那麼在她凍成冰人之前還是安全的。
“死東西,還不拉我上來。”她有氣無力地喊著,眼中卻是一片喜色。
“嗯。抓牢了!”他抓住鞭身就往上拉。
“噗噗噗……”
背後異響,那頭狼王急速踏雪沖來,風馳電閃。它適才藏身于那塊巨岩之後,瞅到了這個自以為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便現身出來要做終極一搏。
五丈……四丈……三丈……二丈……
它奔行急速,彈指間便已接近仇人,隨即騰空而起,撲向他的背部,森森獠牙準備在後脖之處一口咬下。
“啊!小心!”傅蓴剛在懸崖上探出頭來,失血的面色更是驚駭得一片慘白。
就在這電石火花之際,她隱隱約約地听到了一聲“噓”,又清清白白地看到了他一個好整似暇的眨眼。接著,眼見這個人的腿仿佛是沒有骨頭一般,一個腳跟後揚,一記就踢在那頭狼王的腹部上。
“嗚嗚嗚”,一連串淒厲的悲嚎。
一股大力將狼王身子高高地拋起,在鵝毛大雪里飄悠悠地向著懸崖外的高空飛去,在御風滑行了一程後,便如彈丸一般地墜落。</dd>
洞外,夜色深暗,大雪繼續地落著,覆蓋著一切,連同白日驚魂。(頂點手打)洞內卻是暖烘烘,燃點著三個火堆,洞口一個,洞中兩個。
“水。”洞中傳來一聲微弱的呼喚。
阿圖正坐在洞口為火堆添加著柴火,聞聲而起,快步來到傅蓴所睡的鋪蓋旁。鋪墊上,她身壓兩床被子,頭上頂著塊冷毛巾,雙頰因為發燒而通紅。
“水。”她再次于迷糊中喊道。
火架旁的小鐵鍋中還有溫水,他倒出半碗,取下她頭上的毛巾將她身子扶起,把碗口湊到她的嘴邊喂水。
水到嘴邊,她閉著眼楮咕咚咕咚地幾口喝開,身子往後一仰。他將她身體慢慢放倒,再蓋上被子。看著她長長的睫毛彎曲著從眼瞼邊緣伸張出來,心神忍不住地一陣蕩漾,便在她的額頭上偷偷地親了一口,然後帶著做賊一般的心虛,坐到了自己的鋪墊上。
傅蓴白日共受了七處咬傷與抓傷,失血不少。她與狼相斗太久,又在樹下吊了那麼長的時間,加上身上多處受傷,只是憑著一口氣才堅持等到了他回來,被他拖上崖不久就昏迷了。
狼爪與狼牙俱有毒,毒性浸入血脈,使得傷處浮腫,額頭猶如烙鐵般發燙。雖然服下了退燒藥丸與金創藥粉,身上的傷口也被他清洗干淨並上藥包扎,但自她第一次昏迷算來,已經幾乎十個小時了。
做這件事著實不易,一個白玉般的身體就擺在自己面前,看著這些從來沒見過的凸凹,不發昏已經是很為難的事了。何況還有七處傷口,每處都要清洗,還要用手捏肉,擠出一些黑血瘀血出來,甚至還要用口來吸。干完這些事情,他大汗淋灕,猛灌了數口雪化的冰水才穩住了心神。
適才夢中要水喝,這是個好的跡象,說明她的身體與傷病相抗已然佔了上風,這令他松了一口氣。若是自己用竹筐背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傅蓴溜回頓別,估計麻煩就大了。說不定會有個人跳出來說︰“嚇!男女授受不親!你一個男人如何能替女兒家更衣換藥,得賠!”
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親,禮也?”
孟子曰︰“禮也。”
淳于髡曰︰“嫂溺,則援之與手乎?”
孟子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權也。”
到時候自己是不是得曰︰蓴遇狼而圖援手,仁也;蓴有傷圖不救,豺狼也;男女授受不親,禮也;蓴傷,脫之衣裳,療之傷口,權也;嗚呼,舍一己之虛名而救人于危難,不懼流言蜚語,圖乃大丈夫也!
又思春秋之時,大夫鐘建背了楚王的妹妹季羋逃難。事後,王將嫁季羋,季羋辭曰︰“所以為女子,遠丈夫也,鐘建負我矣。”結果,王以季羋妻鐘建,以為樂尹。
會不會某天,傅兗將嫁傅蓴與他人,傅蓴辭曰︰“蓴乃女子,既為圖所抱過,當嫁之”,傅兗又會不會要以蓴妻趙圖,以為妹夫乎?
若真是如此,自己當欣然笑納?還是婉言固辭?委實難決。腦海里忽然出現了甦湄的音容笑貌,心下一熱,口中道︰當固辭。又一陣,想起時人多三妻四妾,不禁脫口而出︰還是笑納為佳。
如此胡思亂想,漸漸覺得犯困,倒在鋪墊上就睡著了。
春夢旖旎。甦湄坐于他左膝之上,嬌滴滴地在他嘴里塞了個櫻桃,于面頰上一親之後,喊了聲“相公”;右膝上坐著傅蓴,笑盈盈地喊聲“夫君”,隨即拿起一杯美酒就要往他口中倒,不料手勢一歪,酒水澆了他滿臉,一片冰涼。
他頓然醒轉,一睜眼就看到傅蓴正蹲在自己身旁,心中一喜,坐起來便說︰“你醒了。”
忽覺得脖子上涼唆唆的,眼楮往下一看,一柄鋼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再看傅蓴,只見她滿臉怒色,右手持刀,左手拿著一個空碗。隨即又發現自己滿頭滿臉都是冷水,幾縷頭發粘在額頭,狼狽無比,顯然是她用冷水將自己給淋醒了。
但見她雙目圓睜,怒不可遏地喝道︰“混蛋!你到底干了些什麼?”
鐘建負季羋,換得嬌妻樂尹,自己抱傅蓴,換得鋼刀襲頸。看來古書是過時了,誠然糟粕矣。
天已亮,火堆盡數熄滅,日光透過山壁的間隙散射到洞中,昏昏暗暗。阿圖望著脖子上的刀刃,忙分辨道︰“是我把你從懸崖下拉上來的,你還記得不?”
傅蓴聞言一愣,隨即把刀口向前壓過半寸,緊緊地貼在他的脖肉上,作色道︰“若不是因為這個,在你睡覺之時就把你一刀砍了。快說,你到底干過什麼?”
“治病。”阿圖眼珠一翻,沒好氣地說。自己忙乎了一天,又是救人,又是治人,不但沒得到好結果,反而受人威脅,實在是想著來氣。
“誰讓你脫本小姐的衣服?”傅蓴怒道。剛說完,背後便是一痛。
她因為要輕便,所以這次出來沒有穿那身銀甲,而是穿了一件小兵的背心式皮甲,被狼爪給撕裂開來,背上中了一記。這處傷口正處于左肩胛骨之下,不好包扎,乃是用了繃帶在胸前纏了數圈後捆好的。一想到這繃帶的包法,那自己的胸前背後的風光他是盡覽無遺了。
還有一處傷口乃是傷在右大腿接近根部之處,那里也是同樣地羞人。
阿圖鼻中一哼,也帶上了些怒意︰“不除衣服,如何清洗傷口,又怎麼打上繃帶。”
傅蓴見他那副頑冥不化的模樣,心頭更怒。雖然心里明明知道他是為了救人才不得不如此,自己也上上下下地檢查過並沒有遭受污辱,但這小子素來貪心,一定是趁著給自己治傷的時候大佔了一番便宜,這口氣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
便在此時,她忽覺刀刃之處一松,潛意識地就把刀刃往前一推,這是她練武的本能,並不是真地要把他的腦袋給切下來。卻不料他的後頸仿佛是沒長骨頭一般,後腦一下子就翻過去並貼住了背部,傅蓴一刀切空,被他在手腕上一抓一擰,腰刀就落到了他的手上。
傅蓴本來就是重心已失,雙腿都是有傷,行動不便,再被他輕輕一帶就僕倒在他的鋪墊之上。她剛要掙扎著抬頭,立即就感覺到脖後一陣冰涼涼的,這小子用刀架住了她的後頸笑道︰“想恩將仇報也不容易吧。”然後又恐嚇一聲︰“再要胡來,就把你砍了。”
她心中大恨,只是這小子武技太強,在崖下听他殺狼的那股勁頭簡直令人膽寒,自己雖然往日威風凜凜,但在他的手下是沒有發揮余地的。
想到這點,她輕笑一聲,慢慢地轉過頭來,給了他一個甜美的笑容,說︰“跟你開個玩笑,知道你是彬彬君子,不欺暗室。”
听到這話,阿圖不由呆住了,接著就看到她緩緩地轉過身來,手中不自覺地把刀口一抬,然後就听到她吐氣如蘭地嬌嗔著︰“傻子,快扶我起身啊。”</dd>
眼前的美女發著嬌嗔,眼波流動得一漾一漾的,這叫人如何能抵擋。(頂點手打)
阿圖心中一陣迷糊加暈乎,莫非這厲害娘們真的對自己服軟了?難道男人霸氣一出,拳頭一晃,拿刀一比,竟然是如此有效?
頑石化了,骨頭酥了。
他扔刀于地,抓住她的的手一拉,還在她腰後小心地一扶,生怕把她的傷口給弄痛了。傅蓴被她扶得坐起身來,皓齒一笑,猶如雪山白蓮盛放,直把他瞧得痴了,隨即又听她口中“哎呀”一聲,便似傷口迸痛,人只往他懷中倒去。
昨日為她治傷,他就已是心猿意馬,按耐不住。眼見這場艷福來得如同及時雨一般,心中騷動,任憑她將自己撲倒在墊子之上。
嬌軀入懷,他再深深地吸一口氣,讓那種異樣的香甜感從鼻尖深入到五腑,爾後又游曳于心田,最後托著靈魂直去到太虛漫游。
艷福來了,她也趴壓在了他之上,使得兩個身體相密無間。不過,她卻拔出了他腰間的短劍,對準了他的肚子,惡狠狠地說︰“混蛋!想吃姑***豆腐,也不看看姑奶奶是什麼人!”
糟糕,上當了!
他心下大悔,暗罵自己真是沒記性,第一天遇到這凶女人時就見她把酋木正給騙了,如今自己也同樣是著道翻船。古人亦曾雲︰紅顏禍水;又雲︰蛇蠍美人,可見女人是需要萬分提防的。
“你不是會翻脖子嗎,你再翻翻肚子給姑奶奶看看!”傅蓴厲喝中帶著得意,隨後就看到他面如土色地顫聲道︰“我……我不會翻肚子”,心下暗暗鄙視了他一下,“膽小如鼠!”
“你怕不怕我……”傅蓴露出了陰險的笑容,說到中途還把劍尖向前頂上一分,讓他的恐懼來得更猛烈一些,笑道︰“一劍就這麼戳下去。”
果然,身下之人在簌簌發抖,帶著巍顫顫的哭腔道︰“我……我……不要殺我啊!”說著居然就真哭了起來,兩行淚水嘩嘩地往外流。
這小子居然哭了,傅蓴呆住了,忽覺得劍鋒一滑,他的肚皮陡然平移半尺多,讓過劍刃,然後身體平平地向上一撞。一陣巨力涌來,她頓時覺得五髒六腑猶如翻江倒海,腦中“嗡”地響了一聲後,右手一松,短劍透過鋪墊直插入土,整個人卻是被他撞去了一邊的土地上仰躺著,一時無法動彈……
“臭娘們!”他坐起身來,隨手抓起她的腳一拖,就將她拖到自己身邊,惡狠狠地說︰“恩將仇報,看我如何……”,說到這里,面孔帶上了適才她那般的陰笑,“你怕不怕我……”然後指了指她的衣服,說︰“把你剝個精光。”
傅蓴無力地躺在地上,渾身酸軟。忽然又咯咯笑了起來,對著他泰然自若地說︰“你若是仗著力氣比我大就想著恃強凌弱,為非作歹,欺侮女人,也只有由你。”
“哦……”阿圖一陣張口結舌,怎麼自已在她嘴里就一下子變成歹徒了,就這凶女人也說得出口自己是弱者。
接下來,她又義正言辭地大聲道︰“身體肌膚受之父母。傅蓴既然守不住清白,你就干脆先一劍殺了我,然後再做那禽獸之行也不遲”,言罷便一指那把短劍,然後閉上雙目,做出一副待死的模樣。
“哦……”他只覺得後背冷汗連連,自己一下子又從歹徒升級為禽獸了。
過了半晌,兩人均沒動靜。傅蓴睜開眼,搖手道︰“不玩了。我口渴,你去倒杯水給我喝。”
“哦……”
原來適才一直都是在開玩笑!不過這樣也好,大家把剛才這些事情擱置開來,就當是沒發生過算了。
當下,阿圖臉上露出了拍馬的笑容,說︰“水冷了,要不要先給你熱一熱?”
“嗯。甚好,看來你的親兵真是當得不錯。”
“哦,蓴小姐的傷好像有些迸裂了。”
“是啊,剛才不小心摔了一跤,腿上乏力啊。嗯,我餓了,要不你去打只兔子來?”
“遵命。”阿圖站起身來,還行了個軍禮,然後說︰“都尉大人,要記得紅色的內服,綠色的外敷,若是感覺頭昏腦熱得吃黑色藥丸。”
“對了,你昨天好象也受傷了吧?昏睡了一天,今日腦子好點沒?”傅蓴笑吟吟地問。
“還成,就是覺得頭痛,什麼都想不起來。”
“得誠心點。”她提示說。
“真武大帝在上,若是日後有第三人知道這兩日之事,叫趙圖被你的龜蛇吃了。”
“成了。我信得過你,你去吧。”傅蓴揮揮手說。她身上的傷口迸裂了數處,剛才一直處于生死關頭還不覺得,現在一口氣松下來,渾身都是火辣辣地痛。
他走了出去。
“也只能這樣了。”她自言自語地說,然後便給自己重新上藥並包扎傷口。
所有傷口處理完畢。她坐在墊鋪之上,想到剛才所發生的事情,只覺如戲一場,細想其中關節,不禁又啞然失笑。
只听得她輕笑一聲,然後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對著空氣說︰“跟你開個玩笑,知道你是彬彬君子,不欺暗室。”
再轉了個身,又對著牆壁,吐氣如蘭地嬌嗔道︰“傻子,快扶我起身啊。”
作罷這兩個戲景,她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心道︰這麼肉麻的話,也不知自己剛才是怎麼說出口的。隨即,又打了個冷顫,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
再過了三日,兩人回到了頓別,帶回去了詳盡的雪地行軍圖。
傅蓴因為沒得到允許就獨自行動,雖然得到了好的結果,但還是被傅兗關了半個月不許出門。阿圖卻是受到了獎賞,傅兗將他調去了親兵屯並授予他什長餃,意思就是享受什長待遇的小兵,並獎勵錢二百貫。另外,他的學徒工契約也改為了正式工契約,而且是只用干半日的正式工。
隨後,傅兗交給了他二十五名軍官與武忍,讓他給他們教習滑雪,其中就包括傅兗他自己與傅異,此外還有酋木正,他們便是未來頓別軍的滑雪教官。
新學期開始,他已經被楊繼 安排去了蒙丙班上課,與傅聞、傅合做了同班。說是上蒙丙班的課,其實也就是讀蒙乙與蒙丙的國文。雖然升了一級,但因甦湄只教蒙甲與蒙乙,所以只有一半的上課時間里能看到她了,另一半時間就只好面對著一名叫章涵的男先生了。
在那此探路以後,他時常會想起雪夜的那幾日幾晚所發生的事,又忍不住地將它們在腦海里一遍遍地回放著。這次探路給他以難以忘懷之感,每每在遠處看到那個身影,總會泛起一種奇異的遐思。
讀書、干活、練箭、做生意、教授滑冰與滑雪,忙碌的冬季就這麼慢慢地過去了。</dd>
宋歷二百零五年,西歷一五六五年,大宋崇治五年的三月八日這天,皇帝趙弘召開朝貢大典,于京都南京皇城的皇極殿內接見屬國與諸侯的朝貢。(頂點手打)
大宋的例行早朝與前代大為不同,且大為簡化。乃是由九時開始,十二時結束,非有專職的五品以下官員無需上朝。凡上朝之官員,還可于朝會後在偏殿領用午餐,名為朝膳。
象今日這等規模的大典已多年不現,一般是新皇登基、皇上大婚、冊立太子、外國內附等等隆重的時刻方可舉行。六年前,皇帝大婚之時曾進行過一次大典,而今日大典乃是為屬國與諸侯前來朝貢所召開。
按大宋屬國律與分封法,屬國與諸侯每十年進貢朝見一次,以表示對朝廷的臣服與恭順之意。
近二百年來,以西洋國中的葡萄牙、西班牙為先驅,列國競相發起大規模的航海探險。至今為止已探明天下共有七洲,乃是亞洲、非洲、歐洲、大洋洲、美洲、北極洲與南極洲,其中美洲又分為北美、南美以及兩者之間的中美。
以地域計,大宋與其諸侯國之領土跨亞、美、大洋三洲。
于亞洲,國土東起鯨海,西北至烏拉爾山脈,西至里海,西南抵達阿拉伯海,南面囊括卡契、尼八刺、朋加刺、緬北、南掌、安南以及馬來半島,在東南的南洋領域包含呂宋、履嘀斜輩俊ぐ骼鋝 褂肫湟遠 牧衫 S潁 蟣敝貝銼奔 Q螅 br />
在東方萬里海域之外的北美洲則和西班牙、英吉利、尼德蘭、法蘭西四國為鄰,大致佔有東經九十五度以西,北緯三十二度以北的廣大地域;
南洋以南,更囊括下整個大洋洲。
以人口計,大宋與諸侯國治下之民族多于二百,民數更是超越四億。
無論是領土還是人口,今日之大宋都是亙古未有之大國,時稱“大宋帝國”。
※※※
今日,從七時開始,穿著盛裝的七品以上的京官與應天府地方官員,連同朝貢使臣俱已侯在午門,並在鳴贊官指揮下,列好隊伍。
八時,宮門開啟,百官與使臣們在鳴贊官引導下由兩掖門入午門,過皇極門就來到皇極殿前的廣場,隨後再次于殿前廣場列隊。文官列東面,武官列西面,屬國使節隊伍列東側未,諸侯使臣隊伍則列西側末。
諸侯使臣乃是按各國爵位的高低分穿不同品秩的諸侯禮服。
公國使臣代表國主戴瓖二粒明珠金冠,身著黑色大袖八蟒五爪蟒袍,大公國使臣冠上再加明珠一顆,袍上再加五爪蟒一條;侯國使臣亦單珠金冠,身著紫色七蟒五爪蟒袍;伯國使臣戴金冠,身著藍色六蟒五爪蟒袍;子國使臣戴金珠銀冠,身著青色五蟒五爪蟒袍;男國使臣戴銀冠,身著綠色四蟒五爪蟒袍;
屬國使臣則穿戴著形形色色的各國民族服裝,雖然也是甚有特色,但與前者一比,無論是華貴還是氣派均是遠遠地不及了。
一切就緒後,皇帝駕到,鸞儀衛官鳴鞭,百官與使臣一起跪迎。待皇帝于殿內寶座上坐好,四品以上官員便按爵位職位高低魚貫而入,並在贊鳴官的排班之下各自按位立定。待群臣三拜九叩之後,鴻臚寺官員引屬國、理藩院官員引諸侯國使臣于殿外就拜次,三拜九叩之後,丹陛樂作,禮畢,樂止,退立如初。
趙弘時年二十五歲,是一個十分英秀的年青人,有著儒雅的風度與修挺的身材,自十二歲登基為帝以來,已歷經了十三個寒暑。他今日頭戴兗冕,臉前腦後各珍珠十二串,身著黑色兗服,右衽大襟,寬袍闊袖,身前身後團龍十二,均用孔雀羽線緙制。雖然年輕,但十幾年的帝王生涯使得他一切舉止都暗合皇家的法度。
此刻他于龍椅之上,座南朝北,望著大殿之外的按部就班的群臣與使臣,面上雖波瀾不興,但思緒卻難免翩翩起伏。
十年前,他也經歷過了一次朝貢大典。那時他十五歲,登基才三年,身後有太皇太後垂簾听政。按朝典的預定章程,太皇太後坐于珠簾內與他一同接受屬國與諸侯的朝貢。
但是,以魏大公、韓大公、唐大公、夏公為首的諸侯國使臣于殿外放言“只朝天子,不朝太皇太後”,若太皇太後不肯撤座,他們就即刻回歸藩國。
他記得當時太皇太後扯斷簾珠,怒氣勃勃從自己身後沖出來的情景,這一幕只把他嚇了個半死。不過,太皇太後還是妥協了,撤了珠簾回鸞慈寧宮,臨走之前還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只讓他的心砰砰地跳了幾個月才逐漸地平息下來。
諸侯有“拱衛朝廷”之責。因此三年後,待他十八歲時,諸侯們又紛紛上書說皇帝已經成年,當行冠禮並親政。兩年後,太皇太後終于歸政于他,讓他做了真正的皇帝,雖然一些大事仍然是需要獲得她的首肯才好施行。
自那次朝貢事件以後,他對諸侯便是印象大好。七年前的上書事件,更使得他對諸侯的好感達到了頂峰。不過隨著年歲漸增與閱歷漸長,他逐漸認識到太強勢的諸侯勢力,連太皇太後都不得不退避三舍,對朝廷未必就是件幸事了。
※※※
按屬國在前,諸侯于後的慣例,鴻臚寺官員先將屬國使臣一一領上殿來,再次三拜九叩之禮後,崇治皇帝賜座上茶。然後外臣進獻貢物,並遞上國書表達國主臣服仰慕之禮。
這些屬國主要來自于西藏、 南、南亞、南洋、印度洋地區,甚至還有非洲的某個土著群族,據說還有幾百宋人在大洋某島自立一小國也自稱屬國並遣使來向大宋朝貢,卻被鴻臚寺趕了回去。至于貢物就是佛經、佛像、佛舍利、佛骨等宗教物品,玉石、寶石、真珠、水晶、瑪瑙等珠寶玉石,熊膽、麝香、蟲草、象牙、寶石、珍珠、玳瑁、香料、香木等等特產,甚至還有大象、獅子、白虎、袋鼠、孔雀等珍奇動物。
“臣暹羅大城國正使、王子宋猜,叩見大宋皇帝陛下,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
宋猜高聲唱出覲見拜詞,然後拜伏于地。他二十左右,雖身著暹羅民族服飾,卻掩蓋不住渾身的書生之氣。
“好,好!王子平身,賜坐!”趙弘面上露出和悅之色。他已從鴻臚寺官員處得知,這名宋猜雖為暹羅王族,但此刻卻正在大宋京都大學法學院讀書。因心慕大宋文化,特按暹羅語己名的發音,給自己起了個漢名—宋猜。
崇治皇帝有個特色,就是十分注重儀表。朝堂之上,樣貌生得好的,他便對人和顏悅色一些,爵位與官職也升得容易點。那些生得實在寒磣的,數年都看不到他一個笑臉,識相的最好是申請外放,皇帝看不到他,前途或許更好些。
此時,趙弘見這宋猜雖是外民,但舉止之間頗有大宋學子的文雅之風,生得也是眉清目秀,特色發作之下,心中暗暗歡喜。
宋猜謝禮入座,抬頭仰望趙弘,等待皇帝的詢問。他心下十分激動,能見這位帝國皇帝一面,乃是他盼望已久的事情。
“大城國國家太平否?國民安康否?國王無恙否?”趙弘面帶笑意,連問三個問句。
“我大城與大宋為鄰,借陛下聲威震懾不軌,國家安定。又托皇上洪福,連年風調雨順,無饑饉之憂,國民安樂。父王雖六十有二,身體倒是康健,只因國事操勞,時覺頭部疼痛難忍。”宋猜答道,說到父王病痛,眼中竟然隱隱有淚光浮動。
“朕亦聞國王玉體欠和,也已就此詢過太醫。此時他們已有章程,待朝見完畢,自有人帶王子前去太醫院商議。如有必要,太醫院當遣專人前去暹羅為大城王診治。”趙弘道,語氣里透著關切之意。大宋最重孝道,宋猜心憂父王健康,語氣至誠,便深得他的贊許。
宋猜听了,連忙再次離座下拜,感激涕零︰“外臣叩謝聖恩!”。
皇帝的時間不多,又有那麼多使臣等著,宋猜再說兩句便知趣地拜辭。趙弘笑而許之,並賜予金銀,絲綢,瓷器,茶葉等大宋本土之物。在他謝恩後走出大殿之時,只見下一位使臣正等在門口。
大宋的屬國數目並不太多,只用了一個小時就已全部覲見完畢,開始輪到了諸侯國的使臣。
大宋有諸侯國合計二百余。由北方凍土到南方大洋,東方美洲到西部沙漠,諸侯之國遍及四海,散布八荒。
昔日,武宗皇帝以國家太大,非分封不能治理的原由,大封諸侯于邊疆。如今,封國歷經二百年的開拓經營,不僅地域擴大,生民增多,異族入侵之禍不再,就連其富庶程度也慢慢追近大宋本土。
武宗于元末亂世舉義兵于吳越,十年內稱雄江南,遂自立為宋王,建都集慶,國號誅元。誅元四年,宋兵開始北伐。誅元六年攻取元大都,同年復國,光復大宋,改國號昭武。
繼取元大都後,武宗遣軍平定南方,又親征北疆,收東北、嶺北、鯨海之地;再移師漠北,于北海擒獲元帝。以蒙元發掘前宋帝陵,暴駭先皇尸骨之故,以為國仇,車裂元帝于巴爾古津河畔且戳骨揚灰;後又乃驅蒙人于蔥嶺之外、謙河以西,平定西北;再收高麗、日本、安南、呂宋于版圖;琉球、佔城、柔佛等先後舉國內附。
天下既定,增設嶺北、黑龍江、吉林、遼寧、西伯利亞、北海、瀚南、河套、甘肅、青海、新疆、西藏、樂浪、和州、台灣、瓊州、交趾、呂宋、馬來十九省,疆域之廣,前所未有。</dd>
昭武八年,西班牙航海家塞薩率領三艘探險船抵達馬來,開啟了大宋與西洋列國的交往之門,也因此得知歐羅巴人已經縱橫于大西洋之上。(頂點手打)大航海時代來臨,武宗不甘落于人後,遂遣人在鯨海以東以及南洋以南海域展開勘探。
逾年,大宋航海家于南洋西里伯斯西南海域發現一大島。此大島上熱帶雨林與鳥類繁多,地形狹長,大過內陸一省,取名為南琉球。未幾,南琉球以南又發現一大陸洲,此陸洲地域廣大,與大宋內陸國土仿佛,其上更有一奇特動物,身軀長大,模樣頗似鼠類,以跳代跑,其快如馬,腹下更開一口袋,以裝幼仔,土人稱為袋鼠。因這陸洲之上珍稀鳥獸與花草蟲魚甚多,自然景觀又是奇特壯觀,奧妙萬端,所以便稱其為奧洲。又過數年,探測船在奧洲東南發現二相鄰島嶼,此二島大小總和與呂宋相仿,彼此相距僅一線海峽,因其位于大宋最東之海域,最先見到日出,便取名為旦州。因南琉球、奧洲與旦州均在南洋之外的大洋之上,因此世人將這三地連同周邊島嶼統稱為大洋洲。
至于鯨海以東,武宗所派遣馬逾也成功的抵達了美洲大陸,並于大地灣一帶設置居民點,然後在北美西岸沿海也逐步建立了殖民所。
不過,美洲的發現是源于葡萄牙航海家恩里克于西歷一三二八年抵達巴哈馬群島。此後,西洋列國西班牙、葡萄牙、法國、英國、尼德蘭等便展開了二百多年大規模的美洲殖民。大宋開拓美洲晚于西洋諸國,因此在美洲的地域與勢力均不及西洋國。
武宗思東北、北疆、西域、大洋州與美洲均是地廣人稀之處,若無人民充實,百年之後恐怕淪于它國之手,決心行使人口遷移之法。于是在隨後的二十年內,將內陸人口按戶逢六取一,原日本與高麗之民按戶二取一,合計五百二十萬戶人口移去這五處。
其時蒙元殘余勢力雖退于謙河及蔥嶺以西,但四大金帳漢國仍在,勢力依舊強大,西北邊境之地依有侵擾之患。南疆與南洋之地乃是新得,人心尚不穩固。加上帝國疆域太大,道路遙遠,民族混雜,風俗各異,政令難通,治理頗難,朝廷苦之。
為定邊疆,武宗數度問計于朝堂,惜所對皆空言無用。帝料人性本惡,非其民不知教化撫恤,非其國不思開疆闊土。思邊疆非常之事非尋常官吏能治,便欲效仿古人分封之法。不料,諸臣風聞帝有分封之意後,以“裂土封茅,為後世至亂之由”,競相上書言阻,帝一時頗為躊躇。
昭武十二年,武宗次子趙雍,年二十四。因太子名份已定,繼位無望,便試求分封于邊疆以為諸侯。武宗曰︰邊疆苦寒,立國不易。趙雍對曰︰寧死于邊疆,不做這樊籠之人。武宗又曰︰即求為諸侯,需去趙姓,除宗室,退避為臣。趙雍對曰︰但封諸侯,無悔,請除宗族。武宗壯其志,封為伯爵,位于在益蘭州一帶,遷萬戶之民到此。又謂雍曰︰“汝封地之西方乃是沃野千里,資源礦產數之不盡,此天下最佳之善地。若用心經營,可養萬萬生民。汝名為雍,與吾趙氏先祖趙武靈王同名,朕惟願汝廣開疆域,不墮此名之威。”
趙雍乃取國號為夏,改名為夏雍。之國後,用武宗國策,廣建城堡、設置鄉縣,興修水利,招民墾荒。凡來投之民皆每戶分得上田二十頃,耕牛一頭或馬一匹,免十年賦稅,引民前來定居者則按民數多寡封為官吏。夏國土地廣闊肥沃,加之各種物產豐富,逐漸引得中原無地耕民前往安家立戶。到後來,西北邊疆聚民漸多,土寨堡壘擴大為城,國民富足,對內陸移民的吸引力也是越來越大。
夏國此後又陸續探得金、銀、鐵、銅、煤、寶石等礦產,冶煉金銀,興辦煤礦鐵廠,國遂富。立國既成,又制火器兵甲,招募軍人,征伐西方,開疆拓土,殺得西方蒙古諸邦紛紛西遷避難。
昭武十七年,武宗見夏雍立國已成,分封之策可行,便大封諸子女與功臣共一百八十人于東北、西北、西南、南洋、大洋州與美洲,大國千里,小國數十里不等。
設封建爵位大公、公、侯、伯、子、男六級,分封爵位世襲不替。又與諸侯立約,凡屬諸侯探明的無主之地或侵略異國異族而得之地,均屬諸侯自有,與封地等同。
武宗還定宗室分封制度︰男、女均可封;分封之宗室須得需去趙姓,除宗室,退避為臣,與諸臣同列。
武宗之子、女共計三十二人,除太子外,俱封為諸侯。
自那以後,分封成為大宋的國策,凡宗室與有絕大勛功者都可以封國。
如此五十年後,隨著封國數目日益增多,可封之地日益減少,所封國之地域也日漸狹小。
武宗傳文宗,文宗傳宣宗,宣宗傳熹宗。熹宗于宋歷六十九年繼位,在位十七年間,親妄臣,遠賢臣,不理朝政,曾有四年不朝之壯舉。又親信外戚、內侍,亂改武宗之分封法度,將祖訓不可封之東北三省中黑龍江與吉林胡亂封給諸多的皇親國戚及寵臣。
待熹宗崩,睿宗繼位,即修撰分封之法典,完善分封之之體制,鑄武宗之祖訓于太廟。至此以後,分封之法日漸苛刻,皇室已經甚少分封異姓。分封主要限于宗室,而且多半封男國,最多也就是子國。
※※※
七階高台之下,唐國使者唐棣已拜服于地,口中呼道︰“臣唐棣代父唐城叩見陛下,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唐大公唐城之女唐方乃是趙弘之妻、大宋皇貴妃,其國又是大公國,因此使臣唐棣便被安排在第一位覲見。
唐國的開國之祖趙樾是武宗五子,分封于奧洲東南角墨城一帶。趙樾因生平最崇“先師”唐游,便選國姓為唐,更名唐樾。唐游是武宗的老師,平生對大宋的貢獻無人可匹,因此世人皆稱其為“先師”而不名。
奧洲本非上善之地,其東部是山地,中部是沙漠,西部是高原。內陸雨水缺乏,沙漠廣布,只有從北部,經東部到南部這一圈臨海地帶才適合于農牧。後因唐游培育出了適合于在沙漠中種植的沙樹、沙棘、沙灌、沙草、沙麥、沙豆等一系列作物,經過一百八十余年的植樹、植木、植草,奧洲治理沙漠已經取得了極大的成效,一部份沙漠轉變為了森林或草場,大量的鹽堿之地也變成了良田,連全洲的氣候也得到了改良。如今,奧洲的農產非但能養活本地一千五百萬人口,每年還要出口大量的農作與牲畜到州外。
自一百四十年前,奧洲開始相繼探得大型金、銀、寶石礦藏,掀起了人們前去淘金的熱潮。這股淘金熱不僅發掘了更多的金、銀、玉石等礦藏,更探明了多處巨型煤、鐵、銅等資源礦,使得大宋的商人紛紛進駐,興辦各種工商。自此以後,奧洲的開發便是一日千里了。
百年之前,諸侯之間開始紛紛內戰。唐國于七十年內連並數國,遂成大宋最大的諸侯之一。此時唐國已擁有奧洲最富庶的東南部並同旦州全境,地域過千萬方里,民數近二百萬戶,稱雄大洋洲。
趙弘待他坐下後便開口問道︰“公子遠來,京城可住得慣否?”
唐棣是唐大公之子,乃真正的公子,可不只是世人口中所說的那個敬稱。他時年二十三,眉目清雅,舉止俊逸,氣質風流。
雖唐家已更姓除籍,畢竟也是帝室之後,唐棣又是皇貴妃的兄長,趙弘看到他是十二分地歡喜。又見他身材似乎和自己相仿,本還想下階去相互比個高矮,但思今日乃是大典,怕此舉引起言官的非議,便只得作罷了。
唐棣雖是唐城五子,但卻是嫡次子。唐國嫡長子唐裳本是大公之位最有希望的繼位人選,只惜其自幼身體孱弱,且雙腿不利于行,年近三十尚無子息,因此多半最終不可得唐國大位。除唐裳之外,最有資格的就是這唐棣。
唐棣有賢公子之名,因其長兄無子,便將自己的長子過繼給之。又因唐國流言四起,說他有謀算世子位之野心,便以讀書為藉口前來大宋避嫌。趙弘從理藩院得知此人素行,心亦甚敬之。
“謝陛下關愛。大宋風華物茂,地靈人杰。京都更是八荒爭湊,萬商咸集,繁華如錦。臣向往已久,恨不得能長住此地,怎會不慣。”唐棣笑道。他生性灑脫,等到行完大禮,在皇帝面前也不是太拘謹。
“好好。既然如此,朕便賜你京城宅院一所,公子在京城也算是有個居處了。如今你唐國已是大公國,次次朝貢的禮單亦是最厚。朝廷不圖錢財,但重這份孝心。”
皇帝得知這位公子此次前來,一是代父進貢,二是從唐州轉學來京都大學讀博學士,因此特地賜他京都大學附近宅院一所,也是表示關切之意。
“些陛下關愛。”唐棣于座中拱手謝恩,雖稍有缺禮之嫌疑,但卻更顯不羈。
趙弘見了,非但不罪,反而更加喜歡,含笑點頭,正了正臉色後高聲道︰“傳旨,賜唐大公朱戶納壁,食雙俸。”</dd>
武宗始封諸侯之時,雖無公國,但侯、伯之國不少。(頂點手打)原雍受封之時,城不過一座,民不過四千戶,便稱伯國,唐樾受封時民數更少,仍是封得伯爵之位。因諸侯不斷開疆拓土與相互兼並,加上邊疆人口增長,大宋諸侯封爵體制也是水高船漲。
宋帝已傳九世,武宗傳文宗,文宗傳宣宗,再傳熹宗、睿宗、景宗、敬宗、德宗,直至今日的崇治皇帝。睿宗在位期間,便完善了有關諸侯分封的體制︰
公爵之國稱公國,侯爵之國稱侯國,伯爵之國稱伯國,以此類推。
大凡封地一府十縣大小,民數約十萬戶者為伯國;封地一郡三府大小,民數三十萬戶者為侯國;封地一省大小,民數百萬戶上下者為公國,公國之上為大公國;
封地一縣大小,民數萬戶者或以下者為男國;封地過于男國,民數三萬戶以上者為子國;
侯國以上設國號;伯、子、男國以地名為國號;凡封地都由國主自行治理,設最高長官國相,國相品級按封國級別與朝廷總督,巡撫,知府,知縣等同級。因西北邊疆地廣人稀,因此授爵之時,民數常按體制減半。
諸侯國官位、爵位只在本國享受尊榮,大宋認可,但不給薪祿。即便是這唐大公食雙俸四萬戶也是虛的,並不實發。不過,如有哪天唐國給人滅了,國主出奔于大宋,這薪祿才有用。只是那時需得改封建爵位為薪祿爵位,每代還要降爵一級。
大宋諸侯間征戰有種的奇特現象,就是“出奔”。一般來說,只要不是血海深仇,哪怕國主受到了十重的圍攻,只要寫下降表,對方絕不殺戮,反而任你收拾好一定的財物,恭送你離開封國“出奔”回大宋,讓皇帝做冤大頭養你一世。與此同時,戰勝的諸侯會向大宋皇帝陛下獻上禮物與戰敗者的降表,以表示“臣的國土又擴大了一輪。”皇帝會斟酌一番,如果國土民眾都增加了很多,則會封一個更高的爵位來表示祝賀,如果增加不多,勉勵一下就算了。
趙弘這麼一出口,殿上觀禮的官員中見皇上賜了唐城九錫之二,覺得恩賞太過,便立即自發地騷動了一陣。官員們一亂,便立即有贊鳴官出來訓斥,並且記下大聲喧嘩之人的名字,事後追究殿前失儀之過,處罰至少是罰俸半月。
唐棣趕緊離座拜謝,高呼萬歲。趙弘則等他叩完頭才說平身,並讓他再次坐回原位。接著,兩人便開始說有關唐國之事。
于是,唐棣說唐國外來移民龐雜,不但有從大宋沿海城市前來之宋人,亦有眾多南洋、印度、伊斯蘭與非洲,甚至有不少西洋人也自歐洲乘船前來唐國定居。如此一來,唐國須得歸化番外之人,教授國語漢文。移民一多,這教授文化之人才便捉襟見肘。
唐棣此次前來肩負著兩樣使命,一是為了向大宋朝貢,二是懇請皇帝準許在大宋本土招募一批教授前去奧洲,並希望說動大宋知名學校去唐國創設分校,教化人民。另外他還有個私人請求要求拜見皇貴妃,說與其妹多年未見,甚是想念雲雲。這種要求趙弘是微笑著一一點頭照準。
唐國此次進貢之禮極為豐厚,計有黃金五萬兩,白銀五十萬兩,巨型珊瑚數叢,大珍珠一袋,各種香料一車,其它特產數船,還有袋鼠與樹熊各一群。
本朝開國初期,金、銀、銅的比值約為一兩金折八兩銀,一兩銀折錢一千文。時至今日,隨著本土與諸侯國銅的出產越來越多,以及民間對金、銀的需求越來越大,三者的比值已然升到一兩金折十八兩銀,一兩銀約折銅錢一千八百文上下。
因殿外尚有諸國使臣等候,二人無法長談。唐棣不久便起身拜辭,趙弘也笑著給予回賜之禮。
※※※
接下來便是魏國使臣。魏國也是大公國,其始祖乃是武宗七子趙籍,原封于西疆喀什之地。這魏國歷來將才輩出,立國近二百來,屢次西征,皆有所獲。此時魏國北擁有新疆喀什、于闐,西越過興都庫什山脈,南沿申河下游兩岸到達阿拉伯海,西南包含尼八刺全境,地域近八百萬方里,有民二千多萬。以民數計,魏國乃是諸侯國中第一。
此次魏國以行人院正卿、外相黃諍為正使前來朝貢,禮單是是黃金五萬兩,白銀五十兩,極品寶石大玉各數件,其它寶玉石二斛,葡萄美酒二十車,其它特產,手工藝品不計其數,另還有各族美女十名。
趙弘待他們坐下後,寒暄了幾句便問道︰“朕有一事不明,煩卿為朕解之。”
黃諍四十多歲,模樣生得有些干瘦,非皇帝所喜類型。見趙弘有問,黃諍連忙說請陛下發問,自己一定知無不言。
趙弘微微點了點頭,問道︰“朕聞魏國之民分為五等。一等是我大陸本土宋人,二等是原來和州、新羅、西北各族最先歸附之民與印度、呼羅珊貴族,三等是本地平民,四等是賤民,五等是奴民。如此分民之法,其中究竟有何道理。”
黃錚听皇帝這番問詞頗有些責難,便拜服于地,磕了個頭,然後才起身道︰“回皇上問話。不僅是臣國,我西北、西南諸侯多有此般分民之法。其中主要原因便是我西北、西南諸侯國原宋民太少。以臣國為例,原宋民只佔半成,連同原先和州、新羅、西北各族早先歸附之民也佔不到二成,如不提高他們的地位,則無人願意移居去西北、西南之地。原宋民太少,長久看來終是隱患。”
“其次,印度本來的等級劃分就頗為森嚴,其通行種姓制度,分為婆羅門、剎帝利、吠舍與首陀羅。其中前兩者才能為官從政,吠舍只能做些普通營生,那首陀羅便是賤民,如臣國不將其等級區分開來,則婆羅門、剎帝利勢必不滿,連吠舍也會羞于和首陀羅為伍。至于奴民,既然已賣身為奴,便自然是位于社會底層。如今臣國雖實行了等級制度,看似與前元的等級制度相似,頗有歧視之嫌,但各等級民眾並無怨言,反而覺得是天經地義。至于呼羅珊雖不如印度那樣等級劃分森嚴,但民眾心態則與印人有共通之處。”
趙弘覺得他答得不錯,讓他回位坐下,繼續問︰“卿的說詞倒是有理。朕亦知爾國中原宋民稀少,當地之人多是信奉伊斯蘭教或者印度教。不過,朕卻只听聞有印度各邦印人遷往魏國,而不聞魏國印人遷往印度各邦,這又是何故?”
黃諍聞言,起身長揖道︰“回皇上問。其中原因以臣看來有五。一是臣國賦稅低廉。以農為例,自有之地,田稅官府只百中取十,如租用官地也只是五取其一,徭役與人頭稅全免,凡官府需征用民力,一律按市價給予勞資。印人邦國均是由各地王公貴族把持,視民為奴,賦稅超過四成,役民太甚;”
“其二,臣國自獲入印度以來,任賢選能。雖分民五等,但用人只憑能力與功勛。即便是首陀羅,只要有功有能,臣國亦不惜封之高位,拔為貴族。社會低層民眾有了指望,便甘願為官府效力。印人心中不知有國家,只知種姓與行會。臣國揀拔低層印人,為臣國管理事務,形成了新的社會新貴,印人對此十分歡迎;”
“其三,臣國仿效大宋,遍開學校,普及國語漢文,從前這印人識字者百中無一,經此教化,讀書識字之人已約有一成半,惠及國民,此舉甚得普通大眾民心;”
“其四,臣國自入印以來,興施水利,修建道路,改良農具,所做利民之事甚多,不比印度王公或伊斯蘭甦丹只知榨取民膏;”
“其五,臣國與天朝同氣連枝,互市互惠,治下地方繁榮,百姓安居樂業,因此這印人皆願移入。”
這番話說得十分動听,趙弘不由叫好一聲,贊道︰“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屈其所而眾星共之。’,爾國是深得教化萬民之法。”
他頓了頓,再深看黃諍一眼,道︰“朝廷商議過了,魏國之請朕今日便準了。傳旨,封魏國加德滿都牧魏紀為釋侯,世襲罔替。”
原來魏大公年老,甚愛第四子魏紀。但魏紀乃嫡次子,不得繼承國位爵位,便將國家一分為二,將尼八刺這一帶領土給魏紀立國,歸于朝廷治下,以防日後兄弟鬩牆。
黃諍一听,再拜于地,口呼萬歲稱謝。
趙弘待他起身,便笑問道︰“按慣例,魏國一分為二,釋侯當變更姓氏,不知是否更姓為釋?”
黃諍見所請已準,自己不辱使命,心中甚喜,便恭恭敬敬地道︰“皇上聖明,釋侯正是欲更姓為釋。蒙皇上與朝廷收釋國于治下,此刻釋侯已更名為釋紀。”
趙弘听罷不由哈哈大笑。此時,他心中對黃諍好感已增加不少。
再說幾句,黃諍便拜辭出殿。
※※※
唐、魏後,便輪到了另一大公國韓國使臣。韓國之始祖名公孫策,乃是武宗同門師弟。先師唐游共收三名弟子,從長到幼分別為武宗、公孫策、葉遁。公孫策封韓國,葉遁封越國。
公孫策原被武宗封國于新疆庭州,前元名為別失八里。經百多年的諸侯征戰,大家的地域不斷變化,韓國領土逐漸西移到J察草原之上。在與哈薩克汗國大戰百年之後,韓國終于將此地蒙人盡數趕去伏爾加河以西或部份南下烏茲別克,其它游牧民族則歸于韓國治下,向其稱臣。此時韓國已佔有幾乎佔有整個哈薩克汗國的舊地,地域超過八百萬方里,人口一百二十萬戶,在西北諸侯國之中實力最強。
韓國如同所有西北諸侯國一般,都效仿著唐國來治理沙漠,百多年來都是成效顯著,氣候與地表大為改善。韓國煤、鐵、銅蘊藏極大,每年出產銅、鐵極多,又盛產棉花、煙草等作物,這使得韓國的國力位居于西北其他諸侯之首,每年歲入都在一千五百萬貫以上。
韓國的貢禮也是不凡,乃是金三萬兩,銀三十萬兩,珠寶玉器以及其它土特產各若干。</dd>
韓國之後便到了公國。(頂點手打)
公國里,如今的夏國算不得最強,但它是最早的諸侯,因此按道理每次都是排列在公國的首位。
夏國是大宋早期最強大的諸侯,原已向西拓展到烏拉爾山脈一帶。不料傳至四代,國主夏絛引兵越過烏拉爾山西征,兩弟趁機私分東部最富庶的鄂畢河一帶國土,自立為甦、夔二國。夏公回師討伐不利,便向朝廷請兵討逆。
時熹宗失政,不理朝事,朝中大臣也以諸侯太強對朝廷不利為由,竟然不問,夏國便一分為三,至此再也無力向西。夏與甦、夔二國遂成仇國,時有相攻,乃啟諸侯互伐之端。
之後,夔國又分裂為夔、菅二國。如今夏、甦、夔均是公國,菅國是侯國。夏國由一國分裂成四國,國力大減。因一恨向朝廷不肯出兵協助其平叛,二恨朝廷後來還接納叛逆的甦、夔二國為諸侯,因此曾二十年不朝。待第五代夏公薨後,第六代夏公便來朝貢,但每次均只獻青茅一車。朝廷遣使斥責,夏公對曰︰“古禮,諸侯朝周天子,止用青茅一車。且國土被奪,待下次朝貢,恐青茅亦不得矣。”
朝廷無法,因此向來深厭此國。不過待第七代夏公即位,與朝廷關系便有所改善,遣使來朝之時貢禮雖不豐厚,但仍屬中游水準。
此時的夏國已傳至八代,國主名叫夏循,凍土之內的國土約四百萬方里,民數約五十余萬戶。
夏國此次使臣正使名夏玄,乃夏國世子。他今年二十五歲,身材挺拔,濃眉長目,直鼻闊口,一身英武之氣。趙弘在召見他之前就听說此人與先祖武宗樣貌神似,細細打量之下,果然與宮中所藏畫像上人有七、八分相似,不由好感大生。
這次朝貢,他除帶來二萬兩黃金之外,還有珍稀寶石三顆,每粒市價當在千金,分別贈與皇帝、皇後與太皇太後。夏國朝貢一向都小氣得很,這次禮單不俗,便顯示了夏國與朝廷重修舊好的意思,令趙弘大為高興。
等到正、副使臣落座,趙弘問道︰“朕聞夏國近年來與俄國于烏拉爾山脈一帶大開戰端,此中情形如何?”
俄國于數年間連續滅掉了烏拉爾山脈以西的幾個蒙古汗國,國力大增。俄國主名叫伊凡,今年才二十四歲。他七歲繼任莫斯科大公,十七歲自稱沙皇,號伊凡大帝。
夏玄聞言欠身道︰“去年春夏,俄國出兵十萬、火炮一百五十門攻打我烏拉爾山下寧遠城,後見不克,又添兵四萬,火炮七十余門。幸軍民用心,經半年苦戰,因嚴冬將至,俄國才不得不退兵。寧遠城因此僥幸得保。”
這寧遠城保衛戰之慘,趙弘是知道的。戰後,寧遠城中夏國將士死傷七成,達三萬人,百姓亦是傷亡三萬,而俄國傷亡則超過六萬。夏國雖是損失慘重,但俄國以三倍之兵受阻于寧遠城了,無論如何,都是敗了。他眼見這夏玄只是淡淡地將此事道來,言中既不夸大敵方的優勢,也不吹噓己方的勝利,反而將俄國最終的失利歸結于嚴冬到來,心中暗起敬重之意。
“俄國如何變得此般強大了?”趙弘皺眉道。俄國打一個寧遠城就動用了十四萬兵,二百多門火炮,管中窺豹,可見其實力強大。
夏玄卻聞言起身,拜服于地道︰“此事臣國有罪。”
趙弘大感意外,忙道︰“夏國何罪之有,世子又何須如此,速速請起。”說罷便向身後的主管太監高拱使了個眼色。
高拱會意,上前攙扶。
夏玄見高拱來扶,便先拜了拜,然後才順勢起身,退回座位上坐定,道︰“昔日,我大宋分封諸侯之時,蒙人已分列成數個汗國。這些汗國之間非但不相聯合,反而自相攻伐,因此被我諸侯各國一一擊破,趕去那烏拉爾山及伏爾加河以西,本已成苟延殘喘之勢。但自臣國數十年前遭遇國變,便停止了西征。臣國當時乃是諸侯之首,臣國既不再西進,它國也是止步不前。我西北諸侯既停止西征,蒙人又是積弱,便由得俄國人逐漸坐大。”
“俄人本是蒙古人的附庸,後逐漸脫離了蒙人的羈絆,最後反倒滅了蒙人。當今沙皇伊凡乃當世豪杰,素有‘雷神’之稱。其在近六、七年間連續攻滅蒙人殘余勢力,如今又窺視我東方。俄國百年來一直向我大宋與西方各國學習,已非往日森林與凍土間的蠻夷之輩,其文化、技藝頗有獨到之處。就打火器制法來說,乃是學自于西洋,其火槍、火炮的威力與臣國相較,已是佔有優勢。”
趙弘見他言語雖然說得似乎危機四伏,但面上卻始終帶著從容,似並不如何著急,心中一動,便試了他一句︰“世子既知俄人之事,想必已然心有良策,速與朕道來。”
“陛下聖明,良策臣實不曾有,但臣前來之時,臣父有二事相囑。”
“卿請言之。”
“其一,臣國願與甦、夔二國屏棄前嫌,重修兄弟之好,永止干戈,望朝廷能從中調解。其二,臣國慚愧,雖國內盛產煤、鐵、銅等礦產,但冶煉與兵器技術始終不得其法,望朝廷能傳授技術,並遣技師能工前往協助。”
夏玄說罷,又一次拜服于地。他今天已是第三次拜皇帝了,執禮極恭。
“夏國既願與甦、夔二國修好,自是美事,朝廷從中周旋,當是不遺余力。至于這冶煉與兵器之事,乃內閣之職份,朕不能越皰代俎,需得另行計議。”
趙弘覺得這兩件事中前一件,朝廷自是有責任代這夏國從中調和,但這甦、夔二國肯不肯,會不會表面應允,暗中趁火打劫就難說;第二件事,夏國求冶煉與兵器之術,實質是求更先進的火器制法。這涉及面就太廣,又是內閣份內之事,他可不能大包大攬。思索一番之後,便讓他改日再行求見。
夏玄見皇上允諾再次見他,所求之事有望,心中大喜。又自覺已佔用朝貢時間太多,四拜之後便告辭出殿。
※※※
大宋的公國除夏外還有吳、越、甦、夔、晉、公皋、撢等七國。待最後一名撢國使臣覲見完畢,侯國使臣便改為二國一撥;伯國變為四國一撥;然後那子、男國使臣更改為八國一撥。這樣覲見速度就快上了許多。
大宋共有大公國三,公國八,侯爵之國十八,伯爵國二十九,子國四十六,男國則是一百四十三,諸侯總數二百四十七國。
待其中一輪子國使者參見完畢,趙弘留下其中一人,然後讓另外七人退下。
“景王可好?”趙弘坐于寶座之上,面色平靜,但心中卻是有幾分淒切。
趙弘父皇子嗣不多,只有姐弟六人,從長到幼,分別為景親王趙柘、簡親王趙纈、長安長公主趙栩、皇帝趙弘、直親王趙邃、長樂長公主趙怡。趙栩、趙邃、趙怡都還在京城,而趙柘與趙纈卻被太皇太後在他登基後的幾年里就分封並遣去了美洲。景王趙柘封的是愛達荷子國,簡王封的是明尼阿子國。按睿宗後的新分封制度,他們本人在世可保有親王的稱號,但後代卻只能世襲子爵的爵位。
景王的使臣是國相句安,他今年六十二歲,是隨著景王之國的老臣,至今已十二年了。他听到趙弘如此問,老淚便一下子忍不住地流了下來,更是拜伏于地,連聲痛哭。
“句卿乃忠直之臣,快快請起。”說罷,趙弘對著高拱一擺手。高拱便連忙上前將句安攙扶起來並在椅子上坐好。
“老臣代景王謝過皇上。”句安終于收住了眼淚,恭聲說道︰“景王一切都好。臣國森林茂密,湖泊眾多,物產豐富,景王很是如意。”
景王比趙弘大了七歲,原來在宮中的時候,一向都很照顧他。趙弘登基後第二年的某日,景王來宮中拜別,跪在地上面對著寶座嚎啕大哭的情形,他永遠都忘記不了。
“景王能如此作想,朕就心安了。不過美洲遙遠,萬事不比本土。景王有何難處,句卿可直言相告。”趙弘道。
他很想為這個哥哥做點什麼,但又似乎做不了什麼。沒有人不懷念京都的繁華,但景王卻是永遠回不來了。
句安低頭想了陣後,道︰“多謝皇上關懷,但景王的確不缺什麼。不過如今殖民地各國與英、法兩國在邊界上沖突日益加劇,臣國與西洋人不接壤,倒也還好,只是簡王那里恐怕就……”
趙弘听了,不禁心中感動。這個句安真是純臣,自己都尚且如此,還能想到別人。隨即揮了揮手,便有宮人捧來琴一張,遞給了句安。
句安接過了琴,只听趙弘道︰“景王最喜音律,這‘瓊響’之琴,就煩卿轉交景王。另外卿侍奉景王有功,就舉薦兩名少年族人來宮中做御前侍衛吧。”做皇帝的侍衛可是個優差,以後有大把的升遷機會與前途。
句安听了,再此拜倒稱謝。如此兩人再說幾句,句安便拜辭出殿。
※※※
待最後一批男國使臣覲見完畢,趙弘終于松了口氣,朝貢大典進行到此時已經歷時八個小時。歷史上,朝廷共分封過四百多名諸侯,到今日卻只留下一半,而且其中還有不少是從其它的諸侯國里分離出來的,如同今日的釋國。這麼算來,那被滅之國就更加的多了。
諸侯內戰,朝廷不干涉,粗看似不可思議,但其中自有緣故。
新歷一百零二年,北海寧、成等六國互相攻伐,攪得北疆一片混亂。其時睿宗剛于西南新滅瀾滄王國,收其地並入交趾;早先則于美洲海域擊敗西洋人,奪其軍港聖迭戈改名為凱旋港,將美洲西洋人趕去北緯三十二度以南。時人皆以睿宗縱橫捭闔,武功直追武宗皇帝。
聞六國相爭,睿宗震怒,出兵十八萬討伐北疆,預以此來警戒所有妄圖吞食鄰國的諸侯野心家。六國諸侯見朝廷來伐,人人心懷恐懼,于是拋棄前嫌,暗中締結盟約,合力將朝廷大軍誘入圈套並困于北海一帶,朝廷只好答應與諸侯議和。
六國諸侯特使,僧人知行手持各國與皇室封建立約之抄本,死摳所有封約中都沒有“諸侯不得互攻”之類的字眼,在金鑾殿上與滿堂朝臣大辯兩天,終于迫使大理院默認“若無求援,朝廷出兵干涉諸侯互攻為非法。”
自此以後,只要諸侯之間的互斗不越過大宋本土,不斷貢道、郵道與航道,朝廷俱置之不理。
此事著實奇怪,趙弘亦是百思不得其解,難道僅僅是武宗的一個疏忽而已麼?
可不管他怎麼想,諸侯間打仗已成了常態,朝廷根本就管不著。
再看諸侯禮單,則有輕有重,最重的是那唐、魏、韓、夏等大公或公國,最輕的卻是呂宋一小島男國,僅稻米與海產干貨共一車,令趙弘啼笑皆非。因知此國實在困難,卻也只能含笑納之。
又思據邸報所言,呂宋一帶近日又遭颶風之患,毀良田房屋無數,只怕今年之後的日子更加困難,想到此處,心下惻然,對那一帶小國的回賜就格外地豐厚。</dd>
卷簡介︰“黃黃梅子憂,欲熟語還羞。(頂點手打)此季仍堪采,時過落客頭。”這是甦湄遠赴京都臨前留給阿圖的一首小詩。來到這個異世已有一年,少年人將會有如何的演繹呢?請看本卷︰頓別籠城,墨劍士的傳人,少女之我願意,先生醉酒,喜歡她抓緊她,暗夜飛魔,贗品達人,海島尋寶……讓你目不暇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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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來,白雪消褪,風華重回綠染的大地。山花仍在等待著更濃的暖意,遲遲未放,唯有杜鵑先開,將紫紅的雲霞遍抹山嵐。
野芷湖面雖還是半冰封著,但數千只白鳥已然飛來,在水中撲騰著翅膀,捕食著下面經過了冬季的休生養息後更加肥美的魚。
一陣RR噠噠的馬蹄聲劃破清晨的寧靜,奔行了一夜的三匹健馬馱著三名紅衣紅甲的軍士,帶著塵土滿身,急馳到N陽城門口。
“國主金箭!”
馬上之人亮出黃澄澄的令箭一枚,略微在門兵面前一晃,便催馬入城,直奔內院。
“國主令。征頓別重騎一營,輕騎二營,步兵一營,務必于四月十日前抵達旭川。”
正殿南面台階之下,傅兗帶著兩名兄弟垂手而立。北面台階之上,一名北見**官右手舉著金箭令牌,高聲宣讀國主傅虔令諭。
“臣傅兗領命!”
傅兗說罷,隨即上前接過來者手中的令諭文書。諸侯國慣例,若是調兵令諭,金箭與文書缺一不可。
傳令者離去。傅異開口便罵︰“他娘的,富良野那邊打仗,關頓別什麼事,也要我們傅家出兵,還他娘的一征就是全數騎兵!”
的確,北見國打仗一般都是就近征兵。若是蝦夷北方有戰事,頓別自然是理應出兵,但中部的富良野一帶有戰事,除非是大的戰役,一般都不會來頓別要兵。不過最近傅兗收到消息,說松前國一直向深川屯駐重兵,由都督高見虎統領,欲與北見國在富良野展開決戰。因此,北見國也由國尉蔡澤于旭川集合人馬,準備迎戰。
傅恆也是皺眉說︰“富良野那邊也就是深川跟旭川開戰,兩城打了幾十年都沒什麼結果,根本就沒什麼打頭。”
富良野位于蝦夷中部,乃是一片肥沃的農野,這里有座屬于北見國的堅城,名為旭川。旭川城西面不遠有座松前國的大城,名為深川。旭川與深川彼此相距二十幾里,之間是一片山區,兩國便以這片山區為界。地形如此,兩城都是易守難攻,打來打去也就是徒耗國力而已,與事無益。
傅兗搖搖頭,也不作答,只是向著台階上慢步走去,心事重重。
“大哥,我覺得國府是因我傅家回絕了世孫,所以故意給小鞋我們穿。”傅異搶上幾步,跟在傅兗的身後說。
“三弟,別瞎說。若是六妹听到了你這話,又該如何自處?”傅兗皺著眉頭道。
傅異語塞,說一聲“是”,便收住了口。傅恆也跟了上來,在傅兗的身後說︰“雖是如此,但我傅家總得要個對策,否則下次即便是南方的日高開仗,或許也要來頓別征兵了。”
日高山脈在蝦夷南部,也是北見與松前兩國的邊界,距離頓別少說也有六、七百里。
傅兗沒有回答,快步走入殿中,轉到宴廳之中,已經有僕人將熱騰騰的早餐擺在了桌子之上。
“吃飯,事情慢慢再說。”傅兗轉過頭來對兩位弟弟說道。
傅異與傅恆都是嘆了口氣。這位大哥的性子,若是說得好听的話就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難听的話就是“慢郎中”,你急他不急。
傅兗的早餐內容是一碗粥,一個水煮雞蛋,兩張油餅,傅異是湯面加肉夾饃,傅恆則是牛奶配煎蛋蒸糕,各自不同。
今日已經是三月十二日,由頓別到旭川路途四百來里,步兵路上得走十來天。
現在是春耕農忙之際,出兵需要事先動員,這些外出的府兵得妥善安排家里的農活,N陽城還要準備糧草,所以時間還是十分緊迫的。
另外,大軍出征對于附庸來說,在經濟上是種沉重的負擔,不但要供應糧草、軍械與各種補給,還要發放薪餉。以頓別兵為例,步兵與輜重兵的薪餉為每月三貫,炮兵為三貫半,斥候與輕騎為四貫,重騎為五貫,四個營的頓別兵加上斥候、輜重、後勤與奴兵合計七百多人,每個月的薪餉開支就差不多要三千貫。
不過,若是國家向附庸征兵,附庸也可以從國主那里獲得一定的補償。諸侯國通常的做法是,沒有戰事的年份,附庸需要向國主納貢。這個比例各國不同,北見國的定例是一成。若是北見國向頓別征兵,則征兵的年份這個“貢”是免除了的。
其次,若是附庸立有大功,國主也會斟酌著給附庸增封,這個是附庸所最期望的獎賞。
其它的補償就是戰利品了。國主在戰爭中得到的戰利品會按照功勞的大小分給大家,這個戰利品可能是實物也可能是人口或者俘虜。按照諸侯國慣例,俘虜是可以由對方贖回的,價格一般都是五十至一百貫左右。若是對方不贖,則俘虜會被當作奴民賣掉。
當然,打了勝仗才有戰利品,否則不但得不到戰利品,還要掏錢贖人。不過,若是要贖人,這個錢就不用附庸來掏,而是由國府來出。
在去年的中川之戰中,頓別軍均就俘虜了五百多人,後來松前國以每人六十五貫的價錢來贖,北見國是賺大了。
三人各懷著心事吃了一陣,便听得傅兗說︰“要不這次就老三帶兵去好了。”
“哦。”傅異抬起頭來,驚訝地問︰“大哥你不去?”
“嗯。”傅兗點頭。
“那老四呢?”
“他也留守。”
“這是為何?”傅異再問。
傅恆接口道︰“因為大哥估計此次出兵不象去年的中川之戰可速戰速決,而是會曠時日久。頓別的各項大事都在籌備之中,需要人坐鎮,所以就只派三哥一人前去。”
傅異明白了,傅家的生意在擴大,水師也正在建立,的確是不能沒有人坐鎮,而出兵旭川搞不好三五個月都打不出名堂,于是答應道︰“好。那這次兄弟我便一人掛帥了”,說罷哈哈大笑。
另外兩人也笑了,傅異等了這個單獨領兵的機會很久,終于如願以償。過一會,傅兗說︰“此次出征,三弟得牢記八字。”
“哪八字?”傅異問。
“不求有功,但求無失。”傅兗正色道。
傅異雖然心下有些失望,但還是干脆地答道︰“行。”
傅兗見他應了,便點點頭,然後繼續吃飯。吃了幾口,又說︰“這次六妹也不要去了。”
對于這點,大家都是心知肚明,搞不好世孫要去督軍。如果兩人踫到,大家就彼此尷尬了。</dd>
整天冬季,日升商號賣出去六百雙冰靴。(頂點手打)
考慮到日升商號只是從正月才開始出售滑冰靴,這個成果就是非常的不俗了。王寶甲很有經營的才干,他在許多的小報上刊登了蠱惑人心的告知,又找了些俊男美女來讓阿圖沒日沒夜地教他們滑冰,學會後就穿著惹眼的裝束在頓別、枝幸、網走、原拂等地巡回表演並授課,這樣就一下子引發了轟動。
雖然引發了轟動,但由于滑冰靴售價不菲,加上每年只能在冬季湖面結冰的時節適用,很多感興趣的人也只是處于觀望的狀態。再者,這些“老師”學成滿師的時日尚短,技藝還是很有商榷的余地,教授學生的日子就更短,所以在這個冬季,冰靴並沒有給日升商號或者阿圖帶來很壯觀的收益。
但即便是如此,滑冰這種新式的娛樂已經成為了北見國、甚至是整個蝦夷與庫頁島人們茶余飯後的熱門話題,報紙與刊物上也時不時地有幾篇文章來對此品頭論足一番。由此可見,其在未來的前景是值得期望的。
不過也有不好的一點,那就是仿冒者開始出現了。大宋是有專利法的,阿圖也通過北見國在頓別的鄉治所申請了專利。在頓別申請專利的流程是︰先向本地的鄉治所遞交申請,鄉治所再將申請轉交去位于網走的北見國工院專利署。專利署先初步核定備案,然後再通過與大宋本土每日來往的郵船,將申請遞交去位于京都的工部專利司。專利申請費用視類別而定,在十五貫至四十貫之間不等,另外還要交納年費。
如此下來,沒有一年,甚至兩年的時間,專利證書是下不來的,加上官府行事一向拖沓,又對仿冒品一向管理疏松,仿冒者有恃無恐。
只是仿冒品的出貨出得很晚,基本上剛做出成品來,冰雪就要融了。而且仿冒品的質量無法與日升牌正品相比,很多冰刀在滑行的時候會突然斷裂,或者靴子與冰刀發生脫離,使得仿冒品的口碑極差。不過,也許到了明年,這些仿冒品的質量會有所改進吧。
盡管官府對仿冒品禁止不力,但對書籍卻是極端重視,盜印有版權的圖書是重罪而且時時會有人前來巡查書鋪,盜版者不敢亂來。日升商號並不零售滑冰教本,而是隨鞋附送。一是為了得到這些教本,二來畢竟日升牌滑冰靴是創始人兼名牌,所以嘗新者也就寧可多花點錢買正牌了。
在這個冬季里,日升商號保持了每雙三貫的零售價,但王寶甲卻認為明年這個價錢是一定會大幅降低的,不過同時銷量也會大大地增長。目前,制造一雙滑冰靴的成本已然降低到了三百四十文,為了繼續降低成本,擴大生意,王保甲又和阿圖簽了份合約,將冰靴的制作也接手了過去,然後每生產一雙靴子付他一百文。
每雙冰靴能帶來的收益急劇地減少了,但阿圖再也不用操心有關滑冰靴的事,年底下雪結冰之時也不用再教課了。雖然並不心甘情願,但理智地想一想,他也就欣然接受。
令人振奮的是,開春後非但從本州來了不少商人與王保甲商談著要代賣這種時髦的貨品,連松前國的商家也暗中派了人過來,與日升商號探討合作的事宜。看來,今冬將是冰靴的一個收獲年。
自年初探路歸來,阿圖與傅蓴雖然表面無事,但心中隱隱還是藏著尷尬。除了訓練場上之外,話也沒有多說幾句,即便是路上遇到,大家也是基本上低頭各自走人。
甦湄仍然是與楊繼 輪流在夜間給他補課。夜里補習的時候,在她低頭轉身之際,偷咽幾下口水已然成為他听課時的一種常態了。
春既然來了,萬物更生,新的一年總會發生許多新的事情。
※※※
今日頓別港內、港外人山人海,因為人們都從四處趕來看新造的光榮級巨型戰艦到港。
兩艘巨艦停泊在頓別港內,它們將在這里做最後一次補給,便將啟航前去美洲的殖民地,加入殖民地美洲海軍的編制。
這兩艘戰艦名稱分別為“光照”與“光耀”,乃是大宋美洲總督府在海參崴定制的新型戰艦,建造期前後一年。
它們排水都是二千噸,船體長十七丈半,包含船首斜桅則長二十三丈,幅寬五丈;甲板上豎有三根高桅,主桅頂部距水面十六丈,共裝帆三十面,總面積二萬二千方尺;全船有三層貫通全船的火炮甲板,其主炮層有二十二斤直炮二十四門,中炮層有十六斤直炮二十四門,上層甲板有十二斤短直炮二十四門,首樓甲板有八斤短直炮兩門,後甲板有八斤直炮八門,合計裝有前膛火炮八十二門,戰時人員配備六百六十人。
船上所有的帆都已經收起,只有密密麻麻的纜繩象女人的辮子般在桅桿與船體間交錯縱橫著。
因為受到了軍令的約束,這兩艘戰艦上的水手不得離船,于是他們就穿上了白色的海軍禮服,站在甲板之上紛紛向著碼頭上的人們揮手致意。
港內,鎮上的鄉治所還找了一幫退伍的老兵組成了一個軍樂隊在吹奏著,並打出了歡迎光榮艦到港的橫幅。
帽徽、肩章與銅質的紐扣在陽光下熠熠發光,挺直的軍服,錚亮的長靴,寬厚的皮帶,白色的手套,還有長官腰間的軍刀,顯示了他們神氣的勁兒,讓一些平凡的心被激昂起來,自發地去贊嘆他們的威武,或許還帶著潛意識的崇拜。
碼頭上,前來的觀禮的人群站得水泄不通,時時發出一陣陣的歡呼與口哨聲,好象是在過節一般。
有什麼東西,能比這眼前的巨艦更能激發出民眾的熱情。作為一個臣民,即使身處偏遠之地,遠離繁華,但眼前的這兩艘巨艦就仿佛能把帝國的榮耀帶給到他們身上似的,由此引發了內心的自豪,並使得大國意識極度地膨脹。
小開、阿晃、丁一、木吉和阿圖五個人站在碼頭外堆起的一垛原木上,隨著眾人振臂歡呼,阿晃還吹起了他得意的口哨。這堆原木摞得有兩人高,站在上面,什麼都是看得一清二楚。
年輕的心,總是容易被撩動的,幾個青年人都已經激動得不能自已了。
“天啊!如此龐然之物,真令人難以置信!”
“現在是大艦巨炮的時代,它們是海上無敵的堡壘!”
“有這般巨艦,海上還有誰是我大宋的敵手?”
“看,這就是二十二斤直炮,三百五十步外就能把敵艦七寸厚的船板射個大洞!”
“這些水兵的軍服真神氣,我都想要上一套。”</dd>
為了讓大家都看得盡興,船上平時關閉著的炮口艙門統統地打開了。(頂點手打)雖然頓別港外貼著的介紹性告示上已經詳盡表明了光榮艦諸如排水量、火炮數目、火炮口徑等等數據,但小開還是認真地將一側的炮全部地數了一遍,然後興奮地說︰“你們看看艦上的火炮,炮口這麼粗。城里的炮和它們一比,簡直像根筷子一般細。”
“胡說。城里的火炮哪里細了?”丁一不高興了,畢竟他是炮手,對本城的火炮有感情。
“你自己看啊。城里的四斤直炮,炮口也就前臂般粗,八斤曲炮也粗不了多少,艦上的主炮口可是比大腿還粗。”小開反駁道。炮口的粗細是明擺著的,城里的火炮哪里能和眼前的火炮比。
“陸戰炮和艦炮是兩回事。陸戰炮是要移動的,艦炮是隨船走的。二十二斤大炮足有四千斤,陸上怎麼搬運。別說二十二斤炮,即便是十二斤炮,也要二千五百斤,你要多少匹馬才能拉得走。”丁一用著行家般的口氣道,臉上的表情擺明就在說著“你不懂”。
小開不高興了︰“我可沒說移動不移動,我只是說粗細,這和是陸戰炮還是艦炮又有什麼關系?”
木吉見他們爭了起來,趕緊岔開了話題︰“你們也就別爭了。我听說現在還有三千噸的昭武級戰艦,比這個更大。”
“嗯,我也听說了。好像我們大宋也就只有幾個地方能造那種巨艦,也不知道有沒有福氣能看到。”丁一斜視了小開一眼,決定還是不和他爭一句話的長短,轉頭和木吉聊起了新話題。
“如果我們大宋一直在美洲與西洋各國打仗的話,那種大艦我想遲早是會開到殖民地去的,這樣也許會路過這里。”木吉分析著說。
小開、丁一與木吉一向都熱衷于談兵論武,每每聚在一起都是說些兵事。遇到這種時候,阿晃和阿圖都只是把腦袋一會向左,一會向右地擺動著,目光在發言者之間移來移去,只有听他們講的份。
小開見丁一與木吉說上了,便不甘示弱地找阿晃說起話來︰“你見過這麼大的船沒有?”
阿晃茫然地搖了搖頭道︰“我看了船昏。”
阿晃是個沒出息的,只會泡女人。丁一心里暗暗鄙視了他一把,然後轉頭問阿圖︰“你呢?見過這麼大的船沒有?”
“哦。這種……”阿圖本來想說這種小船,但話到嘴邊突然改口道︰“這種大船沒見過。”他在太空里見的大船多了,普通小型貨船的個頭就超過了它們,有的大型貨船甚至比整個頓別還大。如他的螞蟻號,也比這兩條船大了十倍不止。
木吉和丁一交流得正是熾熱,言談之間木吉問︰“听說你爹原來是遠洋水手?”
“是啊。還跑了二十年的船。”
“那你為什麼不上船當水手?”
丁一嘆了口氣道︰“前年就有艘殖民地的商船紅葉號,曾經在鎮上托職業所招水手,我本來是想去的。但我爹說當水手雖然能見世面,卻很危險,賺錢也不多,還不如守著幾十畝地過安穩日子,所以就死活不給我上船。”
“木吉,難道你想當水手?”小開在這種事上始終無法跟阿晃、阿圖聊到一塊,就還是加入了木吉與丁一的話題。
木吉搖了搖頭道︰“我可沒想過要當水手,我只想當陸兵。”
“對了。你是打本州來的,為什麼不在那里當兵,反而來到了蝦夷?”小開問。
“我在尾張去應征,但他們嫌我個頭小,又生得瘦,沒要我。我一氣之下就離開了那里,來到了頓別。”木吉面色十分地沮喪。
“沒關系,你現在不是當兵了嘛?”阿圖安慰著木吉。
“可府兵只能算是民兵,還不是正規的國兵。”木吉搖搖頭說。丁一與他有同感,也是以不能成為國兵為憾,隨即嘆了口氣,其余三人卻沒有任何表示。
國兵的含義是︰國兵是常備兵,由國家供養,一般用為精銳部隊。將領的親兵、私兵、軍營里的軍官均是由國兵擔任,是職業戰士。
阿圖覺得府兵很好,有仗打的時候就去打,興許能撈點獎賞。平時則可以干些別的,要是天天都悶在軍營里當職業戰士那也太無聊了。
他再呆一陣便覺得有些無聊了,但小開三人似乎還是興趣不減,仍然是在激烈地討論著大艦、海戰、人生、軍人之類的話題,忽覺得腰間有手肘一拱,阿晃把腦袋湊過來說︰“蓴小姐來了。”
阿圖向著阿晃手指的方向一望,果然就看到了傅蓴。
只見她穿著一件鵝黃的上衣,雪白的雙頰被寒風吹得有些發紅,衣擺在腰間收得緊緊的,下穿一條褐色的馬褲,腳下蹬一雙暗紅色的長靴,身後跟著傅萱和安安二人,在一片傾倒的眼神中向著碼頭走來。所到之處,眾人不自覺地閃開少許身子,給她們讓出道路。
傅蓴走到了一個自認為是合適的地方,停下了步子,細觀碼頭中的兩條戰艦。與此同時,艦上的水兵即刻就步調一致地行起了注目禮,“唰唰唰”地把眼光向著她投射過來,然後就盯住不動了。
她在船下看船,船上之人看她,互成風景。
就這麼過了半晌,阿圖忽听得身邊“緦 玎ャ鋇匾徽舐蟻歟 患 握 匙拍徑淹 鹿觥8展齙攪四徑訓牡錐耍 痛蓍m艘惶趺 登以噘賡獾暮詮範宰潘 徽罌穹停 坪蹩掛樽糯蛉帕慫 諛徑嚴碌奈珥 br />
“去去去”,阿晃站起身來,伸腳就踢。只听得“嗚”的一聲哀鳴,那條破狗遇到惡人,夾著尾巴一溜煙地跑了。隨即阿晃若無其事地在身上拍了拍塵土,然後攀木而上。
狗叫聲將人們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阿圖和傅蓴的眼神一踫,隨即又各自轉開。
“他這個傻子,看到了女人就站不住了。”小開笑嘻嘻地對著阿圖說,還是他最了解阿晃。等他上來後,又罵道︰“你活該,摔死也是白摔。蓴小姐是何身份?又是仙子一般的人物,也是你看得的?”
阿晃狠狠地哼了一聲,然後鐵青著臉發怒說︰“看看總成吧”。
“成!”小開幸災落禍地說︰“只要不再滾下去就成。”
望著傅蓴的背影,阿圖總覺得自己跟她之間不應該是如此這般的樣子,但究竟應該是什麼樣子呢?他也說不上來。</dd>
三月二十九日清晨,在N陽城南門飲過三杯壯行酒後,傅異領著四營步騎加上親兵、斥候、輜重、後勤與奴兵等七百二十余人誓師出征。(頂點手打)
頓別的這次出征行事低調,除了傅異與佐藤織之外,傅家再未派出一人,聲勢無法與去年的中川之戰相比。
丁一因為是炮兵,小開和阿晃屬于留守的杜襲那營步兵,阿圖則因為還不是府兵,所以沒有隨軍出征,木吉與毛松則是隨著傅異去了旭川。
風揚在飄起的發絲間,不知覺中雨絲悄然落下,遠處雄兵的背影映照著胸中幾分淒淡的孤涼。
這一刻,身著紅妝,出來送別哥哥的傅蓴感覺自己便是個局外人。憶往昔歲月,銀鎧花槍、黑面紅馬的金戈歲月仿佛是昨日的一個夢幻,如一只七彩斑斕的蝴蝶翩翩起舞在它的季節,終于在清晨醒來之際,驀然消退。
她這樣呆望著遠方,直到最後一領黑色的披甲轉過了山坳,蒼山野地也回復了它的原樣,再無一絲雜色摻雜。
“走吧!”身著大鎧,立在身旁的傅兗將她從迷思中喚回,目光帶著憐惜。
傅兗最體諒人心,家里每個人的心思他都是清清楚楚的。他有一副寬厚的肩頭,似乎是天塌下來都能扛。雖然與國府聯姻最符合家族的利益,但他並沒有逼著自己違背心意,這樣的兄長值得敬重,也可以依靠。
“嗯。”
她輕聲回答,在轉身一刻,卻眼角之中掃到一幫道士的背影,他們適才在大軍誓師之前又做了一回道場,肩頭扛著驅鬼弄神的各種幡旗,正著向東面趾高氣揚而去,不由得會心一笑。
神木道人明明道學深厚,武功絕世,胸羅萬象,卻偏偏喜歡裝神弄鬼騙錢,每年少不得要給N陽城及四周富庶鄉鄰做上幾十回道場,賺上個幾百貫錢,用來補貼道觀的用度。
待到她全然轉過身來,便看到遠處一個高高的身影也正在離去。路邊的梧桐葉上積了雨水,一路的往下滴著,他便隨時伸手向前一拍,搶在雨水落到衣衫上之前將其拍得飛散。她再次失笑,覺得他著實有趣,又覺得他其實還是個孩子,離象大哥這樣的真正男子漢還差得老遠。
不過,即便是孩子,也是會長大的。那麼,他呢?
※※※
落霞滿天,海風將府門外高桿之上的軍旗吹得獵獵作響。
留萌港內,松前國留萌水師府的中堂之上,巨燭燃起,將整個大堂照得一片通明。
堂下,一眾將領端坐于兩旁。
堂上,案牘已撤,一位青年參軍正立于一副巨大的地圖之前,右手執著一根細長的木棍,一邊指點著圖,一邊講述著北伐方略。
這是一副用手工放大了繪出的蝦夷地圖,並用了藍、紅二色將松前與北見國的轄地、城市、港口、軍隊等區分開來。它比標準的地圖大得多,雖不是十分的精細,但用作講解卻是正好,
從圖上看,整個蝦夷島大致呈一個上角朝東,下角指南的菱形;東邊那個角開了個魚嘴般的大口,並延伸出一串島嶼,這便是赫赫有名的千島群島;左角卻好像接上了一條魚︰一條活蹦亂跳的魚,尾巴垂于正南,彎曲著魚背,並把魚頭接到此處。
“今日,我軍已完成于留萌港內的集結,國府兵合計十所,共一萬二千人”。參軍的的木棍指到了地圖上那個菱形島嶼的西北沿海,上面有個用藍筆寫出來的“留萌”二字。
留萌港駐有松前國小樽水師一支分艦隊,戰略位置非常重要,這是因為松前國在北部的領土多是沿海,陸地縱深不夠,所以尤其需要海上的支援與補給。這只艦隊擔負著支援北部防區的重任,實是北見國稚內水師眼中之釘。只是因為留萌港經過了多年的修築,沿海建有大型炮台,而且與松前國海上主力,南邊石狩灣的小樽水師也相距不遠,可以隨時得到支持,稚內水師也不能隨便前來挑釁。在這次北伐戰略里,松前國將以留萌港為基地,用水師來完成軍隊的運送與登陸,能起到快速和機動的效果。
堂上,那位參軍繼續說著︰“留萌水師將負責運送我陸師分批至遠別登陸。陸師登陸之後,伙同當地的駐軍以及從陸上趕去的大軍合計十九所二萬三千人分為左、中、右三路。中路主將為深川都統高見知,統兵三所計三千六百人。右路主將為沼田介、都統梁節,統兵四所計四千八百人。中、右路軍合軍出遠別進軍中川。北見國中川守將置田猛已送來人質,歸降我軍……”
他此話剛落音,滿堂是一片驚詫之聲。
“肅靜。”堂下左首首座一將大喝一聲,滿堂頓時鴉雀無聲。此人五十多歲,面目深峻,燕頷知頸,身著一套金色甲冑,便是松前國名將,北師都督、深川守高見虎。
“諸位袍澤。今日只議北征戰略,至于置田校尉如何歸順我國之事,就不要在堂上議論了。”他說罷,便轉頭向那堂上參軍使了個眼色。
參軍會意,便繼續道︰“既取中川。兩軍繼續東進松音城。置田猛將為此役前驅,將為我軍賺取城門。取得松音之後,中路軍取頓別。據探子報,頓別介傅兗日前已派遣其弟帶兵前往旭川,此時N陽城已然是空城一座,實立等可取。”
此次北伐戰略的關鍵有兩個,一是中川守將置田雄一的歸順;二是松前國在富良野展開攻擊的姿態,誘得北見國把北方人馬調往中部。當松前國神不知鬼不覺地由中川出發四處攻城略地之時,北見國根本來不及反應。待到北見大軍醒悟過來再回援北方,一切都已成了定局。
既然被高見虎壓抑住了好奇心,大家轉而用羨慕的眼神瞧向高見知與梁節二人。高見知是高見虎的親弟弟,今年四十四歲,形貌與其兄甚為相似,也有知兵的名聲;梁節今年六十歲,皓首白發,他梁家是高家的世代家臣,受封于深川西北面的沼田,生平經歷大小戰事三十余陣,經驗豐富。
“右路軍在取得松音城之後,當沿山間道,轉進枝幸。枝幸現有駐兵合計一千五,守將長野望。右路軍若能取下此處,當固守枝幸,阻止北見國由東面陸路向稚內派發援兵,中路軍則守松音與頓別,與右路軍互為倚角;若右路軍無法攻克枝幸,中路軍當于取下頓別後沿海南進,夾攻枝幸;若中、右路軍合軍亦不能取枝幸,則退守松音,憑此堅城,八千人馬守之當有余。”
“左路軍由都督親領,統十二所一萬五千主力北進幌延、德滿、稚內。待取下德滿後,陸軍攻打稚內城之時,我國將盡發小樽與留萌水師主力前去與稚內水師決戰。此時,稚內遭水陸兩處同時進攻,定無力我爭勝……”
“此次北伐最終目標是奪取稚內城與宗谷灣內的水師基地,將稚內水師逐回東南,掌控整個宗谷海峽與北方陸域。”
幌延與德滿都在中川的北面,稚內的位置在蝦夷最北面的宗谷灣內……
參軍講述完畢,高見虎起身環視四周,面帶微笑,好言問道︰“方略既定,諸君有何疑問?”
“稟都督,末將並無疑問。”眾人起身,躬身答道。
高見虎見眾將已然明寮,便走上堂,接過參軍手中的木棍,說道︰“六年前,我軍取得遠別、天鹽與中川三城,乃是形勢大好,可惜未能百尺竿頭再進一步。去年,我軍痛失中川。歸根結底,中川地處平原,不利防守,乃是處處受攻之地。”
說到這里,將木棍在松音城上一點,繼續道︰“松音建于山中險要,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進可攻,退可守,若得松音為西南面屏障,則中川無憂矣,蝦夷北方形勝之處莫過于此。此戰幸得置田校尉倒戈,我軍定能取下松音。若得此城,北見國旭川一帶的軍馬無法向北方增援,乃是本戰事關鍵所在。取枝幸、頓別甚至原拂是為爾等功名錦上添花,守住松音才是本節,高、梁二位都統須得慎重。”
高、粱二人听了,即刻抱拳道︰“請都督放心,末將定不負所托。”
高見虎點頭,隨即轉手將木棍交給參軍,卻將金盔給脫了下來抱在懷里,走下堂來到眾人中間,感懷地說︰“六年前本督取中川之時,還是黑發滿頭,但各位請看,如今已然兩鬢斑白……”
眾人向著他發鬢望去,果然是黑白交織,參參駁駁。再看他人,也是削瘦了不少,還帶著幾分病容,心下都是一陣嗟嘆。
只听得他繼續道︰“人生苦短,如白駒過隙。諸君正是秋華棠葉,風華正茂,大丈夫何不趁此大好光陰贏取馬上功名。即便不成,折戟沙場,馬革裹尸,也不枉我等來這世上慷慨走上一遭。”
眾將听罷,熱血沸騰,齊齊振臂高呼︰“願為都督效死!”
“好!”高見虎喜道,隨即向堂外高呼一聲︰“酒來”。
數名軍士端著圓盤,內置酒爵,走了進來,並將其一一分給眾人。
高見虎酒爵在手,環敬眾人,“此役已傾我松前北師大軍全力,我國國運亦在此一戰,請諸君千萬小心。飲罷此杯之後,大軍即時起征,本督祝各位馬到成功。來,請!”</dd>
“N陽城東西長二百五十步,南北寬二百二十步,問周長幾何?”
蒙甲班上午第四節算學課剛剛開始,數學老師洪芻在黑板上寫好例題,轉身問諸生︰“誰上來做這道題?”
洪芻今年三十歲,生得又瘦又高,他原本是在原拂鄉辦學堂里教書,後來被楊繼 挖角到了日升學堂。(頂點手打)
眼見著學生們紛紛舉手要求作答,他便伸出手去,指著一名學生道︰“你來。”
那名同學被先生點了出來,離開座位向著講台走了不過兩步,忽听“啪”的一聲,教室的門猛地一下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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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什麼?站住!”洪芻又驚又怒,大聲喝止著追了出去。堂上的學生們眼見發生了這種怪事,都驚得呆住了。
只過了一會,卻見洪芻慌慌張張地轉了回來,並招呼著學生們馬上去操場里集合,準備回家。
放學了?居然會有這種好事!學生們人人都興高采烈地開始收拾書本、紙筆和書包等學具。
“不要收拾了,趕緊出門!”
洪芻一面喝止學生不要清理書包了,一面搶下了數名不听話學生的手中之物,忙不疊地將他們往外推。等到他將所有的學生都趕到外面時,操場里已經站滿了人。
阿圖一個人牛高馬大地站在一群蒙丙班的小花朵、小土豆、小蘿卜頭、小討厭蟲之間,顯得異常地突兀。又四下一望,竟然沒瞧見一名傅家的子弟。
適才傅博來班上敲門,在門口與章涵小聲地說了幾句後,章涵就讓他帶走了同班的傅聞與傅合。看來,所有的傅家子弟都是以這種方式被帶走了。
“定是發生了要緊的事。”他暗自思量。不過究竟是什麼事呢?這可猜不到。
春風正拂,陽光和熙,院內的櫻花樹上已打起了一串串的花苞,過不了幾日便會是滿院的淡紫與粉紅掛滿枝頭。
楊繼 站在一眾學生的前面,緊皺著眉頭,面色沉穆,比平時還嚴峻十分。就在一刻之前,他接到了傅兗的傳話,說松前國的軍隊正向著這邊行軍,讓他趕緊疏散學生。如果時間來得及的話,盡量讓他們回家。
他還沒開口,耳中就听到一陣哭聲。幾位先生帶著他們夫人、孩子們腳高腳低地從松墨院趕了過來,嬰兒的號哭聲伴隨著女人的低泣顯得份外地刺耳,且讓人感到莫名的驚慌。
這幾名老師都是學堂從外地聘來的,隨身帶著家人,平時都是住在松墨院里。家眷里除了他們的夫人外,另有三個學齡前的孩子與兩個襁褓中的嬰兒。
一名懷抱著嬰兒的夫人或許知道了什麼小道消息,邊走邊哭,雖然聲音不大,但足以引得學生們側目。她的夫君先生在一旁連連低聲相勸,也是無濟于事。其它的幾位夫人要堅強些,不過堅強也是相對的。她們雖然沒哭,但蒼白的面色與驚慌的表情足以表達了她們此刻的心態。
看到如此的情形,再鈍的人也猜了一定有某種特別的事情即將要發生,學生們開始小聲議論了起來。
“甦先生。”
一想到她,阿圖心中莫名其妙地慌張了起來,隨後用眼楮在人群里找到了她。
還好,她正行走在學生群里,給學生們整理著隊列,還不時地拍拍他們的肩膀以示安慰。于是他放心了,她沒有害怕。
或許是有了某種感應,她忽然轉過頭來,正好和他的目光對上,便回報給他一個鼓勵的微笑。
“肅靜,肅靜!城里的學生都站到左邊來,其他學生站右邊!”楊繼 臉一板,平時的威嚴更是加碼到了十二分的勁頭。
楊山長語音剛落,甦湄就立即大聲喊道︰“趙圖去右邊!”
阿圖本是向左邊邁了一步,但听到甦湄這句話,再看她正對著自己打手勢示意他去右邊,便即刻調轉了一百八十度。
楊繼 眼見阿圖在甦湄的指使下更換了隊列,但並未出聲阻止,也是默認了讓他站去右邊。
很快,學生分成了兩個團體。
“城里的子弟先出去,外面有人等著你們!出去後跟他們走。”楊繼 指著左邊打頭的那名女生說︰“一個個地走,不要慌!”。
很快,左邊的學生就全數走出了學堂。學堂外,十幾輛大車正停在路邊等著他們,在二十來名軍士的安排下,他們統統都上了車。隨後,大車就載著這些子弟們向著N陽城跑去。
“剩下的同學跟我去鎮上。到了鎮上,有家的同學各自回家。家不在鎮上的同學,跟著本山長。”楊繼 說完就把手一揮,喝道︰“出發!”
這批隊伍走出了學堂,剛行了不到半里,就听到從遠處傳來了零散的槍聲。一些年齡稍大的同學終于意識到了什麼,臉色一下子就變得慘白。
“不許相互說話,違者逐出學堂!”一個學生剛想開口問話,卻被楊繼 厲聲呵斥了一句。那名學生被他一嚇,頓時閉住了嘴巴,不敢再開口,只是隨著隊伍快走。
阿圖也湊到了甦湄的身邊,正準備開口詢問一聲。她用手指在嘴邊一豎,口中一噓,便阻止了他。
學堂離鎮子有六七里路。城中來人給學堂留下四輛馬車,載著先生們的家眷與一些年齡實在是幼小的學生。馬車當頭,帶領著學生們沿著野芷湖畔大路向著鎮子進發。
春風掠過田野,翻動著起伏的麥苗,又在林梢處撥拉出陣陣嘩啦啦的響。若是在平日,這真是個郊游的好天氣。
大隊人馬走出兩里,十數聲槍響便在東南面劃破了天空的寧靜。頓別鎮便是在那個方向,這陣槍聲堵住了他們回鎮子的路。
楊繼 只得臨時更改行程,全部人車轉頭前往海邊。海邊距此三里,離日升城與鎮子都是五、六里遠,若是戰事發生,海邊應該還算是個相對安全的地方。</dd>
藍衣藍甲的軍人由西南的山間蜂擁而出,綿延數里,人滾勢濤。(頂點手打)
兵臨城下,敵軍打破了行軍時的靜默,展開旌旗,擂起金鼓,人叱馬鳴,鼎沸的聲音攜著無形的壓迫直奔城頭。
長纓當手,銀甲裹體,傅蓴立在南門城頭。向下放眼望去,但見藍色的人流在城外的曠野里翻滾,形成一股股人與馬的潮流,圍向N陽城,如海浪沖礁。
眼見著一隊一百多人的藍衣騎兵遠遠避開了火炮的射程,繞了一個圓弧向著東門而去,她暗喊一聲“不好!”身形立動,飛一般地順著城牆趕往西門,猩紅的披風在身後撲撲作響。
等她剛剛來到東門,最後一輛運送子弟的馬車恰好駛入城門。瓖鐵的木門“轟當”一聲,將入城的學生們與危險暫時隔絕。
城頭上的銅鐘一直在“ ”地敲響著,這是N陽城面臨危機時所發出的征召府兵的急令。大多數府兵已陸陸續續地從城外的鎮子、田舍、村莊或者山溝里趕到了城里,但松前軍已切斷了東門與南門與外界的聯絡,不知他們會不會繼續封鎖西門與北門。
門內早就集聚了一群老者與婦人,被幾名軍士用長槍攔在一旁。見到大門關閉,軍士們便收起槍械,讓開道路。人群即刻發了吶喊,向著馬車蜂擁而上,口中喊著兒女孫的名字。
一張張年幼或年少的臉下得車來,帶著驚惶或淚痕奔向親人的懷抱,破啼為安。
傅櫻一個人站在城牆角,目光只在下車的人流中尋覓。她早就入了城,卻是不願就此離去,而要等著看到一個人平安地回城。她的目光由左至右,掃過每一個下車人的臉,卻沒有見到他。再自右而左,仍是如此。
急切之下,她攔住了一名隨著車隊入城的隊正問︰“趙圖呢?”
“稟二小姐,他跟著楊山長走了。”隊正回答。
“哦。”傅櫻眼露迷惘,失魂落魄地轉身黯然離去。
傅蓴在城牆上真切地听著他們的對答,不禁銀牙暗咬。這個貪心並狡猾的家伙,一定是感覺了危險將近,就獨自逃跑,拋棄了作為一名親兵的職責。他還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勾走了自己佷女的魂,讓她為著他牽腸掛肚。
傅恆右手提劍,左手攬起長衫的下角,流著熱汗在城上四處奔走。事到危急關頭,儒雅的長衫成為了一種負擔,逍遙的羽扇也不如鐵劍能彈壓人心。
“上彈,上彈。每人三槍,均要上彈!”
土垣的兵道上,一名嗓門洪亮的軍官正沿著垛口大聲喊叫著,隨行的一隊士兵每人身上都掛著十來枝火槍,並將它們分派給守在牆上的軍士。
萬幸的是,傅兗向上海商人所訂購的一百枝燧發火槍上個月已經到港。燧發火槍的射速超過傳統火繩槍一倍,一百名火槍兵抵得上兩百人,這是N陽城目前防守的重要依仗。但僅是這些新式火槍仍然是不夠的,他又將所有的庫存火繩槍運來牆頭,一人三槍,起碼敵人在沖鋒之時要蒙受潑水般的彈雨。
傅兗站在南門城頭,按劍而立,雖面色平靜如水,但實際上卻是思緒混亂,只覺萬策難行。
上午,山中的獵戶毛二跌跌撞撞地跑來城里報信,說他親眼見身著藍衣的松前**隊正在向著頓別進軍。他聞訊大吃一驚,一邊讓佐藤取派出武忍與探馬,一邊開始收攏城外的人手安排防御的。
佐藤取是佐藤家家主,封邑在N陽城北部的山中,領地內有民一百多戶,也是佐藤家訓練武忍的基地。佐藤家歷來管理者頓別的武忍組與探馬隊,一向都盡職盡責,從無過失。只是這次大軍遠征旭川,佐藤織奉命帶去了部份的武忍與探馬。如此一來,中川至松音一帶會形成了一個消息的真空地帶。
忍者有武忍、秘忍、智忍、陰忍、體忍等多種分類法。佐藤家的忍者主要是武忍,就是指兼備忍術與武技的武士,其本質上更接近于武士。
不到一個小時,佐藤取的武忍就回來稟報,說毛二的消息確實,數千松前軍正在向著N陽城行軍。
此時,絕大多的府兵都隨著傅異去了旭川,頓別只留有一營步兵與一營炮兵,而且還分散在頓別各處。留在城內的府兵原本通共只有八十來人,後來又趕緊收攏了一些城外的府兵,這才湊足了一百八十人,還有四十來名的府兵或是因為住得離城太遠,或者是因為去了外地,或者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而始終沒有出現。
唯一的可以臨時增加的兵源就是奴兵,這些外籍奴兵都受過良好的訓練,雖然其中的一百多人已經隨著重騎前去了旭川,但頓別各地還零散分布著另外一百多人。經過數小時地緊急征召,便有六十來名奴民入了城。
這樣一來,整個城內可用的府兵與奴兵合計達到了二百四十幾人。
目光越過城牆,傅兗看到女醫師顏明真正帶著幾名醫館的男女醫師或助手前來。她身上背著個大藥箱,其他的人抬著擔架,步履匆匆。
顏明真祖輩三代在頓別開堂行醫,自小就深受醫學燻陶。十七歲那年遠去大宋讀醫學院,只一年就讀完了三年的預科。四年後畢業,成為了大醫師魯未己的內弟子,同年嫁給一位年輕的大學先生為妻。三年後,先生因研制炸藥而不幸罹難。傷心之下,她一人回到了故鄉頓別,在這里開堂行醫,黯然獨居。
如今,整個頓別,甚至是整個北見國都恐怕沒有比她醫術更高明之人。有她在此,大戰降臨之時多少地會有些助益,起碼可以安慰人心。
一群奴兵正在幾名什長、伍長的帶領下上了城頭,因為常年牧馬或耕田的緣故,個個都是身粗體壯。雖然傅家很小心地不教給他們太多的搏擊之術,但火槍他們是有演練的,而且在府兵每兩日一練的燻陶下,多少也耳聞目睹地學了點本事。
傅兗自詡憑日待這些奴民相當地寬厚,奴兵身上所著的與府兵們同樣的皮甲就是明證。不少附庸也象頓別一樣使用奴兵,但肯花錢給他們配上防護的恐怕就傅氏一家了。可即便是如此,在這種危亡的時刻,一點小小的恩惠能依仗嗎?
而眼觀對手,應該是來了三所的兵馬,約計三千五百人以上。
一比十四。暴風雨已然來臨,N陽城能扛過雷霆的怒擊嗎?</dd>
南門外的敵兵已列好陣型。(頂點手打)十數門火炮推到陣前,黑森森的炮口朝向著城牆這邊。火炮之後便是步兵隊列,騎兵隊則分列兩側。
十數騎正打陣後繞過步兵隊向前方跑來,其中一名騎士手持一面長條形的將旗,青黑的底子上三枚白色銅錢呈品字型排立。
“深川高家?”一個名字忽然就在傅兗的心中一陣突騰︰“高見虎?”
黑底三文錢是深川高家的族徽,難道高見虎親自引兵前來頓別?
俄頃,那隊騎兵來到陣前,當先一人身著松前國都統制服的將領,魁梧昂揚。
“不是高見虎。”傅兗暗暗松了口氣。只是高見虎的族人,或者是他的弟弟高見知。但不管怎麼說,來自深川的高家兵都算得上是松前國的精銳。
“叮”地一聲,身旁的傅恆一劍砍在城碟之上,飛濺一串的火星,怒聲大喝︰“深川兵怎麼會來了頓別!”
說罷,伸劍一指,抵住一名黑衣中年男子的胸口,憤然大吼︰“佐藤取,你的武忍呢?你的探馬呢?他們都死了嗎?”
面對著傅恆的責難,佐藤取原本就干瘦蒼白的臉更是不帶一絲血色,雙目卻紅得幾欲流血。
“頓別令,屬下該死……”佐藤取正要跪倒謝罪,但被傅兗在身旁拉住了胳膊,便拜不下去了。
“四弟,不干他的事。是我將原本派在中川的武忍調去了別處。”傅兗嘆息著說。
N陽城的武忍共有上、下兩組,上忍與下忍只是名稱,並非指技藝上的差別。頓別的武忍並非一定是留守在頓別,而是被派往去了各個需要的地方。隨著傅異率軍出旭川,所有上忍組成員均被召回隨軍出征,但下忍組仍是留在自己的崗位上。令傅恆不明白的是︰中川及松音一線,不但有傅家派出的上忍,也有下忍,既然下忍沒有撤回,佐藤取不應該對敵軍的行動毫無察覺。
“調去了別處?”傅恆大吃一驚。不過他心中明白,此時不是問調去了哪里的時候,傅兗這麼做自然是有他自己的道理……
戰爭突發,不僅城內缺兵少將,就連城外的土地之上,壕溝、竹刺、鹿角等等障礙之物也一應來不及布置。
城牆之上,火炮與火槍兵各就位置,趴在垛雉旁的豁缺之上,調校好了準頭,準備隨時放射。城內的婦人們也在千葉的領頭下,向著城頭運送油罐、檑木與石頭。
人心可戰。只是城外有數千人馬,多于己方十數倍,任誰心中仔細思量一下,都會是頭皮發麻。
高見知立馬在戰陣前端,藍衣金甲,頭戴槍盔,兩側鐵翅護耳,身邊數名將領護擁。
“頓別鐵騎!”
他馬鞭凌空一記虛擊,隨即笑出聲來。如今的N陽城上,正門城頭只有寥寥兵影,不到百人,探馬來報東門亦是如此,至于西北門就根本看不到幾個人了。
高見虎,他的哥哥,一個花招就讓北見國的那些傻瓜把此地的兵都給調走了,取此城便如同探囊取物一般。
昨日凌晨,全軍便從松音出發,經過晝夜行軍,于上午十點抵達頓別,為的就是要打N陽城一個措手不及。雖然他的兩門八斤重炮因為過于沉重還來不及趕到,但他有三千五百將士,十六門六斤與四斤野戰炮,當可攻下此城。
“傳令。炮隊前移,準備攻城。”高見虎發出將令,躊躇滿志。
轟隆隆的巨響,南門城牆之上的六門直炮與兩門曲炮開始轟鳴,對著敵方前移的炮陣發射實心以及開花彈,在敵陣中掀起陣陣塵土與滾煙。升陽城的十六門炮中有八門四斤直炮、四門八斤曲炮和四門老式射石炮,前兩者射程都是三百五十步左右,後者射程只有幾十步。南門這邊放了五門直炮,兩門曲炮,東門放了三門直炮與兩門曲炮,其它兩門則是各放了兩門老式射石炮。
“打中了!”
連續發射兩輪後,一陣歡呼聲響起,城頭鼓噪聲一片,三百余步外的敵方炮陣已折炮一門。被打中的火炮被震落車架,滾倒在地,數名炮手橫尸當場。
在這個時代,火炮要想打中敵方炮陣,多半是要憑運氣。頓別軍運氣不錯,前兩輪就摧毀了對方一門四斤炮。敵炮陣並未因為這點挫折而稍稍後挫,仍然是在三百步的距離上布好了一字陣型,開始向著N陽城發射實心彈,目地就是要摧毀城門與土垣上的立牆。
更加劇烈的轟鳴聲開始響起,敵陣十五門炮開始發射。
球形的實心鐵彈脫離煙霧的炮口,帶著劃破空氣的呼嘯聲,“紜鋇匾簧 諏ぉ繳獻渤穌鴝 鼐尷 br />
“六妹,小心!”傅兗將傅蓴一拉,即刻臥倒。幾步外的立牆在實心彈的沖擊下,碎裂了一個破口,散射地碎石在兩人的身上落下不少。
硝煙過後,傅蓴站起,再次傲立城頭。傅兗心中感嘆︰可惜,生錯個女兒身!
第一輪齊射,實心彈便在一尺厚的立牆上打了幾個深凹,城門也中了一發炮彈,開了道大裂縫,大門一陣“嗡嗡”地搖晃。
第二輪齊射,實心彈又在城門上打了兩個裂口,立牆也有一處倒塌。
城頭的七門炮不住地轟鳴,由城上往城外開炮的確是佔據了優勢,可實心彈打中的機會實在渺茫,開花彈還有點想頭,但也及不可靠。除非敵軍再靠近些,二百步上下就可以發射霰彈了,那樣一掃就是一大片。
如此,火炮互射了半個小時,松前軍損失了兩門火炮,還有兩門火炮各被開花彈打死了幾名炮手,火炮卻沒有損失。N陽城立牆雖然倒塌了數處但威脅不大,畢竟土垣也有兩丈之高,加上與平地的兩丈落差,就是四丈。城門雖然被射穿了七、八個洞,但仍然是搖搖晃晃地不倒。六斤與四斤火炮的特點就是輕便,後者五百多斤,前者不到千斤,二至四匹馬就可以拉著到處跑,但威力有限,對著步騎野戰還是不錯,用來攻城就有些勉強。
“都統大人,對方火炮雖少,但訓練有素,準頭也佳。是不是把咱們的火炮撤回來,等重炮到來再……”高見知身邊的參軍小聲建議。
高見知點頭,道︰“傳令。炮陣撤回,步兵準備!”
“都統大人……”參軍心下一急,連忙勸阻。敵城門與城牆均是損失不大,此刻強攻雖然最終破城無疑,但會遭受不小的損失。
高見知一抬手,阻止了他說下去,沉聲道︰“只是試試陣,看看對方的火力。”</dd>
蔚藍的天和海,清爽宜人的風,海邊還有一片小小的綠樹林。(頂點手打)
楊繼 帶著他們進入樹林,在幾個大樹之間的空地上圍坐成一個大圈,年幼的坐在內圈,年長的坐在外圈。
“同學們,”楊繼 立到圈心,環視一周,然後高聲說道︰“今天,我們大家離開學校到這兒來,是因為我們北見國和松前國之間發生了戰爭。”
“戰爭並不可怕。我只是想告訴大家,我們都很安全,不需要擔心。大家在這里呆上一陣之後,你們的父母就會來接你們回家。現在大家都安心地休息吧。”
他剛一說完,遠處就突然傳來了一陣炮火的轟鳴,如雷聲滾滾,而且越來越響,越來越大。
八十來名學生一下子慌了。有的神魂頓失,癱坐于地;有的驚惶失措,起身就要向外跑;有的抓住了他人的胳膊衣衫,口中狂叫;還有年幼的尿了褲子,哇哇直哭……整個場地一片混亂。
十來名老師見大勢不好,統統地圍在了隊伍的外圍,將沖出來的學生趕回圈子,口里大聲的喝罵,對于不听話者張開巴掌就扇耳光。
如此,好不容易才平息了這次騷動。不過,炮聲還在繼續鳴響著,還加上了炒豆子般的槍聲,說不準什麼時候這些學生們還會再一次地暴走。
楊繼 鐵青著臉四下走動著,用大聲的喝斥來彈壓著這些孩子們,到後來卻是因體虛而氣喘如牛。此刻,他是這群人的主心骨,但陡然間除了拿出師長的威嚴,他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安撫人心。
“山長……”甦湄從一旁湊上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楊繼 點了點頭,目光在人群中尋找了一遍後,運足了胸中氣息,全力喝道︰“上課了!”
他的威信擺在那里,這一聲就立刻把大家給鎮住了。學生們本就是以讀書為天職,被他大喝了一聲,不少人都產生了要上課的錯覺,那種恐懼的心理一下子就被沖淡了好多,都拿眼楮巴巴地看著他,等他發話。
“趙圖,你站出來領背三字經,大聲點。”
楊繼 剛才本來想找幾個得意弟子出來領背的,不料這幾個人包括袁重,個個都是面如土色,驚惶不定。只有趙圖在那里“沉思”,神情還算鎮定。
城里城外都有讓自己記掛的人,任何一邊都是難以取舍,但現在既然身在城外,心就早飄去了城中。心里著實是亂得很,只到楊繼 喊了第二遍,阿圖才醒過神來,走到圈中開始背誦三字經。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他的中氣很足,居然隱隱地壓住了遠處的槍炮聲。
這股經文清楚地傳到每一個學生的耳朵里,漸漸地安撫了他們緊張的心。每每在關鍵的時刻,如果有一個領頭的人,帶著大家做一件共同的事情,那麼團體的力量將會把勇氣傳導給每一個人。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有不少學生跟著背了起來。初時他們結結巴巴,語音斷續。
“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漸漸的,更多的學生跟著背了起來,他們受到了前者的鼓舞,逐漸地減弱了內心的惶恐。
“曰江河,曰淮濟。此四瀆,水之紀……”又漸漸的,一大半的學生跟著背了起來。這時很多學生已理順了胸中的氣息,將平時熟記的經義用自己的聲音大聲發了出去。
“長幼序,友與朋。君則敬,臣則忠……”
不知何時,炮聲不知不覺地停止了。
天地間恢復了安寧,只回響著學生們誦書的聲音。受此鼓舞,所有的學生都加入了背誦的行列,甚至是那些剛才還在啼哭的孩子。
聖賢之說,童稚之聲。這股合誦的聲音是如此之大,即便是槍炮聲也不能將它掩蓋。用信念來壓制心中的恐懼,用自己的聲音來抵抗外界的威脅,人的精神在被激發的時候總能爆發出意乎尋常的力量。
阿圖站在同學們的面前,口中背誦著,一股感動漸漸地充斥了心胸。今天,他從兩位先生的身上看到了一種智慧,那就是鎮定。
※※※
兩名藍色軍衣的斥候正騎在馬上,立在土路邊默默地看著他們這群人。
好些學生開始停止背誦,目光呆滯地望著他們。楊繼 大怒,揮手便是一巴掌打在一名學生的頭上,嚇得所有停下來的學生又繼續背了起來。
兩名斥候見如此情形,便留下了一人繼續在原地監視,另一騎則打馬折返。
三字經背完,在楊繼 的示意下,阿圖繼續領背千字文。這時,一隊藍衣騎兵打馬呼嘯而來,揚起一片塵土。
十來匹健馬在林外嘎然而止,一名三十來歲的軍官跳下馬,身後跟著幾個兵,快步走入林子來到眾人身前。軍官眼光四處略一游移,最後落到楊繼 面上,便展開笑容,上前行過一個軍禮後問道︰“請問先生,這些學生是否日升學堂的學員?”
楊繼 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慢條斯理地回答說︰“正是。”
軍官繼續說︰“在下村上房家,是這屯騎兵的隊正,想必先生就是日升學堂的楊山長了。”
楊繼 摸著頜下黑白斑雜的短須道︰“老夫正是楊繼 ,請問隊正有何指教?”
村上房家一報拳︰“不敢。在下奉命來拿N陽城的子弟學員,請山長行個方便。”。
“哈哈哈……”楊繼 仰天長笑,笑得村上房家一陣莫名其妙。半晌,楊繼 方才止住笑聲,凜然問︰“請便。但假如不是N陽城的子弟,貴軍要不要拿?”
“如是本地尋常人家子弟,我軍會在鎮上貼出告示,讓這些學生的家長領其回家。”村上房家听說“請便”二字便是心頭一喜。
“好。那我告訴你村上隊正,這里一個N陽城子弟都沒有,他們已全部返回了城里。現在就請隊正去鎮上通知這些學生的父母來接他們回家吧。”楊繼 目光里露出了幾分嘲諷。
村上房家一愣之後說︰“怎麼可能,楊山長不要誑我。”
“我楊繼 說一是一,說二是二,隊正要是不信,老夫也是無法。”楊繼 冷笑,然後轉過了身子,給他了個不理不睬。
村上房家沉默了一陣,便說︰“既然山長如此說法,在下焉能不信。我這就去鎮上通知這些學生的家長來接他們回家。”
他說罷便欲轉身離開。
“且慢!”楊繼 出聲阻止。
“山長有何吩咐?”村上房家轉身問。
“我的學生年紀小,恐怕經不起饑渴。”
村上房家心中有些惱火,這名楊山長不但絲毫不給予配合,反而還提要求。但他再看一眼學生,只見里面有些孩子還實是年幼,正拿著可憐巴巴的眼神望過來,心下不禁一嘆。這是軍隊與軍隊的戰爭,也許和軍屬有關,但和平民無關,更和孩子們無關。
于是,他收斂起不快,鄭重地說︰“山長少安。容在下些許時間準備干糧、食水,一定讓山長滿意。”
“那就有勞隊正了。”
于是,村上房家對著楊繼 說聲“告辭”,喚過那兩名先來的騎兵斥候吩咐了幾句後,便帶著後來的騎兵隊打馬走了,而那兩名先來的斥候仍是留守在了學生們的身邊。</dd>
N陽城那邊的槍炮聲再也沒有響起,也許是城被攻克了,也許是松前國的士兵停止了進攻。(頂點手打)
阿圖站在樹林的邊緣,向著N陽城的方向望著,可惜前方是一片環繞著野芷湖的樹林,什麼都看不到。
城里有好些他所記掛的人,有他的朋友阿晃、木吉、丁一、比比洛夫等等,還有傅家的那些人。那個叫傅吹睦賢範運 燒婧茫 彌 沽看蠛螅 吞氐厝們V斗願懶斯蓯攏 吭路 潘 莘古疲桓蒂鶉菪 慫 咳罩桓砂 斕幕睿 膊豢酃ザ 還 謔保 V痘谷眯Π甯 屠戳誦磯嗟墓 懍閌常荒歉隼習 熗車母滌# 棵靠吹剿 家 嘰鶇鶿瞪霞婦浠啊 br />
對了,還有多娜。她常常會在城中遇到他,一個雙關的眼神或一句挑逗的言語往往就惹得他心神蕩漾,可每每當他想到應該做點什麼的時候,她卻哈哈地笑著跑開,扔下一句“傻瓜。”
最後就是那個她,他總會想起在那個風雪的日夜里,她昏迷著閉著雙眼,憔悴而無助的模樣兒,惹人心疼。來了頓別七、八個月,這些人已然融入了到了他的生活里,不可或缺。
“一定得把他們救出來。”他定下主意,一拳捶到樹上,震得樹身連連搖晃。
就在此時,一輛馬車駛了過來,停到了樹林外的道路上。
車上裝了滿滿的兩筐饅頭與鍋巴,一盆咸菜,還有一大桶醬湯,三十來個空碗。趕車的軍士說,這本是士兵的午飯,但隊正說了先給學生們送來。
戰爭若是沒有越過道義的底線,便連敵兵也不是那麼可恨了,這個村上房家很不錯,阿圖倒有些喜歡他了。
這里看似安全了,但N陽城的人們呢?
雙拳大小的雪白饅頭,焦黃里帶著些黑灰色的咸鍋巴,撒了蔥花的醬湯連同驚惶後的慶幸撩起了大家的食欲,學生與老師們排著隊領了吃食後紛紛大嚼起來。
“趙圖。”甦湄坐在數步外的一棵樹下招了招手。
先生有命,他兜著衣襟走了過去,坐在她身旁。衣襟里,白花花的饅頭堆成了山。
“你一直都魂不守舍的,在想些什麼?”甦湄問。她正在嚼著一塊鍋巴,雪白的牙齒將脆硬咬碎,象老鼠啃食一般咯吱作響。
“他們抓牧場的子弟要做什麼?是不是要拿來做人質?”他啃著饅頭問。
“對。若是城里的軍士見親人被捉,定然無心抵抗。”
“先生和山長是不是早就知道留在城外一定沒事?”
甦湄點頭說︰“不錯。諸侯打仗只是略地,一般不傷及平民。”
“那城里的人呢?”
她放下嘴邊的鍋巴,先是沉重地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最終說︰“我不知道。”
“那頓別介一家呢?如果被他們抓到了,會殺了他們嗎?”
“我也不知道。”她回答著,眼眶內一下子就帶了些濕潤。想到那些城里面的孩子,她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她好象要哭了,他感到心疼了,便說︰“你不要哭啊,晚上我去救他們就是了。”
這小子,居然這麼會吹牛,能從幾千敵兵手里救人?
甦湄忍不住笑了,結果這一笑,剛才忍住的眼淚卻也流了下來,便慌忙用袖子去擦。
“又哭又笑,小狗尿尿。”
城里的孩子常常這麼說,他脫口而出,剛說完就後悔了,畢竟她是自己先生。
“趙圖,你這混蛋。”甦湄紅著臉狠狠地罵了一聲。罵完後又連忙瞧瞧四周,看有沒有別人听到……
吃完了午飯,楊繼 安排大家躺下來休息。大多的學生,特別是那些小的,走了那麼遠的路,背了那麼久的書,加上緊張的心情松懈了下來,倒頭就睡著了。
甦湄背倚著大樹準備休憩一下,忽見阿圖在她身邊一躺,那架勢似乎是要跟她睡個頭並頭,心頭不由大急。心想這少年如今在語言上是沒什麼大問題了,但禮儀還是欠了太多,自己雖然是他的老師,但總還是個年輕女子,他雖然是學生,但畢竟已經是幾乎長成了的少年男子了。
她連忙喝止住了他,指著遠遠的一塊地方,示意他去那邊睡。阿圖愣了一下,才很不情願的移開了兩步,然後倒下就睡,隨即便不動了。這兩步也似乎有點近,甦湄本想喊他睡遠點,但見他似乎已睡著了,也就算了。
她再次躺了下來,突然想到剛才自己所念及的“年輕女子”、“少年男子”的問題,心里突突地跳了一陣。她今年二十一了,別的女子這個時候早就嫁了人,恐怕連孩子都有幾個了,而她卻是因為要讀書,一直都沒肯談婚論嫁。
她是甦州人,前年從京都大學經史學院畢業後就參加了博學士的考試,準備繼續攻讀博學士學位。只是家里人認為她年紀漸大,若要繼續讀書,得先回老家與父母選定的夫婿成婚,並認為她最好是不要再讀了,女人相夫教子最好,書讀得太多也是沒用的。她不從,家里就斷絕了她所有的經濟來源,以此相逼。
不久,博學士考試的結果下來,她被本校的經史博學院所錄取。她靠著一點積蓄勉強讀完了第一學期,便再也無法支持下去了,而家里的供給卻是半年多前就已經中止了。
經史博學院強手林立,她的成績雖好,但尚不足申請全額獎學金。又不服自己的人生就這麼平淡的收場,正好看到學校貼著張告示說北疆蝦夷有個學堂招人,對于京都大學這樣頂級名校畢業的老師,包吃包住,肯出每學期八十貫的高薪。
她與學校協商,經過一名校董的擔保,校方同意保留她的博學院學籍兩年。在獲得了這個結果後,她便來了這里任職。她計算好了,自己只要在這里教上兩年的書,所獲的薪俸省著點用就可以支撐到她讀完三年的博學院課程了。
想起往事,她反而睡不著了,轉個頭卻發現趙圖正盯著這邊看。他不光在看,眼楮還在不停地在她身上游移著,從胸部到腰部再到腿上,然後再退回來,周而復始。
“這死小子,原來是裝睡啊!”甦湄心中又氣又惱。這還是自己的學生嗎?這是學生的尊師之道嗎?
甦湄剛待訓他,他卻猛然醒悟到她已經轉過頭來,便旋風般地轉過身去,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了。</dd>
阿圖裝模作樣地睡了好一會,沒听到甦湄那邊有什麼響動,估計著她也差不多睡著了。(頂點手打)悄無聲息地翻過身子去一看,只見兩道殺死人的冰冷目光掃了過來,頓時打了了激靈,趕緊又掉轉了回去裝睡。
這樣,幾乎一個鐘頭,他趴在地上一動不敢動,只累得四肢發麻。
到了下午,村上房家又回來了,不過這次他帶來了大批的人。村上房家的到來終于把阿圖給解救了,他若無其事地站起身來,裝腔作勢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還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斜著眼一瞟甦湄,卻見她早已經向著來人迎了過去,留給他一個急匆匆的背影。
這批人都是學生們的家長,剛來到這里,就開始哭著喊著,“阿三”、“小毛”、“兒啊”地亂叫,有的還帶著淚眼婆娑。
中午的時候,松前國士兵在鎮子里貼了通告,讓學生的家長先在鎮子上集中,然後一起去海邊領孩子回家。
家長們一擁而上,紛紛跑上前去各自抱住了自己的孩子,手中亂翻著孩子身上的衣服,眼里不停的查看孩子身上有無傷痕缺損的,口里噓寒問暖的說個不住,盡是關切愛撫之詞。
臨走的時候。這些人還紛紛向村上房家道謝,大贊松前國是仁義之國,松前兵是仁義之兵,把村上房家感動得眼楮都紅了。
這樣,下午共來了兩撥家長,接走了所有的學生。現在除了老師與家眷,就只剩阿圖一個學生了。
“你叫什麼名字,為何沒有家長來接?”村上房家對著他厲聲喝道,同時將腰間的刀柄拉出數分,更添一層威勢。
楊繼 站前來,用單薄的身子將他遮幕,好言道︰“他叫趙圖,是名孤兒。在學堂里讀書,也在學堂里打雜。”再補充一句︰“所有N陽城的子弟都已經回城了,他不是城中之人。”
村上房家盯著阿圖上下打量一陣,只見他穿著佣工的衣服,不像其它的學生都穿著學生服,也就信了楊繼 的話。再說,上面所最看重的是傅家的子弟,傅家子弟的特征軍中剛才已派人前來告訴他了,這人顯然不是。即便他是N陽城的子弟,就這麼一個也是沒什麼用處的。
“嘩”的一聲,腰刀入鞘,春風又回到了村上房家的臉上︰“山長,我軍在鎮上的客棧租用了幾間客房,各位先生與家屬們要不就在那里委屈兩日吧。”
取下頓別只是時間問題,將來松前國還要于此設置治所,管理土地,象日升學堂的這幫先生們是一定要籠絡好的。
既然還要“委屈兩日”,就說明N陽城現在還沒被攻下來。
楊繼 不知不覺地松了口氣,便道︰“既然如此,就麻煩貴軍了。”
一行人開始緩緩地向著頓別鎮出發。阿圖看到甦湄手里擰著個布袋,里面裝著還沒吃完的饅頭鍋巴,腆著臉要伸手去接過來,卻被她冷著臉將手臂一個橫移給拒絕了。
討了個沒趣,他只好悶頭悶腦地走在她身旁,心中暗思對策︰怎麼樣才能讓這位美人兒先生消掉怒氣,不要再惱自己了。
大約半個鐘頭,村上房家便帶著他們來到了頓別鎮上,耳聞目睹的就是一片的蕭落。雖然松前兵並沒有在鎮上做任何壞事,但總是敵軍。敵軍一來,大街上就一片空寂,家家店鋪都是閉門謝客,鎮上的居民也都是守戶不出,只有一些藍衣松前國士兵稀稀落落地沿街站著,總算是聚集了點人氣。
松強國已經順手取下了北見國在頓別象征性的官府鄉治所,里面的官僚早就跑得不知去向,只得空院一個。鄉治所最重要的職能就是司法,雖然頓別已經分封給了傅家,但司法權卻是分立的。頓別的居民,若是有了官司並非是去N陽城,當然N陽城也有調節的職責,但歸根到底,只有鄉治所的裁決才是最終有效的。
頓別鎮南面沿海的大路通往枝幸,高見虎在這里放了三百人,修築了工事,以防南面有援兵前來。
大家要住的客棧就在這頓別大街之上,名叫“大通旅店”。大通旅店沒有關門,不知究竟是因為店主的膽大還是因為松前國逼著他們敞開大門做生意。
村上房家帶著眾人進去後,店小二便滿臉堆笑地迎上前來,隨後就給眾人安排了房間。給楊繼 和甦湄安排的是後院上房每人一間,其它有家眷的老師是每家一間,無家眷的則是兩人一間。阿圖既然只是名雇工,就享受不得老師的待遇,村上房家隨便給他安排了一個前樓的通鋪。
安排完了,村上房家告辭,各人自行回房。楊繼 在叮囑了阿圖不要走出客棧之後,也回房休息。他今日忙了一天,也是累得很了。
阿圖走進通鋪大房,只見房內沿著牆有兩排大炕。小二領著他到了其中的一個位置,指著那里告訴他這就是他的鋪位。
此時房間內已有了六、七位入住的客人。三位客人正坐在炕頭上相互說著話,還有幾人正在炕上呼呼大睡,呼嚕聲震得天響。房間里彌漫著一股臭汗的味道,還夾雜著酸菜味、旱煙味、臭腳丫味等等不表。
阿圖皺了皺眉,伸手拉過那床薄被一抖,只見一只蟑螂從被子里落到了地上,在地上彈了一下,然後便迅速地溜走了。
好在阿圖從來不曾歧視過任何一種生物,他對蟑螂事先不經同意就佔用了他的被子也毫無異議。于是他除了鞋,上了床,蓋上被子就呼呼啦啦地睡了一覺。
這覺一直睡到小二來喊他吃晚飯。晚飯是楊繼 以學堂的經費定的包桌,學堂的人熱熱鬧鬧地坐了滿滿的四個大桌。
店內除了他們,大概還有七、八桌,二十來位客人也在吃飯,听他們說話大多都是在七嘴八舌地談論著這場突來的戰事。
菜肴不錯,六菜一湯,份量都是大盆海碗的,阿圖分到與甦湄同坐一桌。
飯席中,甦湄一直沉默不語,等到他稀里呼嚕地吃完三碗時,卻忽然道︰“趙圖,晚飯後照常上課。”</dd>
“跪下!”
甦湄的房在後院的二樓。(頂點手打)阿圖剛推開甦湄的房門,就听到了這聲師命。
甦湄這間房和他那個通鋪是在是天差地遠,算得上窗明幾淨,牆上還掛了幾張不值錢的字畫。她正坐在一張太師椅上,面對著門口,一臉寒霜。
這個弟子今天先是用戲虐的言語開她的玩笑;後來她讓他睡得遠遠的,他也裝睡不听;接著又是那麼肆無忌憚地吃她的豆腐。她覺得阿圖沒把她當先生看,言行舉止里缺少尊師的分寸,因此需要好好地敲打。
“怎麼,難道先生的話也不听了。”看到他猶猶豫豫地站在那里,她心中就更加地氣了。
“是!”他應了一聲,這個時代的人很尊師重道,老師說的話,學生是萬萬違背不得的。
阿圖終于跪了下去,不過他多余的舉動把甦湄氣了個半死,因為他在跪下之前拿了另外一張椅子上的軟墊鋪到了地板上。
甦湄厲聲喝問︰“你懂尊師之道嗎?”
不得了,發威了!心中一陣忐忑,阿圖喃喃地答道︰“一日為師,終身為……娘……”邊說邊偷偷地 她一眼,心想︰“你也想做我媽?我的年紀可比你大多了。”
按旅行星的算法,他今年滿十七歲了,折合地球上的年紀就是一百七十歲。
甦湄一听這“終身為娘”,心中雖忍俊不禁,但面子上還是忍住。
她其實是很愛笑的,每每一個小小的笑話就可以讓她笑個不停,所以她有時會懷疑自己當老師是不是真的有威信。
不過她這回挺住了,仍是板著臉,嚴厲地說︰“你打海外來,自幼不知禮節,我也不來怪你。今天我教你‘弟子職’,從今日起,你要對我緊守這弟子的禮節,不可將我與傅萱、傅櫻這樣的同學同等看待。需知她們是你的同學,是同輩,而我是你的師長,是長輩。”
她罰他一是因為他今天的無禮,二是因為他往日對她的態度也甚為放肆。這些年紀稍大的男學生正處于則慕少艾的年紀,對于象她這樣,大不了他們幾歲的女先生總是多多少少會帶著點仰慕的心理。特別是有幾名中四、中五班內稍大的學生還給她起了個“天下第一美先生”的綽號。
別的同學還罷了,也就是私下說說而已,表面上還是恭恭敬敬的。但趙圖尤其囂張,特別是晚上補習的時候,那眼光時而會有點直勾勾的味道,讓她覺得心中很不安。
“是,學生記住了。”
回答听起來似乎還算誠懇。
“誰讓你起來了,跪著學。”眼看著他似乎要站起身來,甦湄開口喝止,說完就伸手遞給他一張紙。
阿圖接過一看,只見上面寫滿了蠅頭小字,抬頭三個字稍大《弟子職》。
“你先念一遍吧”
“是。先生施教,弟子是則。溫恭自虛,所受是極。見善從之,聞義則服。溫柔孝悌。毋驕恃力……先生既息,各就其友,相切相磋,各長其儀。周則復始,是謂弟子之紀。”
在請教了幾個生字後,阿圖讀完了這篇文章。
甦湄端坐于椅子上,面沉如水,擺出了楊山長般的威嚴︰“其中意思你可明白?”
“懂的很多,不懂的也很多。”
哦!眼前恰好是兩處凸起。他抬頭看了她一眼,視線正好和她的胸部平行,眼光就情不自禁地在那里一番流連。
“死小鬼!”
甦湄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便站起了身子,換到了圓桌旁的凳子上坐著,這下就去到了他的側面。在這個時候,這小子的目光都要來揩油,她也是服了他,本能地就退讓了。
眼見他就要跟著轉過身來,她趕緊阻止︰“就朝那個方向跪著,不要動。”看他停止了轉動,才暗松一口氣,說︰“你有什麼問題就問吧。”
“夙興夜寐,衣帶必飭。是什麼意思?”
“夙是早晨,興起起床,寐是睡覺,飭是整理。這句話是說早起晚睡,衣服必須保持整齊。”
“既拚盥漱,執事有恪,攝衣共盥,先生乃作。這句呢?”
“盥是一種洗手的器皿,盥漱指洗漱;恪是謹慎恭敬的意思;這句話的意思是起床後,先打掃座位,然後洗漱,做事要謹慎恭敬。備好洗漱用具後,揭開老師的被子,服侍老師起來……”
講到這里,甦湄覺得有些不對,臉上微微一紅,說︰“這條你不用守了。”
書上說過美人睡覺是“雲髻半偏,朦朧惺忪”,又雲︰“鬢雲亂灑,雪胸橫舒”,想象著自己伸手揭被,—肌妙膚乍現眼前……
他半失望半天真地問︰“真的不用守嗎?”
“不用守了!”甦湄听著他語氣似有不甘,不禁怒道。心中同時想這《弟子職》也有些太過時了,自己一位女先生,怎能讓男弟子來服侍起床,還揭開被子。如此說來,自己拿《弟子職》來教訓他,是不是也是個敗筆……
“三飯二斗,左執虛豆,右執挾匕,周還而貳,這句話呢……”
“這句話意思是︰老師每頓的飯食是三碗飯和二斗酒。弟子左手端著空碗,右手握著箸匙,巡回添加酒飯,用心注意杯碗將空的情況。”
“先生的飯量和酒量……”
他轉頭偷看一眼她的腰身,那里很細,小蠻腰盈盈一握,然後就想象著三飯二斗呼啦啦地裝了進去……于是,肚子就鼓了起來……咦,這豈不是象城里那些懷了孩子的婦人……呸、呸、呸,先生雲英未嫁,怎會懷孩子。哦,但先生總是要嫁人的,嫁了人總是會懷孩子的……
最重要的問題是︰先生會懷誰的孩子?幻想中,他憤怒地拔出了一把刀,守在先生身前,象個大俠般地喝道︰“想要……得先問問我的刀!”
“你運氣不錯,先生我飯量沒那麼大,一碗就夠了,也不喝酒。所以你不用添飯,也不用添酒,因此這條也不用守了……喂!發什麼呆?”……
“先生將息,弟子皆起。敬奉枕席,問何所趾。這句呢?”
“這句話意思是,老師準備寢息,弟子都應起立服侍。恭敬地捧上枕席,問明老師腳伸何處。”
燈前目,被底足,帳中音。閨房逸趣,三處旖旎……燈前目與帳中音好理解,但被底足究竟是不是另有它指,難道就那麼一只腳,也能算旖旎之一?
既然腳也算是旖旎,那麼那些農民下田……嗯,這個得再去查查書……
甦湄剛解釋完便看到他低著頭,眼楮在她腳上掃來掃去,便下意識地把長裙角往下一扯,似乎這樣就能將腳遮住一樣。接著把嘴唇一咬,正待呵斥。
不想他卻先開口了,“是不是這條也不用守了?”
她被他搶了話頭,那發飆的勁頭就忽然消了,只是鼻中“哼”了聲,表示認可……
終于,弟子職解釋完了,甦湄已經出了一身的汗。現在比不得古時,女先生越來越多,這《弟子職》得好好改改,否則太不適用了。
“你記性好,會背了嗎?”甦湄對坐在椅子上的阿圖問道,講解到一半,她還是心疼自己的學生,見他跪了這麼久,便饒了他,讓他去坐自己剛才坐過的椅子。
“會”
接下來,阿圖將弟子職從頭到尾背了一遍。甦湄滿意地點了點,便要說今天的課上完了,讓他回去休息。
“今天膝蓋跪痛了吧。”臨走時,甦湄站在門口帶著關切問。
問完這句她心里就後悔了,看來自己還是不太適合做老師,想嚴厲些都無法持之以恆。
“還好,還好。”阿圖咧著嘴傻笑,覺得先生還是很關心自己的。
“嗯。下次再要不守尊師之道,還得跪!”
甦湄說完,氣憤地看了看他那張笑臉,心知自己今日的做派只怕要泡湯,便伸手將他推了出去,然後“啪”地一聲關上了門。
阿圖出了甦湄的房門,下到了一樓。當他穿過後院時,發現院子的地上有一堆木工的工具,連同幾個還沒有做完的櫃子、桌子、椅子之類的東西攤了一地。旅店請來了鎮上的木匠打制一批家私用具,結果听到了槍響,這些木工連家伙都不要了,一股腦跑回家,閉門不出了。
借著院子內的風燈,他在工具箱里翻看了一陣,找出了個一尺半長的木槌,覺得很符合自己的要求,揣在腰間便走了。</dd>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聲由單分雙,雙變三,三轉四,之後越來越密。(頂點手打)鼓聲領先出場,接著鐃、鑼、號、嗩吶一齊發聲。
黃昏入夜的N陽城,正殿的三樓之上,傅純 璧撈匙鞣 K嫜艄鄣男〉爛欽 癜儔兜賾昧Υ蚧髯潘 塹牡讕擼 薔藪蟺幕煜焐 偷秸 齠儔鶉魏我淮 梢蘊 降牡胤健 br />
道場開始,忽然打北面吹來一股怪風,吹得城頭黃底黑馬大旗啪啦拉地翻騰飛舞,城頭的傅兗與傅恆頓時面面相覷,傅蓴則喜道︰“爹作法請神。這不。神就來了。”
城外的敵兵整個下午未有攻城,而是在東、南兩面各立一營,圍二闕二。下午三點,神木道人背負雙劍,帶著一幫武弟子由北門來到城里,說要護著傅賜晃⑶ 炊 桓 蠢 Х絲 萊Π 瘛 br />
這個爹著實是神得很,平生都沒干過什麼正經事,除了裝神弄鬼,就是畫符念咒,屋後還豎了一個大大的煉丹爐,可從來就沒練成過任何一種值得一提的丹藥。不過也奇怪,傅此淙緩 鄭 繳 械拇笫攣摶徊徽 罰 蘼窞前炎約旱男值 歉嚇埽 故竊繚緄亟 抑髦 蝗黴 蒂穡 蚴俏 切值芙忝眉父鱍Σ捩 蛐觶 際親嫉煤埽 采竦煤塴 br />
思及至此,傅兗雖然表面上連連搖頭,心下卻暗暗盼望︰“或許爹就真地把神給請來了。”
鼓、鈸、鐃、鑼之聲逐漸變得緩和,並且按著一種特殊的韻律敲打,即鼓聲先發,半拍之後鈸聲響起,鈸聲響起半拍之後鐃聲又響,再半拍鑼聲又發。每次只發一聲,成“咚嚓輒 ”的步進聲律,如此周而復始。
金鼓之中,傅垂 及愕納 簦 毆忠斕厙壞鰨 渙 叩卮 矗 峭飛系母蒂鷯 島愣際嗆 皇 br />
“東方。九無青天,明星大神。煥照東鄉,洞映九門。轉燭陽光,掃穢除氛。開明童子,號曰玄卿。備衛我軒,上對帝君。收魔束妖,討捕凶群。奉承正道,赤書玉文。九天符命,攝龍驛傳。普天安鎮,我得飛仙……”。
夜已降臨,傅兗抬頭看向遠處,只見對方大營燃起了燈火,一片通明,好像是勝利者擺出了一副示威的姿態,這就使他的心情越發地低沉了。
白日,N陽城擊退了對方的一次沖鋒,但看得出來,松前軍並未出全力,稍稍受挫便後撤,整個下午也沒有再次發動進攻。臨近黃昏之時,對方運來了兩門八斤長管直射炮。八斤長炮重二千四、五百斤,八匹馬的炮車才能由山道間拉過來,其射程為兩里,比城頭火炮射程多出一倍,可以在遠處輕而易舉地將城門與立牆轟個粉碎。
對方的人數是自己的十倍有余,又有著這般攻城的利器,城真的是沒法守了。
傅兗心頭沉重。這個家業,幾百號人的身家性命就落在他的肩頭。他看松前軍布下這兩個軍營的態勢就明白了他們是想堵住自己去枝幸的路,而自己是不是向北逃去原拂,松前軍並不在意。這就意味著去原拂一定是條死路,甚至通過原拂北方山道去到稚內也是條死路。再說,自己這城里老老少少的,行軍緩慢,敵軍輕裝追擊,眾人難免凶多吉少。本來以為借著這高牆火炮將敵軍阻擋在外,靜觀變化,也還算是條生路,但此刻看來,這希望已不存在了。
松前國能打到這里,起碼證明了西面中川和松音二城不保。再向下推理,這次松前國入侵這麼迅猛,那一定是事先就籌劃好了的。或許北方幌延與德滿兩城,甚至稚內也同時是陷入了戰事,連南方的枝幸都也可能受到了攻擊。
危機到來,當火速決斷!
傅兗轉身,面問二人︰“四弟,六妹。你們說,怎麼辦?”
傅恆眉頭擰成了“八”字,一揮手,斬釘截鐵地說︰“打不贏,沒得打”。
“六妹,你說呢?”
傅蓴臉上帶著夜叉面具,看不出表情的變化,但听語氣悠悠︰“大哥,四哥。我雖舍不得,但覺得還是應該走。”
“好!”傅兗揮手一拍牆垛,手掌被炮彈擊碎的磚石刺出血來,卻是渾然不覺,“既然如此,我們就今夜突圍。”
“是!”傅恆與傅蓴齊聲應道。
傅兗向地面一指,問道︰“四弟,你適才一直都在地上畫圖,恐怕就是畫這突圍的路線吧。”
傅恆腳下的石板上,果然用著白粉筆畫了幅簡易的地圖。圖上簡單的用白粉筆標出了牧莊、地方營盤、附近的馬場、河流、丘陵、山坡,還有遠處的原拂牧莊和原拂港。石板上灰蒙蒙的一片,顯然是擦過了多次,看來他花了不少時間在這里思考該怎麼逃跑。
“是的,大哥。”
“那你說說,我們該如何撤走?”
傅恆伸手指天,放聲說︰“今夜月光不明,城野地霧氣也越結越濃,目難及遠,正是個撤走的好時機。本來我方最理想的去處是枝幸,在枝幸,事若不濟還可以撤去紋別甚至網走。如果撤往北面的原拂,那里並無我國駐兵,也無城池,敵人一攻,我們還是要逃。而且在我看來這北方的稚內等城此刻恐怕也是遭受了攻擊,因此這北方不能呆。”
“但去東、南二面的道路已被松前國截斷,我們又如何能去到南部?”傅蓴皺眉問。
傅恆微露笑意,向著傅蓴一點頭,嘴里“嗯”了一聲,然後對轉而傅兗說︰“敵方既然在東、南二面布下營盤,我方自然是要向西北面撤退。大哥還記得否,我日升商號還有只貨船在頓別卸貨,另外港口里還有一些漁船……”
傅兗一拍大腿,失聲道︰“糟了!”
他明白傅恆的意思,就是要利用這些船乘去南方。只是松前國如今已控制了除了N陽城外的整個頓別,頓別港與船只恐怕早就被松前兵給扣了。
不過,當他再看傅恆的表情時,猛然醒悟,喜道︰“四弟,你……”
果不其然,只听得傅恆得意地說︰“我上午就派了人去通知這船開去了原拂港候命。不過我方攜帶婦孺,行動遲緩。對方也一定與曠野四處布下暗哨,要趁我等離去時追擊,因此我們還得布置一番。大哥、六妹請看……”</dd>
三人在地圖面前蹲了下來,傅恆從袖子里掏出把折扇,一比地圖上城外西北面的那些馬場說︰“我城現有男丁二百八十余人,老弱與婦孺三百左右,馬匹只有四十八匹,大車十六乘,因此想到運送這麼多人去原拂是不可能的。(頂點手打)從沿海大道去原拂港有三十里,但此路被松前軍封住,因此我等只能走北邊的小道,這樣就要多走十里。如果步行,這群老弱與婦孺白天都需得七、八個小時,至于夜間那時間就更長,所以還是得從馬場調馬過來運人。”
“城外最近的幾處馬場距北門五里,將馬場的大車聚集起來,估計還能湊出十幾輛,城內與各馬場的馬具合計還有二百套,因此可調二百多匹馬前來城。不過我方一旦從馬場調馬,就會驚動對方,引發他們的追擊,所以我方還得布下兩處地點阻擊對方的追兵。”
“在西門之外去馬場這條路上有條河,路河交接處附近有個土坡,利用地形可以在這里埋伏一批槍手與弓手。另外敵方見我等撤退,其東營定會派出人馬沿海邊大道向原拂方進軍,以圖合圍我出逃人馬。在原拂與頓別間的這條大道上有一狹窄之處,東面臨海,西面是個高山崗,我等可于道上設置障礙,于崗上埋伏槍手弓手阻擊敵人。”傅恆一邊說,一邊用手在他的畫圖上不停地移動著……
听完傅恆的講解,傅兗一看傅蓴,見她鄭重地朝著自己點頭,便痛下決心道︰“好,就這麼辦。”
謀劃妥當,唯一剩下的便是分兵的統軍人選。傅兗站起身來,在城頭上來來回回地踱了數十步,然後停下腳步道︰“四弟,東面崗上伏擊的那隊人就交給你了。”
“好!”傅恆當仁不讓。
傅兗點頭,在他肩上重重一拍,然後說︰“六妹與我于西門外阻擊敵軍。事後,六妹帶人速去原拂與四弟會合……”
听到這里,兩人大驚,齊聲問︰“大哥,那你呢?”
傅兗立起身來,伸手在披風的下擺拍了拍,拂去上面所粘的塵土,面不改色地說︰“領主有守土之責,我是頓別介,所以不能走。要是我一走,這頓別以後恐怕就不姓傅了。”
諸侯國里,若是附庸領主失了領土,多半都會被捋去稱號以及領地,即便是日後北見國收復了頓別,也一定不會再還給傅家。
傅蓴一把摘下面具,露出一張花容失色的臉來,拉住了傅兗的衣袖,音帶嗚咽︰“那大哥要去哪里?”
傅兗面露微笑,伸手在她臉上撫摸了一下道︰“和佐藤取帶上十幾個人去山里,只要我不離開頓別,就說明我們傅家還是在這里作戰。至于打不贏,那是因為兵被國府調走了,國主也不能就這麼輕易地剝奪了我家的領地。”
城頭的火把跳動著黃紅的火光,照著三張神色各異的臉與一張提在手里的黑鐵面具,空氣靜默得可怕。
主殿三樓的道場仍然在進行著,內燃的巨燭放射出的光芒,隨著夜的深沉而益發地耀眼,傅吹奶 襠 蒼誚鴯摹ぃ錟派 陌樗嫦亂瘓渚淶卮 矗 誥部綻鏘緣黴褳獾卮潭 br />
“謹請北方大帝君,玉皇欽賜玄天尊。真武明傳武當山,九天依界把天門。腳踏龜蛇兩八卦,手執寶劍斬妖精。星寶劍常在手,散 披頭拜神君。身受玉皇親敕令,差來凡間救 生。弟子一心專拜請,玄天上帝降臨來。神兵火急如律令!”……
※※※
月光昏暗,城外野地上霧氣逐漸地集結。
一座土丘之後,兩名黑衣人正潛伏在那里,探出半個頭來觀察著松前軍的動靜。
這里離N陽城二里,離松前軍營三里,正是最危險的地段,因為對方也會派出斥候來探察己方的行動。
他們出來的時候是一隊十二人,兩兩成組後就四下分散開來,在每一個松前軍斥候可能出現的地方,都布下了一組人。他們的任務是盡量地格殺對方的暗探,不讓對方過于靠近城牆。
前方忽然出現了一聲輕微的響動,左邊一蒙面人凝神細听,然後便對著右手那人做了個手勢。右手那人轉過頭來,黯淡的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使得他白皙的面部顯得有些慘白,這人便是小開。
他看清了柴門紋的手勢,便點了點頭,向右連續幾個側滾,翻去了土丘的另一邊,不帶一點聲響。柴門紋是佐藤家培養出來的女武忍,從四歲開始就在山中接受忍術的訓練,至今已十四年,其天賦頗高,是佐藤家武忍中的佼佼者。他們這兩人一組的行動,小開受命听她的號令。
果然,遠處出現了幾個模糊的身影,他們以地形為掩護,向著這邊貓著腰暗暗地靠近。
對方起碼有四個人,黑夜中看不清楚,或許他們身後還有著更多。
小開連吸了幾口氣,平息了一下心中的慌亂,然後從扎緊了的箭袋中抽出了一根弩箭,支到了短弩上。
短弩的最佳射程雖然只有三十五步,但對方離著這邊卻已經只在二十五步左右了。
“噗、噗”,連續響起了兩聲弩弓發出的聲音。
對面的人影倒下了兩個,另外兩個立即臥倒。看來,柴門紋的短弓也已命中目標。
黑夜中,只听到一名傷者痛苦但低沉的呻吟,象用毛巾捂住嘴巴的傷狼在嚎叫。而另一名被射倒的人了無聲息,恐怕就是一箭斃命了。
對方停止了接近,紛紛匿藏于可以躲身的地方。
陷入了僵持。
土丘後,小開踏上了第二根弩箭。初射得手,雖然一顆心仍是在蹦蹦地猛跳,但信心卻是前所未有地強烈了起來。
霧越來越濃,能見度只在數步之內。
小開再向著柴門紋那邊望去,卻什麼都看不清楚。
“啪、啪啪。”
傳來三聲暗沉且有節奏的金屬敲擊聲,這是柴門紋給他的第二個暗號。
小開深吸一口氣,隨即抄起身旁的一面圓盾護住側面,彎著腰奮力朝著數丈外的另一個土丘奔去。
腳步聲吸引了對方的注意。弩弦聲響了,兩枚弩箭向著他射了過來。其中一枝射偏,另一枝射在包鐵的木圓盾上發出“紜鋇匾簧 br />
成功跑到了目的地,小開藏身于土丘後大口地喘著氣。
就在這時,從對方那邊連續地傳來了兩聲哀鳴。接著,敲擊聲再次響起,節奏卻換成了三快兩慢。
小開懸著的一顆心放了下來,這是柴門紋的第三個暗號,說明她已然解決了對方那兩個人。</dd>
南門的城牆之上,丁一守在他的炮前。(頂點手打)
城上所有的燈火已經熄滅,只有城下每隔著二十來步支起了一支火把,提供著若明若暗的亮光。
他轉頭看了看離他不遠的那個射孔,這是由一個叫比比洛夫的奴民把守的。這個比比洛夫听說是阿圖的朋友,雖然他想不通阿圖為何要和奴民做朋友,不過此刻他還是對這個奴民產生了不少的好感。因為這個奴民會打火槍,還在白天的戰斗中射殺了一名敵兵。
這個奴民正在吃著宵夜,內容是兩張麥餅是幾個雞蛋,是廚房剛送上來不久的。
也許是比比洛夫覺察到了他的目光,便停止了啃手中的餅,向著炮台看了過來,于是就看到了一個精悍的小個子。他認識這個小個子,知道他叫丁一,是阿圖的朋友。
接著,他看到丁一沖著他笑了,帶著真誠的目光,還向著他比出了一個大拇指。
比比洛夫也咧起嘴笑了,也回給他一個大拇指。丁一這組人炮打得又快又準,白天他們就打中了敵軍的一門炮,恐怕俄軍中經過長期訓練的炮兵也不過就是如此了。
這時,幾個人影沿著兵道走了過來,比比洛夫趕緊收回了目光,然後將長腿縮回,讓出道路。
一個銀白的身影在眼前一晃,他抬頭一看,原來是傅蓴走了過去,披風在近處的火把光下閃了閃猩紅便逐漸地隱成了暗黑。她的身後跟著傅家的幾個少男少女,不過他們的名字他可叫不全,只知道其中有個大小姐叫傅萱,大少爺是叫傅博。
這幾人跟在傅蓴的身後走下了城牆,然後沿著牆根走去了內院,最終消失在大殿的台階之上。
比比洛夫抬頭望向大殿的頂樓,那里仍舊是燈火通明,人樂鼎沸,聲振屋瓦。不過他可听不懂他們在說唱什麼,只是記住了一個不斷重復著的詞“急急如律令”。
※※※
南營中軍帳內,白燭搖動著昏黃的火苗。去了甲冑的高見知正憑案而坐,沉思戰事。
今日,松前國北伐中路軍在城外扎下了兩個大營,東、南各一個。東營由江別校尉,他的妻弟朱應舉統領,南營就自然是高見知自領。高見知帶來了三所人馬,東營放了一所,
頓別鎮外放了三百,其余的都擺在了南營。
松前國能打到頓別,這是誰都想象不到。北見國在西北的中川城,有二千駐兵,城池高固,又有幌延、德滿、松音三城為援,若不是守備置田猛倒戈,松前國難取此城。
松音城更是建于山中險要之處,城中雖只有八百駐兵,但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取這松音只怕是比中川更難。不過置田猛本是原拂人士,借母親病故回家奔喪之借口,帶三十名親信詐開了松音城。隨後松前軍一擁而上,拿下此城。城破之後,高見知與梁節留置田猛駐守松音,分帶大軍取頓別與枝幸。
五十年前松前國名將高要率兵滅石狩國,為松前國打下蝦夷最富饒的石狩平原,立下赫赫戰功。國主為酬謝其功,便將這深川一帶的領土封給高要,讓高家世代做這深川守。松前國對高家不薄,而高家為松前國鎮守深川邊界四十余年,也是忠心耿耿。
高見虎被看做是高家繼高要之後的最有將略的家主,這次北伐戰役就是他一手策劃的。置田猛的歸順,代價是事成後封置田猛為中川介。
北伐的計劃到目前為止,可說是獲得了完全的成功。中川、松音二城已落入手中,右路軍已緊逼枝幸。高見知的中路軍也已經幾乎掌控了整個頓別,只是除了N陽城。
白天,城頭的火槍打得那麼密集,只怕至少也有三百支以上。照此推算,城里的兵丁只怕不下四百人。但從城下卻只看到稀稀拉拉的二百來人,這有些令人納悶。不過這沒關系,明天重炮一出,N陽城便是手到擒來。
不過若是他們夜間逃走,高見知也不阻攔,他只是要奪得N陽城。反正南面的道路已經封鎖,傅家即便是逃亡北方,無論是去原拂還是翻山越嶺去稚內,都是死路一條,慢慢地收拾也不遲。
重炮行軍緩慢,雖比大軍更早出發,但中途卻逐漸地落後,後來就遠遠的拖在後面了。但到了傍晚,兩門重炮已經運到。
“明天的大戰就要給傅家點顏色看看了。”
他一拳砸在案上,今天光一次沖鋒就傷亡了七、八十人,雖然無損大局,但總是讓他心里有點耿耿于懷。
一陣金鳴鑼鼓聲,穿越數里曠野,被夜色柔化掉銳利而變得悠揚,傳來他的耳中。
“這幫傻子,居然要請神。老子遇人殺人,遇神殺神,百無禁忌。”他大笑,然後起身離案,合衣于臥榻躺下。
他從音松城出發,便是一路晝夜急行軍到此。白天先是攻打城池不克,又立軍營,實在是累了。不知不覺地,就睡著了。
※※※
四周死一般的沉寂,風吹蕪草帶起細微的嘩聲。
阿圖來到野外,看罷四下無人,便飛快地除下了身上的外衣。他來地球這麼多天,貼身始終是穿著他那套緊身的強化服。強化服是太空里專為那些做不起人體強化,又渴望能讓自己本事強一些的窮鬼所設計的一種外表如同普通衣服的裝備。
這種強化服穿在身上就象皮膚一樣緊貼著人的身體,衣內的溫度可自行調節。出汗發熱之時,它能降溫;寒冷之際,它又會自動升溫。更有個好處就是它根本不用換洗,體表的污漬會被自行分解,然後排到衣外。
除此之外,它還提供多種獨特的功能,其中包括極強的防護功能,即便是能量稍低的激光武器也不能穿透它。而今天,他就要用它的某些功能去解救城里的人。
立于曠野,雙臂平伸,腦波發出了指令。隨著一道暗淡的藍光掠過,貼身的衣服忽然就膨脹並延伸開來,包住了他原本裸露于空氣之中的手、腳與頭顱,然後再收縮調整為緊貼于他身體的每一寸肌膚。
停止了變形之後,藍光再次閃過,他整個身子便消失在空氣里。同時,那個原本躺在地上的木槌卻突然跳了起來,在空氣里一晃一蕩地向松前軍的東營飄去。</dd>
松前軍的東營大門,六名手持長矛的士兵分兩排站立著,中間站著一名配刀的軍官。(頂點手打)這六名松前兵穿著藍色的軍衣,其中二人軍衣外批有皮甲,另四人沒有,他們都是府兵。
身為府兵,所有的裝備都是自己掏錢配備的,有錢的能弄身皮甲、棉甲什麼的,打起仗來有點防護;沒錢的,就只好祈禱弓箭、彈丸、刀劍不要往自己身上遞了。
大營門口打著幾個胳膊粗的火把,照得眼下一片通明,但月光不明,營門外稍遠的地方就是一片黑森森的,近處的樹林還傳來了一陣陣嘩嘩的風吹樹葉響。
一陣妖風吹過,簌簌涼涼,松前兵甲不由把頭往脖子里一縮。他今年二十歲,是來自惠庭的府兵,第一次上戰場。這仗打得太輕易了,只是走了幾天路,就來到這里。長官說只要打下這個城堡,就算是佔領了這塊地方,大伙這些府兵每個人都有二貫錢可發。之後再進軍別處,獎賞就類比這頓別之戰。
中午,高都統發起了一撥進攻,幾百人哇哇地向上沖。可對方有火槍,一排排地打過來,一會兒功夫,幾十名弟兄就倒了下去,象鐮刀收割麥子一般。更可怕的是火炮,炮彈落到人群里,一炸就倒下好幾人。傷兵下來的時候,血從窟窿里噗噗地往外冒,還有斷手的、斷腿的、瞎眼的,那個慘啊!
“咕。咕。咕咕咕……”一串夜梟的叫聲傳來,松前兵甲的心突然就跳到了嗓子眼了。
“喂……你說……他們會不會夜襲?”松前兵乙低聲問著松前兵甲,脖子縮在了衣領里。他們是一個村子出來的,平時就象兄弟一般,在軍隊里也是互相關照。他是讀過點書的,從書上也看到些別人是怎麼打仗的,夜襲在書里是太常見了。
“夜襲?”松前兵丙听到了他們的對話,不由得吞了吞唾沫,面色一下子變得慘白。要是對方真的來夜襲了,那自己這門口七個人不就是守當其沖了。
“夜襲你個鳥,城里之人早就是甕中之鱉了。”當值的什長罵道︰“你們沒看到咱們的長炮傍晚已運到了嗎?明天重炮一響,這城池還不是手到擒來。再說,這外面都是咱們的斥候,他們一動,斥候早就發出信號了,怕個鳥!”
松前兵丁哆嗦著喊道︰“什……什……什長。”
“什麼事?”軍官轉頭看來,這名兵居然已經在發抖了。
“有……有聲音……噠噠……噠噠噠……”後面那幾聲“噠”是他上下牙齒踫撞的聲音。
“什麼聲音?”軍官剛豎起了耳朵傾听,忽然見到一把木槌迎面飛來。
若是有只手持著這木槌也好,只是這木槌下面空空如也,就那柄木槌浮蕩在空氣之中,帶著說不出的詭異。他一下子愣住了,渾身的血“唰”的一下就變得瓦涼,雙腿立即軟得像兩團棉花。這槌子飄飄忽忽地飛到他面前,突然就一個急速地轉折,重重地敲在他的後背上。
什長眼前一黑,頓時昏了過去。
六名小兵呆立原地。
槌頭從倒下的什長身後慢慢地探將出來,象一個人慢慢地伸長了脖子,又逐漸地拔高,在黑漆漆的夜空顫悠悠地晃著。
空氣里響起一陣“嘎嘎嘎……咕咕咕……咭咭咭……”的怪異狂笑,接著又听到一聲淒淒切切的低鳴︰“我是木槌大仙!”
松前兵乙、丁、戊、己肝膽俱裂,轉身就逃,而松前兵甲、丙卻是直接就口吐白沫地癱倒。
“呔!”
一聲震耳欲聾的大喝,如同耳邊鳴鼓。伴隨著一聲巨響,營門的立柱轟塌。一柄木槌電光般從暗夜中襲來,鬼魅般地舞動,營門內的幾名士兵瞬間遭受重擊,被打翻在地。
“鬼!”不知是誰喊了一句,四下的群兵立即面如土色,象沒頭的蒼蠅一樣轉身撒腿狂奔。
木槌直奔中軍營帳,沿途隨手打翻十數人。入帳一兜,沒找到主將,便又轉了出來,再沿著帳前旗桿飛上半空,發出一陣殺豬般地狂叫。
旗桿下的親兵人人都覺得渾身發涼、毛骨悚然。然後這柄木槌又慢慢地飄離了旗桿,帶著那面剛剛不知何時被它扯下來的軍旗,就在數丈的高空中一漂一蕩的。
“桀桀桀……我不是鬼,我是木槌大仙……”
怪音淒神寒骨,猶如地獄幽靈,听著如冰刃刮骨,寒徹心肺。
“轟”地一聲,旗桿一折兩斷,向下壓來。與此同時,木槌流星般地墜落,撲向最近的一隊軍士,閃電般地又連續擊倒這十余人。
“你們怕不怕?”木槌厲嘯著,如刀劍互磨,刮得人人只覺筋骨酸軟,幾乎站立不住。
听到這句,所有中軍親兵的腦袋一悶,齊發聲喊,四散而逃,唯恨爹媽少生了兩條腿。
木槌很滿意這些軍士們反應,隨即就在營中四處穿梭著,到處恐嚇立威,將滿營的兵追得亂跑。追著追著,信手撿了床被單披在身上,只露出了兩個黑洞洞的眼窟窿,遠遠一望就令人魂飛魄散。
接著,它飛去了馬廄,一陣怪叫,驚嚇了所有的馬匹。群馬掙脫了韁繩,奪門而逃,驚慌中撞倒了立柱,踫翻了油燈,引發了熊熊大火。
營北火勢大起,木槌轉頭向南,所過之處眾軍士紛紛倒地,轉眼就將大營由北向南殺了個通透。不知何時,它又跑去了營西,在那里一陣搗鼓,引爆了彈藥庫。霎時,濃煙滾滾,爆聲連連。
營中已然混亂不堪,四處哭喊聲、哀嚎聲、奔跑聲、爆炸聲、馬嘶聲、倒塌聲等等不絕于耳,士兵們象沒頭的蒼蠅一般亂竄,誰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一名聰明的小兵找了塊盾牌,頂在頭上貓著腰往外跑。跑了一段,腳步忽一僵,只听到身邊有人自言自語地︰“既拚盥漱,執事有恪,攝衣共盥……”
又背上一輕,盾牌不翼而飛。舉眼一看,如墜冰窟,但見一具人形被單漂在身旁。
被單將頭一偏,兩個黑窟窿盯著小兵問道︰“這一條,吾今當持否?”
這是什麼意思?小兵眼白一翻,搖搖欲墜。
“算了,問你也是百搭。”被單無奈的嘆氣,一槌敲在小兵後背,將其打倒。
若是被敵軍夜襲還好,起碼是人和人在那里打打殺殺。而此時,一個敵軍人影都看不到,先是一柄無主的木槌四處打人,之後是一件幽靈般的被單在天空翻飛,再後又是朱應舉的盔甲,內里空空如也,心志稍差的人都已經被嚇瘋了。
一名軍官受不了這種恐懼的壓力,發瘋般地嚎叫起來,拔出了腰刀開始四下亂砍,陷入癲狂。驀然,只見一副朱紅色的盔甲驀地飛到眼前,空空的頭盔上上下下地一陣擺動,似乎是在打量著自己,接著大囔道︰“三飯二斗,左執虛豆,右執挾匕,周還而貳。呔!吾師腰盈握,汝腹漲如鼓,該打!”
說罷,一記木槌敲在他頭上……
大營崩潰,潰兵們沖出了營門,亂糟糟地向南營跑去,南營是他們的主營,有高都統在那邊坐鎮。
那個穿著盔甲的槌子則始終跟在他們身旁身後,不停地叨嘮著︰“先生有命,弟子乃食。以齒相要,坐必盡席。飯必捧G,羹不以手。亦有據膝,毋有隱肘……”
又時不時地擊倒一人,象趕鴨子一般地追著他們快跑。</dd>
南營中軍帳內,兩盞燭燈在跳動著昏黃的火焰。(頂點手打)
“什麼聲音?”
不知多久,高見知從夢中驚醒,猛然翻身而起。
“報!”外面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是派出的斥候回來稟報軍情。
“進來!”高見知厲聲喝道。
斥候掀帳而搶入,跪地稟告,滿臉是汗。“稟都統,右營發生騷亂,似是營霄。”
“什麼!”高見知大驚,急步出帳。剛走到帳外便踮腳往東北面一瞧,入眼是沖天的火光,映紅黑夜。
“完了,東營毀了。”高見知心下一片冰涼。
一匹單馬滾著激烈的蹄聲來到營外,軍規營中不得騎馬,一名斥候在營門跳下,口中高呼“報”,飛一般地直奔中軍。
斥候來到高見知面前,口中急報︰“稟都統,右營亂兵已向我營奔來。”
“啊”高見知反應過來,額頭上全是冷汗。
兩營間只相隔三、四里,潰兵頃刻便到。想到這里,他連聲喝叫︰“傳令!傳令!關閉營門,不許潰兵入營!,長槍手與弓弩手營門內列陣!。”
這時,數騎潰兵已先趕到營門。東營主將、高見知的妻弟朱應舉穿著貼身內衣哭著臉闖了進來,身後是他的幾名親兵。
高見知見到他妻弟,一把扯著他的胳膊,怒聲喝問︰“你這是干什麼?又怎會炸了營?”
“是……”朱應舉奔到高見知面前,還沒來得及說話,只听得一聲巨響,營門就不知如何突然倒塌了,一群潰兵隨即蜂擁而入。長槍兵與弓弩手還沒來得急陣列,便被人潮沖散。
大營門口火光通明,朱應舉瞧得真切,自己那套朱紅色的盔甲在空中鬼魅般地轉悠,甲內空空如也,右手腕處還粘著柄木槌,不住的飛舞,每一下都擊倒一名在阻擋潰兵的士兵。
“木槌大仙來了!”朱應舉淒慘地大叫一聲,彈簧般地跳了起來,轉身便往後營跑。
就在此時,那副空甲發出一記霹靂般地大喝︰“木槌大仙來也!”如金剛怒吼,隨即在營中水銀泄地般的環繞一圈,打到一大片人。
空甲,木槌,大仙!高見知腦袋中一片空白。
空甲看到了他,掉轉了方向,箭一般的向這邊沖來,順手打倒了一批兩旁軍士。身邊親兵見勢不妙,架起主將就要跑。
高見知卻清醒了過來,雙臂一抖,分開眾人,拔出來了一名侍衛的腰刀,大喊︰“這是妖人,不要慌,眾親兵迎敵。”再向身邊一看,朱應舉已不知蹤影。
眾親兵听令,紛紛抽出了腰刀,但俱是面面相覷,不知如何迎敵法。
那空甲听了高見知的話,卻穩住身形,雙臂一張,槌指天堂,憤怒地反駁一句︰“呸……我位列仙班,乃天下槌子之共神,鼠輩何敢妖言惑眾!”隨後又臨空而來,如天外飛仙。
空甲來得好快,轉眼就沖到高見知的眼前。
高見知口中大喝,對著它一刀砍去,眾親兵依樣學樣,也紛紛舉刀相砍。卻不料,這件朱紅的空甲身形猶如鬼魅,眾人眼楮一花,它已經轉了個圈跑去了高見知的身後,在他背上重重地一擊。
高見知哼都沒哼,便一頭栽到了地上。
眾親兵見了,齊齊大叫一聲,一哄而散。
※※※
N陽城內,西門與北門之內,各有六十名府兵與奴兵正整裝待發,阿晃與比比洛夫都在其中。
他們每人都配了一桿火槍,一把刀,不少射箭的好手還背著張弓與一袋箭。除此之外,每人還扛著捆柴草,手提一小罐煤油或者香油。這些油罐點上火扔到地上踫碎後可以燃燒起來,如果再添些柴草就可以布成火陣,阻擋敵軍。還有三門火炮要拖出去布陣,丁一正是其中一門的炮手。
十六輛大車,以小童與老人優先的原則已經坐滿,並在北門內集結好了。沒有坐上車的婦人與老人則靜靜地跟在大車的後面,傅兗安排她們于三里外的小河邊再乘上從馬場那邊趕來的大車。因為怕驚動敵營,燈火也不敢多點,昏暗中但見黑壓壓的一片車馬與人影。只待得一聲令下,她們就要從這北門出發,趕往原拂。
西門口,火把跳動著閃爍的火焰,照得比比洛夫臉上的青印時明時暗。他腳上的鎖鏈已經除去,這是因為他白天在南門城樓上做為一名槍手,打死了一名松前國的士兵。
傍晚的時候,傅兗就宣布他再也不是終身制的奴民,而是減為了十五年。從今以後他每殺傷或俘虜一名敵兵,都可以獲得減免五年的奴民期,而且從今以後都不用戴鎖鏈,還可以拿到一半的薪金。還宣布,只要任何奴民能跟比比洛夫做的一樣好,都可以獲得同樣的待遇。
當話通過傳譯進入到比比洛夫耳中的時候,他幾乎要喜昏了。他很喜歡這個地方,在這里他能吃飽,而且有工作,有住處。那些車馬所的雇工一個月能拿兩、三貫,比他在俄國的日子要強得太多,在那里只不過稍微地強過農奴。這里和夏國也完全不同,那里只有歧視與虐待,而在這里,他交了阿圖這個有本事的自由民朋友,適才還有人向他豎起了大拇指。
“只要好好干,總會有出頭的一天。”他暗暗地給自己鼓勁。然後又向四周一望,但見那些臉上帶著青印的奴民為數不少,個個也是眉目中洋溢著興奮的喜氣。
北門口,阿晃背著桿火繩槍,挎著把刀站在隊伍里面。這是桿老式的火槍,因為他槍法實在是糟糕,所以新式槍就輪不到他的頭上。又因為他箭法也同樣的糟糕,所以弓和箭就省下來配給了別人。
但他毫無怨言,當一個好兵可不是他的理想。他的理想是什麼呢?他沒有問過自己。這個時候,他又偷偷地向身後的那群婦孺中望了一眼。可是阿藍被人群擋住了,看不到她的身影,只得收回了目光。
“你準備什麼時候娶阿藍?”他忽然想起了那日阿圖的這句問話,心中便是一陣苦笑。
是他不願意娶阿藍嗎?他只不過借著把自己扮成一個情聖,用來掩飾內心的失意。阿藍家雖算不上是有錢有勢,但也絕不是他這種窮小子能高攀得上的。張家一心想攀個高枝,尋個金龜婿,連阿藍本人都從來沒說過要嫁他,或許她本人都不怎麼看得上自己。肯跟他好,只是因為他長得比較好看一點,而娘們總是會在這個年紀發點浪勁的。
“大丈夫何患無妻。”
他心中不知哪里涌出來這句勵志之言,精神不由為之一振,不過隨即又蔫了下來。看頓別上下,多少漢子就是毀在這句話上,三十來歲了,還討不到老婆。可見,書上的話是會時常害人的。</dd>
大殿的三樓,道場仍在繼續著。(頂點手打)
道壇之上,懸掛三清神像,中間元始天尊,左邊太上老君,右邊靈寶道君。
神像下設香爐燭台,旁掛字幅一面,其上寫滿了傅吹朗躋宦魷喑械睦 媸Φ拿 擰K 蚰昵嶂 本統緄潰 莨 氖Ω擋簧 衲疽泊 κ嶄 次 劍 逕鮮瞧涫π鄭 導適撬 Ω擔 廡├ 直惆 爍 蠢 吹睦鮮σ約吧衲鏡氖γ爬 妗 br />
場中,傅瓷澩┘毆 素苑ㄒ攏 飛 嘟挪茸毆牡悴教サ 牽 殖痔夷窘W蟪逵彝唬 謚寫蠓胖漵錚 ^啼鬼嘯︰“……日來斷陽夜斷陰,降落凡間救萬民。吾奉祖師傳法教,手提葫蘆定陰陽。有等鬼神不尊勒,斬坎自由不諒情。日在陽間救諸苦,夜在陰間治邪精。葫蘆內中變金丹,騰雲駕霧到凡間。法門弟子專拜請,陰陽祖師降臨來。神兵急急如律令!”
一詞唱罷,持劍靜立,細听四周有無神來的動靜。
鑼聲敲魂,鈸聲撕肺,鐃聲動魄,鼓聲震心。傅雌 韉暮爸漵肫 齙納癲劍 柚 乓∫∫芬返牡隻穡 吹吹鈉鴥F CX乖溝倪錟牛 煒 慕鴯模 緯梢還曬鉅 稚衩氐姆瘴⑶ 溝寐 門怨鄣娜司 畝 輳 踔斂 酢 br />
神像兩側,隨陽宮的一幫師兄弟們抖擻著精神奏著樂響,神木道人坐在一個蒲團之上,手握拂塵,閉目誦詞,正在為傅吹那 裨鎏砑阜址 ΑC趴讜蚴欽咀鷗導遺 撕禿 用牽 莢詰卻 鷗 蔥型甑婪 br />
“哇!”地一聲,七歲的傅蓉受不住這種精神上的巨壓,放聲大哭。她的母親曾彤趕緊將她一把抱起,慌忙出門下樓。只有傅沖與傅合看得眉開眼笑,若不是千葉有言在先,孩子們來到這三樓不許亂說亂動,只怕這兩人也要跟著祖父跳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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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蓴也已經摘去了面具,扶著母親站在一旁,凝眉不語。她兩個小時前就來到這里,請父親與師傅下樓。但傅此瞪窕姑煥矗 眉絛 耄 緩蟊閿 衲韭至魘┐ 猶 俠暇 家恢蓖 攏 嫖浯蟺邸ぎ焓χ迂浮 訟傘 霉 毓 く醮墾艫鵲齲 恢鼻氳澆稹 盡 娜 澹 窕故敲煥礎 br />
到了後來,千葉帶著孫兒輩趕來,與傅創梟毯螅 沼詿 尚 椋涸僨肴 直闋摺Q巰戮褪欽庾詈蟺囊宦至恕 br />
“拜請天庭馬元帥,身騎麒麟出天門。騰雲駕霧沖天起,五方五帝五雷神。雷火炎炎鬼神驚,凶神惡煞化為塵。不問山神並惡怪,吐出真火燒邪魔。吾是上界大神將,欽賜勒封救萬民。吾奉玉皇上帝令,焚香拜請到壇前。法門弟子專拜請,馬王元帥降臨來。神兵急急如律令!”
唱詞剛罷,忽一陣狂風吹來,堂外游廊上所插幡旗一折兩段,然後遠處一道悶響,蓋過堂內金鼓鑼鈸之聲。
狂風斷幡旗,遠處響霹靂!
異象來得太過突然。傅聰仁且匯叮 婕創笙玻 郵秩酉綠夷窘# 凶惚忌餃S齲 蚨 揭煌 杏 鴯獬逄歟 婕此 忝投 蠼幸簧 骸霸 V 攪耍 br />
滿屋的人同時駭然,金鼓樂聲嘎然而止,但听樓外打遠方傳來一片喧囂,馬嘶連連,人嘈不斷,夾雜著爆炸身幾許,沸反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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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轉身五體投地,高聲唱︰“弟子傅垂W 磽跎瘢 br />
眾人一擁而上,搶在他身後遠眺東方。看罷數眼,神木首先拜倒,口中喊︰“弟子張士奇恭迎馬王神!”
接著,所有的人,連同孩子都被大人按著,一一拜倒在地,口中高呼︰“恭迎馬王神!”
傅蓴拜在地上,口中唱詞,心下兀自不解︰“難道父親真有如此道行,能請來連神木道長都沒請動過的神仙?”
※※※
南門大開,數十騎狂飆而出,象旋風一般融入夜色向著敵營席卷而去。
騎兵之後,步兵隨之涌出,扛著火槍,豎起長矛,舉著火把,邊跑邊怒吼著︰“神兵保駕,馬王來臨!”
天風浩浩,掃盡蒼穹。
月亮奮力,掙脫浮雲的蔽遮,將光華重灑大地。
傾巢而出,城樓上只剩傅恆這個無武可用之人。望著已軍遠去的背影,他不禁神情恍惚,背上的夾汗已然遍濕內衣,冥思苦索︰“莫非世上真有鬼神?”
如果沒有,又怎麼解釋適才發生的這一幕不可思議之事。某非是爹的虔誠真的感動了上蒼,在己家最危急的時刻,馬王忽然大施神力。
“馬王爺來了!”
幾個傅家的小鬼也從大殿中出來,後面跟著千葉、曾彤等女人,邊跑便叫嚷著,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搖頭嘆息著走下城樓,頭腦中昏昏脹脹,腳下不知不覺就走入大殿之中。
望望殿中,已空無一人,真武大帝牌位前的香火卻燃得正旺,一大簇新點的長香密密麻麻地插在赤黃的銅爐中,顯然剛才已有人新上過香了。
一陣朗笑將他驚覺,只听樓梯連響,父親攜著神木落得樓來。
傅恆幾步迎到樓梯口,躬身行禮︰“爹,道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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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一拉神木的手說︰“走,道兄,我等去給馬王神立個龕位。”
走了數步,看到傅恆還是呆立原地,傅磁 潰骸般蹲鷗陝錚 共蝗Ь∩衽樸氳ヅ旎 剩 br />
傅恆心下一凜,口中連忙應聲道︰“是”,然後趕緊跟上兩人的步伐。
※※※
高見知的中軍帳內,帷幕之後,整整齊齊地擺著十個箱子,九大一小。大箱長一尺半,寬一尺,高八寸上下。小箱的大小不到前者的一半。
“啪”地一聲,阿圖扭斷銅鎖,小箱開啟,入眼全是黃澄澄的金幣。
手一掂,比重象金子;牙一咬,硬度是金子;匕首剖開兩半,內外色澤一致,的確是金子;雙手一捧箱子,足有十幾斤,全是金子。
發達了!
阿圖定了定神,連喘數口,平復了一下突乎而來幸福感。幸福啊,你慢慢地來,千萬不要太快太突然。
再陸續地打開旁邊九個大箱,卻是七箱白晃晃的銀幣與兩箱黃彤彤的錢幣。
隨後他又在高見知的枕頭下找到個盒子,打開一看,是一疊紙。
拿起最上面一張,只見上面寫著“銀票”二字,下面則是豎著一行字“準足色銀壹佰倆整”,頂頭半圓圈型的橫字卻是寫著“皇家銀行海津分行”。第二張上寫的分別是“錢票”、“銅錢三百貫整”、“皇家銀行福州分行”。後面的票據有錢票,有銀票,甚至還有幾張金票。可無論是金票、銀票,還是錢票,發行人都是皇家銀行,且這些票據的用紙比較獨特,有著百折不撓之感。
“發了!發腫了!”
利用強化服的隱形與懸浮功能,他扮成木槌大仙,一夜之間大鬧兩處軍營。在打倒了高見知之後,他又去營里鬧了小半個小時,再將這營的軍士也打成潰兵,統統趕出營外。然後才返回了中軍大帳,想順手牽羊地撈點好處。
沒想這中軍大帳這麼有錢,他居然找到了一盒值錢的票子、一小箱金幣與九大箱銀幣錢幣。
票子和金子是一定要帶走的,可這麼多的銀幣與錢幣怎麼辦?子曰︰欲而不貪。就是說拿還是要拿的,就是不可太貪。
聖人之言,行事之法。阿圖本已下定決心只帶走票子與金子的,可走到門口時卻還是無法抵御貪念的誘惑,終于還是多扛了一箱一百二十來斤的銀幣,這才心滿意足的離開。
接下來阿圖仍然很忙。他先懷揣著票子,提著金幣,扛著銀幣潛回了自己在城里的小房,將這些黃白之物安放好,然後再潛出城回到野地里的藏衣之處,套上了原來的衣服,這才施施然地回到了鎮上。</dd>
阿圖回到頓別鎮,入耳的是人聲鼎沸,入眼的是一片嘈雜,一片狼藉。(頂點手打)南二條與北三條上已有數間房屋起火,鎮民們正敲鑼打鼓地運水施救。
一隊黑衣的頓別兵正押著二十多名雙手反綁的藍衣潰兵往鎮外走。經過他身邊時,只見其中一名年長的兵拿著根鞭子,邊走邊劈頭蓋腦地往那些潰兵身上打,邊打邊口里罵罵咧咧地喊著“混蛋”、“豬玀”、“王八羔子”等等字眼。
他再往街內走,便听到四處都傳來了吆喝聲、呼叫聲,甚至夾雜著求饒聲、慘嚎聲。然後就看見每每有三、兩個的頓別兵,或者是手拿兵器的平民押著一、兩個藍衣潰兵從大街小巷的各個角落里走出來。街上的老百姓則在一邊戳著脊梁骨罵,有的還跑上去揮拳就打。那些被俘的潰兵則低著頭,滿臉愧色,任罵任打也不敢還口。
“我讓你娘地搶!”一名漢子從遠處跑來,在這些潰兵中尋找一番,揪出名潰兵迎面就是幾個巴掌,頓時就將他的雙頰打出十數個紫黑的指印,還吐出了一枚帶血的牙齒……
一名女人不知從哪里鑽了出來,蓬散著頭發,掏出了一把剪刀,對著一名雙手反綁的潰兵心窩就捅,邊捅邊哭,呼天喊地,如瘋似狂。旁人並不阻止,只是用著憐憫的眼神看著她……
慘!阿圖心中一寒,也不知道是這潰兵慘,還是女人更慘,加快了腳步往旅店趕。
等他走回到旅店,卻看到兩名身穿黑色軍衣,腰間掛著腰刀,手持火槍的軍士正站在門前,其中有一名便是小開。
“小開,你怎麼會在這里?”阿圖陡然之間看到他,外號就脫口而出。本來他們都說好了,花名只能私下叫。
“老婆,你跑哪里去了,楊山長都急死了,正四處尋你。”小開先瞪他一眼,之後再作了個鬼臉。
小開當眾喊出了他的外號,阿圖不由一時氣結,忙往四周一看,只見除了旁邊那名軍士在偷笑外,還好沒有其它的人听到。
他的這個外號是來自于他與傅沖對話時的名言,就是那句“你姐姐,我老婆”。這句話流傳甚廣,一個雇工居然在口頭上吃了“凶殘”大小姐的豆腐,還沒事,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跡。馬廄里的伙伴本來給阿圖起的外號是“我老婆”,後來有些嫌復雜,就直接改成了“老婆”。
“你找死啊,欠揍是不?”阿圖對著他的肩頭擂了一拳。
“你還不是亂喊。”小開咧嘴呲牙地說。盡管阿圖這拳收起了九成的力氣,但仍然是不好受的。
阿圖對著他嘿笑一聲,轉頭問旁邊那個兵︰“我叫趙圖,這位大哥是?”
“我叫劉年,是十七場那邊的。”劉年回答。他的個子不高,干干瘦瘦的。十七場是指第十七號馬場,隔著N陽城有十來里。
接著阿圖問了他們一些情況。原來傅兗見到敵營崩潰,便下令全軍出擊。追趕中,大部分潰兵向著松音城敗走,但有些潰兵卻慌不擇路,跑錯了路來到鎮上。守在鎮子南面的這三百人遙望大營崩潰,也慌忙逃路,但逃跑時卻有人動了心思,想撈一把再跑。
沒有了軍法的約束,這些膽大之徒就開始搶劫店鋪和民宅,甚至還有殺人與強*奸的事情發生。
幸好因為這場戰爭發生得突然,N陽城來不及征召所有的府兵,鎮上沒有入城的兵大約還有數十人。眼見潰兵行凶,這些兵便自發穿上軍服,拿起武器,走上街頭保衛家園。隨後從城里趕來了士兵,大家現正匯合在一起,四處緝拿著潛逃的潰兵。
小開本來在城外狙擊對方的探子,但他所躲藏的土丘正好處在東營通往南營的道路附近。敵東營崩潰後,潰兵沖來,他跟柴門紋就只能逃命了。
等他們兩個回城的時候,正逢出擊,于是又隨著大部隊來到鎮上。後來又與劉年一起被傅兗留下來為旅店看門,用來護衛里面的老師們。
想到街上那名瘋子一般的女人,阿圖心中莫名地一陣顫抖,急問道︰“潰兵來過這里沒有?”
劉林看他著急,連忙出聲安慰說︰“來過。不過沒事,旅館里有個府兵,加上幾名客人一起擋住了潰兵。大少爺和二少爺現在在里面陪著楊山長呢。”
阿圖松了口氣,隨即話別了他們,走進店里。
旅店大堂的地面和牆上有幾處血跡還沒有擦去,顯然這里發生過打斗,還有人負了傷。
幾個人坐在大堂里的椅子上,一人胳膊上和腿上包著白布,另一人的卻是包著脖子。阿圖認得他們都是那間通鋪里面的,其中有一人還沖著他笑了笑。
多虧了他們,否則楊山長與甦先生……
想到這里,阿圖對著他們恭恭敬敬地一拱手,遙行一禮。
“點心來了。”一聲吆喝響起,隨即一個身著軍服的人手里托著個茶盤,快步疾行而來。茶盤子里裝著幾個碟子,碟子里裝著各色糕點。
阿圖一愣,再仔細一看,這名兵竟然就是店小二。
“楊山長剛才正尋你。”店小二經過他身邊說了一句,然後也不停腳,端著盤子直接走去到大堂內那幾名客人跟前。
後院里更加的凌亂,這里發生過的戰斗一定比前堂更要激烈,地上甚至有一具松前兵的尸體。他心下發緊,趕緊跑去楊繼 的房間。
還沒入房,便听到里面傳來了傅諍榱戀乃凳檣 br />
“只听得木槌大仙大喊一聲‘呔,松前小兒留下命來!’,話未落音,真身顯露。但見他身高十丈,眼似銅鈴,面如鍋底,手執一柄摩天巨槌,胯下一匹千里追風馬,背生雙翼。那四只馬蹄足足有西瓜那麼大,往地上一跺,只听得‘ ’的一聲巨響,天崩地裂,松前小兒們齊聲哀嚎‘地震了!’……”
阿圖一推楊繼 的房門,只見傅謖 諼葑擁敝姓咀牛 種邪謐旁煨停 骷を旱廝底攀椋 幢閌兆×絲 <肝荒欣鮮ψ 讜讜滄瑯緣牡首由希 擋┬駒諮羆踢ι闀蛂@羆踢τ 孜 叢蚴親 詵考淠詰牧秸乓巫永鎩 br />
楊繼 見他進來,面色一沉,當即走了上來劈頭蓋臉地把他臭罵了一頓,說他沒輕沒重的,這種時候到處跑,隨時都會丟了小命。臭罵過後,楊繼 面色逐漸好轉,最後揮了揮手,讓他自行去休息,叮囑他晚上再也不要出去了。
“回來就好。甦先生適才也急得跟什麼似的,你回房前也去她那里一趟吧。”楊繼 最後說道。
阿圖听著他的話,話中透著關切,心中感動,應了一聲後便告辭掩門而出。
剛出門,就听見屋內傅詡絛 ﹦病K 諉趴諤 思婦洌 揮砂蛋檔匾⊥貳8 諞蔡 芟龜 耍 幢閌鍬硤閿形鞁夏敲創螅 幢壤 鍬轀簿黽撇荒苡形逭篩摺J 篩叩哪鵑炒笙上氡夭皇瞧鎰怕恚 侵苯誘駒詰孛嬪稀 lt;/dd>
阿圖走上二樓,敲敲門,喊一聲︰“先生。(頂點手打)”
“進來吧。”里面傳來甦湄的回音。
屋內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甦湄正倚在窗前看著窗外,縴柔的背正對著門這邊。
“關上門,你過來。”聲音低細,像是夢中的囈語。
“是。”阿圖關上了門,放輕了腳步來到了她身旁。
她比他矮了大半個頭,他的鼻尖正好位于她的發髻之上。一陣混合著發香的女人味升繚上來,直撩得他心神一蕩一漾。
他腦中即刻浮現起年初的那個探路的冬夜,那個洞穴口,也是有這麼一蓬烏黑的發髻,裊裊芳韻,思緒忽然就飛去了不知哪里︰“她呢?現在究竟是在做什麼?”
“我听說了木槌大仙的事。”她的聲音仍是那麼不喜不怒,空洞且不含有任何感情。
這個不出奇,剛才已經听到傅讜諛米拍鵑炒笙傻氖濾凳榱恕K 棧匭納瘢 炖 卮鵒艘簧 骸班擰! br />
“在那里。”甦湄用手往外一指。
他順著她那白玉般的修長食指望去院內某處,心下卻是不解,因為那里並沒有什麼,一個人影也沒有。
這時,甦湄卻轉過身來,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楮,眼神里充滿了疑惑與質問,甚至還有一些期待,好像某種謎底即將要被揭開了一般。
“你說過你晚上要去救他們。你走的時候,我在窗邊看到你在那里拿了個木槌。”
屋里,死一般的沉寂,油燈的火苗似乎承受不了這樣的壓力,一閃一跳的,時明時暗,他那漂亮無比的臉蛋猛然之間就籠罩上了鐵青色,仿佛還帶著幾分藏匿于心底的猙獰。
彼此相距不過二尺,她感覺到他的身體一下子就僵硬了起來,一種可怕的氣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越來越濃,讓她的心突然間就不知覺地加速了跳動,砰砰作響。
一種令人恐怖的味道從他身體里漫延出來,散發出了一股凶意,令人窒息。但她毫不退縮,用目光去堅定地迎接著他的凶惡。一旦退縮,就是失敗,也許自己永遠都了解不了事情的真相了。
無聲的交戰,沉默的對恃。如果他不是她的學生,而她又不是他的老師的話,後果或許就很糟糕了。
良久,終于還是他先開口了。
雖然他的秘密很重要,但她是他的先生,對于他比那個秘密更加地重要,他能對著她做些什麼呢?
無奈地笑著,努力讓臉上的肌肉放松並竭力向外擴張。他想讓自己看上去胸有成竹,並已將一切都掌握在手,使得眼前的這位美人兒來接受他的所有的解釋,哪怕是不合理的。
悄悄地做了個深呼吸,他聳聳肩,故作輕松︰“你會信我所說的嗎?”
“如果你肯說,我會信。”她悄聲回答,不緩不急。
“傍晚,我拿了把木槌。噢,就是你看到的那個。一邊背著《弟子職》,一邊不知不覺地就走到了鎮子外面……”
“你以為是夢游啊,不知不覺就能游去了外面。後來呢?”
她松了口氣,既然這死小子選擇了解釋,那麼他就還是她的學生,她還是他的老師。
他忽然做出一臉的神秘,一指窗外黝黑的天空,用著講神話故事般的口氣說︰“這時,天空中忽然漂過來了一道五彩浮雲,來到我頭頂上方就停了。你猜,究竟發生了什麼?竟然有一個人劍 簧旖啪痛釉粕廈孀 訟呂礎 br />
甦湄驚呆了,一伸腳從雲中走到地面,那腿的長度???
“他長啥樣?”她呆呆地問。
“他長得……嗯……如果我只是說他英俊瀟灑,玉樹臨風,那完全是對他的一種侮辱。實際上,他比英俊更瀟灑,比玉樹更臨風……”
甦湄昏了,這都是什麼啊!!!
好一陣,她才緩過氣來,繼續問︰“後來呢。”
只見他瞪圓了眼珠,做出副極度驚訝的表情,“我吃了一驚,忙問他貴姓。唉!你能想象嗎?他有一顆高傲的心,像他這麼帥的人本來是不屑于回答這種不起勁的小問題。可是,在我情真意切的感動下,他無言淚流……”
甦湄的頭越听越暈,只听他繼續道︰“他說他很忙,時間不能花在起名字這種小事上。終有一天,他的崇拜者,也就是大家,覺得老是喊他‘死小子’的實在很失禮,所以就獻給他一個無比尊貴的名號大仙……”
听到“死小子”三字,甦湄的臉上浮現了一絲笑意。
看到閃現于她嘴角的笑紋,他受到了鼓勵,接著說︰“于是我問他在忙什麼?他說剛跪過老婆,膝蓋腫了,要去看郎中。”
听到這里,甦湄鼻子里不由冷哼一聲。明顯地,他開始拐著彎地吃她的豆腐了。
“我一時好心,就提醒他說現在松前國打了過來,郎中都回家了,不坐堂了,去了也找不到。大仙生氣了,說膝蓋本來就是每天強撐著干活,一日不治,也許就廢了……”
“撲哧”一聲,甦湄听到這“膝蓋每天強撐著干活”一段,一下沒忍住便笑了出來。她這一笑,百媚叢生,他一下子就瞧得呆了。
這個弟子又做出副呆頭鵝形,甦湄變了臉色,惡狠狠地說︰“呸!你看什麼?快說,後面呢?”
“是……後來大仙生氣了。說老婆太厲害,每日一跪,每跪一醫,松前兵壞了他的好事,應該受到教訓。我拉他沒拉住,還被他硬借走了我的木槌……”
“然後我就在鎮子外等他回來還木槌……天好冷,夜好黑,血好熱。山風那個吹,浮雲那個飄……我等啊等啊等啊……等啊等啊等啊等……等到熱血都涼了……後來,他終于回來了,可木槌被他打丟了。不過,他給了我其它的東西作為補償……”
“不要告訴別人。我得了一箱金子,分給你一半好不好?”
“不好,除非都給我。”甦湄笑嘻嘻地說。臭小子雖然不肯直接承認,瞎編了個故事,還亂吃豆腐,但是她已經知道了真實的答案了。
“張嬸總是要我多存點錢,好以後娶老婆。”
阿圖把頭搖得象撥浪鼓一般。再看了看甦湄,見她沒有退讓的意思,只好又說︰“要不,我還得了一箱銀子,也分你一半,這下總該差不多了吧。”
“我發誓,大仙真的就只給了我這麼多真金白銀,不騙你。”
他打了個埋伏,只說“真金白銀”。顯然,金票、銀票與錢票不屬于其範疇。
“那好,不過這只是條件的一部分。”
“還有什麼條件啊?”
“剛才你又對先生我不敬了。再跪上一個小時,這事就算完。”
“天啊。那我不是也要去看醫生了。”這次,他可是作繭自縛了。
甦湄先是含著笑,但立即又醒悟到他話中“看醫生”的含意,蛾眉倒蹙,正要罵他幾句,卻听到他說︰“不跪行不行?書上說︰大丈夫膝下有黃金。”
“呸!”她帶著怒氣啐道︰“你還沒及冠取字,算不得大丈夫。”
“哦。”他一下子就啞口無言。
便在此時,院中傳來一陣急促地腳步聲。一人剛走進院子就開口大喊︰“大少爺,二少爺!”
樓下楊繼 的房間的門“吱”地一聲打開,傅博的聲音的傳來︰“什麼事?”
阿圖和甦湄對視一眼,打窗口向下看去,只見進來的這個人穿著什長的軍衣,低著頭在傅博耳邊說著什麼。匆匆兩句說完,就听得傅博“啊”地一聲叫了出來,語氣驚惶。
隨即就听到傅博對著門里喊道︰“二弟”,再喊一聲“傅冢 薄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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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傅蓴出事了!”阿圖心中猛然一沉,也顧不得和甦湄打聲招呼,一個飛身從窗口躍下,跟著二人身後就往外跑。</dd>
長路崎嶇,山夜難行,野狼與夜梟時而發出一聲淒哀的嚎啼。(頂點手打)
早上五點,N陽城收攏了人馬,二百五十多人接到了命令,急行軍趕往松音。
傅蓴重傷的消息象瘟疫一般傳遍在夜行的軍士間︰背後中了一記冷槍,生死難卜。
“老天真不長眼,讓蓴小姐這樣的人兒遭這麼大的罪。”前排的一名軍士對著身旁的人低聲說。
“可不是。要是老子捉了那打黑槍的王八,非剝了他的皮。”身旁的人怒氣勃勃。
“住口!不得出聲!”遠處傳來了蔡進封的呵斥聲,兩人立即噤聲。
腳下是一高一低的山道,阿圖就跟在這兩人的後面,他在N陽城里被杜襲看到了,令他加入到了出征的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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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堂的女醫師顏明真出來說︰“蓴小姐鉛彈入背,深及血脈,若要硬取,恐血流不止,或危及性命。”
傅兗問留彈不取的後果,乃答︰“怕是癱瘓,終身無法起行。”又雲︰“若是吾師在,或許可為。”
她是大醫師魯未已的弟子,整個北見國都恐怕沒有比她醫術更加高明之人,沒人懷疑她的結論。只是她說魯未已去年已去印度與那邊的醫師交流醫術,至少今年內是不會返回的。于是,整個醫堂里又是嚎哭聲一片。
阿圖就隱身站在醫堂內室,看著傅蓴趴在醫床上昏迷不醒,玉雪般後背一個血淋淋的窟窿,讓人膽寒,又極度地心酸。顏明真得了傅兗“保命不取彈”的決定後,才返回內室,給她處理傷口……
參天的林樹,遮天蔽地。黎明,死一般地黑。
為何自己要選擇站去右邊,而不是留在左邊,回到她身旁?
恨人,怨已,後悔,心痛,寒冷透骨。
長路漫漫,風塵僕僕,帶著迷惘與心口汩汩的疼,他走得昏天黑地。
※※※
松音城下又積聚了一群潰兵,人數有一百來人。
置田猛站在城頭一揮手,然後城門開啟,由城里走出來一隊士兵,對著這些潰兵一一檢查,確認了身份後才放入城內。他靠著詐城獲取了松音城,對類似的手段有著特別的心理戒備。
打清晨開始,置田猛就站在城頭看著潰兵一**地回到城里。這些敗兵大多是空手回來的。武器丟了,為了減輕負重,有的甚至把甲衣都脫了扔掉。他實在是想不明白,事情怎麼就突然落到了如此糟糕的地步了。
腳下的這座山城,乃是建在山間一處高地上,從三座城門延伸出去的道路都是蜿蜒向下,彎曲狹窄,處處都是火炮的死角。因此,松音城可謂是個天險,只要千人把守于此,上萬人也是莫想攻克。
若不是自己憑著頭腦詐開了此城,松前國猴年馬月都甭想打得下來。
他是和州人,二十多年前由本州的但馬來到蝦夷,成為了北見國的一名國兵。從一名小兵做起,最後成為了中川城的校尉守將,北見國對他也算是不薄的了。但這一切都是他這麼多年來不計生死,腦袋別在褲帶上浴血奮戰的結果。
作為中川校尉,統管著一個所的兵力駐守中川城,每年的出息就只有二百貫錢與三百石麥的俸祿。可如果成為了中川介的話,這就意味著擁有了屬于自己的土地與臣民,這是作為一名武人的最高夢想。
中川介是北見國給不出來的,因此他沒有選擇,也根本用不著選擇。
他站在城頭看到朱應舉狼狽地入了城。可笑的是,這個蠢貨還穿著內衣。高見知用人唯親,朱應舉這個廢物只因為是他的妻弟,就不知如何當上了一名校尉。自己明明勇略雙全,又熟悉本地地理,可高、粱二人怕他搶功,便硬生生的就將他擱在這松音城,只留下了二百人給他看守戰俘。
不過正因為朱應舉是高見知的妻弟,他自己現在只是一名校尉,還不是中川介,因此面子上還是要做得過去的。
“見過朱校尉!”置田猛下了城樓,在城門口迎接他時,還恭敬地行了個禮。
“噢,是置田大人啊。”朱應舉已經疲憊到了極點,有氣無力地還著禮。
他前日深夜里從大營徒步出逃,一天半走了八十幾里的山路。白日尚好,可夜間行走山路,路邊樹木高大陰森,遮天蔽月的,把那點本不明亮的月光都給擋住了,隨身又沒帶火種,連個火把都做不了。山中還不時傳來狼叫,听說還有黑熊出沒,使得他擔驚受怕了整整兩晚……
“不知高都統眼下……?”置田猛問道。
“不知道,你在這里等等看,興許也快回來了。”
朱應舉在高見知被打暈前就逃跑了,等他奔出了營回頭再看,大營早就潰爛了,潰兵蜂擁而出,他哪里尋得到高見知的身影。他現在很累很餓,也很需要休息,因此他只是很隨意地給置田猛拱了拱手便轉身走了。
看著朱應舉離去的背影,置田猛只是冷笑……
太陽自東方而起,然後上升到頂頭當空,又慢慢地向西偏斜,逐漸地已近黃昏。
下午五點已經過了,置田猛的心隨著這日頭的運行而逐漸向深淵滑去。
高見知還沒有回來,這說明他極有可能是被擒了,或者死于了亂軍之中。如果是那樣,他這個投降的將領會因著這次敗局迎來什麼樣的前途,他完全沒有把握。
沒有到達預想的戰果,他還會是中川介嗎?高見知如果能回來的話,事情也許還有轉機,可現在……
就在這時,身邊傳來了一陣陣的呼喊聲。
“都統大人!”
“是都統大人回來了!”
一個城頭上的士兵喊了起來,接著幾個士兵。再接著,成群的士兵都喊了起來。
他定楮一看,果然是高見知的身影,在兩名士兵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向城門走來,身後還跟著十幾名兵。
一名都尉跑下了城樓去開城門,並沒有事先向他請示,因為這個都尉是高見知的兵,而不是他的兵。
漸漸地,高見知越走越近。置田猛看到他的肩頭和大腿上都纏著布條,只能在身旁士兵的攙扶下勉強行走,這能解釋他為什麼會來得這麼晚。
“下去迎接都統大人。”置田猛松了口氣。高見知終于回來了,自己的賭博並沒有全輸。
雖是接近黃昏,但夕陽卻是正好,照得春日暖暖,眼前的山花綠樹也放輕了身姿,在風中微拂。
他沿著城牆邊的樓道向下走了十幾級,暗自慶幸。再走幾步,忽然一種不祥的感覺涌上心頭。
是哪里不對?他停下腳步,暗自狐疑。
朱應舉……
高見知……
潰兵……
那些兵……
他猛然掉頭跑上城樓。城門嘎吱嘎吱地響著,正在開啟。
是哪里不對?置田猛再細看這十幾名欲待入城的士兵數眼,恍然醒悟。
“閉門!閉門!這是北見國的兵,他們是來詐門的!”他猛拍城碟,瘋狂地大喊起來。
和原先的潰兵相比,這十幾名士兵雖然穿著松前國的軍衣,但衣甲齊整,手中武器齊全,而且每人手中還提有一支火槍,尤其是身上並無一絲敗兵的頹廢。
爆竹般的響聲傳來,十幾支火槍一起開火,門洞內殺聲頓起。同時,從城門外的樹林里,數百名黑衣黑甲的士兵正在急速地向城門涌來,邊跑邊高呼︰“木槌大仙來也!”
一條人影手持陌刀,黑龍般地從兵流沖出,奔到城牆近處一個躍身騰空,左腳在前面那兵的肩上一借力,隨即右腳在城牆上一點。只一蹭,借勢躍上城頭,口中綻放一聲霹靂︰“去死吧!”
刀光一閃,置田猛頓覺渾身一輕。霎那間,整個天地開始不停地旋轉翻滾。待到靜止時,再觀頜下,河山、土地、城池歷歷在目,城頭之上卻橫臥無頭尸身一俱。
尸身?!!!
我是誰?
驀地,所有的意識都猛然地消逝了。</dd>
帳門一掀,傅異虎步邁入。(頂點手打)
帳內所有人皆全身披掛,見他進來,齊刷刷地站起身來,屏聲息氣地目視著他。
傅異步入中堂坐下,大臂一揮,眾人坐下。
“頓別尉,國尉怎麼說?”橫山勢問。他身材不高卻是長像雄蠻,滿面橫肉,鐵茬亂須,身穿一副紅色的鎧甲,便如同小一號的寺廟四大天王般模樣。
頓別兵來此處已有十幾日,都說這旭川將有大戰,但這麼多天來,松前兵只是零零散散地跑來威脅一通,待到這邊騎兵一出,就逃之夭夭,根本就沒怎麼接戰過。
上午,六百里快馬傳來消息,說中川校尉置田猛倒戈,松前兵已取下中川、松音,正向著頓別與枝幸挺進。
頓別軍扎營于旭川城外石狩川北畔,傅異聞信奮袂而起,直奔城中請求國尉蔡澤發兵救援頓別。
“他娘的,”傅異不怒反笑,忽一拳重重地錘在案上,案幾應聲而裂。隨即又跳將起來,一腳踢飛身前業已破裂的案幾,暴跳如雷道︰“我日他娘的蔡澤,他回了北見城!”
眾人一听,都齊齊露出驚訝之色。房岳急問︰“國尉回北見城干嘛?”
“我那里知道。”傅異怒氣沖天地回答。
“那姚督呢?”佐藤織在一旁好聲好氣地問。她了解自己的漢子,每逢他盛怒之時,跟他說話如果稍微說得硬了,那就是火上添油,一發不可收拾了。姚督名姚得仁,乃是北見國的旭川都督。
傅異虎目怒睜,嘿然冷笑︰“這老不死的說︰國尉不回,萬事不可自專。”
蘆明澤是步兵二營的都尉,今年四十歲,生性謹慎,開口問道︰“頓別尉覺得我等應該如何應對?”
傅異不答,卻一指西門度問︰“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西門度今年才二十九歲,是步兵三營的都尉,渾身帶著股英氣,卻也是有些年輕氣盛,當下便毫不猶豫地說︰“回師頓別。”
“周洪,你說!”傅異點了輕騎二營的都尉周洪的名。周洪在這里年紀最大,今年四十六歲,是原來就跟著傅吹睦先恕 br />
周洪听了,微一沉吟,便說︰“就我看,此事不可草率。即便我軍即刻班師,騎兵急行軍也得兩日才到松音,步兵須得四日以上。松音險固,萬難攻取。即便能取松音,只怕頓別早就……”
“我們可以不走松音,而是繞道枝幸,由沿海去頓別。”
大家一看,是酋木正發言。只見他眼中紅彤彤地,焦慮之色顯而易見,心下都是奇怪︰這酋木正才降了沒幾月,怎麼對頓別這麼有感情。
蘆明澤皺眉道︰“但據報,說梁節正帶兵攻枝幸,只怕此路不通。”
“不通也要打得他通。”橫山勢一拍大腿,憤然道︰“難道我們就不管老家了?老子一家老老少少可都在N陽城里。”
說倒“老家”,帳內一片沉默。都是頓別出來的人,哪能不血脈拴連。
傅異再指房岳,問道︰“房岳,此次出征,你是副將。你說,我等究竟該如何?”
房岳遲疑再三才道︰“若是頓別尉執意回師,恐怕國府那里會興師問罪。”
傅異怒道︰“我只問你該怎麼做,管他鳥國府怎麼想。”
房岳苦笑。照道理,頓別兵的確應該回師頓別,即便是留在這里,兵心听說頓別有失也早就亂了。可若是國府追究個臨陣脫逃的責任,那傅異就真是吃不了兜著走了。
傅異看他苦著臉答不出話,不由心中憋氣,猛地站起了身子,大聲道︰“老子決定了,即刻班師。若是有事,老子一人擔著!”
※※※
黃昏已近,斜陽西沉,蒼山透射出一股清冷。
昨天傍晚,頓別軍以區區二百五十人就奪下了這個歷史上從未因堂堂正正攻城而陷落的松音名城,雖然也是計取,但畢竟是個奇跡。
松音城諸事已定。大多的守軍本就是打頓別逃來的潰兵,早就是驚弓之鳥,听到北門的槍聲與木槌大仙再次降臨的消息,第一反應就是逃跑。逃離不及的守軍佔據了一些民居固守,大多听了保證不殺降的喊話後就投降了,剩下的頑固份子不多,陸陸續續地也就清理完畢。
置田猛詐開城門之後,殺了原來的校尉守將,將所有的俘虜都關了起來,共有七百多人,其中有還一名叫木谷黎的副校尉與幾名都尉。傅兗將這些兵將放了出來,讓他們各自帶回原來的兵,暫且歸到自己統一指揮。這樣,他手下就有了上千人,即便是梁節全軍前來攻城也是打不動的了。
不過梁節現在正在猛攻枝幸的長野望,一旦得知後路被斷是肯定要回師攻城的,否則就是死路一條。但攻城恐怕也是死路一條,他想怎麼死,那就看他自己的心情了。雖然有著松音城這個地利,但松音離枝幸畢竟只有二十幾里,梁節會隨時前來。因此傅兗不敢怠慢,早早就把這些放出來的軍官招來商議了一通,安排好了所有的防御事宜,就只等梁節回師來攻城了。
城頭城下,一群漢子們正在往城牆上用吊機運火炮,喊著哨子,光著膀子,一身黑紅的肌肉上下抖動,熱汗直流;樓道之上,單兵們將滾木、擂石、彈藥往上抗,螞蟻般地穿梭不停;空地之處擺著大鍋的方陣,里面熬煮著犒軍的羊肉牛骨;輪班換下來的兵也歇不住手腳,就著磨刀石給刀矛添鋒加利;頓別來的火槍兵還在給燧發槍做油紙彈殼,往里面灌藥裝彈……
松音這些兵前日莫名奇妙地就做了俘虜,雖然只被關了數日,但人人心里都是不服,憋著口氣想證明自己不是個孬種,干起活來一人能當平時的兩個用。城里現在富得流油,高見虎與梁節把這里當了大本營,好東西都存在了這里,庫中的火炮和彈藥不少。以松音城的地勢,大型火炮是用不上的,四斤火炮就足夠了,剛才漢子們往城頭吊的就是這種炮。</dd>
傅兗與傅恆走在城中四下巡查,適才身邊跟著木谷黎這幫校尉、都尉的。(頂點手打)只要開口一問,身後就是一連串亂哄哄地答復,說這個炮口是封住哪條路線的,那個箭位、槍口又是封哪個角度的,城中的存糧與彈藥放在哪里,籠城時水源如何解決等等。
每當這個時候,傅恆只要做出副胸有成竹的模樣,扇子一搖,眼楮天上地下瞟兩下,鼻子里再帶著哼哼,諸葛恆的派頭一顯,這些軍官們就會更加地覺得他神秘莫測、智深如海,心下也就只有嘆服了。
奪取松音城是傅恆主意,當時傅蓴已然身受重傷,傅兗正焦慮得六神無主。蔡進封抓住了高見知將他送去了傅恆那里,傅恆盤問了他之後就跑來醫堂跟傅兗商談奪城之策。
傅兗初始不僅沒听進去,反而臭罵了他一通,說他見利忘義,沒把一點心思放在處于性命交關之際的妹子身上。但傅恆不為所動,反復說了幾遍之後,傅兗便恍然醒悟,同意了他的謀劃。只是兩人去向傅慈ヶ切械氖焙潁 直煥系 畹錳邐尥鋺e br />
如今看來,傅恆不僅是對的,而且對得無比正確。機會稍縱即逝,過了今日,別說二百五十人,等到梁節得到高見知兵敗的消息撤回松音,他的兵馬加上潰兵就能達到七千人以上,數萬人馬都別想打它的主意。只要梁杰佔據了此地,扼守四方,頓別就又會陷入危如累卵的境地。
傅兗揮揮手,木谷黎便帶著一幫軍官各忙各的去了。等他們走散,傅兗帶著歉意向傅恆道︰“四弟,昨日是大哥無禮了,你不要見怪。”
傅恆搖搖頭,苦著臉道︰“大哥,咱們兄弟不該說這個。我知道在那個時候提出奪城實在是不合時宜,只怕小妹以後都要怨我這個四哥了。”
傅兗安慰道︰“六妹最是通情達理,她不會為此責怪于你的。”又繼續說︰“四弟,你記不記得昨夜爹的那句話︰‘我可憐的兒,你的命何時改了啊?’這是什麼意思,莫非六妹的命相變了?”
“常言道︰命運無常。我不懂術數,也不知道爹是什麼意思。”傅恆右手拿著收起的折扇在左掌心中敲著,“大哥,你說爹最疼誰?”
“自然是六妹,從小到大,只要是六妹說的,爹從來都沒有駁過她。”傅兗答道。
“這就是了,爹在六妹小時候就說過她有仙骨道根,所以才會對六妹如此百依百順。二姐和五妹雖然也是女子,但爹對她們就差多了。”
轉過一道彎,一株櫻花樹忽然出現在兩人的面前,滿枝的緋紅象一道雲霧,繞著枝干在晚霞中氤氳蒸騰。女人如花,花如女人,傅兗一下子就聯想到了自己的妹子,不禁垂下淚來,哽聲道︰“六妹這個女兒家,以後又該如何是好?”
傅恆同樣的面色慘然,想勸兩句卻始終無法開口。兩個人就這麼在樹前呆站著,看著花枝,心事萬重。
半晌,傅兗才輕說一聲︰“走吧”,傅恆“嗯”了一聲,跟上他並肩走著。走了一圈,傅恆用扇子一指︰“大哥,看那個猛人。”
傅兗一看,卻是趙圖正坐在他官邸的台階之上,神情恍惚,不知在想些什麼。看到這個傅蓴“撿”回來的“猛人”,悲哀之下卻是翻出了一股欣慰。這小子居然能從城下空手跳上城樓,不但一刀砍了置田猛,還發瘋似地亂刺城樓上的弓兵與火槍兵,趕得一干敵兵四處亂逃。此等神勇,前所未聞,令人驚嘆。
兩人聯袂走到他身前,見他還是坐在那里發呆,傅恆低咳一聲,喊一聲︰“趙圖。”
阿圖會過神來,見他們兩人站在自己眼前,趕緊起身行禮道︰“頓別介,頓別令。”
“你坐在這里,莫非是尋我有事?”傅兗問。這位少年俊彥,傅兗往日一見就是眉開眼笑,只是今日因為心情著實沉重,臉皮動了兩下卻是笑不出來了。
“是。我想問問頓別介,我軍何時能回師頓別?”
“哦。”傅兗與傅恆對視一眼,心道這趙圖不懂規矩,哪有小兵可問主將歸期的。
不過他實在很猛,立下的功勞也實在很大,所以兩人均不願為了這種小事去責怪他。傅恆不答他問題,卻發問︰“你今日在城牆之上,為何只傷人而不殺人?”
破城之後,傅恆四下檢視,便發現一件有趣的事情,那就是這小子殺了置田猛後去阻止城牆上的弓兵槍兵射箭開槍之時,都是用陌刀的刺傷或拍暈了他們,而沒有真正傷及到他們的性命。
“其實,我覺得他們也不是那麼可恨。再說,在頓別的時候,他們先給學堂的先生與學生們送來了午飯,後來還給我們安置住宿。”
傅恆點頭道︰“那你為何要殺置田猛?”
阿圖听到這個名字,眼中射出一股恨意,大聲說︰“因為他該死!”
“為何?”傅兗問。
“如果不是他引狼入室,蓴小姐就不會受傷了。”
質樸的情感!以不殺還午飯之德,以殺報親友受傷之怨,也算是種恩怨分明。傅兗剛想到這里,忽然覺得有些不妥,他跟六妹可沒什麼關系,為何會一心想著給她報仇?于是又再好好地看了他幾眼,心道︰莫非他象那些軍中的漢子一般,也是暗中喜歡上了小妹?
這個念頭不禁讓他發了下呆,又暗中思量︰若非這小子太小,兩人倒也是配得過的。不過他快速地擺脫了這個突忽而來的怪異想法,繞回到那個原本的問題︰“你為何要急著回頓別,想回學堂上學?”
阿圖稍一遲疑,便回答道︰“是。”
傅恆知道自己大哥很寵這小子,生怕他就此應承,趕緊搶過話頭說︰“不行。梁節就要來了,他有四所人馬,乃是勁敵。”
敵人大軍即將前來籠城,阿圖便不好再說要回家了,只是追問︰“那打完梁節呢?”
他以為打仗是喝酒吃飯啊,說得這麼輕松!傅恆先用不滿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才說︰“我軍還得收復中川,所以你還是安安心心地回去準備吧,多立幾個大功,升個隊正甚至都尉都不是難事。”
又是升職。阿圖對這個可沒興趣。他如今名義上是什長,但前日行軍卻是分在一名伍長的手下,可見這軍職是沒用的。即便是自己當了隊正,或者都尉,說不定伍長、什長還是能管自己。
既然傅恆已經表明了態度,他心中雖然失望無比,但還是得服從軍令,隨即就行了個軍禮告辭。
兩個人目送著他離開,傅恆忽然正色道︰“要不,我家招他做個女婿可好?”
“不可玩笑。”傅兗吃了一驚。
剛下意識地說完這句,傅兗就想到老四向來都不是那種喜歡八卦與玩笑的人,反而是五大三粗的老三喜歡胡鬧。老四既然這麼說,就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再細細地看了一陣這小子英爽挺拔的背影,又覺得老四這話真的是很有道理了。</dd>
松前中路軍兵敗頓別,傅兗利用做了俘虜的高見知詐開了城門,一輪激戰,當場格殺置田猛。(頂點手打)城內兵無斗志,聞風棄城而走。
傅兗成功收復松音城,解救了被關押的七百名北見國官兵,堵住了正在攻打枝幸的松前右路軍後路。
右路軍主將梁節聞知松音城失守,遂回軍猛攻松音城,二日不克。第三日,枝幸校尉長野望領追兵一千四百殺到,于山間道路遇班師回頓別的傅異軍,雙方合軍一處,兵勢大盛。梁節見前後受敵,只好立營固守,等待援兵。
梁節軍中存糧有限,本需依仗松音時時供給。數日糧盡,軍心將亂,又見援兵遲遲不來,梁節破釜沉舟,猛攻長野望大營,以期殺出一條血路。
兩軍大戰于山間道,傅兗引兵九百出城夾攻,三方大戰一場。松前軍雙面受敵,兵勢越戰越衰。下午三時,傅異出動頓別鐵騎于東面猛突敵中軍,傅兗也派出二百死士于西面呼應。酣戰之中,什長趙圖披重鎧、執雙陌刀沖破敵陣,生擒梁節,松前軍大潰。
此戰,松前軍被長野望與傅兗共斬首六百,俘獲三千,余者盡棄輜重軍器,翻越重山而逃。
至此,松前北伐軍的中、右二軍全軍覆沒。高見虎本來率領左路軍已攻破幌延,正在攻打德滿城,忽聞此信,不敢再攻,引兵撤回幌延。
又過數日,北見國稚內都督蔡銘由北方率兵一萬殺到幌延,旭川副都督樸成廣亦率兵八千由富良野出兵北上中川,長野望與傅兗合兵二千二百出松音城緊逼中川。
形勢惡化。高見虎便棄了幌延,引兵撤回中川。時中川已收攏不少敗兵,那些從頓別逃回的潰兵逢人便說木槌大仙之法力,弄得人心惶惶。高見虎追究謠言,連斬幾名胡說的敗兵,只是為時已晚,整個大營已是心氣低落,軍心萎靡。
高見虎眼見強敵將至,又思中川城地形不利,便當機立斷,壯士斷腕,再棄中川,全軍撤回遠別,同時暗伏精兵于山谷給予了富良野追兵致命一擊。
樸成廣不防高見虎撤退之時有如此布置,半日戰罷,全軍崩潰,本人也是死于陣上。
蔡銘收復中川城,高見虎退回遠別,兩國又回到了戰前的態勢。
五月十八日,傅兗自中川回師頓別。
※※※
幾只白鳥鳴叫數聲,齊齊飛離斜檐,振翅在空中轉了個圈,然後飛向遠處的蒼山。
圍廊內的軟榻之上,傅蓴靜靜地躺坐著,高枕薄褥,腰部以下毫無知覺。此時的她容顏消瘦,櫻唇帶紫,眼窩深陷,氣色枯傷,但一雙眼珠卻仍是靈動,一眨不眨地從大殿三樓的高空俯望腳下。
臨近黃昏,N陽城的南門正展開著旌旗,鳴響著金鼓,迎接凱旋的將士們入城。
十一駕靈車,開始魚貫地入城,更有二十幾駕正在城外駛向四面八方,這是本次出征所付出的代價。看到這些挽著白綾的棺木與扶靈痛哭的家屬,她的心驀地收緊了。
往日,每每只想到殺傷幾許,俘獲多少,又怎麼會十分在意戰爭中所消亡的生靈們。人,不經歷過自身的痛苦,便無法體會別家的悲涼。她暗自慚愧。
“啊,他們入城了。”身旁的傅櫻興奮地指著下方說。
果然,城門口,大哥攜著三哥、四哥並肩向城里走來,父親仍然是和母親立在門口等候著他們。這和往年並無什麼太大的不同,只是大哥的步履更加的沉實,三哥更加張揚,四哥還是那麼地波瀾不興,但父親卻是明顯地疲憊了,背部帶著些佝僂。最大的差別是,哥哥們身後還缺了往日的那個小妹。
“夜叉花蕊。”
想到這四個字,四肢百骸之間就突然涌出一股酸楚,她急忙將目光投向天空,讓自己強忍著不要落淚。
裊裊雲彩在天邊如花似絹地張揚著自我,宛如天才畫師的卷軸般奔放著奇思。
風卷雲舒,一朵浮雲正要脫離群體,化成一匹駿馬,被夕陽映得赤紅。風輕雲慢。馬尾巴始終是脫離不開大團雲的糾纏,拉拉扯扯,藕斷絲連。
“六姑,看大伯。”
傅蓴從雲那里收回目光,低頭下望,遠遠地瞧見傅兗正伸出了右拳,對著自己這邊振臂一舉。隨後便是傅異與傅恆,然後就是佐藤織與幾名都尉。再之後,所有城里城外的士兵都張開了他的右臂對著自己奮力地揮動。
這是鼓勵與安慰的揮臂!
沒有人拋棄了她!
她忍不住地放聲大哭,任淚水肆意地奔流來釋放著自己內心的苦悶、孤獨、委屈與不甘。
傅櫻抓住她的手安慰說︰“六姑,別難過……”一句話沒說完,自己卻嗚咽而哭,泣不成聲。
終于,傅蓴漸漸地收住了淚水,再望下面。
這時,所有的步兵與多半的騎兵都入了城,卻有五匹馬從隊伍後面跑上來搶到前頭,也不入城,只是堵在了城門口。
當先的黑馬之上便是那個小子,只見他雙臂一展,就舉起了一個用干草扎起的特大拳頭,對著上面就是一陣上上下下地晃動,姿態可笑。隨後,他身後的四名騎兵也紛紛揚起了手中的家伙,卻是四面平展的箭靶,上面蒙了白紙。四張靶每張分寫一字,湊起來讀就是“等你回來。”
“這小子。”傅蓴破涕為笑。
看到這個特大的拳頭和那四個字,入了城的人轉過頭來與沒入城的人一起笑著同聲鼓噪,齊喊︰“等你回來!”,聲徹全城。
心中忽然迸放了一股熱流,她用手抓起了一方手絹並將之伸出欄外,向著下面用力揮舞,報答著四方的熱情。
下面的人得了她的回應,呼聲就喊得更加地嘹響。
距離如此之遠,她卻恍然覺得有道眼神正越過一切,象刀子一般掃蕩著自己的七髒六腑。久病的人容易脆弱,她不敢接視,匆匆地收回了目光,心卻是跳得急促地慌張。
良久,她收回了手臂,人群也慢慢地散去。再看天邊,只見那匹雲馬不知在何時已然掙脫了雲團的束縛,正向著無盡的長空不羈地昂首奮蹄。</dd>
閨房里彌漫著一股草藥混合著燻香的味道,雖然開了許久的門窗,但這難聞的氣味仍然是難以除去。(頂點手打)
佐藤織、傅萱、傅櫻與柴門紋圍在傅蓴的軟榻上陪著她說話解悶。勝師凱旋,哥哥與軍官們都帶著大包小包的來看望她,堆了滿滿的一屋。男人們還是太粗曠,除了吃的就是整塊的衣料,大多的花色著實不怎麼樣。只有那個酋木正有點意思,他刻了個木頭小人,說是老家的一種神靈,若是常常對著說話,願望無有不靈。
雖然大家都刻意著回避著敏感的話題,只撿著些傅蓴感興趣的事說,但仍然是免不了說起了她的病情。
“顏醫師說過了,等到魯國手回來,到時咱們一起去京都求診,妹妹的病就有望了。”佐藤織安慰著說。
傅蓴雖然心中也存著這麼個想盼,但嘴上仍然道︰“恐怕此事不易。一來魯國手歸期難知,二來顏醫師也只是說他或許能取出彈丸,減少鉛毒長期留存在體內的損害,但卻沒說魯國手一定能將小妹這身子治好。”
“蓴小姐吉人天相。魯國手總是要回京都的,今年不回,明年也一定回。再說,顏醫師的醫術這麼好,她的師傅一定更加的高明,蓴小姐的病他一定能治。”
說話的是柴門紋。她今年十八歲,身材不矮,但卻很瘦,象幾乎所有的女武忍一樣,膚色里帶著些病態的蒼白。今日她去向佐藤織替稟報公事,佐藤織等她說完後就順便將她也帶了過來。柴門紋在心目中一直把這個夜叉花蕊當成了自己的偶像,此刻便忍不住地插口安慰了偶像一句。
無論如何,柴門紋說得是吉言,傅蓴便對著她點點頭,報以一個微笑。
女武忍一般都不擅長與人打交道,只知道悶聲悶氣地練功與執行任務,但佐藤織卻是個特例,她跟傅家上上下下的人都相處和睦,風頭還要蓋過傅異的正妻。相對而言,柴門紋說話做事起來就差多了,總帶著股生硬的感覺,能說出一些安慰人的話,也算是極為難得了。
“我記得書上有個故事,說一名婦人受了寒,十幾年都起不得身。有一日家中失火,她忽然就能走了,還獨自跑出了屋。說不定哪日六姑也可以似她一般,突然就能走了。”
說話的是傅萱,大家听了她的話都不禁莞爾。
大家笑了幾聲,佐藤織說︰“大家都說妹妹是鴻運之人。去年在中川,不但輕輕松松地就招降了一名大將,還隨手就撿了個猛人回來。這次,不但酋木正立功不小,那個猛人更是了不得。”
這次頓別軍回師之後,除了傅蓴的病情,大家談論最多的就是趙圖了,並私下給他冠了個“猛人”的綽號。他飛上五丈的城牆斬了置田猛,又于千軍萬馬中硬生生地殺開了條血路捉了梁節,可見乃是古之惡來一般的人物。
趙圖是傅蓴的親兵,說她的親兵威猛,傅蓴的臉上就掛上了笑,說道︰“頓別之圍那日,他不知跑去了哪里,整日都不露面。我還以為他逃跑了,心下氣得要死。”
傅櫻連忙為他分辨︰“他那天都陪著楊山長和先生們了,在海邊還領著大家背書呢。”
這事傅蓴早就知道了,點著頭說︰“是啊,我也是後來方知。能護得先生們的周全,也是有功勞的。”
“哼!那是松前兵根本就沒有打算為難先生們,不但給同學們送午餐,還給先生們安排住宿,蠻子可沒功勞。我看他就是因為害怕,所以才躲在城外不進來。”傅萱說。
傅蓴不知道傅萱為何跟趙圖不對路,說話從來都是“蠻子、蠻子”的,不過這都是小兒女們的恩怨,自己可管不著,也沒必要知道,對她的話也只是微笑不語。不過傅櫻的心思她可是看得明明白白的,只要那個小子一出現,阿櫻的眼光就移不開了。
傅萱一說趙圖的不好,傅櫻馬上就變了臉色,這點被佐藤織看得分明,便笑道︰“我听人說,趙圖讀書可真是厲害,才讀了半年,就從蒙甲班升到了蒙丙,大家都說他有過目不忘的本事。還說啊,他的算學和物學都是免學的,恐怕比先生們都要懂得多。”
一听到有人夸獎趙圖,傅櫻臉上即刻泛起了暈紅,每個懷春的少女恐怕都樂于听到有關于自己心上人的好話。傅萱卻是鼻子中又“哼”了一聲,雖然很有些不以為然的意思,但也沒有反駁。
就在此時,婢女安安來到了傅蓴的面前,說一聲︰“趙圖求見小姐。”
※※※
四個女人魚貫而出的時候,便看到趙圖已經等候在門口了。
他今日有些古怪,頭上戴了頂極其寬闊的大檐帽,還將帽子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幾乎整張臉。
四個女人雖然都是感到奇怪,但沒有人會去揭他的帽子。
當先的佐藤織面露意味深長的笑容,用眼神給他打了招呼就走了過去;接著是傅萱頭一偏,鼻子一哼,揚長而去;傅櫻是一看到他的人影就慌亂地低下頭,臉紅紅地過去了;柴門紋卻一直盯住著他的帽子,直到悄無聲息地經過了他;
傅蓴坐在榻上,看著他穿著一套挺刮的軍服走了進來,黃色的星花在肩頭和胸前閃亮著,只是頭上的那頂帽子著實奇怪,大得實在夸張。
阿圖走到她身前,作揖行禮,帶著軍人般的干脆利落︰“見過蓴小姐。”
“嗯,坐吧。”傅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她知道他被提拔成了隊正,但只是隊正餃,和那個什長餃一樣,手下一個兵都沒有。
他謝了聲,然後坐下,卻不脫帽子。
傅蓴等了半天,見這個趙圖還沒動靜,覺得好笑︰“你干嘛在房里還戴著帽子?扮帥啊?”
“請蓴小姐恕屬下無禮。我臉上有道傷疤,猙獰恐怖,怕嚇著了你。”
傅蓴一愣,沒听誰說過趙圖受傷啊,便說︰“本小姐什麼場面沒見過,還怕了你臉上的傷疤,只管脫了帽子便是。”
“是。”阿圖摘下帽子捧在手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啊!”傅蓴倒抽一口涼氣,心中猛地一跳,然後就是心口一陣翻騰。
只見從他的右眉尖一直到右嘴角留著道極為可怕的傷疤,象一條百足蜈蚣爬在臉上,將他那張俊美無雙的臉蛋破壞得體無完膚。
怎會有如此可怕與猙獰的傷疤!可是……為何前日入城的時候不見他臉上有這道疤痕?
傅蓴深吸口氣,壓抑住內心的驚惶,再細看他的臉,便似乎有些明白了。
這條蜈蚣疤的印記並不太深,和肉色接近,或許遠看就不那麼明顯了。但奇怪地是,怎麼就沒人提起過他這道傷疤。
男人真是種奇怪的動物,莫非他們都以為臉上長疤是小事一樁,不值一提?這些大老爺們的心思也著實太難懂了。</dd>
頓別上上下下有多少女子都暗中喜歡著這個漂亮又有才能的小子,但如今他和自己一樣,也是什麼都毀了。(頂點手打)
傅蓴不禁黯然神傷,心下暗說︰“也是個可憐的。”
對于受到傷害的人,最好的安慰就是向他揭示自己的疤痕,表明著這世上的痛苦並不只是他一人受著。
“我現在是不是很丑?”傅蓴柔聲問,在她的記憶里,用這種方式說話可能是頭一遭。她腿上蓋著薄薄的被褥,面容憔悴,蒼白的肌膚中帶著一層病態的暗灰色。
不料,他嘴巴一咧,使得那道傷疤顯得更加的難看,用手一指外面說︰“原來你比她們四個加起來還好看,但現在她們個個都比你漂亮。”
他說的是剛走出去的那四個女人。
听了這句實打實地蠢話,傅蓴一股惡氣霎時從胸腹間升騰起來,用力一拍扶手,惡狠狠地瞪著眼說︰“姑奶奶就是再難看,也比你現在要強得多!”
對于她的惡語,阿圖卻充耳不聞,只是用一雙眼珠在她房間里轉來轉去,然後指著她桌旁的那個高腰青銅花觚問道︰“哦,這里換了櫻花啊。”
一捧粉白色的櫻花鋪滿著觚口,像是少女在展現著她的容面,青春且生氣勃勃。
“關你什麼事!”她沒好氣地說。
他根本不理她的怒氣,自顧自地將腰後的佩劍移到身前。“啪”的一聲,往上抽出一寸,顯露劍脊上寒芒閃亮,說︰“這是梁節的寶劍,名為吞日,給你!”
說罷,就將劍從腰間摘了下來,伸手遞給她。
傅蓴見他要送劍給自己,又想到他是為了自己傅家征戰而搞成了如此的慘狀,不快也就消失了,擺手道︰“不要了。我現在要了也沒用,倒是你大好前途,留著把寶劍防身總好些。”
“哦。”他見她不要,便立即把劍掛回了腰上,一句客氣話都沒有。
這才是他的本性,不會無緣無故地白送人東西,估計自己不會要,所以才落得大方。想到這里,傅蓴銀牙暗咬,心中罵一句︰“小氣鬼”,又暗自後悔沒有收下他的劍,起碼也可以讓這個沒心沒肺的家伙心疼一下。
他坐在對面,看著她面部表情的變化,忽然就露出了怡然自得地神色,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的本事很大?”
“我看還湊合。”她怒沖沖地回答。哪有這麼說話的,宋人都是很謙虛的,十分本事都只說五分。
不過,他的血液里好象既沒有謙虛的成份,也沒有察言觀色地覺悟,繼續問︰“知道我為何這麼有本事嗎?”
“想說就說,姑奶奶不喜歡轉彎抹角。”她臉上的怒意更盛了。
他站起身來,滿臉帶著一種崇高的使命感說︰“那是因為我是墨劍士的傳人,也是一名神聖的墨劍士。”
“墨劍士?”
“墨劍士是墨家傳人中的精蕪,以‘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為己任。”他將頭高高地昂起,舉起著的雙拳加重了言語的份量。
“啊!”傅蓴驟听此說,心下吃驚的同時又帶著十分地懷疑。墨家倒是大名鼎鼎的,但墨劍士可從來都沒听說過。
“我們這些墨劍士不僅有著心憂天下的德操,還擁有驚人的本領,不是你們這些凡夫俗子所能想像的。”他把胸膛挺得天高,不知深淺地說著。
真是個混蛋!還大言不慚說德操。傅蓴反唇相譏︰“哦。原來你還是神仙啊,就不知你這位神仙怎麼會被‘凡夫俗子’給在臉上斬了一刀。”
“不是神仙,是墨劍士。”他大笑,轉轉眼珠︰“這也不是被人斬的,是我臉上自己長出來的。”
臉給自己長傷疤?她不覺有點頭昏,說︰“你們墨劍士果然厲害,連臉都這麼有個性,會自己長傷疤”,說完咯咯直笑。
他大義凜然地立在她面前,巍然不為她的譏笑所動,用一種先知或者布道者般的口氣,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說︰“我們墨劍士不可殺生,每殺一人,臉上就會長出一個這樣的恥辱印記作為警信,使我們得牢記著自己的使命。”
“對了,我听說你殺了置田猛。你為何要殺他?”
“置田猛賣國求榮,引狼入室,違背我墨劍士的大義。而且……”
說到這里,他低下了頭,臉上流露出一股椎心泣血般的痛苦︰“為此,茫茫冰山失去了它最高貴的雪蓮,離離草原枯萎了它最美麗的鮮花,所以他該死!”
兩個“最”字讓傅蓴一陣莫名地感動。這個少年人為了替她報仇,不惜以臉上長出傷疤為代價。不過她心中還是存有懷疑,便問︰“那你有什麼證據表明自己是墨劍士?”
“請看!”
他拔出腰間那把短劍,隨手一揮,短劍就幻化為了一柄刀,然後再以一晃,刀化為斧。隨即,但見他信手揮來,異象紛呈,手中短劍令人眼花繚亂地變形為鉤、槍、戟、鏟、銃、鞭、 等等十八般武器。最後,又化成了一把短劍,“唰”的一聲入鞘。
“變幻如意劍,便是我們墨劍士的信物。”他意氣風發地說。
傅蓴瞧得呆了,一柄劍居然可以變成如此繁多的兵器,如果不是他所說的那種神秘而有大能力的“墨劍士”,那誰又能有如此的寶物,有著這般令人恐懼的身手?她不由得把他的話信了八成。
“你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你們不是很神秘嗎?你不怕暴露行藏?”她問。
他臉色一變,帶上了一往無前的堅毅之色,說︰“我們墨劍士還有一種本領……”
“是什麼?”
“可以治愈任何人的任何一種傷病,”他湊到她耳邊悄聲說,帶著神秘的意味,然後又黯然道︰“但一生只有一次。”
“你是說……”傅蓴眼神一亮。難道他是說能治好自己的身子?難道老天會如此垂青自己嗎?
“嗯。”他重重地點頭,“我們墨劍士可以施展一種仙術,仙術一出,患者即可痊愈。但……”
“但什麼?”她下意識地追問。
“唉……”他眼中流露出了一種極度的痛苦,哀聲嘆氣︰“還是不說了……這都是天意……唉!”
“什麼天意不天意的。你是本小姐的親兵,本小姐命令你說。”
“還是不說了……”
“說!”她生氣了。
“墨劍士都是男子。施了仙術之後,墨劍士有一部分異能會轉去受術者的體內。若這名受術者是名純潔女子的話,又肯在他唇上一吻,那麼這名墨劍士過往的罪過就全免了……”
“你是說那傷疤?”
“嗯!”他垂下來頭,象個衷心羞愧的罪犯。
傅蓴緊咬住了唇,難道自己得去吻這個小子的嘴唇。再看看他的唇,鮮紅的色澤帶著非常漂亮的弧度。
她沉默不語。他嘆了口氣說︰“算了,我只是說說,其實長個疤也挺好,起碼怪嚇人的。”
“噗哧”一聲,傅蓴不禁笑了︰“你如果為我施了這一生一次的仙術,豈不是對你不公?”
“仙術自待有緣人。既然遇到了你,那就是有緣了。”
“那你準備什麼時候施展仙術?”她低聲問,聲幾不可聞。
“今晚如何?”
“嗯。”
“望蓴小姐下午閉門謝客,不要見任何人。靜心休息之後再沐浴更衣,晚上要屏退下人,也不要拴緊門窗。九時,我會準點從窗口進來。”
“嗯。”她再次低聲應道。
“另外我需要一點你的血。”
她驚訝地發出一聲︰“哦”。
隨後便見他在自己手指上飛快地用針扎了個小孔,然後再將一滴鮮血吸入到了一根鵝毛管里。
“成了。”他看著鵝毛管里的血,如釋重負地說。</dd>
下午的山野,數百只針形的飛蟲正在四下飛舞。(頂點手打)
昨日,阿圖向羅拔提出要給傅蓴治傷。羅拔同意了,但要求去野外放蟲。所以從傅蓴那里出來後,他就帶著它來到了這處抱枕山山間的隱秘之地。
羅拔是一個軟金屬所制的人形醫療機器人,是螞蟻號上不可或缺的配置。它的本事很大,不僅可以給人看病,能做一些比較復雜的手術,而且還會配藥。醫療機器人對于每一艘探險飛船都是必不可少,尤其是羅姆人,因為在太空里或許你幾十年都無法踫到一名醫生,這些機器人就是你得病時的唯一依靠。
羅拔的名字來源于它的型號艾斯米薩吉克羅拔三型,阿圖嫌這個名字太 攏 圖虺撲 薨巍K 6薊崠粼諞桓黿鶚糝頻囊┤淅鐨菝咦牛 灰 閬蛩 鮒噶睿 ┤渚突嶙遠 乜 簦 慊崠永錈娉隼次 閾S汀 br />
要治愈傅蓴的身體必須依仗羅拔,但年前的機器人智能就已經很高了,若不給點好處,它們也學就要偷懶或怠工。
羅拔所要放的蟲是一些帶著翅膀的針形機器飛蟲,數量有好幾百只。每只蟲的身體只有鉛筆頭大小,可以飛上天,也可以收起翅膀鑽入地下。
針形蟲主要的本事之一就是在野外采集原藥材料,然後收集起來交給羅拔合成藥元素,藥元素才能最終配成可以治病的成藥。每個星球上的生物與礦物都是不同的,而且每個星球不同的地域所生長的生物和所蘊藏的礦物也是不同的,羅拔的蟲子並非每次都能尋到自己要找的東西。
果然,一些發著熒光,身體膨脹了幾倍,變色為五彩繽紛的各色蟲子飛了回來,伴隨著一些黯淡無光,身體也無變化的白色蟲子。前者是采到了原料的蟲子,後者則是空手而歸。
藥箱上方豎立著一個大大的蘑菇狀銀白色金屬物體,上面密密麻麻的開了幾百個小孔,密集得象蜂巢一樣。每種藥原料都有一個固定的入藥小孔,彩色的蟲子便往這些孔里吐出自己采回來的原料。沒采到藥的蟲子則紛紛飛進了藥箱,那里有個金屬管子是它們休眠的地方。等到采到藥的蟲子吐完了原料後,它們的身體也就恢復到和原來一般的顏色與大小,也一只只地跟著飛進了了那個金屬管。等到最後一只蟲子飛進去後,管子關閉起來,這些蟲子就開始休眠了。
蟲子入管後,大蘑菇自動地收回到了藥箱里。不多時,從藥箱里伸出了個托盤,上面放著一片只有小指甲一半大小的薄薄白色藥片。
無論是哪個時代,醫生總是很有風度的。瞧,羅拔彬彬有禮地鞠了一個躬,細長的胳膊還在胸前一捂,站在藥箱旁說︰“主人,藥配好了。”
它的身體只有一尺來高,但縴細修長的四肢卻是可以任意地彎曲、伸長或者縮短,這個特征便于讓它做一些較為復雜的手術。它的體表是銀白的合金材料,沒有覆蓋上人造皮膚。它有許多只眼楮,每一只很大,在腦袋上圍城一圈,並且每一只都象青蛙一樣地鼓了出來。
“這麼小,藥效夠嗎?”阿圖帶著懷疑問道。
他所要的是一片能先給傅蓴帶來仙術的幻覺,然後又能將她完全地麻醉的藥。
藥片相對于他所要求的功效,怎麼看都是有點小。羅拔有些狡猾,阿圖知道它的藥箱里還有許多的要元素,這些藥元素都不知道可以配多少片這樣大小的成藥出來,但它還是要求出來放蟲。
或許,它和蟲子們都覺得悶,想出來散散心吧。智能太高也不好,總會自作聰明地產生一些**,就像人一樣。雖然羅拔的**的確不多,只是想出來透透氣而已。
“根據主人帶回來的血液基因樣本看,地球人的身體結構並不復雜,藥的效力已經足夠了。”羅拔堅持說。它說話的語氣有些慢,像是個真正的醫生,還帶著點權威感。
既然它這麼肯定,阿圖也就不再問了,擺擺手,發出了指令︰“回藥箱去吧。”
“遵命。”
羅拔靈巧地跳進了藥箱,身體綣成一個小球型。隨即藥箱的蓋子自動合上,體積也逐漸從二尺見方收縮為長寬各六寸,厚三寸的黑色立方體。
藥箱復原,阿圖撿起了它扔進了身後的背囊中,然後就朝著樹林外走去。
穿過荒茂的山林,阿圖來到了山道之上。空氣清鮮且濕潤,青色狹窄的石板路彎曲著向著山下延伸著,兩邊是青郁的林子,還有條小溪溝打山頭流下,潺潺汩汩。
這條小路向上可以去到隨陽觀,順道下山,到了山腳就離鎮子的南四條街不遠了。上隨陽觀的道路不止一條,山南還有條大道可以騎馬,但這處是條小道,最多只容兩人並行。
沿著山路走了一會,前方傳來了腳步人聲。隨陽觀的香火尚算興旺,N陽城里就有不少人常去那里燒香拜仙,有的還在那里做上一份義職。義職就是指義務為人做工而不取報酬。
山道的拐彎處出現了三名道士,戴著竹冠,穿著藍色的道袍,背上還有個竹簍。
神木道人有十幾名弟子,因為是青字輩的,所以道號前面都有個“青”字。這三名道士是隨陽觀的青陽、青冠與青燈。
青陽是觀里的二師兄,三十來歲,面皮白淨,一副斯文模樣。青冠與青燈都是二十來歲,前者粗壯,後者則是瘦小,身板與木吉到有幾分相似。至于他們兩個怎麼在觀中排名,阿圖可就不知道了。
雙方在山道上相遇,三人揖手行禮,口中稱“無量觀。”
阿圖還禮,也道一聲“無量觀。”
見完禮,青陽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又在他身後的大背囊上停留了一陣,問道︰“居士適才上山去見過師傅了。”
阿圖搖頭道︰“沒有,我只是隨處走走而已。”
青陽點點頭,沒有繼續說話。青冠走前半步,甕聲甕氣地道︰“听說居士在山間道立了大功,還生擒了對方的大將。”
“不錯。”
三人听了,相互瞧了一眼,青燈笑嘻嘻地說︰“我們都久聞居士的勇名,想討教一番。不知居士肯賜教否?”
神木道人是個武學高手,他的弟子也是個個都是有本事的。在阿圖破營的那夜,神木的弟子們隨著N陽城的步兵一起由南門出擊,十一名弟子一共抓了四十幾人,因此得了不少的賞金。
會點武技就毛了!小道們的修養也不過如此。
阿圖袖手笑道︰“我沒空和你比武。不過這樣,你們三個攔在我面前,若在數五下之內我沖不過去就算我輸了。”
這也太狂妄了,即便是神木道人親來,也決計不可能在數五下之內突破他們聯手的防線,五十下都只怕難說。
三人有些氣了,也不與他爭辯,各自擺了個攔截的架勢。青陽沉移肩滑步,沉聲道︰“來吧”
這的確有點無聊,不為什麼就要打上一場。
阿圖伸出手指開始數︰“一、二……”
第二下剛數出來,三人就覺得眼前一花,他竟然鬼魅般地在旁邊的樹林里繞了半個圈,然後出現在他們身後的山道上。
這是什麼身法?只令人感到恐怖。
三人呆立于道中,耳中听他哼著曲兒,眼里睜睜地瞧著他得意洋洋往山下走去。</dd>
夜已深。(頂點手打)
傅蓴合衣躺在床上。她遣退了安安,並且吩咐她無論如何,不得到自己的叫喚都不許入來。
那個小子很快就會前來,將帶給她他所許諾的又一次生命。
她可以相信他嗎?在如此的深夜里,毫無設防地讓一個男人闖入到自己的禁地。
“篤、篤篤。”
窗口輕傳來幾聲扣響。她的心突然地收緊,緊張得有點喘不過氣。
“篤、篤。篤篤、篤。篤。篤。”窗擊聲再次傳來。
這是他和她約定的敲窗暗號,一短一長兩短三長。
“進來吧。”她終于發出一聲低弱的回音。
窗戶打開,如靈貓一般地輕輕落地,隨後腳步聲就來到了她的面前。
燈火下,他手提一個小箱,穿著一套很窄很緊的黑色衣服,與他的肌膚貼得緊緊的,凸顯著他完美的輪廓,讓人怦然心跳。只是這套好象衣服有個缺點,就是他下面顯得很大,那麼大的一團都鼓在那里,羞得羞死人了。
穿成這樣,他想干嘛?!!
她猛然地閉上雙眼,不敢再看,任憑著一股熱血在腦部洶涌著,想發出點聲音都是無能為力。
“張開嘴巴。”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她順從地睜開眼,張開雙唇,只見一道白色的光線飛入自己的嘴里,然後便有著什麼東西在津液間悄然融化,頃刻就不見了。
“閉上眼楮,什麼都不用想,我要行仙術了。”他命令著說。
這種語氣忽然讓她回想起那個冬日,他坐在那種椅子上,頤使氣指地對她發出一個個指令,她在後面可笑地推著他,象個傻瓜。
她看見他在床頭的地上坐了下來,閉目手捏劍訣,姿勢倒是那麼回事,但口中卻低聲唱起了歌來。
他的歌好怪,沒有一個字是她听得懂的,但旋律卻是異常地優美,帶著股說不出的蒼涼感,如流經冬日荒原的小河在低聲吟唱。
漸漸地,意識開始朦朧。她感到自己開始向著空中升騰,穿過床的帷帳,再穿過樓板與屋頂,升到了半空之中。一只黑色的大鳥借著夜色悄無聲息的滑行到她的身旁,翅膀一掠,就將她馱在了背上,隨後振翅翱翔,只上萬里皓空……
大鳥帶著她飛越雲海,降到一處深山,黑黑巍巍,怪石嶙嶙。她恍然中記得這個地方,那個狼襲的雪夜,一處風嘯的洞穴。不知如何,她身處洞里,燃點著的篝火,爍爍紅紅,象不熄的記憶。
一個黑影空氣般地出現在她面前。她問︰“你是誰?”
他答︰“我是靈魂。”
她再問︰“什麼是靈魂。”
他再答︰“就是你想要的。”
想要什麼?她捫心自問,然後埋首于靈魂的懷里。
剎那,他們融為了一體,再也沒有隔閡……
不知多久,傅蓴睜開雙眼,入眼的便是他那張精疲力竭的臉,滿頭滿臉都是汗水,正坐在地上閉目養神。
他的衣服……她的心怦怦地猛跳,和夢幻中的那個靈魂是如此相似。她猛然坐起身來,隨即又驚得呆住,腰部與腿部都可以用力了,再動動膝蓋腳趾,無不運轉如意。
她掀開被子,一下子就站在地上,愣愣地看著自己的的雙腿,眼淚嘩嘩滾著,帶著嗚聲︰“我好了。”
“是!”他睜開眼楮,露出了滿眼的疲憊。
“你怎麼了?”她急切地問。
他強笑著說︰“我還好,只是行仙術脫了力。”
她抓住了他的雙肩,留下兩行清淚︰“你不會有事的,是嗎?”隨即就看到了他身下的一灘水,听說那些“油盡燈枯”的高人、仙人在大限來臨之時都是會汗如漿出,猶如現在他這般模樣。
想到這里,她方寸已亂,只是梨花帶雨,淚如涌泉。
“給你,取出來了。”他右手伸開,手掌上放著粒鉛彈。
隨即他閉上眼楮,腦中浮現出了適才的旖旎︰他除下了她所有的衣裳,遍體雪白地躺在床上,渾圓的肩,豐潤地臀,還有那兩條筆直且欣長的腿……
羅拔給她做了手術,除了取彈之外,還用再生蛋白管將所有斷裂的經脈與血管連接起來,並在她的血液里加入了改變機能的因子,讓她脫胎換骨。手術後的她,將會比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要聰明、健康,而且還強有力得多。
她用袖口擦擦淚水,再怔怔地從他手里接過那粒彈丸。看到他閉起了雙目,她明白,這是在等待她心甘情願的一吻,好免了他的罪孽。
她戰戰兢兢地尋到了他嘴唇的位置,屏氣靜心,正待閉目吻去。
不對!忽然間,她覺得有些異常。他臉上的這道傷疤好象有些奇怪,在眉頭的那一端怎麼會從臉部張開出來,難道是傷疤是要自行地脫落麼?
不是還沒吻嗎?傷疤就要自己脫落了?……
他閉目等待著,感覺到她的雙手扶住了自己的臉龐,然後嘴唇慢慢地湊近……湊近……再湊近……他心中得意,人生的第一吻即將來臨了,而且是心上的美人兒主動獻吻。那傳說中一吻會是怎般的風情呢?……
“唰”地一聲,他只覺得臉上一涼,接著耳邊響起一聲怒吼︰“混蛋!”。
睜開眼,但見她柳眉倒豎,怒目切齒,手里拿著一條蜈蚣型的假傷疤。
“糟!”
猶如偷竊時被人發現的小偷,他彈簧般跳將起來,提起藥箱急急地跑路。
只听得“ ”地一響,窗口已然消失了他的蹤影。
“小姐”門外傳來了安安急切的聲音。
傅蓴穩了穩心神,回答一聲︰“沒事,你去睡吧”。安安听了,便返回去外屋睡下。
她坐在床頭,胸口不住地起伏,氣得牙癢癢地,這小子差點得手,實在可惡!
一陣口干舌燥,她走下床,來到八仙桌前準備倒杯水喝。端起茶壺,搖一搖,里面空空如也。
“睡下前不是還有半壺茶嗎?”她心中疑惑。
快步走回床前,在地上那一灘“油盡燈枯”的積水中摸上一把,放在鼻尖上一聞,心中頓時怒火萬丈,再次大罵一聲︰“狗東西!”</dd>
傍晚的夕陽照得野芷湖面一片的火紅,青嫩的蘆葦片片簇簇,繁繁茂茂地在淺水里婀婷地搖擺。(頂點手打)
這片湖水的鳥兒是越來越多,長得也是越來越肥了。對著岸邊吃著草籽的小東西們,阿圖吞咽了口水數下。中川回師後的第二天晚上,小開、阿晃就帶著他來到這里偷吃了一頓烤野鴨,滋味著實不錯,比城里的飯菜要強得太多。這不,沒兩天他又自己偷偷跑來了。
不過,官府有明文規定,山里的野鳥可以打,但湖中的野鳥是不許打的。理由是如果鳥兒被打光了,或者是被打怕了,春天不再飛回來,那麼北蝦夷的這處名勝就名不符實了。
甦湄的那份金銀,阿圖已經給她送去了,她老實不客氣地收下了。不過看她的樣子倒是份外驚訝,似乎在想居然有這麼多,那可值得五千好幾百貫銅錢。當她臉上流露出一股不可思議的表情時,阿圖覺得很享受,這起碼證明了自己是個很有本事的大丈夫。
可是,出征回來後的這幾天里,她對他的明顯沒有以前那麼親切了。除了不苟言笑外,連話也不多說幾句,晚上補習也只是純粹的講課,這使得他心情低落。暗自揣摩她的心思,越揣摩就越不自信,覺得自己似乎對她沒有什麼吸引力。
還有傅蓴。一想到她,腦中就飄出來“功敗垂成”四個大字。她怎麼就察覺到了自己的假傷疤,難道是因為被茶水打濕後就貼不住肉的緣故?
這些傷疤他還有不少,在灰星的跳蚤街最後一次淘寶時他買了一個小包,里面就裝有一整套諸如千面紙、假傷疤之類作弄人的玩藝兒。
唉,造化弄人!
一陣馬蹄聲從沿湖的小路上傳來,奔到附近忽然停止,隨後傳了傅萱的聲音︰“蠻子,你在這里干什麼?”
阿圖轉過頭去,果然便是她了。除了上學的時候,她永遠都是那副假小子的裝扮,短衣、馬褲、靴子、腰帶,還有腰上的短刀。
帶刀的理由是因為傅大小姐練了十多年的家傳武藝,尋常幾個兵並肩子上也不是她的對手。假使有機會踫上幾個小賊就更好了,如此定能展現一下她的風采︰
“此山是我開,此地乃我買,欲要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三、五個毛賊從草叢里跳出來,哇哇直喊,傅大小姐只是輕蔑一笑。毛賊們覺得尊嚴受到挑戰,紛紛拔刀砍來。
陡然,只見天地間銀光一閃,如同流星掠過,毛賊們的胸膛齊齊中刀,然後紛紛向後摔倒,邊吐血邊忍不住地口中贊嘆,“好刀啊,好刀!”……
阿圖轉過頭去,繼續看湖水,雖然湖面上什麼都沒有,但也並不礙眼,隨口答著︰“嗯嗯……在等天黑呢。”
傅大小姐剛騎著馬從鎮子上給傅蓴買補品回來,在馬背上一眼就掃到了坐在湖邊的他。不知為什麼,她今天忽然來了興趣,想跟他說幾句話。
六姑的傷突然好了,也把所有人下巴給驚掉了。追問原因,六姑答道︰“口渴想喝茶,心中一急就站起來了。”
這個答案讓傅大小姐心頭格外地爽,暗合了她所講的那個失火的故事,可見自己的確很有遠見,因此這兩日心情就好得不得了,連蠻子這樣討厭的人也看起來順眼了很多。
“等天黑干嘛?然道你要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傅萱跳下了馬,含笑走到他的身邊。她要告訴他,六姑正在找他,還口口聲聲地說要狠狠地教訓他一頓,讓他心里先害怕上一陣,等著被挨揍的日子一定是非常地難熬。
這個黑烏鴉,開口就是不中听的話,所以他是哼了一聲,懶得理她。
這是什麼態度,一個家將對大小姐居然如此倨傲!傅萱心中怒火直冒,惡聲道︰“祖父和爹把你當寶,但在本小姐看來,你不過是個連禮貌都不懂的蠻子。”
這個女人實在是討厭到了極點,阿圖回過頭去,認真地說︰“我馬上要脫了褲子在湖里洗澡,你走不走?”
“你!”傅萱臉上紅了一下,但隨即雙眉豎起,眼神惱怒。
阿圖卻笑了,忽然覺得這蠻妞臉紅的時候倒是好看,起碼象個女人了。本來傅萱身材高挑,五官精致,是個漂亮人兒,就是性情實在不敢恭維。
“好。那我倒要看看蠻人的光屁股是什麼樣子,不脫不是人。”傅萱的蠻勁上來了。這小子老是和自己叫板,自己可不能被他的氣焰壓住了。
“蠻妞的光屁股啊……”他裝模作樣地閉上眼楮,帶著極為享受地表情,手里還做著撫摸的動作,嘴巴里發出嘖嘖地聲響,“嗯,不錯!雖然腰有點粗,但屁股……嗯……還湊合。哦!這腿倒是夠長的……”
“我要殺了你!”傅萱只覺得渾身熱血一下子涌上了腦門。
“唰”地一聲,她拔出了腰刀,用盡全力向他的腦袋劈了過去,大喝一聲“去死!”
刀落了個空!
一陣天昏地轉之後,她發現自己不知為何已經躺在了地上。不,是夾在了這個蠻人和地面之間,那柄刀已不知去向。
渾身一下子就燥熱了起來,因為有只手已經伸去了她的內衣,並在她的胸部上不住的摸捏著。她即刻又驚恐了起來,想反抗,可全身軟綿綿地沒有一絲力氣。那個蠻人正眼露“凶”光,嘴角“獰”笑,還掛著一絲口水。
“拿你頂數!”蠻人凶惡地吼著。
她不懂“頂數”是什麼意思,但卻知道一點︰“我被欺負了”
昏眩之中,她感覺到那個蠻人抱著自己站了起來,然後開始上上下下地跳躍。幾個起落後,自己又躺到了地上,而四周都長滿了半人多高的茅草。
身下的草很厚,軟軟的,而這個蠻人就壓在自己身子上面,在自己的臉上親著,手卻在解著自己的衣帶。
就是再遲鈍的人現在都已明白即將要發生什麼。
傅萱猛然地清醒,掙扎著大喊︰“救命啊”
可她被蠻人壓在了下面,胸腔受到擠壓,因此叫聲並不大。但這聲呼叫過後,她便發現身上輕了,而那個蠻人已經坐了起來,在一旁大口地喘著氣,臉上的神色古怪。
傅萱慌亂地看了他一眼,爬起來就跑。尋到馬跳上馬背,一溜煙就跑不見了。</dd>
天色逐漸地暗了下來,雖然落霞在天邊遺留下了一抹紅色,但它很快就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夜幕即將來臨。(頂點手打)
一只綠青蛙跳出水面,在草地上一陣蹦蹦跳跳,來到阿圖的面前,鼓著眼珠,昂著脖子“呱呱呱”地叫了幾聲,然後就跳不見了。
他坐在茅草叢中,心里滿是自責,自己差點就犯了不可饒恕的罪過。他以前不是沒有想過女人,但從來就沒有象剛才那樣,**如潮水般地涌來,仿佛控制不住。
難道自己真的已經退化成為了傅蓴口中的“禽獸”了,他悄悄地在心中自我衡量了一番,覺得似乎還不至于如此吧。
“阿圖!”一個低低弱弱的聲音在身後響了起來。
他回頭一看,來的是傅櫻。剛才心太亂了,居然沒發現她的走近。
她背著光低著頭,阿圖看不太清她面上的表情,卻看到她的影子在地面上微微地抖動著。
“是傅櫻啊,你這麼會在這里?”他疑惑地問。
自從那天在屋頂上一起看過夕陽後,他們就沒怎麼單獨相處過,連話也說得不多。她太小,他很忙,也沒什麼興趣理睬她。
“我看到你向湖邊走,就跟著來了。”如同往常一般,傅櫻一站到他面前就失去了常態,扭扭捏捏中帶著手足無措。
傅兗給了阿圖隊正的餃,月俸漲到了十二貫,也不用他再去馬廄干活了,平時只需要隨著頓別軍每兩日一練即可。這幾天,但凡下午沒有訓練的時候,他都呆在學堂里看書,晚晚地才回到城里。
傅櫻下午放學回到城里,得知了傅蓴要教訓他的消息,便匆匆忙忙地趕回學堂欲向他通個氣,好讓他暫且回避一下六姑的鋒芒。可還沒走到學堂,就遠遠地就看著他出了大門向著湖邊走去。
阿圖走得很快,她跟不上。來到湖邊的時候,他已經不知去到了哪一處。野芷湖實在太大,她在湖邊轉了好久才看到了他,不過那個時候,傅萱已經在和他說話了。
這麼說,她什麼都看到了?阿圖腦袋中一片“嗡嗡”的聲音︰“啊!那你看到了……”
傅櫻咬著嘴唇,點了點頭說︰“我看到你剛才……欺負阿姐了。”
欺負大小姐,這個罪過可不一般!
阿圖只覺得腦袋里猶如攪了漿糊,亂哄哄地一團︰她要是回城去跟人說怎麼辦?如果告訴了傅兗,那又怎麼辦?如果傅兗把自己趕出了城,自己沒得書讀,又怎麼辦?
他臉上裝出了輕松的笑容,亂七八糟地解釋道︰“什麼欺不欺負的,我和她開玩笑的。這不,她好好地回去了。小孩子不懂就不要瞎說……”
“你騙我,我懂的……”傅櫻眼簾垂得很低,雙頰從剛才說話開始就一直紅到現在,“城里的小貓、小狗都是象你們剛才那樣……”
“哦,城里的小貓欺負小狗了?”阿圖傻兮兮地應道。他驟然听說貓狗論,腦袋里有點短路。
傅櫻幾乎就笑出聲來,她本想解釋一下不是小貓欺負小狗,而是……不過這種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口了,只是漲紅了臉猶猶豫豫地站在那里,不知該怎麼辦。
看到她這個模樣兒,阿圖拍了拍身邊的空位,示意她坐過來。
那個位置正是他剛才欺負傅萱時壓平了的一片草地。看到兩個人壓出來的那個草窩窩,傅櫻心中莫名地一陣慌亂。雖然猶豫著,但她還是乖乖地走了過去,坐到了他的身旁。
“六姑通知了門衛,只要看到你入城,就要去稟告她。”
中午,傅蓴跑去了馬廄找他,卻被阿晃告知說趙圖以後都不用來馬廄干活了。她又在城里尋了一圈也沒看到他,只好通知門衛,讓他們一看到他就來向她稟報。
“她找我干嘛?”他心虛地問,這定然不會是好事。幸好他中午學堂放學後去了鎮上,在那里大吃大喝一頓後,又逛了許久,然後來到湖畔睡了一覺,沒有回城。否則被她捉住了,還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結果。
“六姑說要教訓你,一定是你得罪她了。你到底做了什麼,讓她這麼生氣?”
“我……”他答不出來,也不準備回答這個問題。再看她一眼,只見她垂頭紅臉地坐在一旁,心下暗道這小妞的良心倒是真好,還特地來給自己通風報信。不過還是得動動腦筋,想點說辭來說服她,好讓她不要把今天所看到的事情給捅出去。
“你都看到了,今天可是你姐姐想拿刀砍我,我總要自衛嘛。是不是?”
她低著頭小聲地應著︰“嗯。”
“如果我放開她,她還是要砍我,所以我不能放開她。是不是?”
“嗯”
“如果我不……不壓住她,她還會用腳踢我。是不是?”
“嗯。”
“所以……”他噎住了。所以要做什麼?他一時沒想出來。
傅櫻的眼瞼垂得更加地低了︰“所以你就想……就想要阿姐。”
“哦。”阿圖一陣語塞。轉眼看看傅櫻,她都不敢拿眼楮正視他,慌忙將眼神轉去一旁兩只手緊張地玩著自己的裙角。
陷入了無語,只有青蛙們不失時機地叫著,填補了這令人尷尬的沉寂。
過了好一會兒,那只冰涼的小手顫抖著伸了過來,握住了他,然後就听她怯生生地說︰“阿姐走了……可是……我……我願意。”
阿圖一呆,似乎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從來都沒有認真地瞧過這個“小孩子”,雖然那天他們還一起躺過屋頂,還握過了手,但她只有十五歲,身體也不是發育得那麼成熟,像個布娃娃……
可是這個青澀的身體卻忽然倒入到他的懷里,閉起了雙眼,滿臉潮紅,身體一邊發抖一邊說︰“阿圖,你要女人……那就要我吧……我願意。”……
有彎月,有閃星,有浮雲,有夜色,有風吹林梢,有蘆葦搖擺,有蛙聲呱叫,有蟲豸低鳴,每一個盛夏的夜都是如此多彩,卻又單調不變。
當她恍恍惚惚地融進那月光,星便化為了桂冠,雲便化為了霓裳,風便化為了羽衣,夜色便化為了彌漫于心間的情愫,又將往日的夢牽魂繞一一地化為了山顛浪谷間的浮沉。
她低聲喃喃︰我願意。</dd>
期末就要到了,先生和學生們都同樣地忙碌著。(頂點手打)
每逢夏季這個時候,北見國甚至整個大宋各地都要舉行統考,即是中學畢業的統一考試,這關系到畢業生能不能考個好成績,憑此得到大學的錄取。
中午放學,阿圖準備再次去鎮上大吃一頓,以示慶賀。
慶賀原因有二。其一是,今天再見傅櫻的時候,她的臉紅撲撲的,看自己的時候含情脈脈的,讓自己很有滿足感,很有征服感;其二是,原以為今天蠻妞會來撒野,本來心中實在很是忐忑,但她今天看到自己便低頭走,顯然是怕了自己這惡人。這使他覺得自己很邪惡,很有罪惡感,但同時也很有邪惡快感。
慶賀的內容就是去到李家包子鋪,點上四籠湯包、四份生煎包、一次吃個飽。湯包美,煎包香,肉包鮮,菜包爽,李家包子手藝實在好。
唉!人太有名也不好。如今的趙圖,在頓別又是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吃個包子都能惹來無數崇拜的目光。
喂!那些食客的眼神是怎麼回事?翻著白眼流口水?您吃的也是包子,難道鄙人的包子更香?
終于,他風掃殘雲般地吞下了一桌的包子,然後又打包了二十個大包,十個肉包,十個菜包,這才心滿意足的離開了李家鋪子。
這二十個包子分成了兩份,一份留給自己,另一半是給比比洛夫的。在出南門襲擊敵營那晚,因為他跑得實在不慢,所以俘虜了一名松前國潰兵,這樣離他回復自由之身又近了一步,只差兩名俘虜,或只需再殺傷兩名敵兵。不過他仍然還是奴民身份,沒受批準,還是不能隨便出城。
今天頓別港又停了兩艘去北美洲的八百噸商船。
經過蝦夷去美洲商船有兩個選擇,一是經過蝦夷南部的松前海峽,二是通過蝦夷北部與庫頁島之間的宗谷海峽。一般來說,打大陸海參崴以南來的商船基本上都走松前海峽,打海參崴以北來的的走宗谷海峽。
從樂浪到海參崴以南的大陸東北沿海經濟發達,從這里前往美洲的商船數量要多得多,因此走松前海峽的船只也多得多。但由大陸黑龍江沿岸的諸侯國去美洲的商船則是必走宗谷海峽,雖然數量不及前者,但絕對數目也是不少。
走宗谷海峽這條線路的商船從大陸出來後,一般會來到稚內、頓別等蝦夷北方港口進行最後一次的補給,然後再開往美洲,沿途再不停留。
這其中有兩個原因︰一是蝦夷的物價便宜,淡水和食物,甚至酒類都要便宜過大宋本土多多,尤其是肉類、魚類和活的牲畜就更便宜了;二是,大宋貨物,包括黑龍江流域的特產都在這里有不俗的銷路,來的時候捎帶點貨,到港後高價拋出這些貨物,低價買入補給,實在是一舉兩得。
因此,這些來往的貨船給頓別帶來了不少的生意,本地的居民收入中,與商船相關的業務佔了極大的比重。
兩艘船因為要在港口卸貨和補給,約麼需要半日的光景,因此船上便有不少的水手下船來。這些船員下得船來無非就是兩個去處,一是喝酒,二是尋歡。不過今日因為只停半日,船員就不怎麼喝酒,尋歡之人倒是絡繹不絕。北三巷、北四巷里就有不少的勾欄,船員輕車熟路,一下船就往那跑。還有些無聊的,便在大街上公然地調戲女人。
對于船員的這種不檢點,本地治所的巡差們一向是睜只眼,閉只眼,怕得罪這些衣食父母,也不怎麼敢管。一時間,但見這街上雞飛狗跳,女人的驚呼聲絡繹不絕。
阿晃曾說過︰“男人得學會搞點曖昧,娘們就吃這一套。”
“曖昧”這個詞他當然懂是啥意思,可要將它使出來就並非易事了。听阿晃說這和人的閱歷有關,蓋泡過的妹妹越多,目光就會變得越深沉,越曖昧。
船員們的眼色四下狼一般地掃蕩著,阿圖熱切地瞧著他們,似有所悟。再仔細地這麼一揣摩,片刻間,即自感大有所得。
“趙圖。”一名素不相識的巡差無緣無故地向他打起了熱情招呼。
唉!人太出名真不好。阿圖不由把頭一低,羞答答地離開了。
夏日總是最繽紛的時節,不光是那遍地的濃綠與蓬勃的繁花,也不光是那四處鳴叫的鳥語與山野的花香,還有那街上雜薈著多姿多彩的女服。
在這種炎熱的日子,街上的女人穿得最多的就是一種叫“深裙”的衣服。深裙類似于深衣,上衣下裳連為一體,但它揉合了傳統的深衣與西洋連衣裙的特色,更講究胸、腰、臀與下擺裁剪的變化,使之更能展現女人的形體。或許是受了西式連衣裙的影響,深裙與深衣另一個最大的區別就是前者的著裝更加暴露一些,不僅可以裸露出整條的手臂,某些款式還幾乎半坦了胸部。
深裙的衣料也變化繁多,從輕薄的紗到柔順的絲綢,或是尋常的布,再就是絲棉、麻布等等混紡織品,每一種布料都能在深裙的設計中體現它獨特的風格。深裙也有長袖與短袖之分,最簡單的夏裝深裙看上去就像是一塊布,女人將頭從它的下擺中套入,裹上身即可。復雜深裙可以如同傳統的孺裙、褙子一般做到極盡奢華,而且無論是長袖還是短袖,高檔的深裙都往往是可以替換袖子的,用來搭配出不同的著裝效果。一個女人若是擁有兩套深裙,那她就基本上會額外買上七、八對不同用料與配色的袖子。袖子的式樣也竭盡豐富,有抽褶、系帶、緊袖、喇叭口等等
西洋屋的門口,花澤雪正用眼光打量著路過的行人們,似乎是在琢磨著可以把哪些人給拉進來痛宰一番。
她今年只有十八歲,長著一對大大的眼楮,鼻子與嘴巴都小巧可愛,著一身花色短袖深裙,上撒淡綠的荷花,臉、頸與胳膊等露在外面的肌膚晶瑩如雪,真是人如其名。
阿圖听說喜歡她的少男們不少,還時常都扮成客人來買東西,為的就是要和她說上幾句話。她是頓別花澤家的人,不過因為她爹只是庶子,所以得到家族的照顧極為有限,不得不出來做一份工。
“阿雪。”他走近湊了上去,施展一下剛剛悟到的曖昧,目中放射著電花火擊。
“哦,是趙圖啊。”她笑吟吟地看著他,說︰“怎麼你的眼神怪怪的?”
怪怪的?這就對了!阿圖伸出雙指對準了自己雙目,神氣活現地問︰“小妹,知道這種你口中怪怪的眼神叫啥不?”
“切,當然知道。”
“哦!那叫啥?”
“賤賤的。”
悲乎!阿圖再次把頭一低,悄無聲息地溜了過去。</dd>
走過了西洋屋,阿圖跑去阿晃他爹的店里買了壇十斤的麥酒後,終于打道回城了。(頂點手打)
酒也是幫比比洛夫帶的,听說羅斯人都是酒鬼,日日無酒不歡。在立功之前,比比洛夫可不敢喝,否則被王頭看到只怕有一頓好打。可現在已不比往日,雖然仍是奴民的身份,但立過功的奴民喝點酒總算是無礙了。
阿圖走出了鎮子,回想起昨夜與傅櫻所發生的事,便兜了個圈沿著野芷湖回城。走到那片草叢附近的時候,還跑進去看了看,仿佛是要回味些什麼東西。
“阿彌陀佛。”不遠處傳來一聲佛號。
阿圖回過神來,定楮一瞧,原來是個和尚半躺在一棵樹下。他穿著僧衣,髒兮兮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腳下的草鞋也是破破爛爛,一個布包與一頂草帽隨便地扔在身邊的地上。他躺在那里,若不仔細地看,便只會覺得是個乞丐。
和尚唱完佛號,一屁股坐起身,伸手去包袱里摸出個冷饅頭啃將起來。
阿圖看得眉頭直皺,心道這麼髒的手拿著饅頭也虧他吃得進去。正要走開,那和尚卻對著他哈笑兩聲,問道︰“你餓不餓?要不要也來個饅頭?”
他一陣反胃,立馬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又見這和尚約麼二十五六的年紀,臉上雖髒,但模樣並不難看,譏笑道︰“你這和尚為什麼這麼髒?”
和尚听了也不生氣,嘻嘻哈哈地說︰“我法號塵來,身上自然是要髒一點的。”
阿圖听他答得有趣,不由對他興趣大增,走過去坐在他對面的另一顆樹下,解開了繩結,打開了自己那份紙包,露出了里面的包子,取了一個吃將起來。其實他已然是吃飽了的,再吃只是解饞而已。
塵來看他吃起了包子,轉著眼珠說︰“你這小哥好不曉事。我請你吃我的饅頭,你為何不請我吃你的包子?”這兩句話“你”啊“我”的一大堆,直如同繞口令一般。
和尚開口要化包子,阿圖覺得有趣,撿了個菜包,甩手扔了過去。包子去勢不慢,可塵來只是伸手一抓便捏到了手里,顯然身負武功。
他吃得極快,幾口就吞下這只包子,阿圖又扔了一個過去,這次包子的速度又快了些,塵來還是伸手接過。這是個肉包子,他只是愣了一下,還是幾口就吃完了。
待得他吃完四個,阿圖方待再擲,塵來卻擺了擺手道︰“施主的包子雖好,但貧僧卻是接不住了,不如貧僧自己過來取吧。”
包子個頭甚大,大過成年人的拳頭,阿圖本來以為他吃不下了才阻止自己繼續扔,沒想到卻是因為這個原因。
又听他說要自行來取,不由啼笑皆非,玩笑道︰“你剛才稱我為‘你’,稱自己為‘我”,可為何後來又稱我為‘施主’,稱自己為‘貧僧’呢?”
塵來听了,理直氣壯地說︰“施主剛才並未施舍貧僧包子,自然就不是‘施主’。貧僧剛才並未接受施主的施舍,雖然是僧,卻也算不得‘貧僧’了。”
阿圖大笑,便將自己這份所剩的包子連紙一起遞了過去,塵來笑嘻嘻伸手接過,道了聲謝,卻不再吃了,而是放進了自己的包袱里。
“和尚為何不吃了?”
“阿彌陀佛,和尚已經吃了四個,再吃就是犯貪念了。”
“和尚從何而來,要去哪里?”
“和尚雲游四方,無所來,亦無所去。”
“和尚為何雲游?”
“佛法在世間,和尚入世雲游悟道。”
“那和尚悟到什麼了?”
“和尚悟到了肉包子好吃的道理”
塵來說罷,兩人一起哈哈大笑。阿圖陡然間遇到這麼個有趣的和尚,心里也是大大的開心。
再與塵來胡亂聊了一陣,阿圖就站起身來向和尚告辭。塵來也跟著站起了身子,問道︰“看施主所去之處的方向,應是N陽城。”
“是,我住在城里。莫非和尚也想去城里化緣?”阿圖問。
“非也,非也。貧僧想見頓別介而已。”塵來說罷,還豎起單掌道了聲佛號以證明自己不打誑語。
听說和尚在N陽城里是不受歡迎的,這和尚若是去了難免會被傅錘 銑隼礎S謔前く既暗潰骸拔姨 蹈導依弦 懷緄潰 恍歐穡 蛻欣戳碩際翹植壞角 摹H鞜四慊掛 Ё瘢俊 br />
“無礙,佛道本一家。”塵來笑嘻嘻地說
“帶你去可以,討到了錢可是要分我一份的。”阿圖笑道。
塵來卻搖了搖頭道︰“和尚非為化緣。貧僧和N陽城或許有緣,因此要前去。”
很快,N陽城就走到了。
阿圖可不敢帶他去見傅兗,如果萬一被傅蓴看到了,自己逃之夭夭就未免有失大丈夫本色;如果不逃,被她捉住臭罵甚至打一頓就更失大丈夫本色。他跟她在倒是訓練場上見過幾次,但那里人多,她也沒有來當面為難他。
于是,他把和尚交給了守大門的門衛,並說他想見傅兗,請門衛前去通報。門衛看了看這髒兮兮的和尚,猶豫了好一陣,礙不過阿圖的面子,最後還是決定進去通報。
門衛去了後,阿圖便告辭了和尚,讓他在城外等,自己則偷偷摸摸地溜進了城給比比洛夫送去了包子。
到了晚上吃飯的時候,阿圖見到了這位門衛,順便就問起他塵來的情況。門衛說傅兗見過這和尚之後,甚是敬重,不僅給他安排了客房,還讓人燒了熱水給他沐浴更衣。晚上還要開宴席來款待和尚,現在恐怕正在主樓宴廳里給和尚接風洗塵。
阿圖覺得十分的意外,和尚看起來瘋瘋癲癲的,可能還是有些本事的。
過了兩日,傅兗正式聘塵來為行人堂執事,專管外交事務。阿圖听人說他的來歷頗有些不凡,乃是京都萬佛寺雪舟大師弟子。
其時大宋佛法昌盛,皇室與朝廷推崇佛法。和尚們往往遠洋到美洲、印度、波斯、非洲甚至歐洲去傳教。萬佛寺在大宋海內外共有總寺、分寺合計一百四十余所,規模乃是天下第一。
萬佛寺京都總寺的掌門松明禪師自然是德高望重,聲名不凡,他的弟子雪舟大師也是大大地有名。大宋佛門高僧社會地位甚高,民間善男信女若是能請得有道高僧,甚至高僧弟子到家盤桓幾日,便視為莫大的榮耀。塵來這位名寺名師的弟子來到頓別這麼個小地方,當一名介的執事可能還是有些屈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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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圖後來終于知道了,傅叢市沓糾戳糲呂詞怯刑跫 模 春笳弒匭杳吭氯Я嫜艄圩 蝗丈 氐囊逯啊 br />
讓和尚去道觀掃地,虧傅聰氳貿隼礎?沙糾慈綽 詰卮鷯α耍 艙媸歉齬趾蛻小 lt;/dd>
六月六日,學堂進行了期末的大考,楊繼 與數名老師帶著中五的學生去了枝幸參加北見國的統考。(頂點手打)
阿圖參加了蒙考,兩場考試下來,他自信滿滿。果然,幾日後結果出來,他的算學得了滿分,國學得了個優。
這樣,蒙學就算是畢業了。
“下午五時,野芷湖畔仙人石,學生擺下謝師宴,懇請先生務必光臨。弟子趙圖。”
學校放了暑假,為期二月。沒有了早課,甦湄直到中午才起身,忙完了梳洗,便發現門口的地上有一張紅紙,顯然是從門縫里塞進來的。她打開一看,居然是阿圖的請帖。
“這死小子又準備搞什麼鬼,在湖邊擺酒,以為自己是王羲之啊。”
野芷湖中有一塊從南面突伸出來的陸地將湖面幾乎一分為二,這塊陸地從空中看有點象一個鷹頭的形狀,仙人石就在這個鷹頭的嘴緣之下。
她暗皺眉頭。這個弟子如今不但立了大功,勇名遍傳北見國,而且不到一年的時間就從蒙學里畢業,總分還排名第一,實在是很令人欣慰。他什麼都是好的,就是除了那些直勾勾的眼神……
甦湄很不放心,所以這天她分別去了楊繼 與章涵那里轉了一遭,轉彎抹角地探了探口風。于是,她得到一個結論︰這頓謝師宴趙圖就只請了她一個。
“他到底想搞什麼鬼?”
甦湄再三思量,最終還是決定去赴他的宴請,因為她很快就要離開這里回京都,去繼續讀她的博學士課程。
京都蝦夷,千里迢迢,兩地茫茫,或許此生都無緣再見。
傍晚,甦湄來到了湖畔。在相約的地點,她看到了一團篝火。
篝火旁,一人正面向湖水而坐。
“先生來了。”那人轉過了頭,對著她微笑。
“……趙圖?”甦湄忽感一陣恍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
眼前這個人應該是趙圖,但似乎又不象。因為他看起來大了很多,起碼有二十好幾,而不是十七、八歲的樣子。
只見這人穿著一套自己從沒見過的黑色衣服,腳下還蹬著雙黑色長筒馬靴,腰間扎了根皮腰帶,皮腰帶上還掛了把短劍。這身衣服和海軍的軍服有些相似,但許多地方又有著很大的差別,全身上下裁剪合度,雙排的上衣銅扣錚錚發亮,整體干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此人穿上此服,當真是個活脫脫的完美衣架,全身充滿勁道與英氣,散發著一股陽剛的魅力。如果說趙圖是個美少年,那麼這個人就是個百分百的美男了。
“你到底是誰?”甦湄疑惑地問。雖然他實在是很有魅力,但她心里仍然沒有忘記“警覺”二字。
那人開眉一笑,站了起來把雙手背在了身後,擺出了一副很酷的造型,用很有磁性的聲音說︰“在下趙書,是趙圖的兄長。”
甦湄只覺得頭腦一昏,趙圖不是自萬里之外的阿努阿小島試圖返宋,又因遭海難而流落至此的嗎?哪听說過他有兄長。
只听得他繼續道︰“趙圖正在準備酒宴,先生不如先請坐下,舍弟想必須臾便返。”說完就指了指身邊的草地,似乎要請她坐在那里。
“這怎麼行。”甦湄一愣,哪有請坐地上的。
趙書見她面露遲疑,便從腳邊的一個布袋里翻出一塊白布來,鋪在了草地上,又彎腰做了個非常瀟灑好看的“請坐”的手勢。
這還差不多。甦湄一笑,落落大方地坐了下去。
不料,趙書也隨後坐了下來,卻是和她坐了個並肩。
她不由眉頭一皺,心想這人也是太大方了,自己和他又不熟,這麼兩個年輕男女並坐著成何體統。而且,若是趙圖回來,看到他們兩個坐在一起……
她還沒開口,趙書卻開始口中念念有詞︰“這里上有明月,嗯,暫時還沒出來……呵呵,下有碧水,綠草青青,篝火煌煌,先生佳人,坐水一方……”
“撲哧!”甦湄忍不住笑了出來,這死小子居然這麼會裝神弄鬼。
“你的酒菜呢?”甦湄瞪圓了眼珠,擺出一副凶巴巴的樣子。
“噢……你……先生看出來了……至于酒菜嘛,也別急,天黑就有菜了。”
阿圖還是沒沉住氣,很快就露出了原形。他在臉上貼了張千面紙,才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做千面紙的材料就是透明的人造皮膚,上面原本光潔無痕,但卻可以按你的要求任意增添上面的摺皺,用來模仿人面部的皺紋。如果你貼上摺皺少的千面紙,就會遮蓋你原有的臉上的皺紋和歲痕,這樣你看起來便年輕了。反之而行,你看起來就老了。這便是太空十幾歲的哥哥泡百歲妹妹,百歲的妹妹混在十幾歲的小妹妹里裝嫩的絕技之一。
千面紙與假傷疤這些哄人的小玩意都是他最後一次在灰星的跳蚤街中淘寶而得來的。
“至于酒嘛,在這里呢……”
他忽然將雙手向前一伸,就不知道從哪里抓出來了兩個酒瓶,一手一支。剛放下酒瓶,右手又是向前一抓,縮回來時,食指與中指以及中指與無名指之間居然夾著兩個空玻璃杯。
甦湄懷疑這是種幻覺,便忍不住揉了揉眼楮,當再次睜開眼楮時,那兩個杯子卻是實實在在地于他手中夾著。
再看他的嘴角,竟掛著一絲得意洋洋。心中暗忖︰這又到底是什麼戲法了?不過她不想讓他那麼得意,便忍住了不問,裝出一副淡然的神態。結果反倒看著他臉上漸漸地流露出一輪失望,這次就換到她心里開始得意了。
“你這套衣服是哪來的?”
“我自己畫好樣子,找人做的。料子和工錢都很貴的,好看不?”
甦湄只是“哼”了一下,也不置可否,渾當是毫不在意,讓他心中失望去。
“你怎麼變老了?”
“我貼……看過本書,書里是講教人怎麼化裝。”
“你怎麼想到去學化妝?這可是女人干的事情。”她皺了皺眉頭。
“哦。我其實一開始是想學著如何把一頭紅牛化裝成一頭黑怪獸,結果……”
“看來你還是學得不好。你應該學學怎麼把一頭笨牛化妝成一頭聰明牛,這樣你就不會干傻事了。”她掩嘴而笑。
“嗯。如果是化裝成一頭會讀書的聰明牛,豈不更好?”
“還不夠好。听說真正的聰明牛是既會打木槌,又會讀書的。”
“嗯。還有更好的,那就是一頭會烤鴨、會化裝、會變戲法、會打木槌,又會讀書的聰明牛。”
她嗤笑一聲︰“少吹,這頭笨牛沒有這麼厲害吧。”
“它化了裝,已經變得很聰明了。”
她听了,忍不住地狂笑了起來,胸懷暢快。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其實是很開心的</dd>
天終于黑了,阿圖跑了開去。(頂點手打)
只听到“撲撲撲”地響了數聲,再過了好一會,甦湄便見他手里提著幾只拔了毛、開了膛、洗干淨了的野鳥回來了。
“原來你的謝師宴就是吃這不要錢的野鳥啊?真沒勁。”甦湄昂著臉,仰望著淺淺淡淡的星月,做出不屑一顧的姿態。
阿圖無視她的貶損,反而神兮兮的一笑︰“先生等會就知道,這野鴨的味道比宴席好。”
他不知從哪里又掏出來了四根削尖的樹枝,一個盆子,還有幾個瓶子罐子,一起都放在火堆旁。然後就從腰間拔出了短劍,象切豆腐般的將每只野鴨切成了四塊,扔進了盆子,再取過那些瓶子罐子往肉上加佐料,最後將肉和這些佐料攪拌好。
拌過十幾下後,他便說“好了”,並將四塊野鴨肉串到了樹枝上,遞了一根給甦湄,自己則拿著另外的三串肉在火上烤著。
他手法嫻熟,邊烤邊不時地往上灑些鹽或者香料什麼的。看得出來,他常來偷吃這不要錢的野鴨。
很快,一陣肉香傳來。阿圖遞給她一根樹枝,上面的肉已烤得金黃,顏色一致。
甦湄再看自己烤的這塊肉,有的地方還沒烤到,有的地方卻已經烤焦了,顯然不是一般的差勁。心中泄氣,也就不堅持要吃自己烤的,伸手接過阿圖遞給她的樹枝。
她將樹枝橫在嘴邊,先聞一下味道,只覺得肉香撲鼻,再咬口鴨肉,又鮮又嫩,的確比她吃過的任何肉都要好吃得多。
“嗯,不錯。看來這只笨牛還算是有點用的,沒讓先生我白教一場。”她笑道。
紅酒傾滿。阿圖用雙手捧著杯子,恭恭敬敬地遞給她︰“多謝先生夸獎,弟子終于有機會給先生倒酒了。”
“嗯。你《弟子職》學得不錯,看來以後都不用再跪了。”
“是,學生敬先生。”說完,他先飲為敬,一口干。
“嗯,這酒不錯,顏色看著就漂亮。”
第一杯酒,甦湄小嘗一口,隨即也一飲而盡。
杯中的酒是玫瑰色的,晃蕩在透明的玻璃杯了,惹人垂愛。在她印象里,諸如這般的葡萄酒都是沒什麼後勁的,度數很低,加上口感甚好,味道甜甜,入口芳香,不知不覺的就喝了三大杯。
“這個……”阿圖看著她喝得太快,剛想勸阻,但忽然就收住了口。
甦湄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問道︰“哦,你想說什麼?”
“沒有。來,弟子再給先生倒酒。”
酒杯再次注滿。
搖動著杯中的紅液,甦湄半歪著身子,臉上紅得可怕,“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究竟從何處而來?”
她不知道這葡萄酒名為赤霞珠,比普通的葡萄酒濃度要高數倍,價格卻是高上了十幾倍,乃是山東皇家酒莊特出之物,是阿圖從鎮上每瓶花了二貫錢買來的。一般人沒有喝過,也自然不知道這種紅酒的後勁大得出奇。
“天上有個洞,我就是從那洞里鑽過來的。”這話估計沒人會信。
“哈哈哈……你以為自己真是大仙啊?”甦湄一陣大笑,不僅腰笑彎了,連酒都灑出了不少。
“真的,我不騙你。”他正色說。
在這篝火下,他微微泛紅的臉顯得有著說不出的魅力,如同勾畫出來的人兒,只有完美而無半分瑕疵。
她忽然覺得心跳得厲害,砰砰作響。想凝神靜心,卻偏偏做不到,腦中的潮流不斷地涌了上來,象是浪推浪一樣,無休無止。
“他到底是趙書還是趙圖,我是不是糊涂了……”她邊說著,邊狠狠地搖了搖頭,然後將杯中的殘酒再次一口飲盡。
她扔開了酒杯,歪著頭,斜著眼打量著他︰“你是趙書?”
“你說我是誰,我就是誰。”他笑了笑,臉上居然有一層胡渣,也不知他是怎麼搞的。
“我記得你好像沒長胡子。”她的眼神越來越恍惚了,還用手指去到他臉上刮了幾下。果然,手收回來的時候,上面沾了些黑色的毛狀粉末。
“那是馬尾巴,我把馬尾巴剪了些,然後弄碎了……”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甦湄笑得前俯後仰,但她後仰時沒穩住,一下子躺到了到草地上。
她想直起身子,卻是沒做到,身體晃了晃又倒下了,然後就听見他悠悠地問︰“你要回京都去讀博學士了?”
篝火下,阿圖看著她,心下黯然,他也是剛剛得知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她終還是要走了,這個人兒也許就再也看不到了。
“嗯……你知道了……我賺夠了學費,所以我要回去……”她喃喃地說著,聲音越來越低。
驀然,她坐起了身來,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楮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我的命運就是要讀博學士,讀鴻學士,我不要嫁人,我不甘心……”說罷,她好象用盡了力氣,再次癱跌于地。
他沉默半晌,然後橫移到了她的身邊,將她扶了起來坐好,並拂去了她發上的幾根枯草。
她在他的扶持下坐了起來,還沒坐穩就嚷著︰“還有酒嗎?”
他點了點頭,酒很多,口袋里還有好幾瓶呢。于是打開了口袋,從里面拿出了還未開封的兩瓶酒。
甦湄睜大眼楮盯著酒看了一陣,然後又盯著他的臉看了一陣,直看得他心里撲通地跳了一下。
她似乎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說出來的話都是自相矛盾的︰“好啊,趙圖,我明白了,你是要灌醉我啊,先生我才不上當……哈哈……來,給先生我倒酒……我今天就給你灌醉……”
“算了,別喝了,我送你回去吧。”阿圖嘆了口氣。看到她這個樣子,畢竟心中不忍。
“死小子,給先生我倒酒,听到沒有!先生我能三飯二斗……”甦湄聞言大怒,黛眉倒豎,還作勢要伸手打,一點都不象平時的她了。
酒滿,一飲而盡,她卻是醉得更加地厲害了。
她甩掉了杯子,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將他的臉拉近自己,仔仔細細地看了陣,然後吃吃地笑道︰“死小子,我知道你想什麼。你上課的時候,看著我的眼光就不懷好意……”
他听了,只覺得心慌意亂,被人這樣戳穿,連辯解的勇氣都沒有了,只是張口結舌地說︰“我……我……”
她翹起了下巴,將一張酡紅的臉湊近到他眼前︰“我美嗎?”
一記“咕嚕嚕”發聲的口水咽下,他連連點頭。
“我要你說,不許搖頭晃腦!”她怒道。
“很美!”
她卻冷哼一聲︰“用不著你說,本姑娘听過這樣話多了。”
他一陣瞠目結舌,不是她非要逼著自己說的嗎?女人實在是太奇怪了。
“你們這些男人一個勁地奉承我,還不是為了想得到我罷了……”她說完,又跌回到地面上。
看著她一張腮暈潮紅的面顏,他心里砰砰地跳,想伸手去摸摸那里,卻又是不敢。但若是真的不去做些什麼,等她離開這里去了京都,那自己豈不是永遠都沒有機會了。
他俯視著她,她閉著雙眼躺在地上。四處一片地靜默,只有樹枝在火堆中發出的 叭聲。
再過一會,她終于睜開了眼,把手一伸。他拉她起來,她卻帶著股戲虐的口氣問︰“你想要我?”
听到此問,他的喉頭狠狠地動了一下,吞下一大股口水後斬釘截鐵地說︰“想。”
反正已經是大仙了,最多再被罰一次跪老婆罷了。
這個回答好像把甦湄擊倒了,她听完便象個空布袋般地再次倒了下去。</dd>
小屋內,油燈下。(頂點手打)阿圖坐在那張唯一的凳子上,而她正躺在他的床上。
甦湄醉了,醉得不醒人事,已經在床上睡著了。
他終于忍住了,讓她安安全全地睡到了被子里。只是在幫她蓋被子的時候,忽然想到“問何所趾”這句,不禁悄悄地在她的腳上捏了幾把。
這一捏,終于讓他領悟到了“被底足”的旖旎之處。不過,書上可沒說“被底足”究竟是穿還是不穿襪子的,這使得他盯著她的腳看了好久,掙扎了好半天要不要除去她的白襪。最後終究不敢冒犯,將被子給蓋實了。
燈火撲撲朔朔,跳動著暈暈沉沉地黃焰,將坐在桌邊他的臉照得明暗間半。
她是他來到這個世界所喜歡的第一個人,但她是不會接受他的,因為她是先生,而自己是學生。
她很快就要走了,應該是不會回來了。
難道他喜歡她的結果就是什麼都得不到,難道就是也許永遠都不再見到?他覺得很不甘心,心里空空蕩蕩,並很想抓住些可以得到的東西。
可是,如果這樣做了,他只是滿足了自己的不甘心。而她又得到了什麼呢?也許她得到的只是失去,她很可能會後悔,也許會恨自己。
難道自己的不甘心就是那麼重要?難道自己的不甘心就不重要了?兩個問題在他的心中交織著,象雙手互搏,纏繞不休。
看著床上的甦湄,她正背對著這邊睡著,長發象瀑布般鋪在枕上,絲一般地柔軟。想起清晨的那個讀書身影,雖孤單卻是明朗,靜謐的湖水與樹林圍成一個只屬于她自我的天地。
她本來就是孤身一人來到這里,過幾天再獨自地離去。來去孑然無牽掛,這也許就是她所說的,也是她想要的“命運”吧。
唉!自己又何必去破壞這一切,還是讓她隨著自己的心意好了。
想到此,他深呼吸了一口,決定吹燈睡覺。她睡床,自己睡地上。
不巧,她恰好翻了個身,把臉轉了過來。雙目緊閉著,雙唇鮮紅,嬌艷欲滴,雪白的頸脖處撩人眼目。
“難道就讓別人得到這個身體?而自己卻傻看著?”他一想到這里,就覺得出奇地憤怒,緊緊地咬牙,咯吱作響地捏起了拳頭。
“不管了!”
他實在不甘心,憤然哼了一聲,走過去揭開了被子,開始解她的衣服。
正在此時,她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楮。看到他的舉動,突然地就似乎清醒了。
他看到她醒了,心中激靈了一下,手勢頓時停了下來,剛鼓起來的勇氣又一下子消失殆盡。
只是,她不該用一種鄙視的語氣沖著他大聲囔︰“小賊,敢偷偷摸摸地佔本姑娘的便宜!”
這句話起到了相反的效果,他憤怒了,一下子就撲在了她的身上。
她推了下他,卻沒有推動,然後不知怎地就放棄了,任其所為……
他終于進入了她,得償所願。
想到她是學堂男學生心中的女神,而此刻卻是被壓在自己的身下,這就讓他有了一種征服者的自豪,快意異常。
緊閉的眼瞼里落下的一串淚珠,她哭了。
“難道她後悔了?”他並不太懂女人的心思,反正即便是即刻退出來也改變不了什麼。
她哭了一會,終于自己止住了淚水,然後眼睜睜地看著他在自己的身上動著並快樂。她忽然有個很怪的問題,難道就是這樣來來回回地,男人就高興了?女人也高興了,還能生孩子?
“哦。”
一種奇怪的感覺突忽而來,象是全身都麻了一下,她的心隨之急速地跳了一陣,然後就等著它繼續再來。果然,不久它又來了一下,之後它偶爾還會斷斷續續地再來一下。
原來自己是這種感覺,但為何他的臉上卻是無休止地陶醉?她實在有些妒嫉,覺得這實在是不公平,要不自己也主動點,否則光是讓這死小子佔便宜了……
“我覺得很罪惡、很刺激……”阿圖在她的耳邊呼著氣。
“我也覺得這樣。”她帶著極度復雜的表情,深深地吸了口氣。她剛才也主動過了,主動的時候感覺好多了,可很快就感到全身無力,敗退下來。
“你剛才哭了,後悔了?”他不理解流淚有著多重的含義,不僅是後悔。
“也許。我甚至不知道為什麼決定要給你。”她一邊笑著,卻又流下了眼淚。
她想,如果他沒有化妝成那種成熟而有魅力的模樣,自己還會不會因為酒後而動情。今夜還會不會如此這般地重演。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發生了,她忘了他是自己的學生,也忘了他是個有能力的大仙,特別是忘了一個孤身女人應該防備著些男人。
“是不是因為我的鴨子烤得好?還是……”阿圖說,剛說完就看到甦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于是他趕緊閉上嘴巴,還是只做不說為好。
“我還會呆上十天,你可以天天這樣……以後它就不是你的了。”
她開始恨他的幼稚,也恨起了自己的輕率。她只能用言語來反擊著他,希望能將他刺痛些,這樣自己心里也平衡些。她剛說完,便覺他又是一輪狂風驟雨。果然,他被她刺激得有些狂亂了。
“不是我的?那你要給誰?”
“反正不是你!”
“難道你要去嫁人?你就是嫁了人,我也要去把你搶出來,然後就象現在這樣把你壓在床上讓你哭。”阿圖喘息著說,他開始覺得憤怒了。
她吃吃地笑著,聲音里帶上了一絲詭異︰“哈哈,死小子,你吃醋了。當我嫁人的時候,一定是你哭,而不是我哭。”
“笑話,我會哭。我只會哈哈大笑……啊!”
他剛說到這里,胸前的肉就被她狠狠地咬了一口,痛得他大叫一聲。
她咬完了,就將他的頭掰了下來,在他耳邊說著女人的宣言,刺激著他的嫉妒心︰
“我要嫁給別人,也許還是個老頭子,讓他來享用我的身子,他會天天都象過節似的。而你,我想我會很快就把你忘記了。”
“那我就造個鐵房子,沒有窗口。天天都把你關在里面,只有我有鑰匙……”
會有明天嗎?她歇斯底里地笑著︰“哈哈……死東西,你也想鐵屋藏嬌?”
“哈!有辦法了。我要讓你懷上小阿圖,讓你嫁不出去。”
“呸!就算是那樣,先生我也是搶著有人要,才不會跟你。”
“不許別人要你!”他心中妒火熊熊焚燒著。
“別人就要,你憑什麼不許!”
“就不許!”
“就許!”……
就這樣,他們執拗地斗起嘴來,象兩個五歲的孩子。</dd>
N陽城大殿台階之下,傅兗帶著全家人躬身立于南面,敬听令諭。(頂點手打)一名太監立北朝南,手捧著國主的詔令讀著︰
“……敘爵賞功,在伸國典。頓別介傅兗端重循良,天姿果勇,智略深沉。蓋為附庸之職,能治地方,民庶咸安,使一方樂業。四月之初,賊兵擾境,由是遏敵于城下,破其二營;引奇兵,計取松音;出西路,夾擊中川。十日三戰,勇過雷霆。報國之心尤為可紀,宜加封頓別守,領頓別、原拂二鄉,用酬乃勛。尚勉後圖,以期遠業……”
念罷,傅兗帶頭喊一聲“謝國主!”隨即太監手一招,身後幾名小太監端來了數個托盤,里面放置著頓別守的金印和冠冕。
“恭喜頓別守百尺竿頭,再進一步。”太監尖尖的臉上帶著笑容。他五十左右的年紀,生得精瘦,言行舉止之間透著太監特有的精練。
“多謝廖公公。”傅兗作揖,隨後一張錢票就到了太監的手里。
五百貫!廖公公一看紙上數目,心中暗贊一聲︰“這個頓別守是識相的”,然後臉上堆笑道︰“頓別守如此相待,叫灑家怎受得起”,邊說邊把那張錢票給攏進了袖子。
失去了數代的原拂終于又回到了傅家的手中,但殿上之人都是一副愁容慘淡,因為廖公公前來宣諭喜訊的同時,隨行的隊伍中還有一輛空空的囚車,十成是為傅異所備下的。
廖公公是世子府的人。如今國主病重,世子監國,在國尉蔡澤的輔助下統領大局,因此所有政令都名義上出自世子府。既然是監國身邊的人前來宣諭,那麼就有可能從他這里得到些有用的消息,若知機而早行,事情或許還有轉機。
“晌午將近,公公何不先用飯。若有事,飯後再行不遲。”傅兗道。
廖公公在殿上諸人臉上掃視了一圈,略一沉吟,便說︰“好。頓別守是個爽快人,灑家就賣您這個面子,先用飯,再辦事。”
傅兗臉上一喜,伸手說一聲“公公請”,便右手虛扶他的胳膊一起向宴廳走去。
宴廳之中只開了一席,滿桌的珍饈。入座的卻只有兩人︰傅兗與廖公公。四周還攔起了屏風,以方便二人說話。
對飲一杯,說了兩句客套的話後,傅兗便問︰“請問公公,國主可好?”
廖公公不溫不火地答︰“近來國主身體略有好轉,但仍離不得病榻。”
“監國可好?”傅兗再問。
“好!”廖公公一笑,便取了桌上放著的另一份沒有宣讀過的令諭遞給他,說︰“頓別守,咱們干脆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先看看這令諭再說。”
傅兗抱拳正色道︰“多謝公公。”然後接過令諭打開一看,匆匆掃了數眼,果然是說傅異不經國尉的許可,私自帶兵潛回頓別,按畏敵避戰罪論處,帶回國府審訊。
“公公明鑒。舍弟並非畏敵之人,也絕對不是避戰。因國尉不在旭川,姚督不做主,為了避免貽誤戰機,加之立功心切,才私自帶兵出擊並會合了長野望堵住了梁節的歸路。舍弟在山間道之戰的所立下的功勛,國府應該是清楚的。”傅兗慷慨激昂地申辯著,黑黝的臉上泛起了激動的赤紅。
廖公公搖搖頭,無動于衷地說︰“頓別守的說辭再有道理,光是灑家相信,也是沒用的。”
傅兗收住情緒,隨手再塞過去一張錢票︰“請公公多加指點。”
廖公公一看,竟然又是五百貫,帶著笑收好了,說道︰“以灑家看來,這次監國並未因令弟的過失而遷怒于頓別守,還加了您的封,足以說明監國對您器重。要治令弟罪的也並非監國,這點頓別守可得分別清楚。”
傅兗听罷,心中頓時猶如有一道亮光閃過。既然不是監國本人的意思,那傅異之事還是有挽回的余地的。
“請公公明示。究竟是何人欲對舍弟不利?”
廖公公夾了口菜吃了,然後才悠悠地說︰“也不是說有誰存心要對頓別尉不利,只是國尉說國主尚在病中,有些臣子就不體諒國家的危難,反而不遵號令,視國府的權威如無物。眼下是多事之秋,對于這樣的臣子得嚴懲,以禁效尤。”
“國尉想如何嚴懲?”傅兗心中一凜。
廖公公皺了皺眉頭,又在他面上細看一陣,然後才說︰“監國和國尉說話那陣,灑家就在一旁。也罷,灑家就破例一次,為你擔心風險。國尉說啊,令弟之罪……”說到這里,他將右手向下一切︰“當斬。”
此話入耳,傅兗的臉色頃刻間就變了數遍,然後站起身來長揖到地,誠惶誠恐地說︰“請公公教我。”
廖公公趕緊站起身來,在他臂上虛扶一下說︰“頓別守這是做什麼,快快坐下,咱們這不是在商量嗎?”
傅兗長嘆一聲說︰“兗聞此信,頃刻五內俱焚。望公公救我弟性命,此生不忘恩情。”
“好,好。”廖公公連聲道,“頓別守先坐下,灑家只要能幫得上的,定然不惜余力。”
“謝公公!”傅兗坐下。廖公公沉吟半響,說︰“灑家押解令弟回到北見城,是要將其交予國尉的。若是頓別守想救令弟,則千萬不可使之落于國尉之手。”
“是,請公公繼續說。”
“北見城離頓別有四百里,頓別守騎快馬幾日可到北見城?”
“晝夜兼程,一日一夜可到。”
“好!我就在此地多呆兩日,然後帶著令弟上路,每日只走它三十里,給你半個月時間。若是你在此之前得到赦書,那頓別尉就有救了。”
“多謝公公!”傅兗大喜,隨即又問︰“不知如何才能求得監國赦書,還請公公再加指點?”
廖公公神秘一笑,道︰“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就看頓別守怎麼做了。”
這話著實不好理解。于是傅兗再問︰“公公可否明示?”
廖公公卻是一擺手說︰“頓別守去了北見城,見過監國就知道了。其它之事,灑家不方便說。”</dd>
北見城位于網走湖西南面的北見山地之間,這里便是北見國的國府所在。(頂點手打)
宋歷十五年,謝家的先祖謝庸被武宗分封來了北見山地。一百八十余年後,國土經過了好幾輪的擴大,爵位也從男爵升為了子爵,但北見國的國府仍然是留在了此處。
從北見城出發,向東南行六十里可抵達大海,向西行一百六十里山道可達富良野一帶。按照地理來說,北見城處于北見山脈之間的一塊狹窄的盆地上,雖然這個地勢使得它易守難攻,但同時也限制了它本身的擴展。
尤其是在六十年前,北見國打下了肥沃的富良野後,便有人建言說應該將國府遷去那里,否則國府離富良野太遠,不利于掌控全局。但不知是出于何種考慮,國府始終都沒有搬遷。
因為地理條件的限制,北見城在北見國內也只能算是第四大城,落後于旭川、網走與根室,商業甚至還不及沿海的紋別發達,民數也只有四萬多。
世子府的大殿之中,正坐著二人。主位上是名戴著東珠銀冠冕的中年男人,他近五十歲的年紀,皮膚白皙,身子有些明顯得發福,就是北見國的世子謝弁。
傅兗于客位之上正襟而坐,靜待世子發話。他于昨晚抵達了國府,經過一夜的休息,早上起來沐浴更衣便來求見世子監國。監國公事繁忙,因此只到接近中午才接見了他。
殿中的四角焚燃著沉香,繚繞著的香煙彌漫在空氣里,味道非常地好聞。傅兗是說不出這種香料的名稱的,他只知道世子是位很喜歡享受的人,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衣著與出行的行頭均是十分地講究,並且還有嬪妃十數人。
謝弁看著傅兗,虛浮的臉面上露出了幾分笑意,道︰“後堂啊,你在頓別和松音都打得不錯,國府上上下下都在夸你呢。”
有人說世子是個城府深沉之人,也有人說世子是個貪婪昏庸之輩,可不管世子是哪一種人,在他的面前,任何一名附庸都只有深感敬畏。
傅兗躬身道︰“這是托國主與監國的鴻福,再加上將士們的用命方僥幸得勝,實非兗的功勞。另舍弟傅異在山間道一戰,帥鐵騎突破梁節中軍,我軍才得以全勝,是大大有功的,望監國明察。”
“嗯。”謝弁一擺手,冷著臉道︰“傅異的事愚家是知道的。他私自將兵馬從旭川撤走,違了軍令。無論按國法,還是按軍法都是得治罪的。”
在武宗時代,所有分封的諸侯都被允許自稱為“孤”或者“寡人”。到了睿宗,他將諸侯的自稱分上了等級,即侯國以上的國主可稱“孤”,伯、子國稱“寡人”。對于那些在諸侯中佔大多數,地域多半在一縣大小的男國國主,他覺得他們不配稱孤道寡,因此特地造了一個新詞給他們用,那就是“愚家”,即表明這些小國主實在不是很夠檔次,但又足以將他們從其他的階層中區別開來。同時,又允許子國以上的國主世子使用這個自稱。
北見國是子國,所以謝弁就可以用“愚家”這個詞來在下位者面前自稱,就好象當官的對著下屬或平民自稱為“本官”,封爵者自稱為“本爵”一樣。
“但舍弟確實立有功勞,此點與戰之人皆可作證。國法里也是有將功折罪之說,如若不夠折罪,兗願意退回原拂增封,以換得舍弟平安。”
謝弁神色一變,怒道︰“功既是功,過即是過。豈有將你之功去抵他人之過的道理,如此行事,豈非荒唐。”
傅兗離座,拜伏于地,涕淚道︰“兗與弟近四十年手足之情,平時行軍打仗,治理地方,須臾不得相離,望監國成全兗兄弟之情。”說罷,大聲痛哭。
謝弁見狀,不禁嘆了口氣,稍露感動之色,說︰“你等兄弟如此情深,愚家也是深受感動。若是我等謝家兄弟之間能如你傅家一般,那就是幾世修來的福份了。起來吧,咱們慢慢說話。”
“是。”傅兗應聲站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後坐下。
國府的情況傅兗也是了解一些,那就是幾名國子,也就是世子的兄弟們各自有一幫支持者,每個人手里都或多或少地有些兵權。世子尚未正式繼位,國主權柄一日未得,總還是有點不安定的因素。
“國府也不是一定要治傅異之罪,畢竟他撤兵是為了救援頓別,並非畏敵避戰,這點愚家還是清楚的。而且隨後的山間道之戰,他也是立了大功。”謝弁見傅兗要說話,便把手一壓,阻止了他開口,繼續道︰“但是他得罪了國尉,損害了國尉的權威。若是不治他的罪,以後國尉之命有誰會听,所以啊……這事著實難辦。”
“著實難辦”就說明還是有希望的,傅兗一听這詞,心中頓時猶如去了一塊大石,連忙道︰“請監國救救舍弟,我傅家永感大德,世世不忘。”
“哈哈哈……”謝弁忽地立起身來,仰天長笑,笑得傅兗一陣毛骨悚然,只听他邊笑邊怒聲道︰“永感大德,世世不忘!你傅兗說得好听,愚家讓你姐夫去跟你提親,你居然拒絕了,你還把愚家這個世子監國放在眼里嗎?”
說罷,他將手中的描金折扇狠狠地往地上一扔,發出“紜鋇匾簧 br />
世子發怒,傅兗後背頓時冷汗淋淋。情急之下心念暗動,便跪倒于地並膝行著過去撿起那把折扇,在衣襟上擦了擦後再膝行來到謝弁的面前,雙手將扇子高高舉起說︰“傅兗有罪,請監國責罰!”
謝弁見了他這番舉動,上下看了他一陣,一把搶過他手中的折扇,嘿然道︰“嗯。算你明白。這樣吧,愚家也此時不和你多講。你先去見見世孫,返來我們再說話。”
說罷,舉手一拍,隨即出來名內侍。謝弁指著傅兗對那名內侍道︰“帶他去見世孫。”
既然世子開口要讓他去見世孫,傅兗心中就隱隱有了種預感,那就是解決傅異的事必定要將傅蓴給牽扯出來。想到這里,他心中一陣惶然,于是躬身告退,隨著內侍出了大殿。
內侍帶著傅兗在府內一陣穿廊過院,途中又穿過一處花園,這麼走了大約兩箭之地後,便來到了一處宅院。內侍帶著他走到此院正房門前,說一聲︰“頓別守少待”,然後就獨自進了屋子。
不多時,三名女子出來,當前一女子杏臉桃腮,容顏甚好,身後兩人卻是婢子的打扮。美貌女子出門看到傅兗,先瞧了他一眼,再福了福身,也不說話,即帶著婢子飄然離去。
世孫雖然沒有娶正妻,卻有兩名側室,還有兒女一對,這名女子或許就是某名謝 的妻妾。
接著,那名內侍走了出來對著傅兗道︰“頓別守,請。”</dd>
尚未入門,迎面一股藥味撲鼻而來,傅兗不禁皺起了眉頭。(頂點手打)入得房中,但見室內陳設文雅,牆上掛著好幾幅字畫,立櫃與桌案上則書籍卷軸擺了不少。
屋子盡頭便是一張大床,帷帳半放,一名五十多歲醫師模樣的人立在床前,見到他進來便躬身行禮。
見了如此情形,傅兗不禁一呆,心道︰“莫非世孫病了?”
于是快步走到床前,往帳內一看,但見謝 半張半合著眼楮,面露痴笑,只如一個傻子一般。
“啊!”傅兗倒退半步,這模樣真是令人有些頭皮發麻。
再仔細看他,卻是頭上蒙著一圈白巾,形銷骨立,眼窩兩個大黑圈,臉上不見一絲血色,與去年在頓別見他時的那種儒雅風流之態相比就完是兩個人了。
“傅兗拜見世孫。”傅兗于床前行揖,半晌也不見他有所反應。
身旁的那名醫師嘆息道︰“頓別守勿要多禮,世孫理會不得。”
傅兗正準備轉身詢問醫師病情,忽然眼光掃到床腳,但見床腳那頭的床架之上,謝 目光一直呆呆瞧著的地方掛著一副人像。再細辨畫上之人,腳下便是一軟,飄飄乎幾欲摔倒。
畫上是一名騎著紅馬的銀甲女子,面帶春花秋月般笑容,手持長鞭欲揮。這幅畫作得十分地精細,馬匹的鬃發細微如絲,女子身上的銀甲、紅衣等裝束與兵器無不細致入微,連面上一絲譏諷的嘲笑也隱隱浮現在嘴角眉梢,惟妙惟肖。不是傅蓴,又能是誰?
世孫害了相思病!傅兗渾身冰涼,只覺得一顆心正在沉落,直墜向無盡的深淵。
醫師上前一步,湊近他身旁悄聲說︰“世孫自年前就有些恍惚,雖無痛無熱,但寢食無常,說話也是時時沒有頭緒……”
“年前?”傅兗記了起來,那正是傅蓴拒絕了長野望前來的提親。
只听得醫師繼續道︰“本來世孫也只是偶爾失魂落魄,身體尚好。但自上個月以來,世孫病癥日益沉重,茶飯不思,湯藥不進,憂忿滯中,正氣壅閉。如此下去,恐怕也拖不得幾個月了。”
便在此時,忽听得謝 嗚嗚地哭了兩聲,傅兗趕緊去看,只見他正張著嘴巴嗚咽地哭著,面部顫動得十分的厲害,但因臉上無肉,只有一層皮在那里不停地抽*動。他哭了一陣後,逐漸地收住,轉而哈哈地傻笑了起來,像是憶起了什麼舊事,喊一句︰“鞭子,鞭子!傅蓴,面具!……”
面對著這麼一個瘋傻的世孫,听著他口中的痴言妄語,傅兗只覺得滿腦驚乍,滿頭嗡嗡作響,想要對他說點什麼,卻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就在此時,從門外傳來一陣金鐵刮地之聲,似乎是有人戴著腳鐐快步而走。
門開了,進來一名侍衛。
進來後,這名侍衛便對著那名帶他前來的內侍說了幾句耳語。內侍听了,便上前對傅兗做了個請的手勢︰“監國請頓別守出門向來人問話。”
“問話?”這是什麼意思。監國捉了人犯,干嘛讓自己問話?
傅兗壓下心中疑團,隨著內侍走出門,便見到院中站著名穿著囚衣的男子。
“你是?”傅兗打眼望去,見這囚犯身體強健,似乎有些眼熟,卻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囚犯慌忙道︰“小人胡仰,是世孫以前的侍衛,去年曾隨著世孫去過頓別,不知頓別守可記得小人?”
他這麼一說,傅兗就想了起來。這名胡仰還在頓別的校場上騎了兩趟馬,射了數輪箭,表揚過騎術與箭術,身手了得。于是點頭道︰“原來胡侍衛,不知你今日為何這般模樣?”
胡仰听了,面上帶著局促,向身邊的那名侍衛和內侍各看一眼。內侍喝道︰“監國說了,讓你原原本本地說出來,不得隱瞞絲毫。”
胡仰這才低著頭說︰“這是因為小人上月曾陪著世孫去了趟頓別。”
“什麼?”傅兗大驚,自己怎麼不知道世孫去過頓別,難道是在出征松音的那段時日?隨即一擺手道︰“你詳細說來”
“是。”胡仰應了聲,然後說︰“五月一日那天一大早,世孫就喊上了小的,說要去城外走走。于是小的就陪著他一直向東而行,不想這一走就到了紋別。小的心下懷疑,就問世孫是不是該回轉頭了,世孫卻忽然說蓴小姐受了重傷,要去頓別N陽城探視于她。小的听了大驚,再三勸阻。但世孫執意不從,說若小的不隨著他,他便一個人去了。小的不放心世孫獨身前往,便只好跟著他去了頓別。”
這個胡仰的說話甚條理,把事情的起因交待得很清楚,也隱隱地給自己有脫罪的意思。傅兗仔細地听著,點頭道︰“嗯。你繼續講。”
“五月四日,小人陪著世孫來到了頓別。當時已是傍晚,世孫不好貿然登門,便喚了小人先去求見千夫人……”
听到此處,傅兗心中驚疑,千葉可從來沒提過世孫去過N陽城,也沒說過這個胡仰曾經求見過他。
胡仰說︰“城衛初時不肯放小的入城,小的情急之下就出示了世子府的腰牌,然後就見到了夫人,道明了世孫的來意。夫人听了小的言語甚為吃驚,本來說是要請世孫入城,可後來又改了主意,帶了名叫小清的婢女與兩名軍士出城在鎮上見了世孫。”
傅兗听他說著,手中的拳頭不由越捏越緊。看來,這里面還有不少隱秘是自己所不知道的。
只听得胡仰繼續說︰“世孫懇求夫人讓他見蓴小姐一面,夫人初時不肯,但後來還是應承了,但只許世孫遠觀一眼……””
“胡說!”傅兗大怒,怫然作色。千葉怎麼會在野地里見世孫,又怎麼會讓世孫去偷看當時還處于癱瘓的傅蓴,這實在令人難以相信。
胡仰見他發怒,立即跪倒于地,對天指誓︰“小的不敢騙頓別守。發誓句句屬實,事情經過的確如此,若有半句虛言,讓小的萬箭穿心而死。”
傅兗穩了穩心神,想到他能說出“小清”這個名字,又听他發誓,鼻子里冷哼了一聲︰“下面呢?”
“第二日正午,小人領著世孫進了城,在內院後門見到了小清。小清帶著我們進了內院,然後就在花園里等著。過了約麼一個小時,夫人帶著名婢女推著輪椅打遠處經過。椅子上坐著蓴小姐,看上去似乎是睡著了。世孫見了就要上去近看,卻被小清給拉住了,說按約定只能在遠處看……”
“世孫情急,硬是沖了過去,卻有兩名持刀的軍士攔住了去路。後來蓴小姐被婢女推走了,夫人走過來責怪了世孫幾句,然後就讓那兩名軍士將我們帶出了城外。”
“回來的路上,世孫便開始時哭時笑的,還沒走出頓別就從馬上摔了下來。于是,小人只好雇了輛馬車,讓世孫躺臥于車中。回到北見城之後,監國惱怒于我,便將小人下了牢房。”
說完這番話,胡仰拜伏于地,愴地呼天地哭道︰“請頓別守垂憐,救救世孫吧!”</dd>
離開了世孫所住的宅院,傅兗如同夢游般地回到大殿之上,一路上昏昏沉沉。(頂點手打)
千葉操持了這個家近二十年,一向都是謹慎得很,什麼事都是料理得妥妥當當的,為何這次卻如此失策?難道是為了想讓世孫見了傅蓴殘疾的模樣,就此死心?
世事變幻,難以預料,不想傅蓴能突然痊愈,而世子卻因相思而病入膏肓。
老天是如何地作弄著凡人啊!他心中大恨,非是怨天尤人,而是“造化”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世子雖不能公開地指責是傅家害得世孫瘋癲,但卻可以暗中懷恨,于某個可趁之機灑下雷霆之怒。
而如今,世子借故拿住了傅異。傅異危矣!家族亦危矣!
不知不覺就來到了世子監國的面前,傅兗恍惚之中竟然沒有行禮,而是徑自地坐回了原位,一言不發。
“見過世孫了?”謝弁在案前用著冰冷地語氣問。
傅兗打了個激靈,清醒過來,趕緊離開座榻拜倒于地道︰“是。”
謝弁玩弄著手中的折扇,臉色沉得如同黑夜一般︰“本世子只此一嫡子,立為世孫,你待如何說法?”
“請世子示下。”傅兗不敢抬頭。世子共有四子五女,但嫡子就謝 一人,而且早早地就立為了世孫。
“你兄弟雖然違反軍法,按律當斬,但你還是想救他性命。本監國的兒子雖然不肖,是個沒出息的孽障,但他還是愚家的兒子,還是國府的世孫,本監國也不得不救他。”謝弁激烈的語氣中又帶著一絲無可奈何。
傅兗無法接口,只是低眉垂首地凝神靜听。
“啪”地一聲,謝弁打開折扇,扇了兩下後繼續說︰“國醫說,心病還得人來醫。算了,雖然爾妹現在已是殘疾,正室是做不了的,但本監國保證善待于她,一切用度比照正室,你就把她送到北見城來吧。”
傅兗听了,一陣張口結舌之後才直起身子道︰“稟監國,舍妹已然痊愈,不再是殘疾之身了。”
“哦。”謝弁呆了半晌,伸手摸了摸腦袋,隨後哈哈大笑道︰“好,如此更好!那就還是如早先所說的那樣,立其為正室吧。”
傅兗再拜于地,求懇道︰“但臣下無法替小妹作主,此事須得……”
“混蛋!”謝弁勃然大怒,騰地站起身來,快步走到他身旁,指著他的脊背大罵︰“混帳東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國府賜婚,皆是堂堂正正,怎由得她一個女人的意思。愚家看你不過才四十歲,就老糊涂了?”
傅兗滿臉大汗,只是俯身于地,不敢答話。
“愚家知道上次的拒婚並非是你的本意,所以也未有怪罪于你,該增封的土地也給了你,國府與本監國對你都是仁至義盡。如今世孫有難,你傅家若是不救……”說到這里,謝弁惡狠狠地哼了一聲,怒氣沖天地道︰“用你的榆木腦袋好好想想吧!”
說罷,一甩大袖轉身出門,留下傅兗一人跪在殿中。
傅兗跪在地上,背上衣服已全然濕透,只覺得胸中郁塞難疏,又是痛心入骨。三弟?六妹?這兩個詞象生了翅膀一般地在面前飛舞著,就是不知道該伸手去抓哪一個。
忽地,殿中牆角處帷幕一掀,一名宮裝婦人搶了出來,踉蹌著奔到他身前,在他面前跪倒,大哭道︰“頓別守,你就救救我兒,應允了吧!”
傅兗一看她身上裝束,大驚之下,連忙俯身拜道︰“世子妃休要如此,傅兗受不起啊!”,說罷,兩行熱淚脫眶涌出。
※※※
臨近黃昏,頓別鎮南二條一間臨街酒館的二樓,楊繼 正在一個人喝著悶酒。
每逢放假的時候,就是他最難過的日子。不象平時,每日在老師與學生間忙來忙去,雖然累點,但日子還是充實的。
來這間酒館並坐到這個二樓的位置是他這幾年培養的習慣。在這個位置上可以看到幾乎整條大街。五花十色的鋪頭,熙熙攘攘的人群能讓他有種被熱鬧所圍繞的感覺。
常言道︰老人多情。
他本是京都大學經史學院出來的博學士,才學自然是不凡的,但生平時運不濟,三年一考,共考了四次,始終中不得入不得鴻學院。好在他還有官運亨通的同窗的關照,從不入流的小京官做起,十多年後終于熬了個外放九品縣主簿的缺。
如果就這麼做下去,再熬幾任未必不能做到縣丞甚至縣令的職位。但他不會做官,時常和同僚發生些爭執,又有些清高的骨子,不願去上司那里活動,終于在七年前的官員年終考核時被免了官職。免職之後,他就回到了京城的家中,閑置了下來。
他做官既不貪污,也不行賄受賄,縣主簿的俸祿有限,做了兩任官也沒積下什麼余財,京城物價高昂,漸漸地他也感覺有些吃不消了。正好傅兗去到上海販馬,經商會的熟人介紹,得知有這麼位人物,便誠心誠意地趕到京城延聘他出來主持學堂。
楊繼 老婆早死,本有個兒子,也是夭于襁褓之中。在京中,時時見到那些飛黃騰達的昔日同窗,攜妻帶子的舊時好友,心中難免帶些不平衡的情緒,又見傅兗執禮甚恭,是個禮賢下士的姿態,便把心一橫,才隨他來到了這北方的蝦夷,
此時的他已經醉到了七分,頭也時而不自覺地低垂下去,抬起來的時候就有點費力。人帶著點酒意,就特別容易地想起舊事來。他想起了他的亡妻,還有早夭的孩子,那一種寂寞的淒苦,象一把鋸子長時間地橫在他的心頭磨來磨去。
醉眼朦朧中,他看到了一對男女並著肩從街那頭走來。那男的手中提著大大小小的包裹,而那女的卻是空著手,雖然彼此身子分得老開,卻又時不時地相視一眼,仿佛情侶。所過之處,總有男男女女回首張望。的確,他們的外表都太出色了,實在是一對金童玉女。
楊繼 原本是隨意地瞟上一眼,可臉上表情卻猛然地凝住,因為這對男女竟然是甦湄和趙圖。
怎麼可能!手中的筷子于悄然不覺中掉落于桌面上。</dd>
碼頭邊。(頂點手打)
揚帆,船啟航。
船與岸,人與人,間距逐漸地拉大,船尾的甦湄正奮力地揮著手。
遠去的同樣是揮舞著手的人群,幾乎所有的老師和所有她教過的學生都在那里,只除了一個人之外。
再回首,這段驛途已隔經年累月。曾經地全力以赴,她本以為自己可以無愧地離去,含笑地告別。
可當真實地面對著這些誠摯的眼神和舞動的小手,她莫名地滿腔愧疚。在他們求學的路上,她沒能更遠地送上一程。
日光和麗,暖風緩緩。
淚水止不住地滑下,被風吹去一側,隨後旁落,為了她心中的那股含愧,也為著那些小手,還有那個改變了她一切的死小子。
他沒有來!
他享受了她十日,卻不願再看她最後一眼,如此對待一個曾經為他何等付出過的人!
手里捏著一塊紫紅的石頭,那是前幾天他送給她的。他說這石頭叫相思石,是一對,只要相隔在一定的距離里,就會振動。她一塊,他一塊。
他騙她。一定在沙灘上撿來的!
可是,她能追悔嗎?人生是由許多的點點滴滴串接而成。有些淡漠淺薄,幾可不計;有些卻注定留下了刻痕,深植入心。
當情懷被深深得埋入夢中,便再也揮之不去,又怕幻夢就此遠走,尋不著也擁不回那夢中的光景。
“看,那是什麼?”船上的人紛紛地驚呼了起來,涌到船舷的兩側向著天空望去。
她抬眼望去,一陣陽光刺眼,只得將手遮蓋在額頭搭成了涼篷。這才看到,從懸崖的那邊忽然飛過來一只大鳥。
澄清清的天穹,這只大鳥跟隨著船的航向飛著,悠悠哉哉,鳥身下還吊著一個人形。
“趙圖!”她高聲喊了起來。他曾做過那種彈射飛鳥,這也定是他做的大鳥。
大鳥飛得更加的近了。她看清楚了,正是他,身上穿著那套神氣的衣服,還不住地向著下面招手。
手里的石頭開始振動了,一顫一抖,象悸動的心跳。
眼中不知不覺就再一次地涌出了潸泫的淚水,隨即被她抹干,然後卻又頑固地流了下來。她終于不抹了,由著它去,臉上反而笑了。
她想起了他的話。死小子說過︰“我是大仙,你去到哪里,我都看著你呢。”
大鳥飛到了船的上空,開始盤旋。一陣後,便漸漸地飛低了,最後終于掉轉了頭,向著海岸的方向飛去,一群海鷗也振動著雪白的翅膀尾隨在大鳥的身後,發出著 的鳴叫。
藍色的浪花、黑色的礁石、白色的水線,那只大鳥越過了一切,終于消失在山崖的拐角處。
“來京都吧。我等著你!”
相思石慢慢地停止了振動,她的心卻在無聲地大喊。
※※※
“黃黃梅子憂,欲熟語還羞。此季仍堪采,時過落客頭。”
一張素箋,一首小詩。
湖之畔,水之湄,青葦蒼蒼,蘆花茫茫。
手持素箋,坐在那日宴師的地方,紛亂的思緒早已飛越了天涯,在雲水相接處的煙氳中圍繞著那片遠去的孤帆飄流徊轉。
這是甦湄走之前留給阿圖的信。她臨走之前交給了楊山長一個黃黃的舊竹箱,並請他轉交給他。箱子沒有上鎖,上面有兩個活銅扣,兩手同時一掰,活扣便打開了。
箱子的最上面放著一封信,信封里只有這張便箋,寥寥二十個字。旁邊還有一雙綠色的鞋子,下面則全部是書了。這些書是她從京都帶來的,都留下來送給了他。
另外還有個信封,內裝著一疊金、銀、錢票,這是他用來跟她兌換真金白銀的票子,以方便她離去的時候攜帶。不想,她卻留下了它們,沒帶走一分一毫。這個舉動令人心疼,不知她辛辛苦苦攢下來的積蓄能不能供她讀完博學士課程。
他拿起那雙鞋子,這是那晚他親手脫下的那一雙。布質的鞋面,綠色已經被洗得有些發白,鞋頭繡著的幾朵素淡小花也似乎有點褪色了。
風帶著清淡的氣息從湖那邊吹來,四下闃靜清幽。他聞了聞這幾朵花兒,似乎真的聞到了花香,怔怔地發痴。
她提著自己的行囊,來到這片荒野曠陌,青衣素顏,煢煢孑立。而今,她又是帶著她的行囊踏波而去,一襲縴弱,如流雲飄走的背影。
拿著這張素箋,他先是發愣,然後領悟,繼而不由自主地澎湃起來。
“此季仍堪采,時過落客頭。”
她是告訴他,若想重逢,當去京都。否則,她就會如那熟透的梅子,在某一個偶然的時節里遺失,落入到一個偶然路過人的手。
她說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我的命運就是要讀博學士,讀鴻學士……”
這是她的目標,也是她的命運,所以她一定要離開這里,也一定要去京都。
可是他呢?他能有什麼目標呢?他知道自己的目標嗎?他只是忍受不了這樣的別離。
只要一想到永遠都再看不到她,彼此相隔無聞,思念如孤幻遠景,他的心就會顫抖,好像失去了他最貴重的玩意。
本來以為她一旦離去,就要去過她自己的生活,尋她自己的目標,就不再回來,也不願再與他瓜葛糾纏。
有道是︰京洛出少年。那里有的是才子英杰,風流俊彥,他又能憑什麼以為她一定就是他的呢?
這種揣度令他有那樣一種無力無助的失落,象個迷途的孩子茫然又失魂站在街口,看著人來人往,每個人都向著所往之處而行,唯獨他惶然而不知所去。
但她留下了這首詩,如一聲來自渺渺遠方的召喚,將他的心思從黯然熄滅中再度重燃了起來。
“我也要去京都,也要上大學,也要讀博學士,還要娶先生做老婆……”
這個想法初始只是一顆火星,慢慢地就燎原成了熊熊地火焰,在他心中燃燒著。他一直沒有什麼追求,但此刻,這個想法卻是象雷一般,從天際猛擊下來,將他的腦門劈得發燙。</dd>
清晨的湖畔,霧氣剛散,空氣微涼而清新。(頂點手打)
以往,那個人兒總是會悄然地現身在某一處,帶著她那婀婀婷婷的身影與清清朗朗的誦書聲。
一切都是記憶猶新,但伊人已去,只有空空幽幽的小道陪著他奔跑。
思念原來是這般的模樣,竟無處不在且隨刻隨時,仿佛自己的影子忽而在前,悠而于後,大聲地喋喋不休,擾人心神。
“看鞭!”一聲喝斥傳來。
一點銀光毒蛇般直向著門面襲來,他停步偏頭,讓過銀瓖的鞭頭,隨後又是漫天的鞭影將他籠罩,帶著呼呼的風聲,威勢驚心。
“我不喜歡跳繩!”他在怒濤般地擊打中跳來跳去,縱高縱低,勝似閑庭信步。
“貧嘴!我讓你跳繩!”傅蓴大怒,使出了吃奶的勁甩著鞭子。
她痊愈以後,不但未覺得身體衰退,反而感到強過往日許多,力量與體力都是以前所無法比擬的,武技也自然是更上一層樓。
不過結果還是讓人沮喪,自己還是遠非這小子的對手。
“唉,差了半寸,準點好不好?”
“哦,手勢不錯,可力道不足,你沒吃早飯?”
“喂,能不能打快點,我已經跳得很慢了,再慢就睡著了。”
這小子真是可惡,邊跳還邊出言相諷,把傅蓴的肺都要氣爆了。她咬著牙,猛打數鞭後,一個縱身,抬腿就向他那張破嘴踹去……可是……
她的長腿擱在了他的肩頭,腰卻被他抱著,這姿勢……
“放下我!”傅蓴怒道。
朝陽是最清亮的,日光落在她肌膚之上,雪白中帶著一種只有十幾歲少女才擁有的鮮嫩,如欲放未放的花蕾。
“莫非羅拔的藥用在這里的人類身上是如此地有效。”他瞧得呆了。
“看什麼看!”她厲聲喝斥。
他放下了她的腿。
“哎呀!”
她痛苦地叫了一聲,身體平平地跌了下去。他趕緊一蹲身,扶住了她的蠻腰。
“啪!”
五個指印上臉,打得他愣了。
她隨即跳開,巧笑兮兮地道︰“好了,姑奶奶大仇得報。”
他大怒,只罵自己為何不長點記性。凶娘們最會騙人,都上過她的當了,還在這條小河里一再翻船,自己豈不是很笨。
又暗中後悔,那天夜里為何不把她給偷偷地……
若是如此,就算今天自己挨了耳光,恩仇賬本上,仍然還有盈余。
不象今日,自己幫她做了那麼多事情,結果是什麼都沒有得到,完全是虧本生意,赤字連連,虧損累累,觸目心驚!
慘,慘,慘!
他站在那里,臉上赤橙黃綠青藍紫地變幻個不停,把傅蓴看得怔住了,便收斂了笑容,問道︰“你怎麼了?象是丟了錢似的?”
“哼!我是男子漢大丈夫,不跟你這小女子計較!”
“哈哈哈……”她笑彎了腰,指著他說︰“哦,原來你是大丈夫,失敬啊,失敬了。”
听到她的嘲笑,他的更加地怒火中燒,鼻中再次重重地哼了一聲。
“好了,你是大丈夫。大男人的,別雞腸小肚的。走,請你喝酒,去不去?”
說得輕巧,如果是她臉上按了五個指印,恐怕殺人都有份了。不過她實在是很有魅力,戴著頂淺紫的圓帽,穿一件粉紫的短衫,藍紫的馬褲,還有一雙紫黑色的靴子,象一棵淡香的薰衣草。
不知是誰說過︰男人都是沒記性的。
于是他問︰“你請客?”
她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小氣鬼。姑奶奶請你,成不?”
※※※
傅蓴的請酒很有意思,她在廚房里叫了兩個食盒,再從酒莊里拿了四壇酒馱在馬背上,然後跟他一起打馬向著北山上跑去。
長空萬里,湛藍如洗,沃野千頃,風翻麥浪。眼前是看不盡的開闊,這般的酒宴確實是別有一番蕩胸洗臆的味道。
峰頂有一塊平整的大石,一半凸出了山崖,一半在岩上生根,看上去有些巍顫顫的,怎麼都讓人覺得有些放心不下。
傅蓴的酒席就擺在這塊大石之上,掀敞食盒,排開酒碗,拍去泥封,傾酒入碗。
一壇酒十斤,四壇四十斤。阿圖向著她那細細的腰一瞟,暗想這里如何能裝得下。
傅蓴首先端起酒碗,落落大方地說一聲“請!”一飲而盡。
“請!”一碗酒落肚,他腹中即刻涌上一股熱浪,居然還是高度的麥刀燒。
“麥刀燒”是日升酒莊所釀制的本地名酒,雖然只有這麼一個名字,卻分成了很多級,其中最好的品種超過三十度,他們所喝的就是這種高度數的品種。
想到就在半月以前,他在湖邊擺下**宴,赤霞珠一出,結果是先生丟盔卸甲,學生立馬橫……
如今,都尉大人在山上擺下了這個大陣仗,麥刀燒一出,不知到底會不會有人也丟盔卸甲,有人也……
想到這里,一顆心不禁有些砰砰地跳,然後就听傅蓴說︰“你飯量是旁人三倍,所以得喝三碗。這四壇酒,大丈夫三,小女子一,可好?”
大丈夫?小女子?凶娘們也講溫柔了。
既然她不做姑奶奶了,自己也當上了大丈夫,大丈夫得當仁不讓,否則豈非被小女子低看了。于是他挺起胸膛,大聲應道︰“好!”
她帶著微笑,如琬似琰,輕贊一聲︰“好,是個大丈夫。”
一句贊語讓他有些飄飄然,隨即“咕咕咕……”地連響數聲,額外的兩碗下了肚。
喝罷三輪九碗,又听見她說︰“我忘了,顏醫師說小女子大病初愈,得少喝。你看……”,然後用一雙黑白分明的美目帶著祈盼的眼神望著他。
“瞎說,我的仙術早把你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任何隱疾都治好了,哪用得著戒酒。”他不以為然地說。
她一下子就發怒了︰“到底是听你的還是醫師的?你是男人不?一點都不懂得憐香惜玉!”
哦,憐香惜玉?于是,傅蓴的一壇酒又分了半壇歸他。
“頓別尉沒事吧?”他問。傅異六天前被裝在囚車里給帶走了,人人都替著他擔著一把心思。
傅蓴听了神色一黯,雙眼之中如同含了層霧氣一般,但瞬間又恢復了自然,笑道︰“大哥回來了,說國主很快就會賜下赦令,三哥沒事的。要不,我還能和你在這兒喝酒?”
原來如此。他喜道︰“那得干上三碗。”
說完,就接連喝了三碗。</dd>
山外的遠處,打東面吹來海風掠過金黃的田野,在片片阡陌中翻滾著麥浪。(頂點手打)近處的土丘、坡地與草場上,牧馬正埋頭啃草,幾只牧犬四下轉悠著,又相互追逐起來,汪汪地彼此吼上幾聲。
看著他喝完三碗酒,傅蓴笑問︰“有美女給你倒酒是不是很爽?”
他向她一望,一串諸如“沉魚落崖”、“傾國傾城”之類的詞頓時就往外冒,于是點頭︰“是!”
“是不是有句話叫‘秀色可餐’?”她問。
“是。”他答。
“可酒否?”她再問。
“可。”他再答。
“我是不是比一般的美女要漂亮得多?”她又問。
“是。”他再次回答。
“既然尋常的秀色都可酒,你得改喝大碗。”
紫色的身影小跑了開去,很快又轉了回來。她從馬鞍上取回了個大海碗,再給他滿上。
這也太野蠻了吧。
不過她又說了︰“男人喝酒就要豪氣,豪氣你懂不懂,越是大碗喝酒越豪氣,咱們女人就佩服這樣的好漢。”
原來如此,做個男人不容易。
呼啦呼啦地灌了兩壇,他實在忍不住了,道聲︰“我去一下。”
隨後就溜去了一個遠遠的地方放水。兩壇酒二十斤,他回來的步伐都在晃了。
“不對!”
阿圖剛坐下就喊了起來,只見原來本是倒在地上的兩個空壇不知如何又站了起來,上面還蓋著泥封。
他一陣張口結舌,指著這兩壇酒說︰“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這兩壇酒不是已經被我喝空了嗎?”
她粉臉一寒,生氣地說︰“沒本事就不要充大丈夫。沒見過你這樣的,還沒喝上兩碗就吹自己喝了兩壇,還有臉皮沒有?”
“哦!”他跑過去搬起酒壇掂了掂,果然是滿滿地兩壇酒。莫非見鬼了,酒壇會自己長酒。
“你想害我?”他用懷疑的眼光在她身上掃著。
“哼!”她站了起來,粉面凝霜︰“既然你這麼說,我就走了”,作勢欲行。
他趕緊起身攔住她道︰“好,好。是我記錯了,是只喝了兩碗。”
“這還差不多。”她回嗔作喜,坐下來指著海碗說︰“你喝得太慢,不象爺們。”
他喘著粗氣,端起海碗,又是一陣猛灌。兩海碗下肚,實在是有點暈了,卻看到她已然給他添上了第三碗酒,口中催促著快喝,只好又拿起了這第三碗。
“這些天來,你和你的小情人過得不錯啊。”她望著他,似笑非笑地說。
“什麼?”海碗一顫,潑灑了半碗酒。隨即又听見她惡狠狠地囔道︰“她去了京都就不要你了,那里有的是漂亮少年!”
“胡說。先生不是這樣的人!”他脫口反駁,額頭青筋直冒。有道是“京洛出少年”,那里的風流俊士不少,的確是他的一個心病。
話剛落音,就看到她臉上一絲絲地綻放出得意地笑,心中霎那就一片冰涼,他又上了她的當,被她套出了秘密!
自己怎麼就這麼笨!他狠狠地在石頭上捶了一記。
“姑奶奶說過,你得聰明點。”她捂嘴哈哈大笑。
垂頭喪氣了好一陣,他才悶頭悶腦地問︰“你怎麼知道的?”
“猜的。”
“怎麼猜的。”
“我那天在鎮上看到你和甦湄了,你們之間那個眼神,一看就不同尋常。你還做了只大鳥巴巴地去送她,只要不是傻瓜都能猜到了。”
眼神!大鳥!唉,他們已經很小心了,走路都各分兩邊,可怎麼遮掩還是沒瞞過別人的眼楮。
他轉而哀求︰“不要說出去,好不好?”
“不好。我要去貼布告,說你們師生亂情,不合于禮。”她翻出一片眼白給他看,下巴翹上了天。
自己倒還罷了,可甦湄的名聲就要被她毀了,他心中一急︰“不許你說。”
她低下眼來,鄙視了他一眼,挑釁地說︰“我就要說。誰讓你對姑奶奶不敬,如此深仇大恨,豈是一個巴掌就能了結的。”
唉!小女子又變成姑奶奶了。他無奈,只好說︰“要不給你打一頓,一定不還手。這樣就扯平了好不好?”
她听了卻是不知怎麼生氣了,怒道︰“看你這個沒出息的樣子,哪有男人這麼不自愛,湊過去給女人打的。”
“哦!”他瞠目結舌地說︰“那你說要怎麼辦?”
“我不知道,反正我不高興。你得讓我高興了,我才不去貼布告。”
“怎麼才能讓你高興?”
“你這個笨蛋,拜托你不要問這麼傻的問題好不好?”
阿圖有些火了,惡聲惡氣地說︰“別忘了,我救過你兩次命,難道你就不記得我的好處?”
傅蓴露給他一記可掬的笑容︰“記得啊,救命之恩如何能忘”,隨即又一變臉,道︰“可是我還是不高興,怎麼辦?”
“你……”他無話可說,女人實在是無法理喻。
“快喝酒!”她又給他倒了滿滿一海碗,催促著說。
繼續喝酒,他咕嘟嘟地灌著,看著她笑面之上帶著神氣,心中只覺得郁悶難解,
“你跟你小情人是何時開始好的?”
“哦。什麼才算是‘好’?”這個問法有些模糊。
“少裝蒜!”她哼哼一聲,又神秘秘地湊過來問︰“你有沒有親過她?”
他腦中一麻,再對著她那紅嫩地雙唇看了一眼,才說︰“先生之于我如同天山之仙子,幽谷之蘭花,只有敬慕之心,仰望之意,又怎會褻瀆于她。”
當著一個女人面這麼夸另一個女人,乃是大忌。果然,就听到傅蓴怒氣勃勃地說︰“裝模作樣!你是個什麼貨色,以為姑奶奶我不知道。”
他本想反擊,但還是覺得算了,就只是低頭喝酒。過了一陣,抬頭看她,卻見她正悠悠地望著遠方的大海,心中不知再想些什麼。
酒勁在腦門上忽悠,他不知不覺地管不住舌頭了︰“你有沒有被人親過?”
她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沒有”,隨即又將碗中的酒一口喝干,轉過頭盯著他問︰“你們男人是不是覺得如果一個女人被別的男人親過或者抱過,甚至……那個了,就不純潔了,就覺得她不干淨?”
“那個?”他呆了一下,瞬間就明白了這個詞的意思,失笑道︰“沒錯,書上都是這麼說的。”
“混帳!”她怒道,也不知是說他混帳還是書混帳,“照這麼說,我都被你抱過了,那別人就可以說我不干淨了?”
“‘孟子雲︰事急從權’,再說你也沒被我那個……”他低頭回答,避開了她的眼光。心中卻想︰別人不要才好,都歸我。
“從你個頭!”她用著凶惡地目光盯著他說︰“你還想對我……”,說到這里,臉上畢竟還是紅了,“這輩子休想!”</dd>
听到這句“休想”的話,無疑讓人聯想到肯定有某個人是“可以想”的。(頂點手打)
阿圖心中郁悶無比,端起酒碗就喝。冷風吹來,不知不覺地就有點輕飄飄的。
忽然她眼中一亮,一邊點頭一邊得意地說︰“不行,得找個給別人親過抱過,最好還那個了的女人嫁給你當老婆才成。”
他腦中一昏,這都是什麼啊!張口笑道︰“你不是也被人抱過了,那就你算了。”
“混蛋!”她伸手就打,卻被他抓住手腕一拉入懷,借著酒意就在她唇上重重一吻。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面頰上又多了五個紅紅的指印。
他狂笑,猛地站起身來提起酒壇就灌,連喝半壇,再縱聲長笑,一洗胸中郁悶之氣。笑聲止歇,再飲烈酒。
傅蓴被他這番舉動震得愣了愣,半晌才笑道︰“這才象個爺們,別老傻里傻氣的。”
“你不怨我!”他驚愕,她居然沒有因為自己的強吻而生氣。
“算了!”她悠悠地說︰“我兩次昏暈之際,或許被你親過多次都難說。”
他聞言又是一陣大笑,坐下再痛飲數大口。她歪著頭對他看了一陣,忽然點著手指恍然大悟道︰“原來真的被你偷偷親過,你這混小子!”
“哦!”他垂頭喪氣,又被她看穿了。
她跳了起來,蹲到他身前,抓住了他的衣領怒氣沖沖地說︰“是爺們,敢作敢當!說,偷親了幾次,親了哪里?”
“我發誓,只親過一次,是額頭。”
她听完就坐回了原地,悶了好一陣,才泄氣地說︰“我居然這麼沒有魅力,只被偷親了一次,還是額頭。”
他不禁笑了起來,她與他相對而笑。
“謝謝你!你兩次救了我。”她正色道。
“嗯。”他心下涌上了一絲激動,自己對她做了那麼多,總算是得了一聲謝。
“不過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真的是用的仙術嗎?”
“如果你肯告訴我這兩壇酒是怎麼變出來,我就告訴你。”
“很簡單。我時常在清晨的時候來這里練功打坐,”她向著身後的山岩一指,繼續說︰“那里有個小洞,我原先藏了兩壇酒在那里,剛才趁你走開就掉了包。”
于是,傅蓴帶著他去看那個小洞。十幾步外的一處山岩上爬滿了青藤枝蔓,她撥開它們就露出了一道窄窄的只能側身而入的小縫。
進到里面,只見洞內空間不小,長寬在一、二丈之間,石縫間隙透了些亮光入來,倒也明亮。洞中用稻草鋪了個床形,草床擺了個小幾,幾上放著茶壺、茶杯。洞中一角之支了個木架,上面吊了個鐵罐,下面是熄滅的火堆,洞中另一角就擺著壇壇罐罐,其中就有那兩個空酒壇。
看到這麼洞穴,他嘖嘖稱奇︰“真不錯。俗話說‘狡兔三窟’,你還藏了這麼個好地方。”
“胡說,才不是兔窟,”她口中囔著,隨即拍著雙臂做出了一個鳥飛的姿勢,撲騰了幾下後,趾高氣昂地說︰“姑奶奶是鳳凰,翱翔于四海之外,清鳴于九天之上。所以呢,這是鳳巢。”
“那我是龍,”他用手在額頭上比著兩只角,腦袋與身子一陣晃動,神色活現地說︰“隱伏波濤,升騰宇宙,駕霧乘風,伴鳳而舞。”
“呸!你哪有那麼好。就算是龍,也是條傻龍。”她嗤笑道。
他也不以為意,厚著臉皮說︰“即便是條傻龍,那也是龍。”
“嗯!那姑奶奶就允許你做一條傻龍。”然後就對著他喊一聲︰“傻龍。”
“哎。”他毫不遲疑地應聲。
她笑得花枝亂顫,前俯後仰,一個沒站穩就倒在了那鋪干草之上。她今天也喝了不少,好幾斤總是有的,眼見得已經紅霞滿臉,面泛桃花。
“坐過來!”她起不了身,拍著身邊說。“嗯。”他坐了過去。
“現在該你說了。”她仰望著他,等著得到這個百思不解的答案。
“不是仙術,是醫術。”他輕聲說。
她發了陣呆,然後閉上雙眼,黯然神傷地道︰“我想也是如此。”,然後又睜開雙眼︰“你說該怎麼辦,又給你佔便宜了。”
“不如此,如何能救你?”
她長嘆一口氣,將頭偏過一側︰“算了,不想了。別人在不在乎我才不理呢。”
阿圖听了,心下暗道︰既然你不在乎,那還不如干脆那個了算了,就拿著眼光上下在她身上游移著。
就在此時,她轉頭看到他的神態,決然說︰“我知道你想什麼,那是休想”,說罷又面露曖昧,道︰“對了,你有沒有和你的小情人那個啊?”
阿圖連連搖頭。她笑道︰“你這個沒用的家伙,不把人家抓牢點,小心人跑了你就哭了。”
“才不會。”他反駁道。
“喂!”她用極端好奇的口吻問︰“可不可以告訴我,那個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感覺?”
“哦!是……”他陡然收口,“我沒有那個過。”說完,汗就流了下來,這也太丟臉了。
她咯咯直笑,罵一聲“沒用鬼”,然後一本正經地道︰“要不,我去找人試試。等我有過後就告訴你,讓你長點見識。”
阿圖听了幾乎暈倒,連忙說︰“不用了。你不用去試,我不需要知道。”
“反正我又不在乎別人怎麼想,去試試也沒關系。”
他只覺得口感舌燥,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問︰“那……那你想找什麼樣的人?”
“嗯,我想想。”她故作姿態地想了一陣後說︰“得找個長得丑的。”
“什麼?”他吃了一驚,“為什麼?”
“因為長得丑的難找老婆啊。我反正也就是試試,還不如便宜了他們。”
阿圖現在真是一頭的汗了,這位蓴小姐的想法也是太離奇了,于是說︰“其實我很丑,要不你就便宜我好了。”
“想得美。”她笑道︰“我見過的人就沒一個比你俊的。喜歡你的人可多了,這個我知道。”
“不行!”他氣急敗壞地囔著︰“我很丑,一點都不俊,也沒人喜歡我。”
她一陣瘋笑,然後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真是個呆子,連這種話都信,笑死我了。”
汗顏,又是騙人,再次上當!他惱羞成怒地盯著她。
“把酒菜拿進來,我們在這里喝好不好?”
阿圖負氣不理,卻被她在衣袖上拉了一下,嬌聲說︰“去嘛。小女子走不動了。”
他還是不理,又听得她自言自語地說︰“嗯,不喝了。孤零零的一個女兒家,喝醉了可怎麼辦?還是下山算了。”
話剛說完,他即刻站起身來,說一聲“我去”,然後搖搖晃晃地出去了,惹得她躺在草床上直笑。</dd>
酒席重開,再喝數輪之後,傅蓴終于連酒都倒不穩了,只是躺在床上大口喘氣,又時而笑個不停。(頂點手打)
“我醉了。”傅蓴吐著沉重的酒氣說,臉色象一塊紅布。
阿圖躺在了她身邊,歪著頭看著她的側面,全身撐成了一個大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也不行了。”
“你喜歡我?”她忽然轉過頭來,和他的目光對視。
“嗯!”
“那你的小情人呢?”
“也喜歡”
“混蛋!”她罵了一聲,然後側過頭去不理他。
他大著膽子將手搭上了她的腰,她沒有動。他壯了膽子,將身子移過去了緊貼著她的背,正準備去吻她的後脖時,她卻驀地坐了起來,將他一推。
只見她伸出一根手指,面無表情且帶著嚴厲說︰“不許!”
阿圖尷尬地笑著,也就不動了,然後就听到一聲命令“手放在腿上,閉上眼楮不許動。”
他雖然詫異,但還是照辦了,老實點就老實點吧。
意外降臨!一對柔軟的雙唇落在了自己唇上,他如同雷擊。酒氣、芬芳、迷亂、**接踵而來,伸出雙臂想去抱,卻被她事先預料著了,用力打落了他的手。
良久,她脫離了他,說︰“欠你的,還給你”,然後神情自若地指著酒壇道︰“喝酒。快,得象個爺們一樣!”
難道只是為了還債?她的表情分明好象什麼都沒發生過,那一吻究竟去了哪里?他喜歡她,可她只是若無其事,好象只把他當成一個那種可以試試的人,讓他的自尊倍受打擊。
那一吻,他盼了好久,卻不是想像中的風情。
“有一首歌,想不想听?”她的聲音幽幽,好象是從蕭瑟秋末的曠野中傳來的。
阿圖點頭。她說︰“想听就要喝酒。”于是,他再飲一碗酒,便听到她那如清泉一般的歌喉︰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一首歌唱完,她默默地流下淚來。他腦中的酒勁正如潮水般地拍擊著,只是發呆,不知道為何一首歌能令人如此傷感。
阿圖實在是有些撐不住了,眼皮如同掛了鉛塊一般,口中問︰“你哭了?”,然後就感覺到一個身體偎到了自己懷里說︰“你騙我,你根本就沒有小情人。你真丑,也一定沒人喜歡。”
他突然悟到了,睜開雙眼就問︰“真的?”
她還在流淚,卻強自笑著︰“你不要?”
他大喜,將她壓在草床之上,瘋狂地親著,吻印像雨點般落到她的額頭、眼角、鼻尖、面頰、紅唇、雪頸……
美果初嘗,她長吁一口氣,從那個高峰上退下來,形神潰散。半晌,才睜開眼楮,失神的目光打量著他,口中輕呼他的名字。
她似乎要說話,阿圖把耳朵湊近到她的嘴邊問︰“怎麼樣?”
“我好喜歡。”她用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拉到自己面前,開始狂親他的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
“我也喜歡。”他俯下身子用吻來挑逗著那一片粉頸花團,身體再次用力,直把她弄得嬰嬰嬌喘,氣促連連……
漏*點消褪,纏綿溫婉。她問︰“如果我願意給你一件東西,你要什麼?”
“你。”回答毫無猶豫。
“除了人。”
他咬著唇沉默著,難道她不願意跟了自己?但終于說︰“你的心。”
她滿意地笑了,俯在他的肩頭,任淚水從他的胸膛流下,說︰“除了心,我還把我的臉留給你。”
她再問︰“如果我要一件你的東西,你會給什麼?”
還沒等他開口,她卻捂住了他的嘴︰“別說了,我怕你負擔不起。”
他愕然,然後又听她說︰“我只要你在每個月圓的夜晚,在心里喊一聲我的名字。能嗎?”
他沉重地點頭。她梨花帶雨,吃吃地笑著︰“用你的方式來喜歡我吧。”……
不知過了多久,阿圖終于醒來。四下一望,洞內空無一人。再看天光,已是夜晚了,洞內一片黑壓壓的。
她走了。他頹然坐倒在草床上,手邊觸到一個冰涼,撿起一看,是她的夜叉面具,空洞的雙眼在夜色里透著琢磨不透的幽光。
“地面有字!”
他凝神一看,只見六個大字,利刃劃出,筆筆深刻入地︰喜歡她,抓緊她。
“喜歡她,抓緊她。”
這就是她留給他的話。想著這六個字的含義,他不禁痴了。
※※※
天下起了細雨,一連數日,輕輕冷冷地迷茫著天地,帶著路人斷魂的淒涼。
傅蓴突然就從N陽城里消失了,任何一處都看不到她的身影。甚至在第三日夜里,阿圖忍不住地偷潛入到她的閨房,見到的也只是寂寥無人的空廓。
夜間,他拿著那個面具在手里摩挲著,看著玩著,還戴在自己的臉上睡覺。她說“我還把我的臉留給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她不回來了?
沒人能告訴他一個緣由。再等兩日,他忍不住在白日裝模作樣地去求見她。傅蓴自然是不在,他旁敲側擊地套了許久,安安也只是說蓴小姐和頓別守出去了,多余的話一字不吐。
他又一次嘗到了失魂落魄的滋味,走在路中,每一處旮旯都可能浮現出她的人影;听到響動,每一聲腳步都會被誤會成她的到來;每一個身著彩衣的女子都會被他的目光捉住,然後再頹然收回;甚至滿樹的繽紛,都會幻化為她的面靨笑在枝頭。
思念原來又可以是這種味道,日子真的沒法過了。
再過了數日,傅異單騎回到了N陽城,然後把自己關了起來,誰都不見,也不出門。然後大嘴李那里就爆了料出來,說蓴小姐眼下在國府,正準備著要和世孫成親,還偷偷摸摸地告訴他們幾個,說傅異是以傅蓴嫁世孫為代價而得到了國府的赦令。
如果這是真的,可那日她分明說︰“國主很快就會賜下赦令,三哥沒事的。要不,我還能和你在這兒喝酒?”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她便是早就知道了自己人生的結局,卻將最完美的留給了他。
她唱過︰“但願人長久,千里嬋娟。”
也說過︰“喜歡她,抓緊她。”</dd>
閃電象蛇妖的發辮在黑幕中閃現猙獰的張狂,連珠的雷聲直欲把人的耳膜撕裂,暴雨被狂風吹著“啪”地一聲打在窗上,將室內的空氣震蕩開來,把燭火搖閃得驚心。(頂點手打)
在一個颶風的夜晚,黑夜用自己的憤怒顫栗著每一顆人心,自然之威不是人可以抗拒的。
傅蓴感到一陣真真實實地恐懼。怕黑夜?怕電閃雷鳴?怕無望的未來?還是怕那個夢牽魂繞?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睡衣,呆滯地坐在床頭,陷入一團莫名其妙的驚惶和煩躁。
已遠離了那個帶著山野芬芳的故土,遠離和和睦睦的家人,遠離了那些樸實忠厚的鄉親,遠離了那個讓人牽腸的小兵,也遠離了幾乎所有的一切。所愛的過往已然漸行漸遠,打心底所憎恨的那個未來卻是象一只暗黑的龐然怪獸,帶著無法阻止的步伐逐漸走進。
愛與憎,從來就沒有象這一刻如此地分明。
女人的一生是這麼地不公平,無論她們如何的努力,在世人的眼里,尤其是在權勢的眼里,仍然逃脫不了一種被視成為物品的命運。
曾自豪地以為,她做到了成為一名軍將,紅馬花槍,鐵面銀甲,名傳四方。可到了最後的關頭,國府卻輕而易舉地剝下了她的盔甲,扔還給她一套女裝,再拿她的肉身做為醫治呆傻的藥。
難道,自己的一生就真的只能如此了嗎?
打院子里傳來一陣疾走的聲響,踏著積水噠噠響,幾個人正沿著游廊來到房門前。
“蓴小姐!”外面傳來了世孫的聲音。
她暗中吃驚,謝 的身體還虛弱得很,怎麼會在這麼個暴風雨里穿過半個世子府來到自己的客房門前。
謝 已經從瘋傻中甦醒了過來,用的是國醫的藥方︰讓他穿上那套華鎧坐于一條長凳之上,讓她穿上銀甲騎著紅馬出現,再用長鞭打落他頭上的紅纓。隨著“啪”的一聲響,紅纓落地,他猛然大喊一聲“鞭子”,病就好了。
過程著實可笑,但作為“藥”的人卻是笑不出來,只有悲哀。
“何事?”她坐在床頭不動,用冰冷的語氣回應著。
“我……見風暴太大,所以來看看……”謝 結結巴巴地說。不知是因為體虛還是緊張,雷鳴的間歇里可以清晰地听到他大口喘息。
“夜已深,相見非禮,恕奴家不開門。世子請回去吧。”
狂風夾著雨水潑一般地打過來,將門拍得“嘩”一聲響。外面隨即傳來一片哀嚎,估計謝 已經成落湯雞了,然後就有侍從說︰“世孫,風雨太大,咱們回去吧。”
“呸、呸”兩聲,但听得謝 吐出口中雨水,說︰“蓴小姐,我帶了兩名婢女來,要不讓她們陪著你?”
“不用了。”她斷然拒絕,心下倒是泛起了一絲感動,他畢竟是真心實意的。
“天太黑,風急雨大,我怕打雷閃電驚著小姐,還是讓她們進來陪你吧。”
要人陪?看來他是把自己當成了養在深閨的嬌娘了,難道就忘記了自己曾是那個威名赫赫的“夜叉花蕊”?
“多謝世孫,奴家不怕。”
“你餓不餓?我讓廚房……”剛說到這里,又是一陣風夾雨席卷上來,將他的後半截話頭打落。
“奴家不餓。風雨大,世孫回去吧。”
“今夜寒氣甚重,不知小姐被褥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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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孫,回去吧。”外面的侍從紛紛說著,可以想象得到他們那些張哭喪著的臉。
謝 終于走了,臨走前還羅哩羅嗦地說了一堆好好保重的廢話。
傅蓴回到床前坐下,再一次發起了呆。這就是自己命中的夫君,毫無疑問是個好人,也是如此地肯疼愛自己,但自己卻偏偏不喜歡,對他毫無好感。
燭火在一旁搖曳著,吞吐著火苗。
若自己能是那只翩然而舞的鳳凰,跳完了人生最美麗的一只舞後,**于火,爾後超然,豈非是個最好的結果。
“篤、篤。篤篤、篤。篤。篤。”
一陣有特殊頻點的敲門聲傳來,她的心驀然一緊,幾乎喘不過氣來,“這是……”
扣聲再起,重復一遍。一短一長兩短三長,這是他給她治病那日所約定的暗號。
她發瘋似地跑上去,猛地拔下門栓,拉開房門。一個人影伸臂將她擁入懷中,閃入屋內,關上房門栓緊。
是他。穿著那套緊身的黑衣,背上還有那個初見時的大背囊。四目相交,他捧起她的臉龐,唇齒相接,雙舌纏繞,如咂瓊漿玉露。
好久,傅蓴猛地醒轉,一把推開他,顫聲問道︰“你怎麼來了?”
燈暉照著臉,他的眼神散發著出奇地狂熱,下顎也帶著執拗的緊繃,令她迷醉。他一字一句地說︰“喜歡你,抓緊你!”
沒有女子能抵擋這句咒語,她一下子就燃起了不顧一切的熱情,嬰嚀一聲,俯首于他的懷中……
燈前燭下,迤邐偎傍,芙蓉帳暖,被翻紅浪。夜短暫,兩人抵死纏綿,不敢有須臾分離。
每一分藏在最深處的欲想都被他填得滿滿的,她帶著極度的倦意問︰“這麼大的風暴,為何要在今夜來?”
他把她抱得緊緊,象是在守護著自己的財寶︰“月亮圓了,我想你。”
暴風雨之夜。月圓?她搖著頭,無力地說︰“沒有月亮,你騙我。”
他說︰“若真是月圓了,你就跟我走。”
這個呆子真是傻得可愛。她想笑,只笑出一絲悲哀,“這不可能,你是徒勞的。”
“如果真是月圓了,你會跟我走嗎?”他的目光越來越亮。
咬著唇,她終于點頭,說︰“如果真是這樣,在可以走的時候就跟你走。”
※※※
他拉著她的手,身後張開著一對巨大的背翼,象個暗夜的飛魔,在潑一般的大雨中穿梭,躲閃著電擊雷鳴,直上九霄。
她穿著套黑色的衣服,由著他牽引著在空中翻飛。他告訴她,這是套太空服,可以于空氣中懸浮。
地面繁星般,但又是朦朧微弱的燈火迅速地遠去,然後完全地被雨霧掩蓋,絲毫不見蹤影。隨後就是黑茫茫的雲層,深濃如霧。
適才那股遠離大地、如臨深淵的恐懼漸漸地消淡,變成一種惘然如夢的驚嘆,讓她覺得自己已然是一只真正的鳳凰,在身邊那條“傻龍”的牽引下,正翱翔于四海之外,清鳴于九天之上。
一旦穿越了雲層,便是遍地的雲海,翩翩浮浮,綿綿密密。
一輪滿月正懸掛當空,皎潔光明。
他回望她,面露得意,指著月亮大聲地說著什麼。她听不進,只是撲撲的任淚水流淌。
天啊!她終究會是他的,這才是她真正的宿命,也是蒼天的旨意。
※※※
兩天後,阿圖一個人回到了頓別。
傅蓴說在“可以走”的時候會跟他走。“可以走”是指什麼時候,要等多久,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她仍然還是要嫁給謝 的。世子府迎親的花轎與裝載著彩禮的車輿已經出發了,會在頓別假模假樣地迎一番親。安安將代替傅蓴上花轎,然後再于北見城的郊外換成她自己。
一切都將會如常進行。
他很難過,也很悲哀,卻不失望。
她終究會是他的。她這麼說了,也一定做得到。</dd>
上午下過一場夏日的季雨,將南門外校場黑土地浸透,再經過訓練的府兵們一陣折騰,到處都是翻起的泥濘,濺人滿腿滿身。(頂點手打)
雖然眼前的漢子與後生們正在互相地搏打,刀盾槍矛產生交接的金戈聲,摻和著破氣的吆喝聲一陣陣傳來,有鼓舞熱血之效,但阿圖卻無法融入到這種蓬勃的氣息里,他起碼暫時還沒能從甦湄與傅蓴離開的這兩件事中回復過來。
社會太復雜,簡單的感情里摻雜了許多的東西。喜歡一個人不容易,還得附加上許多的條件。喜歡甦湄就得前去京都並且要呆在那里,這相對地比較容易。可喜歡傅蓴該怎麼呢?他不知道,只能等待命運的安排。
世間的事情為什麼不能簡單一點呢?起碼讓他所面臨的種種抉擇能簡單一些。這些問題都復雜地來了,且不會簡單地走,真期望身邊能跳出個高人來,向著遙遠處一指,點明未來。
這些事都太過隱秘,說出來有牽累別人的風險,根本就不可以和人探討,包括阿晃、小開或木吉這樣的好朋友。所有的一切,都只能默默地悶在心里。
校場中,長纓晃動,訓練用長槍的木制槍尖招招只在木吉的咽喉處晃動著。俗話說︰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
木吉手執一把單刀,全神貫注地破解著刺來的槍頭,他的對手是毛松。
毛松的本職是倉庫的一名保管,他接受訓練已有四年,一把長槍使得靈巧快捷。
府步兵受訓的冷兵器主要就是刀或者槍矛,刀法與槍法各有十二招,是簡化了傅家刀與傅家槍的招式,使得它們能適合這些普通的士兵在戰場上格斗中使用。
木吉選練的是單刀,不過他身體不行,怎麼練都是水準有限,也自然不是毛松的敵手。再隔擋了兩下,只見毛松一槍刺向他的右臂,他揮刀一格。還未等刀槍相交,毛松算準了刀揮來的方向,一抽一推,避開了他的格擋,一招抽屜刺就戳在了胳膊上。他胳膊一痛,單刀 當的一聲落地,這輪對練就到此為止了。
雖然明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對手,但對練輸了,木吉彎腰撿起了單刀,心下仍然是一片沮喪。
毛松卻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木吉,你進步不小,這次多擋了我兩刺。”
“不錯。”南蠻也背著手走過來說,“你小子的刀法最近能看兩眼了。”
“真的?”木吉眼楮一亮。或許毛松會說些安慰他的話,但南蠻最是直愣,如果不是真的有進步,他是決計不會夸獎的。
“老子騙你干嘛,繼續練。”南蠻一揮手,便自行走開了。
“木吉。”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
木吉抬眼一看,是阿圖。只見他今日穿了套淡青色的學子長衫,還帶了頂青白色的學子帽,肩頭掛了個布書包,整個人顯得十分地文雅好看。
二刻以後,訓練結束。大家解散,木吉便和阿圖一起向城內走去。
傅家已經領有了原拂,便仿效頓別的軍制,在那邊也招兵買馬了起來,還從這邊抽調了不少人手去那里,小開與丁一就在其中。這樣一來,N陽城中的熟人面孔一下子就似乎少了很多。
“你要的書給你買來了。”阿圖從布包里掏出了一本書遞給了他。
這本書的封面上印著四個正楷的大字“孫子兵法”。
“多謝。”木吉說,然後就迫不及待地翻看了起來。
他最近很忙,傅兗那院子里本來兩個人做的雜活,因為另一人被分派去了原拂,便全數歸了他一人做。他日日忙得腳不點地,根本就沒有時間去鎮上,因此就托了阿圖放學後去鎮上的書店里給他買來。
雨後的樹枝葉青青碧碧的,偶爾還會掉下一連串的水滴,落在人的頭頂上。看著他邊走邊看書的用心勁頭,阿圖問道︰“你買這書干嘛?莫非你以後真的想當將軍?”
除夕之夜,木吉就曾說過他起碼想當上一名都尉。看來這不是句隨口話,而是真的。
木吉合上了書頁,呵呵笑道︰“那也說不定。也許十年後站在你面前的就是木將軍。”
在這幫朋友里,阿圖如今已是隊正了,雖然只是個餃頭,手下一個兵都沒有,但已經足以讓人羨慕了。其他的諸如小開和丁一都當了伍長,就他跟阿晃還只是小兵。
雖然他很有雄心,但這個理想實在是有些大,他自己也覺得有些夸口了,便趕緊解釋︰“我見頓別守無事時就抱著這本書看,跟著他學,錯不了。”
阿圖記得過年的時候只是說想當個都尉,但現在卻已經將理想上升將軍了,便鼓勵道︰“我相信你今後能當上將軍的。”
“為什麼?”木吉只覺得精神一振,終于有個人承認他有才能,相信他能當上將軍了。
“因為你說要當啊。”
木吉原本以為他會說幾句稱贊自己有潛能之類的好听話,不想卻是這個答案,剛涌上來的雄心一下子就泄了下去,苦笑道︰“承你吉言。”
阿圖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有些隨意,趕緊補充說︰“我覺得你做事非常認真,臨事又有許多應變的招法,和書上說的那些將才很象。”
的確,阿圖最初就是由木吉教會了如何說國語。木吉能在短短數日內將一個基本不會說話的人教成能說上一些話,雖然也是因為阿圖的天份,但他教授的方法無疑是得當的,從中可到見其應變之才。
得到這兩句評語,木吉一下子就高興了,都說身邊的這個趙圖是個神人,他說的話想來是極有道理的。
兩人再並肩走上幾步,木吉忽然嘆了口氣,皺眉道︰“有件事要跟你講。”
“什麼事?”
“阿藍相過親了,他爹收了人家的彩禮。”
“啊!”阿圖一下子停了下來,目瞪口呆地盯著木吉。阿藍不是一直跟阿晃好嗎?忙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早上。”
于是木吉說,今天早上鎮上的大糧商山崎家送來了彩禮,為他們家的二子山崎峻向阿藍家下聘禮,阿藍的爹娘都樂呵呵地收下了。
“那阿晃知道嗎?”阿圖問。
木吉點頭說︰“也是我告訴他的。你沒看到他今天沒來訓練嗎?估計就是因為這事。”</dd>
屋外天色昏昏沉沉,房內也同樣如此,東西扔得滿地都是,四處彌漫著一種霉味。(頂點手打)
阿晃歪在床上,長長的身子將一張小床塞得滿滿的,滿臉俱是頹廢,手里還拿著個絲 ,象捏著個寶貝般地貼在胸口。連原本那雙老是滴溜溜的,只在小媳婦與大姑娘身上轉悠的漂亮眼珠也換上了一番死氣,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阿晃可是阿圖的偶像,他常說︰“世上女人很多,爺們可不能被娘們給捆住了手腳。”還曾在某一日萬分得意地掰著手指邊數邊告訴阿圖,說他自十四歲開始,到如今已經泡過了八個女人了。
對于這麼個高人,阿圖只有崇拜,還暗中向他請教了許多相關的問題,比如女人喜歡什麼東西,女人喜歡去哪里,女人喜歡什麼樣的男人等等。所以,當阿圖剛才听到阿藍的那個消息後也並不怎麼為阿晃擔心,因為他覺得即便是阿藍嫁給了別人,阿晃也多半會滿不在乎地哈哈一笑,繼續到處吹口哨,遍灑曖昧。
阿晃也一向都很有辦法,能同時將那個小媳婦、阿藍還有其他說不上名字的某某女人哄得死心塌地,誰都以為自己是他生命中的唯一。不過肉眼所見的情形有些失控,也實在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你見過阿藍了?”阿圖問。
“沒有。他爹不給見。”
于是他又問︰“你手里拿著什麼?”
“是阿藍的頭發。”說罷,阿晃打開了絲 ,里面果然是一縷黝黑的青絲。
“你不是沒見到阿藍嗎?”
阿晃略一遲疑,然後說︰“是她讓小薏轉交給我的。”
小薏是誰?阿圖可沒印象,不過或許是阿藍的朋友吧。
“那這是什麼意思?”
“她說想著我,給我一個留念。”說罷,他一下子就坐了起來,竟然大哭起來︰“阿圖,她是喜歡我的,可是她要嫁人了。”
阿晃哭了!這可是更加地出人意料,阿圖驚訝得嘴巴都合不攏了。好半天,他才回過神來,領悟道︰阿藍的這縷青絲和傅蓴的那個面具都是同樣的含義。
想到這里,他即刻涌上一股物傷其類的悲哀,自己的不幸不應再發生在朋友的身上,于是問︰“她可以不嫁嗎?”
阿晃慘然地搖頭說︰“阿藍的爹收了別人三百貫彩禮,能不嫁嗎?”
“我們也送彩禮,他爹會收嗎?”
阿晃雙手軟綿綿地一攤,淒涼地說︰“我哪有三百貫錢。”
按阿晃的口氣,好像能送得起三百貫的彩禮就成。如果錢能解決事情,這可就太好了。阿圖再問︰“如果你也給她爹三百貫錢,那她家能不能把彩禮給退了?”
“她爹譏諷我,說只要我這窮小子能拍出三百貫,就立馬把彩禮退了,把阿藍嫁給我。”
“好。等我一下。”
說完,阿圖離開了他的屋子,回到自己的房間取了一疊錢票回來交到了他的手上說︰“三百貫,不夠還有。”
阿晃本來慘白臉一下子就泛起了希望的紅光,不過又為難地說︰“可我還不起……”
“慢慢還,不還也不打緊。”
“哦……這個……”阿晃還是遲疑著。
“快去吧,要不阿藍就真成了別人的老婆了。”他說完,便在他肩頭推了一把。
“嗯!”阿晃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就起身一股腦地跑了出去。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阿圖心中泛起好一陣的高興勁兒。
阿晃有了三百貫,就可以讓阿藍的爹退掉彩禮,就可以娶阿藍,然後就會生很多小阿晃、小阿藍,他們都會圍著他喊“阿圖叔叔”。
雖然孩子們多半都很討厭,但興許阿晃的孩子會很可愛。于是他就會摸著這些小花朵、小蘿卜頭的腦袋說︰“你們要不要飛來飛去,要不要飛鳥,要不要滑冰靴,叔叔送給你們,不收你們的錢……”
※※※
漆黑的夜,星星和月亮都在雲層後躲藏了起來,四野暗淡無光,只有遠處城牆上的一圈的燈火指點著回家的方向。
阿圖打著個燈籠蹲在河邊,燈火照著木吉和毛松,他們兩個正扶著阿晃對著小河里吐。野地里的蛙鳴聲伴隨著劇烈的嘔吐聲不斷地傳了過來,令人听了頭皮發麻。
傍晚,阿晃從阿藍家回來就說想去喝酒。于是,阿圖找了木吉與毛松,三人一起陪著他去了鎮上的麥香居。酒桌上,阿晃將酒一杯杯地直往肚子里灌了,象喝水一樣。他本來就不太能喝,這麼海飲起來,頃刻之間就醉了。
阿晃白天拿了那三百貫去交給了阿藍的爹張景。張景見了這筆錢只是干笑一聲,說若是阿藍自己同意,他便退了山崎家的彩禮把阿藍嫁給他。
不久阿藍就出來,當著全家人的面說自己和阿晃毫無瓜葛,還說她是要嫁給山崎峻的,讓阿晃死了這條心。
這一下就把阿晃給打懵了,他迷迷糊糊地回到了小屋,躺在那里一動不動,象個死人一樣。
阿圖無法理解,若是阿藍真的對阿晃無心,那為什麼還要送頭發給他,讓他存了一肚子的想念?若是真的有情,為何在阿晃拿出來那三百貫後,還要這般地去傷他的心?
最後,還是毛松道出了原委。他說︰阿藍只是喜歡和阿晃呆在一起,但不願跟他過日子。
阿圖終于想通了。如此說來,在有些女人看來,今天與明日是本分開著的兩件事,也就是阿晃常說的發浪勁和毛松說的過日子是兩回事,所以得找不同的人。
這三百貫是個試金石,試出了阿藍的真意,試出了她的狠心,也斷了阿晃的任何想頭。
人心竟然是如此地難以揣度,事實又往往是這般的出人意料,變幻無常又令人費解。
假如沒有這三百貫,也許阿晃仍然會覺得難過,覺得遺憾,覺得沮喪,覺得無奈,但他起碼不會覺得被人拋棄了,還是可以繼續地認為自己對娘們很有殺傷力。如此,他的內心還是自豪和幸福的。
甚至等阿晃老了,連牙都老掉了,坐在一棵老樹下的老藤椅上,偶然回想起過往,還是會以為年輕的時候曾有個叫阿藍的女子是真心真意地喜歡他,或許臉上還會帶著幸福的傻笑吧。
那麼,拿這三百貫出來的阿圖,究竟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呢?
看來,人還是太復雜,即便是他曾經歷過了不少復雜的事情,但人的心思還遠遠不是他能看得透的。</dd>
周末或周日是西洋屋生意最好的時候,這個周六的下午也不例外,十幾名年輕的男男女女就在店鋪里轉悠著。(頂點手打)兩名伙計,男的叫高里松,女的是花澤雪,一男一女就環繞在這些客人的身旁做著些介紹或勸買。
看到他進來,花澤雪迎上來招呼一聲︰“趙圖來了。”
阿圖手里提著個大包,舉起來給她一瞧,道︰“來尋屈掌櫃,想跟他換點貨色。”
包中所裝的是上次在松音之戰中的繳獲,因為甦湄與傅蓴的事,阿圖一直都沒閑心來找屈閑。這幾天心情稍微好了些,便全數拿來了,想用這些沒用的東西跟他換點有趣好玩的物什。
花澤雪向著他手中的包一瞧,露出了好看的笑容,說︰“掌櫃在樓上,我給你去喊。”
說完,她就轉身上了店內右角的一道樓梯。不多時,她就蹬蹬地下了樓並告訴他︰“掌櫃喊你上去。”
阿圖道了聲謝,拎著那個大包走上了樓梯,剛上到樓中的轉角處,便看到了屈閑已經站在了樓梯口上等他。
因為西洋屋與文寶軒是相鄰的,所以兩家店鋪的二樓就打通聯成了一片,且隔成了一個個的小房間。等阿圖上到了二樓,屈閑說了聲“請”,將他帶入了第一扇門中的房里。
這是一間書房,東面靠牆處擺著一張大大的書桌,南面臨街,開有窗戶,並有一扇門通往外面的涼台。西牆與北牆上擺有兩個立櫃,里面堆放著些卷軸,擺著幾個獅、馬、佛之類的玉雕,還有盤、瓶、壇之類的陶瓷器。牆面上則掛滿了各種字畫、西洋油畫、水粉畫、木雕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掛件,牆角處甚至還放了個半人高的西洋式錫制兵人。
南面靠窗處擺著一圈軟椅,軟椅前有個茶幾。屈閑請他在軟椅中坐下,問道︰“今日趙隊正給在下帶來了什麼?”
阿圖灑笑道︰“什麼隊正不隊正的,只是個虛餃而已,掌櫃以後還是喊我名字算了。”然後起身打開那個布包,露出了里面的一套黑色盔甲與幾柄刀劍,其中就有他從梁節那里繳獲來的寶劍吞日,說︰“一套大鎧與幾柄刀劍而已,掌櫃先看看貨色吧。”
屈閑走出座來,先拿起大鎧翻了翻,又將刀劍一一拔出仔細查看,道︰“這些東西都不錯。”
“那值多少?”阿圖問道。
屈閑微一沉吟,心中默算,然後說︰“一百四十貫。”
刀劍對阿圖來說是一點用都沒有,這套大鎧也是從梁杰身上剝下來的,雖然質地不錯但太小,他穿不下也等于是無用,于是答應道︰“好。”
“那這次你準備拿這一百四十貫來買些什麼呢?”
他們兩有口頭約定,阿圖賣給屈閑的東西,作價也只能換成西洋屋里的貨物。
阿圖向屋內四周一看,問︰“不知這間房里的東西,屈掌櫃肯不肯賣?”
屈閑哈哈一笑︰“本店的東西均可出售,只要買主肯出價錢。”
于是阿圖站起身來,在屋中逛了一圈後,指著立櫃里面的一個牛角問道︰“這個多少錢,可不可以看看?”
這個牛角長有二尺半,尖角與角身上打孔穿環並用銀鏈連接了起來,角口還有個銀質的蓋子,可以掛在身上做器皿用。角身上雕滿了圖形,圖上所刻的是成群的土著正在干著刀耕火種的活,場面宏大,雕工精細異常。牛角使用了青、黑二色油彩上色,整體顯現出一種神秘而深邃的意味。
看到他似乎選中了這個牛角,屈閑的臉色微微一變,但還是說︰“可以。”然後就走到櫃前,從里面的黑漆木架上小心翼翼地將它取將出來,遞給阿圖道︰“你先看看,若實在想要,價錢再說。”
揭開銀蓋,阿圖往里面一瞧,只見里面好似一張卷起來的羊皮。用手掏將出來,將牛角交還給屈閑,打開羊皮一看,原來是一幅地圖。
這張羊皮的質地有些發黃,上面還有幾個蟲蛀的小洞。地圖上繪制的乃是一份沿海地圖,包括了一部分的陸地與一部分的海域,手工繪制且看上去年代久遠,可能還是古物。
看著這副古怪的地圖,阿圖不禁訝然問道︰“這是什麼?”
“藏寶圖。”屈閑波瀾不興地回答著。
“哦。”阿圖再仔仔細細地對著圖上看了一遍,也沒發現有任何出奇之處,圖上沒有任何印記表明藏寶的地點在哪里。再取過牛角,想在牛角上看出點線索,看了一陣也是沒有絲毫的頭緒。
“坐。”屈閑一指軟椅,然後自己先行坐下。等到阿圖也坐下後,便開口說︰“六年前,在下在界的一家酒館里遇到了一名流浪者。他說急等錢用,便將這個牛角與這張圖賣給了在下。此人聲稱牛角與圖都是他家的祖傳之物,還說這張圖中包含著一個秘密,謎底就是一個極大的寶藏,只是他一直無法破解這個秘密,所以就決意干脆轉讓出去。”
听到這里,阿圖問道︰“他有沒有說是什麼樣的寶藏?”
屈閑點了點頭,道︰“此人說是前元的大都被攻克前,蒙元皇帝預感氣數已盡,便令重臣擴廓貼木兒事先將宮內的金銀財寶與各種珍奇文物收刮一空,然後運往漠北。不想,武宗皇帝事先料到此著,派兵繞道封鎖了元帝逃亡漠北的道路,擴廓貼木兒去不了西北,只能轉往東北。擴廓貼木兒生性奸猾,他故布疑陣,用幾個假運寶車隊引開了尾隨的追兵,然後自己帶著這些寶物逃入東北,此後便再無音信。于是,蒙元宮庭中最珍貴的寶物就這麼憑空消失了,二百余年也無人知道它們的蹤影。”
阿圖只覺得難以置信︰“難道這份圖里就藏著有關擴廓貼木兒寶物所在的秘密?”
“不錯,賣主就是這麼說的。”屈閑似笑非笑地道,又嘆了口氣︰“在下六年前得到了這份圖,也研究了六年,可惜始終毫無所獲。不過,假若有人肯出二千貫,在下便干脆將它給出手算了。”
兩千貫,這個屈閑也是夠狠的,不知他自己買來的時候花了多少錢。阿圖問︰“可如果這圖是假的呢?”
屈閑嘿嘿一笑,一對招風耳豎得尖尖的,眼楮眯成了一條縫︰“在下可不敢保證這圖是真的,或許它確實是假的。”
如果是假圖,那麼自己的兩千貫肯定是打了水漂。如果是真的呢,有兩種可能,一種就是自己也發覺不了其中的秘密,兩千貫照樣打水漂;可如果自己發現了其中的秘密,那回報就海了。
藏寶圖、藏寶圖……真的有寶物藏著嗎?牛角與圖都是那個人的家傳寶物,為什麼要用牛角來藏圖?
阿圖再次取過牛角,對著上面的圖再仔細地端詳了起來。過了片刻,眼神忽然一亮,一拍大腿道︰“我買了。”</dd>
從西洋屋出來,已經是接近下午五點了,阿圖走進了隔離的文寶軒,準備歸還借書並再借上幾本。(頂點手打)
在店里看生意的仍然是孟冬兒,她穿著一套暗青色的深裙,布料上印著寫墨綠的花紋,雪白的兩條胳膊露在外面。看到他進來,她的臉上忽然顯露出了不太自然的神色,既沒有打招呼,還匆匆地把頭低下。
阿圖並沒在意她的態度,因為听說張泉前兩日在街上又發了一次病,是路人將他送回家的,或許她此刻的心情是帶著些難堪吧。
唉!這對夫妻也真是可憐。听說張泉在得病前還是傅兗最看中的年輕將領,說他有將才,二十三歲就讓他做了隊正。雖然隊正只管三十來人,但早先頓別軍統共就八百多人,能這麼年輕就當上隊正的,在傅兗的手里還是頭一個。可惜,一次戰事中的受傷就將什麼都毀了。
阿圖在舊書櫃里翻看了一陣,選好了十二本書,然後連同要退回的書一起遞給了她。他看書沒個準則,不管是經史子集,還是諸子百家,或者是教你如何農林漁牧、開礦冶鐵、建房造船等等的實用書,以及八卦閑書都是來者不拒。
孟冬兒很快就給他辦好了借記的手續,在他要離開以前忽然問道︰“趙圖,听說你力氣很大。”
听到這句莫名其妙的話,阿圖伸出胳膊,做了個鼓肌肉的動作,笑道︰“恐怕比你所見過的所有人都大。”
孟冬兒好象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說︰“家里……沒米了。等會換工時,我想請你幫我扛袋米回家,可以嗎?”
原來是扛米,那簡直是小菜一碟。阿圖笑嘻嘻地說︰“好。可你和張大哥得留我吃晚飯,我一頓要吃四碗。”
孟冬兒見他答應了,欣喜地抬起頭來說︰“沒問題。今晚我就多做八碗飯,讓你一次吃個飽。”
“大哥喝酒不?”阿圖問。
他時常能踫到張泉,大家見了面都是“張大哥”、“趙兄弟”般地叫著,也能說彼此說上幾句話了。但無論怎麼說,張泉都二十七歲了,和阿圖一向交好的小開、阿晃這幫年輕人隔著半代,交往起來還是客氣的成分居多。
“醫師說他不可喝酒,但他偶爾也偷著喝點。”
阿圖點點頭,說︰“我去去就來。”說完,就走了出去。回來的時候,手里提上了一只燒鴨。這時,跟孟冬兒換班的小妹已經來了。很快,孟冬兒跟她交接完,兩人一起走出了店鋪。
出了門,孟冬兒都埋汰道︰“去嫂子家吃頓飯還買什麼禮,你也太見外了。再說,你還幫我扛米呢。”
“是給張大哥的,你也就別說了。”阿圖道,然後問︰“大哥這兩天怎麼樣?”
提到張泉,孟冬兒長長地嘆了口氣說︰“他的身子越來越弱,病發作的時日也不見稍緩,心情也很不好。”
阿圖默然,他其實很想幫幫他們,讓羅拔去把張泉的病給治了,可自己又以什麼名義呢?自己跟他們算不得交好,又不是醫師。假如給張泉治好了病,萬一這事傳出去了怎麼辦?那屁股後面還不成天都跟著求醫的人,煩都要煩死了。
孟冬兒見他沉思不語,偏過臉來問︰“想什麼呢?”
“沒有。”阿圖言不由衷地說。
這時,米店到了。轉眼功夫,阿圖就扛著一石一包的米出來了。本來孟冬兒只準備買半石米,但半石算是零賣,合計要賣三百六十五文,一石一包的只賣六百八十文,一石石地買可以便宜不少,于是阿圖就堅持讓她買上一石。
手提著烤鴨跟在他後面,孟冬兒看著他的肩上頂著個大米包,不禁贊道︰“你的力氣真大。”
“這有什麼,你再買個幾石,我也一樣可以跟你一次扛回去。”阿圖牛皮哄哄地說。
孟冬兒咯咯地一笑︰“這我可不信,那有一次可以扛幾石米的人。”
阿圖停住了腳步,不服道︰“不信,回去抗給你看看。我可以跟你打賭,至少能扛這麼四包米。”
孟冬兒听了,笑著將他一拉︰“信,信,我信了總成吧。走吧,回去還要做飯呢。”
她的家也不遠,就在南四巷中。到了門口,孟冬兒將門一推,跨入門檻便喊︰“張泉,趙圖幫我扛了米回來,你來接一下。”
這是一個小小的四合院,坐北朝南,北面正房,兩側廂房的格局,都是單層的平房。院中還種著兩棵棗樹,歪著脖子在暮色中發呆。阿圖听小開說過,本來張泉夫妻是住在城里的,但張泉覺得住在城里精神壓力太大,就想搬到鎮上來住。傅異知道了,就送了這麼套宅子給他,市價值得二百多貫,對他算是很有情義的了。
“哦。趙圖來了。”
里面傳來了張泉的聲音,然後就听到一陣腳步聲走了出來,他走到了阿圖身邊,準備去接他肩頭的米包。今日的天氣炎熱,阿圖穿著件短袖衫,孟冬兒也穿著件短袖深裙,但張泉卻是穿著件灰色的長袖布衫,而且是質地稍厚的那種,衣紐也是全數地扣了起來,可見他的身體著實不怎麼樣。
阿圖見他要來接自己肩頭米,趕緊側身道︰“張大哥,不用接,你只告訴我放哪兒就成。”
張泉在受傷以前是傅異訓練出來的武將,一身武藝想來也是要得的,可他現在落到這種田地,阿圖哪里敢讓他胡亂地使力,就怕他一下子又犯顛了。
听他這麼說,張泉也不堅持,只是雙手托在他的米包上給他省點力,將他帶到了西廂房中,指著地面道︰“就放這兒吧。”
米包放下後,張泉就帶著他進到屋里,請他到廳中的八仙桌前坐下,然後開始收拾桌上鋪開著的一些圖紙。廳里的陳設簡單,堂中正壁上有一副潑彩梅花圖,楹聯上寫著︰“年酒迎新綠;梅花送暗香。”畫和楹聯的下方,設有平頭條案,案前擺放八仙桌、太師椅。
阿圖伸頭看看那些圖紙,問道︰“這是什麼?”
“沒什麼。”張泉喃喃地應著,手里卻卷個不停。圖紙一共有五六張,急切間也不可能馬上收完。
孟冬兒端著一壺沖好的茶走進來,數落著說︰“他啊,成天就在家里畫火槍,說要設計出一種適合在馬上開槍的短火槍。這不,都是他畫的圖。”
她這麼一說,阿圖便來了興趣,伸出手去問︰“張大哥,看看成不?”
張泉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慢慢地松開了手,任他取去觀看。阿圖看了幾幅圖,問道︰“張大哥以前學過設計槍械?”
真是有志者事竟成,他的圖已經畫得很不錯了,槍械的各個部件結構、運動的方式都繪制得很詳細,參數也都全數標明了出來。阿圖問︰“張大哥為何想設計這種火槍?”
既然阿圖開始與他談論火槍,張泉的眼神就開始放光了,說道︰“這是因為長槍在馬上開槍不方便,手火槍的威力又太小。要適合在馬上開槍並換彈,槍身還是需要短一些為好,但也不能太短。”
阿圖再細細地比較一下這幾張圖紙,只見上面的火槍有長有短,口徑有大有小,顯然他設計了多種風格的短火槍。另外還有數種與火槍相匹配的槍套,每個槍套上可插放三至四支火槍,掛于馬腹兩側,便于隨取隨放。與圖相配的還有一疊稿紙,上面寫了密密麻麻的字,細細一看,卻是講述如何利用這種火槍行軍布陣。
阿圖問道︰“為什麼需要在馬上開槍?”
張泉答道︰“我頓別軍的輕騎都是以弓箭射擊為主,這已然完全不適合戰事的需要了。”
“可我覺得好一個好的弓兵比一名好的火槍手更有用。”
張泉听了,面露微笑道︰“這就是了。你說的是‘好的弓兵’,可訓練一名好的弓兵太難了,想想我們頓別軍中,箭術好的人也真的不多。大宋的軍中現在都不怎麼配備弓兵了,而是改為了火槍兵,再配以少量的弩兵。”
他說頓別軍中好弓手不多是個事實,至于大宋的軍隊阿圖就一無所知了,不過他的話听起來仿佛很有道理。
阿圖再向他望去,只見此時的他一臉的眉飛色舞,完全不是平時那種病泱泱的樣子,但他比去年冬天初見之時瘦了不少,只是二十七歲,眼角上都布滿了魚尾紋。
“那張大哥的意思是使用火槍輕騎?”
“差不多,但確切的說是騎馬火槍兵。可以用作突擊,可以游騎,也可以步戰。”張泉糾正道,“我頓別人口稀少,兵源也少。可頓別守有財力,也有馬,得好好地利用這個優勢。”
“那具體怎麼做?”
“一兵配一馬,長火槍一只,短火槍四至六只,手火槍兩只。馬上沖鋒之時可以連續不斷的進行發射,予敵以最大的殺傷。”
這些短火槍的尺寸只與箭支相仿,手火槍的長度更只有一尺左右,于是阿圖想象著一名火槍兵騎在馬上,鞍前鞍後與身上到處都插滿了火槍,隨手取一支就放,放完再另換一支。陷入敵陣中後還可以使用更短的手火槍射擊近處敵兵,火槍不斷地發射,可說是潑水般的打擊。</dd>
的確是犀利,不過阿圖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那重騎呢?”
張泉嘆了口氣,“重騎現在看似很有用,但實際上是因為松前軍的裝備與訓練都不行。(頂點手打)若是我頓別重騎遇上我頓別軍,恐怕就佔不了什麼便宜了。就拿我這種騎馬火槍兵來說,對付重騎也綽綽有余。”
阿圖此前還從來沒想過這種問題,此時仔細一思考,覺得的確是存在著這種可能。听到這里,他不禁再仔細地打量起眼前這個張泉來,覺得傅兗說他有將才的確是有道理的,別人還在苦讀諸如《孫子兵法》之類的軍學書,他已經在考慮創設新的兵種與新的戰法了。
看回那些火槍圖紙,阿圖問道︰“大哥的這些短火槍是各有所用,還是其中選一?”
“自然是選一而用。”
“那大哥傾向于哪一種?”
“這個還不好說,得先做出樣槍來,試用過才知道。”
再問他有沒有去定制樣槍,張泉卻是帶著滿臉褐色說要定制樣槍有兩個難題,一是定制費用太高,不是他能承受得起的;二是頓別沒有像樣的兵器所,根本就做不出來這樣的火槍。
“听說頓別令最近在建一個兵器所,還從外面挖了兩名制兵器的好手。頓別令最喜歡新奇玩意,張大哥的圖紙和使用之法可給他看過?”阿圖道。
“還沒有。過幾天等我把它們完成了,就會給頓別令送去看看。”張泉答道。
若沒有傅家的財力為後盾,這種新式火槍永遠都不可能做出來。尋求傅恆的支持,無疑是條最好的路子。
“收桌子,吃飯。”孟冬兒手里端著兩個海碗從廚房走了出來,穿著圍裙,臉上紅撲撲的。
“哦,對了。你看,我都忘了把帶給大哥的東西拿出來。”阿圖對著張泉笑道,然後從布包里取出了幾包東西,說︰“听說大哥是抽煙的,這里是兩包煙絲與兩包茶葉。”
煙絲與茶葉都是他剛才去買烤鴨的時候順便買的,都是店里最好的品種。張泉一看紙包的包裝,便驚訝地推辭道︰“寮煙、武夷岩茶!兩包煙、兩包茶得三、四貫錢。這怎麼成,太貴了。”
阿圖見他這麼說,忙道︰“這是小弟孝敬大哥的,大哥若是不收,便是瞧不起小弟了。”
孟冬兒卻不依,拿起那兩包煙絲與茶葉就要往阿圖的布包里塞,說︰“這麼貴的東西虧你也舍得去買,明兒趁早去給嫂子我去退了。”
阿圖急了,便站起身來道︰“如果大哥與嫂子實在不給小弟面子,那小弟這飯也就不吃了。”
他這麼說了,夫妻兩對看一眼,才點了點頭收下了他的東西,孟冬兒口中還叨嘮了好幾句。
開席吃飯,桌面上擺上了三個涼菜與三個熱炒,還有阿圖帶來的那只烤鴨。照本地規矩,客人來家里吃飯,女主人是不可以上桌子的,因此阿圖喊孟冬兒過來一起吃,她就是呆在廚房里不出來,說里面還有鍋炖菜要看著。
阿圖面前擺了個酒碗,斟上了滿滿的一碗酒,而張泉的面前卻只有個小杯。張泉是醫師不允許他喝酒的,但孟冬兒說今天給他破例,允許他喝上三杯。
兩人一踫杯,阿圖咕嘟嘟地喝了小半碗,張泉淺嘗一小口。
喝酒、吃菜,話匣子再次打開。兩人聊著聊著,話題又回到了火槍上去了。阿圖借著點酒意道︰“就我看,這個火炮也有改進的必要。現在的火炮射速太慢,一分鐘才能打上一發,實心彈的射程也就三百來步,霰彈至少還要減半,這能頂什麼事。敵軍若是不顧犧牲地亡命來攻,我軍也就只能在他們攻上來前打上一輪火炮而已。”
“哦。那你覺得如何改進法?”張泉好奇地問。
“我想到一種靠本身裝藥推進的火箭,其原理和孩童們所放的焰火相似……”
阿圖開始侃侃而談,指手畫腳地說了十來分鐘。張泉听了,口張得老大,連續問了十多個問題後,嘆道︰“若是這種武器能制出來,那咱們的頓別軍豈不是無敵了?”
阿圖呵呵大笑︰“我也就是這麼想想,但做不做得出來也難說。”
這時孟冬兒端上來了一碗蹄花,說︰“你們男人呆在一起為什麼老要說些打打殺殺的事,說點別的不好嗎?”
阿圖笑道︰“別人我不知道,反正小開、毛松他們每次跟我喝酒,不是說打仗就是談女人。難道我能跟大哥談女人不成?嫂子你還不得把我趕出去。”
這其實是一句及其普通的說笑,可不知為何,孟冬兒的臉卻紅了,扭頭就走。
阿圖覺得奇怪,難道自己這話說錯了,再細細一想,覺得也根本就沒什麼。再看張泉,他的臉色也透著些微的古怪,心中就更納悶了。
幸好只是稍微冷了下場,張泉便舉起了酒碗道︰“來,喝酒。哥哥在家釀私酒,酒有的是,兄弟你多喝點。”
張泉受傷之後就啥事都干不了,又想找點事做,便在家里的後院搞了個釀酒間,釀點私酒賣給熟人。釀私酒本來是非法的,但一來他釀的數量少,二來大家都知道他的難處,也無人管他。
他釀的酒是用麥子配著其它的一些雜糧所制,雖然不怎麼好喝,但也絕不差勁。阿圖道︰“那小弟就不客氣了。”說罷就一口干完了碗中的殘酒。
“吃菜。”張泉給他再次滿上了酒,又夾了個鴨腿給他,問道︰“內子說兄弟你每半月至少去她那里借一次書,每次十來本。我就奇怪,你看書怎麼看得這麼快?”
“大哥莫非不信?”阿圖呵呵一笑,說︰“要不大哥去尋本書來,小弟讀給你看看。”
張泉一笑,隨即去到屋里取了本薄薄的書出來遞給他︰“這本成不?”
阿圖一看封面,上面寫著︰“釀酒十法”,便說︰“成。”然後打開第一頁,開始讀將起來︰“凡釀酒必資曲藥成信。無曲即佳米珍黍,空造不成……”
少頃,一篇文千來字的文讀完。再讀一遍,隨後將書還給張泉,口里說︰“大哥看我背得對不”,口里就嘰里呱啦地就將它們全給背了出來。
一篇文背完,張泉逐字逐句地對照著書本,乃是一字不差,大驚道︰“兄弟果真是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孟冬兒適才听到他在堂間讀書,便也從廚房里伸出了個腦袋來瞧著。
“兄弟的武勇哥哥我早就知了,乃是有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之能。想你剛來頓別之時,原本是話不會說,字也不識。先前听說你已從蒙學里畢業了,我本是有些懷疑,但此時見了兄弟的才能,方才不得不信。哥哥我想啊,別說在這頓別,便是放眼天下,象兄弟這般才情的人也少。”
阿圖听他這麼一本正經的稱贊自己,雖然口中謙虛著,但一張嘴已然笑得完全合不攏了。張泉夸了他幾句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後卻長嘆了一聲,滿臉的蕭然之色。
“大哥有何心事?”阿圖問。
張泉再次嘆息一聲,說︰“大哥這身子是不成了。”
他突然說起了這種話,阿圖正想勸解幾句,只見他一擺手,阻止道︰“兄弟你也別勸我,我的身子哥哥我自己知道。只可惜了你嫂子這麼個好女人,跟著哥哥我受累。”
阿圖接口道︰“大哥別這麼說,書上都說夫妻要相濡以沫,患難相守。不過提到嫂子,我們那些城里的兄弟們沒一個不交口稱贊的,說嫂子既漂亮又賢惠。”
這是實話,小開、毛松這些人提到他們夫妻,個個都是羨慕張泉有這麼個好老婆,不光是長的漂亮,還有情有義。連阿晃這樣玩世不恭的人都說,能娶到這樣的老婆一定是前生修過好幾世了。
听他這麼說,張泉的臉上忽然露出了溫馨之色,微笑道︰“說到你嫂子漂亮,那可不是哥哥我自夸,原來這頓別看中你嫂子的人可不下二、三十個後生。那時她還在鎮上的學堂里讀書,每天放學的時候必定有好幾人等在學堂門口自告奮勇地要送你嫂子回家……”
剛說到這里,忽听得廚房里傳來幾聲咳嗽聲,孟冬兒在里面囔道︰“看你顯擺的,就不怕人家趙圖笑話。”
阿圖對著里面笑道︰“就讓大哥說說嘛,要是別人能有嫂子這麼個好老婆,只怕要跑到大街上去顯擺了。”
這句話說完,里面的孟冬兒就不吱聲了。
“嫂子的家住的離學堂很遠?”阿圖又問。
張泉笑道︰“不遠,只是百步之遙而已。”
阿圖听了,也隨之笑了起來。兩人這麼笑了一陣,張泉的目光卻逐漸地黯淡了下去,道︰“可現在不成了,自從我受傷之後,一切就都變了。我不想耽誤了你嫂子,幾次都勸她改嫁。可是她傻,始終都是不肯……”
說到這里,他猛然地將杯子的酒干完。放下酒杯之時,雙眼隱隱帶著些霧蒙蒙之感。阿圖最怕看到別人傷心,見他這般模樣,心頭不禁涌上了一股悲涼,只听他繼續道︰“若咱們夫妻有個孩子,就這麼將就著過也成,起碼也有個盼頭……”
“孩子可以生嘛,大哥和嫂子都這麼年輕,以後還不是女兒成群。”阿圖勸慰著。
“不成了。”張泉慘然地搖著頭,“不瞞兄弟你。三年半了,自哥哥我受傷之後,就一直無法……以盡夫道。”說到最後四個字,他的聲音幾乎都低得听不見了。</dd>
哦!這可真是悲慘了。(頂點手打)阿圖想安慰他幾句卻不知該如何勸解,難道能說︰“不能夫道也沒關系。”
“我有個親哥哥,他有兒女一雙,本來是想從他那里過繼一個女兒過來。可是人心難測,自我患病之後,他怕給我連累了,絕不登門,這兄弟的情分也就沒了。可是我與你嫂子又都想要個孩子……”
張泉的臉上露出了難以啟齒的表情,但終于一咬牙道︰“後來我便與你嫂子計較著尋一個男人,替我跟你嫂子生一個孩子出來。”
“啊!”
這豈不就是借種生子!聯想到今日孟冬兒的種種奇異神色,便猜他口中所說的“一個男人”恐怕就是指的自己。孟冬兒今日讓自己幫她扛米不過是個借口,目的就是想讓自己跟她回來听張泉說這番話。
他的心中砰砰亂跳,這個猜想實在令人震驚!
張泉繼續說著︰“我本來是想著在我那些好友中尋一個出來,可是他們多半都是有家室的人了,怕牽扯大了。再說,我夫妻倆所知道的人中,就沒一人能勝過兄弟的。冬兒的容貌與品性都是不惡,兄弟與……冬兒生出來的孩子也必定是最好的,所以哥哥我今日就冒冒然地向兄弟你開了這個口,望千萬應允。”
廳內的燈火搖曳著,照著張泉臉一陣明晦。他一鼓作氣地把這番話說了出來,若其中稍有停頓就只怕再也講不下去了。
“一不偷,二不搶,她相公自願地將她送入到自己懷里,何樂而不為。”
這種意念于第一時間就跳上了他的心頭,想想孟冬兒那種嬌滴滴的模樣兒,只覺得周身一股燥熱感。
“但張泉的病羅拔是可以治的。明明可以幫人而不作為,還要害得人將愛妻拱手相奉……這豈不是禽獸之心……子雲︰‘君子去仁,惡乎成名’……”
怎麼辦?
是治病還是笑納,還是既不治也不納?腦袋中陡然千頭萬緒齊來,一片混亂,他呆呆地坐在桌前一動不動。
看到他這般的模樣,張泉對著廚房喚了聲︰“冬兒”。孟冬兒紅著臉低頭出來了,兩人並肩站到他面前,張泉行了個深揖,孟冬兒行了個萬福,用哆嗦的聲音說著︰“請兄弟成全。”
情何以堪!阿圖猛然醒悟︰“大哥、嫂子,不可如此。”一伸手便將張泉扶了起來,再扶孟冬兒,與她的手臂一踫,兩人同時如被蠍刺般地向後一縮。
“兄弟答應了?”張泉問。
阿圖決然地點頭道︰“好。”
听到這話,張泉也如釋重負地長吁了口,同時臉上又泛起了若干苦色。孟冬兒卻是臉上一片驟紅,轉身就逃去了廚房。
見二人誤會,阿圖急忙解釋“我答應的不是這個。”看到張泉皺起眉頭,又立馬補充︰“我是說大哥的病我可以治。”
“啊!”張泉與逃去了廚房的孟冬兒同時發出了一聲驚詫。
孟冬兒即刻轉了出來,扶著門框露出半個身子問︰“趙圖,你剛才說啥?”
“是小弟的過錯。大哥的這病小弟能治,只是我先前有所顧忌,所以就一直不曾明言,倒是讓大哥多受了許久的苦楚。”阿圖尷尬地說著。
張泉半信半疑地問道︰“兄弟是說能治我這病?”
“能治,但大哥與大嫂得答應我兩個條件。”
听到這話,孟冬兒身形猛地搖晃了幾下,幾乎要跌到,卻又站穩了,快步走過來說︰“只要你能治,別說兩條,就是兩百條,我也都答應了。”……
※※※
夜間一點,臥室的房內打開了。孟冬兒一直坐在廳中的八仙桌旁等著,里面適才傳來的每一下聲響都牽動著她的心神。
門開了,她心急火忙地迎了上去,首先入眼的就是張泉的一道目光。他的眼神清澈而明亮,其中又飽含著各色的情感,紛紛雜雜。
她的眼淚“唰”地一下子就流了出來︰“你好了?”
“嗯。”他回答著,噙在眼中的淚花奪眶而出。
夫妻倆擁在一起,放聲哭泣。近乎四年的噩夢,終于得到了解脫。
就這麼哭抱了好一陣,兩人才恍然醒悟到屋里還有一人。張泉慌忙將老婆推開,擦了擦眼淚後牽著她來到阿圖的身前。夫妻倆心意相通,齊聲說︰“謝趙兄弟再造之恩。”
說完就要拜,卻被他伸手在兩人臂上一挽,這一拜就跪不下去了。
“大哥、大嫂,是兄弟不對。小弟存了個自私的念頭,總不願讓別人知道自己能治病,所以就一直沒管大哥的事,只要兩位不怪兄弟就好。”
阿圖給他們夫妻兩個開出的治病條件就是此事只能天知,地知,以及他們三人知,其次就是治病期間一切都得听他的吩咐,具體就是得給張泉事先做全身麻醉,孟冬兒也不得于一旁觀看。
這些條件兩人都答應了,阿圖因為要回城去取藥箱,所以九點半才轉返了來,然後就即刻給張泉醫治。二個半小時後,終于大功告成。
听他這麼說,張泉還沒來得急說話,孟冬兒就搶著道︰“你這是哪里話。尋常人家有幾兩銀子都要在藏在箱底,難道能去滿街囔囔說家里有銀子。再說你又不是醫師,不給咱們家張泉看病也是天經地義,嫂子又怎能如此分不清是非。”
張泉也是這麼個意思,沒想到自己的老婆比自己說得還好,便接口道︰“兄弟千萬不可如此著想。你能將哥哥我的病治好了,那已經是天大的恩德,哥哥我只有感激。”
阿圖剛才一直在為自己的袖手旁觀而感到慚愧,听他們兩個這麼說方才釋然,便呵呵地笑了起來。
孟冬兒的目光落在張泉的頭上好一陣打量,問道︰“趙圖,能不能給嫂子說說你是怎麼給我家張泉治病的。”
“大哥頭部受創,顱內積血凝結不散,壓迫並刺激腦部經絡,引發瘋癲。小弟的治法是先在大哥的頭上開了三個洞,然後將里面的淤血吸出,讓淤血再也不能在腦中為害,大哥的腦子也就康復了。”
其實過程遠遠不止這麼簡單,張泉的腦子已有一小部分組織業已壞死,羅拔將他壞死的組織進行了復制,讓新的組織與原來好的組織相連接起來,再取走了壞死的部份。這樣,張泉的腦子才不會有後遺癥。
這個說法和嚴明真曾說過的病因類似,只是嚴明真沒本事將他腦中的淤血給吸出來,只能開藥吃,但吃來吃去都是吃不好。
這下,兩人對阿圖的治法可是信了個十足十,不過張泉還是忍不住說︰“兄弟說剛才在哥哥我頭上開了三個洞,我怎麼一點知覺都沒有。”
于是阿圖讓他低下頭來,然後掀開他的頭發,找到他右半邊腦袋上的三處部位給孟冬兒看。孟冬兒順著他的手勢,果然看到了上面有三個半粒般大小的創口,不過口子都已凝結了,不細看是根本看不出來的。
這三個疤實際上是阿圖讓羅拔故意留下來的,為的就是取信于他們,否則以它的本事,做完手術後根本就不可能留下疤痕。
孟冬兒看完了,嘆道︰“兄弟的醫術真是神乎其神,就這麼開了小小的三個洞就把張泉腦中的淤血給吸出來了。”
“好了,我走了。”阿圖背上了背囊,忽然起了玩笑的心思︰“大哥的病已完全好了,你們夫妻倆就今晚圓房吧,早點生一群小子閨女出來。”
一句話說得兩人臉都紅了。想到剛才還想著要向他借種生子,孟冬兒更是羞得恨不得尋個地洞鑽進去。</dd>
京都大學位于南京莫愁湖以南,兩者間只隔著一條長安街。(頂點手打)其原名集慶書院,大宋開國後才改名為現名,它的歷史要長過本朝四年,在武宗還是宋王的時候就建校了。
因為它是所很古老的學校,而且建校時條件有限,所以從一開始就有些先天不足,特別是佔地不大這條。
隨著時間的流逝,當京都逐漸地變得繁華起來的時候,學校就更沒有擴展的空間了。無奈之下,京都大學就建了不少分院,散布在京城四處,這些分院加上這本校一起才算是個完整的京都大學。
初時因經費不足,所以當時的集慶書院並沒有建圍牆。到現在,雖然它每年收到的皇家與朝廷的巨額撥款、學生高額的學費、社會的饋贈,加起來是個令人驚心的數字,但這圍牆卻是一直未建。
這主要關乎于一種傳統,而這種傳統基于一種自信。武宗曾雲︰民心可為城。意指︰民心比城牆更值得依仗,若失了民心,城牆也是個無用之物。因此,大宋京都除皇城之外的城牆都拆了蓋民居,大學也自然要仿效了。
因此,校舍與民居界限模糊便是它的又一個特色。
如果你沿著京都大學所在的學府街閑逛,偶然看到一條曲徑通幽的小道,又偶然地走了進來,可發現有一群密密麻麻的建築,然後你又偶然地走進了其中的某幢,就也許會看到在某間房子里有一群學生在上課。那請一定不要驚奇,因為你多半就是正好去到了京都大學某節課的課堂上了。
雖然京都大學的這種風格也許是個大缺點,也從來就沒有過別的學校要試圖去模仿它,但這卻無損于它二百年來作為天下第一名校的聲望。
在學子的心中,它永遠是那根最高的標竿,立在他們求學的路途上。
※※※
“梆梆梆……”
京都大學的教學區,提醒開課的鐵鐘聲已四處響起,催促著學生們紛紛進入課堂。
經史學院是京都大學最緊要、最有名望的專業,所以它自然也就是位于以南湖為中心的這片京都大學的老校園內。
校園大致分為五區︰中區是環湖區,區內有一條著名的沿湖長廊。長廊總長二里,內圍了西側的半個湖面,連接著十八處精巧精致的樓、台、閣、齋、軒、榭、亭;西區是學校正門所在,是教務與教學區;南區西邊部份是教學區,東邊部份是家屬區;東區是學生的校舍住宿區,秦淮河就打此區外流經;北區的西邊部份是禮堂、廣場與幾處學術研究所,東邊部份則是運動場。
若不是要急急忙忙地從東區趕去西區的課室,甦湄定是會口里含著顆糖果,慢悠悠地晃蕩著去上課,沿路上看看湖水、荷葉、樹林、小花什麼的。
不過,她此時離著那課室還有百來步路程,心中暗暗叫苦,第一天的課就遲到,難免給座師留下個不佳的印象,何況這位座師還是以嚴厲出名的經史院院長王承璞。
甦湄本來早早就出了宿舍,準備去課室佔據一個前排的位置。不想路上卻遇到了以前的同窗,如今正在讀商學院博學士課程的劉妍。甦湄本在大學時代就與劉妍是同班且是住同一間校舍,一向交好。不過畢業之後,劉妍一直讀著博學士,而甦湄卻去了蝦夷一年半,這樣兩人的學業便是差了兩級。
她剛來到學校沒幾天,正忙得天昏地暗,也沒時間去尋找還在學校讀博學士的大學同窗,听說一共有十幾人。這日,她上課,劉妍下課,路上陡遇,兩人一時百感交集,就把上課的事給耽誤了。
“黃仁甲。”王承璞開始點名。點名是他每堂課開課前必行之事,若點名完畢再來的學生一律不準入內,算曠課一堂。一學期曠課三堂,期末考試分數為零,明年重修。
這是間廣大的課室,為了增加前後左右的跨度,建造時采用了抬梁式的框架結構。課室的牆壁乃磚石所砌,外表抹上白灰,卷棚頂上開有天窗,地面則是前高後低的階梯式,可坐一百四十余名學生。
教學區共有課室二百余間,從容納數十人到四、五百人,大小不等。教學樓有多層樓房,也有單層平房,因為歷史遺留的原因,分布得異常零散,新生上課得靠校園圖來指引。樓與樓之間則由彎曲小徑相互連接,青磚鋪路,旁栽綠樹繁花,並沿道設有石凳石椅。
“學生在。”一個聲音從堂下八十多名的學生群里發了出來,應聲之人也隨聲站了起來。
王承璞這門課名為“夏商以來歷朝賞爵體制之變遷”,這門課是經史類博學士的必修課程,卻是允許其他學院的博學士選修。因大宋實行諸侯分封制度,所以選修這門課的人數極多,王承璞只得開了兩個班,共收了一百六十來名學生。
王承璞見有人答話,也不細看,揮手示意他坐下,繼續點名︰“鄭葵。”
“學生在。”另一名瘦瘦高高的青衫學子站起身來。
“謝妮。”
“學生在。”應聲的是一位金發的女學子,她是一位法蘭克商人女兒,自小就在泉州長大……
“郭士衡。”
“學生在。”這次卻是一位頭發濃密卷曲,有著小麥色皮膚的,來自魏國印度裔學子……
“唐棣。”
“學生在。”眾人聞聲回過頭去,只見階梯式課室倒數第二排的一位學生站起來應聲回答。
此人長身鶴立,衣白勝雪,面如冠玉,好一副風流倜儻之態。不過大家對他的注目並非是因為他的儀表,而是他的來頭,唐國公子的家世畢竟是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
唐棣本是奧州博物灣大學經史系博學士在讀生,讀了兩級,今年卻又申請轉校到京都大學的經史系就讀博學士。京都大學看過他提交的兩年前博學士考試答卷副本,加上理藩院的一份知會,就準了他的申請。不過,他在奧州所讀的部份課程京都大學並不認可,在此必須重讀二年級。經史博學院的課程為四年,也就是說他還得在這里讀上三年。
王承璞點到他的名字,也是抬頭細看了他一眼。唐棣的兩年前考試策論的抄錄他是看過的,筆力、見識、才氣均是不凡,因此對他就上了心。
王承璞點了點頭,揮手示意他坐下,接著又點了下一個名︰“甦湄。”
“學生在。”
這一聲回答卻是從門外傳來的,大家剛才正在看唐棣,這下子又全部轉頭望向門口。
此時,唐棣尚剛準備坐下,目光向門口一掃,便覺得心口陡然一震。
只見那里出現了一個女子,青襦素裙,眉目含黛,微微紅了臉卻是落落大方地站在門口靜候著師長的發落。待得王承璞示意她就坐,她便含笑掃望了眾學子一眼,然後在滿堂男生驚艷的眼神中,碎步快走到最後一排,尋了個空位坐了下來。
“李真。”無人作答。
王承璞面色一冷,再次叫道︰“李真。”
“學生在。”唐棣右手前兩排的一個學子站了起來,脹紅著臉。他四周的數人卻是低著頭狂笑,原來他適才分明象個呆頭鵝一般死盯著甦湄看,連老師的點名都沒听到。
唐棣和這位叫甦湄的女子只相隔了兩個空位,他側過臉去看這女子,正好這女子也看了過來。
“我叫甦湄。”那女子望著他友善地一笑,主動地打了個招呼。
“我叫唐棣。”唐棣說完這句話,直覺得心中居然有點亂。他面對著皇帝陛下都是泰然自若,對著這個女子卻倒有點心慌了。他深吸了一口氣才覺得胸中平靜了許多,再看那甦湄時,她正打開了書本和筆記準備听課。
這漫長的一堂課中,那位叫甦湄的女子再也沒向他這邊看過一眼,而唐棣卻偷看過去了好幾次。</dd>
下課了,學生們紛紛地散去,不少女同學臨走時還紛紛向唐棣這邊望上了幾眼。(頂點手打)的確,無論是外表和家世,京都大學里又有誰能及得上這位唐公子呢?
唐棣平生遭人矚目已是習慣成自然,遇到這種眼光只是回以謙和的微笑,就更加地撩撥起他人的好感了。
不過那個甦湄臨走之時只是對他禮貌地點了點頭,也不等他回禮,便飄然地去了,這讓他覺得一陣空虛無力。
半晌,當他準備起身離開時,才注意到那名叫李真的同學也是呆坐在椅子里,不知在想些什麼。此時,其他的學生都已經走*光了,偌大的課室里只剩了他們兩個。
唐棣站起身來,對著李真一抱拳說︰“在下唐棣,字元輝,乃經史博學院的二年級學生。”
“不敢當公子之禮,在下李真,字恆明,是建造博學院二年級學生。”李真回過神來,趕緊起身行禮。他站起身來,也是身材修長面目白淨,只是剛才他那種呆頭鵝的神態把人對他的第一印象給弄糟了。
“原來是李兄。說來慚愧,在下生于奧州,這次來大陸求學乃是生平第一次踏出大洋洲之外。這一路目睹我大宋神州之風采,才發覺自己實乃井底之蛙,日後校內諸事望李兄能多加提點。”
“不敢。奧州物產豐富,商業繁盛,地靈人杰,比我大宋本土也不見得差了。公子何等尊貴,提點二字在下可不敢當。”
李真風度俊雅,談吐宜人,唐棣不知不覺地就對他生了好感︰“听李兄口音似乎是這江南人。”
大宋以北語為國語,雖人人自幼都講國語,但這東南西北、海內海外各地講國語的發音卻是差別不小,李真的國語口音就是典型的江南國語。
“公子明見,在下是上海人,五年前來京大求學,轉眼便是數年了。”李真答道。
兩人就這麼邊說著邊向課室外走去。
出得教室,只見路邊停著輛四駕四輪馬車,車邊站著兩名護衛,連同趕車之人俱穿錦衣。李真一看就知這是唐棣的座車,也只有他能有此派頭。
宋人所乘坐的車馬是有制度的,普通百姓哪怕你身家億萬,也是不可以乘坐雙駕以上的馬車;擁有從五品下的奉國少將以上爵位者可乘三駕馬車;九嬪、男、伯爵可乘四駕馬車;八妃、郡王、郡主、公、候爵可乘五駕馬車;皇貴妃、親王、公主、大公可乘六馬駕車;太皇太後、太後、皇後可用七馬為駕;皇帝的車駕一般挽馬八匹,且無上限。總之,馬車用馬的數量與爵位掛鉤,若你沒有爵位,哪怕當了官,也只能享受平民的待遇。
至于車廂的等級也是有制度的,從所用的輪子數目以及上面裝飾豪華的尺度都是有規定的。大宋車駕與轎子制度的條款形成了厚厚的一本書,只有專業的車轎制作人才搞得清楚。
唐大公用六馬,唐國的國後與世子可用五馬,不過唐棣只是公子而非世子,按例照父親爵位的等級退二等,便可以用四馬為駕。
立在馬車旁的侍衛見唐棣出得門來,連忙前行幾步欲去迎他。唐棣只是微微搖了搖頭,那侍衛一見就立即退下。
李真一見這模樣便待告辭,話還沒出口便听得唐棣說道︰“晌午已近,李兄可是要前往那庖堂用飯?”
李真聞言一笑道︰“正是。”
“棣亦腹中饑餓,不如你我同去如何?”
唐棣今日也是第一天上課,他不象其它的學生住在校內,開學後就在學校內吃住,而是住在皇帝賜給了他的一所宅院里。這所宅子離學校也不遠,返學回家都是方便得很。只因听聞這京都大學的庖堂規模乃是大宋第一,便想著要去見識一下。
李真稍一猶豫後還是點了點頭,唐棣見狀甚喜,兩人便一同向那庖堂行去。
京都大學的這片老校區共有師生及校工八千余人,庖堂則有五處。離課室最近的是第三庖堂,唐棣與李真要去的就是那里。
所有的庖堂都是磚木混合結構,采用了前堂後院的格局,即是前堂用作學生吃飯,後院就是廚房。
屋頂是青灰色的硬瓦卷棚頂,這種屋頂坡度較緩,斜面開有天窗並嵌以大片玻璃用來采光。牆壁是用紅磚所砌,上開許多窗口。有的窗口帶著窗戶,有的窗口則直接用木條隔成格子並瓖嵌上玻璃通光。
以第三庖堂為例,它的前堂是一個長十三丈,寬八丈的長方形,內擺長方形六人座飯桌六十余張,可供數百人同時進餐。
堂中的頂梁上還懸掛著三盞大吊燈,每盞吊燈上環繞著眾多的小燈盞,盞內盛著燈油,夜間或者天色昏暗之時便要靠著這三盞巨燈與周圍牆上的壁燈取光。
二人走進庖堂時,里面已經是人滿為患。大堂里共有八條長龍排隊打飯,每條隊伍都有二、三十人。
他們找了條隊伍,然後排在了最末站定。
唐棣方待說話,卻見李真呆立在自己身前,眼楮一眨不眨地看著一個方向。
唐棣隨他目光望去,卻見甦湄正手捧一個漆盒排在最左邊那條長龍的隊尾之處。他再看四周,見到不少男學生也是如李真那副作態,盯著她那邊猛看。
看到如此情形,他不由得發了好一陣呆。這位叫甦湄的女子雖是極美,但最吸引人的還不是她的美色,而是她身上卻散發出一種獨特的韻味,使人心動。
“李兄。”唐棣不得不提醒他一下,因為他的前面已經空出了幾尺隊伍,而他仍是渾然不覺。
“啊,哦……”李真醒過神來,在後排人不滿的眼光中,紅了臉前行幾步,填補了空缺。
移完步子之後,他又故作輕松地東張西望了一陣,來掩飾自己的窘境。可沒過一會,當他的目光再次轉去左邊時,又停止不動了。
唐棣不由暗笑,心道此人真是率真,人如其名。
在唐棣提醒了李真兩次之後,他們終于來到了打飯的窗口。
兩人都沒帶器皿,庖堂卻是有專門的食盤與碗筷供學生使用。李真點完飯菜,付了錢便站到了一旁,等待著唐棣打飯。
“請師傅照前面那位同學的飯菜來一份。”唐棣沒去細看那食牌,想著隨便一餐,照李真的標準來就好了。
“十文。”那師傅打好了飯菜,是一肉菜,一湯和一飯。
唐棣從身上摸出個小銀魚,那師傅找了一把大大小小的銅錢就完成了這筆買賣。
待唐棣打好飯離開窗口,只見李真又是呆立不動了。再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一個娉婷的背影在庖堂出口的一角留下了最後一副畫面,隨後便不見了。
二人坐下來開始吃飯,唐棣問道︰“吾觀李兄似乎識得那位甦湄姑娘?”
李真笑道︰“真早知公子必有此問。但公子有問,真所知必言。”
只要甦湄一走出他的視線,他就立刻變了個人,談吐和儀態均是大大的不同。
他這麼一說,唐棣反倒覺得不好意思了,只是微微一笑,等著他繼續說。
李真接下去道︰“真自五年前入大學讀書時就識得甦姑娘了,她高真一級。不過只是真認識她,她識不識得真就不一定了。”
唐棣不由“哦”了一聲,暗暗皺眉,心道這人和甦湄同校數載,那麼暗戀她應非止一日,到如今還不知道對方識不識得他,此人也真是……
不過他听出李真話中的疑處,問道︰“既然甦姑娘原先高李兄一級,那她應該是讀三年級了。”
李真搖頭︰“非也,乃是貴學院一年級學生。”
“這是為何?莫非甦姑娘連留兩級?”
“這到不是。”李真連連搖頭道︰“三年級期末,在下得知甦姑娘考上本校博學院,很是高興了一陣。不過半年後卻發現她已經離開了學校,後經諸般探詢,方知她去了蝦夷教書。”
隨即他將自己如何識得甦湄原來的同學,如何得知了甦湄的消息,她又如何因學費問題去了蝦夷教書一一道來。所以,既然如今甦湄回來上課了,那麼就還得從一年級讀起。
這一席話只听得唐棣目瞪口呆。只覺得這甦姑娘頗有志氣,心中的敬慕之情又憑空增添了幾分。</dd>
這一條校東小道逶迤漫長,兩側大樹綠蔭如蓋,夕陽的金色透過了密密的枝葉,零零散散地落到一行人的肩頭。(頂點手打)
打頭是三位女生,甦湄、劉妍和蔡采,身後有七、八位男生跟著。他們這群人都是甦湄大學時的同班,剛剛從麻雀嶺的一家小酒館聚餐出來。聚餐理由是歡迎甦湄回校,由黃崇做東,大家小聚一番。
麻雀嶺是條小小的街道,開著數十家低檔的鋪子,與大學的南門只隔了一條街,專作學校里學生的生意。
它原本不是叫這個名字的。可不知從何時開始,學生就開始叫這里麻雀嶺了,然後就成了這個地方的正式名稱。
三字中“麻雀”容易理解,乃是小而全之意。只是這地方乃是一塊平地,地表連一絲起伏都無,“嶺”字的來由卻是讓人費解。或許,即便是最便宜的小店,但在一些清貧的學子們看來也是有點高不可攀,這可能是稱之為“嶺”的緣故吧。難怪每次同學們要去那里的時候,總要說一聲︰“走,上麻雀嶺去。”這個“上”字恐怕就帶著幾分中的意味。
大學四年,甦湄不知道和這些人去過多少次麻雀嶺。那個時候的人更多,更加的熱鬧,人也更年少,意氣來了的時候,沿途就有人鼓著破喉嚨唱著歌,或講些笑話,惹得一路都是歡聲笑語。
人是長不回去了,心境也回不去了。就好象身後的那個徐暨,大學四年從來都是拿數一數二的名次,一筆字也是寫得無比地棒,本來以為他會繼續修讀經史,可他的博學士卻是選讀了建造學院。劉質的文章寫得最好,經史也讀得最熟,開口閉口就是子曰詩雲的,但博學院的學業卻是如劉妍一般選讀了商學,適才飯桌之上也是和黃崇大談生意經。
看來,人都有著太多太多的變化,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的呢。起碼,原來自己的心境是如此自由的,而現在卻是有了時時的牽掛。
“甦湄。去年我表兄去東北做一任知縣,結果我那表嫂一年沒到就跑了回來,說那地方太冷,是打死也不去了。我听她說得淒涼,再看她手上倒是生有不少凍瘡。蝦夷的氣候應該和東北差不了多少,怎麼你的膚色、氣色反而比在這里還好上幾分?”
蔡采容貌頗為嬌俏,因此平時注重保養,她邊說還邊拿過甦湄的手來左右翻看著。
“是哦。我看甦湄倒比去蝦夷之前更漂亮了許多。”劉妍偏著頭,把甦湄上上下下的再次打量了一番,嘖嘖稱奇道。“喂!甦湄,你是不是在蝦夷有了情郎,受了滋潤了?”
劉妍從來都是直筒子,說話不經大腦的。而且她在去年就已經成了親,嫁給了京都的一位商人為妻,說起話來就更沒分寸了。果然,她這話一出,不但甦湄、蔡采臊紅了臉,連後面的男同學都听不下去了。
果然有兩個男生出來說話了。
“劉妍,你說的什麼話。人家大姑娘家的,面皮可比不得你。”徐暨趕上前兩步,沉著臉道。
黃崇同時也沖了上來,手握拳頭,凶巴巴又結巴巴地說︰“劉妍,你胡說什麼?甦湄怎麼……怎麼又會有……”可說到後來,“情郎”那兩個字卻怎麼也說不下去了。
黃崇是濟南府知府的公子,平時為人最為木訥,
甦湄去蝦夷之前,他得知了她的困境,便前來找過她幾次。他的銀錢寬裕,于是就說要支助甦湄學業,這並非是有條件的。不過他實在是不開竅,加上平時甚少有和甦湄單獨相處說話的機會,所以又“順便”地向甦湄求親。
結果,听者有意。甦湄認為自己受到了侮辱,心下就惱了他。今天她本來不待見他,只是耐不得劉妍好說歹說,說大家畢竟是同窗一場,眾人齊聚,只扔下了他,顏面上殊不好看,這才讓他跟了來。結果算賬的時候,他搶著買單,大家也就由著他了。
劉妍從小就是被寵慣了的。出嫁之後,先生覺得娶了個才女回來,光耀門庭,也是處處依著她,哪听過這種重話,本待一翻臉就和這兩人沒完。
不過,當她听完黃崇的話後,反倒覺得好笑了起來,沖著他囔道︰“你想得倒美,甦湄憑什麼不能有情郎,難道是為了等你這位悶驢啊?”
悶驢是黃崇的外號,只是無人敢象劉妍這麼當面就叫,眾人一听心中狂笑。黃崇受到一頓搶白,拳頭是越捏越緊,臉上都憋得脹氣,就是說不出一句話。
劉妍見自己佔了上風,心中回怒為喜,笑道︰“照我說啊,甦湄的情郎一定是個英俊倜儻的少年,要不怎配得上我們甦湄。你說是不?”她這句話是對著蔡采說的,她有心要氣氣黃崇,便對著她眨了眨眼楮。
蔡采會意,附和道︰“那是一定的呢。這少年和甦湄一走出去啊,那就是天生一對的金童玉女,把人的眼楮都看花了。”
她倆在這里一唱一合,好象甦湄有情郎是饒有其事似的,其他的同學看到她們這麼說,有的就以為她們有些什麼內幕消息,也是將信將疑。
甦湄正待反駁,忽然想起了阿圖那日裝扮成趙書的模樣,之後又好多天里,死小子也時常扮成那種樣子和她幽會,迷糊的時候,連她自己也分不清誰是誰了。想到這里,她嘴角不禁露出了一絲笑容。又心中暗嘆︰“若不是因為早早地就把船期給定了,還能與那小子多呆上一段時日。”
她因為去年初從學校綴學,只讀了一個學期的博學士課程,所以今年還得從一年級讀起。秋季學期開學的規矩是︰新生九月份開學,老生八月份開學。這是因為新生是根據統考成績來進行錄取的,這需要花上許多的時間,加上新生來自各地,路途遙遠,得寬容他們的報到時限,所以甦湄其實並不需要在八月初就趕來京都。但因為她早早就定好了船期,也和所有的人都辭行過了,怕臨時改變引起大家的疑心,所以不得不按時前來京都。
劉妍是過來人,見到她這一副春風含笑的模樣兒,不由心中大疑,心道莫非甦湄真的有了情郎,便笑道︰“你們看,甦湄想起了她的情郎,嘴角都樂翹了。”
“死丫頭,又在這里瞎說瘋話。”甦湄大窘,伸出手來便在她腰上撓了幾下。
這可是劉妍的死穴。大學時,四人住一間校舍,大家瘋鬧慣了,誰都知道她這個弱點。
果然,甦湄的手指還沒有踫到她的腰,她就“咯咯”地笑起來,等到真個撓上之時,她早已經笑彎了腰,上氣不接下氣了。
一伙人正在瘋鬧之時,身後卻慢跑上來一輛四駕馬車,來到眾人身側時就嘎然停住了。
大家一見有人來了,趕緊停止了胡鬧,又緊了緊臉色。
馬車停下後,原本站立在一側踏板之上的護衛跳下車來,打開了車門。上面走下來一人,帶著從容優雅的氣度,正是唐棣。
唐棣下了馬車,微笑著對著眾人隨意地環拱一拳之後,便徑直地走到甦湄的面前說︰“甦姑娘,咱們又見面了。”</dd>
天邊的海域出現了一絲橘色的光芒,黎明到來。(頂點手打)
不久,稍遠的海水開始褪去了暗夜賦予它的漆黑色,開始流淌起暗藍色的光澤。在朝日初升的更遠方處,那里已是滿海金光粼粼,一個妖嬈的海上清晨便噴薄呈現在他的眼前。
阿圖穿著太空服飛行著,從天空上鳥瞰著海面,四處搜尋著的目標。在得到藏寶圖的第二個周六,他清晨四點就出發了,在天色剛亮的時候就來到了這片位于大陸東北鯨海上的海域。
那張羊皮地圖上清清楚楚地顯示了,藏寶地的大致範圍便是北起安州,南至樂浪北部一帶的陸海地域,但卻沒有用任何記號標明著寶藏的具體所在。
阿圖懷疑過這份地圖中是否有夾層或者用特別墨水所書寫的隱言,也曾讓羅拔用它那圈可用于醫療透視的眼珠將羊皮圖掃描過了一遍,也沒有發現任何夾層或隱藏的文字。
因為他得出了個結論,如果圖是真的,那麼必定還有與之相關的其它線索,或許多半就與那個牛角有關。
在決定買下這個牛角之前,也就是在屈閑的店里,他已經注意到了牛角側面的圖像外圍都雕刻著一圈水紋,所有的雕像都是被包圍在數層細細的水紋圈中。那麼有沒有可能是︰藏寶之處乃是一個被海水或大湖所環繞的島。
如果是一個島的話,那應該是個什麼樣的島嶼呢?當他再次審視了牛角上的圖案後,發現牛角正反兩面有關耕種、狩獵、祭祀等等土著活動的圖案雖然大相徑庭,但兩面的水紋卻是幾乎是完全地一致。這似乎不合常理,藝術品沒有必要將兩面的水紋都雕得如此對稱。于是他再次推理,有沒有可能這個島嶼的形狀便是與水紋所圍成的空間一樣呢?
水紋所圍成的空間便類似一顆犬牙。如果藏寶地是一處島嶼,那麼這個島嶼的形狀就是犬牙型。
猜測使他決意冒險一搏,用兩千貫錢來買下了屈閑的這份藏寶圖。拿回去再仔細地以琢磨,便看出了某些倪端。
這個時代的地圖基本上都很潦草,對于大陸的框架都描得不是很精細,更別說是海上的島嶼了。有點名氣的大島不過是標個點,九成九的小島都是不曾在地圖上出現過的,除非是詳細的航海圖。但航海圖也只是對航路上的島嶼與附近水紋進行了標列,範圍極其局限。
所以,即便是屈閑發現了牛角上的這個秘密,他也不可能雇上一條船在浩瀚的大海上去尋找一個可能是從來沒在地圖上標記出來的小島。或者他已經這麼嘗試過了,但毫無成效。實際上,東北沿海一帶的島嶼並不太多,但這只是對知道這個答案的人而言才是如此。對于不知道的人來說,天曉得海上有多少沒有被發現的島嶼。
對于阿圖則不同,博得早就將地球表面掃描過了一遍,所有的地形都儲存在他的記憶頭盔之中。經過與頭盔中所記錄的地形所比較,阿圖就鎖定了眼前將去的這個島嶼。而且他可以穿著強化服或者太空服,腳套推進器進行飛行,尋找一個既定的島嶼是不費吹灰之力。
可這又出現了另外一個問題︰對于既沒有詳細地圖,又不會飛的人來說,得到這份藏寶圖能有什麼用呢?或許這個藏寶圖除了羊皮地圖、牛角之外,還有著第三個甚至第四個線索提示,這些提示也許在其他人的手里,也許已然失落了,這都是有可能的。
不過,這並不是阿圖準備去考慮問題,他只要能找到寶藏就足夠了。
前方的海面出現了一個孤零零的島嶼,一查經緯度,正是他將要去的目標地,從這個小島再往東南去數十里便是圖門江入口。
阿圖來到了小島的上空,先圍著它繞行兩圈觀測地形。
小島長約四里半,寬約三里多,形如犬牙,與牛角上水紋所圍成的空間極其相像,只是牛角上的島形圖有稍許地拉長。島不大,北寬南窄,其上十分荒涼,到處是四光禿禿的山岩,但山岩之間的山腳卻也稀稀拉拉地有著幾處樹林,也不時有鳥類騰飛起來。島上最高之處乃是中部的一座花崗岩山峰,高約三、四十丈上下。
阿圖在島的北部一個海灣處落下,然後脫去了外面所穿的太空服,露出了里面所著的強化服。太空服還是有點笨拙,沒有強化服那麼輕便隨意,功能也遠不及後者,特別是無法隱身。但它卻有一個後者所不及的好處,那就是可以鈍化成一層堅硬的流線型外殼,穿著它懸浮在空中便如同躺或臥在一個硬睡袋里,靠著腳上的推進器產生的動力飛行,不僅飛行速度快,也不容易疲勞。不象強化服,雖然也可以懸浮,但要憑借著個人的技巧來維持平衡,在空中的阻力也比前者大得多。
這里的海灘上鋪著沙礫,上面散布著黑色的石頭,黑凸凸地布滿了灘頭,海灘上不遠就是一片樺樹林。在他圍繞著小島盤旋的期間里,並未發現有人居住的痕跡,除了鳥類,連大型點的野獸也沒看見一只。
阿圖從背囊里取出牛角,再次仔細地查看,一條條的相關推測躍入腦海。
如果將牛角尖對向西南面,根部便是朝向正北,也是這個犬牙形狀的島嶼的大致走向。牛角有兩面,只看與島嶼形狀相對應的這一面。那麼由北開始往南看,牛角上所畫的第一個土著群就是在水邊釣魚,第二個土著群在樹林中采集野果,第三個土著群在開山挖地,第四個土著群在收割莊稼,第五個土人群在搬運著谷物、野味和魚之類的收獲物,第六個也就是最後一個乃是土人群在載歌載舞了。
如果第一個土著群是意味著海岸,第二個意味著將有片樹林,第三與第四個就意味著要在山地里挖掘寶物,第五與第六個可能就沒有什麼特殊的含義,只是在搬運寶藏與慶賀而已。
至今為止,第一與第二幅圖都是對的,海岸上確實有一片樹林。</dd>
樹林並不寬闊,也就是一百五十來步深,阿圖穿過樹林後便來到一座峭壁面前。(頂點手打)
這片石壁高十五六丈,並向著兩側各自延伸了一百數十步的寬度,好像是一面屏風從平地立起,硬生生地擋住了他的去路。石壁的下端因為常年曬不到太陽而生滿了綠色的苔原,厚得如同壁毯一般,上端則是裸露著灰白的山岩,只在石縫間生長著幾棵小樹。
現在來到了第三幅圖,也是對的。這里的確是有個峭壁,峭壁之上就是山地了。現在的問題是︰寶藏是藏在山下還是山上,抑或是山中?
略作思考後,阿圖便發動了身形,沿著這條陡壁向上攀去,每一處細微的凸起都成為了他手抓腳踩的地方,象一只敏捷的猴子一般,眨眼間就攀上了岩壁的頂端。
岩壁之後則是一向下的緩坡,百來步後又再緩緩向上,繼而坡度越走越急一直通向那處最高的山峰。無論是眼前的這道下坡,還是遠處的那道上坡都是山岩構成,光禿禿的表面上不生任何雜草。
他放開腳步在這道上下坡上來回奔行了幾趟,目光四處搜索著可能的蛛絲馬跡,但眼前似乎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地方。于是他坐了下來細想了一下︰屈閑說這是擴廓貼木兒所藏的蒙元寶藏,那麼它們的數量應該是很大。既然有人選擇了這個荒涼的地方藏了巨大數量的寶藏,那麼就是應該藏在運送方便的地方。此島最理想的港灣就是剛才他從空中落腳的那個島北的海灣,擴廓貼木兒的船也應該是打那兒來,牛角上的圖案也是這麼暗示著。
于是,他腦袋里浮現出這麼一幅圖像︰數只停泊在海上的大船,十幾只小劃艇正將一船船的箱子往岸上運。岸上的運輸隊運著沉重的箱子穿過了樹林,然後再往峭壁上吊……
這不可能!箱子多半是不會搬上懸崖。想到這里,他即刻啟動,象只馬猴一般滑下了懸壁。
下了懸崖之後,他沿著這個岩壁由西向東緩步走著,沿途不斷地撿起地面上的大小石塊往壁上扔,每隔幾步就上上下下地敲打幾下。這樣行走了百來步,終于听到某處岩壁之後傳來了“咚”地一聲空洞之音。
他心中大喜,連忙上去查看,只見這塊岩壁都被大片的厚苔癬遮蓋了起來,根本看不出它原來的模樣。于是他抽出腰間的光劍,將這些青苔一塊塊地刮去,便露出了它本來的模樣。
苔癬之下,岩壁之上,赫然出現了一道四尺寬,六尺高的圓頂門。它的表面處理得非常平整,和岩壁赫然一體,門縫之間還抹了灰泥,便是被封死了。
他伸手一推石門,石門紋絲不動。于是拔出光劍,學著傅吹哪Q 笫幟缶鰨 謚心金鈑寫剩骸敖 右 映T諦模 依瓷角鞍薟憑 I硎苡窕是纂妨睿 畹椒布淅慈】稹5蘢右恍淖 萸耄 撇僕 虢盜佟1Σせ奔比緶閃睿 br />
啟動光劍,橘色的劍芒從劍脊上跳躍出來,一下子就插入了岩石之中。接著,他沿著這道門的接縫處用劍芒切割,很快這個石門就被他從岩石上硬生生地切了下來,再伸腳一踢,只听得“轟”地一聲,石門已經向內跌落于地,一個黑黝黝的大洞口就暴露在他的眼前。
擴廓貼木兒的寶藏近在咫尺!
阿圖控制住心中的狂喜,伸著鼻子聞了聞,但覺得空氣干燥,沒有任何的異味,隨即從兜里掏出兩個透明狀的蛋型物體向空中擲去。蛋形物在空中爆裂開來,化成幾百個懸浮在空中的小機器人。驀然,這些機器人通體大放光明,象一只只螢火蟲般地向著洞內的深處四散飛去,只是它們發出的光芒要勝過螢火蟲千萬倍,將整個洞穴照得一片通亮。
一道腦波傳出,他對著強化服發出了指令,頭罩即時落下。這是為了避免在洞中吸入可能有毒的氣體,或者能保護他免遭可能出現的意外。接下來,他就手持光劍,緩步地朝著岩洞內部走去。
岩洞並不太大,最高處約離地三丈,最寬處五、六丈,往前走了二十來步後便見到迎面有一堵平平的砌牆。牆面是由大大小小的花崗岩石塊砌成,縫隙間也抹以了石灰漿。看來這個洞窟進行了雙重的密封,也許是為了避免受潮。
阿圖再次拔出光劍將石牆割開一個大門,因為他切割“門”的底部時留了個內高外低的斜坡,所以門便是向外倒下。“啪”的一聲,石門在地上摔成幾塊。
小機器人們蜂擁而入,將這個洞中之洞也隨之照亮,一百數十只油了黑漆的箱子就出現在阿圖的眼前,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門後的地面上。
幸福到來!他再也無法壓抑住沸騰的熱血,大喊一聲“發達了”,拔腿就向著寶貝們直撲過去。
所有的箱子都是漆了黑漆的鐵箱,所有的箱子的接口都用蠟封得嚴嚴實實,並上掛銅鎖一把。
隨手割開一只箱子上的銅鎖,入眼的就是一箱的字畫;再割掉一把銅鎖,入眼的就是無數個精致的小盒子,隨便撿起一個打開一看,就是一掛綠瑩瑩的寶石珠鏈;又再割掉一把銅鎖,入眼的卻是一錠錠排得整整齊齊的金元寶……
有比數錢更快樂的事嗎?
有!那就是數更多的錢。
經過數個鐘頭的清點,阿圖得出了粗略的估計結果︰這些藏寶合計有超過十萬兩的金錠與金塊,五萬多兩的白銀,各種字畫、珠寶、古玩等六十來箱。
這麼個龐大數字無疑可令任何人激昂不已,他帶著滿臉的潮紅坐在地上規劃未來︰
首先,這麼多寶藏顯然是無法僅憑一己之力並靠來來回回的飛行而搬回頓別去,得造一條大大的海船。這條海船得請人手來開,這些人手還得忠心可靠……
其次,有了這麼多的金銀財寶,養老婆是綽綽有余了,甦湄也再也不用為了學費而發愁,甚至還可以在京都買一所大房子,請上幾個僕佣。還有傅蓴,自己無論如何得把她也帶去京都,哪怕是綁走……
再次,想做點什麼生意都有本錢了。賣點奴民、馬匹什麼的,烤個羊肉串,開個日升牧莊也不在話下……
甚至可以組成一支騎馬火槍兵,每人發八只,不,八十只火槍,沿途放著,就和扔炮仗一樣……
那這些火槍兵用來干什麼呢?
用來打仗?他好象還沒有仇國。用來揍人?這倒是可以。
他有一幫人多勢眾的仇人,就是日升學堂里面的那群討厭蟲們。即便現在他已經讀上了中學,那些討厭蟲們還是會在每一日放學的路上,掀開車簾對著他大囔︰“阿圖,我們太想你了!什麼時候再回來和我們一起上課啊,你讀蒙學最帥了……”
最好讓這些火槍兵把他們統統地從馬車里揪出來。揪出來後怎麼辦?槍斃是不行的,但可以排著長隊輪流地痛扁一番,每日一扁,直扁到他讀上大學為止</dd>
月光很亮,在馬廄的茅草頂上灑下了一片銀色。(頂點手打)
心醉,神醉,沉醉,在這麼個深深的夜晚,一位剛剛從海島回來的少年坐在茅草上,讓風一般的思緒,夢一般的遐想,任意游蕩。
“阿圖。”下面傳來了一聲短促的女人聲。
阿圖伸頭一看,入眼的首先是多娜那道份外野性的眼神。奇怪!這麼晚了,她怎麼會出現在這里。
借著月光,憑著居高的優點,他的目光自上而下地停留到了她的胸上。經這銀光一灑,那里便顯得分外的神秘加上分外的大。憶起了那個窗紙上的人影,他開始心意猿馬。
屋檐下,她的金色卷發垂在了腰後,大眼楮靈活得象貓一樣,嘴巴也很大,這讓阿圖想起一個詞來,就是“肉感”。不過這肉感說的只是嘴唇,她身上既不多肉也不瘦,腰身很細,腿也很長。
“我知道你晚上常在這里,還來看過幾次,可沒踫到過你。”她咯咯地低笑幾聲,再向周圍望了望,似乎是怕被人瞧見。
看來,她是特意來找自己的。她深夜來找自己干什麼?莫非是想和自己幽會。如果是這樣的話,自己該怎麼辦?
他再次將目光集中于她的胸前,喃喃地問︰“有事嗎?”
“你下來,還是我上來?”多娜用舌頭在性感的嘴唇上舔了一圈,似乎是在給他一種暗示。
“你上來。”他在屋頂上把手伸了出去。她很靈巧,跳上屋檐下的板車,踏著窗台,再被他一提就上了屋頂。
“去那邊。”多娜指著屋頂的另一角。那里有棵巨大的黃楊,枝葉繁茂,將月光完全地擋住,留下一片黑。
“嗯。”他應了一聲,然後隨著她移了過去。
這個地方不錯,黑漆漆地一片,讓人打心眼里感覺到安全。
她把胸貼在了他的胳膊上,嘴湊到了他的耳邊,並用吹氣撩動著他說︰“寶貝,想不想爽?”
“不可如此!”他暗自警醒。雖然傅蓴和甦湄都不在,但身邊還有傅櫻,自己不能得隴望蜀……
于是,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壓下了心中的狂野,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有喜歡的人了。”
“不需要你喜歡,”她的綠眼珠里閃爍著奇異地光彩,“但我可以讓你爽,要不要?”
不待他回答,她就勾住了他的頭,先給了他一記熱吻,然後只是隨便的一扯,就拉開了自己的胸前的衣裳。
她拿過了他的手,放入到自己的衣襟里,然後湊到他的耳邊帶著急促的呼吸聲說︰“寶貝,摸過女人沒有?”
“啊。”
阿圖的手中有兩團大大的軟肉,這使得他瞬間就是一陣暈眩。她很直接,他反應也實在很強烈。
“笨蛋,就知道你沒有。”多娜掰過了他的頭,然後開始吻他,“你喜歡的那個難道就沒讓你爽過?”
他沒回答,她也並不需要他回答。她的吻很有技巧,舌頭在他的口中不住地擾動著,撩撥著他的**,他即刻就忍不住了,手在她衣襟里胡亂地捉蟲。
過了一陣,她結束了與他的長吻,將他的手從自己的胸前拿出,同時伏下了身子並開始解他的腰間的帶子。
“你要?”他張口結舌地問。無論是和甦湄、傅蓴,還是傅櫻,從來都是他主動。
“笨蛋,讓你爽!”
很快,一切都呈現在她的眼前了,坦坦蕩蕩。他只覺得一陣羞愧,剝人衣服與被人剝衣服,感覺的差異竟是如此之大,讓人心慌慌。
“天啊,怎麼可以這麼大。”她低呼一聲,又放蕩地笑了幾下,便開始用她的手與舌頭。
“啊。”一陣潮水般的快意襲來,他繃緊了雙腿,任著這股爽勁在自己全身游蕩……
“呼!”
他長吁一口氣,從天邊的極限處將一縷游魂給收了回來,塞入空空蕩蕩的心腑。沒想到這種事還有這般的做法,只叫人魂動神搖。
“爽吧。”
阿圖抬起頭來,所見到的就是她那雙嬌艷的紅唇更加地嬌艷了,嘴角還掛著一絲意味深長含笑。
這副眼色……?俄頃,“曖昧”這個詞就跳入他的腦海。
“走。”
“去哪?”
“去你的房間啊,你不是一個人住嗎?你爽了,我也要爽。”
阿圖趕緊搖頭︰“城里有規定,要是帶女人回宿舍,被發現了是會被開除的。”
真正的原因是他從那個寶藏洞帶回來了金銀一包並寶貝若干,全都攤在床上還沒收拾,給人瞧見可不好。
“沒用鬼。”她罵了一句,沒好氣地說︰“走,我知道一個地方。”
“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
兩人從馬廄的茅草頂上下來,多娜腳步不停地把他帶到了木器所的後面。這里的地面上堆著三大堆干草,每垛都摞得有個小房子那麼高。
“阿圖。別過來。”最近的干草堆里發出了一道急切的阻止聲。
“啊!”阿圖嚇了一跳,他听出來是毛松的聲音。
他阻止自己過去,莫非他是在草堆中……想不到毛松這個平時看起來又斯文又老實的家伙竟然是個悶雞子,瞞著兄弟們泡女人,平時一句口風頭都不曾透露。
他轉頭去看多娜,只見她並不以這里被人佔了為意,反而咯咯地笑出了聲來,又將他的手一牽,帶去另一個草堆。
“阿圖,別過來。”還沒走近,便又傳來一聲含糊的呼叫,這里居然也有人。阿圖頭都要大了,難道這些草堆是城中的年輕人專門用來那個的場所?
雖然心中已然不抱有什麼希望了,但還是來到了第三個草堆前。忽然,草堆中的某處被人掀開了,一個腦袋探了出來,小開笑嘻嘻地沖著他說︰“我剛完事,讓給你吧。”
小開和丁一不是都去了原拂嗎?阿圖驚得後退半步︰“你怎麼回來了?”
只見他邊從草堆里往外手腳順溜地爬著,邊用極為誠懇的語氣說︰“回來看看你們這些兄弟啊!”
這個……這個說假話的淫蕩貨色,看兄弟看到草堆里去了!</dd>
玄武湖畔,九華山下,京都棋院的大堂的講台上擺著一副碩大的棋盤,上面布滿了碗口大小的黑白棋子。(頂點手打)一位中年棋手站在台上,在二百多名棋迷面前,手中不停地擺出各種圖形,口中講解著可能會出現的變化。
這盤棋乃是名人公孫休授二子與六品以下年輕棋手每月一次的例行指導棋。作為名人,公孫休除了大宋最著名的每十年一期的名人戰外,只參加四年一度的棋王與國手兩大棋戰,其余的棋戰則從不參加。因此,如果某年沒有這三大棋戰,那麼這每月一局的指導棋則是本年他少之又少的對局,為此他得了個“十二局名人”的綽號,就是說他一年只下十二局指導棋。
公孫休真正的外號是“大道如砥”。這個詞出自于《詩經?小雅?大東》,上有“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其意為大道平坦似磨石,筆直像箭桿。這里卻是指他的棋素以平和中見韜略,以堂堂正正之師,布下天羅地網,于無形處,設下十面埋伏。
執黑棋,被授二子的對手是一名為葉夢竹的六品女棋手。她有個極美的外號,曰︰棠棠者華。
台下十數排的座椅上,密密麻麻坐滿了棋迷。每著棋都有專人從二樓的對局室送到台前,台上講棋的棋手拿到譜後便會立即擺將出來,然後再與自己剛才擺出的各種變化相互比較印證。而每一送來的新著都會引發這些觀棋者的擰眉沉思或低聲交換意見。
窗外,斜風細雨,淅淅瀝瀝。大堂內,唐棣依窗而坐,滿臉陰靄沉沉。
他本是圍棋業余好手,也偶爾來這京都棋院與其它的業余強手相互討教一番。今天他來的晚了,沒想到會逢上公孫休每月一局的指導棋,更沒想到這局指導棋的另一方是葉夢竹。
他沒見過葉夢竹,只是從妹妹那里听說過她的名字與故事。
她幼年時本是上海棋院的棋手,十二歲便入了品,十六歲就被京都棋院選中為宮庭內的預備女棋官,因而就來了京都,十八歲那年嫁給了京城大族皇甫家的皇甫糾。不料,不到三年皇甫糾就一命歸西,她便做了寡婦。然後不知怎的,她居然就成為了自己妹夫、大宋皇帝趙弘的情人。
她在京城里大大的有名,這並非純粹是因為她的棋力,而多半是因她的美色。
兩年前,便有好事者編出了一份京都美人圖,上榜者上至大宋長公主趙栩、長樂公主趙怡,下至秦淮河歌女,共十人,她便是其中之一。這幅圖他也有一份印制品,畫中的葉夢竹坐于竹林之下,目視著身前一盤棋,秀眉微蹩,一粒秋蟬卻正驚于她的美貌,從枝頭上掉了下來,其人真是美不可方物。
在中盤的戰斗中,公孫休接連挑起兩處大戰,葉夢竹居然毫不示弱,敢與他比力量,結果也並沒吃什麼虧。這盤棋下到現在,中盤已快結束,適才的劍拔弩張,看得人血脈澎湃的戰斗已悄然收場,棋局開始進入官子階段。
此時,黑子佔有三個角,實地領先六、七目左右,全盤並無特別薄弱之處,而且還輪到黑方行棋。白棋因為讓二子,中盤戰又獲利不多,此時實地確實是差了一些。只要小心運轉下去,黑棋獲勝的還是有望的。
新譜傳來,台上講解的棋手隨即擺上一黑子,台下的不少棋迷都發出了“啊”的一聲,因為此著的確是有點出乎他們的意料,也出乎唐棣的意料。這招並沒有去搶左上的那處最大的官子,而是在右邊補了一手,官子價值不過三目左右。
“這是步好棋,諸位請看……”台上的棋手細想一陣後,便擺出了個變化。公孫休的官子果然了得,他在中盤的時候就在此處設了個後招。若是黑棋不補,此處難免出棋,右邊大塊雖不至于被殺,但慘遭收刮卻是不免。不過此處既然補上了,那麼再看黑棋,雖然優勢又縮小了一點,但全盤均是厚實,白棋想要翻盤就只能冀望于黑棋自己出昏招了。
結果,黑棋之後的官子完全是滴水不漏,應對得當。棋局結束,裁判宣布黑子勝二目半。場中頓時喝彩聲一片,要知道即便是二子局,贏過公孫休的低品棋手也是鳳毛麟角。
棋到終局之後,台上講棋的棋手照例是把整盤棋再擺一遍,補充了一些先前沒講到的地方,樓上對弈的雙方也是按慣例在復盤,而台下的棋迷則是在耐心地等著看這位贏了名人的女棋手,京城中有名的大美人。
過了大約大半個小時,只听得樓梯上傳來一陣響動,隨後名人公孫休首先出現。他三十五、六歲,寬衣長袖,風度翩翩,面含微笑,帶著一股從容的氣度。
隨後,眾人只覺得眼前一亮,一名極美的女子也跟著走了下來。
唐棣見她出來,心中一陣狂跳,他的第一眼產生了錯覺,以為是甦湄走了出來。再細看了半晌,才發現二人雖然極其相似,但還是有著不少的分別。
她們的身材、身形與臉型都幾乎同處一轍,只是甦湄的嘴巴稍大些,鼻梁更挺直,而葉夢竹眼楮更大,更有神采,而且皮膚也白得多。不過,就這麼陡然一看,真是有些分不清誰是誰,尤其是唐棣坐在大堂的一側,第一眼看到的乃是她的側面,那就更加的相像了。
這女子年紀與甦湄相仿,身著一身白衣卻膚白勝雪,若非是臉上帶著些許暈紅,肌膚恐怕就和那衣服渾然一體了。
她出得堂來,臉上綻現一絲甜美的笑容,雙頰還出現了兩個淺淺的酒窩;她用目光向眾人面上一掃,眼波流動之際,滿堂之人都是心頭上陡然地一緊,不由同時想起“人間尤物”這個詞來。
只見她婀婀婷婷地走到了公孫休的面前,對他微微躬身致謝,然後再向棋迷們福了一福,隨後便轉身輕盈地走了出去,像只翩翩的白蝴蝶。</dd>
葉夢竹的出現先讓唐棣想到了甦湄,心神激蕩,後又讓他驚嘆于她的風采,不得不承認這真實的美人卻是強過那圖畫上的百倍了。(頂點手打)他腦中一陣暈糊,半天方才凝過神來。
他想到了她的外號“棠棠者華”,這一是指她的棋風華美,二卻是暗指她的人如花兒一般,正是在盛放的時節。俗話說“棋如其人”,葉夢竹的棋他還是能看出不少名堂的。
她的棋著法嚴密細膩,被授二子,既不貪地也不貪勢,一直都是在是維持局面的均衡,盡力保持著讓子的優勢。她棋風華麗而柔和,棋型美感十足,卻不乏必要的力量,官子也是滴水不漏,次序井然。如此可見,她的智慧與手段實是不同一般,再加上如此的容貌與神采,難怪連皇帝都顧不上她寡婦的身份,忍不住地要做她裙下之臣。
葉夢竹走後,公孫休對著眾棋迷抱了下拳,行了個禮,隨後也走了出去。主角既走,除了還要在棋院手談的人之外,前來觀戰的棋迷便開始紛紛地散去。
唐棣本想來棋院找個人下上兩盤,現在卻已是意興消散。他隨著眾人走出棋院,抬頭一看,適才的小雨業已停止。
駕車的侍衛拉開車門,問道︰“請公子示下,此去何處?”
“京都大學。”見到葉夢竹,他心中的某根鉉又被撩動了起來。
上次在路上約甦湄去赴一個茶會,卻被她推卻,這令他覺得甦湄好象對自己並不怎麼在意。不過他並不泄氣,決定要再嘗試一次,便是約她去看一場京城名優慕雲生主演的戲劇《西廂記》。
馬蹄聲在車前噠噠地踏響著,車廂外的雨又開始 韉羋湎鋁恕 br />
唐棣拉開布簾望向窗外,只見四處煙雨霏霏,湖水與長廊都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里。不知不覺之間,馬車已行入到了校園內。
“公子,去哪里?”侍衛在車外再次問道。
“藏書館。”
此時已是下午四時,這個時間離晚飯尚早,甦湄或許就在藏書室里讀書。也只有在那種地方,他才能裝做是與她偶遇。
沒有一個人曾在唐棣的心中引發過這麼大的波瀾,從第一堂課的那一眼開始,這個女子的音容笑貌、談吐舉止就象有一支筆在他那從沒被撩動過的情愫上作圖,一筆筆地抹來勾去,積淡入濃,漸成畫作。
他是高高在上的唐公子,而她只是名普通的民間女子,他原本以為只要自己肯降尊紆貴地向她示好,她便會合乎常理地投入到他的懷抱。
可惜他錯了,她一直都在逃避著他。難道她會看不上他,還是她另有別人?唐棣琢磨不透。也正是因為琢磨不透,他也就更加地不甘,那個想得到她的心思也就更加地強烈了。
“停車!”
車夫一勒韁繩,馬車嘎然而止,隨即唐棣推開車門跳下車來,向著湖前長廊走去。
長廊之內,一名身著翠綠的女子正捧著一本書,面湖而坐,把一個寧靜秀美的背影對著這邊,身旁一枝垂柳正在細雨中輕搖。
“灼灼芙蕖出綠波。”
一陣清新的風,帶著潮潤向著他迎面吹來,唐棣腦中忽然就浮上了這句詩。他忽然覺得自己似乎又錯了,這麼個人兒就仿佛真是一支綠波上的芙蕖,輕舒自我,恬然淡泊,恐怕不會對什麼名優的戲感興趣。
那麼,能令她感興趣的,除了讀書之外又會是什麼呢?
他悄悄走近到她的身後,正待喚她,又改變了主意。芙蕖灼灼,本就是應該在那里獨自芳華,若是真地去喊上一聲,就反而為不美了。
讀書聲隱隱約約又清清朗朗地傳來,唐棣地默默地立在她身後不遠,神情似乎已全然地痴了。
※※※
唐棣的宅邸離京都大學只隔著數里的路程。這是皇帝賜給他的宅院,門上懸一黑底金字大匾,上書“唐公子府”。
這套院落坐北朝南,佔地十四畝,前面是個六進的院落,從南向北由倒座房、垂花門、前院、二院、主院與後院組成,後院之後還有個精致小巧的花園。
前院是唐府的會客廳與處理公事的地方,二院是隨唐棣前來大宋的家臣住處,唐棣自住主院,幽靜的後院安排給了他的師傅慧**師與其諸弟子居住。
後院正房與兩側廂房之間的空地被布置成了一個練武場。此時,唐棣正精赤著上身,手握一把鋼刀與一持棍的僧人對練。
他平時看上去並不顯魁梧,只是一旦除下了上衫,便可見他肩臂胸腹之間到處都遍布著凸起的肌肉。肌肉大小形狀與身型的比例非常地協調,既顯示了力量,也甚有美感。不象有的粗漢,肌肉是練得發達了,可一看就感覺死笨。
唐棣所練的刀法名為“斬風刀”,意思是這六十四路刀法一經施展,招招凌厲,式式凶狠,連那風都可斬。而那僧人所練的乃是“霹靂棍”,走的也是剛猛的路子。此時兩人對練起來,但見院子里一片刀光棍影,打得甚是熱鬧。
三十幾招過後,唐棣一招刀勢使老,被那僧人一棍擊中刀身,將刀從他手中打落,便算是輸了。
唐棣見自己輸了,只是一笑,彎腰撿起刀,向那僧人單掌施禮道︰“多謝師兄指點!”
那僧人也單掌還禮,卻面露些許不悅之色︰“師弟近來神思不安,練武不勤,武技有不進反退之虞。”
“神思不安,練武不勤,不進反退。”听到僧人的這十二字評語,唐棣心中暗自苦笑。
不知怎麼搞的,他最近有心思無法全神凝注之感。無論是讀書、听堂還是習武,都是懶洋洋地打不起精神來,日頭所思,夜間所念的均是那襲淺淺的人影兒。只是她對他著實是有些無情,上次請她去看戲又再一次地被她給拒絕了。
想到自己至少是個公子,還可能繼承國位,人才與文才也是一再為世人所夸耀,卻在一位平民女子的面前撞塌了南牆。這讓他既深深地費解,又暗暗地為自己抱屈。為此,他還特地在桌上鋪了張紙,以公允之心,拿起筆來左邊寫優點,右邊寫缺點。寫完一看,左邊滿滿,右邊寥寥,可見自己並非是差勁。
僧人眼見他又魂游萬里去了,出聲喝道︰“師弟。”
唐棣一凜,凝神回話︰“唐棣知道了,謝師兄提點。”
這名僧人法號虛雲,今年二十六歲,是慧輪的弟子,也是唐棣的同門師兄。他受惠輪的指派,有監督唐棣練武之責,所以在他面前小有威嚴。
此時見唐棣應了聲,虛雲便點了點頭,走過來接了唐棣手中的刀就自行地去了。</dd>
唐棣回到正院的房內,婢女早已打來熱水。(頂點手打)他擦過身子,穿上衣服再略作整理之後,便行去前院。
前院正北居中是唐府的客廳,平時會客、宴客都在這里。唐府的內史房就設在前院的左廂房中,唐棣最重要的謀士裴黯就在這里處理公務。
裴黯字長孺,祖籍紹興,現是公子府的右內史。唐棣還有一位重要的謀士名為馮原,是公子府左內史。因國內公子府之事需要人主持,所以馮原就不得不留守奧州,這次並未跟著前來大宋。
裴黯三十來歲,相貌清峻,一身青色儒衫,寬袖皂緣,軟巾垂帶,顯得十分儒雅。他正在房內處理一些文書,見唐棣進來便起身欲行禮。
“長孺,都說過多次了,你我之間何需如此多禮。”唐棣擺了擺了手,坐到了側面的一張椅子上。
裴黯笑了笑,也就坐下了。
此時,下人已經送上了茶水。唐棣喝了口茶便出言問道︰“這幾日安唐那邊有何消息?”
安唐便是唐國的國都,位于奧州東南角沿海博物灣,乃奧州第一大城,有民八萬戶。
這間廂房西面是幾個大窗,靠窗的地方擺有幾張桌子,是裴黯和兩個手下辦公的地方。東面是進門口,南、北兩面靠牆之處擺滿了書架、書櫃,架上櫃中所裝的均是書籍、文件與卷宗檔案之類的東西。
“唐國一切如常。只是馮內史新來的書信中所提一事到是有趣。”說罷,裴黯將幾張信紙遞給了他。
唐棣伸手接過一看,篩掉了那些例行公事的語句,便發現這封信上只說了一件比較重要的事情,就是馮原為唐棣的公子府延請了一位客卿。這本是一件常事,但不尋常的是這位客卿是名和尚,名叫塵前,乃是京都萬佛寺雪舟大師的弟子。
據馮原信中所說,這名和尚周游列國十余年,通曉天文地理,熟知多家諸侯國、南洋、印度、非洲甚至西洋的風土人情,會說六國語言,實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之一。信中還提到一點,塵前還有十五名同門師兄弟都在做此類雲游天下之事。
這種僧人在本朝有一個極其響亮的名頭,那就是“行僧。”行僧的精髓便在于一個“行”字,乃是指跋涉萬千長路,體嘗千百人情之意。
唐棣看完信,沉吟一陣後便將其歸還給他,問道︰“以長孺看來,此類行僧究竟如何?”
裴黯道︰“想必公子也知道,昔日道知大師的十八弟子雲游天下,被世人稱為‘行僧’。這十八名弟子中,有四人創建了萬佛寺海外分寺,另有四人出仕,其中一人得官國相,後至附庸;一人從武職,得官國尉,後亦至附庸;另兩二人也是皆得高位。此後,道知與其弟子之事傳為美談,在民間甚至將他們的故事改編成了傳奇。”
“道知之後,萬佛寺每隔數十年總會出現這麼一批行僧。在黯看來,他們名義上是僧人,游歷天下,也宣揚佛法,但實質上乃是謀士、縱橫家與僧人的結合體。其所學龐雜,日星象緯、佔卜八卦、兵法韜略、琴棋書畫均有涉獵,又游歷多國、廣記多聞、通達世間風俗人情。這些僧人又彼此時常聯系,所學與見聞上相互溝通,取長補短,其知識之廣博、閱歷之豐富非尋常學士所能比擬。爾後,世上僧人中多有模仿者,也自稱‘行僧’。”
唐棣連連點頭,又問道︰“道知與其弟子之事我是知道的。但不知這些僧人所求為何?榮華富貴,高官厚祿?”
裴黯搖搖頭苦笑︰“屬下不知,或許是為了成功立業吧。當今天下諸侯繁多,四處用武,正是給了這些僧人表現的舞台。他們往往會出仕于某位諸侯,為其效力,但並不一定會從一而終,若覺得不合便一走了之。例如,越國歷來都有用這種僧人為高官的傳統,它本是小國,但到如今已擁一省之地,百萬戶之民,掌控馬來海峽與強大的水師,這些僧人的才能在越國坐大的過程中起了不小的作用。”
“此等行僧多否?”唐棣再問。
“濫竽充數之輩不少,真才實學之僧不多。有不少和尚學了點皮毛,便到處招搖撞騙,想出仕于官家混取功名。公子試想,若要培養一名行僧,首先需要的是一名才具不凡的師僧;其次這些弟子必須是天資聰慧之人,佛教經書與俗世典籍都要精通;最後,還要吃得苦頭,能數年、十數年甚至數十年地四處游歷,增長見聞。因此,真正有本事的行僧人也一定是極少的。”
“我記得雪舟大師乃是理藩院的僧都,他的弟子若是要求功名,為何不就近去理藩院或鴻臚寺,反而要舍近求遠地來我各國諸侯之國謀尋任職?”
因大宋佛教盛行,皇家、朝廷與諸侯、屬國之間的往來不少是以佛物為賜禮或貢物,來往使者或使臣有時也有僧人擔任。于是自睿宗開始,大宋就在理藩院和鴻臚寺各設置了一個司,名為“僧司”,由僧人來主管,用來處理有關佛物並接待僧侶賓客。僧司的主官名為正四品的“僧主”,其副手稱為“僧都”
自理藩院與鴻臚寺設置僧司以來,百來年間,萬佛寺與棲霞寺一直就把持著理藩院與鴻臚寺的僧司,這已經形成了一種慣例。即是,理藩院僧司的僧官一定是出自萬佛寺,而鴻臚寺則是出自棲霞寺。
裴黯似乎被問住了,想了好一會才猶猶豫豫地答道︰“此事屬下不甚明寮,可能是覺得理藩院與鴻臚寺不能讓其一展所長。明主求賢才,行僧求明主,或許是兩兩相尋吧。”
開了裴黯之處,唐棣懷著滿腹的心思來到後院慧輪的居所。
門前一灰衣僧人正待行禮,卻被他伸手制止。他听見了房內誦經之聲,怕此時推門而入會打擾房中人誦經,便立在門口等待。
“阿彌陀佛,進來吧。”
過了好一會,誦經聲才停止。一聲佛號之後,里面的人便出言讓他入內。
“是,師傅。”
唐棣推門而進,只見一個和尚正背對著門,在一個蒲團上面牆而坐。唐棣反手關門,然後便坐在了和尚身後的另一個蒲團之上。
這間屋子雖然已經布成了禪房的格局。可房內卻並沒有擺放香案佛像。慧輪誦經時便坐于蒲團之上,面對著北面空空的牆壁。
“你近來有些荒廢了武技。”
僧人六十多歲,身材枯瘦,兩道白眉倒垂,銀須懸于胸前,目光開合之間自帶威嚴。
“弟子近日感覺身體略有不適,因此是有些放松了。”唐棣低頭,臉含愧色。</dd>
這名僧人名為慧輪,乃奧州安唐萬佛寺掌門慧觀大師的師弟。(頂點手打)
唐棣的兄長唐裳自幼就是身體孱弱,長到七、八歲的時候,身材還只如同別家四、五歲的小兒,到年紀大了後便逐漸發現多處暗疾,到如今還沒有子嗣。唐棣年幼時也與他兄長一般,二、三歲的時候連抬頭都還是軟弱無力。他母後擔心他養不活,因篤信佛法,為此不知跑了多少寺院,拜了多少菩薩,後來因機緣終求得這位慧**師收其為俗家弟子。
慧輪收他為弟子的條件便是要在萬佛寺中住滿八年,因此唐棣三至十一歲的幼年時期實際上是在寺廟中渡過的。那段時日,慧輪日日給他把脈診治,還常用一種特制藥水讓他浸泡,又用內家功力為他疏通經脈。待得他稍大之後,慧輪又教他練武強身,十數年來日日勤練不綴,他的身體方才能如今日這般地強實。可最近他心有旁騖,連日不管有課沒課都是往外跑,每天早出晚歸的,也不象原先那樣早晚必演練一次武藝了。
慧輪收回了目中的責怪之意,緩緩地說︰“非是身體不適,而怕是有了心病吧。”
“弟子……”
“你成年後,身體已是完全地好了。以你的身份,武技本是不必學的,但為師卻時常督促你,可知其中究竟?”
“師傅說過,弟子生性脫跳,練武可磨練心志。”唐棣說到這里,額上隱隱有汗珠滲出。
慧輪只“哼”了一聲,也不再言語,連眼楮都閉上了。
禪房里陷入了沉默。每逢這種時候,唐棣都是守在一邊,靜心等待師傅開言。
約麼一刻光景,慧輪終于睜開了眼楮道︰“也罷。你今後或許要繼承這唐國大位,所謀乃大,武技也就不必過于勉強了。”
唐棣本來隱隱就有這種的想法,只是迫于師傅的威嚴,一直都不敢說出來而已。但此時慧輪陡然真的說了出來,他反而被嚇了一跳。
“師傅……”他剛說出這兩個字,卻見到慧輪擺了擺手,下面的話便不知覺地咽了回去。
“為師見你今日滿腹心思。若有事,直說便是了。”惠輪道。
唐棣拱手道︰“弟子听說雪舟大師有十五名行僧弟子,想請師傅解答弟子心中疑慮。”
慧輪面色如古井般波瀾不興,問︰“你是如何得知雪舟與其弟子之事的?”
唐棣听他詢問,便把適才和裴黯的對話向他大致復述了一遍。
雪舟大師唐棣是見過的。今年三月他回大宋之後,便隨著慧輪去了趟京都萬佛寺。慧輪幼年是在京都萬佛寺出家的,法號松心,算是掌門大師松明的師弟。他二十四歲才隨師父去了奧州安唐萬佛寺,在那里將法號改成了慧輪。
當日,為了迎接慧輪,京都萬佛寺列出了很大的排場,幾乎所有職司的僧人都迎出了山門,給足了慧輪與安唐萬佛寺的面子。雪舟就在一眾迎賓的高僧之中,他是掌門松明的弟子,談吐恢弘,氣度含蓄,令人心生仰慕。唐棣還听說他已五十好幾歲了,外形卻仿似四十來歲的人,這點使他深感納悶。
慧輪沉默了一陣,然後盯著他道︰“你是嫡次子。你二兄行走不便並身帶暗疾,無法生育。唐公之位將來多半是你的,又何必急于培植羽翼,多生事端,徒惹人猜忌。”
唐棣半響不語,最後說︰“非是弟子有何妄想,只是兄弟們都多蓄門客,結交強臣。弟子若沒有一點實力,恐怕即便是公父傳位于弟子,弟子或許也最終不可得國。”
慧輪嘆了口氣,雙掌合什,唱了聲佛號後道︰“你想知曉何事?”
“弟子想問的是,如雪舟大師這等有道高僧培養行僧的目的是什麼?”
惠輪道︰“弘揚佛法。”
就這麼簡單?唐棣面露疑慮之色,問道︰“請問師傅,弘揚佛法與培養行僧之間有何關系?”
惠輪道︰“道佐人主。對于行僧來說,這個‘道’雖然包括了許多的術與謀,但其根本依然是佛法。”
“道佐人主”出自《道德經》之言“以道佐人主者,不已兵強天下。”意思就是︰凡是以道治理國家的國君,都是不用兵甲強行爭奪天下的。今日惠輪居然引用道教始祖之言,這個實在是出乎唐棣的意料。
“行僧的使命並不完全相同,得看行僧本人的際遇。其中之一就是輔佐人主,用佛法去化解人主內心的孽障,使得世間少造無謂的浩劫,並竭力使佛法在人主治下得以傳揚。”
“請問師傅,行僧的目的究竟是為了阻止浩劫,還是傳揚佛法?”唐棣再問。
惠輪道︰“浩劫若來,又豈是行僧所能阻止的。”……
與師傅的一席談話後,唐棣明白了︰行僧做的是一般僧侶無法做到的事情,就是用自己的才學與權謀來輔助人主,為人主謀劃,但其根本的目的乃是在人主的治下弘揚佛法。
當他從慧輪那里出來時,心情大好,師父終于解去了他心中的疑惑。
慧輪比裴黯更了解這些行僧。這些行僧在萬佛寺也並非是代代都有,但每隔數代,總會出現一名類似道知或者雪舟那樣的僧人,然後就培養出來了一批行僧。這些行僧雲游天下,目地看似神秘,但其最終一點還是為了弘揚佛法。隨著行僧的輩出,萬佛寺也是越開越多,甚至遍布北疆、南洋、大洋洲與美洲。且創下了奇功偉業的行僧也時而橫空出世,如建立奧州安唐萬佛寺的行痴,為唐國取下旦州的韓等都是行僧。
“算謀為表,佛學為體。”這便是惠輪對這些行僧的評價。
行僧要傳揚佛法就讓他們去傳揚好了,最關鍵的是他們無疑是唐棣所需要的那種人才。無論是承國、立國還是謀國,人才總是最重要的。沒有一位君主,或者是未來的君主不想吸納人才,只是英明的君主選擇的是俊才,昏庸的君主得到的是蠢才或殺才罷了。
據馮原書信所言,一個塵前的才學就是不凡,何況還有另外十四名行僧,其中未必就沒有比塵前更加出色的。據此推測,雪舟的這批弟子不僅才學出眾,還通達世俗人情,更熟知天下地理,這正唐棣他所需要的。若有可能,盡量地將他們籠絡到麾下……
他心中甚有大志,不僅是要承襲國位,治理萬民,還要仿效先祖文治武功,一展抱負</dd>
山頂上有個石窩窩,帶著些許硫磺味的溫泉從底部涌了出來,撲騰騰地冒著熱氣。(頂點手打)這里是處極為偏僻的山林,約在一百多丈的高處,離最近的上山小道都隔著兩里,四周悄無人聲,只有蔥蘢的古樹與叢叢的灌木。
因為甦湄與傅蓴先後都離開了頓別,見景思情,那個野芷湖就陡然成了個傷心的地方。于是他就改變了往日的習慣,再也不去湖邊晨跑了,而是換到了這一帶的山間。
山間的樹木茂盛而人跡稀少,反正阿圖跑了十幾天都沒見過半個人,大大小小的野獸飛禽倒是見到了許多。此外,他還在密林間發現了一處天然的溫泉,水質稍渾但熱度適宜。
此時,阿圖與傅櫻都泡在泉水里面,渾身**著。這是個星期日的早上,他帶著她來到這里游玩。這麼高的山,他背著她一會就爬了上來,只讓她笑說他是前生的猿猴轉世而來的。
在他剛才要求和她在這里歡好的時候,傅櫻曾經極為地猶豫,這與她平時的教養大相違背。況且,若是被人看到了又怎生了得。可耐不住他好說歹說,還拍著胸脯擔保附近絕對無人,又終不願意逆了他的意思,只得乖乖地從了。
她在水中暗自撫摸著自己的身體,臉上還泛著那羞人的潮紅。適才的一個多小時令她仙仙欲死,她發現今日所能持續的時間和做過的一些姿勢,實在是過去不可想象的。
“這個身子究竟是怎麼了?”
阿圖給她那個小藥丸時,說這藥能將她的身體脫胎換骨一番,當時她還將信將疑。沒想到只是短短的兩個月,身體居然有著這麼大的變化。
首先,她原有的心痛與哮喘消失了;其次她的氣力和體能與原來已是天壤之別,特別是在他教給她冥想、柔韌與氣息鍛煉之法後,她的身體已經可以做出原來不敢想象的動作了;再次,她發現自己聰明了很多,記憶也好了很多,現在背一篇文章的時間幾乎只要原來的一半。
傅萱和幾個嬸母常夸她,說女大十八變,越變越漂亮。的確,她原本的膚色是極白的,可是其中帶了些蒼灰色,就顯得不那麼地健康了,而現在卻已經換成了一種晶瑩透亮的白。
她看了看阿圖,他正坐自己的身旁,臉色沉靜,紋絲不動地閉著雙目,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你在想什麼?”她倚在他的肩頭問。
她的問話將他的思緒從北見城中給來了回來。他如今泡上了那個她的佷女,這將來還真不知該怎麼收場。每每念到此處,他總是要絞盡腦汁地去想一些說詞,但每每又覺得這些說詞都不太能令人信服。
傅櫻與其說是個女人,不如說是個可愛的娃娃。她總是露出可愛的笑容,一切都听他的吩咐,放佛他就是她的神一樣。對于這麼個娃娃,只要是男人都只有喜歡的。
最近,他跟多娜學到了不少新的花式,適才都一一在她身上嘗試了一遍,覺得既有趣,又有效。她不僅教給他了許多的巧活,還告訴他該怎麼樣去討女人的歡心,比如尋一個從未去過的地方,讓你身邊的女人在驚喜之余,又會覺得你有奇思妙想。今天帶傅櫻來這個溫泉,就是他對近來所學的一個活用。
“最近,我娘對你印象好得不得了。”她想站起身來,但雙腿有些脫力,一下子又坐回到石頭上了。
“嗯,為什麼會對我印象好?”
“娘說你讀書是個天才,武藝也那麼厲害,將來一定會有出息的,恐怕她已經看中了你做女婿了呢。”
她說到“女婿”這個詞的時候,心中有些忐忑,因為阿圖從來沒向她表示過喜歡她的意思,更沒說過要娶她。
他對著她溫存地一笑︰“乖寶,我想問你件事。”
“乖寶”是他給她取的花名,就是“乖乖的寶貝”之意。
“說啊,干嘛吞吞吐吐的。”
“你後年就要大考了,你想去哪里讀書?”
阿圖是注定要去京都的,若是她的打算能跟他一致,就象他自己跟甦湄相一致的話,那也許他們就能繼續下去。
傅櫻雪白的肌膚被泉水泡的緋紅,覺得有些氣悶,便站起身來透透氣。她剛站起身來,就發現他的眼楮盯著自己的胸脯,不禁抱住了雙臂,雙頰更加的羞紅。她的胸還很小,發育得不怎麼成熟,這使得她有些自慚。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讀書。如果你那里都不去,我就留在這里,不去考大學了。”她紅著臉說。
她的回答讓他覺得自己是個真正的大丈夫,就象一個圓心,可以讓自己的女人圍著轉動。于是他問︰“如果我要去京都呢?”
“你是說想去京都讀大學?”
阿圖點點頭,然後听她又問︰“什麼時候?”
“明年。”
“啊。”傅櫻吃了一驚。雖然阿圖的學業很好,讀書也很有天份,但若說明年就能考上京都的大學,這她可不敢相信。
“京都的大學很難考的……”她垂下了眼瞼,生怕自己的話會被他認為是看他不起,從而感到不高興。
阿圖听了,只是吹了聲口哨,淡然說︰“沒什麼難的。我明年一定會考上京都大學。”
哦!他要讀的居然還是京都大學。傅櫻更覺得有點暈,再看他一眼,但覺得他神態輕松而隨意,就好象是在說“我要回家吃飯”一般。
“難道他這麼地有把握?”她暗自思量著。過了會,才說︰“若是你要去京都,我一定也會努力考取那里的大學。”
她的回答實在令他滿意,他抱起了她的身體,繼續著自己適才未盡興的事宜。
傅櫻坐在他的腿上扶住他的肩頭,任他盡情地擺布。忽然听到他說︰“哦,你看。”
她回頭,順著他所指的方向一看,一只肥嘟嘟的灰松鼠正從一個兩人合抱的松樹上溜了下來,躡手躡腳地向著另外一棵更粗的松樹小跑過去,似乎是要上樹。這時,卻沿著筆直的樹干猛然沖下來另一只黑色的松鼠,對著灰松鼠一陣叫囔,似乎是說這是自己的地盤,不給它上去。
灰松鼠不理它,橫移了幾步,看似要從黑松鼠的身側爬上去。黑松鼠生氣了,猛地一下子撲過來,趴在它的脖子上就咬。灰松鼠的身子看上去肥肥的,卻是靈活異常,閃電般地挪動了半尺,反咬黑松鼠的脖子。
兩只松鼠打斗起來實在是很精彩,斗幾招,休息一下。彼此瞧瞧,然後再猛撲上去打斗一番。
只見兩個小小的身影在荒草枯枝間閃、竄、跳、斗,靜若處鼠,動如脫鼠,翻轉騰挪間實在是有趣。</dd>
什麼聲音?
突然,兩只松鼠停止了打斗,豎起耳朵听了一下,便一前一後飛快地爬上了樹,也不分是你的還是我的樹了。(頂點手打)
“嗷!”
一只黑熊忽然從樹林里竄了出來,在離這個熱泉石窩窩十幾步的地方,對著他倆就是一聲大嚎。
“啊!……”
傅櫻頓時一陣狂叫,一下子就撲到他懷里,埋首于他肩頭,一個光溜溜的身子簌簌地發抖。
她的叫聲實在很大,熊反而被她嚇退半步,氣焰消退了不少,一雙灰眼珠在眼眶里不停地轉悠。
“別怕,看我的。”阿圖拍拍她的背脊。
說完,他便站起身來欲捉熊,因她死抱著他不肯放手的緣故,只得連她也一並抱了起來。再定楮一看眼前這熊,不禁張嘴大笑。
這只熊他是認識的,往日在林中跑步的時候都見過兩回了,每次看到他就掉頭跑,實在是個喪膽熊。
于是,他用嘲笑的口吻安慰著自己的布娃娃︰“不用怕,不就是一只破熊嗎?一只破熊能有什麼用,一點點用都沒有。”
怎麼會?熊可是山林里最可怕的動物。她不信,既不敢回頭去看那熊,也不肯須臾松手。
接著,熊象人一般地立起了身子,肥壯的身軀象山一般帶著黑壓壓之感,灰色的眼珠也開始瞪放惡光,又對著這邊發出兩聲驚天的恐嚇︰“嗷!嗷!”
第二輪吼聲越發地大了,傅櫻怕得更加厲害了,也將他抱得更加地緊了。
哦!這只熊的眼神怎麼如此不濟,難道因為沒穿衣服,它就認不得自己了?
居然敢嚇唬自己的乖寶,阿圖對著破熊怒吼道︰“喂!你偷看我老婆,看一眼得五文,你這身熊皮能賣幾文啊?”
傅櫻雖處于極度的驚恐,但嘴上還是罵了一聲︰“死人!”
“哦,十文?”
傅櫻這句“死人”說得實在太含糊,簡直就像是蚊子嗡嗡,听上去倒有點象“十文”。
“喂!我老婆說了,五文太少,起碼得十文,你有錢嗎?”
“嗷!嗷!嗷!”
黑熊沒嚇住人,就更加的生氣了。于是踏上一步,把兩只肥厚並帶著利爪的巴掌對著兩人一陣猛搖,嘴里發出第三輪吼叫聲。
真是個沒用熊,只知道干吼。嚎了三輪,連三步都還沒走上來。阿圖笑罵道︰“喂!你已經看了很久了哦。你若是再看,連你熊媽媽、熊爸爸的皮都剝了!”
意識到眼前的人根本就不怕它,熊開始發起呆來。
它在等著他們逃跑,只要他們一跑,就說明他們怕了它,就說明他們根本就不是它的對手。那麼,這兩塊肉就是它的口中美食了。
可若是他們不跑呢?那麼,誰不是誰的對手就太難說了……
也許是因為靠近了些的緣故,熊聞到了一股可怕的氣味,隱隱現現地從水中那人的身上傳來。這種味道和往日所遇到的那個煞星好相似,實在是很可怕,它的膽不自覺地開始起反應了。
在熊膽分泌了些綠汁後,它掉轉了屁股就逃跑,一溜煙地消失在叢林里,沿途將林中的灌木搖撞得呼哧呼哧地作響。
沒料到自己的恐嚇如此有用,口里說剝皮就把它嚇跑了,阿圖大笑︰“哈哈哈……我都說了,這是只沒用熊。”
“啊!”
熊的威脅雖然去了,但人的威脅卻陡然來了,傅櫻在他的肩頭狠狠地咬了一口。
“十文也不許給人看!”她抗議著說。不過剛才他喊她“老婆”,令她甜在心頭。
“是給熊看。”
“熊也不許!”
阿圖伸手在她粉臀上一拍,嬉笑道︰“那我看總行了吧。”
“不行了,腿都軟了。”她推搪著說。適才的那陣歡娛也已讓她有筋疲力盡之感,加上被熊這麼一嚇,腿肚子一直都在打擺,此刻都還沒復原。
“那可不行,我還有還有好多招式沒使呢,接著來。”……
他們兩個繼續在泉水里溫存著,而在不遠處叢林里的一枝樹梢上,一雙眼楮正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神情在看著這幅活色生香的場面。
作為一個武忍,森林是他們修練的最佳去處,在這里是他們能最好地接近自然,能將自己的精神調整到最佳的狀態。所以,每逢不當值的時候,柴門紋都會把這一帶的森林當作自己的鍛煉忍術與武技的場所。
她本來在林中練功,卻被那幾聲熊嚎引到這里,隨後便看到了這一切。這個沖擊實在是太大,當她看清楚這兩個人的面目時,幾乎都要被驚落樹去。
她甚至無法相信自己的眼楮,那個平日看起來單純得如同白紙一般的二小姐,此刻竟然和趙圖在光天化日之下縱情歡愛。
不過,武忍修練的科目是“五道”,其中一道就是“氣”,就是精神力的修練。
武忍是指精通忍術與武技的忍者,這樣的武忍在這個世上絕大多數都是男人。女忍者多半是不怎麼會武,但卻要精通諜報、謀殺、刺殺、毒藥等等技藝,而且相當眾多的女忍者還需要靠出賣色相來完成任務。可佐藤家的女忍者都是武忍,柴門紋便是其中最有前途的一位。
若不是因為眼前兩個人的身份太過特殊,柴門紋本也不會如此地張惶失措,但作為佐藤家最有天份的武忍,她還是很快地回復了鎮定,開始用她的“氣”來駕馭自己的精神與思維。
終于,她定下了心神,端坐于樹杈上思考著該如何應對。
該不該將此事向佐藤取或者傅恆稟報?她猶豫不決。
如果不報,自己難免有不忠于主家的嫌疑。如果報了,傅家人最注重的就是名聲,眼前這兩個偷歡的人必定要受到嚴厲的懲罰。
再望那邊,但見一層薄薄的霧氣氤氳將他們圍裹著,兩個雪淨的身體在其中糾纏婉轉,偶或有一記低低的嬰嬰聲傳來,將她剛剛平息下去的心神又震得如小鹿一般地跳起。
“兩情相悅。”這個詞驀然跳入到她的腦海中,平時蒼白的臉在此際紅得發燙……
最終,柴門紋還是決定隱過不提。雖然這不是件光彩的事,但也不干系到主家的安危。既然和主家的安危無關,武忍也不一定就要把此事拿來上報。
但最合理的理由卻是︰她並沒有接到要跟蹤兩人中任何一人的指令。</dd>
漫山的紅葉,青青的原野,蝦夷已入深秋。(頂點手打)
一匹黑馬剛從矮丘頂上露出個頭來,瞬間就躍入了地平線。
風卷起馬鬃肆意張狂,洋溢著一股雄獅般的野性。它沿著斜坡奔下,響著鼓點般密集的蹄聲,眨眼間就跑下到平地之上。
馬上騎手雙腳踏在一副短鐙之中,身體俯身于馬背之上,頭與背保持在同一水平,盡量減少氣流的阻力。驀地,他沉身坐實馬背,雙腳飛快地換踏入一副長鐙之內,左手伸手取弓,右手手腕扣上了三支羽箭,瞬間將這弓拉了個滿圓。
“唰、唰、唰”,三箭連珠而發,均射中了一百步外的箭靶。
數十步開外,傅恆正立在一處土坡上用千里鏡看他騎射,眼見那連珠三箭俱扎在靶心附近,心中暗暗地道一聲喝彩。
一行五個箭靶,黑馬沿著這條靶道跑了一遭,騎手便射出了十五只箭,每次都是連珠三箭且箭箭射中紅心之內。
不多時,騎手撥馬轉回,跑來傅恆近處。還沒等到馬停下,騎手一個漂亮地翻身,穩穩地落到他的面前,正是阿圖。
學堂開學之後,阿圖就升了中學,變成了上下午均需上課,平時的訓練也就被傅兗給免了。兩周前的那個周末,他去了東北發掘了擴廓貼木兒的藏寶。可是藏寶太多,他無法帶回來,只取走了一包金子與若干寶貝。搬走剩下的藏寶須得一個前提條件,就是必須有一條大海船,而且還需要一幫靠得住的水手來開。這事可急不得,只能按部就班地慢慢來。
這個周末他跑來練騎射,一馬配雙鐙。短鐙用來跑馬,長鐙用來坐實馬背射箭,這便是他的又一次異想天開。
阿圖在傅恆面前一向恭敬,見他前來此地就趕緊中止了騎射,跑到他面前下馬行禮道︰“見過頓別令。”
自家族增封原拂後,傅兗就將它分為了上原拂與下原拂兩個部份,一北一南,分別轉封給了傅異與傅恆這兩名兄弟,讓他們各立家業。
俗話說︰兄弟同心,其利斷金。雖然傅異與傅恆都成為了新的領家,但他們卻沒有去封地獨自經營,而是仍舊呆在了N陽城繼續致力于家族共同的前途。
這匹黑馬是傅兗而送給阿圖的,今年才兩歲,身高體健,四腿修長有力,全身毛發烏黑發亮,是日升牧場至今為止培育出來最好的輕騎之一。它原叫黑驥,可阿圖嫌不好听,覺得既然傅蓴的紅馬叫“赤魅”,那這馬起碼應該是“魔”什麼的,就給它改了個名字叫“烏魔”。
他所用的弓是一張三石半鐵胎弓,也是傅兗听說阿圖嫌現成的弓都太軟了後,專門為他所定制的。至于用弓,如蠻力最強的傅異也只是開得兩石半,而且只有二十射之力。
傅恆見他奔行許久後再開強弓射箭,一發十五,毫無喘息之態,心中甚喜。尋思著此人真是奇才,不過大半年的功夫,馬術、箭術就練到如此地步,實是前所未聞。猛人就是猛人,與他人大大地不同。
“我今日前來,一來是觀你騎射之術,不想竟精進如斯;二是想與你探討件事情。”傅恆撫著頜下數縷不長不短的胡須說。
“圖能有今日小成,實受頓別守之賜。至于騎射,亦是得多些周都尉與酋木都尉二人的指導。”
阿圖的箭術是得了酋木正的親傳,騎術上則是得到了周洪的諸多指點。
傅恆點頭贊許道︰“你懂得飲水思源,技藝又精進如斯,也不枉他兩人教你一場。”
隨後,傅恆便差管著此處靶場的場丁自行去收拾那些箭靶,並將兩人的坐騎牽回城去,自己就和阿圖一起散步回城。
綠絨毯般牧草地鋪遍山丘曠野,在秋風的吹拂下高低起伏。時而又傳來一聲牧馬的嘶鳴,撕破這渾然一體的草野荒芒。
沿路之上的道邊都建有牧場,牧犬們半臥在圍欄外,看到有人經過便陡然地豎起了耳朵,有的甚至還立起身子,遠遠警惕著他們的舉動。
傅恆著一身青衣儒袍,腳下一雙淺淺的布履,走在這種地形上難免有些腳高腳低的不便,邊走邊道︰“我听你對張泉說過有種火箭炮,其威力無窮,可有此事?”
張泉被他治好了瘋癲後,只在家里呆了一周就肯定了自己的病是完全地好了,然後就帶著他的馬火槍圖紙與騎馬火槍兵戰法去找傅恆。
傅恆見他的病陡然間就好了,雖然心中欣喜萬分,卻也有些懷疑。與兩位兄弟商量過後,就允許他回到了頓別軍中,不過只是暫時干些文書類的活,說要觀察一段時間,若他是真的好了便讓他繼續帶兵。
傅恆是個特愛奇技淫巧的,見了張泉畫的火槍圖,听了他口中描敘的騎馬火槍兵戰法,覺得大有道理,便吩咐了兩名新來的技師平口徹與新田和去購買機械,準備打造樣槍。
除了自己的馬火槍之外,張泉還把那日阿圖在酒桌上有關火箭炮的敘述也一五一十地詳細給他說了,這又引發了傅恆的更大興趣,所以今日他就特地跑來找這小子說說這事。
以張泉對武器的狂熱勁,阿圖早就斷定他一定會和傅兗或傅恆說有關這火箭炮的事,也暗下決心,如果他們真對火箭炮感興趣,他就花點力氣把它給搗鼓出來。
傅家以往對他還是頗為照顧的,阿圖對他們也向來都有種感激的心理,總覺得應該為他們做點什麼作為回報,雖然他曾為N陽城破過敵營,也曾為頓別軍立過大功。
阿圖和傅家唯一的不痛快就是傅蓴為了家族而不得不去了北見城嫁給世孫,但仔細想想後,便覺得還是不好去責怪傅家,畢竟他們也是沒有選擇。傅異是個豪爽義氣之人,如果就這麼被國府殺了也實在是可惜可嘆。
關于這個問題,在北見城的那幾天里,傅蓴也是一再地向他剖析解釋過了,他也是能理解的。其次,他在世子府里暗暗留了一手,傅蓴因此而斷然不會吃虧,所以憎恨國府或世孫的那層意思就淡了不少,也就更不會去怪傅家了。
再者,他把眼前這位頓別令的女兒泡了,傅恆或許就是他未來的岳父。既然岳父發話,小婿自然是要听的,馬屁也是能拍就一定要拍的。</dd>
火箭炮來自于那日與張泉喝酒時的臨時起意,完全是因為受到了馬火槍激發緣故,在此之前阿圖可從沒想過諸如此類的問題。(頂點手打)
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前不過是個流浪在太空中的羅姆人,連星籍都沒有。對他而言,許多觀念都需要培育。
從大的方面來說,他對“國家”和“種族”這兩個觀念有些含糊。這並非是說他不懂這兩個詞的概念,而是說他尚沒有對大宋或者北見國產生深度的歸屬感,對于不同人種的劃分感也不象身邊的人那麼強烈。
這就連帶著他對諸如階層、官府、征戰、立功、出仕等此類概念也帶著同樣的模糊。雖然他立了功,還有了個隊正的頭餃,算是一個芝麻大的小武官了,可這都是出自于他的本能,即是︰“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而非一種有意識的行為。好比這次決定為傅家做出火箭炮來一樣,也是來自于那種本能的決定。
想出火箭炮這麼個主意出自于加強火炮威力的目的。加強火炮威力的辦法有很多種,可以改變火炮的結構,也可以改變火藥的制作方法,不過這都很麻煩,也要受這個時代制造工藝的限制。
在這里已然生活了一年有余,也在孟冬兒那里借了大量的書回來讀看,加上平日的耳聞目睹,他對于當今的技術水準也有了個大致的印象。
如今的機械都尚處于非常原始的地步,主要是靠人力、畜力或水力來驅動,看報紙上說西洋那邊已經出現了很簡單的蒸汽機械了,但起碼蝦夷這邊還沒見過這種機械。沒有合適的機械,能做選擇的余地就非常地狹小。其次,格物中的化學也發展得極為緩慢,炸藥的威力也著實差勁。因此,想將現有的火炮性能在短時間里來次飛躍般的提升,這非常地不現實。
不過,火箭炮卻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大大地彌補傳統火炮的不足,用現有的黑火藥與簡單的器械就能滿足制作它的要求,雖然它的打擊精度可能要比傳統火炮還不如。
听了傅恆的問話,阿圖當即答道︰“火箭炮的原理和孩童們所放的焰火相似。其所用的火箭分為兩部分,前面裝爆炸藥,後裝推進藥,點火後自行發射,就省去了普通火炮發射的準備時間,隨點隨放。火箭用推進藥將箭身推射到遠方,然後引燃前面的爆炸藥。爆炸藥中混合著彈片、彈珠,炸開彈殼後,連同彈殼碎片一起四散飛出而殺傷敵兵。它可以做成爆炸型火箭與燃燒型火箭兩種,前者爆炸,後者主要是引發大火。”
傅恆听了,默想片刻,眼楮逐漸地亮了起來,問道︰“此種火箭炮威力如何,射程多遠。”
火箭炮大致威力阿圖已經在家里估算了,回答道︰“火箭射程和所裝推進藥的比例相關,總重不變的情形下,推進藥裝得越多,爆炸的威力就越小。我假想中的是一種八斤的火箭,射程二里左右,爆炸時的碎彈片能覆蓋方圓七、八丈範圍。火箭炮沒有後坐力,發射時炮架不移動,還可以多枚火箭聯裝成同時發射,落點覆蓋一片區域。”
“啊!”傅恆一听便暈了。八斤重炮的射程才兩里多點,八斤火箭射程與八斤重炮相當,而且能隨時發射,還能進行炮火覆蓋,威力豈不是只能用“恐怖”二字來形容。
“能做否?”傅恆一抓他胳膊,急切地問道,好像生怕他突然跑了似的。
“我沒有設計過兵器,不會制鐵,也不會做火藥,只是有個設想而已,然後能畫些結構圖,寫些算學式出來。至于能不能做出來,如何去把它們做出來,我可是一竅不通。再說,火箭炮究竟采用哪種發射器、火箭的具體輕重、長度、大小、用藥量等等需要隨時按試驗情況進行調整,我一個人可干不了這麼多事。”
火箭炮的制作沒那麼簡單,要把這種構想變成現實要做很多的試驗。其中最關鍵的問題是他沒那麼多時間,也沒有太多的興趣去一門心思搞研究。
傅恆手一揮,斬釘截鐵地說︰“從今天起,城里城外的鐵器所與兵器所都听你的,你要什麼他們就做什麼。你看,這樣如何?”
因為增封了原拂,傅家的實力大增,除了向福建水師所購買的兩艘舊戰艦已經到港,呂毅中和閔勁正忙著練水兵之外,傅恆還把兵器所也給弄起來了,里面有兩名他剛從網走的一家兵器制作所里高薪挖過來兵器技師。其中一名擅長槍炮制作,叫作平口徹,另一名擅長機械設計,名叫新田和。
差不多也夠了,只是還需要一名既有實戰經驗,又有設計兵器技能的人,阿圖道︰“我還要張泉。”
傅恆朝著他上下打量了幾眼後問︰“你說,張泉的病怎麼會突然地好了?”
他心中有個疑團,嚴明真幾年都治不好人就突然好了,病一好就說出了火箭炮的事,此時這小子也開口要張泉來做他的幫手,這說明他們兩個人最近走得很近……
阿圖哪里敢承認是自己所為,把頭搖得象打擺子︰“我也不知道,他就這麼好了。”
傅恆嘿嘿笑了幾聲,也不追究︰“就依你,張泉也歸你了。”
既然如此,阿圖也就沒什麼話說了,便點了點頭。
傅恆見他應允了了火箭炮研制,頓時放下心來。他一直都在旁觀著這位少年,覺得他處處帶著奇奧的勁兒,因此曾建議傅兗將傅家把一個女兒嫁給他。當然他沒想過傅蓴,那麼剩下的兩個年齡相當的女兒就是傅萱與傅櫻了。
傅萱在傅兗的意思里是準備將其許配給長野盛的,讓長野家與傅家親上加親,那麼剩下的就只有傅櫻了。當然,趙圖年紀還小,再過幾年,傅槿、傅鳶這幫小女孩們也都會逐漸地長大成*人,把她們中的某個將來許給他也是可行的。
作為傅恆個人來說,他倒是很滿意招這小子做女婿,既然存了這麼個心思,那看起他來就是滿臉笑眯眯,于是問︰“你在這里過得可慣?”
“挺好的。”
“那你將來有什麼打算?”傅恆又問。
“如果可能的話,我想讀大學。”阿圖實話實說。
整個和州只有界與大阪兩個地方有大宋所承認的兩所大學,北見國只有一個不入流的小學院。如此說來,眼前的這個小子有將來離開頓別的打算。
雖然傅恆很不樂意听到他有這種念頭,但少年人有了理想與目標卻是應該鼓勵,而不是阻止。
因此,他含笑著說了聲“好”,可心中那個想把他留住的念頭卻是不由自主地更加強烈了。</dd>
N陽城大殿內一角,傅兗與長野望正每人手執一束香在一個神龕前拜了三下,口中念念有詞,然後將香插進香爐之內。(頂點手打)
這是新供的的三眼馬王神像,旁邊還設一龕位,里面掛著把木槌,神牌上還寫著“恩神木槌大仙之位”。
那天破營之後,阿圖為了拿金子銀子,便把此木槌隨隨便便地扔在了高見虎中軍帳內的案幾上。等城內出擊的士兵來到這處大帳時,便得到了這只“神槌”。
傅家所有的人都堅信這是神仙槌。若不是木槌大仙的顯靈,N陽城當時處境可謂是險惡之極,即便是一家上下逃去了原拂港並回到了南邊,但因基業丟失所造成的損失必定巨大。更何況後來還因這木槌大仙襲破敵營在先,己方才反敗為勝且因禍得福,還被國府賜還了原拂的封地。
同樣,若是N陽城被破,高見知軍可沿海岸直奔枝幸。在與梁節軍會合之後,松前軍的籠城總兵力將達到八千人,而長野望城內只有一千五百人,只怕也是個敗亡之局。因此,二人能有今天,木槌大仙可算是他們的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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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野望因山間道之戰立得大功,被升為了枝幸都統,統管枝幸、松音以及中川的防務。此時他正手執香束,滿臉嚴正,閉目祈禱。
二人上完香,禱告完畢,便去到客廳落座。下人上了茶水後,兩人就肩並肩地坐著說話。長野望最近已經將自己轄地內的防務整理妥當,從中川回枝幸時順便繞了個彎來頓別看看岳父母與幾個兄弟。
“二弟,為兄真是妒嫉你。一個中川之戰,六妹就給你撿來猛將奇人。頓別之圍,有神仙相助。你要籌建水師,老天又把呂毅中給你送來了。你說,人的運道怎麼能如此好法?”長野望嘆道。
這番話提到了傅蓴,傅兗便無法泰然了,也就是勉強地笑笑,口中並不作答。
長野望和他相交數十年,豈能不知他的心思,見他這副模樣,勸道︰“我說二弟,你怎麼就看不開?世孫有什麼不好,不僅模樣人才都是一等一,對六妹又是如此情深,這等夫君幾世修得來。再說,世孫是世子唯一的嫡子,便是未來的國君,六妹將來就是國後,你傅家數代的榮華是逃不脫的。我跟芸兒都暗自為六妹高興,你和三弟又何必如此記懷。”
傅異自回到頓別後,只如換了個人,往日那種揮揚的豪氣消失殆盡,每日都板著個臉,在訓練場上拿著鞭子把那些兵往死里練,象個凶神惡煞。
長野望說的自然是經世之言,也是一般尺度的常理。但傅兗听了,卻只是嘆了口氣說︰“六妹不喜世孫,我怕她會一生寥寥。”
“那六妹以往可有意中之人?”長野望微微皺眉道。
“不曾听聞。”
“那就是了。芸兒說六妹雖然年紀不小了,可尚算是情竇未開,未曾想過男女兩情之事。我想,倒不是她看不上世孫,而是從來沒看上過任何男子。或者這次出嫁後,她知道了夫婦之樂,然後就改變了心意也說不定。”
傅兗苦笑,只好說︰“大哥說得是。”心中卻暗想︰“想你這粗漢也未必了解女人心事。”
長野望听他口中稱是,雖然語氣並非十分由衷,但總算是有點松動,也就滿意了,于是問道︰“爹、娘對六妹的親事怎麼看?”
“娘很滿意六妹的婚事。但爹很不贊同,其中原因大哥也是知道的,不過也沒有十分地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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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了他這副緊張的表情,傅兗笑道︰“初時不太好,但近來爹迷于變魔術,又新收了個徒弟,過得倒也逍遙。”
“變魔術?收徒弟?”長野望一呆。不過這個爹神奇得很,玩出什麼花樣都不出奇。
“說來也不是啥徒弟,就是趙圖。他教給爹一種叫魔術的戲法,爹最近就沉迷上這個了,然後就教他道術。”
“什麼是魔術?”長野望問道。
傅兗道︰“這個我也說不清楚。可我猜等會爹給趙圖講完道下得樓來時,是一定會變給阿大看的。”
長野望點頭,端起茶杯喝茶。
傅兗見他喝茶,也端起茶杯喝了幾口,然後問︰“大哥,听說你和北方庫頁島上的野女真熟識。”
“嗯。我倒是認識那邊幾個部落的首領。怎麼,有事?”
長野望年輕的時候,曾做過一段時間的游俠。他听說野女真人里有幾名勇士,便上門去挑戰。他從東打到西,再從西打回來,未逢敵手,這樣就和一些當時的野女真勇士,現在的首領結下了交情。
“事情是如此的。庫頁島上的大泊介薛磐送來封信,信上說庫頁島中北部東面沿海一帶有一個大煤礦和一個金礦。那里名義上屬于豐原國,但實際上卻是在野女真的手里。若要開采,就需得這些野女真的同意。但野女真素來和豐原國交惡,因此不許他們進入。薛磐就建議讓小弟來出面開采這些礦脈,還說大哥與這些女真有交情,便想請大哥從中調和,到時的份子也算大哥一份。”
北方的庫頁島上有一大宋的子國諸侯,國姓為熊,以島南的大城豐原為國號,乃是從文宗時代就分封在那里了。庫頁島面積約三十萬方里,比北見國要大,可民數卻只有一萬七、八千戶。歷史上,豐原國和一海之隔的北見國時而為友,時而為敵。十四年前,新國主熊奐繼位後就尋求與北見國講和,答應每年象征性地向北見國進點貢。于是,兩國講和,已有十幾年沒開過仗了。
庫頁島的南部有個大海灣,名為“東伏見灣”。大泊城就位于東伏見灣的東南部沿海,是豐原國的世代家臣薛家的封地,有民九百戶。薛家目前的家督是大泊介薛磐,他的女兒嫁給了國主熊奐為國後,其外孫也已被立為世子。自十幾年前兩國停戰後,傅兗就瞅準機會和薛磐攀上了交情,爾後又開始與薛家做起了生意,日升商號還在大泊城里設了一個分號。
庫頁島名義上是屬于豐原國熊家的領地,但熊家的勢力卻是局限于島南,島北是野女真和其它一些土著生活的地方。他們不許豐原國人前往,自己也不來南方,雙方一直互不相犯。
“若如此,哥哥我就幫你跑一趟便是,還提這份子干嘛。”長野望不滿地說。
長野望可不是那種說一套、想一套、做一套的人,為人處事間還是帶著極重的江湖義氣。這“義”字對他來說,可比那“利”字要重要得多。
傅兗知道他的性子,笑道︰“大哥如果不要這份子,那小弟也不敢讓大哥幫手了。咱們兄弟合作干點事情,一起使力,一起賺錢,這可不是那書上的‘管鮑之義’麼?”
長野望一听,不由哈哈大笑。
這時忽聞樓上有一陣怪音傳來,象是有人念咒。
長野望聞之,只覺得這股聲音時高時低,時尖時沉,帶著突快突慢的怪異節奏,又似乎暗含著一股魔力,讓人的心不知不覺地就跟著它的節拍跳動,胸中頓時慌亂起來,急忙暗運內功才壓住了這股蠢動。
“爹教了趙圖如何唱咒,他自己改進了一下,說這種唱咒的法子可以殺人。他前幾天就唱死了一只羊,此時恐怕就是他在練唱咒。”傅兗哭笑不得地說。
唱咒把羊都唱死了?長野望頭腦一陣昏沉,這一對老少可真都是奇人。</dd>
過不多久,便听得樓梯上一陣響動。(頂點手打)長野望站起身來,就看到傅創┬諾瑯圩 順隼矗 硨蠡垢 乓幻 ︵鬩斐5男〉饋 br />
這小道眼熟得很,仔細一看,乃是趙圖。但見他身著灰色的道袍,持一桿拂塵,對著兩人出左手曲食指致禮,手勢含一氣化三清之意,口中念“慈悲”,倒是有模有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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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長野望上前躬身行禮,接著對著阿圖也點了個頭。
“嗯。”傅窗閹 仙舷孿碌卮蛄渴 郟 躍 廝擔骸安緩茫 懍成嫌醒 ! br />
長野望被他說得一慌。這位岳父連馬王神都請得動,可說道行深厚,既然他說自己身上有妖氣,莫非自己真被妖孽纏身了?忙問︰“是什麼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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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野望急問︰“那如何是好?”
“無礙!”傅辭崴傻匾換郵鄭 擔骸捌兜撈 歐 諛閔砩希 肴佔純汕 保 緩笏狄簧 骸氨鴝 保 憑拖蛩 琶嬪習蠢礎 br />
長野望見他兩掌空空,心下正詫異為何不見符,忽覺眼前一花,他手上不知如何多了張黃符。隨後,但覺印門上一涼,一道符就貼在前額上,冷颼颼的。
這張符老長老長,符腳垂到了下巴之下。口鼻進出氣之際,吹吸得黃符一飄一緊,說不出的不自在。
正驚異之間,又听得傅吹潰骸襖矗 兜欄 悴飛弦回浴保 婧缶捅凰 ё徽乓巫由獻 謾=幼牛 沂趾鋈幌蚩罩幸蛔ュ 埔豢矗 詞嵌嗔嗣鍛 V 笤倭 誑罩凶Х宋逑攏 種芯投嗔宋迕鍛 br />
長野望心中大驚,暗想不知外父什麼時候學了這門神奇的功夫,能憑空變符,凌空取錢。他心念一動,向旁邊的傅兗一看,只見他面色忍俊不禁,再看傅慈詞且渙車牡蒙 鬮虻皆 詞峭飧岡誚枳窖 闔災 錘 約罕硌 婕跡 峙戮褪鞘什潘 檔哪 趿恕 br />
“爹妙手空空,小婿萬分佩服。”長野望連忙拍上一聲馬屁。同時,傅兗忍不住地笑出來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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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明白了自己乃是受了捉弄,長野望飛快地將臉上貼的黃符給撕了下來,帶著一臉的尷尬色。
“阿望,貧道跟你開個玩笑,不惱吧?”傅蔥γ忻械匚省 br />
“小婿豈敢,只要爹開心便成。”
“嗯。”傅綽 獾氐閫貳 br />
“爹近來的氣色真好,想來內功又有進境。”長野望說。
傅兗朝老父好好地看了幾眼,即刻也獻上馬屁一記︰“听說爹所練的這種心法是越練到後來,其效越彰,直至可羽化登仙。我瞧爹連神都請得動,恐怕離得窺天道的境界已不遠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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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吹捧了老爹一陣後,大家便各自落座。長野望向著阿圖問︰“我听頓別守說你改進了唱咒的方式,還說這種唱法可殺人。我適才在這里听到你的唱咒也是覺得心神不寧,其中有何奧妙,可否相告。”
阿圖答道︰“老爺曾言︰凡唱咒之時,俱要存思行氣,以意領氣,以氣馭聲,神與氣合,意與情合,方有驚天地泣鬼神之效。道家六氣訣的煉氣法與老爺所教的唱咒吐音法若是結合起來,便能形成道場之中的那種震魄人心的效果。”
“另外,世上存在的聲音各色多樣,有霹雷之巨響,有蟲鳴之細微。其中有些聲音是我等感到悅耳的,有些是我等不悅的,還有很多聲音諸如花開花謝是我等所听不見的,山崩地裂則是我等所無法承受的。在下的音域與尋常人相比頗有些天份,若以氣訣運聲,可發出令人感覺不悅之聲,亦可發出令人畜無法承受之音。適才我在樓上唱咒乃是用不悅之音所發,因此長野大人會覺得心神不寧。”
這番話說完,長野望與傅兗皆是愕然,想不到道家的唱咒居然還有此般的妙用。傅叢蚴塹閫肺 Γ 撓欣匣成蹺康奈兜饋 br />
長野望與傅兗對瞧一眼後,向著阿圖道︰“既然你的唱咒法如此神奇,我倒想試試你適才所說的那種無法承受之音。”
他是傅家的姑爺,阿圖可不好把他給整傷了,只是搖頭示意不肯。
長野望卻不干了,說自己是練有內功的,連佛門的獅子吼都曾扛住過,讓他盡管施為便是。
“趙圖,你就教訓教訓他,免得他不知天高地厚。”傅叢諞慌孕Φ潰 緩蟛鉤湟瘓洌骸奧 矗 壞愕愕せ印! br />
阿圖看傅兗,見得他也點了點頭,只得說︰“若是長野大人覺得不適,做個手勢便可。”
于是阿圖就坐去到長野望的對面,讓傅從 蒂鶩說階約荷硨螅 瞪 暗米 恕保 恪斑盡鋇匾簧 斯 ャ br />
長野望早已戒備,默運內功,凝神貫注。可這一聲發來,音高如猶如刀裂玉帛,音巨如耳邊霹靂,剖開氣流直灌印堂,隨即腦中一陣嗡嗡作響,面色一片慘白。
傅兗見了他的異樣,趕緊跑去他身邊問道︰“阿大,如何?”
半晌,長野望才緩過一口氣來,黯然地擺擺手,示意自己不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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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野望听了,向著阿圖問道︰“還能再高再巨否?”見他點頭,面色呈現一片死灰色,嘆道︰“不必試了,若要再高再巨一些,我恐怕就抵受不了。唱咒殺人,果然不虛。”
見這個女婿已然心服口服了,傅瓷 沂質持付宰潘 壞悖 衿 笱蟺廝擔骸八隳闃 ゅ 揮邪炎約號 鮒厴耍 忝歉緱親約毫陌傘保 範園く妓擔骸拔頤淺鋈к咦摺保 閾 潘 氖忠煌 順鋈ャ br />
傅兗目送他們出門,想到此人如此神勇,心中不禁又喜又憂。喜的是趙圖是自己的家將,有此猛人何愁不能大展拳腳。憂的也正是傅恆所擔心的,若是有朝一日他離開了頓別且一去不返,那可就糟了,還是得想個法子留住他。即使是他去了京都讀書,也得讓他學成後自行回來才好。</dd>
阿圖跟著傅醋叱雋舜蟺睿 吹攪嘶ㄔ襖鎩 頂點手打)這是個小巧的花園,佔地不過四、五畝。如同所有的庭園一般,園中也挖了個水池,夏季的池水清涼綠幽,上面還漂浮著一些翠色的浮萍。
池水中建有幾座假山,峰壑跌宕,曲折通幽。一座小石橋打水上穿過,通往假山之間的一處亭子。環繞著池水的則是鵝卵石所鋪成的小徑,通過這條小徑可以去到傅礎 蒂鸕熱爍髯運 〉惱 骸 br />
阿圖與傅醇綺 緄厴 挪劍 誒鎪底判┐蘭沂跤鋝く 謝啊;姑徽擋韞Ψ潁 幻 葉【團萇俠促鞅 潰骸襖弦 衲鏡萊ク捶謾! br />
年初的時候,神木就邀請過阿圖去他的朝陽宮走走,可他一來沒功夫,二來也沒興趣,就一直不曾前去。雖然他現在跟著傅囪H潰 庖膊 撬鄧 緣朗醺行巳グ耍 皇俏 嗽 願遞壞撓π恚 鷯 嗯閂閼飫賢範 選 br />
听說神木來了,阿圖卻沒有跟他見面的意思,便對著傅匆臼值潰骸凹熱揮腥飼襖窗莘玫萊ゅ 切〉欄嬙恕!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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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院西北角有數棵高大的楊樹,樹下有一石桌。阿圖沿著小徑向著大院的北門走去,快來到了北門口時便看到了那個石桌前塵來與傅博相對而坐,似乎是在對弈。他是個喜歡湊熱鬧的,看到這個情形便改變了主意,轉而向著石桌那邊走去。
走到近處一瞧,只見桌上擺著一盤圍棋,上面已然布上了小半盤的黑、白子,雙方正在酣戰激烈。圍棋他雖然沒下過,但卻是知道的,因為中學的國文教材就有一篇名為《棋經十三篇》的文章。圍棋在本朝被視為國粹之一,稱為棋學,會者極多。
塵來擺下一子,然後抬起頭來,臉上帶著那副嘻皮笑臉的神態道︰“施主來了。”
和尚現在早就不象當初那麼齷齪了,而是一身的光鮮。他現在僧服多得不得了,除了城里給他做了幾套像模像樣的僧衣之外,附近已經有不少富戶來拜訪過了他了,每次帶來的禮物里是決對少不了僧衣僧鞋的。他現在名氣很大,前幾天本鎮的一個富戶嫁千金,還請他去做了趟貴客。
阿圖先沖著他擠眉做了鬼臉,又客氣地問候一聲傅博︰“大公子好。”
傅博口中答︰“好”。抬頭一看,見他身上著的乃是道服,問道︰“趙圖,你又去陪祖父做法了?”等到他點頭說是,只是微微一笑,又低頭去看棋了。
雖然阿圖深得本家所有長輩人的贊許,但傅博總覺得和他說不到一塊去,也許是兩人性情差異太大的原因。在傅博心中,感覺自己應該和一些更為風雅,境界更高的人交往,比如眼前的這個和尚。
“請坐。”塵來指了指空出的一張石凳請他坐下,然後又給他倒上了一杯茶。
傅博對他的態度一向都是不冷不熱,這點阿圖並無意見,總不成*人人都把自己當香餑餑吧。再細看二人表情,雖然他不大懂棋,但也看得出來是和尚佔了上風,傅博卻是面臨難局。阿圖坐下後,目光向盤中瞧去,見到傅博手捻黑子,那麼他自然是執黑。
這盤棋乃一局三子棋,白棋佔據了三個角,並打入了黑棋右上唯一的一塊大空,目前焦點就是打入的白三子孤棋能否做活,或者是出逃。若白孤棋成活或者出逃,那黑棋的空就一定不夠了,黑棋的唯一勝機便是全殲這隊打入的白子。
“啪”,傅博考慮良久,終于下定決心當頭一鎮,要將下面白棋全數悶殺。
和尚卻面帶從容,將一粒白子在鎮頭的黑棋邊上一搭。隨後的十來步都是兩人事先考慮好了的,下得甚快。
再下得數步後,傅博又開始長考了,良久方才落下一子。
這局棋之後又下了十幾著,傅博推枰認輸。他殺住了原來的白三子孤棋,但卻被塵來借棄子另做了一隊人馬,不知不覺地殺出了重圍,揚長而去。
“改日再尋師傅下過。”
傅博起身先向塵來行了一禮,然後對阿圖說了聲告辭就轉身離去了。
傅博走了,和尚開始將盤中的黑白棋子一一收拾進棋盒。看著他收拾棋子,阿圖笑嘻嘻地問道︰“和尚怎麼也會下圍棋?”
雖然他這話問得實在是有些無禮,但塵來卻不生氣,笑道︰“圍棋于本朝是國學,僧人多知一二。”
阿圖听出了他話中的疑問之處,便問︰“那你的意思就是本朝以前不是國學了?”
塵來一愣,接著道︰“正是。”
“那又是為何?”
“圍棋暗含天道,至簡又至繁,變化萬千,紛繁奧妙,一向為世人所喜。不過這圍棋尊為國學卻是自本朝而開始。說起原因,這恐怕就得提到武宗皇帝了……”
他說到“武宗皇帝”之時,除了滿臉帶著莊正色之外,且雙手合十,頭部還微微地向前點了一下。
做完這個動作,塵來繼續道︰“此話甚長,不知施主可願听?”
“願聞其詳。”
于是塵來就給他娓娓道來圍棋被本朝尊為國學的緣由。
原來本朝圍棋能被尊為國學,實乃武宗皇帝一力弘揚的結果。武宗圍棋造詣甚高,棋界一般認為其有國手授二子的水準,兩名大國手公孫策、葉遁便是他同門的師兄弟。他們三人同拜在先師唐游的門下,除修兵學外,公孫策還擅長理政,葉遁則精通儒、道、佛、醫等諸子百家之學。
武宗起兵反元後,兩人隨軍為幕僚。閑暇時,三人便在軍中對弈,且下出不少流傳後世的好局。摒棄座子,開創圍棋自由布局的下法便是他們在軍中探討的結果。武宗愛好圍棋,也樂意提拔一些圍棋下得好的官員,不少低級官僚因圍棋下得好而得以“幸進”。這麼一來,天下的士子不僅自己紛紛開始學下圍棋,還培養己家的子弟以圖在圍棋上有所成就,一些棋院、棋社便如雨後春筍般地冒了出來。
昭武九年,武宗創設京都棋院,作為大宋圍棋的最高管理機構,職責為︰代表大宋與諸侯、屬國以及外邦進行圍棋交流,組織全國性的圍棋大賽,頒發高級棋手的棋力證書,並掌管皇家、貴族與平民的圍棋教導等等事宜。
京都棋院的執掌稱為“名人”,乃顧名思義的圍棋第一人,並享有朝廷封予的一個終身制的伯爵爵位。名人由爭棋產生,除第一屆名人是所有人相互廝殺得來的外,以後各屆名人都是由挑戰團隊在全國範圍內進行初賽與本賽以決出最強的團隊,最後由最強的團隊派出其中的至強者向上一屆名人進行十番棋的挑戰。勝者獲為棋院執掌,得名人稱號,敗者退位。
昭武十年,第一屆爭棋開戰,不負武宗重望,公孫策與葉遁雙入決賽。決賽五番勝負,第五局公孫策以四分之三子的微弱優勢擊敗葉遁折桂。此後,名人戰每十年舉辦一屆,最後的挑戰改為十番勝負,至今為止已經下完了二十屆,五年後將開始第二十一屆的爭棋。</dd>
說完了本朝圍棋的歷史,塵來朝阿圖一看,見他听得專注,便繼續道︰“本朝自武宗以下皇帝,無不注重圍棋,圍棋之道已深入人心。(頂點手打)只要你技藝高絕,那王公貴族、列國諸侯,甚至這京都皇宮亦是無處不可去得……”
“即便做不了這名人,本朝還有棋王、國手、天元、王位、新人王等等頂級棋賽,這種賽事的魁主也自是非同小可……”
“因此本朝學子、士人無不會下圍棋,而精通圍棋之人于學途、仕途、甚至商道更是有莫大的助益……”
阿圖听他說得如此熱鬧,忍不住地問︰“那是不是所有的和尚都要學下圍棋,然後也要學人入仕途當官?”
和尚一拂僧衣,正色道︰“非也。當不當和尚與會否下棋並無直接關系,當和尚也並非是為了入仕。今日我大宋僧人為宣揚佛法、渡化世人常遍訪列國,雲游四海。上北疆,下南洋,走西洋,涉美洲,足跡何止萬里,若無技藝傍身,實在是不成。僧人們各有技藝,圍棋卻正是貧僧傍身技藝之一。”
“和尚,你說得這麼在行。你自己又是何等水平?”
和尚苦笑道︰“貧僧天賦有限,只是京都棋院的業余五段而已。”
時專業棋士共分九品,九品最低,一品最高。除了名人自動成為一品外,其他的棋手都是要參加升品賽才能升品。時下,除了公孫休外並無另一位一品棋手,連二品都沒有,三品倒有二人。
而業余棋手則是以段位來衡量水平,卻是九段最高,一段最低。京都是大宋圍棋文化最昌盛的地方,這里的業余棋手水準也遠較其它地方為高。塵來既然是京都棋院認可的五段棋手,那水平也是相當了得的。
阿圖眼珠一轉,笑道︰“既然這圍棋這麼有用,和尚就做我老師好了。”
塵來听了此言,乃從大袖里摸出把扇子來,對著自己扇了幾下,又“啪”地一聲合上,然後才勉強地點頭道︰“既然施主想學,貧僧斷無拒絕的道理。”
“那就多謝和尚了。”
和尚上下打量了他幾眼,露出副討好的表情說︰“貧僧見施主多有奇思異想之作,甚至那日扔包子的手法都好生了得。施主既然是施主,絕技想來是不少的,不知能否也指點貧僧一二。”
阿圖听了心中著惱,這和尚也是忒不講義氣了,請他教個圍棋也要來趁機勒索一番,看來跟傅沖是一個德性。
和尚是何貨色,阿圖自然是清楚的。別看他在人前開口閉口就是“佛祖”、“慈悲”、“三苦”、“六淨”,把所有的人都唬成一愣一愣的,還尊稱他為“大師父”,實際上不過是個討肉包子吃的葷和尚。
于是,他壓低了聲音,把嘴巴湊近他說︰“我會一門秘術,不知和尚可有興趣?”
“秘術?”塵來耳朵一豎,也把腦袋靠了過來。
阿圖用手將嘴巴擋住了一半,悄悄說道︰“我會犬語”,邊說還邊向四周瞟了一眼。
“哦。如此神奇,那可否給貧僧演示一番?”
和尚眼里放光,也不知道他要學這犬語用來干嘛,某非是想向狗狗講佛傳道。
“嗯。沒問題,你想學犬語中的那句話?”
“這個……犬語中的‘南無阿彌陀佛’怎麼說?”
和尚果然是和尚,學犬語都不忘本行。不過估計狗狗寧可說︰我啃阿彌骨頭。
“啊啊嗚汪汪嗚嗚汪,你重復一遍試試。”
“啊啊嗚汪汪嗚嗚汪。”
和尚的記性的確很好,這麼多怪音節他都一下子記全了,阿圖卻搖頭道︰“不對不對,那個‘嗚’字發音要短點,‘汪’要長點,再來。”
“啊啊嗚汪汪嗚嗚汪。”
“嗯,不錯。你說得很好。”
“那‘多謝施主’怎麼說?”
尾巴露出來了,剛說了句“南無阿彌陀佛”就想著找人要布施。
“哦嗚嗚—啊哦哦—嗚汪汪。”
“哦嗚嗚—啊哦哦—嗚汪汪。”
“很好!你天生就是學犬語的,一學就會了。”
“多謝施主夸獎。那‘一’字怎麼說呢?”
“汪”
“哦,這麼簡單。那‘二’呢?”
“汪汪。”
塵來心中忽然涌起一陣疑團,便問︰“那‘一萬’呢?”
阿圖嘆了口氣道︰“那恐怕你得叫上一天才數得完。”
塵來終于明白了他是在戲弄自己,尷尬地自嘲道︰“施主又在捉弄貧僧了。”
“呵呵。適才乃是跟和尚開個玩笑。這次我願用一門魔術與和尚交換圍棋之道。”阿圖伸出一根指頭,在他面前有力地晃動著,以顯示著這門秘術的份量。
塵來大喜,听說阿圖已經將這個魔術傳給了傅矗 蠹葉妓凳薔 釵薇取2還 約喝疵患 此D 闥擔骸昂煤茫 還 芊袢悶渡 燃 都 丁! br />
“看好了。”阿圖一笑,然後伸出雙手給他看。
塵來一看,只見他手心手背均是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阿圖見他面露困惑之色,也不解答,只是先收回雙手,右手卻忽然凌空一抓,食指與中指之間就夾了枚銅錢。
待他將這枚銅錢放到桌子上之後,又是一凌空虛抓,如此四次,桌上則有了四枚銅錢;然後又換左手抓了四下,也抓下四枚銅錢,一共八枚銅錢分兩排擺在桌上。
塵來只看得頭昏眼花,心道︰這手明明就在我面前,為何我就看不出來這錢是哪里來的。
接著,阿圖再次給他看了看空空的雙手,然後用右手將右邊那排四枚銅錢都抓入手中,左手則抓入左邊那四枚銅錢。
錢入手後,他攤開雙掌給塵來看這八枚銅錢,問道︰“看清楚了嗎?”
“每邊各四枚。”塵來老老實實地回答。
“嗯。”
阿圖點點頭,便雙手握起拳頭,在他眼前晃了幾晃。等到他再打開手掌時,已經變成了右手五枚銅錢,左手三枚。
“哦。”塵來又是一愣,他還是沒看清這左手的某一枚銅錢怎麼會去了右手。
阿圖再次握拳,然後再次晃了幾下,攤開時卻變成了右手六枚,左手二枚;再來一次後,就變成了右手七枚,左手僅剩一枚。
于是他將右手上的七枚銅錢在桌上疊成個“錢柱”,雙手握拳,在塵來面前晃了幾晃。再打開雙手時,左手中那唯一的一枚銅錢已然不見。
阿圖見他眼楮只在自己手上找來找去,便笑著指了指那個“錢柱”。塵來一數,現在竟然已經是八枚了。
“這樣的魔術我還有很多,銅錢、葉子牌、花草、雞鴨都可以變。怎麼樣,想不想學?”
“學!”塵來喜笑顏開道。</dd>
正午陽光在天上曬著,茂盛的楊樹將下面的石桌遮出一片的陰涼。(頂點手打)石桌上,穿著灰色僧衣的塵來與穿著青色學子衫的阿圖正在面對面地擺棋。
阿圖圍棋的進步很快,尤其是解死活題這種純靠算路的活可難不住他。今天塵來給他布置了四個死活題,結果不到一刻就全被他解了出來。做完了死活題,按照約定,阿圖便從口袋里掏出葉子牌來教了他兩個紙牌魔術。
葉子牌是改良過的葉子戲,有五十四張紙牌,一直是大宋民間最流行的游戲。
五十四張牌分為四種花色,分別是黑心桃、紅心桃、黑梅花、紅方塊,每種花色都有從一到十三共十三張牌,另外再加“相”與“將”兩張大牌。
從二到十的紙牌都是用阿拉伯數字計數,是幾點就在牌面上畫幾個黑桃、紅桃、梅花或方塊,然後在斜角上用數字標明牌面的大小。
“一點”的圖形是牌正中畫一把寬寬的短劍,斜角上也是畫著一把短劍,平時出牌就讀“劍”。
然後就是穿著盔甲的士兵代表“11”,角上原本是數字的地方印了一個“兵”字;穿著華麗的騎士代表“12”,角上印著“騎”字;一輛威風凜凜的戰車代表“13”,角上印著“車”字。
兩張獨立的大牌,一紅一黑。紅牌上畫的是個文臣,黑牌上畫著個武將,乃是牌中最大的兩張,通俗地把它們叫做“相”與“將”。
當然,“劍”、“兵”、“騎”、“車”、“將”、“相”的圖形有很多其它的表示方法,例如有的牌中用紅黑二色小丑取代了“將”和“相”,但阿圖手中的這幅牌就是這個樣子。
看著塵來在那里練著變牌魔術,阿圖突然問道︰“和尚,會玩牌不?”
听到“玩牌”二字,和尚耳朵一豎,卻帶著淡淡的表情說︰“只是略懂。”
和尚就是會裝,看玩牌的手勢就知道他定然是個老手。阿圖又問︰“我看鎮上有人玩五馬與二十一點,你會不會?”
“看別人玩過。”
“要不,咱麼玩兩局?”
“帶彩不?”塵來低下了頭,語音輕柔得象在說“我悔過”。
“我听說,小注可怡情。不帶彩玩起來沒勁,咱們就一錢銀一注好不好?”
“這個……唉,恭敬不如從命,那小僧就陪施主玩玩五馬吧。”塵來苦著臉,好象是被人拿刀逼著破戒一般。
阿圖從懷里摸出了個小荷包,兩錠金子、數錠銀子、二十幾枚銀幣被慢慢地擺在了桌子上。
這麼有錢!塵來先是一呆,又暗暗喜道︰羊來也!
和尚最近狀況很好,銀錢的進項也大是不少。塵來伸手入懷也掏出來個荷包,往桌上一倒,只听得桌面一陣叮當作響,里面居然也有兩錠金子。
他這十來年常在海上乘船,船上無聊,多有人聚賭。圍棋棋理與賭博弈理有共通之處,他是圍棋好手,又是極度聰明之人,精心揣摩之下,賭博之術也是逐漸融會貫通,賭桌之上已少有對手。
眼前這少年人會用紙牌變魔術,手法也是端地熟練,可這並不代表他就會“玩牌”。
賭局開始。每人先將一個一分的銀幣推到桌子中央。
阿圖洗牌,然後發牌,每人兩張。他洗牌、切牌、發牌的手法十分地干脆與迅速,象個老玩家。
“手法果然不賴。”塵來心道。一看底牌,是一張紅桃九、牌面是一張方塊車。
再看阿圖牌面是紅桃十,底牌蓋著。他面露喜色,顯然是兩張好牌,或許便是一對。
阿圖迅速地推了個銀幣上去,叫囂道︰“跟不跟?”
少年人火性不小。塵來搖了搖頭,將牌推了出去,示意放棄。
第一局,阿圖贏,臉上笑翻了花。塵來嘆息︰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
第二局,塵來洗牌……
這樣玩了十來個回合,阿圖運氣很好,居然贏了其中的八把。
阿圖忽然說︰“和尚,你看這里銀子這麼多。要這樣下去,到天黑也玩不玩,要不咱們加注。”
塵來只輕“哦”了一聲,便點了點頭。
再玩十來盤,卻是阿圖輸多贏少,臉色頓時就有點不好看了。
“天就快黑了,干脆我們就不要限注了,玩個痛快好不好?”
他目光赤紅,完全象個賭徒。塵來再次嘆息︰小子的賭性終于被撩撥起來了,賭場上就怕你沒賭性!
又過了幾個回合後,到了這一局。
下注。阿圖推上了一個半兩的銀幣,塵來貌似猶豫一下,但還是跟了。
塵來洗牌、發牌。
塵來手里是一對三,牌面是梅花三,底牌是黑桃三。
阿圖底牌蒙著,牌面是紅桃六。
“我大。”阿圖笑了,推上去二兩銀幣。塵來跟,再次發牌。
塵來牌面變成來梅花三,方塊六。阿圖牌面變成了紅桃六,方塊兵。
“又是我大。”阿圖推上了五兩銀子。塵來跟。
第四輪,牌面是︰塵來,梅花三、方塊六、紅桃三;阿圖是紅桃六、方塊兵、黑桃六。
“運氣真好,我的一對比你大。”阿圖大笑數聲,然後推上所有的銀子,幾乎二十多兩。塵來微微一笑,也跟了。
跟完這把,他看到阿圖的臉上似乎露出了點猶豫。
第五輪,塵來又來了張方塊三,而阿圖則來了張梅花六。
現在塵來的底牌是四條三、一張方塊六;阿圖牌面是三條六,一張方塊兵。
塵來贏定了,阿圖無論如何都湊不出四條六出來,第四條六就在塵來的牌面上。不過阿圖可能會以為塵來只有三條三,他自己有三條六,僅從牌面上看,還是他大。
“我都壓了。”阿圖猶猶豫豫地將剩下的兩錠金子都壓了上去。
兩錠金子可是十兩,值得三百二十四貫,少年賭得真大。
“我跟”塵來心平氣和地說,然後加了一句,“我再多壓五百貫。”說罷,他從口袋里又掏出了一張五百貫的錢票放在了桌面上。阿圖要是醒目,現在認輸也就算了。
“啪!”一個聲響突然從塵來的背後傳來。
塵來吃了一驚,轉頭一看,卻見是一只貓“喵喵”地跑了過去,留下了幾片碎瓦砸爛在石子地面上。
若是被別人發現和尚大師傅跟人賭博總是不好,塵來舒了口氣︰“原來只是一只貓。”
再望向阿圖,只見他正慢慢地也從懷里掏出了一張錢票,壓在了桌面上,票面正是五百貫整,且用著顫抖的聲音說︰“我……我跟。”
塵來露出了勝利的笑容,看都不看地翻開了底牌。他一直都盯著他的臉看,想瞧瞧這下子氣急敗壞時的模樣。
可是……對面的那個小子忽然咧嘴大笑起來,露出了一副狗吃屎般的得意表情。
糟!渾身毛發一寒,塵來低頭急看翻出來的底牌,竟然是一張紅桃兵而自己原來的那張底牌黑桃三此時卻正捏在阿圖的手上。
三條六對三條三,阿圖贏。
塵來只覺得眼前一黑,半天都喘不過氣來。自己的這張底牌如何跑去了他的手里?
回想剛才,一定是那只可疑的貓。但這只貓怎麼可能來得這麼巧,阿圖要換牌的時候它就來了?
塵來呆若木雞地看著這小子收好了所有金銀與錢票,轉身離去前還瀟灑地向他拱了拱手。
眼見得他剛剛行出十幾步,忽然就有個小小的身影從一旁樹叢里竄到了他身邊,伸著手在向他要著什麼東西,而阿圖卻作勢欲踢,讓他滾蛋。
“不是貓,是傅合!他是來找阿圖討分成的!”
塵來恍然大悟︰多年的積蓄就這麼被兩個家伙聯手騙了……
八十歲老娘倒崩了孩兒!他一下子就撲在桌上,頭再也抬不起來了。</dd>
雖然塵來已經是傾家蕩產了,但這點錢對此時的阿圖來說不算什麼,連小財都算不上。(頂點手打)
不過,贏錢的滋味實在太爽,尤其是贏這個勢利葷和尚的錢,感覺簡直就像是在三伏天跳進湖水里去洗個冷水澡一般。
陽光真是燦,心情真是爛,阿圖幾乎都要爽得唱歌了,只可惜有個不和諧的聲音在身旁響了起來。
傅合追他屁股後面囔著︰“阿圖,你不講義氣。”
阿圖停步,伸手把他臉上的肉一扯,笑道︰“小混蛋,什麼狗屁義氣,我認識你嗎?”
傅合被他的翻臉無情給氣昏了,舉拳大喊︰“你說啥?你剛才還讓我上房去扔瓦呢,你竟然說不認識我!”
“讓你做一些小事都唧唧歪歪的。”阿圖罵罵咧咧,一揮手︰“滾蛋!”
傅合可不甘心,小小的身子往他面前一站,用雙臂攔住了他的去路︰“可是你沒說過能騙到和尚的錢。我出了力,你就要分我一份。”
“屁!什麼叫騙,這叫計策。計策你懂不?小屁孩!”阿圖罵道,但終究還是覺得有點過意不去,斜著眼問︰“你想要多少?”
一听到這話,傅合吞了吞唾沫,一絲口水在嘴里隱隱發亮,“你贏了好多錢,分我一錠金子就好了。”
混帳!一錠金子足有五兩,值得錢一百六十余貫。這小屁孩何德何能,憑什麼拿這麼多。阿圖從身上一摸,掏出個一兩的金幣,呵斥道︰“就一個金幣,拿了快滾。等我改了主意,一根毛都沒有。”
不想,一個金幣竟然滿足不了這小屁孩的胃口。只見他將身子往地上一倒,隨即在土里打起了滾並大聲地干嚎︰“大家來看啊,阿圖騙我的錢,騙我的金子!”
他這麼一哭一鬧,路上就有不少行人停住了腳步看起了熱鬧。
好心地大嬸便勸道︰“阿圖啊,你也不小了,怎麼能欺負小孩呢?”好事地大哥還笑著挑撥一聲︰“合少爺,阿圖敢欺負你,回去讓你爹揍他!”
看來,這狗小子長期跟著傅沖混,也混成了個賴子。
遠遠地又瞧見張泉正朝著這邊走來,阿圖再摸出一個金幣,惡狠狠地道︰“再給你一枚,不要就算了!”
看到能多拿個金幣,傅合馬上停止了嚎叫與打滾,斜著眼瞅了瞅他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然後一股腦地從地上爬起來,伸手去取他手中的兩枚金幣,滿頭滿身的塵土也不管,
等他拿了金幣,阿圖伸腳將他踢了個趔趄,罵道︰“快滾!”
傅合得了金子,鼻子眉毛笑得皺成了一坨,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手里攢著一溜煙地逃了。
小家伙跑了,張泉走了過來。
今日的張泉實在是有些狼狽,但見他臉上青一塊腫一塊的,軍服上的紐扣也掉了兩粒,好像是剛被人揍過一般。
阿圖朝著他一看,吃驚道︰“大哥臉上這是……?”
張泉穿著一套隊正的軍裝,配合著他英挺的身形,本來該是一副英姿颯爽之感,只是臉上的青腫與被撕得有些爛的衣服完全破壞了這個效果。
他來到阿圖身前,扯正了身上被弄皺了的軍服,苦笑道︰“剛給頓別尉揍了一頓。”
別人揍他,或許還能討個公道,傅異揍他那可是沒得話說。頓別的這一批年輕軍官的武技大多是學自于傅異,兵法學自傅恆,兩人對于他們均有半師的情分。尤其是張泉與花澤繁等幾位佼佼者,更是有他們兩個內弟子的意味。老師打徒弟,天經地義。
話雖如此,阿圖還是問了一句︰“頓別尉為何要這麼干?”
張泉嘆著氣說︰“我原來就覺得重騎的用處並非是想象的那麼大,騎馬火槍兵完全是種比重騎更優的兵種,可一直沒敢吱聲。可因為兄弟你設計出了火箭炮,我頓別軍就注定要朝著大規模使用火器的方向發展。重騎徒費了大量的軍餉,卻實在是沒什麼大用,所以我就向頓別令建言要裁撤重騎,省下的錢用來建騎馬火槍兵與火箭炮兵。你想啊,騎馬火槍兵再帶上咱們設計中的那種輕便火箭炮,無論是潛襲還是破陣,那還不是綽綽有余,重騎是沒大用了。”
“所以頓別尉就把你給打了?”
“重騎是頓別守歷代先祖成就功名的根本,頓別尉舍不得,一時想不開罷了。”
阿圖哈哈一笑,勸道︰“沒關系,主要是頓別尉還沒看到火箭炮與騎馬火槍兵威力的緣故。等咱們把這些武器做出來後,給他這麼一演示,他就會明白了。”
張泉點頭道︰“我也是這麼想的。對了,平口徹與新田和他們兩個有事要尋你,咱們這就去兵器所吧。”
這個張泉是個兵器痴,為了研究馬火槍與火箭炮已經搬到城里來住了,只是每周六與周日才回去鎮上的家。
病剛好,也不多陪陪老婆在家生孩子,這個張泉真是有點……阿圖暗中腹誹了他幾句,便跟著他去了兵器所。
N陽城的兵器所有兩處,一處在城里,一處在城北野外。
在平口徹與新田和沒來以前,就只有城里的一座小作坊,用來打造一些冷兵器,修補下兵器盔甲、做做紙彈包什麼的,通共就二十來人手。
傅恆挖這兩人的原本目的是為了鑄造火炮,因此兵器所又接連從外面招了好幾名技工,又買了許多的機械,所以城里的兵器所既不夠大又不方便了。
日升商號在城北外小河對面有處冶鐵煉鋼的處所,所產的鐵與鋼除了供城里使用外還在鎮上出售,經過了一番改造後就成為了新的兵器所。
河道灣灣,雖然只有兩丈多寬,但水量很足,流速不緩慢。河道上游又做了改造,將那邊的河床用石頭壘填得平緩,來到此處就陡然下墜,形成一個較大的落差,水流加速,把幾輛水車葉輪推得旋轉起來,帶起了連動的水力機械。
頓別這樣的小河小川四處遍布,河川道上也是隨處可見水車,用來灌溉糧田、牧田或者用來推動水磨、水碾、水碓進行糧食加工。當然也有幾處風車,每逢好天氣的日子,涂成五顏六色的風車在陽光下悠游又無拘無束地轉動著,便成為四鄉野色的一道風景</dd>
新兵器所建在河的北面,十幾間磚房與屋棚四下分布著,沒有漆過的柵欄稀松地圍在四周形成一個大院場。(頂點手打)
一條木橋橫跨在河道上,連通了小河兩岸,可容單輛馬車通行。兵器所再外北走就是一片樺樹林,樺樹林之後是個小山丘,山丘的那一邊有橫山家的一個煤礦,每天都要出好幾車煤。阿圖曾經去那個煤礦坑口看過,一條黑黑的坑道通往地下,坑道上鋪著兩道細鐵軌,每當要出煤的時候就用絞盤將裝滿煤的鐵輪木斗車絞出來,至于推動這個絞盤的則是一頭牛。
從北面的大門走進了院子,張泉與正趕著煤車準備出去鄧老頭打了個招呼,然後就和阿圖徑直地走到院內南面臨河的一長溜棚子里。
棚子外有兩個放入河中的水輪,正隨著嘩嘩地流水聲轉動著,幾輛水力或人力腳踏機械旁都有人在忙個不停。水力沖錘正從吊機上落下,將一塊鐵胚打得震天響,腳踏切割機也將鐵條割得刮骨般刺耳。
西面的棚外還有個兩人多高,上微窄下略寬,外形有些象豎立著的酒桶一般的大家伙,由磚石所砌,這就是兵器所煉鐵的爐子。離鐵爐幾丈遠的地方還建有個煉鋼的小*平爐,遠看像個扣在地上的黃頭盔。
沖錘前,平口徹與新田和正在與兩名伙計說著什麼,看到他們進來便暫時放下了眼前的事,隨口吩咐了伙計兩句便向著兩人迎來。
雙方抱拳見禮,平口徹看到張泉臉上的傷痕只是一怔,卻不便多問,只是說一聲︰“走,去屋里談。”
四人隨即一起走出了工棚,來到院內東面的一所磚房里。
阿圖听過這兩人的歷史,他們原來都在網走的片山兵器所做事,年紀也都是四十出頭。他們每人都在那里干了十幾年,但東家生意始終沒什麼太大的起色,因此收入有限。經王寶甲的介紹,傅恆又看了看兩人的手藝,覺得他們還是比較有才能的,便花了雙倍的高薪將二人挖了過來。
這個兵器所是以平口徹為頭,他長得有些白胖,一對眉毛淡得幾乎不怎麼看得清。新田和卻生得矮小黑瘦,臉上表情也有些木納,跟他說話時常需要重復,因為他不知不覺就會走神去想一些自己希望去想的問題。
屋子里擺著些粗陋的物什,所有桌椅櫃子什麼的都是又大又笨。平口徹將張泉與阿圖請在一張木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準備給他們倒水卻發現沒有了,便對著門外喊了一聲。不久,門外就進來個年輕伙計,拿著茶壺出去泡茶。
伙計走後,平口徹開門見山地對阿圖道︰“你上次讓做的東西我們商量過了,有的能做,有的做不好,有的是做不出來。”
原來,阿圖是想假公濟私,想借著傅恆讓這些人听自己招呼的由頭,讓他們給自己干點私活。什麼私活呢?就是做輛腳踏車。他覺得老是走路上學、放學很無聊,騎馬上學可學堂不許,跑著來回又太突兀,所以就琢磨著做輛前後雙輪並用腳力踏動的車子出來。
他的腳踏車分別由車架、前叉、腳蹬、鏈輪、鏈條、飛輪、車閘、前後輪、前後輪圈等二十幾個部件組成,結構有些復雜。平口徹與新田和看了他的設計圖後就嚇了一跳,覺得這玩意著實有些異想天開,但細細一想後又覺得的確好用,就是他的要求太高,其中大部份零件都是兵器所做不到的。
“什麼東西?”張泉感興趣了。
雖然是私活,但阿圖也不怕讓人知道,滿不在乎地說︰“一輛腳踏車。”
接下來,新田和就攤開了阿圖畫給他們的十幾張設計圖,一張張的來跟他說哪些能做,哪些又不能做。
第一張圖就是個菱形的車架,新田和指著圖說︰“比如說你想要無縫的鋼管來做車架,這個就辦不到。用鐵片來彎成鐵管然後 焊接縫倒是可以,但恐怕這輛車就太重了。”
然後就是第二張圖,上面詳細地畫著車軸的各個剖面,新田和又道︰“你說的滾珠車軸我們都沒听過,不知你是怎麼想出來的,這個滾珠的設計能大大地減少摩擦。另外,這個備選的滾柱車軸也能達到差不多的效果。我們試了一下,這個滾柱車軸的效果很好。但用鋼來做恐怕無法辦到,只能用鐵,然後靠淬火來提高強度……”……
“依我看,這個車架完全可以用木頭來做,甚至可以用竹子來代替某些設計中的鋼管。竹子強度大,還可以熱彎,應能滿足你的要求。車輪的鐵圈倒是可以做,可你想要的鋼絲得用專門的機械,我們這里還沒有……輻軸得用鐵片來焊上,其實車輪也可以用木頭來做……”
“你說的剎車上用的細鋼絲也做不到,但可以用絲麻繩達到同樣的功效……”
“前叉可以用鐵來做,這個不難辦到。那個籠頭的設計跟船舵的原理一個樣……”……
說了一大通後,平口徹接過話頭,笑眯眯地說︰“你這個鏈條與大小飛輪的設計真是好,我們覺得假如把它們搬到我們現有的水力或人畜力機械上會使得力效倍增。”
“沒錯。”新田和補充道,“就打切割車床來說,若用上了你的設計,刀輪的轉速快,就能跟快地切割,或切割更厚的鐵材。水力錘若進行了改裝,能用同樣的水力拉起更大的鐵錘,就能鍛打更重更大的鐵胚。”
他們兩個一左一右地這麼說著,阿圖的腦袋隨著兩人的說話聲左右晃動著,想象中的那輛錚錚發亮的縴巧鋼車架就一段段地換成了粗笨的木頭,最後無奈地嘆氣道︰“算了。既然這麼麻煩,我也就不要了,多謝兩位費心。”
張泉坐在阿圖的正對面,他們每說完一張圖,他就取去看一張。听著阿圖口里說著泄氣的話,就從圖紙上移開目光,笑道︰“你不知道,技術和工藝並非能一蹴而就,都是慢慢積累而得來的。今日你能將這個鏈條與飛輪給設計出來,就是很大的一個進展。說不定過些年,這些東西都能做出來了。要不,你就先做個木頭的試試。”
阿圖此刻已毫無心情來做這輛木腳踏車了,但既然張泉這麼相勸,只得勉強點頭道︰“那我就讓比比洛夫做一輛試試。”
口里盡管是這麼說,卻也不問平口徹與新田和有關其它配件之事,三人也就明白他已然是沒有這個心思了。</dd>
一個多月後,冬終于來了。(頂點手打)一夜的風雪將整個頓別的山川、河流、牧場、農田、城池都湮沒于一片茫茫的雪野。
松墨院並沒采用磚石或木料來圍攏這個大院,而是采用了成排的青松構造了一道外牆。積雪後的樹牆半淹在雪沫中,青白參駁,臃腫厚重。
院內錯落種植著楊樹、榆樹、松樹以及一些花草灌木,將里面十幾處房屋有形無形地隱隱分隔開來,每座屋前還有一坪小小的草地,這使得每座房屋的住戶都會錯覺自己擁有著一套獨立的庭院。
沿著松樹牆鋪著一條石子小道,環繞整個院子,阿圖正扶著楊繼 在這條鏟過了雪的小路上緩緩而走。道旁種著幾株梅花,白色的骨朵兒在雪枝上盤繞著,微微綻開花萼。
前幾日立冬那晚,松墨院內的老師和家眷們過節,N陽城里派來了廚師做了頓豐盛的酒席。楊繼 趁著高興多喝了幾杯,結果酒席散後,出門被寒風一吹就立即摔倒在雪地里,隨即就是神志不清。洪芻等人急忙將他抬入屋內,然後趕緊去城里將女醫師楊明真請來診治。
顏明真診斷的結果是中風。經過一番針灸施治之後,楊繼 才緩緩醒來,但已經是口眼歪斜,無法言語且半身不遂了。
這個消息傳去了城里後,阿圖、袁重、傅博、傅詰燃父瞿瓿イ牡蘢穎愀俠刺絞櫻 弈窩羆踢σ丫 擋懷齷襖矗 抗舛際鞘 只遼 S謔牽 詰蘢泳途齠 蠹衣至魘刈叛釹壬 咳稅肴眨 鋇剿 興 米 br />
輪到阿圖給楊繼 守夜的時候,他帶來了羅拔。雖然使用羅拔為人治病是要冒風險的,但楊山長對他恩情豈能不報,便還是照著老套路將他給治好。第二天早上,楊繼 就已經是眼能睜、嘴角不歪,還能開口說話,並一股腦地爬起來說要出去散步。
第二天是袁重接阿圖的班,楊繼 要下床的舉動把他驚了個半死,死活才勸住了他答應不出門。
等到顏明真聞訊前來一查,結論是病好了。不僅是好了,而且先前把脈時所診斷出來的暗疾也全部都消失不見了,當時就傻了眼。照她原本的診治,斷定楊繼 痊愈的希望渺茫,最好的結果也就是或許可以恢復到生活自理,日升學堂的山長也自然是無法再做下去的了。
楊繼 的病去得怪異,所有的人都不明其中道理,但楊繼 是心知肚明的,病只能是阿圖治的。至于他是如何治的,這就不知道了。
石子路上,阿圖正扶著楊繼 走得好好的,卻听“啪”地一聲,楊繼 一掌將他的手打落了下去,沉聲道︰“我都說過幾次了。我身體好得很,不需要扶。”
楊山長發怒的原因是因為阿圖拒絕將治病的實情說出來,一直都在那里給他裝糊涂。
使用羅拔果然惹出了禍端,阿圖心中暗自哀嘆。見山長發怒,便先尷尬地看了看四周,才腆著臉對他說︰“老師,我知道您身體好,一點都沒問題。但您大病初愈,我不扶著您,他們見了難免要說我不孝。”
“哦。你也知道‘孝’這個字啊。”楊繼 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本先生已經問過你好幾次了,你是怎麼治我這病的,你就是支支吾吾地不說。老師問話,學生不答,這是‘孝’嗎?”
阿圖又開始王顧左右而言它了︰“這個……這個……哦……老師您看今天這太陽真是好啊,蝦夷冬天出這麼大的太陽可真少見……”
“嗯!”楊繼 怒哼一聲,轉過頭來死盯著他,森然道︰“還有,你怎麼會做那飛來飛去、彈射飛鳥、載人飛鳥?你又是從何而來的?還有……你和甦湄那丫頭到底是怎麼回事?”
“啊!”
楊繼 一說到甦湄,阿圖只覺得背後刷下來一層冷汗,難道先生也已經看出自己和甦湄的事了嗎?看來自己跟甦湄做得真是不夠隱秘,之前被傅蓴看出來了,現在連楊山長都知道了。
“她的房間就在我的隔壁。臨走前的那些日子里,這丫頭夜夜不歸,我難道看不到。留給你的箱子里還放了她的鞋子,你們不是有私情那是什麼?還有那首“黃黃梅子憂”是什麼意思,那麼多的錢票你是從何而來的,甦湄可沒這麼多錢……”
楊繼 連珠炮一般地說了出來,越說越怒,一根食指都幾乎戳到了阿圖的鼻子上了。
書上有雲︰君子不欺暗室。楊山長在阿圖的心目中無疑是君子中的君子,他決計想不到一向都是道貌岸然的楊先生居然會行偷看之事,估計甦湄也沒想到,所以才敢把沒上鎖的箱子讓他轉交給自己。
听得此話,阿圖都驚呆了,結結巴巴地說︰“楊……楊山長,您居然……居然偷看甦先生留給我的箱子,還有信?”
楊繼 听了,老臉一紅,隨即怒氣又加深了幾分,道︰“什麼叫偷看,這是為你們好,對你們負責!”
楊繼 極度地痛心,本來他是非常地欣賞甦湄的,阿圖則是他最喜歡的弟子,這兩個他最看中的人居然會做出這種不倫的事情。可他不想毀了他們,因此選擇了隱忍不發。反正甦湄走了,兩人從此各自天涯,這段往事就讓它過去吧,誰都不知道最好。
不過,今日楊繼 的確是很生阿圖的氣。這個弟子對他所有的疑問全數避而不答,這就越發引起了他的懷疑。懷疑倒還是次要的,最多也就是少知道幾樁真相。可阿圖治了他的中風,就幾乎等同于救了他的一條老命,對他有大恩。
對于這麼個弟子,楊繼 更覺得應該對他負責,希望他將來能做個堂堂正正的有用之人,而不願看到他有所行差踏錯,就好象他和甦湄那種為人所忌的私情,這樣終究會毀了他的前途。如果這個弟子在來歷或者任何方面有何隱情,他也決意要幫他思量,可如果他什麼都不說,又去何去教導他?
怎麼辦?這一關是過不去了,是坦白投降,還是繼續頑抗?阿圖低著頭,暗自臭罵了楊山長一通,但終于還是想明白了︰人在學堂里,不得不低頭。
再說,楊山長不可能對自己有什麼惡意,最多是老而八卦一點,更有可能的是真心地關心自己。
既然想通了,便輕聲說︰“先生,是弟子錯了。”
楊繼 見他回答得誠懇,心中怒氣稍平,溫言問道︰“你說,究竟錯在何處啊?”
“我不應該瞞著先生,先生是完全值得信任的。不如我們先回房,先生但又疑問,弟子當知無不言。”</dd>
面對著坐在椅子中的楊山長,阿圖深深地吸了口氣,平息了因師長的威嚴而逼出來的加速心跳。(頂點手打)
他適才在外面就想好了一頓說詞,可能不能取信于他,卻還未知。這段說詞里的真話是多半,可也參雜了不少虛言。
按他最初的想法是如原來哄傅蓴那樣說自己是墨劍士,但又想到楊山長精通經史典籍,估計墨家的學說與歷史他都是知之甚詳,自己恐騙他不過,因此不得不另編言語。
“山長,其實弟子是來自于另一重時空。”
听到這個答案,楊繼 似乎並沒有感到特別的詫異,只是反問︰“另一重時空?”
“就是另一重世界之意,我們那里的時間和空間和這里的不太一樣。比如,我們的一年在這里要算十年。”
楊繼 愣了愣,脫口道︰“天上一年,地下十年。”
看來楊山長似乎開始順著自己的話去思想了。阿圖點頭道︰“正是。”
“那你是怎麼從你那個‘時空’來到這里的?”楊繼 問道。
“一般而言,我們那個時空的人來不了這兒,這兒的人也去不了那里,就好象我們去不了極樂淨土一樣。弟子本來是開著一條貨船做生意,可因為遇上了海盜,不得不逃,因機緣巧合落到了這個世界上……”……
接下來,阿圖恭恭敬敬地站在他的面前,真假參半地交待了一番自己的來歷,然後又將自己來到頓別後所發生的事也大多老老實實地坦誠了出來。
阿圖潛意識地覺得楊山長是值得信任的,雖然他偷看了甦湄留給自己的信。至于為何會有這種感覺,他也說不清楚,只是覺得楊山長平素的為人行事都散發著一種浩浩正氣,就好象楊山長明明手無縛雞之力,可在那個松前國的村上房家欲要對他不利的時候,挺身而出擋在了他的身前。
因此,如果讓他在這世上選擇某個人去相信,除了甦湄與傅蓴之外,那個人無疑就是眼前的這位楊山長。
听了阿圖的一番話,楊繼 雖然臉色冷然,心中卻無比地震驚,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弟子居然是從另一重“時空”乘著會飛的貨船來到這里的。
于是他對阿圖所來之處提出了諸多的問題,比如天地究竟有多大?象他所來的那種“時空”到底有多少重?有沒有神佛?有沒有西方極樂世界?有沒有四大部洲?有沒有和人一樣聰明的動物?那里人說什麼語言,上什麼樣的學校,讀什麼樣的書?有沒有皇帝?等等一系列問題。
對于這些問題,阿圖所知道的都一一地回答了,說不清地就坦言不知。
楊繼 完全地相信了,這些問題的答案沒有人能編造得出來。阿圖為了證明自己還給他演示了一番隱身本領,並說他們那重“時空”的人都會這招。
“真想不到那個木槌大仙就是你,干得不錯。”楊繼 贊道。
楊繼 很喜歡阿圖這種知恩圖報的心性,傅家不過只是對他有點小恩惠,他就巴巴地去救了別人一大家,事後也完全不介意自己做無名英雄,很有古人之風。自己患病之時,他是冒著被識破的危險來救自己的,這份心情尤其難得。
正如每次被楊山長夸獎一樣,阿圖臉上的笑容象花朵一般地綻放出來,趁著他心情大好的機會,趕緊道︰“先生,學生實在是孟浪。不過我是真心喜歡甦先生的。”說著又偷看了他一眼,瞧他的反應。
楊繼 沒有接他這話頭,問道︰“那你打算怎麼辦,我是說今後打算做什麼?”
“我想明年就參加統考,然後去京都讀大學讀書,請先生成全。”
阿圖有自己的打算。中學並無規定學生必須要學完幾年中學才能參加統考,這一切由學校自行決定。凡中學生參加統考必須得由中學堂推薦並為其報名,決定權在學校手里。至于日升學堂,權力就是在楊繼 手里。
“嗯,你是想去見甦湄吧。”楊繼 嘿然一笑,但笑聲中並沒有什麼諷刺的意味。
“是,弟子是有此意。”阿圖低眉順眼地回答著。
眼見楊繼 的杯子空了,阿圖順手給他加滿了茶︰“山長。顏醫師說您大病初愈,最好多喝點熱茶,每日至少三大杯。”
這個弟子又有本事又孝順,楊繼 老懷甚慰。又因為他說了實話,他就再也不責怪他了,反而開始處處為他打算了起來︰“其實,這師生之說其實也並非不可通融,畢竟她不是你斟茶磕頭拜的座師,但以後還是要盡量地保守秘密,不得到處張揚。以你之能,天下無處不可去,若是尋那富貴,封侯拜相亦是不無可能。因此,這聲譽對你而言便十分的重要。”
“是,多謝先生指點。”阿圖誠心誠意地說。
“按你其它的科目來說,即便是明年參加同考也並無不可。但你國學還不行,這半年的時間還是過于緊迫了。不過你也可以試試,只要你單科的成績特別突出,國學就算是差一些,應該還是有不少大學願意通融錄取。話說回來,即便是明年考不上,也可以後年再考,學校給你報名就是了。我適才也想過了,這里天地太小,大宋、京都才是你最佳的去處。你下學期就跟著中四、中五一起上課吧。”
說到這里,只見他忙不迭地點頭,滿眼都是感激之色,不由暗罵句“沒出息”。
“以後不要再說是阿努阿那種地方來的。現在別人自然是沒有興趣去考究你到底自何而來,但如果你今後有了出息,象阿努阿這種編造得出來的地方,別人始終有辦法能揭穿你的謊言。”
“因此,今後若是有人問你來歷,你就說是海外遺民,因慕我大宋文化,萬里海域之外歸國。途遇風暴,因而船只沉沒,滿船之人僅你一人逃得性命,然後被海浪沖來這蝦夷,間中還因頭顱受損而失去對往事的記憶。他人無據可查,不信也得信。”
“至于你剛才和我說的那番來歷,我已經忘了,你今後萬萬不可和第三人提起。殊不知匹夫無罪,懷璧自罪。如果被人知道了你的來歷與異能,那麼普天之下都會打你的主意。還有,以後你這些的能力和奇思怪想能不用則不要用,俗話說‘上得山多終遇虎’,你為人處世太過惹眼,終究是會引起世人的懷疑……”
楊繼 一邊說,阿圖一邊點頭。為人處世之道,他還是淺得很,行事完全是憑著本能與喜好。
等楊山長說完,阿圖便行了個深揖︰“學生多謝先生的指點,請先生受學生一禮。”
今日楊繼 對他的提點猶如醍醐灌頂,讓他明白了許多今後應該注意的地方,不由自禁的滿懷感激。
楊繼 點了點頭,受了他一禮。
“好了,好了。你也坐吧,老是站著,你累,我也累。”楊繼 指了指旁邊的那張椅子,讓他坐下。
“是!”阿圖依言落座。
楊繼 端起茶杯又喝了幾口,忽然想到一事,便不緊不慢地問︰“對了。你剛才跟我說,你給我治病的藥有很多好處,那到底還有什麼效用?”
“這藥改變了您身體的機能,因此您會比常人長壽得多,力量、體力、精力、智力都會有很大的改進……哎呀!”
听到這“哎呀”的一聲,楊繼 頓覺心驚肉跳︰“有什麼不對了?”
“這個……這個……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好……也許先生您要再續一房師母了。”
這是什麼意思?
怪不得最近每逢有成熟女人前來探病,自己的目光都要情不自禁地在那些學生媽媽的胸、腰、臀間偷偷流連,而且清晨每每昂揚,夜間常常難寐,即便是坐著不動都思潮暗涌。
難道是“老而彌堅”?定不可能!除非是……
思及至此,楊繼 幾乎跌倒︰“你這個混小子!”</dd>
京都今年的雪也下得很大,據說是十多年從未見過的大雪。(頂點手打)因此,今冬賞雪便成為了一股潮流,只要是節假之日,賞雪的名勝之地的游人都是爆滿的。
甦湄今天下課後並沒有象往常那樣離去,而是呆在課室里靜待著其他的同學離開。原因是她早上走出校舍去上課時,門房的大嬸交給她了一封信。
信是阿圖寫來的,上課的路上她只來得及匆匆一覽。若只是尋常書信,她定會于課上細讀,但正因為這是封情書,她反而羞羞答答地不敢拿出來,就好似別人也能看到一般。所以這堂課,她也沒怎麼上好,心里總是翻覆著那匆忙間閱到的內容。
同學們三三兩兩地離開了。她環視了一遍課室,確信再也無人之後,便取出了那封信想仔細地看上一番。
阿圖的信是如此寫的︰
先生,
湄湄,
昨日,我問塵來“南無阿彌陀佛”是什麼意思。
塵來說,阿彌陀佛是個佛,南無是句梵語,意思就是歸命。所以南無阿彌陀佛就是向阿彌陀佛歸命。
塵來的命是要歸給阿彌陀佛了,而我的命一定是歸給你了。
我又問塵來,為什麼要修行。他說,我們生在世上,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前世修來的,今世不修,來世就沒有吃穿。
我睡到半夜,想到了塵來的話,忽然就流了一床的冷汗。我想,是不是要是今日不修老婆,明日恐怕就沒老婆了。我要是今天不修你,明天你是不是也會跟人跑了。所以我趕緊下了床,在油燈下給你修了這封信。
你曾經給過我一首詩,那首《黃黃梅子憂》寫的很好,我天天都在讀。你是博學士,又是讀經史的,自然是要寫詩的。
曹子建的詩很不錯,他的那首《名都賦》里有雲︰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
妖女多和我沒什麼關系不過少年俊才多了,總叫人放心不下,是不?
不過你沒說過要嫁給少年,只說過要嫁老頭子。曹子建也沒說過京洛出老年,這還是讓我稍稍地松了口氣。否則,我就肯定要吃醋了。
听楊山長說,京都有邀人賞雪的風氣,還要喝酒吟詩。賞雪倒是沒什麼,也就是看水變成的另一種固體的形態。你想,跑那麼遠,只是為了看看地上的積著一灘水,其實一點都不有趣是不。如果有人請你去賞雪,你一定要問清楚,會不會喝酒吟詩。
喝酒的後果你是知道的了……那個赤霞珠……嗯……我也就不往下說了。
至于吟詩,我近來背了不少詩詞,得到了一個道理。
詩詞寫得最好的,恐怕也就是天下最**的。比如曹子建,詩寫得再好沒有了。可是他成日對著他嫂子寫,這就很**了。他這麼寫了幾十年,他哥哥最終還是屈服了,把他嫂子的枕頭給了他,可見他寫詩的用心是極端陰暗的。還有柳永,填了幾十年的詞,把青樓的小妹都騙遍了,到處喝酒睡覺還不給錢,可見他比傅沖更加地賴了。
既然這些有名的詩人詞人都這麼不堪,那些想去吟詩的人又能好到哪里去,特別是請美女去吟詩的,無非也就是想學學**罷了。要不,他們為什麼不請丑女去。
所以啊,你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要給這些人騙了!!!
不過,曹子建的那個枕頭給了我很大的啟發。如果你實在是想我想得睡不著,可以去做一個大枕頭用來晚上抱著睡。俗話說“孤枕難眠”,你睡一個,再抱一個。兩個枕頭就不是“孤枕”了,也就能睡好了。
還有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第一個就是我最近又賺了筆大錢,以後養老婆是絕對沒問題了,大仙是不是很厲害?你會不會很佩服?佩服後會不會想他想得睡不著?
第二個就是楊山長允諾我明年就可以參加統考了。我肯定能考得很好,到時候來京都大學和你一起讀書。
第三個就是學堂在新年之際會放一個春假,大約有一個月。听說大學也是放這個假的,所以我準備到時候來京都尋你,來取代那個枕頭。
死小子大仙
弟子圖
百跪頓首
“這死小子。”看完這封信,甦湄眼中噙著淚花,喃喃低語。
她給了他她的全部,但卻心中忐忑,並不知他到底如何是想。她怕他也許只是少年心性,只愛她的美色,得償所願之後就會逐漸地將她忘了。
“我的命一定是歸給你了。”這是信中讓她最令人感動的一句。她反反復復地看著,眼楮逐漸地便潮濕了。
“死小子吃醋了。不過他的信來晚了,雪是已經去賞過了,詩也吟過了,不過卻沒有酒,茶倒是喝了幾杯。噗哧……”
一想到阿圖對詩人詞人“**”的評價,她就忍不住笑了出來,結果是又一次地“小狗尿尿”,趕緊拿手帕去擦。
賞雪會上個月就已經舉行過了,是以唐棣的名義辦的,因此才得到了雨花台的一個風光極佳的亭子。唐棣私下已經請了甦湄兩次,一次是茶會,一次是文會,不過都是被她婉辭了。只是這次賞雪邀請的幾乎是經史學院全部的博學士在讀生,因此她就不好不去。
她知道唐棣對自己有些意思,她也並非是對他印象不好,相反是很不錯的。如果不是她在蝦夷遇到了死小子,如果兩人間沒有發生那麼親密的關系,也許她就會試著和他交往了。她雖然拒絕了他,但心中也並非未曾想過,或許他不會象世人那麼在意她的過去。但此時,她卻定下了心意,並暗暗為自己以前的那點猶疑感到愧疚。
“死小子說他春假要過來,來往京都與蝦夷之間的海船單程要坐一個多月。一個月的假期連單程都不夠。嗯,我倒忘了他是大仙。管他怎麼來,他總是有辦法的。”
她時常會琢磨死小子究竟是個怎麼樣的大仙,她看過他那套神奇的內衣,忽然就變大變長了,把頭腳一包就再也看不到人。至于他還有別的什麼本事,這可得慢慢地考量。
再看一眼信中所寫的枕頭,渾身便是一熱。這幾個月來,她越來越感覺到自己身體有著許多的變化。還有,也許是嘗過親密的滋味,加上身體精力好得出奇,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常常會神游太虛,連夢中也時有那羞人的事情發生。離期末的考試和放假也就只剩二十幾天了,到時候這個大枕頭……
“死丫頭!”
甦湄嚇了一跳,抬眼便看到劉妍跑進了教室來。她手忙腳亂地趕緊將信折好往信封里塞。結果心急之下,信怎麼也筒不進去。
眼見這劉妍已伸手過來搶,心中再一急,便把它往書里一夾,然後將書抱在胸口,是再也不放開了。
不料,她這一慌,信是收好了,可信封比較長,在書外留了一角,被劉妍一抽就搶了過去。
“蝦夷,趙圖。原來我們甦湄的情郎叫趙圖。”
劉妍手里揮舞著信封,象個勝利者一般大聲嚷嚷。她今日下課後去甦湄的宿舍找她,但是在半路就踫到了她的同班,那位同學告訴她說下課後還看見甦湄留在教室里沒走。她听罷便趕了過來,滿以為能在路上踫到她,不料這就一直找到了教室里,方才見到她正坐在那里看著一封信。
她這一喊,慌得甦湄趕緊就去捂她的嘴巴。空空的教室里,就兩個人瘋在了一起。
瘋了好半天,劉妍終于投降了,信封被甦湄搶了過去,她卻趴在了課桌上喘著氣。
“喂。死丫頭,說說你情郎是什麼樣子。長得帥不?”劉妍邊喘著氣,邊捉弄地笑道。
“不要瞎說。”甦湄情急道,鼻尖上都滲出了一滴汗。她最怕劉妍這個大嘴巴,她要是四處一說,自己這點秘密就算是保不住了。
“什麼瞎說。看你剛才看信時,一副口角含笑、春情盎盎的樣子。這個趙圖要不是你的情郎才是有鬼了。”劉妍坐起身來,流露出一股不滿。
“就你這死丫頭,有什麼事都藏著掖著。連去蝦夷這種大事也不和咱們幾個姐妹商量。我當年剛認識家里那位的時候,還拉你們去幫我相郎君。現在你有了情郎,藏著干嘛,難道你怕我們把他搶了啊?”
“不是要瞞著你。只是……”甦湄眼見抵賴不了,也怕她真的氣了,只好承認。只是這事實在難說,總不成說自己把學生變成了情郎吧。
“快說,快說,老實交待。”劉妍見她承認了,不由心花怒放,那股八卦的**撓得她心頭癢癢。
甦湄想了半晌,只是嘴唇動來動去,就是說不出口,看得劉妍都急了,正待再問,卻听她道︰“算了,我說不出來。不過他很快就要來了,到時候帶給你看看就是了。”
劉妍點點頭,但又哈哈笑道︰“天啊,你這朵名花有主了,可不知有多少有情人就該偷偷地哭了。”
許多人都暗戀著甦湄,這是個公開的秘密,其中包括原來同班的好幾人,其中不僅有黃崇,還有徐暨與張浩,最近還冒出來了一個唐公子。
被劉妍這麼一打趣,甦湄頓時腮暈潮紅道︰“什麼哭不哭的,你可別出去瞎說!”
(注︰本章書信用的是白話文,希望大家能接受,呵呵。)</dd>
如果從天空俯視,京都東郊的紫金山便形如一條盤曲的長龍,因此它有著“鐘阜龍盤”之稱。(頂點手打)不過經歷了這個雪冬,它就變成了一條盤曲的雪龍了。
大宋分寺最多,也許也是最著名的萬佛寺的總寺便是設在這紫金山上。
萬佛寺于宋歷十三年由道知和尚所創。道知就是葉遁,他本是紹興人,出身醫家。十二歲時出家為僧,法名道知。十五歲那年,拜得唐游為師,與武宗、公孫策同門學藝,習道家、方術、醫學及兵家之學。後武宗于鄉里舉義兵五百反元,他還俗,與公孫策隨武宗從軍,一路南征北戰。大宋復國之後,以從龍定鼎之功封侯爵。
四十七歲那年,他做了件令天下震驚之事,便是辭去朝廷一切職務,再次出家為僧,法號仍為道知,並創立萬佛寺。五十一歲,武宗分封群臣,令他還俗,封其為越侯,封國位于交趾西貢一帶。他三度推辭不受,武宗只好將爵位轉封給他的長子,自己卻仍是在萬佛寺里為僧。
道知有渡世之心,曾遣弟子十八人雲游天下,遍訪列國,宣揚佛法。其中四位弟子在北疆或南洋創建分寺,開創萬佛寺遍及四海的基業。如今這萬佛寺在大宋本土、諸侯國、南洋、美洲共設有萬佛分寺一百四十余處,規模乃大宋第一。
京都萬佛寺坐落在紫金山東麓,總體結構分為東院、中院、西院三座院落。中院是全寺的主體,院內中軸線上依次排列為山門殿、天王殿、大雄寶殿、藏經閣、萬佛殿、祖師殿、首座寮、維那寮。東院有戒壇、齋堂、學戒堂、引禮寮等建築。西院由大悲壇、祖堂、法堂、方丈院、退居寮等建築組成。整個萬佛寺佔六百畝,樓台殿閣五千余間,依山勢層層上升,格局嚴整,規模宏大。
此時,就在這萬佛寺山後的一所禪房內,二人分坐于禪床上木幾兩側,正在對弈。右手之人是名中年黃衣僧人,長眼濃眉,方頤闊口,面色森嚴。對面之人高冠華服,手執折扇,風度不凡,正是名人公孫休。
僧人審視盤面,少頃便推枰認輸︰“此局乃是貧僧輸了。”
公孫休一抬眉,折扇搖搖,微笑道︰“局面尚是細微,雪齋或還可一搏。”
雖然他還佔著些微弱的優勢,但盤上的大官子還有不少,雪齋未必沒有機會。這名與他對弈的僧人就是萬佛寺掌門松明禪師的弟子、塵來的師叔雪齋。
“貧僧點過了。半目到一目半的差距無可動搖。”
“我算路終是遜你一籌,可算不到如此精準的地步。”說完這句,公孫休背手于腦後,舒服地伸了個懶腰,接著嘆了口氣說︰“你不來與我搶這個名人,你說是我的運氣還是不幸呢?”
“總體而言,于棋道貧僧終是遜了一籌。二十幾年前師傅就說過,我等這輩人中無人是施主的敵手。再說,貧僧自幼出家,與任何的棋家、棋院都是再無瓜葛了。”雪齋道。
“未必,你如果不做這個和尚,回去你們葉家潛心棋藝。以你的棋才,定不比我差。”
雪齋並不反駁,只是默默地收拾棋子。
公孫休看著他收棋,自己卻端起了茶杯喝茶。喝了幾口,道︰“二十年前,你我俱是年輕之時,我覺得你棋藝雖強,卻也只算得上是一流。而為何近幾年來,你倒是越來越厲害了呢?你原來的算路可沒有現在這麼快,難道人老了,腦子反而更靈活了?”
他邊說邊搖頭,連連嘆氣,反正他自己是覺得比以前笨多了,精力也已經有了衰退的跡象,棋力也會在不久以後慢慢地衰退下來,這是所有棋手年長後的悲哀。
雪齋听聞此言,抬頭灑笑︰“阿彌陀佛。可能佛念多了,佛祖開恩賜了點小聰明給予貧僧。”
公孫休哈哈大笑,一抬腿起了身,然後下床穿上了鞋子。他手持折扇背在身後,走到房內一側的窗前,伸手推開了窗戶。一陣寒風入來,霎時將他吹了個激靈,而原本是擺了火盆暖洋洋的禪房也是立刻侵進來了一股寒意。
雪齋側臉瞧來,見公孫休的脖子已然縮到了衣領中,笑道︰“名人身子看來還是不行,這點風寒都經受不了,那吐納之術想必也未堅持練習吧。”
“本名人太忙,一打坐就要睡覺,吐納之術也就慢慢生疏了。”公孫休邊自我解嘲著說著邊伸出頭去看那窗外的雪景。
他立在窗口,窗外乃是一處懸崖,從這里望向西南,壯觀的京城盡收眼中,真是此處風景獨好。風景好倒也罷了,奇的是不知哪年,有人在這懸崖邊上種了幾棵梅樹。隆冬時節,梅花盛開,斜插插地將幾簇枝頭伸到了窗邊,讓人開窗即見紅梅,配以窗外的雪景,真有幾分出塵的韻味。
“方丈也真是大方,舍得將這麼好的房間讓給你住。”公孫休嘖嘖稱奇道。他來過這禪房多次,但每次都會發類似的感概,羨慕雪齋的居所。
雪齋收拾完了棋子,不知何時也來到了窗邊,道︰“名人想住並無不可,只需在本寺出家,貧僧自當將此禪房相讓。”
他坐著的時侯尚不太覺得,這一站起來便顯示了他幾乎要高出常人一頭的身材,配上他那副身板相貌,這間小小的禪房立即涌現出一股壓迫感來。
不過,隨即他又裝模作樣地撫掌驚道︰“哦,貧僧忘了。若是施主出了家,長公主曉得乃是貧僧鼓噪的,定會饒不了和尚吧。”
公孫休除了順意伯、名人之外,還有個身份,就是大宋駙馬、長公主趙栩的夫君。而雪齋除了萬佛寺僧人的身份外,還是理藩院的一名七品僧錄。
因大宋與諸侯,甚至一些屬國與南洋外邦都倡重佛法,如佛舍利、佛像、佛經、佛圖、佛書等宗教物品常含于貢品之中,往來使臣也有不少僧人,所以大宋的理藩院與鴻臚寺都設置了僧官,目地就是為了方便于接待這些外來的僧人並彼此交流佛法。理藩院中設有一僧司,名義上的主管便是雪齋的師傅松明禪師,官職是五品僧主,雪齋的師兄雪舟是僧司的六品僧都。
“葉看,你何時也變得如此會說笑了?”公孫休笑道。
旁人多不知雪齋曾有“葉看”這個個俗名,也不知他原本是世家大族葉家的人。若非二人自八歲就開始相識,相交三十余年,公孫休也定是不知他的來歷的。雪齋是世家大族葉家的人,葉家則是葉遁的後人,並在葉遁之後分為了兩枝。
葉家的其中一枝分封去了交趾,目前不僅領有交趾南端的一塊封地,還據有馬來半島的南半部並掌控了馬來海峽,雖然地域不大,但人口眾多兼經濟發達,因為被封為大宋的越公國;另一枝卻是一直留在了京都,其家族族領葉陀本是前吏部尚書,現已致休在家,其子葉 蚴悄殼暗睦舨坑沂湯傘 br />
葉家歷來有一種傳統,就是在宗族里選擇子弟出家為僧。雪齋是葉陀的第七子,也是庶子,因此八歲那年就被送到了京都萬佛寺來,當了一名和尚。
雪齋收起笑容,唱了個佛號,正色道︰“阿彌陀佛,此處只有雪齋,並無葉看。”
公孫休並沒在意他說什麼,眼望著窗外道︰“前幾日,我與你葉家旁枝的那個小女娃兒又下過一盤。這次讓她二子,卻是我輸了。”
他說的就是葉夢竹。葉夢竹都二十好幾歲了,可在他口中卻是小女娃兒。
“哦。”雪齋應了一聲,但面上並無任何驚訝之色,仿佛他認為這是個正常的結果。
“這女娃兒可真不錯,只是嫁人太早,所歷坎坷,倒是可惜了。”公孫休不覺皺了皺眉頭,“我和她的對局中出現了一處變化,這個變化只在和你的對局里曾出現過,是你的研究之得。她如今下了出來,是不是你一直都在教她?”
“是。”雪齋並不忌諱此事,坦然承認。
“她是有棋才,否則棋院以前也不會將她從上海招來京都。不過說實話,她年紀已大,又是女子,多半終身都無法達到你我的境界。”
公孫休將手里的折扇“啪”的打開,接著又合上,如此數次。這是他習慣性的動作,下棋時若逢難局,他都會如此。而目前他不理解的是︰雪齋為什麼要在葉夢竹身上浪費時間。
雪齋聞言轉頭對他微微一笑,輕描淡寫地說︰“貧僧教她棋藝,又不是為了挑戰施主。她能不能成為強國手,又有何關系。”
“這個……”公孫休听了,一臉的錯愕。
這時,牆角火爐上的鐵壺蓋發出了 之聲,白色的水汽打鐵壺嘴噴出沖向空中,發出嗚嗚的聲響。
雪齋離開窗口,走去沏茶。
茶沖好了,雪齋將一個托盤放到禪床的小幾上,托盤里有一個褐色的陶土茶壺與兩個同種質地的茶杯。隨後他上了禪床,端起茶壺倒滿了兩個茶杯︰“施主請用茶。”
公孫休也回到了禪床,端起一杯茶,放在鼻頭一聞,搖頭道︰“茶葉倒是還可以,就是被你糟蹋了,沏茶的用具、次序與手法你都是亂來的。”
雪齋不以為然地道︰“名人喝茶有名人的規矩,僧人也自有僧人的規矩。”
公孫休不但精于棋道,亦是精于茶道,他的茶會在京都可是大大的有名,達官貴人都以能受邀參加他的茶會為榮。
“僧人是什麼規矩?”公孫休一愣。
“就是有茶喝就可以了。”說完,雪齋便將杯中茶一飲而盡。
公孫休大笑,然後也將杯中茶一口喝完,說道︰“行,那我就陪你牛飲一回。”
喝罷這杯,雪齋又將兩個茶杯滿上。
“我想你教那女娃子圍棋定是另有目的,你才不會做那種徒勞無功之事。”
“那你說是什麼目的?”雪齋听了,面不改色。
公孫休盯著他面皮看了半晌,方才嘆了口氣道︰“你是鬼谷門人。你們這種和尚的心思,我哪能明白。”</dd>
今夜,京都皇城乾清宮的暖閣內,大宋皇帝趙弘正坐在御桌前,批閱奏章。(頂點手打)
如果用勤奮作為一種標準來評定大宋歷朝皇帝,趙弘可歸于勤政那類。這並非是因為他絕對地勤奮,而是因為除少數幾位皇帝外,本朝先皇在勤政這條上都風評不佳。
本朝自開國以來,有兵患的只是諸侯,而朝廷無憂,二百年來也無什大的戰事。國家府庫充盈,百姓安居樂業,作為皇帝又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前些日子,主管內務院廣帑司的少院梁成文還稟報說內帑總值已經超過了三億貫,這還不包括兩項皇家最重要的資產︰其一是大宋皇家銀行,擁有大宋唯一的貨幣鑄造,以及金、銀、錢票發行的權利;其二是大量無法估算的土地產業,應天府四個縣的土地連同台灣、瓊州二島均屬于皇家的私產,其上所產生的稅收與因土地產生收入都歸皇室所有。
應天府四縣為︰江南的秦淮河以北區域屬于上元縣,秦淮河以南屬于江寧縣,江北還有江浦與**兩縣。
內帑的收入並不來源于朝廷的稅收,而是來自于皇家的產業與土地,每年的國稅收入並沒有撥給皇室一文錢。皇家的產業有︰應天府四縣每年所收取的居屋、商屋二稅,加上賣地的收入,總有好幾百萬貫;其次,台灣、瓊州每年所產生的賦稅與土地收入也都歸皇家;再次,大宋本土與諸侯國里諸多的礦山、工廠、商號、船隊等工商業里都有內務院廣帑司的股份,其中最重要的商號就是東美洲公司;此外,大宋皇家銀行每年也能給皇室帶來一千多萬貫的收入。這些都是內帑的來源。
大宋財賦的征收采取了分稅制,將部分農稅與市肆稅、財屋稅、資源稅、印契稅、官地出讓等等收入歸給了地方官府,朝廷、省府、地方三級歲入總和每年都在六億貫上下。諸侯國、殖民地與海外各國的金銀、礦產、林木、農作、特產、海產、牲畜等源源不絕地流入大陸,本土的錢幣、絲綢、布匹、茶葉、瓷器、衣物、書籍、機械等產成品則輸出本土以外。國與民之富,歷代未有。
這些都是歷朝皇帝懶散的理由。宋帝已傳九世,武宗傳文宗,文宗傳宣宗,再傳熹宗、睿宗、景宗、敬宗、德宗,直至今日的趙弘崇治皇帝。其中,被後人評為勤政的皇帝只有三位,便是武宗、文宗與睿宗。
據趙弘看來,武宗算不得勤政,他設了一個內閣,有十二位內閣大臣為其處理國事,他雙手一甩,尋常國事基本不管。只因他是開國皇帝,又是武曲下凡,世人眼中的活神,因此史書總得要留下幾分面子,斷不敢說他懶散。
武宗以後的文宗才算得上是真正勤奮的皇帝。武宗野心太大,從打仗到治國,從研究兵器、制定國學、分封諸侯、探測海陸、完善律法,到吟詞賦詩、跑馬賞花,那是沒有他不感興趣。這樣的結果便是每件事他都只做了個五、六成,把剩下的難題全都留了他的繼任者文宗。武宗于新歷二十七年退位,將皇位傳給了文宗,自己做了十一年的太上皇。
文宗才不及武宗,他辛苦了三十一年,忙碌了整個後半生才大致把武宗留下的半拉子一一收拾完畢。他實在太忙,每日只睡六個小時,可算是宵衣旰食、殫精竭慮。
他還有個外號,叫做“哭皇帝”,因為每當有水患地震之類的災禍,他都會在長安街皇城承天門上,焚香設案向上天禱告,並祈求平安。這時,他會淚眼汪汪地向城下巡視他的百姓,並向他們揮手以示勉勵。每逢此情,朝廷的邸報與民間報紙當天必出號外,宣告“我們的陛下又哭了”,第二天早上走到大街上一看,滿街百姓的臉上都充滿著幸福感,因為他們的皇帝陛下關心他們。
所以在他崩後的出喪之時,長安街上擠滿了自發前來的百姓,大家痛哭著齊聲吶喊“想念您!我們的好皇帝。”文宗人生唯一的一次偷懶就是沒從棺材里跳出來,向百姓們再哭著感謝一番。
睿宗則是第三位勤政的皇帝。他除了完善分封體制之外,生平還打過四次大戰。
一是在美洲與西班牙人打了場大海戰,結果擊敗對手,奪下凱旋港與整個金州及其以東的廣大陸地,並將西班人人趕去了北緯三十二度以南;
二是三征西南的瀾滄王國,打了八年,終滅其國,並將其並入交趾省;
第三戰有些背景,乃是那南洋婆羅洲上的履 戲角抗 墓 徽講煥 奐 忻鴯 觶 闈肭舐拭窬俟 詬健nW諛芍 材涎蠛> 郵鍘B 牟環 缶 襖湊 兀 尉 骼# 壞 徽 履幔 炊 淮螄麓蟀 銎怕拗蓿 br />
第四戰便是出兵北疆,討伐互斗的諸侯,結果失敗。睿宗一生四戰,三勝後雖有一敗,但無損其威名。
如今,雖然是太平盛世,但國家仍是有數處隱憂。一是美洲的殖民地。那里離大宋太遠而離西洋諸國較近,大宋與他們在美洲的陸地上時常爆發小規模的沖突,相互洗劫城鎮,摞掠人口,彼此有些泥潭深陷之感;二是西北。俄國有興盛的跡象,幾次與諸侯國的戰事都佔了上風,或許會在西北搞出點名堂;三是緬甸。雲貴督師府出兵八萬,聯合著四國諸侯共十三萬人,在那里打了一年,也沒有取得什麼實質性的進展。
不過,這都只是些芥蘚之患而已,遠不足以動搖大宋的根本。
皇帝的公事並不繁忙,所需處理的奏折也不多,這是因為大宋實行了“四院分立”的權力結構。
四院乃是中書、樞密、都察與大理院。其中,中書院有行政之權,樞密院有掌軍之權,督察院有監督之權,大理院則有司法之權。
這四院之中,中書院由正一品的丞相領餃,再設一正二品的總領為輔,用來統領文職百官,管理六部,地位最高。其它三院雖級別稍低,其主官分別為從一品的太尉、都御史與正卿,但卻是各行其責,也並非前者所能管轄得到的。
在四院與皇帝間還設有一內閣,用來主理軍國大事。內閣由丞相領餃,其下十一位內閣大臣分別為樞密院太尉、都察院都御史、中書院總領、六部尚書、理藩院總院、內務院院理。樞密院太尉與都察院都御史又兼任副相。
中書院是內閣與丞相辦公的地方。按大宋的體制,內閣分了皇帝很大的一部分權力,朝廷的日常事務的處置都歸到那里。每日內閣處理完政務,將需要皇帝御批或親閱的折子遞交給皇帝,其它的奏折便自行處理了。這種呈送給皇帝看的折子叫“奏折”或“奏本”,給內閣的叫“閣折”或“閣本”。官員們必需明白哪些事是要直接奏報皇帝的,那些是要遞交給內閣,不可弄錯,否則要受到處罰。
因此,大宋的皇帝每日要批的奏折並不多,主要就是內閣轉來的需要他批復或要親閱的重要“閣本”,然後就是有權直接上折的四品以上京官與外官的密奏,還有一些諸如請安、謝恩、大臣間相互攻擊之類的瑣事折。</dd>
今天趙弘之所以三更還沒睡,主要是因為時值春假,宮內日日忙碌,近幾日沒空看折子,因此積壓了一些。(頂點手打)另外還有件煩心的事情影響了他的心情,每每令他手執奏折卻魂游萬里,思緒無法專注。
這幾日,他一直都在為他的情人突然失蹤而心煩,她不是被綁架了,而是自己偷偷地溜走了。
那日,他去他們往常幽會的地方時,宅院里的幫佣吳媽告訴他說,她帶著馬管家與婢女盤兒數日前就乘著馬車離開了,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他聞言有如五雷轟頂,當時就魂不守舍了,連自己是如何回到宮里的都記不起來。
按最通俗的說法,她是一名寡婦,夫君前幾年就死了。按不通俗的說法就是一位美人兒兼才女子,因嫁了位繡花枕頭而郁郁寡歡。非但如此,那位枕頭相公還和無數個類似的故事主角一樣,是名風流的短命鬼。于是,此情就更加可悲可嘆了。當然,在趙弘看來,此悲此嘆無疑當撫掌慶幸。
故事更為有趣的一點是,她還是他一位重臣的兒媳婦,短命鬼自然便是傳統的反面角色“衙內”了。
趙弘跟她私下里好了兩年,如膠似膝,彼此之間猶如魚水相得,不可須臾或缺。可她卻突然地跑掉了,將他如撇帚一般地扔下,讓人想著就覺得心頭狂抓不已。
念到前次相會時的口角,他尋思著她多半是怪自己遲遲不肯接她進宮,沒給她一個名份罷了。不過這也怪不得他,他自然是十分願意接她入宮,也絕對沒有嫌棄她寡婦身份的意思。但太皇太後與臣子們卻極不情願,諸多阻擾,橫生枝節。按大宋祖制,皇帝冊立有品級的妃子,若太後或太皇太後還在,則非要其首肯不可。太後是早就鳳鑾馭天了,所以只要太皇太後不許,他也是無計可施。
父皇春秋鼎盛之時突然駕崩,事先並未冊立太子,皇後無子。皇帝之位本並非輪得到他這個非嫡非長,朝中又毫無根基的第三子繼位。是太皇太後行使威望,將時年十二歲的他扶植到這帝位之上,然後垂簾听政八年,待他二十歲時才還政于他。丞相胡長齡便是太皇太後的親弟,朝廷的高官重臣中多有胡氏子弟,其一族權傾朝野。
太皇太後雖已歸政于他,但凡國之大事仍是需要她點頭首肯。一則為報答她的扶植之恩,二是畏其手段權威,太皇太後之意趙弘是從來不曾違背的。
趙弘從來不曾想到過他的情人會因此玩失蹤,心中也多多少少地因此而惱怒。但他實在想她,也覺得愧對于她。他已經做出了補救,這是昨晚在慈寧宮前跪了大半夜求得的結果。
不知是天見可憐而感懷于他的至誠,還是他那句‘祖母不允,兒臣便誓死不起’的話起了作用,新年將近,太皇太後怕再鬧下去皇家體面受損,經過討價還價後便準了他一個婕妤。他也已命錦衣衛指揮同知嚴象去查尋她的去處,以錦衣衛和嚴象的本事,這點事難得住他們嗎?
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才十八歲,剛出嫁不到一年,而他也只有二十一歲。那天下午,她正在皇宮的竹園里給未成年的皇弟,皇姐妹以及嬪妃們講解圍棋。
“邵庵老人曰夫棋之制也,有天地方圓之像,有陰陽動靜之理,有星辰分布之序,有風雷變化之機,有春秋生殺之權,有山河表里之勢……”
她的聲音柔美而清晰,卻充滿了熱誠與自信。他站在遠處,她站在竹前,身後竹枝正搖曳得逍遙。密密麻麻的枝葉,只放過了零零落落陽光落于她灑滿素色碎花的袍衣上,明暗相間得彰。
她捻起一粒棋子輕拍在盤上,發出”叭”的一聲,他心中的門便同時被叩響了……
“什麼事?”趙弘突然注意到總管太監高拱在門邊探頭探腦。
“稟皇上,錦衣衛指揮同知嚴象大人有急折連夜遞來。見皇上沉思,因此……”高拱急忙進來跪下稟報。
“不要羅唆,快遞上來。”
趙弘早已經吩咐,只要嚴象有折,不論何時,立即傳報。高拱聞言,快步走入將奏折奉上。
接過折子先略微掃視一番,再逐字細看,趙弘不禁哈哈大笑了起來,然後起身負著手在房內走來走去。
天下再大,莫非王土。以她一個小小的弱女子又能跑到哪里去,又如何能逃得出帝王的手指心。再者,他早有先見之明,便料到她或許會返回其在上海的老家舊宅,也已經下令讓嚴象派人前去盯查。
果然,如折中嚴象所奏,她數日前于上海港落船並回到了自己的娘家,並被上海錦衣衛一小旗發現。當嚴象發下尋人令之後,這名小旗便即刻派四百里快馬將此消息傳遞入京,目前正在對她實施隨身保護。嚴象折中又雲因夜深不能入宮,所以特在宮外等候,請皇帝示下接下來應如何辦理。
“不行,一定要好好地責罰她一番,否者朕的威嚴何在?”他踱著步子,硬著心腸想著。
可如何責罰她呢?這個實在是讓他犯難。她只不過是他的情人,最多也就不理她,再就是小小地關她三天,難道還能將她打入大牢麼?
皇帝沒有關人大牢的權力,所有的司法權在大理院的手里。宮里有個小牢房,是用來關那些惹惱了皇帝的臣子所用的,但最多只能關人三天,超出三天就必須放出去。她如今還有著宮內女棋官的職司,所以皇帝還是可以關她三天的。
可是,他怎麼舍得關她呢,又怎麼舍得不理她呢。
一想到她的檀唇媚體、音容笑啼,心中便是一輪茫然若失。思來念去,終于還是長嘆一口氣,然後走回御案前開始寫密旨。
寫完密旨,趙弘將它連同一份折好的文書一並裝入一個密筒內,封好後再蓋上火漆。又再拿起桌面上早已準備好的聖旨,連同這個密筒一起交給了高拱,道︰“你速去嚴象那里,將詔書與這個給他,並和他一起前去上海宣旨。”
“奴婢領旨。”高拱接過聖旨與密筒,躬身退出。
御案四周,紅燭搖影,趙弘白皙而英俊的臉在燈火下泛起一股憧憬之色,口中喃喃地道︰“不管如何,只要能早點回來就好了。”</dd>
天昏地白,大雪絮一般地在風中舞者,將天地越涂越白。(頂點手打)
新年就要到了,阿圖即將迎來他在這里的第三個年份。
二十六日,千葉正在大殿里指揮著一幫人布置殿堂。按規矩,新年里既要祭祀神佛,又要祭奠祖先。祭奠前準備的活兒可是不少,又繁瑣,又 簦 餳溉綻此 鴕恢泵ψ耪饈隆 br />
“這條聯再上點……再上點……停……嗯……上邊再右點……好……”
梯子上站著一名家丁,正在帖一幅春聯,而千葉就在下面校正著它們的方位。這時,婢女小清跑了進來,臉上還帶嬉笑,表情可是有些古怪。
“何事如此失態?”千葉皺了皺眉頭問。
她素日最講規矩,見小清這副沒正經的樣子,便微有些責怪之意。這麼大個家都是她一手擔著,沒了規矩那是早就亂了。
小清眼見主母臉色不豫,忙收斂起了笑臉︰“稟夫人,趙圖來了。”
“他有什麼事嗎?”千葉問。她很喜歡這個有出息的年輕人,听說是他來了,臉色頓和。
“他說是給夫人拜年來了。”
新年還沒到,哪有這麼早提前給人拜年的。千葉愣了愣,便道︰“嗯。那你讓他進來吧。”
只一會,小清就將穿著一身青色棉袍的阿圖給帶了進來。
千葉朝著他一瞧,只見他肩頭卻扛著個黑乎乎的巨大異物,既不像豬腿也不似牛腿,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胸間還鼓著大大的一坨,也不知里面裝的是啥,心中不禁納悶。
阿圖走到千葉面前,放下肩頭之物,笑容可掬地長揖到地,口中唱著賀詞︰“見過夫人。祝賀頓別守、夫人還有夫人一家,新年風雨順,五谷笑;事如意,平安罩;親滿堂,歡樂繞;幸運找,吉星照;全無憂,盡逍遙。”
他今日便是來向傅氏一家拜個早年,然後就準備出發前去京都了。
千葉听他的賀詞別出心裁,倒是有趣。再看這地上之物,卻是個獸腿的形狀,這獸腿已經剝了皮,紅紅的肉早已經凍得硬邦邦的了,上面還戴著朵大紅花,花下還有沾有幾根彩帶,顯得不倫不類的。
“你有心了。也願你新年學業有成,事事如意。”
千葉面帶微笑地說完這句話,便伸手在身上一摸,臉上即刻露出幾分尷尬。原來在她往年說出這般話時,都是要摸出個紅包來賞人,不過阿圖選在這個時候來拜年,紅包哪有準備。
急中生智之下,千葉立馬就轉了個話題,指著地上那獸腿問道︰“嗯……我說趙圖,你送來的究竟是何物啊?”
“熊腿。”
“啊!”千葉和小清都大吃一驚,同時後退了一步,就好象這只熊腿會暴起傷人一般。
不過,千葉很快就將心神平復了下來,問道︰“那這個熊腿你又是從何得來的?”
阿圖答道︰“前日我在山里滑雪的時候看到了這只熊,它見了我就跑,哪知我穿了滑雪板可比它跑得快。這不,很快就給我追上了。這家伙的脾氣不好,對著我撞來撞去,一不小心就掉下山去摔死了。”
“我看熊死了,就把它拖到了獵戶毛二家里,要他給我做臘肉火腿。可他說做火腿得大半年的時間,最好趁鮮吃,又說蝦夷如今這般凍法,就這麼放在戶外也是整個冬天都不會壞的。我覺得他說得有理,又看到最近鎮上的人都在買臘肉、火腿什麼的做年貨,所以就拿著這只熊腿來給您拜年。”
又見千葉老盯著熊腿上紅花看,便繼續解釋說︰“鎮上賣的臘豬腿都是戴花掛彩的,上面還蓋著章子。我尋思著這熊腿能被頓別守和夫人吃了,那可比被別人吃要光榮多了,所以也應該戴點花什麼的是不?”
千葉听了頓覺哭笑不得,臘豬腿按本地習俗乃是女婿上門求親,或者過年拜岳母丈人才用的,所以要批紅掛彩。阿圖今日拿這熊腿來當臘豬腿送,豈不是亂來。
想到這少年敢只身捉熊,算是膽大包天,而且還把熊給打死了,心中倒有些贊他的本事了,于是問︰“別人一般都是除夕之後才來拜年的,為何你這麼早就來了?”
阿圖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後才搖頭晃腦地說︰“書中雲︰‘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學生書是讀了幾卷了,只是這路還沒行過。因春假頗長,便思去游歷一番,所以就不得不提前來向夫人拜年。”
“你有此想法固然不錯,只是蝦夷此時隆冬盛雪的,道路可不好走。”
“無礙,小小風雪想來也難不倒學生。哦,對了,這里還有只熊掌。”說完,他從懷里摸出了個大紅紙包遞給了千葉身邊的小清。
告辭了千葉後,阿圖又給傅異和傅恆每人送去了一只熊腿。
傅恆接到了他的熊腿沒說什麼,只是含笑收下,不過听到他說要出外游歷之後卻皺起了眉頭。初時他有些不悅,說火箭炮正在研制之中,他此時出外游歷實是不太合宜。
不過阿圖執意要去,傅恆也就不好逼得他太緊。因為傅兗說過︰今後除非萬不得已就不要讓趙圖隨軍打仗,火箭炮遠比一名勇士在戰場上效力重要,不想讓他受到任何的損傷。其次,只要是趙圖所提出的要求,N陽城上下一定得盡量滿足他的願望。
既然不讓他去打仗,火箭炮又不是那麼地迫切,最終傅恆還是準了他的請求。
最近傅異的心情好了許多,也開始有說有笑了。時間這個東西真是良藥,總能把內心的傷痛治好,而且時間越長,效果越好。
他看到阿圖送上的熊腿後卻道︰“老子女兒才十歲,你小子就看上了?”說完更是哈哈大笑,最後還是很高興地收了下來。之後還拉著他問了好一陣如何斗熊的經過,听到酣暢之處,不禁眉飛色舞。
他的女兒就是傅槿,那個心計很深的小家伙。阿圖當然記得自己還欠她一件許諾過的禮物,而她卻遲遲不肯說要什麼,或許這件禮物越到後來就越是非同小可。</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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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圖極喜歡這個老頭兒,也很想把他升級為自己的外父,但這一天何時能來,還得繼續等待。二十四日放假當夜,他就跑去了北見城,但只呆了一晚就回來了。作為世孫妃,傅蓴在節前非常忙,並且告訴他︰時機未到。無計可施之下,他只好轉了回來,準備就此去京都先抓緊另外一個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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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阿圖站在她面前,從懷里掏出來個東西塞到了她的手上,“代表平安。新年快樂。”
等多娜接過了東西,他便拔腿就走,此話傳來時,他已經在兩丈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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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娜攤開手一看,掌中是個紅布包。打開包一看,里面裝著塊青翠碧綠的玉掛佩,雕著個水瓶的形狀。
“天啊。它真漂亮!”
看得出來她很喜歡,這是阿圖花了十貫錢從西洋屋里買來的一個玩意兒。她帶著心頭發熱的情緒抬頭去看他時,卻見他已經走出了院子,背影向左一拐便再也看不到了。她不過是個女奴,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送她不是那種不值錢的小玩意。
最後一只熊腿和熊掌並同那張熊皮送給了楊繼 ,不過當他說出了給傅家人送熊腿的經過後卻被他指責了幾句。
楊繼 說他把熊腿當春禮送去到沒什麼,但不該去貼什麼花紙的,還拿來和臘豬腿相比較。換了別人家就恐怕不敢收他這禮了,只是傅家知道他的底細,看他年幼無知才能收下的。
听他這麼一說,阿圖才明白過來傅異說自己女兒年紀小的含義,不禁也覺得好笑起來。
至于其他的老師,他來楊繼 這里之前,已經給每人家里送了一塊熊肉,大家收到這種稀罕的野味都是十分地高興。
昨晚他就去了張泉那里,給他們夫妻也送去了一份熊肉。他走後的這段時間里,研制火箭炮的事就要多多拜托他了。至于那幫朋友們,包括比比洛夫,他也給每家或每人那里送去了一份。平口徹與新田和也都有,送點熊肉能搞好點彼此關系。
楊繼 最近心情大好,這不是為別的,而是因為他已經去相過親了,準備等新年一過就娶人家進門。
這事是阿圖搞的鬼,他有意無意地和傅恆聊天,說楊山長一個人呆在這里,怪寂寞的,希望能找個填房。傅恆听了未免很感意外,但卻絲毫不懷疑它的真實性,他壓根都沒想到這其實是阿圖自己的主意,楊繼 事先並不知情。
于是,在他的努力下,媒婆很快就找到了個人選,乃是本鎮的一個二十九歲的寡婦。她的前夫是條貨船的船長,三年前因為海難死在了海上,並無遺下任何子女,守孝期也已經過了。本來向她說媒的人也是有的,只是她覺得楊繼 雖然年紀大些,但畢竟是個斯文人,名氣又大,嫁給起碼比那些年青些的漢子要可靠得多,因此也就答應了見上一面。
等到傅恆興沖沖地跑來和楊繼 說相親的事,倒把他弄了個目瞪口呆,然後就變成了面紅耳赤。傅恆這才明白原來是阿圖搞的鬼,自己上了個大當,當下就恨得牙癢癢。不過,他既然已經讓媒婆去辦這事,楊繼 要找填房的事早傳遍了頓別,這兩人面子上也實在是下不來。
最後經過傅恆的好說歹說,楊繼 終于決定還是去見上一面。結果,他對這次相親十分地滿意,迎她進門之事也就定了下來。可阿圖就沒那麼好運了,在被狠狠地訓了一頓後,又罰在屋內跪了一個小時。
“記得要早回,不要錯過了開學。”楊繼 一如以往地伴著臉道。
雖然他表面上對他很是嚴厲,但心中卻是喜歡得很,就好象面子上不得不罰他的跪,但暗地里卻覺得他那事辦得不壞。
“是,弟子定會趕回來喝山長的喜酒。”阿圖長揖到地。
※※※
“乖寶,我得走了。”
他從傅櫻的床上坐起身來並要下床。今夜是他的行期,現在出發已經是有點晚了。
“不許走。”傅櫻一把將他推到,然後象八爪魚般地把他壓在身下,纏住了他。
“我明天要起早床趕路,得早點回去睡覺。”阿圖撫摸著她光溜溜的背脊,好言相勸。
“那就明天不走了,後天再走。”
她實在是舍不得他走,這一走就只怕要有一個月看不到他。即便他們只是偷偷摸摸地幽會,而不能光明正大地呆在一起,連走路都是要各行兩邊,但只要眼里能時常出現他的身影,那她的心里也就滿足了。
“哦,這可不行。俗話說‘志不強者智不達’,我剛下決心要去游歷就改了行期,連這點小事都堅持不了,將來肯定會沒出息的。”
“那你想有什麼樣的出息?”傅櫻問。
他極少說出什麼豪言壯語,也不像個胸懷大志的人,怎麼忽然間就要上進了,這真有些想不通。于是,她一邊說著話,一邊吻他的胸膛,開始挑逗他。
雖然她的手法極度地稚嫩,可對手卻是極度的沒定力。
以差比差,更差的立馬投降。他將她翻了過來並再次進入到她的身體里,用著極為自信的口吻道︰“嗯……出息就是出來才休息,在里面就要‘強’而‘達’。”……
夜風凜凜,間雜著碎碎的雪花。
今晚的月亮完全被烏雲所阻擋著,只有山下的人家里透出的微弱燈光才給這片天地帶來一絲生氣。但在這山崖之上,除了被風帶起的樹梢聲外,只有黑寂寂的死沉。
阿圖迅速地除下身上的衣服,統統地裝入背囊,然後在貼身的強化服外套上了太空服,接著又往腳上套入飛行器,又將背囊反背懸于胸前並扣緊。太空服並無隱身功能,因此他必須先走到這個山頂,在無人之處方可起飛。
兒女情長起來,就沒完沒了,等他從傅櫻那里出來的時候,時間就耽誤得太多了。
他大致算過蝦夷到京都的距離,估計靠著這套裝備需要飛七個多小時,現在才出發時間恐怕是不夠了,天亮前多半會趕不到京都。不過他卻是不願再等多一日,期待著這天已經很久了。
“趕一趕,也許還來得急。”他暗暗地安慰自己。
一個腦波傳了過去,懸浮功能開啟,整個身體隨即漂浮了起來且懸于半空之中。一秒之後,腳上的飛行器也開始啟動。一層藍光閃過,整個太空服的外表立即硬化成一個黑色的尖頭硬殼,然後“唰”地一聲,向著夜空飛射出去。</dd>
崇治五年十二月某日,赤道的摩鹿加海面上吹起著西南偏南風。(頂點手打)雖是臘月季節,但赤道畢竟是赤道,天空中金陽照耀,雖說不上熱浪滾滾,倒也是暖意洋洋。
接近正午,東西里伯斯與南面的唐加島之間的東唐海峽內炮聲隆隆。兩艘巡洋艦正追逐著一艘三桅快船,雙面夾擊且用著側舷炮猛轟逃船。
這兩艘巡洋艦都懸掛著大宋黃龍旗與南洋海軍鷹旗,均屬于紅鸛型輕巡洋艦。這種紅鸛級輕巡洋艦一般排水三百五十噸,長十丈,單層火炮甲板,炮甲板裝十二斤直炮十六門;首樓甲板裝八斤短炮二門,十六斤曲炮二門;後甲板裝八斤短炮四門,十六斤曲炮四門,合計炮裝二十八門,額定水兵一百零五人。
至于正在逃跑著的屬于浪嶼級三桅快船,它的排水在二百二十噸上下,長八丈,單層火炮甲板,炮甲板裝十二斤直炮十二門,頭尾再裝六門六斤短炮,總炮裝十八門,額定海員八十六人。這種船的三根桅桿上各裝一張上緣斜桁帆,船頭有支索三角帆,最適合在南洋這種風力與風向變幻頻繁的地方使用,尤其受到海盜們的青睞。
這艘浪嶼級快船的名字叫金山號,旗桿上懸掛著東來國的國旗。但無論懸掛哪國的國旗其實都只是一種偽裝,它真實的身份就是一條不折不扣的海盜船。此時,金山號在兩艘正規軍艦的夾擊下,正狼狽地向著海岸的方向逃亡。
這種逃法是明顯的自尋死路,被人堵在外圍,船是保不住的了,最多也就是海盜們能從陸地上逃得一條性命而已。
可海盜船別無選擇,拋開二打一的劣勢不說。就打火炮來講,同樣是十二斤主戰炮,海盜的私鑄貨色和大宋的精制火炮,威力上的差距簡直可以用天差地別來形容。迎面交戰是船毀人亡之局,逃去陸地雖然也是死路一條,但只是船死而人可活。
兩害相較,自然是取其輕了。
西里伯斯島的造型獨特,活像一個大章魚,長著四根粗壯的觸角長長的伸去海面。按它們延伸的方向,這四根觸角就被命名為北西里伯斯、東西里伯斯、東南西里伯斯與南西里伯斯,至于中間的一塊陸地就稱作了中西里伯斯。
島上共有大宋七個諸侯國,其中北西里伯斯的南面部分與東西里伯斯合成一國,名為東來國。東來國的名字來源于東來灣,因北西里伯斯與東西里伯斯的陸地圍城了一片深口型海灣,灣口正對著東面的摩鹿加海,所有進灣的船都是打東面進來而得名。
此時,金山號受到了兩艘軍艦的夾攻,眼見逃之無門,便借著適度的西南風向著東北方滿帆前進,看它的航向應該是想進入朗加蘭灣。朗加蘭灣位于東唐海峽的東北角,是個凹向東北方的豁口,陸上不遠便是群山連綿,灣內水深,岸線平直,且能避風,是個適宜建造良港的地方。
朗加蘭灣內的陸地是個荒涼且人口稀少的地方,既便是有這麼個好海岸,也是利用不上,不過只有一條突伸出海面數丈遠的漁場碼頭而已。這里有個大岩村,村里有二百來戶人家。此處的山脈太多,農地不足,有限的平地與可耕種的山地都被利用上了,但還是無法使得日益增加的人口得以糊口。
南洋的天氣炎熱,人口繁殖得太快,只要有足夠的食物,人就像韭菜一樣唰唰地就冒了出來。這對于貧瘠的地方來說,確實是種極大的負擔。所以,呆在本地是毫無出路的。一代代的人長大後就離開了這里,漂泊到四處謀生。一部份人去了象奧州、南琉球、呂宋、馬來,甚至大陸北疆以及美洲這樣遙遠的地方開荒墾地,另有部份比較有野心並還有些武勇與強悍的人就從事了一種听起來很有前途的職業,那就是海盜。
南洋的大島、小島實在繁多,大宋的諸侯國與屬國于此林立。
在南洋的西面的甦門答臘島上有大宋的三個屬國,分別為南面的三佛齊,中部的甦門答臘王國與北面的亞齊王國。
南面的爪哇島上,滿者伯夷佔據西爪哇與中爪哇,東部則是東爪哇國。
婆羅洲的西部是馬來人建立的坤甸王國,南部是一部份離開了爪哇島的巽它人建立的巽它國,東南角是海外宋人後裔李信所創立的南渤泥國。
另外,馬都拉人在東爪哇東北面的馬都拉島上自成一國,西努沙登加拉上有瑪塔蘭王國;東努沙登加拉上還有數個由原住民或者海外宋人所建立的國家。
至于大宋在南洋的諸侯國則有百來家。如此繁多的國家,彼此間就有著錯綜復雜的關系,又因風土人情的不同、宗教信仰的差異、貿易往來的切身利益,使得國與國的沖突在這一帶成為了家常便飯。
南洋與大陸不同,打仗多倚仗水師。但養水師是個無底洞,大多的小國只能買上個幾條或十幾條值得一提的戰艦來充充臉面。如果打起仗來要船要人怎麼辦,于是便有一些國家開始使用一種“武裝私船”。
“武裝私船”不同于“武裝商船”,後者是指擁有武裝力量並合法行商的船只,前者卻是指一種私人武裝的劫掠船只,也就是“海盜”這個詞合法化與美化後的稱呼。
這種武裝私船屬于私人擁有,裝上了武器後便謀求得某個宗主國的庇護,在這個國家的港口補給、進行維修、補充水手,每年要向宗主國交稅,打仗的時候則要加入宗主國的水師,獲得的戰利品按貢獻大小分配,若軍功很大還可以封官授爵。金山號就是這麼一條船籍為東來國的武裝私船。
在這種武裝私船出現之後,無論是海盜還是各宗主國均發現中有利可圖,于是這種形勢的海盜船便如雨後春筍般的冒了出來,一夜遍布了整個南洋。
再加上南洋處于大宋與印度洋各國、非洲、西洋、大洋洲各國之間的通商海路上,往來的船只猶如過江之鯽,在這種沃土的滋養下,南洋海盜便是越來越多,越來越大。有勢力的海盜往往由數條、十幾條,甚至數十條、上百條結成一個幫派,自稱“水軍”,各自劃分海域,劫掠過往的船只或向商船發放準許通航的收費許可證,勢力囂張得很。
大宋的南洋海軍,以及諸如越、唐這樣大諸侯國的水師雖然對海盜也是年年剿、月月剿、日日剿,但一來海盜實在太多,二來海盜消息靈通,大艦隊剛出港,他們就能收到風聲,然後聞風逃跑。小艦隊去了,大海盜不在乎,也打他不動。
所以,盡管南洋剿了百年的匪,可海盜還是越來越多。
(注︰西里伯斯即為今日印尼的甦拉威西島;摩鹿加海即是馬魯古海。)</dd>
海面上的炮聲早就吸引了陸上的村民。(頂點手打)在灣內大岩村的一座小山頭上,一群莊稼漢正對著海面上指指點點。
站在最前面的是名上了年紀的老人,他正通過一副破舊的千里鏡,用唯一的一只右眼嘹望著這條正在接近著的船。
“不好!”老人忽然喊了出來。身旁眾人一听,都是一陣莫名的緊張。
“是阿水的船,後面發炮的是大宋的戰艦。”老人接著說。
老人放下了千里鏡,只見他左眼上戴了個黑布罩,左眼角到下巴上還畫著一條長長的疤痕,這是他年輕時在海上討生活所負的傷。雖然他現在老了,十幾年前就已經不出海了,但輝煌過往與傷疤使得他在此地備受年輕人的敬仰,人人都要喊他一聲“海公”,並且全村的事物都由得他作主。
梁金水二十年前,于他十五歲的時候就離開了村子,然後在外面混出了名堂。從六年前開始,他每年都至少要駕著船回到這里一次,每次都要給村里挨家每戶地送去諸如銅錢、布麻、稻米之類的禮物,每次走的時候也會或多或少地帶走幾名後生去闖世界,這使得他贏得了全村人的極大尊敬。
听說遠方那條即將遭遇大難的是金山號,身邊全體的莊稼漢都齊齊地發出一陣驚呼︰“啊!”
“海公,怎麼辦?”一名漢字急忙問道。
海公略作思索,沉聲說︰“不急。阿水還有大半個小時才沖得上岸。你們去敲鐘,讓全村的人都到碼頭邊集合。”
“都帶上家伙。”他隨即又補充道。
那名問話的漢子被海公的命令嚇得一驚,失聲道︰“那怎麼行,後面是朝廷的官兵。”
“啪!”,海公一個大耳刮子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臉上,一句罵人的土話怒喝出來︰“藍爬!阿水有難你都不救,狗吃了你的良心啊!”
那漢子被他一耳光扇轉了身,隨即屁股上又再吃了他一腳,跌了個狗吃屎。真看不出來這六十幾歲的海公,打起人來身手還如此地靈活。
“去跟村上說,誰不去,就鏟他全家!”海公對著所有的漢子喝道,目光森冷得讓人看著恐懼。
轟隆隆,炮聲連續地傳來,前面的三桅船四周頓時掀起了數條水柱,而且船上還冒起了黑乎乎的煙霧。
海公一頓足,怒罵道︰“混帳!還不趕快去。”
眾漢子見他發怒,便立馬拔腿向山下飛奔而去。
※※※
海面上,後面的那兩條船逐漸地追近了。它們的船名分別是紅杉號與紅雲號。
紅鸛輕巡洋艦是海盜船的克星,它有著極高的航速與靈活的船體,十二斤的精鑄炮比海盜的私鑄炮能多裝三成的發射藥,凶猛的火力使得普通的海盜船根本就無法跟它較量。
此時,紅杉號的船長、南洋海軍都尉葉銳就站在船尾的舵輪區,用著千里鏡在注視著正在前方逃竄的海盜船金山號。
葉銳今年二十八歲,身材修挺,穿著一身白色的海軍艦長服,帽檐下露出了寬闊的前額,挺直的鼻梁與分明的面部輪廓。久在南洋上航船的人都是膚色黑黝,皮膚粗糙,他也不例外,不過這卻使得他帶上了一股久經磨礪的男子漢本色,讓英俊的外表上更添了一層成熟與堅毅的氣質。
金山號是梁金水的船。梁金水雖然在南洋作了不少的案子,但也算不得是大海盜,因為他主要是單干,如此則實力有限。不過他生性狡猾,航海技術高超,這麼多年來,搶過的船只共有五十幾艘,因此海軍開給他的人頭懸紅是三千貫。
三日前,金山號在棉蘭老島以東的海域打劫過往的商船,被葉銳的紅杉號與吳淮的紅雲號所組成的小艦隊逮了正著。經過三天的海上追逐,金山號已經被它們兩艘船一東一西地堵在了東唐海峽內,留給它的便只有滅亡的命運了。
兩艦平行地追擊著金山號,不住地開炮,而後者一直都在奮力地向著海灣內開去。看來,梁金水是準備在那里棄船登陸逃命了。
金山號船身猛然一抖,它借著風力沖上了海岸,滑行了一段距離後便擱淺在沙灘上。十幾條纜繩自船上拋了下來,數十名海盜順著繩子猴子般靈活地溜下船落到淺水里,然後船上又用繩索將一些受傷了的海盜垂放下來。
待得傷者都被先下船的海盜接住後,船上之人再溜下纜繩,每兩人抬著名傷者向著陸地狂奔逃命。
按大宋律法,凡海盜被抓住了都要梟首,落到官軍手里便只有死路一條。
紅杉與紅雲號雖然距金山號不遠,但卻是不能象他這樣將船擱淺在海灘上,便各自放下了兩艘小艇,一共四只,載著四十名水兵準備登陸上岸追擊。
岸上,數百名婦孺老幼的村民已等候在沙灘上,每個人手上都拿著獵弓、鐵刀、柴刀、竹槍、糞叉、鋤頭、木棍之類家伙,連女人與孩子們也不例外,即便是菜刀一把,石塊一兜,也多多少少地拿著點東西。
眼見著梁金水在兩名漢子的扶持下踉蹌走來,海公迎上去問︰“阿水,怎麼樣?”
梁金水是個四十來歲的黑壯漢子,身材不高且腿短,赤著的上身鼓起著一塊塊結實的肌肉,唇下還留了撇黑胡子。他的腿上與腰上都受了傷,行走不便,只能在兩名嘍羅的攙扶下勉強走得。
“海公。全完了。”梁金水喘著粗氣,帶著哭腔,沮喪無比地答道。
上岸後可以進山,北面群山連綿,一旦躲進去,再多的官兵都抓他不到。只是這群海盜中多有傷者,行走太慢,而且大家逃命的同時要兼顧傷者,也沒怎麼帶武器。官軍卻是人人全副武裝,最多再有一刻鐘就可以上岸,逃不逃得掉還真是個問題。
擱淺在海灘上的船就算是完了。他從海盜船上的跳幫干起,逐漸擁有了自己的一條單桅小船,然後是雙桅船,最後換到了這艘三桅浪嶼船,手下百來個弟兄,前後花了十幾年的時間。
海盜並非如想象中的那般富裕,收入來源不過是搶一些商船的貨物變賣後換些錢財,其中還得受到黑市商人的盤剝。
當然,海盜中也有財力雄厚者,但那都是些大海盜或海盜中的大首領。象梁金水這種單幫且出手闊綽的海盜,手里是沒有什麼余財的,想再購置一條這樣的船無疑是痴心妄想。失去船的海盜要麼上岸種田,要麼再去別的海盜船上干,以他四十幾歲的年紀想東山再起是不可能的了。
海公一捏胡須,沉聲問道︰“船上有貨沒有?”
“有半船的砂糖和棉布。”
“好,你帶著弟兄們進山,海公幫你擋住官兵,盡量地把船給保住。”
听了此話,梁金水不知哪里來的力氣,只把身邊兩人一推,往沙灘上一跪,口中哭道︰“多謝海公”,隨即就連拜三拜。
“行了,快走!”
海公對著梁金水身後兩個嘍羅一揮手,兩人就扶起他跌跌撞撞地向岸上走去。</dd>
海面上,紅杉號和紅雲號已經在淺水處拋錨,船舷的炮門已經打開,露出了黑森森的炮口指向著擱在海灘上的金山號。(頂點手打)雖然金山號上的海盜們都貌似也已棄船,但卻不能不以防萬一,若它一有異動,這些火炮就會給它來個撲天蓋地般的狠揍。
這里是諸侯國的領地,大宋的海軍照道理是不能上岸捕人的,但南洋海軍牛皮慣了,根本不吃這一套,該怎麼干照樣怎麼干。梁金水上了岸,按常規的做法就應該是派出水兵上岸捕人。可當葉銳看過了這片地形後,就打消了此種念頭,尋思著將他的船燒了也就算是完成了任務。
兩艘戰艦已經放下了四艘小艇,載著四十名水兵向著金山號劃去。
此時的金山號上已經站滿了從岸邊蜂擁而上的村民,密密麻麻地象巢里的馬蜂。船尾還浮蕩著幾艘小舢舨,每艘舢舨上都坐了數名村民,向著小艇這邊大聲地囔囔。
初時,葉銳還只是以為這些村民要搶船上的貨物,讓這些窮鄉親得點財物本來倒也無妨。但看目前這個架勢,這些村民似乎是要保護這條海盜船,這個就實在是讓人驚詫了。
果然,六只小艇還隔著金山號十來丈的距離,船尾的鄉親就紛紛拋出石塊。石塊如同雨點一般地落到了水里,雖然打不著這些水兵們,但也阻止了他們的靠近。同時,一些漢子還操起了長竹竿,其作用是可以撐住想靠近海盜船的小艇,讓它們無法近到船前。
數名水兵大怒,抄起了火槍就瞄準,卻被什長吆喝著打落了槍頭,要傷了諸侯國的村民,被他們告到了南洋總督府去,總是麻煩事一件。
這時,紅杉號和紅雲號都打起了旗語,六艘小艇便往回劃去,金山號上的村民們一陣歡呼,第一個回合他們贏了。
海公說了,若是護得了此船的周全,船上的貨物都歸村民均分。若是護不了,有敢取一分一毫者,海公和梁金水會帶人鏟他全家。這些貨不少,對于這些窮慣了又貪心的村民來說,無疑是一筆大財。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有了這批貨,什麼性命之類的東西都要拋諸腦後了。
“轟隆隆……”
紅杉號側舷的火炮一陣漫射,金山號船尾附近碧藍的海水立即掀起了白色的大水柱。
“開炮了,快跑!”
船上的村民們一陣狂喊,驚叫著一蜂窩地往船下逃。
“不要慌!宋軍只是嚇唬我們!”海公在船尾聲嘶力竭地喊著。不過此時炮聲隆隆,他的喊聲眾人又如何听得到。
這一波對著海面的轟擊造成了村民的騷亂,幾百人想同時逃離,爭先恐後之際也便顧不得鄉親緊鄰什麼的了。于是人擠人,人踩人,自相踐踏著傷了不少。連原本是護在船尾的舢舨們也手忙腳亂地往回劃,生恐劃慢了炮彈就落到了自己的頭頂上。
接著,紅雲號又炮擊了一輪。兩輪炮擊之後,大多的村民已經跑上了岸,留在金山號上的除了海公和幾個膽大的漢子外就是些被踏傷的村民了。
海面上,適才劃回去好一段距離的六艘小艇又開始向著金山號劃去。
海公帶著幾個人走到了船頭向著岸上的村民大聲地喊著︰“鄉親們,宋軍只是嚇唬我們,大家不要怕!”
“鄉親們,我們是東來國的人,不是大宋的。不要怕,他們萬萬不敢對著我們開炮!”
“上船的才有貨分!”
“現在不上船,等宋軍走了就甭想要份子!”
“貨只有一百份,先上船的才有!”最後,海公拋出了殺手 。
這些村民一想適才的炮彈掀起的水柱的確是距著船尾老遠,又听了這幾句先上船才能分貨的話,有些膽大的發了聲吶喊,再次爬上船頭。後面的人受到前者的鼓舞,怕分貨時輪不到自己,便一股腦潮水般地向船上涌。
四艘小艇還沒劃到金山號船尾,石塊又紛紛扔來,而且這些村民將剛才自己踏傷了鄉親的怒氣都發到了宋軍水兵的頭上,這一輪的石塊就扔得更遠了。
小艇再次退回,第二輪炮擊開始,不過這次卻只是引發了村民一陣小小的騷動,然後這些人眼見著炮彈激起的水柱隔著自己老遠,便有恃無恐地嘲笑起宋軍來。
※※※
傍晚,天色逐漸的暗了下來,在完全天黑之前,葉銳回到了自己的座艦紅杉號上,適才他乘了小艇去到了金山號上和村民們交涉。
他剛從纜梯上得甲板,一直守在船舷邊的紅雲號艦長都尉吳淮便張口問︰“如何?”
吳淮今年也是二十八歲,濃眉大眼的一個山東漢子,性情直爽,就是脾氣有些暴躁。
“他們說這艘船是村民俘獲的海盜船,理應是村子的戰利品,不許我們摧毀。”葉銳苦笑著說。
“**……”吳淮破口大罵。
罵完幾句粗口,吳淮問︰“要不,我們趁夜晚漲潮時放火船?”
葉銳搖了搖頭,道︰“我下船之時,眼見的他們已經抬了好幾根長竹竿擱在了船尾,還有人正在往木桶里裝海水,此策恐怕行不通。”
“**……”吳淮再次大罵。
“他們有個叫海公的領頭,據說是他們的村長,還是本地的里正。說話很有一套,海上的那套他清楚得很,看來不是易與之輩。”
“那我們怎麼辦?就這樣算了?”吳淮愕然。
“走,先吃飯。”葉銳在他手臂上輕拍一下,兩人便出發去餐廳,“我也沒什麼辦法,這里畢竟是諸侯國,不好把事情搞得太大。”
餐廳里,水兵給兩人端來了飯菜,乃是肉、菜、湯與飯各一份,另外還有一大盤切牛肉、一碟炸花生與米酒一罐。
吳淮一拍桌子,越喝越想就越不憤︰“他娘的剿什麼海匪,我看這些刁民都是匪,都該剿了。”
好不容易抓住了這個機會,逮掉了條不大不小的魚,本來這個功勞與賞金都被看成了囊中之物了,卻這麼飛了,任誰都不好想。
“別動氣,看看再說吧。”葉銳笑著勸道。
就這麼,兩條巡洋艦拋錨在淺水,觀察著擱淺的金山號與岸上的動靜。
潮起潮落,金山號上的村民不但沒有撤離,還干脆在船上安營扎寨,扶老帶幼地生火煮飯了起來。
到了晚上,船尾燈籠高掛,一對男女穿著簡陋的戲服在甲板上演起了本地鄉戲,吱吱呀呀地唱著,仿佛是在向兩艘宋艦示威。</dd>
朝陽與海風掀走岸灘的晨霧,金山號上打起了一條白橫幅,上書︰衛我村財,與船共存。(頂點手打)
葉銳拿著千里鏡在海盜船的四周游移著,所見仍然是一副村民們“眾志成城”的場面,只得苦笑一聲收起千里鏡,然後轉頭回艙室用早飯。
接近中午的時分,打岸邊劃過來一條小船,海公站在船頭對著船上笑眯眯地喊著說要來勞軍。
葉銳倒也有些佩服他的膽識,便準許他上船。海公由纜梯上到了船頭後,又用纜繩吊上來了兩籮新米,說是村民們湊的,用來慰勞大宋海軍。
來而不往非禮也,葉銳收下了他的稻米,回贈老酒兩壇,還請他吃了一頓船上的午飯。
席間,海公大吐苦水,說村子田少人多,山地又是貧瘠,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出產,村民們家家都窮得叮當響,言下之意就是當海盜才是謀生的好活路。
葉銳懶得用大義去駁斥他,南洋之民眾大多教化不足,民智不開,你和他講道理,他跟你耍無賴,一切口舌都是白費勁。
見事終不可為,第三天一早,紅杉號和紅雲號便拔錨起航,在輕風中施然而去。
宋艦雖然走了,但海公怕里面有詐,于是派了人爬到山頂去監視它們的去向,直到被派去監視的人回來說兩條宋艦確實已走。海公仍不放心,仍領著村民再于船上又多堅守了兩日。
第五天中午,海公終于定下心來,將全數的鄉民趕下船並齊聚岸灘,然後從中挑選了一批青壯去船上艙底搬貨。待得一匹匹的棉布和一包包的砂糖搬上甲板,並按戶頭數分好後,海公才傲然下令︰“分貨!”
得聞此語,眾人踴躍,排著隊按戶去到船頭接過船上吊下來的貨物,然後再趕著自己的黃牛或者裝上推車,螞蟻搬家似地往回運。
辛苦且擔驚受怕了這麼些天,村民們家家都大有所得,如此便可以過個好年了。
※※※
天空浮雲連連,馬尼拉有了一個好天氣。
在呂宋的馬尼拉,好天氣不是指那種艷陽高照或者是陰雨霏霏,而是指看不到太陽也不下雨的日子。這樣就既不會熱得滿身大汗,又不會因雨而出不去戶外。不過這樣的日子很少,馬尼拉只有兩種季節——雨季和夏季。就是說,要麼就是熱,要麼就是雨。
包括馬尼拉所在的,呂宋西海岸這一大塊陸地在前宋時期原本被稱為“蒲哩嚕”。
一百九十幾年前,當大宋的探險船來此勘探陸域時,一名軍官打著手勢問當地的土人“這是什麼地方”,土人用土語答雲︰“這是尼拉得”。因土語中的“這是”兩字發音與“馬”接近,“尼拉得”中的“得”字發音很輕,所以軍官就誤以為此處叫“馬尼拉”。
以詫傳詫,陰錯陽差之間,這里就叫了“馬尼拉”。
巴石河打西面流來于東面入海,把城市分成了南北兩個部份。“巴石”這個名稱也是來源于土語,乃是“多沙”的意思。
風吹椰樹,枝葉嘩嘩地搖。巴石河南岸沿河有一條寬闊的椰林道,名為“督府街”,紅頂的南洋總督府與同為米白色頂的南洋海軍督軍府、陸軍督師府就坐落在這里。
一身白色戎裝的葉銳走出了海軍督軍府,此時他肩頭的肩章已經從二級都尉的二杠一星跳越了一級都尉的二杠二星,去到了二級校尉的二杠三星。
擔任緝匪任務的戰艦海上巡洋期一般為四十五天,離開了東唐海峽以後,葉銳的紅杉號因為巡洋期已近,便與吳淮分手獨自開回了馬尼拉。而吳淮卻還有十幾天的巡洋期,便將紅雲號開往東面海域去繼續踫踫運氣。
回到馬尼拉,葉銳第一件事就是來到海軍督軍府交令,稟報此次出洋的經過。這四十七天的出海,他一條海盜船都沒捉到,本來以為要在口頭上被申斥幾句。沒想到,從三品的海軍副督撫胡文奎親自接見了他,好言勉慰了一番後,便說樞密院海軍部升了他做校尉。
葉銳本是正八品的二級都尉,這樣一下子就升去了正七品的二級校尉,跳過了從七品的一級都尉,這種升官速度只有那些在朝堂有背景之人才能做得到。照通常的慣例,南洋的軍官是由南洋總督府決定提拔誰,決定之後再備報兵部與樞密院,最終由樞密院核準。
為了表示慶賀,胡文奎還倒了兩杯紅酒與他共飲,言談間又含糊暗示這次是樞密院直接升他的官,而且還隱約提到海軍樞密副使胡文璞的名字。這可就令人詫異了,胡文璞可是胡文奎的親哥,難道是胡文璞提拔了自己?
胡文奎是什麼人,當朝臣相胡長齡的親佷子,北洋總督胡冀湘的堂弟,海軍樞密副使胡文璞的親弟弟,三十八歲就做了從三品大員的人,有必要跟他這名從軍十年才熬到個小都尉的人扯近乎嗎?
葉銳不是傻瓜,雖然明知事出蹊蹺,但還是與胡督委以虛蛇,說了幾句中听的逢迎之話後才告辭出門。
走出了督軍府,葉銳思緒浮想聯翩,暗暗揣測到底是誰肯如此提拔自己。
說是胡文璞,這明顯不靠譜,胡家外戚勢力權傾朝野,自己哪能和他們攀上什麼關系;己家雖然是赫赫有名的葉家旁枝,但多少代都不與主家往來,這份人情早就泯滅已久;大哥葉篤只是揚州府的六品通判,又有何能力來幫自己?
小妹葉夢竹雖然嫁入了大族皇甫家,但三年多前夫君就已暴斃了,目前她非但不在皇甫府為亡夫守孝,反而搬離了夫家出府另居,已儼然是與夫家斷絕了關連,因此說是皇甫家在自己仕途上使了力也是不可能。
如此說來,這場提拔真是有些莫名其妙,令人摸不著頭腦。想到自己的妹子,心中又驀地一疼,這麼個玉雪可愛的女兒家怎麼會嫁了個短命的,年紀輕輕就守了寡。她生性倔 ,與夫家也不知為何鬧得不可開交,以後的日子還不知怎生是好。</dd>
馬尼拉的街道縱橫交錯,小巷更是密密麻麻,分布得雜亂無章,象一團扔在地上隨便攤開著的亂發。(頂點手打)
除了有限的幾條街道與幾個富人集聚的區域外,“喧鬧”便是馬尼拉的最大特色。即便是濃蔭如蓋的棕櫚和椰樹,與隨處可見的矮枝花叢,以及彎繞曲折的街道本身,都阻止不了來自四面八方的人流喧嘩聲、小販叫賣聲、伙計吆喝聲、車輪的轟隆聲與馬匹的踢踏聲。
葉銳胡思亂想著那個提拔的可疑處,腳下按著習慣了的線路走著。離開了督府街往南,經過兩條街巷後,再向著右拐入另一條街道,不知不覺中就進入了一處茶鋪。
店鋪的牆面上橫著一塊塊的隔板,隔板上放著一排排的瓷罐。瓷罐里盛放著茶葉、煙絲和咖發,馬尼拉濕熱,非如此不能防潮。
“葉哥。”
店鋪里一位少女迎了上來,她十七、八歲的年紀,眉目活潑,頭上結著兩個少女才扎的雙丫髻。
這聲招呼把葉銳從思緒中帶了回來,看到少女走過來,忙答道︰“燕子好。”
這名叫“燕子”的少女上下這麼一打量他,帶著滿臉頑皮之態,眨著眼笑吟吟地說︰“我說葉大哥,這次你是買茶,還是咖發,或是煙。”
“都要。”
“哦。”
“茶要閩茶,煙要寮煙,至于咖發嘛,南美的也就馬馬虎虎了。”葉銳笑而答著。
“哇!”燕子夸張地驚嘆一聲,然後湊到他耳邊悄聲問︰“葉哥,發財了?”
葉銳听了此問,即刻做出一副夸張的表情,將左肩一低,讓那亮閃閃的二杠三星顯擺在到她眼前,拍著胸脯道︰“嘿嘿!居然瞧不起你葉哥。看看,長見識了吧。”
“二杠三星!天啊,葉哥你做校尉了。”
燕子嘴里發出了驚天動地般地一聲喊叫,隨即就沖入去了內堂,對著里面又是一陣高呼︰“姐,快出來,葉哥升官了!”
不多時,店鋪內堂傳來一句柔和的聲音︰“葉銳來了”,隨即一名女子掀簾而出。
這名女子與葉銳年紀相仿,穿著一件藍色撒白碎花的短袖上衫,下著一條深藍色的長裙,步履從容而娉婷。
女子出得簾來,大大方方地走到他的面前,先在他臉上看了數眼,然後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他的全身,露了一個笑容說︰“嗨!你真的升官了。”
她的眉目清和而雅致,笑容親切且溫婉,一語一笑都仿佛是春風拂面。在她的面前,葉銳垂下了頭,低聲說︰“是,大嫂。”
女子名叫羅藍,是葉銳結拜兄弟楊彬生前的老婆。楊彬大葉銳三歲,早在葉銳八年前從長江內河水師調來南洋後就是他的上司,也一直很看顧他。三年前的一次剿匪中,楊彬的輕巡洋艦與三艘海盜船狹路相逢,激戰之下被炮火所傷,不幸罹難。
羅藍與楊彬從小就青梅竹馬,五年前嫁給了他時,便從山東萊州跟著他來到了馬尼拉。她在這里一露面就被這些軍中漢子驚為天人,個個都羨慕楊彬的好福氣。三年前楊彬戰死,因他只是個二等都尉艦長,所以撫恤只有一千貫。
羅藍不願回山東老家,就與妹妹燕子開了這個茶店謀生。好在楊彬生前人緣甚好,那幫舊時的故友也時常來幫襯這個小店,不僅自己日常所用的茶葉、煙絲、咖發都打這里購買,還不斷的介紹新人前來。就這樣,小店生意也就慢慢地紅火了起來。
燕子沒有跟姐姐出來,她把這個單獨的空間留給了他們。
店里沒有別的客人,空氣靜默無聲。羅藍走到一個隔板前,搬下一個瓷罐放在地上並打開罐蓋,然後拿起一個木勺彎下腰去舀里面的茶葉。
葉銳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腰際,裁剪合身的短衫顯露出縴細而柔軟的腰身,甚至因為彎腰還在衣擺之下隱現了一絲雪白色,這使得他趕緊將目光移開,不敢再看。
她的手勢干淨利索,一會就包好了茶葉、咖發各一包,然後問︰“煙絲要卷嗎?”
“嗯。”他回答著。腦袋里那絲雪白不斷地涌現出來,怎麼也揮之不去。看來,人在船上呆得久了,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歪念頭。
“卷多少?”
“卷多少?”葉銳幾乎如同沒有意識了一般,連這個最簡單的問題都回答不出來了,心頭一急,脫口而出︰“我不知道。”
話一出口,葉銳就暗叫不好,只听見空氣里“撲”地一響,抬頭就看見她站在那里捂嘴強忍笑意,趕緊補救說︰“那就五百只吧。”
她翻了個白眼給他看,咬著唇說︰“五百只今天都做不好,起碼得明天才有。”
“沒關系,我後天來拿。要不行……哪一天都可以。”
羅藍用繩子將茶葉和咖發捆成了一串,口中道︰“快去隔壁吧。妹子和佷兒、佷女們還等著呢。”
說罷,將東西往他手里一塞,伸手在他肩頭輕輕一推,他便老老實實地走了出去。
出了口門,他才猛然醒悟︰自己怎麼就出來了。再望店內,她已轉過了身子,將一個縴美的背影對著外面。
錢還沒付,這沒關系,來取卷煙的時候付也可以。話也沒說完,可這也沒關系,來取卷煙的時候可以繼續說話。終于,他嘆了一口氣,走進了旁邊的這家鮮花與雜貨店鋪。他三年前已經取妻,妻子嫻且美,並已經有了兩個孩子。
每次返航落船,他都要先來羅藍的茶店,在這里買上些茶葉煙絲什麼的,然後再在隔壁這家店給自己的妻子買束鮮花,給兩個孩子買了點糖果零食,最後才乘街邊的馬車回家。兩年以來,這已經成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雷打不動。
十分鐘後,他從店中出來,叫停了一輛正在路上走的公眾馬車,然後跳上車回家。
公眾馬車可用單馬,亦可以雙馬為駕,一般單馬乘四至六人,雙馬乘八到十人。這些馬車多半都建有車廂,若是敞蓬的則備有遮陽擋雨的篷子,車廂和頂篷都漆得花花綠綠,引人注目。
每天日出以前就有馬車上街,深夜街上還聞蹄聲嘀嗒,它們按既定的路線行走,街邊隨叫隨停。</dd>
東方破曉,初來的晨光將黑夜的殘余一絲絲地從天幕掃落。(頂點手打)
這里不似蝦夷,並未下雪,街上也無積雪。雖然清冷的薄霧仍然漫布在空氣中,但腳步聲漸漸地在四處走響,不少的早點鋪頭已經開門納客了。
“請問老伯,這里是什麼地方?”
看著眼前這位穿著黑色學子服,雙肩上卻背著個古怪大包的清秀少年,早點攤上的老伯奇怪地反問︰“上海,莫非小哥你連這都不知?”
“還好,總算是沒錯了方向。”阿圖暗暗地松了口氣。
他沒有雷達,只有憑借星辰來確定方向,而且沿途還要常常觀察指南針的指向。因為在傅櫻那里耽誤了時間,所以到天蒙蒙亮的時候,才飛到了大陸沿海的長江口上,他本來是準備沿著長江直飛去到京都的。
腳上穿的畢竟是陸地飛行器。這種靴子狀的推進器是太空船救生艇的標配,主要是用來在陸地上探險,只能提供有限的推進力。用它來捉牛倒是足夠,長距離飛行畢竟因動力不足而導致速度太慢。
因為已經天亮了,所以他不得不停止了飛行。降落到江邊的地面上之後,他收拾好隨身的裝備,打算在這里呆上一天,等到夜間再繼續他的飛行計劃。
阿圖面前的老伯是一個早餐推車的老板,街上的這種推車還有幾處,看來這里的人習慣于推車子出來賣早餐。
數聲腹鳴從肚子里傳來,他就開始四下張望,想尋找個看起來湊合但不要太貴的地方。這點他很有經驗,頓別鎮酒樓的價錢是按裝飾的豪華水準、食器的別致程度和小妹的耐看指數為單位計價的。
這個早點攤子即沒有裝飾,也沒有小妹,食器一律是粗碗大盤,所以這位老伯最可愛。于是他就坐在推車旁邊的一個小凳上,等著攤主給他開飯。
兩碗牛肉面,一籠熱騰騰的蒸包很快便放在了面前的小竹桌上。阿圖正欲下箸,忽听旁邊有人說︰“這位小兄弟請了。”
阿圖扭頭一看,只見右側有一人正弓著身子,手中行禮,一副要和自己說話的樣子,便問道︰“兄台有什麼事嗎?”
那人看起來有點難為情,帶著一絲尷尬色道︰“在下已經整日未曾進食,小兄弟可否請我一餐。”
大清早就有討飯的,這上海的風俗可真是特異。再細看此人,但見他身材中等,有些偏瘦,四十歲不到的年紀,雙眼又細又長,身上穿一套藍布長衫也是整齊,不太象是以乞討為生之人。
就在這時,攤主老伯板起了臉,開始嚼起舌根︰“你這人好不曉事,要討吃食,只管去大飯館。我這小攤子哪有剩食,你又何苦擾我生意。”
那人吃了這句搶白,面上一紅,也不作答,只是看著阿圖靜等著他的決定。
不就是請人吃頓早餐,又能破費幾多。阿圖道︰“這是在下榮幸,這位大哥請坐。”說完,他就推了一碗面過去到小桌另一邊,隨後又對攤主說︰“麻煩老伯再來同樣一份。”
那人心情愉快地直起身來,伸手撢了撢身上塵土,正了正衣衫後坐到對面小凳上,取了桌上竹筒內筷子開始吃面。他坐到對面去那陣,手里還提著個蒙了雨布的竹箱,應該是名正在路途中的旅客。
攤主見阿圖請客,又樂得多做生意,也不再說,煮面蒸包忙個不停。
既然雙方都是餓了,便是吃飯最要緊。一陣風掃殘雲後,一碗面早吃得碗底朝天,一籠蒸包也以中線為界,二人分食完畢。接著,攤主已將後續面條做好端了上來,至于蒸包則尚在鍋里,需再等片刻。等這碗面條吃完,那籠蒸包恰恰送上,兩人再次分而食之,邊吃便聊。
雙方互通姓名來歷,阿圖便得知此人乃復姓海野,單名滿,字幸之。
海野滿近日從和州乘船前來上海,欲轉船去南海的海安港,不料昨日在船上錢袋被盜。他原本想去上海縣衙尋求些救助,只因船是昨晚上才到港的,那時縣衙早關門了,要辦事便得要等到今日白天方可。
他在碼頭窩了一晚,整晚沒睡,因昨日早餐過後便丟了錢,到此時已是餓了整整一天。好不容易捱到天明從碼頭出來,于街頭流連之際看到阿圖。因腹中實在是饑餓難耐,又見他腳邊一個大包,也是副旅人的模樣,就老起臉來上前求食。
很快,這籠包子也吃完了。阿圖便喚攤主結帳。老伯過來道︰“四碗面,每碗六文。二籠包子,每籠八文。一共四十文。”
看來,上海的物價比頓別要貴多了。單是那籠包子,若是在李家鋪子里吃卻只要六文,且兩者間的滋味差異不可以道里計。
阿圖打開錢袋,里取出枚五十文大錢遞給了攤主。
“客官,找你十文。”攤主老伯找回一個十文大錢。
付完帳,兩人離開攤車,邊走邊聊。阿圖問︰“海野兄,去海安的船何時開航?”
“今日下午四時便有一班。”海野滿答道。
這個海野滿談吐間甚是文雅,吃飽後也頗有幾分氣宇,阿圖對他所說的遭遇倒是信了八成,便有心資助于他,說道︰“海野兄,我和你一見甚是投緣。要不,小弟這多有銀兩,你取些去,可別誤了行程。”
海野滿听了,停住了腳步放下手中竹箱,拱手道︰“趙兄弟盛情,在下銘感五腑。實不相瞞,在下乘船去海安,乃是要轉船去交趾河靜國任職的。我箱中有聘任文書,想那上海縣衙看在同是為官的份上,總要給幾分情面,這點路費總還是要借的吧。”
阿圖點點頭,既然他堅持要向縣衙尋求資助,那也就隨便他了。
現在天已大亮了,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逐漸有車水馬龍的跡象。這時,前面出現了個客棧,大門匾上書“黃浦客棧”四個金字。
“海野兄,小弟欲開個房間休息休息,我等一同進去可好?”
海野滿應道︰“好。”
入去了客棧。阿圖四下看了一陣,覺得還算干淨,就開了個單間,房費每日六十文。兩人前腳進到房間里,小二後腳送來了茶水。
喝過幾杯茶後,海野滿看時間差不多了,就說要去上海縣衙。阿圖便囑咐他說,無論成不成都一定要回客棧來,中午一起出外吃飯。海野滿笑著答應下來。
等他走後,阿圖倒下便睡。</dd>
這一覺只睡到接近中午,海野滿回來敲門時才醒來。(頂點手打)他轉回來的時候,滿臉都是沮喪之色,顯然今日之事未成。
阿圖細問他詳情,得知他今天倒是見著了那管事的,只是那管事說若是大宋朝廷官員或者有爵位的貴人遇到這種情形,縣里倒是可以救濟一二。但海野滿只是諸侯國所聘的官員,諸侯國的官員一向不在朝廷薪俸開支之列,縣里也並無救濟諸侯國官員的先例,需問過縣丞才能定奪。不過縣丞去了臨縣,明日能否回來還不一定。
自己肯借或送錢給他,他卻不要,非得跑去衙門踫一鼻子灰,完全是自討苦吃,莫非他覺得官府的錢經用些?阿圖肚子里嘀咕了他兩句,方才問道︰“海野兄,你此去南方,路途需要多少盤纏?”
“這個……唉……數貫即可。”
于是阿圖在懷里掏出了兩個錢袋,打開一個,從里面摸出了個半兩的金幣,又打開另一個並從里面又取出了幾個銀幣,連同這枚金幣一起遞給了海野滿。
“哪用得著如此許多。”海野滿連忙擺手,這些金幣加銀幣價值有二十好幾貫。
書上的所有例子都或明或暗地表示︰越是這種時候越是要裝。
阿圖擺出一股視錢財如糞土的氣勢道︰“錢財乃身外之物,何分彼此……”說到這里,不由暗罵一句︰“寫這話出來的瘟生也太會裝了!”口中卻不停,繼續說︰“海野兄既去北疆赴任,路途遙遠,路費一定得充裕才好。”說完,也不待他推辭,一股腦地將金幣銀幣塞在他手里。
海野滿心下感動,又覺得慚愧,連嘆幾聲後才拱手道︰“趙兄弟贈金之德,在下定永世不忘。”
阿圖瞧他這般模樣,倒是像個記得人好處的君子,也就說了不少的客氣話。兩人再閑聊一陣,喝了壺茶後,便一同出去外面吃飯。
因為中午是請海野滿吃正餐,也是為他送行,阿圖自然就不會專找便宜攤點了。附近的酒館、飯莊多得是,他就找了個看上去最豪華的館子坐了進去,點了一桌子的菜。
既然離下午四點還早,時間充裕得很,兩個人就邊喝著酒邊夸夸其談了起來。經過此番的說話,雙方對彼此的了解又深了一層,阿圖便得知他乃是和州中部的上野國人士。
上野只是個小國,地域充其量也就是一縣之地,有民三萬余戶,分為五鄉。海野滿于界大學畢業後就在本國的沼田鄉當了名小官,五、六年間升到了鄉丞。不料後來國主薨了,五歲幼子繼位,國相今村氏漸漸地奪取了權力,架空了主家,每個鄉都遍插親信,海野滿的職位也被他人取代。
失去了官職之後,他在家呆了一年才經人推薦出仕于東面臨海的駿河國。駿河國主君表面上敬賢納士,心下對海野滿這種外來人甚有戒心,他干了五、六年的鄉丞也始終做不了鄉令。海野滿見事不可為,正好又接到一位茅姓好友的來信,邀他去交趾的河靜國為官。于是他便辭去了這鄉丞之位,準備乘船前去海安,然後再由海安轉船去河靜國。
海野滿很是健談,胸中也是甚有氣象,或許因生平不得意,所學與抱負均不得施展的緣故,所以在阿圖這個小子面前,也是侃侃而談,直舒胸襟。
在諸如天下、大勢、朝廷、諸侯這樣的大話題上,阿圖無疑是尚處于蒙學階段,听他激昂言語,糞土權貴,怒罵權臣,深感他的句句話都是在理無比,最後搞得對他的崇拜是滿兜滿捧的。
言談間,阿圖問︰“海野兄,你們那里打不打仗?”
“尚好,不是打得很勤,不過每隔幾年總是要來一次。”
“那諸侯國之間打仗,朝廷為何不管?”
“一則諸侯國太多,管不過來;二者有些諸侯國地域太遠,朝廷管不到;三則有些諸侯國國力強大,朝廷管不了;其四便是朝廷原來與諸侯開過仗,結果打敗了,照著協定就不能管那幾國的事了。既然不管那幾國,那麼再管別人也就沒什麼道理了;”
“其五,朝廷去管諸侯打不打仗,所費的只是自己的財力軍餉,又得不到絲毫利益,所以朝廷現在根本就不管這些諸侯之間打不打仗,所在乎的只是航道與商路,只要諸侯之間的戰事不影響到通商,朝廷是不管的。”
“其六,我大宋的權力這二百多年以來主要是由皇家與世家分持,這些世家多與諸侯同氣連枝。比如皇甫家,追本溯遠,其一枝于武宗分封諸侯時去了西疆,就是目前的高車國;另一枝留于京師,便是如今的皇甫世家。還有外戚胡氏,其一枝在東北的長白山東南沿海,國號陳。由此可見,朝廷要過多的干涉諸侯,恐怕朝堂之上就大有阻礙。”
“此外,最重要的一點是︰武宗分封諸侯之時是與所有諸侯都有約書的,約書上只寫著朝廷與諸侯之間不可相互侵擾,並沒有寫諸侯之間不得相互侵擾。所以照約書來說,朝廷阻止諸侯交戰是不合法的。”海野滿最後總結道。
哦!沒想到其中還有這麼些道理。這實在是很出乎阿圖的意料,他想了想又問︰“如果諸侯國越來越強,會不會反而主動找朝廷開仗?”
海野滿听到此句,先警覺地掃視了四周一眼,然後才低聲說︰“一定會的,不過不是現在。因為目前的諸侯還沒強大到如此的地步,朝廷雖然已不比早先的威望,但也沒有衰弱的跡象。”……
“既然海野兄說諸侯是朝廷的一大隱患,那朝廷為何又要分封諸侯,就不怕以後的禍患嗎?”
“兄弟有所不知,我大宋或佔或取,所得的地域太大。倘若這些土地不分封給諸侯,便難于管理,分封之策在目前看來還是有效的……”……
阿圖與海野滿就這麼邊吃邊談,吃完飯再上茶,直到下午三點才離開了酒樓。
離開了酒樓之後,阿圖就陪著他去碼頭。路上他看到一家皮草店,便說海野滿此去做官要穿得體面些,海野滿連說南海炎熱他也不听,不由分說地給他買了件貂皮大衣披上。
到了碼頭,阿圖另外再掏出錢來買了張票。因為他買的是豪華頭等艙,所以花了四貫錢,若是普通艙位就只要四百至八百文不等。
兩人在碼頭上又站著說了許久的話,直到敲鐘聲催客上船方才作別。海野滿登船不久,水手便放下纜繩,揚帆起航。
慢慢地,船駛離了港口,順風順水北去,不久便融入于天地之間,漸成一個小點,然後再也看不見了。
據海野滿所言,他那位茅姓好友已被河靜國國主授予了國相的權柄,正召集他們這幫同窗故友前去共行大計。
但願他能得逢明主,從此胸懷大舒,一展抱負,阿圖默默地祝禱著。</dd>
送走了海野滿,阿圖一個人走出了碼頭。(頂點手打)
望著碼頭外滿眼的車水馬龍與人來人往,他發了陣呆,一時不知該做些什麼來將這幾個鐘頭的時間給消磨過去。
不知不覺之下,腳步就走去了街道中,匯入到熙熙攘攘的人流。
上海縣以往不過是黃浦江畔的一個小鎮,因其處于長江和海洋的交叉口,獨得地利,就逐漸成為了大陸沿海的一個主要港口,擔當了東西南北、海內海外貨物的中轉站。
精明的商家利用這種便利,在此地開設工廠,將各地運來的原料制出成品後再銷往內陸或海外,獲利不菲。就這樣,工廠越開越多,外來人口也就不斷的涌入,上海也就逐漸由一個小鎮發展成為了一個大城。
上海離京都不遠,氣候宜人,山清水秀,加上南京夏季又素有“火爐”之稱,因此不少達官貴人在此購置房產,以為避暑或養老之用。再往後,朝廷開始將那些失國的諸侯逐漸安置到此地,百年下來已有一百多家。這些人雖然再無權勢,但卻幾乎都算得上是富家翁,購買力頗為了得,給此地的發展起到了火上澆油的作用。這麼一來,上海的房價扶搖直上,近年來直逼京城,連御史都上書說這上海房價太貴,安置那失國諸侯的代價太高,冀朝廷考慮其它地方。
上海縣城如同京都一樣,也是並無城牆,乃是由橫十三條,縱十四條的大街構成。街道俱為青石鋪就的,寬處可達五丈,容四馬車並行。沿路兩邊樹木青青郁郁,路上行人車馬絡繹不絕。沿街商鋪,酒家,旅店等節比鱗次,充塞東西南北乃至西洋貨物,各地奇珍異寶,花草蟲魚,叫賣招客之聲此起彼伏,一片熱鬧繁華景象。
阿圖本是無聊,走著走著就留意起這本地的世俗民風起來。行在街上,建築風格他看,行人衣著裝飾他看,小販叫賣他看,夫妻爭吵他也跟著圍看……漸漸地,也是樂在其中。
就這樣,時間便過的飛快,不知不覺就又到了黃昏以後了。
此時其它店鋪已經開始關門閉戶但食店酒鋪、茶寮飯莊等卻是生意正好。更奇特的是,那規模越大,外觀越是豪華的飯店,門外所停的車馬抬轎就越多,堂中的食客也越是密集。
他邊走邊看,前面出現一個丁字路口,隨便作個選擇向右一拐,就來到了這條街上。只見這條街道的兩旁三三兩兩地停著些車轎,一些馬夫走卒正手持飯缽蹲在路邊吃飯,邊吃邊等生意。
忽听前面傳來一陣金鼓銅鑼之聲,一些行人在鑼鼓聲中踱入一間戲院的大門。阿圖跟著過去一瞧,只見大門口貼一張大海報,上書“天仙配”三個大字,下面稍小的字寫著︰夏雲,卿卿。
票口中,賣票探著腦袋問︰“後排座票四十文,前排桌票送香茗瓜子一百文,二樓包廂五百文,小哥你要……?”
“桌票一張。”
這座戲廳甚是寬大,分為兩層。一樓大堂,二樓是一圈包廂。一樓的前方正中搭著個半人多高的戲台,台下擺滿了長方形的條桌,每桌可坐四人,這一塊是桌票區。桌票區之後就是座票區,兩者之間有一圈半人高的木欄桿隔住,買座票的就坐在木欄桿外一排排的座椅上,身前並無桌子,自然就無法喝茶,要吃零食也只能拿在手上。
此時,桌票區幾乎已經滿位,座票區更是人頭滿滿。阿圖由堂倌領著,坐到座票區最後一排的最右邊一張桌邊。他只是位散客,來得又晚,能有個靠邊的座位就算是不錯了。隨後堂倌給他上了一壺茶,一碟瓜子。
剛剛落座,便有位賣零食的少女雙手捧個大竹匾走了過來。竹匾的一邊撐在那少女腰間,另一端系著兩道紅繩,紅繩另一頭則掛在她的脖子後,匾里裝的是瓜子、花生、炒黃豆、桂花糖、烘糕等十來種零食。
“小哥哥,儂良心好,幫幫忙買點吧。小妹妹賣不完可不能回家吃飯,就要餓肚子了。”那少女半俯身子,圓圓的眼楮傳來了哀求,圓圓的嘴巴甜甜地說。
甜甜的少女,甜甜的嘴巴,連可憐的話都說得甜甜的,又叫人又如何能拒絕。小哥哥揮揮手︰“好,那就來幾包吧。”
價錢很便宜,不過是四、五文一包。幾包零食擺上桌,小妹妹又說︰“小哥哥啊,雪片糕又軟又甜,入口即化,妹妹就給哥哥來一盒吧。”
話剛落音,一盒計劃外的香糕就落到哥哥的桌上。
“粽子糖里有松子,入口清香,小哥哥要不要來兩包試試。”雖然嘴上問著“要不要”,但妹妹的小小手已然抓起兩個紙包放在了他桌上。
“哎呀,妹妹光想到回家吃飯,居然忘了茴香豆五味俱全,嚼勁十足,小哥哥也一定想嘗嘗……”……
幾句話的功夫,哥哥的桌前便堆了十幾個小包。
“一共六十二文。小哥哥真好,妹妹這下就可以早點回家了。”
小妹妹伸出小手,吐氣如蘭。小哥哥苦笑點頭,掏錢付賬。
阿圖打開一個松子糖包,里面裝著十幾粒顏色微黃、半透明的粽子狀糖果,扔了顆到嘴里,即刻有股清香的松子味散發出來,口感甚好。零食不錯,于是他攤開了所有的紙包,點指兵兵地開吃。
如此埋頭苦干不久,一陣悠揚的樂聲開始打幕後傳來。
開演了。阿圖抬頭,只見眼前大幕徐徐拉開,一副描有寶殿珠閣、瓊台玉宇的布景就乍現眼前,布景之前是一處游廊,廊前擺著假山和花草。樂聲里,一隊女人魚貫而出,于台前繞了個半圈後,逐個亮相且唱詞一句。
這隊女人共有七人,個個霓裳畫裙,飄紅曳綠,走著金蓮碎步,裊裊娉娉。待到第七名女子唱詞時,身邊就有人小聲對同伴道︰“這就是夏雲。”
這群女人一開唱,阿圖就即刻懵了,這些唱詞他一句都听不懂。好不容易瞅了個機會,向同桌的那位講解問道︰“請問兄台,這是哪種戲?”
講解一搖折扇,笑道︰“這是申曲,乃是用本地話說唱。小哥來自外地,自然是听不懂的。”
原來是這樣,難怪這些唱詞嘰里呱啦地自己一句不懂。再細听周圍,果然有不少人用著與台上人一般的方言講話,看來這就是這上海人的鄉腔了。
既然來了,花了一百文買票,又用了六十二文買零食,斷無中途退場的道理。加上現在時辰尚早,出去後也沒地方去消磨時間,便只有強看。
同桌的講解是陪著另一個男人來的,那個男人是個外地人,因此這個講解就會不時地給他介紹一下劇情什麼的。
天仙配的故事阿圖是知道的,就是天上的七仙女思凡,喜歡上了賣身葬父的窮小子董永,兩人結下良緣卻被天庭拆散的故事,只是在戲文的名字卻改成了“掐喜你”和“蕩永”。
逐漸的,阿圖也慢慢地品出了些看戲的門道。
那就是︰如果美女的腳尖一抬,蘭花指隨著眼神一挑,擺了個我見猶憐的造型,那是要叫好的;如果美女舞起了水袖,翻起一片蕩漾袖波,舞動一身漣漪衣裳,那也是要叫好的;如果美女的唱句越拖越長,唱腔越掐越高,最後還仿似在空中放了個炮仗,那決計是要叫好的;如果美女不小心踩住了自己的袖子而摔了一跤……還好,這個阿圖期待中的場面沒出現……
至于男角嘛……董永乃是美女卿卿反串的,給美女捧場的招數照常可用。不過,每當美女和反串美女抱成一團,唱幾下嗚嗚咽咽的句子,台下的女人就要簌簌淚奔了……
有關這叫好聲也是有講究的。何時長,何時短,其中可大有學問。學這個太難,阿圖愣是沒領悟到其中的關節,戲中喊錯了好幾次,惹得周邊的男女老拿白眼翻他。
戲慢慢地展開,情節也是越來越感人。演到後來,滿堂都是女人和孩子的哭聲。戲唱得好不好阿圖是不懂的,但看著身旁的這些人是如此地投入其中,那感染力卻真的是強。
他一面隨手吃著零食,一面跟著人起哄,別人叫好他叫好,湊得就是個熱鬧罷了。</dd>
戲院二樓的正中的一間包廂內,燈光格外的昏暗。(頂點手打)包廂中人嫌燈光亮了,便熄滅了燈籠,只借著點從大堂傳來的亮光。
從某一個夜晚開始,她就不喜歡了太亮的燈火,那會使她覺得乃是毫無遮掩地被暴露著,這也並非是說她喜歡偷偷摸摸地藏匿于陰暗的角落,而是黑暗能給她一種安全感。
她本生于此地,長大後卻是去了京都,近日又偷偷地瞞著別人跑了回來。
在京都的那次小小的口角中,她質問他︰“皇上到底想怎麼著?”
他居然扭扭捏捏地回答︰“朕……朕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于是,她憤然而逃,讓他的“挺好”去陪著他吧……
可一次口角,一次逃跑,並不能改變他對她,或她對他的情義。包廂外就守著他的錦衣衛,也可以預知他將會怎麼做。
想到年幼時常常隨著父母兄長來此看戲,那個時候的心情是那麼地快活,無憂無慮。一入到這個堂子里,滿腦子都是那些奇奇妙妙的戲文,又暗中憧憬著那些早已熟知的故事能翻新個更美的結局,比如七仙女和董永最終能戰勝天將,又或者能感動天庭,從此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不過七、八年的光陰,這里已然有著了太多的變化。不知是地方變了,還是自己的心境變了。往日在戲院里,好似人人都相互識得,而如今卻是一人不識。雖然地是故地,曲是舊曲,卻是看不出以往的那種味道了。
目光再次落到堂下,那里坐著個極漂亮的少年人。他剛進來的時候,她就看到了他。他實在生得精致,令她想起小時候在弄堂口的糖人攤上常見的那種小面人。
冬天的雪後,滿街都是一片的白,只有糖人攤上插著五彩繽紛的小人,走進一看,粉粉白白,穿著鮮艷的裝束,面露可愛的笑容,讓人自心底就發出一股喜歡。
可賣零食的少女使點小計,他就上當中招,被人捉了水魚。又明顯是個不懂戲的,別人叫好他叫好,別人喊完了他還收不住。還有,哪有象他那麼吃零食的,這麼甜的糖自己一粒都要含上半日,他卻一把把地往嘴里扔。
看著他在那里繼續地大朵快頤,她覺得這個少年真是有些好玩又有些笨笨的。
兩個小時後,戲終于演完了……
阿圖搶在人流之前出了戲院,慢吞吞地跟在人後可不是他的作風。走到街上,吸入一口寒冷,再用鼻子嗅嗅,空氣里竟然彌漫著一股肉湯的味道。
“三鮮餛飩”,“蟹粉湯包”,“炒年糕”,“酥油餅”……
耳邊听到一陣陣叫賣聲。原來四周的店鋪早已關門,做夜宵的小販便借著店家的門前地盤將攤子擺了出來,做一晚行人和看戲人的生意。
昏黃的油燈照得大鍋里冒出的熱氣騰騰地惹眼,往爐中再添幾個煤球或一鏟碎煤,讓久熬的骨頭湯溢出的香氣更濃烈一些,讓更多的戲客在這個寒夜里轉化為食客。
雖然已經裝了一肚子的零食,但這骨頭湯的香氣很誘人食欲。
阿圖走到餛飩老漢的攤前說︰“兩碗三鮮餛飩。”又對著旁邊的漢子道︰“兩個酥油餅。”
現在時辰尚早,在他的預計里是要于夜深後才出發前去京都。這是因為上海離京都很近,飛上一個多小時也就差不多了,若是去得太早反而會無事可干,畢竟去學校尋人還是要在白天里才方便。
“好咧,三鮮餛飩兩碗。”
賣餛飩的老頭抓起兩把餛飩,眼中一掃個數,便丟進了熱騰騰的煮鍋里。稍後,旁邊賣餅的漢子就已經端著個盤子,將里面裝著的兩個熱得燙手酥油餅遞了過來。
不久,一頂藍色的暖轎打攤前經過,包廂中人掀開點窗簾縫往外觀看時,卻見他正坐在小桌旁手里拿著個酥油餅啃著,而賣餛飩的的老頭也正好將兩碗餛飩擺上了他的桌子。
包廂中人暗自一笑︰“這少年人真是能吃”。
在幾名佩刀護衛的前呼後擁下,轎子慢悠悠地漸行漸遠。轎旁,還跟隨著一名綠衣小婢。
這幾名護衛隨從的領頭名叫赫山。他的身份並非什麼真正的隨從,而是一名駐于上海的錦衣衛小旗。錦衣衛最基礎的編制是“組”,每組十至十二人,頭領是正九品的“小旗”。
赫山去年因在京城犯事,其罪名本最少應該革職除名,卻因其宮中當差的堂兄為他使錢用情,方才由京城里的八品典校降職到這上海來做一名小旗。降職不除名,也總算是逃過了一劫。
數日前,他偶然于上海碼頭見到這位轎中人落船上岸,不由大驚失色,便令手下之人緊密跟蹤並暗中看護。他久在京都錦衣衛里當差,又時常與宮中堂兄閑話間交換些流言蜚語,對此人的實際身份早就是一清二楚。原來在京中時,有嚴象嚴同知鞍前馬後地為她效勞,哪輪得到他去拍馬屁。如今機會來了,便萬萬不容錯過。
只在二日之後,他便收到來自京城的密令,令他于上海搜尋那人蹤跡。他當即越過了松江府的本部上司,直接向京都直隸鎮撫司匯報了此事。此時,雖然回令尚未到達,但他已經預感京中必有大人物將要前來上海,或許就是要迎她回京,因此對著轎子中這人就越發地在意看護了。
上海巡檢朱全瞻手段了得,上任幾年,早把那地痞流氓之輩,清理得一干二淨。如今,上海四境雖不說是夜不閉戶,但典獄之中一年也關不上幾個犯事之人卻也是事實。赫山帶著四個弟兄日夜看護她,無非就是做個樣子,等到京城大人一到,這尋人與看護之功便是逃不了的,說不定還能復職回京。
轎中人的老宅便在上海東北面的一條弄堂里,她此次回來便是落腳于故居。但戲院卻是在城區東南,須得穿越好幾條街,再拐好幾個彎才能到。
赫山一心想著奉承,因此也不許這轎夫快行,怕顛著那轎子中人。于是,這路便走的越發得慢了。</dd>
夜已深,浮雲連連,遮擋著月光時明時暗。(頂點手打)
街上行人漸少,行到此處,四下空寂,除了這一隊人便再無旁人。
打前方街角轉來一名更夫,低著頭,戴著斗笠,駝著背,左手持著梆子,右手提著燈籠,佝僂著身子,慢吞吞地向這邊行走。赫山行在轎右,正想著立功升職心思,瞟了前方一眼後,也沒把來人往心里去。上海一向平安無事,又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三十……二十……十步……
驀然間,長期做錦衣衛所磨練出的警覺在赫山心頭跳了起來,他下意識地看看地面,猛然醒悟︰適才看戲之時,天上是下過陣細雨,可早就停了,連地面都已經干透,那更夫帶著斗笠作甚?
浮雲恰好移開,一道月光照在青石地面上並反射到更夫的臉上,可依稀看到他嘴角的一絲冷笑。
赫山渾身一個冷戰,大喝一聲︰“刺客!”腰刀即刻出鞘。
卻是晚了!只見寒光一閃,那名行走在轎左前方並打著燈籠的護衛哼都沒哼一聲,當即翻身倒地。那刺客手持軟劍,劍尖舞動如同蛇,直刺向轎左後方的那名護衛。那護衛見變故驟起,急忙拔刀,卻是慢了一步,眼中但見一點亮光飛來,咽喉便已中劍。
兩名轎夫見狀忙放下轎子,轉身欲逃。那刺客身形好快,抬手刺入一名抬轎人的咽喉。
此時赫山已經撲到轎後,對著那刺客迎頭便砍。刺客見他力大招沉,也不跟他糾纏,身形移動下又轉回轎前,掀開轎簾便要下手。
那名適才隨著赫山走在轎子右前側的護衛,原本業已跟著赫山轉向轎後,他多了個心眼,半途折返,想繞過轎子從前面實行包抄,正好遇到刺客欲殺那轎子中人,便提刀迎頭砍下。
刺客喉嚨中發出聲冷笑,聲如夜梟,身子一側,讓開此刀,反手就是一劍又刺他咽喉。他連殺三人,劍劍都是刺在咽喉上。
月光之下,但見他軟劍的劍脊上刻著暗紅色靈蛇一條,口吐雙信,身軀盤曲,在劍身的晃動下不住地抖動,仿佛就要從這劍脊上躍出,擇人而噬。
幸好這名護衛在出手時留了幾分余力,見狀急忙閃開,只是刺客劍招太快,避之不急,肩頭中劍。那刺客掀開轎簾作勢欲殺本是使計,想憑此法再殺一人。不想被他躲過,微微驚訝,卻見此時轎後二人已經殺到,便挺劍迎上。
刺客的斗笠早扔得不知去向,赫山見此人三十左右,眉目陰狠,面色蒼白如同白泥一般。心中悟道︰他帶上斗笠,原是為著這相貌太過顯眼之故。
赫山身形高大,雙臂力有千鈞,本就是錦衣衛中的一把好手,要不以前怎做得了典校。只是他慣使長刀大棍,這把短腰刀原本就是做個樣子,使在手里輕飄飄地甚不順手,只是勉強好過條廢柴而已,十成武功最多只能使出個七成。
赫山手下共有十人,每人都有專項才能,而其中會些武功的也就只這四人而已,今日都被他拉出來做了護衛。四名錦衣衛中,兩名身手稍強的已被那刺客殺了,剩下二人的武功只是一般而已。
四人斗在一起,不出數招,那刺客早已看出此三人組合缺陷,身法再變,不再和他纏斗,只是專門游走騰挪,招招都要這兩名武功稍弱者的性命。這樣一來,三人便立處下風。
少頃,只听一聲大叫,右後側那名護衛翻身僕倒,又遭殺手。
這時,赫山的額頭背脊上已是冷汗連連,知道自己即使有稱手兵器,也絕不是此人對手。但他毫無退路,只能死拼,當下使出了渾身力氣,吼聲連連,運刀如風,招招只盼著與那人同歸于盡。
那名剩余的護衛也是一般的心思,緊貼著赫山的身旁,所使刀法便是那翻來復去幾招狠著。那刺客眼見又去一人,心中更定,滿臉譏諷之色,身形如電,劍招如風,劍尖如雨點般只在兩人上下左右前後要害處閃動。
酣斗中,那刺客閃開赫山一刀橫掃,接著側身避過那護衛一刀直砍,抬手一劍便刺他咽喉。眼見這一劍即將得手,那護衛大駭,只閉目等死。
就在這電花火石之際,忽覺人影閃現,一只手如同突忽而來的手已經牢牢地抓住了那刺客的右臂。刺客手中之劍本離那護衛咽喉不足一寸,卻硬是無法再前進一絲一毫。
心中大驚之下,刺客急抽右臂,卻抽之不動,仿佛是被夾在了山岩中一般。
赫山瞧出便宜,跨步挺刀直捅刺客胸腹。刺客的臂膀被那只手一抓,全身無力,眼見得避之不過,開膛破腹在即。
手的主人似乎吃了一驚,趕忙抓住刺客的臂膀轉了半圈,堪堪避開了赫山那要命的一刀。可憐刺客抗拒不得,雙腳在地上被拖著畫了半個圓圈,後背卻是敞露在那名護衛的面前。
幸存的那名護衛心神變化奇快無比,一呼之前尚魂不附體,一吸之後但見他已經撲在那刺客背上,手中之刀已插入他後腰,深至沒柄。
刺客身子一挺,就再也沒了聲息。
最終這刺客還是給人殺了。阿圖嘆了口氣,把手一松,刺客的尸身連同著那名護衛的身體一起跌落于地。
護衛殺了人後,精神從極度緊張到松懈下來,身體不听使喚地趴在刺客背上,口中不停地大口喘息。半晌,他才翻身仰面躺在地面上,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阿圖所住的客棧與那轎子中人住處相隔不遠,回去便是同一條道路。只因他在攤子上吃了兩碗餛飩和兩個酥油餅,便要落後這隊人不少。但轎子本來就行得比空手走路之人慢,加上赫山還特地放慢了速度,就更慢了。
他走到現場,恰好是那刺客殺了轎夫後與三人相斗之時。他沒看到刺客殺那名轎夫,因此開始還以為是有人在半夜里私斗,連瞧熱鬧的心思都有。可隨後就看到了滿地的尸體和鮮血,然後就醒悟到大宋是有律法的,當街殺人還了得。
等到刺客殺了第三名護衛後,阿圖便出手了。等他趕到三人身前時,正好遇上那刺客刺出了那要命的一劍。他當下就抓住了刺客的胳膊,不讓他刺下去。
阿圖手上的力量令那刺客無法抗拒,只得由他擺布。可當赫山想殺那刺客之時,他也是下意識地把他挪開個位置,不料身後的那名護衛反應奇快,合身撲上就殺了那名刺客。</dd>
刺客已死,危機似乎已去。(頂點手打)
浮雲再次遮住了月光,黑夜逾來逾沉。厚重的夜色,死寂的靜謐,散布的尸體,留灑四處的血污,立在路中的孤零小轎,組成一幅詭異的畫面。
赫山扶胸大口地喘息,帶著臉上的陰晴不定。他見眼前這少年武功驚人,一出手便制住了刺客,才使得己方能趁機殺了他。但又想到他此前曾回護過那刺客,沒讓自己下成殺手,不由心下躊躇。
此人來歷不知,動機不明,是敵是友還是未知。
赫山那副磨磨蹭蹭的眼色阿圖早瞧見了,也大致猜到了他的心思,又尋思到這里出了人命案,根據在學堂里所學的律例中便已經將自己歸到了證人那一類。
作為證人,須得接受查案者的詢問,協助其進行案件調查。而且在一定的時間內,若不經允許便不得離開案件發生處的一定範圍。也就是說,如果自己被巡差給盯上了並登錄成了一名證人,那起碼近幾日內自己就甭想去京都了。
救人可以,但要惹出麻煩卻非阿圖所願,見了赫山這模樣,也樂得就坡下驢,一拱手道︰“這位兄台,在下本是路過回家。如果無事,便告辭了。”說完,轉身欲行。
他這麼一說,赫山就立刻清醒了,心道此人如果是敵,要殺自己實是如同割雞一般,抬手就能把自己殺了,還廢口舌干嘛。
又尋思現在己方已死三人,自己連同那名虎口余生的護衛不過二人,如再來刺客,實無再戰之力。此人這般武功,若不將他留下來以助上一臂之力,那便是傻子了。
想到這里,赫山正要上前和他說話,忽听到那頂轎子里傳來了女人的喊聲︰“赫山。”
听到那聲呼喊,赫山向著阿圖拱手道︰“公子少待”,立馬就向轎子跑去。去到轎子一側,他半俯下身子,轎窗的布簾掀開一角,里面的女人開始低聲地跟他說起了什麼。
阿圖這才知道里面原來坐的是個女人。同樣是被刺殺,可如果受害人是個女子,便似乎更值得人同情一些,心中也隱隱泛起了些可憐她的意思。
很快,赫山就轉了回來,向他先施了一禮,然後道︰“在下錦衣衛上海小旗赫山,謝過公子救命之恩。”
就在這時,一點寒芒驟起,自遠處的樹梢向著轎子激射而來。
阿圖腳下一挑,地面上的一柄單刀赫然入手,然後奮力一擲。只听得“叮”地一響,一只短短的弩箭隨刀落地。
刺客還有同黨!赫山大驚,飛快地撿起一把單刀,幾步就跑去轎前用身子護住轎身。眼見那少年還站在原地不動,口中急喊︰“公子。”
阿圖慢吞吞地走了過去,笑道︰“不用慌,那兩人已經逃了。”
“兩名?”赫山訝然。
“嗯。”阿圖點頭。當他攔下那枝弩箭後,遠處的樹梢間就響起了三聲金鐵敲擊的暗號,又清清白白地看到了兩個身影從一東一西兩處樹叢中分別跳落,然後在黑暗中一晃而逝。
這時,那名躺在地上的護衛已經起身,手里也持著把單刀站到了赫山的身旁。赫山默然半晌,問道︰“公子肯定?”
“當然。”阿圖滿不在乎地答著,隨意地一拱手道︰“在下還有事,這就走了。”
赫山心頭一沉,急忙扯住了他的胳膊,哀求道︰“公子留步,赫山還有話說。”
阿圖心道︰你有何話可說,還不是想我保護你。
這里已然出了命案,那就是天大的麻煩事。若自己真的被這官司纏上,今天被官府喚去寫個供詞,明日去做個證人,那自己何時才能去到京都?
想到此節,他一心要走,說道︰“刺客已逃,在下走了。”臂膀一抖將赫山的手震落,便要離去。
還有兩名刺客,或許就在一旁窺視著。赫山哪敢放他離去,趕緊攔在他面前,陪笑道︰“公子救命之恩赫山尚未報答,如此走了,豈非陷赫某于不義?”
“撲哧”一聲,轎中發出了一聲輕笑。赫山聞之,臉上一紅,心知轎子中人便是笑他的話說得太過冠冕堂皇。
當下,一個要走,一個要留,相互僵持不下。
那名小婢自打斗開始便跑開了,又不敢走遠,只是蹲在路邊一棵樹下,抱著頭撲撲地發抖,這時也回到了轎子旁側。見到雙方爭持,一拉阿圖的手臂,眼中噙淚如梨花帶雨,哭道︰“公子別走。”
阿圖一見小婢這模樣就心軟了,再想到那轎中人也是個女人,若要是剩下的兩名刺客回轉來把她們殺了也怪可憐的,加上那名護衛也上來苦求,便嘆了口氣道︰“好吧。你們要去哪里,我就再送你們一程便是。”
赫山一听大喜,趕緊安排著一行人快走。兩名轎夫一死一逃,赫山便要和那名護衛同抬轎子,再請阿圖走在轎側以為護衛。
五人正待出發,卻听見前面有數人快跑了過來,原來是巡夜的巡差听到這里的動靜也趕到了。
這批全副武裝的巡差共有五人,由一巡察帶隊。赫山出示了錦衣衛腰牌後便征用了這五人,當下分派兩人看護現場,一人去向上海縣巡檢通報並索取援兵,另一名巡差與護衛共抬轎子,自己則和那個巡察在轎前開路。
阿圖走在轎側,那名婢女除了緊緊地跟著他一步不離之外,還用手悄悄地扯住他的衣角。她扯得太緊,都令他幾乎不方便走路了。阿圖本想讓她放手,但轉頭看到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就不忍心了,便任憑著她扯著。
轎子起行,轉過前面的那個街口就看到地面上躺著一具尸體。仔細一看,原來是那名逃跑的轎夫,想來應該是被暗藏著的那兩名刺客同黨所殺。
在靜悄悄的夜路上走了約麼二十分鐘,終于來到了一所宅院門口。赫山一路上都在提心吊膽,生怕刺客再來,但刺客終究還是沒有出現。
接著,小婢上去敲門,應門的是一位老頭,看裝束是家中下人。
老頭一見來人中有巡差,赫山等人還渾身是血,不由驚慌起來,急忙打開大門讓眾人進去。護衛與轎夫落下轎子,小婢便趕緊去攙扶主人出轎。
此時,門內又搶出幾名僕人僕婦裝扮之人,打著燈籠,前來照路。轎子中人低頭出來,在燈籠光下,走上三步台階,裙角一擺,進入門里,沒行幾步再向左一拐,進入另一道門,隨後看就不見了。
阿圖本想瞧瞧那女人的樣貌,看看究竟是何人值得別人派出好幾名殺手來刺殺于她。可天色太暗,燈籠也只管照著腳下,她的臉始終是處于黑暗中瞧不清楚,只是覺得這女人一行一步間都帶著風情無限。
跟著其他人進入宅院後,阿圖隨著那女人消失的方向,拐入左邊那道門。門內是個長方形院子,院子右邊還有一道二門,而赫山卻帶著他進入到左手邊的一個大客廳內。那名巡察和巡差卻是沒有進來,留在了院內。</dd>
進入廳中,赫山就跑過來親親熱熱地請他坐。(頂點手打)那名護衛也過來見禮,此人叫俞亮,二十來歲,雖然模樣普通,但舉手抬足間透著股聰明利索勁。阿圖和他見過禮後,赫山就吩咐俞亮去看後院,他便領命而去。
俞亮走後,赫山因為身上好幾道傷口,便找那老頭要傷藥,那老頭只說沒有,說要洗傷口只有鹽。
赫山不敢發作,還得賠笑,口中連說無礙。好在那軟劍雖然鋒利,但殺傷力卻是不大,只要不傷在要害,入肉也不太深。赫山看了看傷口,覺得也是不怎麼太打緊,也就算了,等天亮再請郎中便是。
接著赫山又和阿圖閑聊起來,話里想套點他的來歷。阿圖也不想瞞他,便把楊繼 教給自己如何說來歷的話與想去京都的意圖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赫山听了,也不怎麼在意他的來歷,只是滿口大拍馬屁,說他不忘故土,乃是海外赤子拳拳之心,實是義薄雲天雲雲。
兩人說了幾句閑話,阿圖正想告辭回店,卻忽然听得門外院內的巡差喊道︰“朱大人。”
來人正是上海巡檢朱全瞻,隨行的還有一小隊巡差。
朱全瞻因為是上海這種上上縣的巡檢,所以是八品官員,而一般縣的巡檢是從八品官,下縣的巡檢便有可能是九品。
作為從九品的小旗,赫山的官階比朱全瞻要低了一品。照朝廷的規矩,差半品也是下官,也要向上官先行見禮。但錦衣衛一向不把地方官員放在眼里,何況只差一品,赫山又怎肯向他先行見禮。
朱全瞻倒是很識做,首先抱拳道︰“赫兄。”
赫山自是明白,也一抱拳道︰“朱兄。”
大家不按官場那套來,便解決了這個問題。
當下赫山便請朱全瞻入內說話。朱全瞻剛進入前堂便看到了阿圖,不由微微一愣,想到等會要說緊要之事,這少年在這里可不方便。但他轉眼去看赫山,只見他神色如常,顯然是並不覺得這少年在這里有什麼不妥,心下便有點詫異。
阿圖見此人三十幾歲的年紀,面白無須,身材中上。雖身著巡檢軍式制服,但氣質卻是文雅,舉手投足之間頗有點文人的味道。他心想這人是本地父母官,也是不好怠慢,當下便上去見禮。朱全瞻卻甚是客氣,扶住了他的手,說道不必。
三人于堂上坐定之後,朱全瞻見阿圖居然還不回避,赫山也沒有讓他走開的意思,便忍不住發起了問話。
他這一問,赫山才會過神來,連忙把阿圖如何救人之事添油加醋、連吹帶捧地說了一番。他見阿圖救了那女子,也許轉眼就有場大富貴,因此須得多多結交才是。嘴巴上夸人又不要本錢,能用張嘴巴交到一位可能在將來有用的朋友,這是多合算的事情。
朱全瞻見他開口胡吹,雖然不敢盡信,但這少年救人之事卻是無可置疑的了,當下不由再看他一眼,心道︰這麼個俊人兒,旁人又如何能想到他會身負武功。
他微一沉吟,便道︰“適才本人趕往現場之時,發現留守的那二名弟兄均已被殺。”。他說完此話,赫山和阿圖都是一愣。
朱全瞻分看了二人一眼,繼續道︰“本人細觀傷口,乃是一人咽喉中鏢,另一人的咽喉被匕首之類的凶器切斷。而據赫兄遣去通報在下的那名弟兄所言,當時地上應該還有一名更夫模樣的尸體,想必是就是那刺客。可當在下趕到之時,卻是不見尸體蹤影,連那死去弟兄咽喉所中的飛鏢也一並被取走了。”
赫山心里越听越驚,失聲道︰“那兩名同黨居然敢轉返。”
朱全瞻適才听他吹噓阿圖如何救人時就知曉了尚有兩名刺客,當下接著說︰“赫兄,在下如今現已經增派人手守住現場,也已遣人去請典史。並已令上海所有巡司所派人徹查城內及港區,包括港內所有停泊船只。並封鎖上海通往臨縣之道路。”
上海巡差總衙門稱巡檢所,長官就是巡檢,其下分片衙門為巡司所,長官亦稱巡司。每個巡司所中有若干個巡察,每名巡察又帶著若干巡差。
說到這里,朱全瞻頓了頓,目光盯住赫山緩緩地道︰“不過目前在下急需赫兄告知二事。”
赫山听他此刻的口氣似乎有些不善,不由有些惱怒。不過又轉念他的下屬是因自己的征用而遭身死,換作任何人都難免有所不滿,微覺歉意之下也就不計較了,道︰“朱兄,在下當知無不言。”
朱全瞻點了點頭,說︰“其一,剛才赫兄說了些案發的經過,在下還需赫兄將這案子從頭到尾地再詳細敘說一遍。其二,在下想知道赫兄所護的究竟是何人?為何有人要刺殺于他?”
赫山料到朱全瞻必定會問這第二個問題。想到刺客還有同謀,也不知數目,甚至可能轉眼即來,朱全瞻手中有兵,他是非借助不可的。朱全瞻欲知那人身份本在情理之中,只是她身份曖昧,難以如實說出口,不由心中躊躇。
朱全瞻見他如此模樣,還以為他有意不說,便道︰“既如此,上海頗大。巡差人手本來就有所不足,請恕在下無法應承這派人保護之事。”
說罷,他便站起身來,便欲先去安排門外巡差撤崗,再來听赫山關于第一個問題的回答。
赫山知道他誤會,趕緊道︰“朱兄,不是我不說……”然後急忙站起身來,趕到他前面攔住了去路。
朱全瞻見他如此,也不硬要出去,只是立在那里沉默不言。赫山終于咬了咬牙,腳一頓,拉著他的手便往廳外走。朱全瞻也不驚訝,隨著他走了出去。
阿圖見這二人神神秘秘,不禁有些惱火︰“要我保護人,還要避我的嫌疑。莫非那女人是金子做的,連說都不能說。”
只一會兒,就見赫山氣定神閑地哼著小曲踱了進來,想必朱全瞻是答應了他的要求。
跟著便是听到朱全瞻在外面發號施令,外面巡差依言而行,便有人跑著步子離開,估計就是搬救兵去了。
接著,朱全瞻面無表情地轉回到廳中,等他坐入椅中後便請赫山說說案發的經過。
等赫山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詳詳細細地講了一遍之後,朱全瞻便恍然大悟。
朱全瞻起先不解的是︰為何這刺客明明另有兩名同伙,卻始終不曾出來?這下便有了答案︰這三名刺客暗殺時有所分工,有下手的,有把風的,有救援的。兩名同伙各司其職,先前眼見那名下手的刺客能力有余,因此不需出來。後來那刺客遭擒被殺只是瞬間之事,同伙救之不及,又自料不敵,一擊不中便悄然遁去。
朱全瞻沉思一陣之後,又再問了赫山幾個問題後就告辭出門去執行他的公務,臨走時還上上下下地再次打量了阿圖幾眼。
過一陣,只听得腳步聲又響了起來,有一名巡司帶著一隊巡差前來。
這隊巡差人數要多得多,足有二十來人。那名巡司分派人手,街頭、路口、大門、內院、後院、甚至連內院的屋頂上都分別站了好幾名巡差。
朱全瞻安排妥貼之後便自行地走了,這麼多的人手守在這里,那個需要保護的人基本上就算是安全的了。</dd>
朱全瞻走後,阿圖見已有巡差們前來,便要告辭回店。(頂點手打)現在是凌晨一點,雖然時間尚是充裕,但他實在是不想再呆下去了。這種渾水,能避還是早點避開為妙。
赫山早就打定了主意要一心求穩,想到外面尚有兩名刺客,如果他們聯手前來,單靠這些巡差可不一定能防得住,便無論如何不肯放他走,說要走也務必等到天亮後,自己再請縣里加派些人手。
阿圖不干,情急之下便說自己要趕去京都,實在是耽誤不起。
赫山听了哈哈大笑,說哪有人夜間趕路的道理。首先這夜間無船可搭,即便是乘坐車馬,但此刻上海道路已封,他又如何走得了。
阿圖自然不能和他說自己是打算飛去京都,只好翻來覆去地強調自己要走。
兩人又開始了一番口舌爭執,忽見那名小婢打後堂走了出來。
“赫山,夫人說過了。若是趙公子要走,你不得阻攔。”
這名膽小的婢子約麼十八、九歲的年紀,生得異常的清麗秀美,只是她對赫山表情生冷,言語也並無絲毫的客氣。
她剛才奉夫人之命來給阿圖送茶點,在門外就听見兩人爭執,又听阿圖說要走,慌得連茶點都沒端進來,就跑去稟告了夫人。此次再次前來這大廳,卻是又奉了夫人之命。
赫山听了,張了張嘴巴似乎想說什麼,但還是忍住了沒說,好一會才滿臉堆笑地道︰“是,盤兒姑娘,小的遵命就是。”
盤兒哼了一聲,然後便把頭轉向了阿圖這邊,只是這次她卻是滿臉笑容,表情卻變得極為可親可愛,甜美怡人。
阿圖不由一呆,心道這盤兒姑娘的臉也變得太快了吧。
盤兒用著清脆悅耳的聲音說︰“盤兒代夫人謝過公子救命之恩!”說罷就深深一福。
阿圖趕緊伸手將她扶起,謙虛道︰“舉手之勞,無需如此。”
盤兒被他扶著,抬頭與他的眼神相交,臉就唰地一下紅了,定了定神才道︰“夫人說公子因為救人,衣衫上也沾了不少血漬,已令婢子備下數套衣衫,皆是夫人二兄的舊物。請公子前去更衣,萬勿嫌棄。”
阿圖一看自己身上,果然是有幾小塊血跡。俞亮殺那名刺客的時候,乃是將他刺了個對穿,就有一些血噴濺到了他的衣衫之上。
他想換衣服也花不了多少時間,也省得到京都後還要手忙腳亂地去買新衣,便點了點頭道︰“那就有勞姑娘了。”
盤兒見他應了,掉頭便走,走到門口時隨手取了牆壁上的一盞燈籠在前面為他照路。
赫山見如此情形,心中不由暗暗妒恨,想到自己身上開了好幾個大口都沒人問一下,想洗下傷口都不得。這小子只是濺了點血,這女子便讓他去換衣服,這待遇的反差也實在是太大了。
阿圖跟盤兒出了廳後,便進入到一個大院。月光下,只見院內並排種著些兩顆樹並一些不知名的花草,在這夜里也不怎麼看得清。院子的正面便是一座廳房,兩側是東西兩處廂房。
盤兒領著他穿過了這個院子,院後還有一進院落。這處院子卻是正北主房,兩側廂房的格局,都是二層的結構。她領著他走入了右側一樓廂房中的一間,房內的燈早已點了起來,里面也沒有太多的家具,只有一張大床,幾個櫃子,屋角擺著個衣架。衣架上掛著幾套衣服,衣架旁有個漱洗架,上放著銅盆,架子上掛著毛巾。
“此處有幾套衣衫,是夫人兄長舊物。公子先自選一套換上,然後小婢帶公子去見夫人。”盤兒道,隨即指了指衣架。
她在廳里並沒有說夫人要見他,此刻說將出來,阿圖倒是有些詫異。但他見這金子夫人如此神秘,心下十分地好奇,去看看耽誤不了多少時間,便笑著答應下來。
他脫掉了外衫,露出了里面那套貼身的強化服。這套黑色的強化服緊貼著他的身體,繃得緊緊的,將他身體的每一分輪廓都清晰地顯露了出來。
盤兒只覺得腦中”嗡”地一聲,熱血往上一涌,人便不由自主地退開一步。這人居然穿著如此可怕的衣服站在自己面前,幾乎象沒穿一樣。她心中又羞又怕又有點惱怒,生怕他會再做出什麼是非。不過他卻沒有什麼後續的舉動,只是背對著她低頭洗臉。
好一陣,她才鼓起勇氣,抬起頭來看他的背後。只見這套衣服之下,他型體修長,身材勻稱,骨胳雖不粗壯,但全身上下卻布滿了肌肉,凹凹凸凸,極有美感,不由得發起了呆。
正在此時只見他忽然轉過了身子,雙手握拳于腹部,肩胸臂腰腹一起用力,肌肉陡然悉數鼓起,口里問道︰“你看我肌肉多不多。”
盤兒再也受不了如此刺激,臉一紅,足一頓,羞得轉頭便跑。
原來他常常會這般地和傅櫻開玩笑,適才忽然一時性起,便要給盤兒看肌肉,卻不想將她給嚇跑了,不由拍了拍腦門,暗責自己冒失。
既然她跑了,阿圖洗完臉後,便自己去衣架上選取衣服。
衣架上有藍,黑,白三套長衫。他挑了套白色的長衫穿上,覺得除了稍微有寬敞外,長短倒是還合適,想來金子夫人的二兄要比自己長得雄壯。他想照照鏡子看看,房內卻是沒有,便腦中想象了一番自己白衣似雪,玉樹臨風的模樣,然後又對著自己豎了幾下大拇指。
他在房間內等了一會,也不見盤兒回來。再等一陣,便開始懷疑是不是因自己剛才的冒失,金子夫人就不想見自己了。若真是如此,自行離去也就算了。
他剛走到門口,盤兒卻是漲紅著臉回來了,手里還多了個燈籠。見到他,臉更紅了,也不說話,只是跺了跺腳,然後把身子一轉。
阿圖明白了她的意思,便跟了上去。
盤兒在前面打著燈帶路,他跟著轉過了正面的正房,進入到正房左側的一所小院里。
這小院不大,院內栽滿了竹子,竹葉的倒影在月光下微微地晃動。他正待在細看這院內的情形,腳步卻已經隨著她走到了一間屋前。
盤兒在門上敲了敲,也不待里面回答便推開門,然後就側開身子,示意他進去。
阿圖剛跨入門,便听得“吱”地一聲,門在身後被帶上了。</dd>
這間房不大,室內點著沉香,聞起來很舒服。(頂點手打)窗上拉著薄薄的一層紗簾,月光輕柔地穿透了進來,投射到窗前的地面上。室內點燃著幾只蠟燭,雖然並不昏暗,但也不亮堂。
屋內正中鋪著一張米白色地毯,上面擺著一張四方的黑漆矮幾。矮幾上放著一套茶具,兩旁分別擺著兩只軟墊。一位女人正端坐于軟墊上,向這邊微微一欠身,道︰“公子來了,請坐。”
阿圖見了這女人,腦門上直有一股熱血沖了上來,猛地前行幾步,張開手臂開口就喊︰“湄湄。”
可他隨即就醒悟了過來,這個女人並不是甦湄,甦湄不可能來到了上海,只是她和甦湄也著實長得太相似了。
“對不起,在下認錯了人。”他收住回了雙臂,尷尬地說。
女人被他那個要抱的舉動驚得花容失色,得知他是認錯了,卻也不見怪,展顏一笑猶如百花綻放,滿屋都是春色。
“請坐。”女人一指對面的軟墊,聲音既脆且柔。
屋內就那麼兩張墊子,女人坐了一張,一雙鵝黃色的繡鞋便擺在她身旁的地毯外,鶻伶縴瘦地並排著。
阿圖除了鞋子,陡然發現白襪的右腳大拇指處破了個洞,賣起了生姜,趕緊倉惶地坐到另一張墊子上。坐下後,又暗暗地將那個襪頭往上揪了揪,斜眼向下一瞟,感覺上就沒那麼突兀了。
女人二十幾歲,穿了一件淺米色的長袍,並未施妝,也無首飾,只是在腦後的髻上插一根墨綠的玉簪而已。她端坐在那里,雖然微微地頷著首,但身子卻挺得筆直,顯得有些矜持。只是她的雙目清澈如泉,含著笑意,臉頰上還顯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又會讓人選擇忽視她的小小傲慢,而感到和風拂面。
燭光下,她肌膚潔白如乳,只是少于血色。她的鼻子小巧玲瓏,也許是因為剛才煮過茶了,屋內水氣彌漫的緣故,鼻尖上帶了點濕潤,有點反光。
女人含笑看著他,似乎是在等著他先開口。
“你真漂亮。”阿圖由衷地贊道。這女子和甦湄長得有七分的相似,但她更成熟,更有風韻,也似乎更精致一些。
女人眼中秋波微轉,含笑道︰“這麼當面夸妾的,公子倒是第一個。”
阿圖故作驚訝道︰“不會吧。那究竟是別人沒眼光?還是我沒眼光?”
那女子听了,不由“哧”地一下笑出聲來。當她再抬起頭時,阿圖只見她的臉上泛起了一層暈紅,帶上了點血色,渾身便流淌著一種明艷動人的神彩了。
“妾謝過公子救命之恩。”女人于座上盈盈欠身。
“舉手之勞,不敢當夫人大禮。”阿圖欠身回禮。
互施一禮之後。女人說︰“妾葉夢竹。此前曾听赫山說公子尊姓趙,貴名圖,不知仙籍何處?”
“在下乃海外人士,父母早亡。因家鄉百業不興,便尋思著來大宋謀份生計。不想海程途中遭遇風暴,被海浪沖到蝦夷……”
葉夢竹听完他的敘話,微微嘆息一聲,似乎是在感概著他的遭遇淒切,柔聲道︰“妾曾看過報紙,上面介紹說有一位蝦夷的少年亦是名叫趙圖,不僅制出了孩童們所玩的飛來飛去與飛鳥,還發明了一種可在冰上滑行的神奇靴子,不知公子識得此人否?”
原來自己居然有著這麼大的名聲,連上海的報紙都登載了。阿圖暗道自己也算是個名人了,雖然心中的確有些醺醺然,但還是故作謙虛地說︰“夫人所言的趙圖正是在下,不過是些雕蟲小技而已,不值得夸許。”
葉夢竹見他口出謙辭,面上卻是十分自得,不禁掩嘴一笑,又道︰“妾居于南方,難見冰天雪地,不知這滑冰靴究竟是如何玩法?”
她的聲音是軟軟甜甜的,仿似少女,但其中又含著股說不出來的磁力,使人听起來神思蕩漾。
這是美女給自己表現的機會,可不能放過了。阿圖連比帶劃,詳詳細細地把滑冰靴的式樣和玩法跟她說了一遍。
“公子是說,穿著冰鞋在冰上滑行,實際上是滑行于水面?”葉夢竹眨著眼楮,覺得他這個說法有點超乎想象。
“是。因為人有重量,冰刀刀口壓力就很大。冰的溶點隨著壓力的增大而降低,冰在這麼大的壓力下就迅速地融化成水……”
听了他講述完滑冰靴的原理,葉夢竹嘆道︰“想不到滑冰之中竟寓含此等道理,冰雪居然還有此等妙用。往日我等見了嚴冬,都只知道躲在家中,最多也就是去賞賞雪,未免是顯得智淺了。”
見他再次露出了一副神氣的模樣,葉夢竹暗暗點頭︰“這個少年倒不深沉”于是問︰“公子真是天人,居然能制出這麼多神奇之物。不知公子師出何門,所學竟能如此深博,連一身武藝也是如此高明。”
這個問題可答不出來,阿圖只好裝糊涂︰“頓別日升學堂的先生們都是在下的老師。”
听他如此回答師出何門,葉夢竹不禁莞爾。
這時,水剛好燒開,蒸汽將壺蓋推得撲撲地響。葉夢竹從一個紅色的泥爐上端起一把小小的鐵壺,然後將水沖入到一個紫砂壺之中,待茶水沖滿,左手小指一勾,便將那原本置于柄上的茶壺蓋給坎好了。
接著,她端起了茶壺分茶,將茶水注入杯中,然後將其中一杯送到他面前,道︰“公子請用。”
她這套動作舒展輕柔,如行雲流水,仿佛帶著音律。阿圖忽然想到了“優雅”這個詞,覺得用在這個女人身上正是再合適不過了。
他端起杯子來喝了一口,茶香直上靈台,整個頭腦心肺都似乎被這股香溢所佔了。看著眼前的這位女人,覺得她仿佛也是帶著渾身的茶氣,于是道︰“這茶真香。我喝了你的茶,便覺得你也好像是茶做的了。”
葉夢竹一愣,乃笑道︰“如公子這般夸妾茶藝的,妾還是第一次听聞。”
出乎意外,她忽然挺直了身子,頭一昂,眉目間陡現一股威嚴︰“你可知道我是誰?”
他正瞧著她的眼楮,覺得她真的好看,而且是越看越有韻味,隨口答道︰“嗯,我不知道。反正你是大人物,這麼多人都要保護你呢。”
“你看什麼?”她的威嚴軟化了下去,臉上又泛起些微的紅潤。
“看你啊。”
這句話帶著些不恭兼調笑的味道,葉夢竹再次嚴肅了起來︰“知道嗎,我是皇帝的女人。”
這個答案可真讓人吃驚了,畢竟他認識的人中最大的也就是傅兗這個頓別守而已。阿圖愕然道︰“啊!……怪不得他們那麼緊張,原來皇帝是你男人。”
一聲輕笑,听到“男人”這個詞,春風又回到了她的眼中。臉上帶著溫潤的真誠色,葉夢竹問︰“你願不願意認我做你的姐姐?”
“願意。”他打蛇隨棍上,即刻站起來行了個長揖,口中道︰“趙圖見過姐姐!”
這個女人言談舉止很合自己的胃口,如此地漂亮,長得又跟甦湄那麼像,他打心底里就喜歡。
“這可不行,認姐弟得拜的。”
葉夢竹呵呵地一笑,然後起身拉著他來到窗前,對著月亮跪了下來。
“月神在上,小女子葉夢竹願與趙圖結為異性姐弟,以後安樂與共,顛沛相持,富貴不忘,貧賤不棄,如違此誓,願遭天譴!”
“月神在上,小子趙圖願認葉夢竹為姊,以後以後安樂與共,顛沛相持,富貴不忘,貧賤不棄,若是有人敢欺負她……”
他中途而止,扭頭小心翼翼道︰“皇帝欺負你不?”
葉夢竹心頭暗笑,卻故作幽幽道︰“唉!可不是,幾日前才被他欺負過。”見他半晌沒說出下文,索性逗他一句︰“怎麼了,怕了?”
意氣話說了一半,可不能就此尿了。阿圖只好強言道︰“才不。哪怕是皇帝,我都要揍他一頓。如違此誓,願遭天譴!”</dd>
既然認了這麼個姐姐,阿圖就自然不能把她扔下不管而獨自一人去京都了。(頂點手打)他決定起碼在這里呆倒明晚,反正自己和甦湄有接近一個月的時間在一起,也不在乎這一、兩日。
從葉夢竹房間里出來後,他就回到了廳里。赫山見他不走,心情便是大好,甚至主動倒了杯茶給他喝。
阿圖喝了茶,倒頭就躺在一張長椅上睡著了,也不想再去理他這個討厭的。
第二天當他醒來的時候,日頭已經掛得老高了。看看四周,一個人不見。廳中的八仙桌上卻放著一堆大餅,油條,豆漿之類的早點。
他走出大廳,四處轉了一遭。只見院內院外到處都三三兩兩地站著些巡差,見他走來走去也不阻攔,想必是赫山已經吩咐過了他們。
他轉了一圈,仍然回到廳里,因為找不到水,便用茶壺里的殘茶漱了口。清潔完畢,就回到廳中的八仙桌上開始用他的早餐。
吃著吃著,他突生一計,便先把油條泡在豆漿里,不待泡軟便撈出來吃。這麼一吃,頓覺得油條和豆漿都美味不少。受此鼓舞,他又把大餅如法炮制,可效果卻很不理想。
正在細究這其中原因時,卻見俞亮走了進來。他身上傷口已經換上了專業的紗布條,想來是一早就去看了醫師。
俞亮向他道了個早後,便先倒了碗豆漿,再把油條浸入蘸著豆漿吃起來。阿圖頓覺異常失望,原來這豆漿泡油條吃法,並非自己的首創。
不到中午,葉夢竹便帶著盤兒來到大廳,喚上阿圖,讓他隨著去拜見她的父母。
葉夢竹上有兩位兄長,長兄葉篤在揚州府做一名六品通判,次兄葉銳在南洋督軍府做一名海軍艦長都尉,兩人均不在上海。
葉父年紀已過六十,滿頭白發,精神算得上是矍鑠。葉母年近六十,身形微胖,慈眉善目。此二老陡然听葉夢竹說要認阿圖為弟,不由俱是驚詫莫名。
但兩老平素謹慎謙和,葉夢竹之事他們從來都是管不上也管不了,也只是由著她行事。加上又得知這次是阿圖救了自己女兒,長得也是一表人才,言語間也討人喜歡,也就點頭認可。
當下阿圖跪下磕頭敬茶,兩老喝了,各人封了個紅包也就算完成了儀式。
拜過了二老,阿圖就和新姐姐走去了右廂房的廳中坐著說話。
“你說你要去京都看你的先生,我怎麼听起來覺得不對啊?哪有學生跑到幾千里之外去看先生的。你老實招來,到底是意欲何為?這位先生又有什麼古怪?”葉夢竹打死也不相信他這種說詞的。
“真是去看先生呢,我不騙阿姐。”阿圖信誓旦旦。
“好。那你說,你先生是男是女,叫什麼名字,多大年紀,在京都哪里教書?”
“這個……她叫甦湄,年紀……今年二十二。沒有教書,正在京都大學讀博學士呢。”
女子,二十二,博學士。這次輪到葉夢竹吃驚了,這小子居然去會京都大學的博學士。她記得他昨日初見自己的時候,脫口喊出了“湄湄”二字,這“湄湄”想來就是他口中的先生甦湄。而且見他昨日的表情,那名叫甦湄的女子估計還和自己長得很像,這就更有趣了。
“這先生就是你昨日開口閉口的‘湄湄’吧。她是你媳婦兒,或者是你相好?”葉夢竹問道,心中不禁覺得這種猜測有些駭人。
“她可沒答應做我媳婦兒,”他嘆著氣說,又問道︰“阿姐,听說京都的少年才俊很多,到底是不是這樣啊?”
葉夢竹不知其意,隨口答道︰“是啊。”
阿圖一听,頓感口干舌燥,急問︰“那和弟弟相比如何?”
葉夢竹總算明白他的用意,差點就要笑出聲來。“唉……”她長嘆一聲,眼見對面那小子臉一下子就白了,但繼續強忍著道︰“差遠了,簡直是天差地別。”
“啊!”他如遭雷擊,一下子就癱坐在椅子里。
葉夢竹頓時笑得彎不起腰來了,花枝亂顫地指著他道︰“呆子,你就不會反過來想想。”
阿圖頓時滿臉紅光,站起身舉臂狂囔︰“原來是他們比我差遠了,而不是我……”
剛說到這里,忽聞外面街上鑼鼓之聲大作。
本想著可能是鄰居家有什麼喜事,他們倆起初都沒在意。沒想到這聲音越來越大,最後竟然進了葉家的院子。兩人發現不對,趕緊起身走了出去。
來到前院一瞧,已然到處是人,一幫侍衛、太監與宮女模樣的人站在了門口。
打頭的有二人,一人身材中等,皮膚白皙,身著太監服飾,手捧聖旨;另一人三十多歲,身形長瘦,眼神銳利,面色冷峻,腰中配劍,穿一套黃色官服,上繡飛魚一條。
兩人左右兩側還各站一排身著紅色制服的人,腰間都掛著配刀,顯然是那個黃衣人的下屬。赫山竟然也換上了紅色制服,夾雜其間。
院內,二老並一幫僕婦都呆立當場,眼見如此陣仗,心中慌亂,手腳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葉夢竹走到母親身邊,手里扶住她,口中對著那二人說︰“嚴象、高拱,爾等前來,也不事先招呼一聲。如驚嚇了老人家,看我饒不饒你們?”
兩名來者對視一眼,高拱手捧聖旨不便行禮,嚴象卻上前唱了個肥喏,對著二老行了一長揖,道︰“嚴象見過二位老人家。”
二老聞言更慌,連說“不必”、“豈敢”之類的話。
“阿姐,他們要干什麼?”阿圖站在葉夢竹身後,疑惑地問。
“皇帝要娶我了。”葉夢竹轉頭過來,低聲答道。
“啊!”阿圖大吃一驚。葉夢竹昨晚還跟他說過她目前名義上還是皇甫家的媳婦,怎麼皇帝今天就來娶她了。
只見嚴象從袖子里掏出一個圓筒,恭恭敬敬地雙手遞給了葉夢竹道︰“皇上說,要葉姑娘先拆此物,然後才能宣旨。”
他稱葉夢竹為“葉姑娘”,葉夢竹自然就知道了此物里究竟是什麼,一定是皇甫家的準嫁文書了。她拆開一看,果然便是。書中大致所言,因夫死,三年孝期已過,無子息,且並未帶走夫家家產,準許改嫁。
大宋律法並不禁寡婦改嫁,但諸如皇甫這種高門大姓,族規中卻是規定不可,因此若無此文書,即便是皇帝也斷不敢來硬娶她。
葉夢竹略看數眼後,便向著高拱點頭致意。
于是,高拱前行兩步,喊道︰“跪迎聖旨,擺香案。”話剛落音,滿院人都跪倒在地,阿圖被俞亮在身後一拉,也趕緊跪倒。
接著,高拱身後一群宮人一涌而上,入到正廳里面行擺設香案之類的事宜。等香案設好,高拱捧著聖旨和嚴象並肩走入正廳,院中之人也趕緊往里面走,于廳內跪好。
高拱這才在香案後扯著嗓門開始宣讀聖旨。
一陣雲里霧里之後,阿圖听清了其中的這麼一段︰“葉氏之女,惠柔嫻雅、禮端慎恪……仰承太皇太後慈諭,選入後庭,冊為承禧殿婕妤……”
這就是說,皇帝封了葉夢竹做一個婕妤品秩的妃子。</dd>
既然嚴象來了,葉夢竹的安全就沒問題了。(頂點手打)阿圖便由俞亮陪著回到客棧去取了自己的行李,之後便再次返回了葉家。
他剛踏進大門,守門的一名錦衣衛便向他行禮,並告訴他說葉婕妤傳下話來,讓他回來後去右廂房廳里說話。
當他走進客廳之時,便看見葉夢竹與嚴象正坐在里面。房間里則擺滿了皇帝賜下的納采,大大小小的箱子堆了一地,堂中的八仙桌上還有幾個大盤,里面擺著衣服首飾之類的物什,想必是葉夢竹當婕妤的行頭。不過她此刻並未換裝,還是穿著上午那套衣服。
看見他進來,葉夢竹對著他一招手︰“阿圖,過來。”隨後指著他對坐在一側的嚴象介紹說︰“這是我新認的弟弟,趙圖。”
嚴象站起身來,抱拳道︰“在下嚴象,見過趙公子。”
錦衣衛全名“錦衣親軍衛”,官署名“錦衣親軍都指揮使司”,是皇帝的親信侍衛機構。其職責有兩個,一是掌管皇帝的侍衛與出行時的儀仗,這部份職能由其下的親衛司履行;二是拱衛皇權,即宋律賦予了它巡察、緝捕、審訊之權,用來監視、偵查官吏與民間的不軌行為,這部份職能由其下的按察司與鎮撫司履行。
錦衣衛下設親衛司、經歷司、按察司與五個鎮撫司。親衛司管侍衛與儀仗;經歷司管文書與檔案;按察司管緝捕與秘密審訊;鎮撫司管監視與偵查。
五大鎮撫司為直隸鎮撫司與東、西、南、北鎮撫司合計五個鎮撫司,每個鎮撫司都管著一大片地方,在大宋一些比較重要的地方設有情報網點。
鎮撫司的首領稱鎮撫使,司以下為署、所、部、旗四級,首領分別稱虞候、提舉、典校與小旗。
錦衣衛的最高首領為指揮使,正三品。指揮使下設指揮使同知三人,正四品;指揮儉事三人,分管親衛司、經歷司與按察司,從四品;鎮撫使五人,各人分管一司,正五品;鎮撫使之下的虞候、提舉、典校、小旗官位分別為正六品、正七品、正八品、正九品。
嚴象是指揮使戴禮的分管直隸與北鎮撫司的副手,深得皇帝的寵信。
俞亮這人甚是機敏,眼見嚴象前來封了葉夢竹婕妤,在陪著阿圖去客棧的路上就將錦衣衛的一些事情粗略地給他講了一通。
阿圖這才得知錦衣衛是個什麼樣的機構,知道嚴象這人的權勢很大,趕緊上前與他見禮︰“見過嚴大人。”
“據赫山所言,公子單手擒賊,刺客全然抗拒不得,可見武功卓絕,嚴象甚是佩服。”嚴象嘴中說得好听,但面皮紋絲不動,冷冰冰的目光只在他雙眼間掃來掃去。
雖然是嚴象主動先與他見禮,但隨後卻便擺出了一副暗含挑釁的味道,這使得阿圖感到很不高興,也就負氣道︰“在下這點微末技藝哪能入得嚴大人法眼。若是大人去了,只要用眼光一掃,恐怕刺客就被嚇倒了。”
這兩人一見面就對上了眼,葉夢竹揮了揮手道︰“好了。阿圖,你怎也學會說瞎話。都坐下來說話。”隨即指了指一張椅子,示意他坐下。
阿圖坐下後抬頭一看,只見嚴象正坐在他對面,兩人坐了個臉對臉。
“嚴象天生就如此,一年四季都是這副面孔,好像別人欠了他銀子似的。這不,到現在還討不著老婆,也是活該。阿圖,你不用理他。”葉夢竹笑吟吟地說。今天她氣色看起來不錯,臉上泛著些喜氣。
“阿姐說話的語氣似乎和這嚴象很熟,莫非他們是老朋友,甚至是老相好?”阿圖心中暗自猜疑。既然他這麼想,就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他一遍,也不覺得有什麼英俊了。
嚴象見他愣頭愣腦地向著自己瞧著,怪眼一翻就跟他對視了起來。他這雙眼楮凝起神來便真的如同刀子一般的鋒利,這是他多年刑偵與審訊案犯所養成的精、氣、神,再配合著一身高明的內功,平常人和他對一眼都受不了。
不想眼前這個少年也把眼皮一睜和他對盯起來,絲毫也不回避。對視數息,只見他仍然是虎視眈眈地睜著一對大眼,雖然眼神中並沒有什麼深厚的氣蘊,卻也並不落下風,嚴象心中暗暗稱奇︰“這個不知打哪里跑出來的野小子倒也有幾分道行。”
葉夢竹剛說完一句話就看見這兩人又對上了,便在桌上輕拍一下,嗔道︰“好了,別斗雞了。”
嚴象見娘娘發話,只得收回了眼神,口中應諾一聲“是”。阿圖也自收回了目光,也不想再去瞧他了。
“行李取回來了?”葉夢竹向阿圖問。
“是。”
葉夢竹點頭,“等會姐姐要和嚴象說說去京都的事,你就呆在這里听听。”
“好。”阿圖爽快地回答。
葉夢竹見阿圖應了,便轉而向嚴象道︰“我這弟弟,你什麼也不用避他,只管繼續說。”
“是。”嚴象在椅子上欠了個身,然後說︰“刺客行逆或是早有預謀或是相機行事。若是前者,那麼主謀極有可能是在京都就有了計劃,探得了娘娘的行程後便派出了刺客尾隨著前來。“
“若是後者,娘娘自離開京都至今不過十七日,刨去船上的六日,在此地也不過十一日。這十一日間,娘娘只是于初到之日和昨日看戲之時曾出現在于公眾場所兩次,其它時間都是閉門不出。這就是說那主謀在這有限的時機內發現了娘娘的行蹤,然後便見機派出了刺客。”
“臣據赫山所敘,那名更夫刺客擅使軟劍,並且身法頗為靈動。刺客同黨中還有使飛鏢、匕首、短弩之人。江湖之中以軟劍為兵刃的人倒也是不少。比如武當的白雲道長,青城的飛鳥道人,衡山的玉缶師傅,這些名門正派子弟自然不會去做刺客,因此可以排除……”
他對著江湖門派之事知之甚詳,見葉夢竹听著不住地點頭,便繼續說︰“赫山武功不錯,既然那刺客武功遠勝于他,不少其它的小門派也可以排除。剩下的便是那些既有此能耐,又素來神秘的門派幫會,如四川唐門、湘西排幫、雲南百花莊、福建馮家快劍、廣西南海劍派等,各忍術門派,然後便是那神秘的殺手組織十二樓。馮家快劍武功雖強,只是人丁稀少,門規甚嚴,嫌疑最小。至于其它,個個都難免有些嫌疑。”
“無論這刺客是哪家哪派,其來頭均是不小。那主謀能延請得動這般的刺客,其能耐亦是可想而知。如果主謀是早有預謀的話,這反倒還好解釋。如果是臨時起意的話,那麼這幾名刺客一定原本另有任務,那他們來上海有何目的,是不是也是為了刺殺另一個目標,這就值得深究了。”
“不過這都是推測,臣已傳令各地府縣,派出巡司封鎖道路,港口,徹查這二百里內一切可藏人之處,那刺客同黨攜帶著尸首,定無法遠遁,娘娘只管靜候臣音訊便可。”
一番長篇大論說完,嚴象便再次端坐于椅中,面上還是一臉的死人樣。</dd>
嚴象坐下後,葉夢竹秀眉微微蹩起,似乎在尋思著什麼。(頂點手打)老半天,才抬頭對著嚴象道︰“皇上都常常夸你能干,你接手此案,本宮自然是放心得下。只是不知究竟是何人要對本宮下如此狠手?”
這句話嚴象卻沒有接口,垂下了眼瞼,也不答話。
這時,阿圖忽然說︰“既然嚴指揮使熟知天下武功,若親眼目睹了那刺客的招式,是否可以瞧出些倪端來?”
嚴象笑道︰“若說熟知天下武功,這種人是沒有的。不過,若是本同知親眼見過那刺客的招式,瞧出點名堂來也是不難。”
赫山的武功雖然尚算可用,但直熟大刀長棍之類的粗重兵器,對這些小巧的武技是絲毫不通。至于俞亮,那根本就是武功低微了。剛才嚴象已經詢問過那刺客的招式了,無奈這兩人說來說去都是一竅不通。
阿圖听了這句,便站起身來說︰“既然如此,我就給你演示一遍那刺客的招法。”
“什麼?”嚴象似乎有些吃驚,隨即又正色道︰“那最好。既然公子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嚴象只有佩服。”
葉夢竹眼波流轉,在他臉上一瞧,問道︰“你真能重演那刺客的劍法?”見他點頭,便站起身來說︰“那好,姐姐也看看你如何使劍。”
于是,三人走出屋外。
嚴象喚了赫山、俞亮和幾名錦衣衛過來,讓他們抬了當日那天所用的轎子在花園里擺了個暗殺的現場。隨後嚴象喚過了一名隨行的錦衣衛,讓他把腰里的軟劍借給阿圖,原來這名錦衣衛也是以軟劍為兵器的。
阿圖所看到的打斗是從那個刺客殺了轎夫之後開始的,雖然他並未親眼目睹那轎夫被殺的情形,但听赫山講解了一遍後也就將當時的過程猜了個**不離十。
于是他戴著斗笠先“殺”了那名扮作轎夫的錦衣衛。赫山在轎後提刀向他砍來,他身形鬼影般地轉回到轎前,揭開轎簾就要對轎中人下手。
這時,恰好俞亮從另一側包抄到了轎前,提刀迎頭猛砍,卻被他于閃避間刺中了肩頭。接著他扔掉了斗笠與剩下的三個人斗了起來,十招不到就“刺死”了另一名錦衣衛,最後又使出了刺向俞亮的那一劍。
他記性極強,刺客的每招每式都是牢記于心,身法動若輕煙,搖似魅影,腳步移動之時詭異又飄忽。這一過程重演出來,看得一旁之人驚心動魄。
赫山、俞亮與那名錦衣衛三人合斗他,用的自然不可能是當天原封不動的招式,因此阿圖所使的劍法也是重劍意而不是劍招。
因此,與三人合演完畢之後,阿圖又一手拿劍,一手持刀,一人扮演數個角色,將他所記得的雙方攻防招式一招招地演示出來。比如,赫山這麼一刀看來,刺客是怎麼躲閃的,又怎麼還擊,俞亮與錦衣衛又是怎麼夾攻等等。一招一式地這麼使將出來,分毫不差,看得赫山和俞亮兩人連連點頭。
半個小時候,演練結束。嚴象看罷,閉目默想片刻,向著赫山問道︰“如何?”
赫山答道︰“公子說的這般情形與當日毫無二致。”再問俞亮,也是如此之說。
嚴象走到葉夢竹面前道︰“恭喜娘娘,公子的武學深不可測,即便是大宗師也不過如此了。”
葉夢竹點頭微笑,然後對著阿圖喊道︰“喂。還不來謝過嚴同知夸贊。”
阿圖撇了撇嘴說︰“即便是他不贊,弟弟我就不會使劍了?”
“你!”葉夢竹正要罵他兩句,卻听嚴象說︰“請娘娘恕臣不敢當公子謝。此外,臣看了公子適才所使的劍法與身法,大致可以斷定是十二樓的殺手所為。”
既然嚴象這麼說了,阿圖又不願意去謝他,葉夢竹也就算了。她看了兩人各一眼,只見嚴象還好,臉上帶著些似笑非笑之色,阿圖卻是臭著個臉不看他,只好說︰“適才高拱提到皇上讓本宮即日返京,正好阿圖也急著要去京都見他的老師。這樣吧,咱們回屋去繼續說著返京之事。”
回到屋內,三人繼續商議起回京之事。
從上海至京都,約麼六、七百里路。如乘馬車而行,日行約百二十里,需五日。如乘船,三日便可抵達。葉夢竹與嚴象均是來上海時均是乘船,因此返京仍然如此。
嚴象此次前來上海,乘坐的是一艘錦衣衛旗下的快船,操船水手也錦衣衛。
至于何時動身,嚴象建議卻是明日清晨。他說如果明早出發,大致可于初一早晨趕到京都。若是今夜就走,一來行色過于匆忙,二來早到京都半日也無甚意義,娘娘不可能在深夜入宮。
初一早晨,皇帝要帶著皇後、嬪妃們去給太皇太後、太後、太妃們拜年,也不適合來迎葉夢竹進宮。而選擇中午時分進宮比較好,這樣下午可以由皇帝帶著她單獨再去給太皇太後、太後、太妃們拜個年,晚上又可以和宮內眾人一起看戲賀新春。再說,他已經查過了黃歷,初一是個入宮的吉日。
他的提議合情合理,于是葉夢竹也就同意了,決定于次日清晨出發。
當天深夜,朱全瞻卻前來向嚴象稟告案情,說刺客的二名同黨已被他帶兵誅殺。
原來朱全瞻以雷霆手段封鎖道路,徹查城內,港口與船舶之舉,在案發第二天便收到了效果。
刺客另外的兩名同伙,殺了看守現場巡差後便攜尸而逃。因無馬匹車輛,為刺客尸體拖累,逃至上海西面郟店鋪時,已被新涇巡司于前方封鎖住了道路。
這兩名同伙見前去不得,便闖入一間農舍,盡殺一家四口與看門犬,並于院中焚毀了刺客尸身,只待入夜後再行潛逃。
結果傍晚時分,一隊巡差與差役沿途查到此地時,只見此家農舍甚是奇怪,並無炊煙升燎。再于外圍觀察,但見大門緊閉,院內雞鴨鳴叫,四處亂走,卻不聞人犬之音。那帶隊巡差見事情古怪,便一邊暗中監視,一邊派人稟報上司。
朱全瞻接到消息後,便立即帶兵快馬前往。剛剛抵達,那兩人感覺到行蹤暴露,便開始突圍。混戰中,刺客同伙不敵,一人當即伏誅。另一人突圍不得,恐為巡差所擒,便揮刃自盡,至此三名刺客已全數身死。
嚴象獲知消息,當夜便帶人趕往現場查看。直到天亮前才返回葉宅。此時一行人等已經收拾好了行李,就等著他出發了。嚴象見狀便讓大家出發,沿途卻是向葉夢竹簡要地說出案情幾處重點。
一是從所獲的二名刺客尸首上發現數處疤痕,乃凍瘡所致,表明刺客可能長期生活于北方嚴寒之處,至少也是去過北方;二是刺客所用軟劍、匕首、飛鏢、飛爪等器械做工用料考究,質地上乘,所用的乃是普通鐵廠無法冶煉的上等精鋼,並且是由同一器械坊所制;三是這些刺客雖然外衣穿著各異,但內衣全是統一的款式與質地,連毛巾、腰帶等個人物品也是同一規格,便象是從某個軍事化的組織出來的。
只有十二樓的人,或者是某國諸侯的忍者,才有如此的實力軍事化地訓練殺手。
至此,嚴象已基本肯定是十二樓的人所為。于是,他將此事交給了直隸鎮撫司辦理,自己則陪同葉夢竹回京復命。</dd>
長江之上並沒有什麼風浪,船上的日子也是清閑無聊。(頂點手打)
這艘錦衣衛的快船乃是轉為護送錦衣衛高官所用,因此船尾處建了個船艉樓,幾乎囊括整個船尾,葉夢竹就被安排著住在這里。至于阿圖與其他所有人等,甚至包括嚴象與高拱都是住艙底的通鋪。
大清早起來,阿圖先在船上轉悠了一圈,看了看水手們操帆與踏輪槳,覺得這種船的效率實在是不高,而且還因為水手配置過多而不適合于遠航。暗自貶了這條船一番後,他便跑去了廚房並在那里吃了飽。
吃完早餐回到甲板上,迎頭就看到嚴象。嚴象在甲板上巡視著各處,見他上來甲板,剛把手抬起做了半個拱手的動作,卻見把頭一扭,大大咧咧地就身邊走了過去,給自己來了個不理不睬。嚴象可是久在官場中打滾的人,也不覺得有什麼尷尬,只是暗罵一聲“倔小子”而已。
送了個冷屁股給嚴象後,阿圖自覺心情大爽,連昏黃的江水就似乎要看出番旖旎來。可江水畢竟是江水,看多幾眼就又變成單調而無趣了,再看看途經的帆船、漁船與岸上的田野、農夫,越看越越是無聊,于是走去葉夢竹的艉艙。
剛進到艙中,便看到葉夢竹正手拿一本棋譜,坐在一張八仙桌旁擺著棋,像是瞧到了什麼新鮮事,遠遠地就囔了起來︰“阿姐,你也會下圍棋?”
竟然還有人質疑自己會不會下圍棋,葉夢竹抬眉一笑︰“算是懂一點。你既然這麼說,圍棋想必也是下得很好了。”
做人還是低調點好,自己這種高手還是不要在美女面前吹太多。到時候把實力一顯,將美女一陣蹂躪,贏得崇拜的目光一**地蜂擁而至,豈不愉悅。當然,這個新認的姐姐是皇帝的老婆,通吃是沒門的,自己最多也只能對著吞吞口水而已。
學起了塵來的口頭禪,阿圖搖頭晃腦地回答︰“只是略懂。”
他跟著塵來學了數月的圍棋,塵來都幾乎不敢跟他下讓子了,盤中也盡量避免和他力戰。阿圖的力量太大,算路從來都是沒有錯的,招招都下在狠處,他稍有不慎就要弄個崩潰。只是阿圖的棋齡太短,大局觀實在是不咋地,只要躲過了他的暴力,塵來還是贏面甚大。
他在葉夢竹對面的凳子上一屁股坐了下來。高拱正伺候在一旁,見娘娘還沒開口,這少年就自行坐下,而且坐在了娘娘的對面,實在是不敬。本待出言喝止,但他看看了葉夢竹,見她並無甚反應,想這少年終究還是她弟弟,也就算了。
葉夢竹沒有理他,仍然是自顧自地打著一局譜。這是上屆名人戰十番棋的第五盤,由長安棋院的薛訥挑戰名人公孫休。此局由薛訥執黑子,下到這一百八十二手,黑棋面臨一個難題,那就是黑棋實地稍微領先,但從左上蔓延到左邊的一塊黑棋在白棋的壓迫下有些吃緊。現在輪黑走,若是在這里補上一手,則當可無恙,不過要虧目數。若是不補,則白棋可能會有不少的手段,不說是收刮欺壓,連死活也是不一定。
實戰中,薛訥還是補了一手。不過此局最終黑輸一目半,也許就是輸在這補的一手之上。盤後兩人復盤,得出共識,黑棋還是應該補上一手,因為白棋有很嚴厲的後招,黑棋受不了。不過葉夢竹卻覺得不補也許是可以的,只是變化太過復雜,她也正在計算著可能的變化。
葉夢竹見他也在看這盤棋,便笑著問︰“你看這里,黑棋要不要補上一手?”
看到他果然低下了頭並饒有其事地進行著計算,葉夢竹暗暗好笑。
一會兒,卻見他抬起頭來,自信滿滿地說︰“黑棋不用補,這棋是活的。”
葉夢竹听他說黑棋不用補,便拍下一子,正是公孫休盤後所說的手段,“那如果白棋下在這里,你將如何應付。”
阿圖想也沒想便擺上一子,公孫休的這步棋顯然就在他的考慮之中。
“啊。”葉夢竹吃了一驚。
他這手棋下在了一路上,乃是反破對方外圍邊上十幾子的眼位,這招乃是個盲點,從來都沒人提出過這個變化。不過阿圖一下出這步,她是何等棋力,早就看出了此招的厲害。如果白棋為了做活而應了此招,則黑棋便可憑借此著收緊白棋那十幾子的外氣,安然做出兩個眼。
葉夢竹不理會他的破眼,繼續攻擊黑棋,阿圖跟著應招,結果十幾步後,阿圖棄掉了上面的部分黑棋,以一氣之差殺了這十幾子白棋,形成轉換,反而佔了便宜。
“那白棋如果下這招,你又如何應付。”葉夢竹再擺出個變化。她剛擺下棋子,阿圖跟著就下出應招,也是步正著,黑棋也死不了。
葉夢竹擺下了四、五個變化,阿圖都一一應出。
“你以前打過此譜?怎麼會知道這些變化?”葉夢竹呆呆地問。
“沒有啊,阿姐你剛才讓我算的啊。”阿圖心中大是得意。要論計算,十個人同時打算盤也趕他不上。
葉夢竹也沒說話,隨手掃清了盤面要和他對弈一局。
阿圖眼見她要和自己對弈,心中大喜,似乎覺得崇拜的眼神已經從她那雙寶石般的美目中流淌出來了一般,當即應諾。
不過結局卻是正好相反,葉夢竹大勝,他的一顆腦袋也于盤後低垂了下來。
葉夢竹雖然贏了,但心中的震駭卻是無疑言表。
阿圖的布局和序盤水準著實差勁,恐怕連業余段位的水平都達不到,葉夢竹輕輕松松地便佔了極大的優勢。不過一到中盤接觸戰,他就變得十分地厲害,招招都是暴力,見子就砍,逢斷必斷,且算路無誤。她有塊棋存在個小小的缺陷被他抓住後猛攻一通,逼得她不得不棄子,然後再通過在外圍獲利來彌補此損失。
不過他的棋雖然力大如牛,但只是頭蠻牛,這種輕靈的轉身、取舍之法他就是睜著眼看不出來。而且他還有個很不好的習慣,就是一子不舍,看著都不怎麼行了的孤子,被他胡亂搗騰一番居然還活了。雖然黑子活了棋,可白棋卻通過攻擊于外圍獲得了更大的利益,可謂得不償失。不過到了官子,他又變得異常厲害了,收官時他是一絲不錯,緩急、先後、大小的次序井然,葉夢竹的官子素來厲害,但也佔不到他什麼便宜。
力戰與官子的根基便是計算與推理。就算路而言,瞧眼前這小子只怕在這方面已有了一品的棋力,恐怕比名人都不逞多讓,也不知道這種棋力是如何練成的,實在讓人費解。
葉夢竹從驚嘆中清醒過來,瞪圓了雙眼問︰“是誰教你的圍棋?”
“是個叫塵來的和尚。”
“你學了多久的棋?”
阿圖擾擾頭︰“兩、三個月吧。”
綜合看來,葉夢竹覺得自己可以讓他三子,不過得知他學棋才不過數月而已,這就太讓人驚詫了,于是問道︰“塵來是誰?”
“是個從京都萬佛寺跑去了蝦夷的和尚,他的師傅叫雪舟,不知阿姐听說過沒?”
雪舟的大名在京都知者眾多,葉夢竹點了點,然後起身向艙外走去。高拱和阿圖跟著起身,想要跟上她,卻被她制止了,她說要一個人去吹吹江風,要好好地想件事情。</dd>
下午,葉婕妤決意要開門收徒,于是船上就上上下下地忙將了起來。(頂點手打)
好在大宋所有船只開船之前都要焚香獻祭,以祭江河湖海之神,因此香案和香燭都是常備的。
主艙里擺上了香案,案上香煙繚繞,供品也放了數樣。案後的木牆上貼著一副畫,畫前的案上還有塊靈牌,上書“祖師葉遁之位。”
畫像上之人乃是名和尚,身著灰色僧衣,頭上燙著香疤,眉目十分地清峻,寶相莊嚴的同時,又似乎帶著些飄然出塵之感,乃是道知大師中年時代的畫像。
葉夢竹此次前去京都所帶的行李中正好有祖師葉遁的畫像一幅,此時掛將出來便使得香案聲色不少。否則,若是只有一個木牌供在龕位上,未免顯得過于粗糙和空廓。
阿圖起先見要拜的是個和尚,未免就有些老大的不高興。塵來的風采他是見識過的,難免就連累了所有的僧人,和尚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著實是不怎麼樣。可後來听葉夢竹略說了一番道知的往事後,心下便起了佩服之意,無論如何,一個可以想出開連鎖和尚廟這種主意的人的確是有點天才的。
和尚頭上要燙疤疤的,畫上的和尚頭上燙了十二個,可見他甚有硬骨。阿圖數過塵來的頭頂,上面只有六個,又可見塵來是怕疼的,所以少燙了一半,于是心中便對他更加地鄙夷了。
“阿姐,我要是拜了你當師傅。那不是平白矮了一輩,我想過了,這太吃虧,我不干。”眾人都等著看阿圖拜師,卻沒想到他連香都拿著手里了,卻忽然來這一句。
葉夢竹正坐在案邊的椅子上,等著他行參拜之禮,听了這話也不惱,只是笑道︰“既然你不願拜我為師,那我就只得代師傅收你為徒了。”
“那阿姐的師傅又是何人?”阿圖問。
“我的棋實是自學的,乃是靠打譜與同他人對弈得來。如果硬要有個師傅,也算是有一個,乃是個和尚。”
葉夢竹所說的便是雪齋了。她有一次去京都萬佛寺進香,無意之間就遇到了這個和尚。之後他便時常來與她對弈,教授她更高層次的棋道,使得她的棋力飛漲。
“哦,又是個和尚。”
讓他拜個和尚為師難免有些為難,還是葉夢竹好,起碼她要美得多。反正他以前就拜過甦湄,再認個美女當師傅也沒什麼大不了。
見他的神色中還透著猶豫,葉夢竹深深地一笑,露出白貝般整潔的牙齒,道︰“你拜我為師,只是在這教棋、下棋的時候把我當成師傅即可。其它的時候,你還是我的弟弟,也不用你執弟子之禮。”
這個提議倒是不錯的。阿圖點頭應允,收斂起神色,恭恭敬敬地去到案頭拜了三拜,然後將手中的香插到了香爐里。
然後高拱便端過來一個茶盤,上面放有清茶一杯。阿圖取過茶杯,走到葉夢竹身前,躬起身子,雙手捧著遞了過去。
葉夢竹正要接過茶盞,嚴象卻在一旁冷言冷語道︰“小子,斟茶拜師是要跪的,還要磕三個響頭。”
阿圖轉頭怒視他一眼,幾乎就要開口罵這個討厭的家伙。他自然知道這拜師是要跪的,只是想著蒙混過關,葉夢竹只要不提也就這麼算了。不料這人喊了出來,實在是可惡。
“算了,算了。阿圖就不用跪了,我們這對師徒只要個名份,其它的也就馬馬虎虎了。”葉夢竹卻是善解人意,知道他不想跪,那也就隨他了。
當下,她接過了阿圖手中的茶一口喝完,這拜師之禮就算行過了。
這一天接下來的時間,除了吃飯,阿圖便跟著葉夢竹在艙內學棋了。第一天里,葉夢竹教了他不少棋理,還默寫出幾篇歌訣讓他背誦。
阿圖的記性可真是讓葉夢竹驚訝,就這麼讀了一兩遍,那些歌訣就被他統統地記了下來。讓他背誦時,居然一字不差。
“以你的記性,哪怕只是將圍棋中固定的下法和一些名局給統統背下來,棋力便可以長進良多。”葉夢竹道。
第二天他們開始對局,葉夢竹讓他三子。
“單論局部的接戰,我已經無法勝你。你的算路遠在我之上。這世上雖亦有其他算路在我之上的人,但也決計遠不及你。不過圍棋的棋力只有七成是算路的因素,另外三成因素便是弈理、心理以及對局之人的性格、運氣甚至身體狀態等等。但這三成便是國手和庸手的根本差別,否則那算學好的人便人人都是國手了。讓三子,對我來說,棋盤空間很大。你要越過這關,也不容易。”
葉夢竹侃侃而談,然後面色一正,深吸一氣,同時“啪”地一聲,將棋子打到棋盤之上。
“啪!”阿圖也放下一子。
初時,他听葉夢竹說下棋要講究“氣合”。棋與心,心與氣,三合為一,棋子要拍得有力而清脆,他便拍碎了不少棋子。害得葉夢竹後來連說他現在還不是高手,不講究“氣合”也不要緊,這才保住了剩下棋子的性命。
三十幾個來回之後,盤面上葉夢竹的白棋遍布各處,象灑下的白豆子一般。這些白子,粗看象是各自為戰,互不相干;但細看之時,卻是彼此之間暗含聯系,相互呼應。如阿圖這種蠻牛,就最怕這種招法了。
眼見對方仿佛已布下了天羅地網,阿圖抬起頭用很懷疑的眼神來看著她︰“你又要騙我了。騙我去吃你這個幾個子,然後自己偷偷地去圍空,是不是?”
“我這是騙著,亦是正著。你應不好,上了當就是騙著。你應好了,也佔不到便宜,這招也就是正著。”葉夢竹毫不退避地和他對視著,心道︰“小子長進了,知道要吃騙了。”
“你的棋太散,有好幾塊孤子,我不知道應該去吃哪一塊才好。不吃你,我就贏不了。吃你恐怕又要上當了。”他一說“吃你”,葉夢竹就白了他一眼,這個詞太曖昧了。
“快下,少 隆D悴皇撬底約旱哪宰穎擾;古艿每 穡俊幣睹沃穸窈鶯蕕廝擔 睦鍶詞且﹫址 恕U廡 永洗敵曜約旱乃懵房歟 凳裁幢群炫! 諗5幕古艿每 ED芘芏囁歟靠此 竊諛搶 掏痰爻圓菟ξ舶途橢 懶恕 br />
審視了一番棋盤,阿圖下定了決心︰“吃!不吃也不行了。看著,弟弟我也不是吃素的,我要吃你了。”輕拍一子上去,棋子居然還是碎了。
“喂。你不能輕點嗎?又拍破了。”
這日,共下了八盤三子局,阿圖四勝四負,大家打了個平手。
到了晚上,阿圖便提議要試下一盤二子局,葉夢竹笑著答應了,說如果輸了就要還是要退回到三子。
結果這盤二子局卻是葉夢竹贏了,阿圖又不得不退回到三子。</dd>
第三日,日光不現,江霧靄靄,風中還夾著細微的雨絲,船破開混濁的水流,行駛在廣闊的江面上。(頂點手打)
艙室中,阿圖和葉夢竹下著一盤三子局,此局他佔據了不小的優勢,贏面頗大。在棋盤上輕拍下一子後,阿圖向窗外望了一眼,只見嚴象仍然是立在船舷,望著遠處的江水,身形一動不動,便灑笑道︰“嚴象又在想老婆了。”
嚴象一個多小時以前就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看遠處,到現在還是保持著那個姿勢。高拱正好端著一杯茶要送到葉夢竹的桌邊,听了這話心想︰“這小孩子仗著葉婕妤的寵幸,說話不知輕重。如果這話傳到了嚴象的耳里,錦衣衛指揮同知又豈是好惹的。”
葉夢竹啐道︰“你這小家伙,沒大沒小。嚴同知位高權重,乃朝廷之臂膀,又豈是你能說得的。”
“想老婆又不是壞話,難道位高權重就不想老婆了,連皇帝……”說到這里,阿圖猛然地住口。
與此同時,葉夢竹呵斥一聲︰“不得胡說!”
高拱立在一旁,耳听著少年的失言與娘娘的斥責聲,又見她的目光微微地瞟過來,早就明寮于心該說些什麼,忙道︰“其實小公子所言不差,皇上對娘娘的思念之情乃是天日可表。”
葉夢竹輕笑一聲,也就放過了這個話題,轉而問道︰“高公公,你出京之時,本屆棋王之戰進行得如何?”
她是二十天前從京城出來的。為了避免招人耳目,並未去過上海本地棋會,報紙也沒有買回來看,所以尚不知棋王賽第五局的結果。
棋王賽乃是除了名人戰之外最高級別的賽事,每四年舉辦一次,九番勝負,顯示其格局只比名人戰低一等而已。棋王賽乃是由京都棋院與商界名流合辦,總獎金為一萬貫。
本屆棋王也是名人公孫休,而挑戰者卻是上屆名人挑戰者薛訥的師弟,長安棋院的四品棋手謝辯,因此這九番棋就格外的引人注目。
棋王之爭並非小事,高拱是知道的,便答道︰“第五局是謝辯贏了三目半。”
葉夢竹點了點,道︰“原來如此。公孫休被稱為五十年的棋才,棋藝自然是超凡入聖。想不到謝辯能在前五局里贏下兩局,本屆棋王勝負看來真是難說。”
謝辯今年二十一歲,外號是”盤上王孫”。這其中有兩層意思,一是指他面目姣好,俊美雅致;二是指他棋風輕靈灑脫,不拘一格,常有神來之妙手。
高拱道︰“奴婢在京城听人說。說西北之地向無國手,不料這最近十來年一出就是好幾個,居然贏得了上屆的名人與本屆的棋王的挑戰權,真是難以置信。”
葉夢竹听了卻笑道︰“自名人創設以來,橫空出世之高手也不少了。鄭師道,高確,顧南國,還有那連霸二屆的井上悅,事先都名不經傳,可後來都奪得了名人。圍棋新人輩出實是妙事,不能老由著那幾大棋家、棋院霸著位置。”
高拱听了,臉帶笑容地奉承道︰“娘娘所說極是。”
阿圖听了二人的對答,便問葉夢竹︰“阿姐,名人我倒是听塵來說過。不過他只說好處很多,至于如何多法,我也不知道。棋王卻是從未听過,阿姐能不能說說”。
“成。”葉夢竹答道,繼而就給他解說名人、棋王、國手等等賽事的來歷,怎麼選拔,比賽規則又是如何等等常識。
“那當了名人究竟有什麼好處?”
“好處可多了。”葉夢竹笑著一一說來︰“首先名人會被朝廷封為伯爵,這是終身制的,每年有二千多貫薪俸;其次,名人賽的總獎金是五萬貫錢,最終的勝者得到其中的三萬貫;其三,京都棋院這十年的管理權與收入都是屬于名人的;另外,棋手要入品、升品,業余棋手要入段、升段,都需要名人給他們發證書,名人發張證書是要收錢的;還有,如果別人請名人去跟他們下指導棋,每次最少也要上百貫;名人很有名,大戶人家請客、娶親等喜事還以能請他前去為榮,陪吃陪喝也有錢拿……你說好處多不多?”
與葉夢竹相處了這麼幾天,阿圖也大致弄清楚了“婕妤”是個什麼品秩的妃子,暗地里有些替她抱不平。听她說完名人的諸多好處,略一思索後便道︰“阿姐你這麼厲害,何不去把那個名人搶來,也弄個伯爵當當,豈不是比你這個‘婕妤’更風光。”
高拱听了這話,便覺得有些為難了。其原因是按大宋後宮制度,婕妤只是秩三品的妃子,而伯爵卻是一品高爵。若這個葉娘娘真的把名人給搶到手了,那其品秩就不知該怎麼算才好。
大宋的後宮以皇後為尊,次為皇貴妃,其下有賢、淑、敬、惠、順、康、寧、昭八妃,再次有昭儀、昭容、昭媛、修儀、修容、修媛、充儀、充容、充媛九嬪,然後才是婕妤、美人、才人、寶林、御女、采女等名號的妃子。
這些後妃中,皇後、皇貴妃、八妃與九嬪是十九個定額編制,可有空缺,如崇治皇帝就只有一後、一貴妃、三妃與三嬪。婕妤、美人、才人等稱號不設定額,可以隨時增減其人數。
其中,皇後為皇帝原配,視與帝等同,皇貴妃只比皇後略低半級,八妃秩一品,九嬪秩二品,婕妤秩三品,美人秩四品,如此類推。這些妃子的日常份例另有制度,但其年俸以及出行的儀仗卻是與品秩密切關聯的,基本與同品秩的官員相若。如果葉夢竹奪了名人的稱號,其出行就應享用一品的待遇,那就得用上八妃的儀仗。如此算不算僭越,高拱就搞不清了。
听了他的這句慫恿,葉夢竹卻擺了擺頭道︰“我下不過公孫休。即便是下得過他,你沒听清楚嗎?別的棋戰還罷了,都是個人賽,只有這名人賽的初賽和本賽卻是團體賽,大家都是以棋院或門戶的名義參賽,而且起碼要有五人才能組成一個團體。我只是一人而已,又能如何?”
名人賽因為爭的實際上是京都棋院的管理權,也就是大宋圍棋的管理權,所以規則上必須是以棋院或棋家之類的組織為單位前來比賽。初賽和復賽都是每方出五人,作對廝殺,勝三盤者贏。只有那最後的十番棋才是派出最高水品的棋手去向名人單挑。正因為這名人戰里寓含了許多其它的利益,並非那麼純粹的棋戰。因此,每一屆名人戰都是慘烈無比,其地位與激烈程度都是遠非其它的棋戰能比擬的。
“還有小弟我呢。”阿圖挺胸道。
“恬不知羞,讓你三子都贏不了還要去爭棋,也不怕人听了笑話。也罷,即便是算你一個,還差三人,這又待如何?”葉夢竹搶白了他一句。
“這容易,出錢請高手來下就是了啊。”
葉夢竹微微一笑說︰“棋壇最注重門戶聲譽。如果有人肯拿你的錢幫你下棋,那以後便永遠為棋壇所恥,再也無人理會于他。你要想做名人,便得自己先拜入一門戶並得到這一門的棋手相助,或自己創一門派,培養棋手。方有資格去爭那名人位置。”
“阿姐,我不是剛拜在你門下了嗎,你門下現在共有幾人?”
“就你這小子一人而已。”
阿圖頓覺大失所望,心里卻不甘心,又問道︰“阿姐不是有個和尚師傅嗎,何不請他出山來助阿姐爭這個名人?”
見葉夢竹只是笑而不答,便知道此行不通,阿圖又道︰“阿姐,我听說後宮粉黛三千,都是閑著沒事干的。你入宮後就教她們圍棋,然後我們開山立派,教幾個厲害的出來,過它個十年八年再來與公休孫搶這個名人,你說好不?”
“成。那你就給咱們這個門派想個名稱吧,響亮點。”葉夢竹戲言道。
“嗯。干脆就在你我的大名中各取一字,叫竹圖派如何?”
“竹圖派,怎麼听起來象豬頭派啊?”葉夢竹撫掌大笑。
“那就反過來,叫圖竹派。”
“那不就是屠豬派了嗎?”葉夢竹更是笑得前俯後仰,高拱只是哭笑不得。
看到她那副模樣,阿圖明白了她只是在說笑而已,或許還真把自己當成了個不經事故的小弟弟,心中頓生一股不服之感。
細瞅她兩眼後,阿圖捻起一粒黑子“啪”地一聲拍在棋盤上,正點在白棋的薄弱之處,口中叫囂道︰“哼!竟然瞧不起我,讓你嘗嘗我的厲害!”</dd>
船上的日子雖好,可這短短的三日的水程終于還是走完了。(頂點手打)
第三日清晨,天還沒亮,船抵達了南京港錦衣衛專用碼頭。嚴象與高拱先下了船。三個小時後,二人就帶著一隊儀仗前來迎接葉夢竹。
望著碼頭外的車馬儀仗,再從窗口看看艙室內的葉夢竹,卻見她仍然在坐在八仙桌旁打著棋譜。
照常理度之,換了任何一個女人,在這種皇帝前來迎她入宮的時刻都會喜不自勝,甚至跑去船舷旁翹首以待。阿圖覺得這個姐姐非同一般,淡定得有些出人意料。
他走入船艙,來到她身邊坐下說︰“阿姐,他們回來了。”
“嗯。”她頭也不抬地繼續擺著棋子,仿佛眼前的這局譜更加地重要。
“皇帝來接你了。”他再次提點。
她終于抬起頭來,對著他笑道︰“急啥,又不是皇帝親自前來。”說完,又低下頭去,象是在盤算著邊上一塊黑子的死活問題。
既然她都不急,那自己干嘛要急。阿圖取了桌上的茶壺茶杯,給自己倒了壺茶,慢慢地喝著,再看看她盤中的黑白子,隨即又來了興趣,與她研究了起來。
不一會,艙外傳來了腳步聲,跟著就看到嚴象與高拱走了進來。
高拱進了艙房,只見葉夢竹還在那里擺棋,小跑著上來,輕聲勸道︰“娘娘。皇上有旨,讓您即刻起駕前往皇城,由北安門入宮。”
皇家的規矩,凡是皇帝納妃,都是由北門入宮。
“等會。”葉夢竹道,目光再于棋盤上流連了一番,卻抬頭對著阿圖問道︰“你說,白棋若要盡殺這團黑棋,下步得走哪里。”
高拱不由昏了,這都什麼時候了,莫非眼前這盤棋比入宮還重要?可這個娘娘是個不听招呼的,不僅自己說的話對她來說便如同放個屁,就連皇帝的話她也是十句听不上幾句。與此相反,她說的話皇帝倒是非常願意听的,甚至可說是從之如流。對于這麼個娘娘,除了凡事由著她外,還能怎地?
這盤棋中的對殺極其地激烈,幾塊黑白子都糾纏在一起,混混沌沌。不過阿圖剛才研究了一陣,差不過也算出來了結果,搖頭道︰“白棋淨殺不了黑棋,先下手者反而遭殃。最好的結果就是彼此妥協,大家相安無事。”
看來這小子一覺睡醒後長進了不少,知道妥協了。葉夢竹點點頭道︰“不錯,我也正是這麼想的。”
于是她站起身來,對著嚴象與高拱兩人道︰“走吧。”說完,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是。”兩人齊聲回答,隨著她走出了船艙,阿圖也隨即跟上。
天雖然已是大亮,但太陽卻是偷藏在深深的雲層後,空氣中滿是一片帶著霧靄的清冷味兒。
阿圖隨他們下了船,又眼睜睜地看著她上了轎。他和葉夢竹相處多日,已逐漸有了感情,覺得和她一起便真如同親人一般。又知道皇宮規矩與禁衛森嚴,外面的人不可隨便入去,里面的人也不可隨便出來,一年恐怕都難得見上一次,心中更是不舍。
但分別時刻的到來總是免不了的,在他眺望的視線里,葉夢竹所乘的轎子在侍衛、太監與宮女的呼擁下還是一步步地漸行漸遠了。
他正在出神之際,忽听得耳邊有人在喊︰“傻小子,還傻站著干嘛!”
抬眼一看,卻是嚴象打馬折返了回來,臉上還是那副死樣。他正在魂不守舍,連這麼大匹馬跑回來都沒注意到。心中本來就十分地失落,此時被人嘲諷,更加郁悶。他斜瞅了這死人頭一眼,尋思著如果打他一頓會不會是惹場大禍。
嚴象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露出了難得的一笑,滿不在乎地道︰“要打,估計我打不過你。走吧,人各自有命。”
說罷,手一擺,拋給他一物道︰“這是錦衣衛腰牌,你日後如在京都有難,只管來尋錦衣衛便是。”
阿圖接下這腰牌一看,只見上面畫著個惡狠狠的魚頭。再抬眼看嚴象時,他已經打馬走遠了。
“公子,走吧。”盤兒掀開了車馬前的布簾,伸出頭來說道。
這輛車是葉夢竹留下來的,駕車的人便是馬老頭。葉夢竹昨日就和馬管家與盤兒說了,讓他們帶著阿圖去自己在京城的宅居,並將這套院子並同里面所有的物什都送給了他。
阿圖強自一笑,對著她做了個怪臉,隨後“唰”地一聲,電一般地飛射入內,驚得里面的她大叫起來。
馬車從碼頭出發,順著大道而行。但見這兩旁的街道,皆是中高邊低,兩旁建有排水溝渠,路面以碎石,泥漿,石灰按比例調和後鋪成,堅實耐磨。道路兩邊則廣種槐柳,在這深冬里都裹上了雪白的銀裝。道路之下,則是大宋唯一的城市下水通道,家家戶戶的污物皆是通過此處排去了長江。
南京素為“七朝煙月之所,金粉薈萃之地”,歷朝歷代都是繁華之所。本朝又定都于此,引得那東西南北、各族各國的客商均在此地淘金,開設店鋪、會館、酒樓、旅店、戲院、商社等機構;除那傳統的國內貨物之外,西域的寶馬、寶石,北疆的皮毛、人參,和州的刀劍、漆器,安南的大米、奧州的銅鐵、羊毛,緬甸的家私、玉器、美洲的煙草、咖發以及南洋、西洋各國各地的貨品盡充斥于此。可謂是,四方輻輳,百貨咸集。
京都除了皇城之外並無城牆,且因為人口的增多,對土地的需求增加,連前朝的遺留下來城牆都被一一撤去,騰挪出來的地方早就被用來建造民居了。
城內還有一條秦淮河蜿蜒橫貫。貴族世家、名門高戶聚居兩岸,金粉樓台則鱗次櫛比。白天,文人騷客流連于此,留下詩詞歌賦與墨跡;夜間,則有畫舫凌波,歌女晚唱與漿聲燈影相互和應。
馬車越往鬧市中走,沿途便越是熱鬧了起來,到處都是懸掛著彩旗燈籠,節日的氣氛也越來越濃。行走到長安街時,但見一條三十多丈寬的大道乍現眼前,頓覺開闊與氣派無比。
此時的京都已經有二百二十萬人口,帶著六朝歷史的遺留,高傲而從容地立在長江之畔,將它的繁華鼎盛與C約風姿展現給整個世界。
今日是大年初一,街中店鋪多半不開。但即便是如此,那些或坐著暖轎,或乘著車馬,或者提著禮物步行去拜年的人群仍然是充塞了京城的各處。
更有些小童手執著根長香,揣了一口袋的鞭炮,目光四處尋找著那些看起來膽小的行人。瞅準了目標後,悄悄地溜到身後,扔下個點燃的炮杖,將受害人嚇上一大跳。于是這些小童便高興了,鼓掌唱起一些嘲笑的俚曲來,待得那受驚嚇的人去趕,他們又一溜煙地跑不見了。
回家的途中,阿圖居然看到了京都大學的校門。他本待即刻跳下馬車去尋甦湄,但盤兒卻是死活拉住了,說無論如何也要先回家,否則認不得路,到時如何回來。
阿圖覺得她說得有理,便決意先回家,認準門路後再讓馬管家送自己前來京都大學。</dd>
過了京都大學,再行了約麼二、三里,便來到了目的地。(頂點手打)葉夢竹的居處乃是位于秦淮河南面的一條名為胭脂巷的街道上。
胭脂巷內雖偏僻幽靜,但走出這條街道便是熱鬧地段了,所以就是個居住的理想之地。這所宅院佔地兩畝半,坐北朝南,是個二進的小院落,由前院與正院兩個院子組成。
葉夢竹離開北京去上海前,就早已搬離了皇甫家,並在此曾住過將近一年的時間。
管家馬叔和小婢盤兒是葉夢竹從娘家帶出來的,已跟隨她多年。葉夢竹既然這麼安排,那阿圖便是他們以後的新主人,兩人自然要把他當主人來伺候。
宅子里另有一中年僕婦張媽,五十多歲的模樣,長的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個好脾氣的人。葉夢竹去上海之時,她就留守在這里看房子。听盤兒介紹說這名少年便是葉夢竹新認的弟弟,也就是未來的新主人,便慌忙前來見禮。
葉夢竹入了宮,就不會再回來住了,她吩咐過了讓阿圖住原來她住的正院,宅子里所有的一切包括宅子本身都也送給了他。
阿圖前前後後地將宅子看了一遍後,就說暫時不要動葉夢竹原來所住的正院,反正自己不久以後還是要回去蝦夷的,這段時間住在前院也就可以了。
這個前院也是傳統的北面正房,兩側廂房的格局,院內種幾棵楊柳、槐樹,雖不大卻整齊,看著讓人滿意。
三人得了這麼個章程,就開始分工干活,馬管家與張媽收拾房間房間,盤兒去給他燒熱水洗澡。
等熱水準備好後,盤兒就過來請他去廂房洗浴。
錦衣衛的快船上可沒有洗澡的地方,即便是有,淡水的儲備也不足以讓人如此揮霍。阿圖這是第一次乘坐帆船,對此不由深惡痛絕,總覺得一、兩日不洗倒還罷了,若是乘上一、兩個月的船,那腌咸肉的滋味是何等地了得。
隨著盤兒來到二院的右廂房,只見里屋內已經擺了個大桶,桶內熱氣蒸騰,滿屋都是水汽。房內還擺著個衣架,上面掛著三套衣衫,衣料做工均是華貴精細。
雖大致能猜到這些衣裳的來歷,阿圖還是問了句︰“這衣服是哪里來的?”
盤兒帶著些不自然的神色道︰“少爺想必都知道了。這些衣衫原本都是皇上的,可夫人說以後都歸公子了。少爺的身材與皇上差不太多,估計穿著能合適。”
這個新姐姐真是不錯,連皇帝的衣服都貪污了來給自己,可見實在是很照顧弟弟。阿圖將這些衣衫翻來覆去的看了看,便選了其中一套寶藍色的。
盤兒看他準備洗澡了,便向門口走去。他見盤兒走開,也開始解身上的扣子,預備待她出門後就脫衣入水,誰知道她栓上了門再折返,而且也開始脫起了衣服。
上次只給她看看肌肉就把她給嚇跑了,這次竟然自己主動地脫衣服,簡直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阿圖好奇地問︰“你怎麼也脫衣服了?”
“伺候少爺洗浴是婢子的本份。水會把衣服打濕的,所以……”盤兒的臉漲得通紅。
“阿姐不是把你的賣身契還給你了嗎?你以後就不是奴婢了,也不用來伺候。”
“夫人說盤兒可以自行離去,也可以繼續服侍少爺。盤兒不走,少爺要盤兒做什麼,盤兒就做什麼。”說到這里,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盤兒原名容芹,本是徽州人,十歲時就被父母打山里的家鄉賣了出來,輾轉到了上海後,被葉夢竹的老父買下作為了婢女。這八年來她一直與葉夢竹做伴,兩人間著實有些姐妹般的情誼。
葉夢竹在得知將要進宮後就還了她自由,但盤兒早就對把她賣掉的父母沒有了情感,是既不想回老家,也是無別處可去,所以還是選擇繼續留在葉家。葉夢竹見她選擇了留下,便問她是想繼續留在上海葉宅還是回京都來以後服侍阿圖。第二個選擇相伴隨的意思就是以後找個機會讓她能做上阿圖的側室,結果盤兒想都沒想就選擇了後者。
存了這麼個心思,盤兒就盡想著要侍候好他,也顧不上心里那點羞澀了。除完衫,走到他身前說︰“婢子伺候少爺更衣。”
她並沒有如他所期望地那般脫光,而是尚穿著內衣。只見一片鮮紅的肚兜圍在胸前,雪白的胳膊與頸下的一片肌膚都露了出來,右肩上還有一個奴民的青印尚未洗去。若是轉身過來,那後背就幾乎是全裸露于外的了。
這個小婢模樣生得秀美可人,與他相處的這麼多天來都是凡事依著他,是個好性情的女兒家。見她要為自己脫衣服,阿圖倒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道聲自己來,然後轉過身去把自己脫光並跨入到了木桶里。
看著他自己在那里洗了一會,盤兒拿起打上了胰子的絲瓜瓤子道︰“婢子給少爺搓背”,就開始幫他擦起背來。
阿圖這才明白伺候自己洗澡是這麼個伺候法,他本來還有點想入菲菲,以為鴻鵠將至,盤兒或許會主動地投懷送抱。
“其實我可以自己搓。”他搶過盤兒手上的絲瓜瓤子,開始為自己搓背。
盤兒見他的手臂居然可以象蛇一樣在背後四處用力游走,不由大感詫異︰“少爺的手臂怎麼這麼靈活,我和小姐的背上不少地方手都夠不著呢。即使夠得著,也用不上力,我還以為人人都是如此的。”
阿圖得意地道︰“這算什麼,我還有很多更厲害的招數呢。”
盤兒奇道︰“什麼厲害招數。”
“我的腳可以掰到脖子後面。”
“這可算不上厲害,婢子我也可以。”
“哦。我的肩頭能變兩只老鼠出來。”
盤兒愣了愣,笑道︰“這婢子可不信。”話剛說完,就見他舉起了雙臂一鼓勁,肩頭上果然出現了兩坨小老鼠般形狀的肌肉,且隨著他力量的一收一放而左右地橫移,煞是有趣。
“真好玩。”盤兒笑呵呵地用手指去點了點那兩塊肌肉。
“我背上還可以變棵樹出來。”
這可更加的神奇了。盤兒睜大了眼楮,饒有興致地說︰“婢子看看。”很快,她真地就看到他背肌組成了一個凸起的樹形。
接著,他又給她變出了蘑菇雲和五花肉等亂七八糟的東西。等她看得眼花繚亂之後,他用著神秘兮兮的口氣道︰“信不信,我還能變條蛇出來。”
盤兒連忙點頭道︰“信!這個婢子也要看看。”說完,等了老半天也不見他的背上有蛇出現,便問道︰“蛇呢?”
“在前面。”
“哦。”盤兒正要轉去前面看蛇,忽然就醒悟了,直臊得滿臉通紅,用手再他背上一打︰“少爺真壞。”
阿圖嘿嘿地笑著︰“信不信,我的肩膀不動,但頭可以轉到脖子後面。”
“這點婢子可真不信了。”
話未落音,只見他陡然地轉過來頭直對著她,一條舌頭伸長得幾乎要舔到了她的鼻尖上,而雙肩果然是沒有轉動。
“啊!”盤兒大叫一聲,向後便倒。听得“ 當”一響,身後放著的一盆水也被她給壓翻了。
還好,盤兒只是因為驚嚇而跌了一跤而已。只是她上身本來就只穿了個肚兜,被那盆水一澆之下,胸部緊緊地貼在了紅布上,身體一動,那兒就顫動一下。
“你沒事吧。”阿圖嘴里問著話,眼楮卻滴溜溜地在她身上亂轉,最後盯著那兩處顫動著的地方。
“少爺。”盤兒趕緊喊了一聲,他才緩緩地收回了目光。
見他好象有那種意思,盤兒羞不自勝想著︰“如果他真地要……那我到底是應該答應,還是不答應呢?”……
結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阿圖繼續洗澡,洗完後挑了那套寶藍色的長衫,盤兒便幫他換上。
穿好衣服,他回到了自己的正房。對著鏡子上下一瞧,感覺大是滿意,便走出了房門,喊上馬管家送他去大學見甦湄。</dd>
冬雪已經停了好幾日了,雖然沒有再下,但積雪卻也未化。(頂點手打)
這個下午出了太陽,不過懶洋洋的,也不見帶來一絲溫暖。南湖的湖面上還漂浮著些薄冰,也不見有飛鳥覓食,連小野鴨都不曾見一只。
想到小鴨子,甦湄忽然覺得有些慚愧。那麼可愛的小東西,那死小子居然打來吃,還躥嗦著自己也跟著吃了一次。
還有,他說最近就要來了,可今日都初一了,連人影也沒見到。難道他真的是坐船來?想到坐船,她就覺得有些失落,那等他來的日子就實在是太漫長了。
兩個多月前,她的雙親找來了學校,他們終于投降了並保證以後凡事都依著她。甦州雖近,但為了等他前來,她早早地就寄去了家信,說這個假期有很多功課要補,實在是無法回家。劉妍的家就在這京都,甦湄昨夜在她那里吃了年飯後,就匆匆地趕了回來,也是怕萬一會錯過了他的到來。
左思右想,不知不覺中,甦湄就已經沿著了這片校園內的湖水走了一圈了。
她今日將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淡綠色的上孺配白色長裙,外面再穿一件極淡的水紅色背子。背子上印著大朵的尖葉荷花,荷花紅線紋邊,花葉是稍深的水紅色,花心黃線繡蕊。這一套再配上雙鵝黃的繡鞋,發上插一只阿圖在頓別買給她的紅珊瑚釵,既帶著少女的清新韻味,又帶著大家閨秀的沉著,色彩的搭配也能令人眼神跳躍。
“甦湄。”一個聲音從遠方傳來。
她抬頭一看,居然是黃崇。他手里提著幾個紙包,見到她便往這邊跑。
“唉,小心。”甦湄眼見他打了個趔趄,忙提醒他得注意點。東區的學生校舍這邊是沒有沿湖長廊的,地面上不但積著雪,還有冰。
不過他只是晃了幾下,腳下終于還是站穩了。等他走到跟前,甦湄見他滿臉都是感動之色,又听得他哆哆嗦嗦地說︰“謝……謝謝你。”
自己對他可從來沒做過什麼好事,這句謝語真是有點莫名奇妙。甦湄對他向來沒好感,便用著一慣的冰冷語氣道︰“謝我什麼啊?”
“你……你剛才……提醒我小心。”黃崇面皮漲得通紅,一雙眼楮只盯著地下。
原來只是這個原因,甦湄頓時覺得哭笑不得,心想這人實在是呆得厲害,便問道︰“你喊我有何事?”
“送給你。”黃崇的雙手舉得老高。
“這都是些什麼啊?”
“年貨。上次我見你聚會的時候好像很愛吃這些零食,所以就……”
黃崇臉上擠出了討好的笑容。其實他生得也並不難看,只是性子有點倔又有點憨,因此在同學里面不討好。
甦湄這才細看他手中所提的東西,果然是瓜子、糖果、松糕之類的零食,心中微微有些感動。想自己也從來沒給過他好臉色,他卻是老記得自己的事情。不過越是這樣,他的東西就越不能要。
“我不要。再說我還要散步呢,拿著這大包小包也不方便。”
“這不要緊。你慢慢散步就是,我給你拿到門房大嬸那里去,你回宿舍的時候自己去取就好了。”
“這怎麼行,哪能這麼麻煩你。”
“不麻煩,不麻煩。”
說罷,他似乎生怕甦湄不要,便一溜煙地跑了。甦湄在他身後連喊了數聲,他都不應,反而跑得更快了。
“這倔驢。”甦湄急得一跺腳,也拿他沒辦法了。
喜歡她的人很多,這點她心中很清楚。曾經的同學里,除了這個黃崇,還有徐暨,另外還有兩個沒考上博學士但留在了京都的大學同窗,听說她回來後也老是往學校里跑。
每每想到這些事,心中都會不知不覺地感到一種沉重的負擔。又會產生一種期望,那就是趕快把自己給嫁出去,免得老是要面對著這種無休止的困擾。
可是,那個小子又能在什麼時候長成*人呢?又會在什麼時候抬來他的花轎,來迎娶她這個新娘呢?
歸根到底,她和他之間還是有著不小的差異,年齡、學歷,這都是一道道或高或低的坎。雖然他是大仙,本事也大得很,但願他能在這件事上把本事給顯出來。
對了,還有那個唐公子。他這十來天倒沒怎麼來煩她,算是積了點小功德了。
不料,剛剛想到這里,身後就傳來一聲輕柔的呼喚︰“甦姑娘。”
甦湄不用回頭就知道這是唐棣來了,他的聲音永遠都不會把你嚇一跳,也總是似乎和你保持著點距離,因為這樣會顯得比較高貴和優雅。
她轉過身來,眼前之人果然是他︰“公子,今日沒去拜年?”
他今天一改常態,穿了身黑色的勁裝,上用金線繡著些花紋,腳下蹬了雙長筒靴子,還披了件黑色的披風。他平時顯得溫文爾雅,難免有點英氣不足。但今日這身打扮卻是彰顯了他身形的強健,配合著他那張冠玉般的臉,真是別有一番英俊的滋味。
“我剛從宮中回來,今日宮庭賜宴。只是宮中的規矩,如我等外戚單獨前去拜年,還需再過幾日。除宮中的小妹之外,我也沒有什麼人可拜的了。”唐棣搖著頭道,同時又走上前了兩步,這樣就離她更近了。
“呆在家中也是煩悶,因此來學校看看。”唐棣望著那池湖水道,好象他便真是來觀景賞雪似的。
甦湄現在真的有點怕他。因為蔡采告訴她,說校園里傳遍了,這唐公子乃是看上了自己。她上學期修了門琴藝課,這門課本是興趣課,連學分都沒有,唐棣卻中途跑來選修。他的琴彈得極好,洋洋灑灑的,那還用得著去學這大眾課程。但整個學期,他硬是將這門課給學完了,課上課下難免要和自己來交流一番琴藝心得。還有他三番五次地請自己去那茶會、花會、看戲的,明眼人自是一看便知了。
“此刻我經史學院正于禮堂里舉辦‘聯對子’,對得好的有獎。公子若是覺得悶,不礙前去一試。”甦湄雖然面帶微笑,心里卻在發急,她實在不知該和這個唐棣說什麼才好。
“那甦姑娘與棣同去如何?”唐棣望著她笑著,帶著他那種獨有的瀟灑。
看著唐公子那對熾熱的目光,甦湄趕緊把頭偏開,不敢與其接視。
其實唐棣的人才與品貌都是一等一的,她所認識的人中,除了那個死小子,就不作第二人想了。她也並非是絲毫不為他的熱忱所動,還曾在心中暗贊了幾句他的風采,但……
這里種著的幾棵梅樹已被積雪壓彎了枝頭,她一轉頭,正好便有一根積雪的梅枝橫在了她的面前。她心中發悶,便下意識地伸手去搖了一下。
雪落,露出了嫣紅的梅花,俏立枝頭。
她楞了一下,然後就去搖另一枝,結果又是一枝寒梅從雪中脫身而出。于是她開始連續不斷地去搖這雪枝,搖完一枝,便再換一枝。積雪隨著她的搖晃而紛紛落下,落在她的頭上、身上,甚至衣頸里。她試著躲開,卻躲避不了,反引得她咯咯地笑了起來。
不多時,整株的樹枝都擺脫了雪的重壓,伸展開來,露出了成片的紅梅,四散于枝頭之上。
于是,她開心地笑了,象個孩子般滿意地打量著自己的成果,然後就去搖第二棵樹上的雪。唐棣在一旁看著,胸中就忽然有了種感動。他也走上前去,幫著她去搖另一棵樹上的雪。
唐棣身高臂長,有他的加入,很快就搖完了附近六棵樹上的積雪。二人互望著對方頭上、身上的落雪不由相視而笑。
再望向這片梅花,但見它們在這白色覆蓋的天地中,張揚著紅,份外地惹眼,而適才兩人間的那些壓迫感也無形中消失殆盡了。
“公子。湄有一友近日將自遠方來,因此公子的雅意,湄只有心領了。”甦湄舒了口氣,終于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她望向了那叢梅樹,目光便再也不肯移開了。
“嗯。”唐棣覺得渾身泛起了一種無力感。
他听懂了她的意思,她已經有了意中之人,這使得他的腦中一陣迷糊。他很想知道此人是誰,難道他唐棣還比不上他麼?
他再次看向她時,卻發現一番異樣的表情正從她的臉上釋放開來。但見她眼中充滿著喜悅,臉上飛起了暈紅,全身上下都煥發著一種神采,此刻的她是那麼的明麗動人。
一陣又一陣,她香囊中的相思石開始顫動。她將它握在手里,感受著它的振動的頻率。她緊張,甚至覺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這石頭叫相思石,是一對。只要相隔在一定的距離里,就會振動。”他曾這麼說。
她小跑著離開,甚至忘了和唐棣說聲再見。
甦姑娘如此地失禮,唐公子雖然大惑不解,但還是呆立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教養告訴他,如果真的跟在她後面追,那就是完全地顏面盡失了。
這一刻,甦湄想到的就是要首先離開這里,因為他很會吃醋,看到她和別的男子站在一起,或許會很不高興。其次……其實她還沒想過著其次,只是直覺推使著她向著宿舍跑去,因為他也許會覺得在那里最容易找到自己。</dd>
乾清宮的暖閣里,薰香萼萼裊裊。(頂點手打)紅帷翠帳之外,幾只紅燭搖著昏暗的光。
今天是葉婕妤第一日入宮,皇帝自然是翻了她的牌子,宮人們便送她來這里過夜。皇帝知道她不喜歡太刺眼的燈光,因此特地命太監熄滅了其中的大部分燈火。于是,暖閣里和暖昏黃的調子配合著這若隱若現的燈光便頗有點氤氳般的神秘氣氛。
經過了熱烈的親密後,趙弘已經癱軟在床上了。休息了片刻後,他便開始玩弄葉夢竹的一對小腳,而葉夢竹則坐在床上和他說話,這是他們一直習慣了的一種的談話方式。
本朝開國以來便廢除了纏足,女人們人人都是天足。但不少男人心里都有玩弄女足的愛好,既然沒有後天纏成的小腳,那麼小巧和具有美感的先天美足便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了。
葉夢竹的腳正是此種,小到不及男子一掌,曲線柔和,趾頭渾圓,趾甲薄而微有透明之感,腳上肌膚白中透紅,似乎吹彈可破,腳小卻不瘦,甚有肉感。
“這三宮六院之中,無一有此足半分之美。”趙弘心里贊道,他極想去親上一口,但有放不下面子,覺得這麼做有損于帝王的形象。
他看著她,總覺得怎麼看都是不夠。他和她相識六年,無時無刻不想著要把她變成自己的老婆。可這並非一件容易的事,其中的過程著實艱難,等了無數時日,費了無數心機,方能得償所願。想到這里,一陣感懷忽然由胸中翻起,連眼眶都帶了點霧朦。
葉夢竹幼時有棋才之稱,是葉遁一脈的旁枝,原居于上海。十六歲被京都棋院聘為預備女棋官,于上海遷來京城接受訓練。十八歲那年她嫁入了京城世家大族皇甫家,成為了戶部左侍郎皇甫訥三子皇甫糾的夫人。同年,名人公孫休任命她為宮中圍棋的教授,開始出入宮庭。他一見她便驚為天人,白日失魂落魄,夜間輾轉難昧,只恨不能早逢數月,識得伊人于未嫁之時。
嚴象出生于武勛世家,又是奪錦堂的弟子,深受皇帝的信任。于是趙弘將調查皇甫糾的秘密使命交給了他,然後就絡繹不絕地听到了他的回報︰
“皇甫糾年二十三,好音律,有琴簫雙絕之名,人稱京城十佳公子之一。唯好男風,與名伶高月私下相交已近一年。”嚴象跪在地上,低頭稟報。他那時只是錦衣衛直隸鎮撫司中一名六品虞候。
“據內線稟報。三日前皇甫糾與夫人爭吵,半夜出門,至今尚未歸家。”半年後,嚴象仍象上次一樣,跪在那里稟報。
“皇甫糾于城北購置私宅,置高月于其中。”
“皇甫糾與夫人不合,相互不理已然數月。”……
“前日夜間,皇甫糾宿于城北私宅。夜間暴死于床,已查明為長期服用過量助興藥物所致。此事如今京城內鬧得街知巷聞,皇甫家羞憤難當,皆閉門不出。”
“據內線報,皇甫夫人于家中守孝,日日郁郁寡歡,幾近半年不曾出門。”嚴象仍是跪在那里,不過他那時已經是從五品的直隸鎮府副使了。
不久之後,葉夢竹又開始入宮講棋。他亦時時去听,且偶爾傳她對弈一局。
一年後,夏日的某個下午,葉夢竹講完了棋,他傳她于養心殿對弈。
“臣妾贏五目,又是皇上輸了。”她于座上欠身說,聲音宛如玉缶般的清雅。
天氣悶熱,他看到有一粒汗珠沿著那天鵝般曲線的脖子滾入到胸口,她著淡裝,那胸口和頸部之間因為天熱的緣故有些許發紅。他等了數年,今日實是忍不住了。他起身,走到她身旁,彎腰抱起了她的身子。
他想看她的眼楮,但她低著眼簾躲避著他的目光,卻並不掙扎……
“阿竹,今日入得宮來,感覺如何?”趙弘愛憐地問道,他看著她**的軀體,那里總是會令他無比的迷醉。“阿竹”是他給她起的昵稱。
“時日尚短,倒並什麼特別感受。但能和皇上一起,阿竹就滿足了。”葉夢竹眼波流動,目光也有些迷離,她剛才也到達了**。她的**來得很快,但可以每晚來上多次。這種生理特點,一方面能滿足男人的虛榮,一方面可以很好地滿足自己。
“待年底官員大考後,朕便會調你長兄去甦州府做知府。”趙弘道。甦州離京都與上海都很近,無論是回家探望雙親或入京來覲見都很方便。
“謝皇上恩典。”葉夢竹先稱謝一聲,卻接著道︰“但也請皇上千萬不可只因他是阿竹長兄而重用他。”
葉婕妤的兩名兄長,一個在揚州做著六品通判,一個在南洋做著八品都尉,都是微不足道的小官。可她從來就沒有為他們向皇帝求過提拔,一切都是趙弘自己的主意,為的就是討她歡喜。
“阿竹不必多慮,你長兄年年吏部的評語都是上佳,朕簡拔于他也並非是任人為親。”趙弘安慰著她說。
“那阿竹代長兄多謝皇上。”葉夢竹在床上微微欠身頷首,她本想做一個拜伏的動作,無奈趙弘卻正是在玩弄著她的腳,便只好是如此了。
葉篤今年三十七歲,比葉銳大九歲,更比葉夢竹大了十四歲。或者是因為長兄若父,他自幼就一直給著葉夢竹一種嚴厲的印象,而不像葉銳那麼親切。
葉篤是進士出身,毫無背景,自從八品縣丞做起,十二年後做到了六品通判。雖說他是有著才能的,但若不是潛心鑽營,恐怕絕不能升官這般快法。
她婚前對皇甫糾知之甚少,但卻知道他的名聲,時常也在棋院里看到他那瀟灑的身影,俊美的笑臉。當葉篤帶著父母之命從揚州前來京都讓她嫁給皇甫糾時,她什麼也不懂,就這麼糊里糊涂地嫁了。
皇甫糾沒有直接向她,或者她的父母提親,而是直接找上了葉篤。葉篤看上了皇甫家的權勢,先是說服父母同意,然後再對著妹子一番說教,大事就這麼定了。結果不到一年,她就發現這門婚事實是一場噩夢,心里也就埋怨起這位大哥來。只是他畢竟是她兄長,家族的榮譽畢竟還是重要的,兄長升了官,家里和氣,父母高興了,這比什麼都好。
看到她似乎欣然接受了自己對她大哥的提拔,趙弘笑而問之︰“阿竹還有個二哥在南洋督軍府任職都尉,你說要不要重用他?”
雖然有祖制,後宮不得干政,但皇帝卻是很想討好這名婕妤,以補償自己多年對她的歉疚,而且他已經這麼做了。幾個月前,當樞密院要撮升一批官員時,他在給海軍副樞密使胡文璞的回折上寫了一個名字,就這樣葉銳便從南洋海軍的一名二級都尉升作了二級校尉。
葉夢竹先是一愣,隨即笑道︰“那阿竹先說說二兄是個如何的人,皇上自行斷定就是。”
“哦。阿竹你說,朕洗耳恭听。”
“二兄長阿竹五歲。臣妾自十歲便時常去棋院學棋或與人對局,都是二兄接送,每次去棋院總要有下大半日的棋。棋院離家遠,二兄每次送臣妾到棋院後,都要等侯臣妾下完棋後再護送臣妾回家。如此數年,從無怨言。”
“一次學棋歸來,有十來潑皮當街調戲阿竹,二兄隱忍不發,先送臣妾歸家。然後一人攜棍出門,許久方歸,渾身帶傷。數日後臣妾方知,二兄是去尋那幫潑皮去了。此後這幫潑皮見阿竹即走,再也不敢招惹于我。”她說到這里,臉上都是溫馨之色,眼中充滿了一個小妹妹對有本事的大哥哥的崇拜。
“二兄自十九歲從軍後,只回家過三次。每次他都會去看望以前的教過他的老師、武師,從不例外。有一武師是二兄少年時的師傅之一,因年老體衰便從鏢局致休,生計無著。二兄征得父親首肯後,請他到家里來做管事,平時禮數卻未嘗或缺。這武師皇上也是識得的……”
想不到馬管家是此種來歷。趙弘連連點頭道︰“原來這名武師就是馬管家。”
“你二兄數年接送你學棋不倦,此乃兄妹之義;一人棒打十數潑皮是勇;打潑皮前先送你歸家,免得不敵而殃及于你,則是智;勿忘尊師是禮;善待馬管家是仁。真想不到你二兄竟是如此之人。你看人能打實處上看,這也是一種智。”
說罷,趙弘哈哈大笑。葉夢竹也隨著他笑了起來,胸前一顫一動的,十分地惹火。
這場談話好象是越來越有趣了。趙弘只覺得听葉夢竹評判人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又笑著問道︰“那名曾在上海救過阿竹的小子,就是你新認的那個弟弟又是何等人物?”
想到阿圖這個人,葉夢竹不由臉上露出了笑意。
“阿竹也說不好。此人于危機中救得臣妾性命,徒手擒賊,身手自然是非比尋常,連嚴象都說他武功深不可測;其次,他還有過目不忘之本事,天份極高,下棋之時算路驚人,非臣妾能比。他學棋不過數月,就能達到阿竹讓二子的水準,乃百年罕見的棋才;再次,他弱冠之年,便做出了飛鳥、飛來飛去、滑冰靴,雖俱是玩樂之物,但無不彰顯了此人的智慧實是不凡。”
“學棋數月便有國手讓二子水準,你這弟弟不凡啊。”趙弘嘆道。他自己的棋力也不差勁,介乎于葉夢竹讓二子與三子之間。以此類推,葉婕妤新弟弟的棋力當與他相仿。
“可他這個人啊,有時精明,有時又很糊涂。當你覺得他精明的時候,他定會犯一犯糊涂病。可當你覺得他糊涂的時候,他忽然又變得無比精明了。所以啊,臣妾尚猜不透他究竟是精明還是糊涂。”葉夢竹笑道,然後又撿了一些阿圖的事情說給趙弘听。
听著听著,趙弘不時地會心而笑。到了後來,他听說阿圖因為不忿葉夢竹這個婕妤的品秩不高而慫恿她去搶名人之位,便放聲大笑了起來︰“你這弟弟不錯,很會替你這個姐姐考慮。”
說完,突然一把將她推倒在床,隨即翻身壓上,“這個人挺有趣,朕會尋個空閑見他。不過現在,讓朕再來愛惜愛惜阿竹吧。”</dd>
甦湄曾經夢想過自己是一只飛鳥,讓雙翅撥動著浮雲,在天空中翱翔。(頂點手打)而今夜,她便化身成為了一只飛鳥,身軀只按著她的心意,盡情地在這番天地中馳游。
天上的彎月並不明朗,甚至會時常藏匿起來,躲在了雲的身後。漫天的星辰也隨著月兒的行蹤,在天幕上搖疑不定,象是無數顆忽閉忽合的眼楮。
她穿著套黑色的衣服,阿圖說那是太空服,可以懸浮在空中,但是沒有動力,需要他的牽引。可是太空服有點笨拙,遠不及他身上的那套貼身和好看,而且他的背後還有一對真正的翅膀,那正是她所夢想的。
死小子不肯跟她互換衣服,他說她控制不了他這套行頭,于是她便有點失望。不過當她飛到夜空之上時,所有的失望都蕩然無存了。
他拉著她的手,時而在高空巡游,時而在低空俯沖,又時而盤旋于山嶺之上,又時而穿梭于密林之間,又時而掠過河谷之處,甚至連那皇城也是去過了一次。在途中,他有次還惡作劇地放開她的手,嚇得她驚叫起來。但她隨後又發現自己並沒有掉下去,而是按著原來的軌跡飛著,這才終于明白懸浮的意思。
她望向了他,他全身泛著深黝的黑色,巨大的背影扇動著陰影,如同一只來自冥界的幽靈。
他湊到了她的面前,透過薄薄通明的面罩端詳著她的臉,仔細的觀察著她的表情,還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她不喜歡看著他得意,而是喜歡看著他笨笨的樣子。于是,她裝著打了個哈欠,閉起眼楮扮作意興闌珊的模樣。
不過他卻精明了許多,眼見如此便威脅著要帶她飛回去睡覺。她不肯,堅決的搖著頭,然後就只好看著他得意洋洋了。
※※※
天邊已現了出一絲亮色,離天亮也就不遠了。
盤兒躺在左廂房的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她作為阿圖的貼身小婢,本來應該是睡在他內房之外的小床上的,她跟隨葉夢竹這幾年來都是如此。
不過這位少爺昨晚半夜回來就大吵大嚷地說要擺香案、點紅燭,還要剪“喜字”,說他今晚要娶老婆,還問家里有沒有酒。說著說著,她的頭就越听越昏了。
他身後跟回來一個大美人,儀態端婉,不象個狐狸精的樣子,倒是和夫人長得好像。然後少爺就向馬管家、張媽和自己介紹說這是他老婆,也是他以前的先生,叫甦湄。那美人卻是笑著擰住了他的耳朵,不許他胡說。
隨後,阿圖就把她趕了出來,說今後都不用她睡在外房,讓她自己找地方搬家。兩人便進了屋,閂上了門,就再也沒出來過了。
這種男女未婚偷情之事,她也不是沒見過,夫人以前還不是如此。只是如這少爺般搞得理直氣壯兼大張旗鼓的,也算是頭一遭听說了。
還有,她整晚都隱隱地听著那邊傳來些響動,不禁暗暗地納悶。念及夫人和皇上幽會的時候,一般都是過不了過久就偃旗息鼓了,哪似他們這樣從深夜到現在天都快亮了,還在折騰著。
想到這里,她覺得身上有股熱流在四肢百骸間游移著。忽然間,她發現自己已經滿十八歲了,而夫人在這個年紀都嫁人了。
※※※
小小的臥房里點上了六盞燈,照得四處透亮,連旮旯邊角都是分分明明。
兩人之間的親熱事,本屬私秘,按常理都是在黑暗中進行。可阿圖非要搞得這麼張揚,彼此渾身上下都這麼縴毫畢現的,甦湄就未免極不適應。
不過阿圖自有他的邏輯,說自己的老婆怎能不仔仔細細地詳查一番。如果有一天,有個人來冒充甦湄要做自己的老婆,這一不小心上了當,豈不是吃虧。
甦湄听了大汗,心道哪會有如此之事發生。就算是有如此相像之人要來冒充自己做他老婆,恐怕他也就老實不客氣地笑納了。不過還沒等到她出言反駁,阿圖已經“服侍”她更衣得象只白羊一般,然後便只能由得他了。
“嗚嗚,我要睡覺……”
甦湄趴在床頭,聲音軟弱無力,她已經抗議了十七、八次了,可這死小子還是在她身後折騰著。她現在已經是半夢半醒的狀態,多半的時間里大腦已經進入了睡眠狀態,但說不定阿圖猛烈的幾下動作,又把她給拉回到現實中來。
“嗯……都說**一刻值千金,現在離天亮還早。這麼早就睡了,我要虧好多錢呢。”他在她後面嘟嘟嚷嚷地抱怨著。
“死小子,也不知道憐香惜玉。你是大仙,先生我可是經受不起了……先生要睡覺……你得守《弟子職》那句‘敬奉枕席’,不得再騷擾先生我了。”
甦湄搬出救兵《弟子職》,想擺出點先生的威風來壓壓他。看如今這姿勢,先生正趴在床上顏面“掃”地,而弟子卻在她身上趾高氣揚,威風凜凜。
“對!你可是我先生啊。你教過我《三字經》不是,里面說‘玉不琢,不成器’。書上又說‘美人如玉’,先生你就是再美不過的美人,也就是再美不過的美玉。我現在就是在憐香惜玉,在琢先生這個器呢……”
“你……你……”甦湄被他一句話嗆得差點背過氣去,這句話有這麼解釋的嗎?他話中的意思也太淫邪了。
他在她身上一陣折騰,忽帶著沮喪說︰“你壓根就沒有想過我。”
“何以見得。”她感到委屈。
“書上說‘衣帶漸寬終不悔’,人長胖了,腰上所系衣帶才會加寬,才說明是想了人的。你都沒胖,還瘦了。”其實,他是在逗她。
“哈哈哈……”她一陣猛笑。
“笑什麼?”
“說你是頭笨牛,還學著人掉書袋。先生我再教教你,‘衣帶漸寬’是說人瘦了,使得原來的腰帶束起來顯得寬了。”
她終于親口承認了自己想他。他立馬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樣︰“那這就是說你想我了!”
“才不是。京洛出少年,先生我為何要獨獨想一個你啊?”
這句話有些不妙。他一听,就緊張兮兮地問︰“你……沒有去喝酒吧?”
“沒有。”
“吟詩呢?”
“吟了。”
“和誰去的?”
“當然是很帥很帥的少年俊彥。”
“胡說,阿姐說了,他們和我比差遠了。”
“沒錯。單個比你差遠了,加起來可比你一個強多了。”
“我……”他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半晌才終于憤憤地說︰“我生氣了。”
臭小子吃醋了!甦湄精神一振,轉過臉來看著他的惱火的表情,心下暗笑。
他真的生氣了,繼續在她身上癲狂了起來,似乎是要以此報復那些臆想中的少年俊彥。甦湄再次被他搗鼓得吃不消了,大潰敗之下,只好承認自己想他,晚晚都把那個枕頭當成他來抱著睡。</dd>
紫金山上,四處香煙繚繞,滿山都充滿著香燭煙火的味道。(頂點手打)
自年三十晚開始,來萬佛寺的香客就未曾停過。白天的時候,僧人們甚至要于山下設卡,每隔一段時間才放一批香客上山用來限制山上的人數,以免發生意外。
各個殿堂內外都是香火鼎盛,功德箱都不知道清空了多少次,又換了多少次空箱擺上。
萬佛寺與別的寺廟不同,來此進香無須自備香燭,也不用在寺外購買,只需排隊上前到那進香之處,旁邊自有僧人遞上檀香三枝。若是你向僧人索要,還可得紅燭,這些香燭都是免費的。上完香後,若你是有心,就自投些錢財于功德箱內,投得多了,那些僧人並不會上來多說幾聲“阿彌陀佛”或“功德無量”。投得少了,甚至不想布施,那些僧人也絕不多看你一眼,以免讓你難受。
大宋第一大寺,真是自有氣度。
“呀呀呀呀呀呀……呔!”
天王殿內,阿圖呲牙咧嘴地照著那持國天王提多羅吒的模樣,雙腿半支馬步,左臂作抱琴狀,右臂張開且伸出二指,嗔目呲牙地學著城隍廟戲台上的大花臉一頓怪叫,惹得一旁進香的信徒人人都是怒目而視。
天啊!怎麼可以這麼丟臉。甦湄與盤兒心生慚愧,背脊冷汗涌出,趕緊用袖子半遮顏面,拉著他就往殿後跑。阿圖也意識到自己出了丑,面皮一紅,任由著她二人拉著疾走。
三人跑出了天王殿,前方就是大雄寶殿了。只見這里進香的信徒更多,密密麻麻地排了幾層隊伍,等著輪流上香。
今日是大年初四,逛過了幾日京城之後,就由甦湄提議來紫金山的萬佛寺進香,讓佛祖保佑一下阿圖的學業,讓他在將來的某天也能考來京都上學。
若是考不上怎麼辦呢?那就請佛祖保佑下姻緣吧。
阿圖向她信誓旦旦地保證說今年夏天肯定能考來京都大學讀書,但甦湄卻是死活不信,說他識字也才一年多,再怎麼著也不可能達到能考上京大的水準。他拗不過她,就只好隨著她前來和尚廟,看看這些他所討厭的和尚們。
馬車駛來山下後,馬管家留下看車。阿圖與甦湄、盤兒上得山來,一路只見香客人頭潮涌,到處水泄不通。三人現時已有點後悔來此,但既然是來了,無論如何也得上注香,許個願再走。
他們在天王殿里排了一個半鐘頭的隊才上到了香。上完香後,甦湄要他布施,他卻百般拖沓著不肯給錢,還鬧了那個大笑話。
“少爺,夫人常說寺廟是佛神寄托之所,聚腳之地,我等前來進香須得心懷虔誠,適才少爺的舉動可大是不妥。”盤兒在一旁規勸道。
阿圖剛才遭人恥笑,心下不爽,盤兒話不湊趣,頓時就發惱了,瞪著眼惡狠狠地說道︰“行啊。你這麼喜歡廟,那本少爺就作主把你嫁給和尚算了。”
“少爺,你……”盤兒听到這般無情的話,臉色一下子就白了,眼中珠淚欲滴。
甦湄也皺起了眉頭責怪道︰“阿圖你太不像話了,怎麼可以對盤兒姑娘說這樣的話。”
盤兒就是會哭,沒什麼事都要含著一點水在眼眶里晃來晃去,阿圖可懶得理她哭不哭。但既然甦湄發話了,他就換了付笑臉說︰“盤兒,我開玩笑的。和尚不能娶老婆,當然不能嫁給他們。不過道士是可以娶老婆的,他們還能吃肉和生孩子……”
他越說越不像話。盤兒一听,眼淚就真的流了出來,一跺腳,轉身就跑。
“快追。這兒人太多,小心跑不見了。”甦湄急忙道,剛說完人就跟著跑了出去,口里直喊︰“盤兒,盤兒。”
阿圖只覺得胳膊上一疼,原來是甦湄開跑前在那里狠狠地擰了一把。他見兩個人都跑開了,也只得慢騰騰地跟在後面。
盤兒心中委屈。她自十二歲便跟著葉夢竹打上海來到京都。如今葉夢竹進了宮,將她交給了阿圖,也說過以後會找個機會讓她成為他的一名妻妾。
在她心目中,這名少爺生得好看不說,且頗多技藝,在上海還救了自己一命。雖然他時時有些古古怪怪的,但總的來說還不曾見過另外一位公子比得上這名少爺的,因此一顆心早就掛在了他的身上。
不想他今天說出了讓她嫁給和尚這種無情的話,雖然多半是一時氣話,但也多多少少透露了他並不曾把她放在心上。盤兒心中這麼一失落,邊跑眼淚就邊止不住地往下掉。
“姑娘,姑娘止步……”隨著一連串的喝聲,旁邊兩個值日僧喊著追了上來。
盤兒轉過了幾道彎,繞過了兩處殿廟,橫穿了幾條香客長隊,只見前面出現了一隊人轎,二十來名侍衛擁著兩抬大轎正朝著山門的方向走著,前後還打著旗牌。
見她低著頭奔跑過來,一名軍官越眾而出,右臂舉于半空,手掌向外做了個“止步”的手勢,口中大喝︰“直王與長樂公主儀仗在此,姑娘止步。”
盤兒心中有事,根本無心去查看四周,眼見便要與那軍官相撞,這才如夢初醒。心中大駭之下,正要發出聲驚呼,忽覺身上一緊,身後一人已經將她擁入懷內,渾身頓時猶如被五花大綁了一般,再也動彈不得。
她抬眼一看,正是阿圖,便順勢倒在了他的胸口,埋首就此不肯抬頭了。
陡然這麼個溫香軟玉入懷,一時沒想到甦湄還跟在後面,阿圖泰然自若地用手臂摟著她,口中說著諸如“別怕”、“少爺我來了”之類的安慰話。
“閑雜人等,速速退下,否則休怪本將刀下無情。”那軍官手扶刀柄,厲聲喝道。
他見眼前這對少男少女的神態,想必是小兩口因吵嘴鬧別扭後無意沖撞了王爺與公主的儀仗,吆喝兩句也就是了。可轉念又想到適才這少年是遠遠地跑在後面的,可眨眼間就把這女子給抱住了,至于他是如何跑上來的,自己卻連看得都沒看清,心中就一下存上了戒心,暗道︰“萬一這人要襲擊王爺、公主,那自己這些人只怕攔他不住。”</dd>
不多時,甦湄也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一看眼前這兩頂大轎俱各用八名輿夫,一頂銀頂黃蓋,一頂銀頂紅蓋且飾以翟羽,趕緊一拉阿圖,勸道︰“這是皇家的儀仗,不好冒犯,我們走吧。(頂點手打)”
說完這句,甦湄才看清了兩人的模樣,忍不住鼻中冷哼一聲,暗罵一句“臭小子。”她見阿圖先口口聲聲說要把盤兒送去嫁給和尚,此時又抱得這麼的緊,連盤兒也都賴在他懷里不出來,心頭一下子就翻起了不少醋意。
“是是……先生有命,學生走便是了。”阿圖眼見甦湄一雙美目只盯著自己懷中的盤兒看,心中一虛,趕緊便把盤兒推開。
“告辭!”他向那軍官胡亂抱了一拳,轉身欲走。
“施主且慢。”
一名僧人從儀仗間走了出來,來到了三人的身前,單掌施禮,口中喊著佛號︰“阿彌陀佛。”
阿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和尚要做什麼?”
這名僧人身材極為高大,比阿圖都長了約麼一寸多,形容古樸,便是雪齋。
雪齋單掌持禮不變,口中說︰“無它,只是想跟施主結個緣而已。”
听到和尚說要“結緣”,阿圖面上陡然一紅,奇道︰“和尚怎麼知道我們沒有布施?”說罷,便從懷里摸出個一兩的銀幣放在了他的手上,然後說︰“阿彌陀佛,我現在是施主了。”
自上山以來,所見之信徒人人布施,功德箱中更有人成袋地往里面倒錢,看得人目瞪口呆。阿圖的信念是︰“以有用之銀錢濟無用之和尚,妄矣。”因此,他一直都在處心積慮地逃避捐錢。俗話中的“心中有鬼”便是他此時心情,听這個和尚說要結緣,就被他認定是來討錢的了。
此言一處,四周一陣哄堂大笑。甦湄只覺得臉上發燒,頭都低得抬不起來了,那羞慚之心更甚那天王殿內之時。盤兒是認得雪齋的,正待上前參見,卻被他搖著頭用眼神制止了。
雪齋對阿圖的話倒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微笑道︰“貧僧喊住施主,並非為了錢財。布施乃是自願,施主無論是否布施錢財,都還是施主。”
又是個會裝的和尚,和塵來是一路貨色。阿圖暗中冷笑一聲,接著他的話頭道︰“如此說來,那是在下孟浪了,小看了大師,這錢我收回來就是。”說罷,他就伸出手去等著和尚把錢還給他。
旁邊之人看了又是一陣大笑。
雪齋看了眼他伸出的手掌,笑道︰“施主布施小寺,乃是與佛門結了個善緣,貧僧不敢退還,以免虧了施主的功德。”說罷又念一聲“阿彌陀佛”,雙掌合什,再施一禮。
那枚銀幣合就在他雙掌之間夾得緊緊的,顯然是要不回來了,阿圖心下臭罵了他幾句,轉身招呼二女就走。
“且住!”和尚在身後發出一聲大喝。
和尚大喝,阿圖再次回轉身子。猛然間,他驚奇地發覺自己體內竟有一種異常陌生,卻又是異常強大的力量在蠢蠢欲動。
“能?”
坤的話突然突現腦海︰“你有‘能’的潛能。”
難道這就是自己夢寐已久的“能”?
無暇多想。那股突忽而來的“能”瞬間就切斷了他的視听二覺,取而代之的卻是“能”自身所抓取的影像與信息,並潮水般地灌入到他的意識里。
大到青山廟宇,小至芥子螻蟻,整個世界何止清晰了千倍,又何止細微了萬倍,這似乎是傳說中“能師”的“天眼”——以能為眼,鑒察奧秘。阿圖夢寐以求也期待了無數年的“能”,在此刻竟然奇跡般地降臨了。
“天眼”大開,但見這和尚雙目怒張,暇射神光。又將雙臂陡舉,平放成十字型,身上袈裟飛起,即刻狂風大作,所過盡皆吹倒。接著,他口中一聲大喝,如巨雷鳴響。一喝之威,震得天幕縫裂,粘稠的香油從千瘡百孔之中紛紛墮落。
剎那間,天開地陷,適才真實的殿廟、喧囂的人聲、遠近的雜沓、和尚的梵唱、香客的祈禱等萬物萬事均已不見,取而代之的卻是突忽而來的千重火焰,將整個天地燒得通透。
烈焰之中,百鳥翻飛,萬獸奔行,一尊金剛頂天立地,氣象猙獰,渾身銅鑄,口含利劍,面目如烈日放光。
“嘛呢叭四匕嚷 錟剡洹 辮蟪 粲諤旒拭窒歟 潭 ИS稅閿坷矗 蘅撞蝗耄 閎誦母 br />
“能”仿佛受到感應,從渾身每一處毛孔中噴涌而出,凝聚成形,仿佛暗夜黑流。所到之處,如死神之手掠過,那漫天的火焰與其稍一接觸便即刻萎縮,直至熄滅。烈火既滅,火中的鳥獸則垂死與哀嚎相伴,逐之消隱。
“能”越來越強,由聚而散,織成漫天的大網,經緯交叉處如有繁星瓖嵌般地熠熠閃光,將金剛與一眾的幻想盡數籠罩。
突然,一道白光乍射,大網分裂成無數顆星體,如幽靈般懸浮于黑暗四周。其後,如同是在一只無形之手的指揮下,閃爍的星輝列成一條長長的星帶,開始圍繞著那金剛旋轉,越來越快,並形成一條熾烈的光帶將那金剛繞在無數個光圈之中。
金剛被困,身形逐漸變小,越來越低矮,最終縮成一粒須彌,最後完全消失不見了。
金剛既滅,“能”驀地縮回到阿圖的身體內,一切的幻像均告消褪。
從異象中歸來,阿圖悄立無語。少頃,對身邊二女道一聲︰“我們走。”
他們這番爭斗在旁人看來不過是雪齋先喚了一聲,而阿圖應聲回望,然後雙方對視了一陣。雖然這對視的時間稍微有點長,但也算是平常,誰也不可能想到其中的過程竟然是如此復雜。
甦湄與盤兒還在為他剛才的又一次出丑而羞愧,聞言便趕緊隨著他向外走去。
臨行前,阿圖又回望雪齋一眼,只見他面色死灰,目光渙散,顯然已經受傷。他雖然得勝,但心中的驚駭無法言表,沒想到在這個世界居然會有個懂得使用“能”的人,起碼看起來是“能。”
他離開時的姿勢趾高氣揚,並不知道身後的那抬紅蓋大轎之內有兩道目光正在盯注著他的背影。</dd>
下上之路照舊是水泄不通,一路三人無言,在肩摩踵接中一步一擠地下山。(頂點手打)等走到山下,馬管家見他們下來,趕緊趕車迎上。
“快走。”阿圖剛進入車廂,便一頭倒下,滿臉蒼白,虛汗沿著鬢角直往下流。
他剛才使用“能”的時間遠遠超過了一名學習者可以承受的範圍,這個“能”要麼是久盼不來,一來就是威力強得出乎人想象,對他精力和體力的損耗也是甚巨。
“能”的世界異常神秘,一切都與物質的世界完全不同。就好象他與雪齋的那番較量中,在世俗的時間里只是回頭一望,但在“能”的時間里,卻是經過了好一番的爭斗。
他剛才怕被雪齋看出破綻,強撐著裝作無事般走下山來,到此時已經是渾身脫力了。
兩個女人陡然見到他如此模樣,一下子就慌了手腳,趕緊將他的身體在車廂內放平,盤兒還掏出了手絹在他額頭上小心地擦拭著。
甦湄心中一酸,細淚如珠,俯在他身上問︰“阿圖,你怎麼了。”
“不要緊,只是脫了力,吃點東西,休息幾天就好。”阿圖回答道,但誰都看得出來他臉色極其勉強。
見二人不解,他再解釋一聲︰“那和尚好厲害,剛才和他對了一招。”
“啊”甦湄與盤兒同聲驚訝。都沒見他們兩個動手,怎麼會對上了招呢?
盤兒本來就噙淚于眶,這一下子就哭出了聲來,抓著他的手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心下大悔適才為什麼不說破雪齋與葉夢竹的關系,害得少爺身受重傷。
※※※
萬佛寺內的禪房里,雪齋躺在他的禪床之上。
阿圖剛走,他便當場昏厥,把周圍的和尚全都嚇傻了,于是七手八腳地將他抬回房來。不過他很快也就甦醒了,然後遣走了方丈派來的湯藥侍者,說自己乃是突感不適,並無何大礙,將養幾日便好。
今天是他此生最值得祝賀的日子,他所苦練的本門絕藝六輪書今日終于達到了第二層“實相”的境界。
六輪書為先師唐游與本門祖師葉遁所創的心法,共有六層境界,分別是力者、實相、識明、般若、時輪、脫離。
六輪書並非一種傳統武技,可與任何傳統武技互不沖突,而且還運用了傳統武技來打下根基。它本質上是一種精神力的運用法門,就是利用人的意識與精神來操縱本來就存在于天地間的一種神秘力量。
心法的第一層為“力者”。其效用就是可以增強修煉者的肌體與六根六識,也能強化其本身的武學修為,任何練六輪書的人在此的境界上都能獲得一定的好處。當然,這種好處有大有小,其中差異能有天囊之別。
雪齋練此心法已有二十六年,一直都在第一層“力者”的層次上徘徊,始終無法突破到第二層“實相”的境界,這是九成九的修煉者都逾越不過的門檻。縱觀萬佛寺二百年歷史,能越過第一層的僧人乃是鳳毛麟角,其總數只是三十余人。據他所知,在此世上只有三人練到了第三層“識明”的境界。除此之外,達到第二層“實相”境界的只有兩人而已。
但今日,第二層的“實相”被他練成了,這完全是受到了那少年的激發。他見這少年的身法極快,來去如風,又見盤兒也跟他在一起,心中好奇之下便走上前來和少年說了幾句話。卻不想,在少年臨走前的回頭那剎,他所練的心法忽然間就受到激蕩,在體內與佛門內功融合成一體,得以成形。
每一位能達到第二層的修煉者,其心法的“實相”都不相同的,金剛便是雪齋的“實相。”
不過心法雖然練成,但隨即被少年用類似星辰的怪異功夫破解得一干二淨,這點卻令他極度的沮喪。因為據本門歷代高僧所稱,六輪書只要達到第二層便能少逢敵手,練到第三層多半就可當世無敵,任何傳統的武技都非其對手。
不過,世上類似六輪書的神功還有數門,也不知這少年所練的是不是那幾門傳說中神功的某種。
少年的來歷他已經知道了,他身邊帶著盤兒,除了是直王所說的葉婕妤新認的弟弟外還能有誰,這一切真是太有趣了。
想到這里,他閉目凝神。床邊的牆壁上掛著個小銅牌,銅牌下用根細繩吊著個小木槌。這時,小木槌忽然凌空跳了起來,在小銅鐘上敲擊了一下,發出了一聲脆響。這就是“實相”的威力之一,能用精神力來控制這柄木槌。不過,雪齋重傷之後又再次強用內勁心力,就差點再次暈厥過去。
隨即,房門推開,一名灰色僧人走了進來,俯在他的床頭,用耳朵湊近了他的嘴巴,听了幾句他的吩咐後便退出了房外。
※※※
大師?唐?李維爾?波莉絲娜?渥吉,渥吉星候爵。
“唐”是一個人名字;“渥吉”是他家族的姓氏;“李維爾”是他的爹的名字;“波莉絲娜”是***名字;“大師”是聯邦授予他的稱號,以表彰他在星際探險中的諸多偉績;“渥吉星候爵”是說他被聯邦封了候爵的爵位。這就是太空時代的人最通常的取名法。
這個人就是星際中最富傳奇的,有“獵奇者”之稱探險者,偉大的能師,也是阿圖祖父的祖父唐。
根據太空發現法,星系的發現者可以永久地在資源的出產上享有百分之三的權利,類星的發現者可以擁有百分十的永久保留地。唐發現了一萬當量的巨型類星渥吉星,聯邦就授予了他侯爵的稱號。
為了紀念自己的豐功偉績,唐便將自己的姓改成了渥吉,這也是領主們一貫通行的做法。唐的家族原來姓氏是什麼,阿圖不知道,也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
這就是阿圖的“渥吉”姓氏的由來。至于為什麼自己的先祖唐那麼富有,居然擁有一顆巨型類星百分之十的權益,而自己卻淪落到成為了羅姆人的悲慘境地,這點阿圖也沒考慮過。
“能”可以通過遺傳來繼承的。不過這個概率很低,能師只有極小的幾率能讓自己的某位後代通過遺傳來獲得“能”的潛力。
阿圖是個羅姆人,除了坤之外就沒有過其他的老師。可坤只是一種叫極星溫鼠的低等生命,它不可能教給阿圖以足夠的智慧去認識和發現“能”的奧秘,所以阿圖身上“能”的潛力只能是來自于先祖的遺傳。至于這種潛力的來源是不是可以追溯到唐的身上,還是渥吉家族一脈里其他的能師先祖,這點阿圖也不知道。
可即便是因遺傳而擁有了“能”的潛力,但這也並不表示他就一定能獲得“能”的能力。“有潛力”和“擁有”可是兩回事,否則許多能師的後代都會擁有“能”。實際上,能師的後代也甚少能真正擁有它。
將潛力變為能力有兩種方式,一種是足夠的智慧,一種是偶然的機緣。機緣不但因人而異,而且千變萬化,沒有一定的原則。阿圖就是因為那個回頭的機緣,體內的潛能得以被激發出來,形成了一種真正的能力。
阿圖從紫金山回去之後,在床上躺了一天半,直至初六上午方才能起得身來,這天又是調息,又是冥想,身體才逐漸好轉。他年少之人恢復得甚快,到了初七便已經一切如常了。
身體既好,他便尋思著要去尋那和尚的晦氣,但甦湄早猜著了他的心思。
初七一大早,眼見他要一人出門,甦湄便堵在了門口不放,說紫金山畢竟是佛家勝地,怎能由著他胡鬧。阿圖初時不肯,結果甦湄說只要他一個人出去,自己就去喝酒吟詩,這才慌得他連忙放下報仇的心情,轉而考慮這情敵的潛在數目和可怖指數。
盤兒也來勸他,說這名和尚叫雪齋,與葉夢竹也有半師的情分,算起來還是阿圖的半個師祖。得知了和尚和葉夢竹的淵源,又想起塵來曾說過他師傅便是這萬福寺的雪舟,雪舟又是雪齋的師兄,這才打消了他尋仇的心思。
不過雖然決定不去找和尚了,但他又開始把氣出到盤兒的身上了。說她當時被雪齋阻止見禮也就罷了,但這件事已過了三天她才來說,起碼也是個知情不報。作為婢女,知情不報就是對少爺不忠,這種不忠心的婢子是一定要罰的。
盤兒卻分辯說他昏睡了一天多,然後又練功了一天,身體好了後就和甦湄膩在房內沒出來過,自己就算是想和他說也是沒有機會啊。她這麼一說就把甦湄鬧了個臉紅,趕緊跟阿圖說這也不是盤兒的過失,這才沒有讓他繼續往要不要把盤兒嫁給道士這條路上想。
于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這樁事便算是過去了。</dd>
本來甦湄是與劉妍約好初五領著阿圖上他們家去拜年,結果因為他受傷之事便不得不推遲到初九。(頂點手打)
初九這日上午,阿圖便把自己改裝了一番,再次化裝成趙書的模樣,然後才跟著甦湄,由馬管家駕車去劉妍家拜年。
劉妍家在雨花台南面的花神湖一帶,是一所三進的宅院,比葉夢竹這套小不了多少。甦湄沿路告訴他,說京都的房價實在太貴,葉夢竹那套雖然佔地只有兩畝半,但地處鬧市,估計現在值得一萬三千貫。劉妍這套房是他相公從家業里分出來的,地點雖然差些,但佔地有兩畝,估計也值四千多貫的樣子。
阿圖听了只乍舌。張泉家在頓別鎮屬于不差的地段,大小是葉夢竹這套院子的一半有余,但市價只是二百貫,假使大上一倍也就是四百貫,可見京都的房價或許就是頓別的三十余倍。葉夢竹還說她這套宅院是送給了自己的,那初來京都就小小地發了筆財,而且只是相對于自己是小財,若是對于別人可就是筆大財富了。
馬車抵達了劉妍家大門,門是大開著的。于是甦湄就在門口喊了聲“劉妍”,也不待里面應聲便拉著阿圖走了進去。
“哎呀,是甦湄來了!”里面傳來了一聲興奮又夸張的聲音,八卦的**燒了劉妍一個多月,今天終于能看到了甦湄傳說中的情郎了。
隨後就見劉妍滿臉紅撲撲地跑了出來,手里還拖著一個男子,那就是他的郎君陳世錦。
她出到院子,便看到了甦湄身旁站著一名青年男子。
從外形上看,只見他穿著一套類似軍服的黑色勁裝,腳蹬 亮的皮靴,腰間寬闊的皮帶下垂著一把銀晃晃的短劍,身上還披著件名貴無比的天鵝絨大氅,身材修長且挺拔,渾身洋溢著一股英武之氣。再細看面貌,但見他臉上五官無一處不是精致到了極點,兩腮短短的胡渣讓他那張過于俊美的臉帶上了些粗曠,飛揚的眼神與微笑的魅力足以殺死成群的少女。
“哇!”劉妍二話不說,先圍著阿圖轉了兩圈,上上下下地仔細打量了一圈,猛然開口說道︰“死丫頭,真是太帥了,怪不得你會看不上……”
“不許胡說!”甦湄听了前面的幾個字就暗叫不好,連忙跳過去捂住了她的嘴巴。
“哦。”劉妍醒悟,趕緊收口,對著阿圖訕笑道︰“……看不上所有的人,呵呵。”
“在下陳世錦,字少華,是劉妍的外子。”陳世錦上來抱拳道。老婆舉止瘋瘋癲癲地,把自己晾在一邊好久,他就也不等著她來介紹了。
阿圖見他二十八、九歲的年紀,身材中等偏瘦,舉止沉著,氣質文雅,便趕緊回禮道︰“在下趙圖,今日得見陳兄,備感榮幸。”
陳世錦天天在家里听著自己老婆八卦,說甦湄為了這個趙圖連唐公子都拒絕了,心下早就是十分詫異這趙圖是何方神聖,當下一見卻是暗贊他樣貌生得好,甦湄的選擇果然是有幾分道理的。
當下,陳世錦側身一讓,一伸手說︰“趙世兄、甦湄,請。”
于是,四人進入屋內說話。不多時,家僕上來說酒席已經備好,四人便走去了飯廳吃飯。
阿圖事先得到了甦湄在禮節上的指點,出門之前又被她勒令先吃下十張煎餅,肚子早就是撐得飽飽的,因此這餐飯倒是吃得妥妥貼貼,一點丑都沒出。
吃完飯後,劉妍便把甦湄拉去了廂房審問。甦湄初五前來和她說拜年須得延期的時候,就被她旁敲側擊地套出了口風︰甦湄目前是和趙圖住在了一起。這道八卦消息可比當初得知甦湄有了情郎還猛,燒得她心頭火熱,可不能輕易放過了,得好好審訊一番他們閨房之樂的秘史。
兩個女人既然離開了,兩個男人就只好獨自去到偏廳說話。
僕人上了茶,清談幾句後,陳世錦試探著問道︰“趙世兄在蝦夷做何營生?”
甦湄跟阿圖說過,陳家是個大家族,名下產業不少,但陳世錦只是庶子,所以在分了些家業後就獨自搬出來自謀生計。好在陳家業大,他這個庶子也頗得父親喜愛,所以除了這個宅院之外還分給了他好幾處產業的股子。另外,他自己還在一家商號做號理,靠著這些足可以維持一種體面的生活了。
“在下在頓別N陽城里做一名隊正,然後還做了些小玩意,能從商號里每年分得些紅利。”阿圖答道。
這都是甦湄教他說的。如果說自己的情郎還是名中學堂學生,那面子上如何受得了?
“如此說來,趙世兄是有專利在手的,那究竟是什麼?”
于是阿圖就跟他詳細地說了一遍滑冰靴的生意,听得陳世錦連連點頭道︰“每雙冰靴可分得一百文,一萬雙就是一千貫,我大宋北疆廣闊,人口少說也有四、五千萬,這生意做大了後可了不得。”
“多謝陳兄吉言。”阿圖謝道。
“不過甦湄如今在京都讀書,似你們這般長期分隔兩地也不是個事,不知趙世兄日後有何打算?”
“在下打算今年便移居前來京都,倒時還得多需得陳兄提攜。”
陳世錦連說“應該的”,然後又問他若來了京都有何打算。阿圖自然不能說自己是要來讀書,就說自己初來駕到,對京都人生地不熟的,手里有些錢財便想尋個穩妥的地方生息。
陳世錦沉吟了一陣,就問道︰“不知趙兄手里有多少資財?”
听問這句,阿圖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幾百萬”,好在臨時收口,含含蓄蓄地答道︰“總有幾萬貫可使。”
陳世錦點點頭,嘆了口氣後才說︰“兄弟手中有個事不知趙世兄可感興趣?”
“陳兄請說。”
于是陳世錦便說自己手里有一家叫“茂業”零食商號二成的股子,這家商號每年能有稅後純利二千五百貫,其中有三個股東。最大的股東擁有五成的股子,但自從去年下半年這股子的持有人過世後,繼承人無心經營產業,想將手中的股子轉出去,要價是一萬三千貫。另外的三成股子卻是在自己兄弟手里,也是有出讓的想法。
陳世錦本人六年前就開始在這家商號里做事,兩年前更是做了這家商號的號理。茂業商號有著五十余年的歷史,所擁有的“金陵”、“皇朝”、“六朝”、“吳越”等等零食品牌在周邊幾省數十年來都是享受盛名。但是他剛從家族中分出來,手頭沒有那麼多本錢,因此只有望股興嘆。而且,若是這些股子賣給了不好相處的人,恐怕日後商號的經營也會大受影響。
“可有賬本?”阿圖問。
“有。”
不多時,陳世錦拿來了一疊厚厚的賬本。阿圖一看,只見這是過往五年的年底匯總帳。
半個小時後,他看完了賬冊,又問了陳世錦幾個問題,然後閉起眼楮思索了陣,便睜開眼說︰“陳兄自己想買入幾成股子?”
陳世錦苦笑道︰“在下手頭現錢有限,最多只能買下一成半。”
“那好,剩下的六成半我都要。”
阿圖從陳世錦那里得知,零食業的平均毛利只有二成,稅後純利只有五、六分,而茂業毛利有三成,稅後純利超過一成,這是因為茂業擁有著較好的品牌,市場上的售價也更高的緣故。他存在頓別銀號里的錢,只有三分八的年息,相對于這個微薄出息,茂業是絕對值得買的。
等到甦湄和劉妍瘋笑著出來之時,得知兩人就在這一個多小時的時間里達成了一筆重大的交易,均是感到神奇。
接下來的數日,阿圖、甦湄與盤兒三人便日日出去游玩,將這京都名勝之地,諸如夫子廟、秦淮河、棲霞山、玄武湖、雨花台等等一一逛了個遍。阿圖算是大開了眼界,想自己早先曾去過的太空諸星,後來的蝦夷地均非熱鬧之處,生平所見過的人加在一起還不如這京都一日所見為多,心中驚訝這京都繁華的同時,也感嘆這“七朝金粉”的名號真不是吹出來的。</dd>
上元節又稱元宵節、小正月、元夕或燈節,時間是每年的正月十五。(頂點手打)這是大宋最為重要的節日之一,既是燈會,也是情人節,一般都要持續慶賀一整周的時間。
到了這日,京都處處都掛燈結彩,秦淮河上的畫舫船家更是艘艘爭奇斗艷,皇室、官府、民間團體與個人紛紛出資興建燈輪、燈塔、燈樓、燈樹等大型燈會飾物,用以助興。除了傳統的猜燈謎之外,不少學會、聯會、商會更組織了耍龍燈、舞獅子、神鬼巡游、踩高蹺、太平鼓等表演,將這全民狂歡的氣氛推向**。
往年的上元節,皇室一般都是在宮內舉辦燈會,自娛自樂。可今年卻與往昔不同,崇治皇帝年前就下了詔,說正月十五這日將與民同慶,共賞燈會,分享這太平盛世。不過皇室的“與民同慶”並非說皇帝將微服出宮,牽著皇後和諸位嬪妃的小手四處閑逛,而是高坐于皇城承天門的城頭,來觀看城下的萬千民眾與燈會盛景。
十五這晚的夜間天公作美,浮雲不現,天空一輪皓月圓滿無缺。
承天門城樓之上,趙弘坐于擺于正中的龍椅之上,右手坐著他的皇後胡獻容與皇貴妃唐方,左手則是太皇太後胡氏,太皇太後身旁坐著她最寵愛的長公主趙栩與長樂公主趙怡。皇帝身後是七位龍子、龍女,再後則是後宮嬪妃們簇擁環繞。
宗室中年長之人與諸位重臣分于城頭兩側,眼觀鼻,鼻觀心,目不斜視地正襟危坐。至于那些年輕宗室卻是多半不來,自尋其樂去了。對于這點,皇家很寬厚,也並不勉強。一些年長的太皇太妃與皇太妃們也都各有坐席,她們數十年地深悶在宮中,難得能尋著今日這種眾人同樂的機會,一雙雙眼楮便只向著城外歡樂的人群打量著。
趙弘身旁,皇後胡獻容頭戴九龍四鳳冠,身著深青色金雲紋龍翟衣,領、 、 、裾皆用紅,腰系青綺玉革帶,雍容華貴。她今年二十五歲,國色天生,威儀有度,已為皇帝誕下龍子、龍女一對。所有往日的這般慶典,她都是這麼目不斜視地坐著,面帶微笑又帶神態淡然,仿似一個局外人一般。因為每逢這個時候,主角都不會是她,只有皇帝、太皇太後才是慶典的焦點,甚至長公主都比她更加地重要。
皇貴妃唐方坐在胡獻容的身側,她的衣著與皇後相似,只是頭上的鳳冠少了二龍一鳳,弊膝也比皇後減少一等,少了一對翟鳥與輪花。唐方今年二十三歲,也為皇帝誕下龍子一名。與皇後不同的是,她生就一張可愛的臉龐,活潑好動,一雙渾圓的眼珠四處東張西瞧著。
皇室慣例,皇後娶自名門望族,貴妃納于諸侯。胡獻容乃是太皇太後的兄弟胡知緒的孫女,唐方則是唐大公之女,也就是唐棣的妹妹。
趙弘有三子四女,最年長的乃是皇後胡獻容所出的長子趙,今年六歲。皇貴妃唐方所生的皇次子趙杼排行第三,今年才三歲。
承天門前的長安街乃是大宋最寬的街道,長十里,寬三十六丈,彰顯著這大宋第一城的氣派與魄力。而此刻,它又象條五色繽紛、流光溢彩的長龍馴服地俯首在皇室的腳下。
承天門越過長安街直到九卿門之間有一大片廣場,其東西寬三百二十步,南北長二百八十步,名為“承天門廣場”。此時,廣場已經清場,四圍有士卒把守,不讓閑雜人等進入。此舉非為別的,乃是因為等會皇家要施放禮花,宣告這上元節的狂歡夜正式開始。
趙弘見諸位宮內宮外受邀之人業已到齊,萬事就緒,便向著太皇太後問一聲,待到她應許後,就向著伺立在一旁的鳴贊官點頭示意。
鳴贊官得到皇帝的指示,跑向城牆邊向著城下發出個口令,下面待命的一名軍官立即揮動手中小旗。隨著他的旗號,一百名弩手踏弦上箭,然後舉弩朝天,角度並齊劃一。隨著這名軍官手上小旗向左一搖,一百根箭尾部的引子同時點燃,然後小旗向下一揮,百箭齊發,射向天空。不多時,這百箭幾乎同時于空中爆炸,施放出一團團的彩花,煞是好看。
緊接著,廣場之上列好隊陣的軍士也按次序點燃了花炮或者焰火。但听得炮聲隆隆,起伏不絕,隨即天上地下金光銀花閃閃,各色焰火造型層出不窮,將整個夜空照射得如同白晝。
這個禮花會是今晚宵慶的重頭,無數的百姓早已圍繞在廣場的四周來觀看這焰火盛況。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焰火的燃放也逐漸進入**,造型開始一個比一個復雜,構思也一個比一個精巧。看到精彩之處,人們紛紛地高聲叫喊,大聲喝彩。這股民眾自發的贊美穿過寬闊的廣場,從四面八方傳到這城樓之上時,在皇家的眼里,著便是民心喜悅的象征了。
“皇帝這數年來勤政操勞,國事興旺,民心甚悅。皇帝也是有功的。”太皇太後在皇帝身旁偏過臉來,不緊不慢地說著。她今年已七十二歲,由于保養有方,居然也不太顯老。她說話的時候眼楮眯成一線,似乎在笑,于是便有點慈祥老太太的味道。
趙弘一听,趕緊側身低頭道︰“大宋能有今日的局面,乃是祖母輔佐三代之功。若無祖母,孫兒怎能有今天。祖母實是我大宋的擎天之柱。”
他說得倒是事實,他祖父敬宗晚年,這太皇太後就開始協助敬宗處理朝廷之事。父親德宗在位年短,身體也不好,國事也是常由太皇太後代勞。到他這代就更不用說,太皇太後垂簾听政了八年,即便是在歸政于他之後,朝廷大事多半還是要听听她的意見。
“听說這晚的禮花,皇帝掏了四十萬內帑?”太皇太後回過臉去,口氣慢慢悠悠,也听不出來她是贊成還是反對這四十萬貫的花費。
“孫兒見祖母靜養宮中,此等熱鬧場面平素實難常見。內經雲︰養生有一動一靜。因此孫兒便想將這場面搞得隆重些,若能搏祖母一笑,也有‘一動’之功了。”
太皇太後這話實不好回答,趙弘本意只是讓大家出來看場熱鬧,此時急中生智,就直往養生上說去。
听到皇帝的這個說法,太皇太後微微一笑,滿意地點了點頭︰“嗯,皇帝的孝心哀家是知道的。”
這位皇上總體來說算是合了太皇太後的心意,不但知行守禮,恭謹用心,而且也算是勤于國政,把皇帝這活干得不錯。多年來他日日請安,禮數從來不缺。她的意願,皇上也基本上從不違背,也沒听聞他有何怨言。俗話說︰投之以桃,報之以李。皇帝若有何請求,她也是盡量地給予通融,就好比那葉婕妤入宮之事。
城樓上的燈火甚是明亮,太皇太後一轉頭便見到這葉婕妤正坐在皇貴妃的後面第二排,婕妤的品秩確實不高,座席也離著皇帝這邊隔著好幾個位置。
葉夢竹今天雖然是化了狀,穿上了婕妤的盛服,但仍然是顯得淡雅,在一群濃妝重抹的嬪妃里面顯得與眾不同。她臉上又帶著淡定的微笑,稍稍高抬著的頭給人一種高貴感,可謂有“母儀”之態,連皇帝都不時地要去看她一眼,好像生怕她跑了似的。于是,皇後注意到了,在他再次回頭的某個時刻重重地咳了一聲以示警告。皇帝得到了老婆不滿的提醒,再往後來就目不斜視了。
“葉婕妤這個人……真是不好說。”想到這里,太皇太後暗暗搖了搖頭。她覺得葉婕妤與自己年輕的時候倒是蠻像的,非但美貌與智慧並存,而且還頗有膽識,不怕皇帝的震怒而玩逃跑。結果是皇帝就範了,自己也不得不依了他,這就讓她很產生了幾分的防備感。
雖然她對自己干涉朝政認為是理所當然,但趙弘的老婆想要如自己這般,卻是萬萬不容的。象胡獻容這樣的皇後最好,起碼是她胡家出來的,雖然稍嫌沉悶,但絕不會給她添什麼麻煩。唐方這樣的皇貴妃也不錯,無可挑剔的家世,高貴的美貌,沒有多少的心機,還有那點小任性的脾氣,這都很合她的胃口。而葉婕妤此人,多多少少讓人覺得不踏實。
煙花的燃放此時已接近了尾聲。隨著城樓上下一片的驚訝聲中,她抬頭一看,只見今夜的壓軸戲,金光璀璨的拼字煙花開始在空中綻放。
第一個字是“國”字,這個字實在是復雜,雖然有些地方有少許的模糊,但大家還是認明白了這是個“國”字。不過即便是再模糊,趙弘也準備了後招。那就是找了大批的人冒充著百姓,混在人群中,每放一個字,他們就會把這字大聲喊出來。
第二個字是“運”字,第三個是“昌”,第四個字是“盛”。這就湊成了一句話,“國運昌盛”,然後在廣場上無數假老百姓的引領下,萬民同聲大喊“國運昌盛”。
第二句話便是“萬民安樂”,廣場下又同時大呼“萬民安樂”。
第三句話比較長,共有八字,乃是“太皇太後,仙福永享。”當這八個字被數萬子民眾口一聲地呼喊出來,形成了排山倒海之勢涌上城樓的時候,太皇太後只覺得心頭一熱,心想︰“這孫兒真的確實不錯。”
同時,城樓上的每一個人此刻都在心中暗書一大大的“服”字,均想︰皇上也太會拍馬屁了。
而趙弘也顧不得原配大老婆的不滿,再次回望了一眼他的葉婕妤,正好她也在笑盈盈地望向著他。這個主意本就是葉夢竹去年夏天給他出的,想不到竟然收到如此的奇效。他心中忍不住地感嘆道︰“這老婆真的確實會想。”</dd>
禮花放完,廣場四周的人群逐漸的散去,今晚的重點便轉移向那燈花夜市。(頂點手打)
辛棄疾有詞《青玉案?元夕》可為今夜寫照,詞中雲︰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滿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這時,京都各處早就是一片燈海,街上人頭熙熙攘攘,如同潮涌。
賣燈的各家商鋪攤點爭奇斗艷,做出那飛鳥、走獸、爬蟲、花卉、樓閣、日月、人物造型不盡而同,燈球、燈籠、詩牌燈、鏡燈、字燈、馬燈、鳳燈、水燈、琉璃燈、影燈、射燈、探燈等款式應有盡有,為的就是吸引人眼球。
還有商家在店鋪門口擺下一排排的燈架,吊滿各式花色的燈籠,上貼字謎,對聯等等,如看中之人,可先付錢二文,然後再于店家處說出謎底或對子,答對便可取走。那不賣燈的商家也是趁此熱鬧之際,敞開大門,多做生意。一時間,只見這大街之上,人嘲聲、叫賣聲、詢價聲、還價聲、童稚聲、調戲聲、驚呼聲、喝罵聲等此起彼伏,不絕于耳。
店小二們也紛紛立于店前,鼓動如簧之舌,推銷自家的花燈︰
“各位客官,本店是百年老店,源遠流長,質量可靠,實行三包。打武宗北征之時,我家先祖為軍中先鋒,左手開山大斧,右手巨型燈籠,逢山闢路,遇水搭橋……有道是︰有燈不怕行夜路,三軍一照盡開顏……”
“這位小哥,我見你手大腳大,想必日後也定然長大。俗話說︰今日少年,明日成年;今日乳虎,明日大虎;今日朝陽,明日夕陽;今日小燈籠,明日大燈籠。既然都是要買燈籠,何不手提一盞明日大燈籠,光照前途無限量……”
“這位大哥,您儀表獐獐,俠氣四溢,想來必是夜間慣行于飛牆走壁之上,游走于廳堂內室之間。京都多雨,道路濕滑,何不手握探燈一盞照亮前方,否則失足被拿,盛壯之年吃公飯,悔之晚矣……”
“這位公子。您面目英俊,氣宇軒昂,往街心一站,是玉樹臨風,鵝立群雞。只是天色太暗,您的俊朗猶如錦衣夜行,令人扼腕嘆息!何不手提明燈一盞于臉前照亮,讓普天之下的小娘子都來瞻仰您的風采……”
“這位妹妹,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有人奇丑如豬,偏偏自覺風流倜儻,慣用一折扇掩于面前。何不手舉射燈一盞,隨時探照,以便分辯誰是真的公子,還是那折扇衰人。詩雲︰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一射,公子卻在燈火闌珊處,……”……
在承天門廣場看完煙花後,阿圖、甦湄和盤兒三人結伴,就混在這滾滾人潮之中,四下看著熱鬧。
來到燈市某處,忽听得幾聲吶喊,人群之間突然四散而開。六七個潑皮一般的家丁口中叫囔著,凶神惡煞般地分開眾人,將一名女人團團圍住。
一名公子將折扇掩面而出,沖到女人身前,口中唱喏道︰“小娘子請了,小生這廂有禮了。”卻用扇面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對眼珠在女人身上亂轉,手中折扇並不移開。
阿圖與兩女正在一店前猜著燈謎,踮腳一瞧,眼見即將有調戲婦女這種大戲上演,趕緊拋下她們兩個,擠上前排觀看。
人群所圍成的場地中,美貌娘子腳腳後退,花容失色,折扇公子步步緊逼,眼神猙獰。最後,隨著一聲“啊呀”的驚呼聲,小娘子跌倒在剛擠上前排的阿圖懷里。
阿圖向下一瞧,入眼的便是一副桃花的顏面,如絲的媚眼,凝脂白膚,靈蛇水腰,正偎在自己身前,雙手環抱著自己腰間,口角中顫悠悠地叫道︰“壞人來了,公子救救小女子吧……”
這如何能成!且不說自己平素不愛打抱不平,特別是不愛打抱調戲女人的不平,更何況甦湄就在附近,怎可在燈火煌煌中與一陌生女子摟摟抱抱,除非是不想活了。
思及至此,阿圖正準備規勸她一句︰“三分姿色才招狼,七分姿色來群狼。若是當街被調戲,只怪小娘模樣強。”
話尚未出口,卻見對面的公子搶先發怒了。
“啪”地一聲收起折扇,公子火冒三丈,將扇柄在手中一敲,鼻中冷“哼”一聲,背手仰天而立。
眾人這才有機會仔細將他打量,乃是斗眼、蒜鼻、蛤蟆嘴的人才,卻學著才子高人做著傲然不屑之態。
與此同時,公子後面的一名闊口家丁領會了少主的心意,走上前站于他身側,挺胸搭肚地指著那女人大聲道︰“這位姑娘,人在屋檐下,豈能不低頭。哪怕你守身如玉,冰清玉潔,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誓死抗暴,三貞九烈,只要吃了我家公子的**散……”
“啪!”公子越發地大怒,手中折扇猛擊他頭頂。
扇擊之下,家丁頓悟自己用錯了台詞,忙改口道︰“適才說的那是劉家公子。我家公子乃當朝王侍郎之子,王公子是也。人望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我家公子才高八斗,學富五車,有宋玉之才,潘安之貌。你從了我家公子,便可錦衣玉食,出入車轎,喝香吃辣……”
女人听到這里,馬上從阿圖懷里直起身來,對那公子福了一福,媚笑道︰“哎吆,我道是誰呢,原來是衙內。奴家是 藻樓的輕紅啊,上個月公子還在奴家這里作詩一首,詩雲︰‘妹妹橫陳綻花蕊,哥哥俯身搖朱雀’,莫非這麼快就忘了?”
公子一听,再仔細看了那女人一遭,但見果然便是輕紅。不禁暗罵自己今日這雙對眼再次失職,心中慚愧之下也不搭話,轉身便走。一群家丁隨之即行,頃刻之間便走了干盡。周圍的旁觀者眼觀大戲,耳听淫詩,發出哄笑連連。
女人見身份暴露,雖不覺得尷尬,但也覺得無趣,便輕笑一聲自行地走了。走了幾步,卻回頭向著阿圖抖了下手絹,再拋了個媚眼兒,這才柳腰款擺而去。
小娘子走了,熱鬧也散了。阿圖轉身欲回去甦湄那邊,忽見眼前紅光閃閃,幾盞射燈同時照來。燈後有幾個女子拍手笑道︰“這個終于不是折扇衰人了!”</dd>
“聯謎林”原本是承天門廣場西側一處小樹林,佔地約麼二十畝,間有一小池湖水。(頂點手打)林中的小道安著些石凳、石椅,池間擺著些假山、湖石,供人賞玩休憩。
今年上元,上元縣和江寧縣兩處衙門聯手在這里舉辦猜謎聯對,免費入場,猜中謎底或聯上對子者有獎。
入得林中,但見一串串紅、白色燈籠林中高掛,一枝枝大型火把插在落地支架上,樹枝與樹杈間用紅繩連著,上面貼滿了一尺來長各色紙條,紙條上寫著各種對聯和謎語。若是猜中了謎底或是聯上了對子,則可以將寫著單聯或謎面的彩紙揭下來拿去門口換領獎品。
聯謎林今夜通宵開放,此刻的里面早就是人山人海了,四處都塞滿了走著、站著、看著、猜著、喜著、呆著、愣著的人群。
從花燈夜市中出來,阿圖、甦湄與盤兒就來到了這里。
聯對子可是甦湄的強項,就那麼一會功夫就被她從紅繩上揭下來了十幾張花花綠綠的紙片。盤兒也是讀過一些書的,揭下了三張紙條,眉梢里也是帶著欣喜。三人中,阿圖最為不濟,只揭下了一張彩條。
眼見著阿圖在那里翻著白眼,嘴里念叨著冥思苦想,甦湄往他手中的聯條上一瞧,只是個七字的上聯︰半醉半醒過半夜。便笑道︰“相公大人,此聯如何啊?”
阿圖對著她一看,但見火光之下的俏臉上嬌美異常,只是兩處嘴角微微地向上翹起,笑意里似乎帶著些不懷好意。再看一旁的盤兒,也是用打趣的眼神笑望著他,心頭激憤之下忽然來了靈感,大聲道︰“三思三量通三關。”
話剛落音,忽听身後一人贊道︰“好聯。”
三人回頭一看,卻是一名書生打扮之人。從穿著看,但見他手持描金折扇,頭戴皂條軟巾,後垂雙帶,身穿花羅寬袖長衫,腰間勒錦,腳下花靴,渾身貴哥兒氣派。打面貌看,乃是目若懸珠,齒如編貝,粉面朱唇,腰若約束,一副風流好模樣。
阿圖看其第一眼,只覺是個倜儻男子。再看一眼,便知是個女扮男裝的雌兒了,笑道︰“公子謬贊,在下不敢當。”
女子約麼二十五、六的年紀,身邊還跟著另一名扮男裝的女子。身旁女子與前者年歲相仿,也是做儒生裝扮,也是生得玉面粉頸,異常地美貌。
听聞阿圖口出謙詞,女子面露微笑說︰“公子之聯對得工整,當得一贊。在下唐見之”,又拿折扇一指身邊女子︰“這位是柳文青,可否問公子高姓大名?”
這兩女子報的明明就是假男人名。來而不往非禮也,阿圖眼珠一轉,嬉笑著拱手說︰“在下甦容。”這個名字就是在甦湄與盤兒的姓中各取一字了。
唐見之不疑他會報個假名,當下客客氣氣地喊一聲︰“甦兄”,然後對著甦湄與盤兒嫣然一笑︰“請問這兩位姑娘是……”
“這是拙內……趙湄,這是盤兒姑娘。”他本來想說“甦湄”二字,但想到自己已經盜用了她的姓,就只好讓她貫以夫姓了。
于是,甦湄、盤兒與這兩名女子紛紛見禮。禮畢,唐見之手持折扇,向著四周虛劃一圈,道︰“既然今日與甦兄及夫人偶遇,大家何不結個伴,共賞花燈夜市,一起聯對猜謎如何?”
這個女人的笑容十分治艷,眼珠轉動間帶著勾魂奪魄的魅力。雖然她是身著男裝,但這麼地一顰一笑,照樣令人魂動神搖,真可謂是美艷不可方物。
乖乖!這恐怕就是書上說的“狐媚子”了。
阿圖平生所見的女人就沒有這種類別的,就在適才和她說那幾句話的功夫里頭,心神都在一蕩一漾,遐思都在一泛一濫,可見其魅勁非比尋常。再看她身旁的唐文青,雖同樣是一副撩人體態,但神情卻是收斂得多,顧盼之際嘴角淺淺含笑而已。
听這兩位美女說要跟著自己三人一同聯對猜謎,阿圖不好也不願拒絕,便點頭應允︰“能與唐兄、柳兄聯游謎林,何其幸也,在下恭敬不如從命。”
見他允諾,唐見之只見將一雙顧盼生波的眼眸在他雙目中一轉,便又掃落了他一魂一竅,輕笑一聲後帶著唐文青轉身先行。
阿圖跟了兩步,卻想起了那張聯謎尚未撕下。他實在有些得意于自己的這個下聯,就這麼走了可舍不得,轉身走回欲取下那張聯紙時,忽覺兩肋各有一小團肉劇痛,耳中便听到一左一右兩句罵聲︰“死人”,“壞人”。
五人結伴,在川流游人的擠攘中同行,看看花燈,猜猜字謎,說說笑笑地倒也逐漸地融洽了起來,連甦湄與盤兒也時不時地和她們說上幾句話。
唐見之似乎走過很多地方,言談中透著見聞廣博,加上口才又好,妙語連連,只听得阿圖眉飛色舞。再瞧瞧她那副迷死人的臉蛋,媚死人的身段,暗暗連吞唾沫。紋青就含蓄了許多,只是偶爾說上幾句不輕不癢的話語。
阿圖更發現了另一樁特別之處,那就是兩女都是身負武功之人,尤以那個唐見之更為不凡。他曾借著腳下步滑而想去偷偷地摸下她的小手,卻被她搶先伸指一彈而無功而返。拋開這種臨機的反應不說,光那指上的力道就是又勁又足,若平常人被她這麼來一下,少說也得腫個大包,連指骨被彈折都是有可能的。
等到分別之時,唐見之抱拳含笑道︰“請問公子雅居何處,小可改日定登門拜訪。”
阿圖正準備實話實說,腰間卻陡然一癢,原來又是被甦湄暗中戳了一記,只好胡亂編了個地址,然後與她悻悻而別。
萍水相逢間能遇上這麼個美女,恐怕幾率比大海撈針還小。錯過了這次機會,多半就是再會無期了。
阿圖暗暗嘆息一聲,走了幾步卻悄悄地回望一眼,可這一眼又被兩女給瞧見了。當下,粉拳與蘭花指紛紛而上,連捶帶掐地治他個不亦樂乎。
最後,甦湄說︰“這兩個女子都是舞姬出身,看她們走路的姿勢,不徐不急,上身不動,腰肢不搖,便可知道了。”</dd>
長安街西角一陣震天的鑼鼓聲響,兩只金黃色的舞獅踏著鼓點,分開眾人,一路搖頭晃腦地舞來,眼珠還在眼眶內抖動個不停,甚是靈活有趣。(頂點手打)
兩只舞獅在前開道,之後便是京城各大商號聯合舉演的長龍舞。這條長龍共有二百節,長一百五十步,由二百多人一起舞動,堪稱是大宋最長的舞龍。
一陣更加響亮的鑼鼓之後,但見一名著紅衣的精裝漢子手執一根長棍,棍頂上定著一顆火紅的龍珠。他沿路行來,途中將龍珠棍往空中一拋,身體連續打幾個空旋,待得起身之時,棍子便正好落到他的身前,伸手一抄,便穩穩的持在手里。這一手,便獲得了震天的叫好聲。
耍棍的漢子行過之後,一條金色的巨龍便隨後從西面開來,由東面望去,但見十里長街的輝煌燈火之下,那條巨龍的身軀便如同在大浪中攪動一般,此起彼伏,翻江倒海,極為壯觀。
長龍漸漸地舞近,只見龍身上釘著金紙銀片,閃閃發亮。每隔十來節的龍身一側便有一人喊著號子,指揮著前後的一撥人舞龍。龍身全長二百節,便有二十名指揮者,在他們的口號下,這條龍不斷地舞出令人目不暇給的花樣,什麼“蛟龍出海”、“游龍戲珠”、“游龍串身”、“悅龍翻肚”等等,熱鬧非凡,把人的眼楮都看花了。
伴隨在長龍兩側的是數十名小丑,穿著格式滑稽可笑的面具和衣服,或打八叉,或翻跟頭,或向著路邊的人打招呼,直把氣氛推去了**。
舞龍隊過後,遠處又傳來一陣緊鑼密鼓之聲。
“鬼來了!”
隨著一陣人群自發的高呼聲,打長安街西頭開始走來一條長龍般的牛鬼蛇神隊伍,拖拖沓沓的逶迤了數里,這便是上元夜最有特色的神鬼巡游。
神鬼巡游源自于海外,在西方乃是萬聖節。大宋人見其有趣,便舶來本國,作為了上元夜里一項傳統的慶賀內容至今已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
到了上元節這天夜里,參加游行的大人小孩們都穿上各式各樣、五彩十色的衣服,戴上奇奇怪怪的面具,手提燈籠,自發的加入到這神鬼的隊伍。
既然是神鬼巡游,那麼裝扮和面具自然是越丑怪越好,越可怕越好。隊伍之中比較中庸的就扮玉帝、老君、天王、龍王、天將、蟹將、蝦兵等等,比較激進的就扮成魔鬼、夜叉、吸血鬼、死人、僵尸、骷髏、獸人、野獸、蝙蝠等等怪物。女人的扮相大多較為溫和,乃是多扮嫦娥、仙女、神女、狐狸精、樹精、兔子、南瓜等等可愛造型。
孩子們也不甘示弱,也穿起了與大人們相似的衣服,跟著大人或者三五成群地混在人群中,專門瞄著那些路邊看似膽小的人嚇。若是嚇倒了路人,這些孩子們會興奮地相互擊掌,以表慶賀。
從聯謎林出來,阿圖、甦湄與盤兒在一個攤子上買下了三個面具,便也跑去混雜在了這群妖魔鬼怪之間游行。
在此時巡游的隊伍中,阿圖戴了個流著紅淚的豬頭,張開著血盆大口,獠牙森冷又參差不齊。甦湄則是扮了個吊死女鬼,舌頭伸得老長,拖在脖子間直晃蕩。盤兒則是扮成了一只狐狸精,造型嗲里嗲氣,她本來要扮仙女,但阿圖不給,硬是要她扮成這幅模樣。
他們這段隊伍的年輕人比較多,因此扮相也就格外的恐怖,其中有個燒黑了一半臉的魔鬼,半黑半百,眼中與嘴邊都流著鮮血,全身罩在一領黑袍里,黑袍上還畫了一副白骨森森的骷髏架,讓人一看就寒毛直豎。
一路走來,這只黑鬼沖到了路邊觀禮的人群中好幾次,嚇哭了不少女人和孩子,這讓阿圖羨慕得要命。他的豬頭酷是酷了,可不夠可怕,沖到人群中幾次,結果大家都毫無反應,反而爭先恐後地去摸他的豬頭,這讓他大大的氣餒了一番。
他很不甘心,結果走到某處時,忽然就看到街邊有個小販的車上掛著一個更加恐怖的面具。他一高興,讓二女繼續前進,說自己馬上回來,便沖出隊伍去買新面具。
這個面具乃是一個滿臉綠毛的獨眼獸人,單只巨型眼球泛著綠光,嘴里還含著一只帶血的人手,與之配套的是一襲綠披風,披風身前背後畫著一大堆或睜或閉的恐怖鬼眼,那模樣要多恐怖便有多恐怖。
果然,當他回到隊伍之後,這面具與披風威力大發,不但連續嚇哭女子、孩子多名,連男人也嚇跌了好幾位,這便使他感到意氣風發,格外地得意。
這樣沖出去兩三次後,恐嚇成果已經上升到了兩位數。正在他傲睨得志之時,旁邊的甦湄卻不高興了,嚷道︰“你這人怎麼這麼壞,看把孩子們都嚇哭了。”
“一年才嚇一次,又嚇不死……哦……你是誰?”他大吃一驚,這並不是甦湄的聲音。再看這名吊死鬼的身旁,卻正好也有個狐狸精。可盤兒身上著的是一套綠裝,而這名狐狸精穿著一身淺藍,便肯定不是盤兒了,剛才返回的時候卻是沒有注意到這點。
他伸手就摘掉那女子的吊死鬼面具,露出了位十八、九歲的美貌女子。只見她身材與甦湄仿佛,也穿了套淺紫色的衣衫,上面的花紋也是大致雷同,戴上了面具便和甦湄難于區別了。
女子被他摘下面具,口中“啊”了一聲,隨即面露慍色。趁他發愣之時,也一把就摘掉了他的面具。
“是你!”女子陡然驚呼了一聲,雙頰變得通紅。
“莫非姑娘識得在下?”阿圖驚訝地問。
女子面含羞色地搖了搖頭,紅過後的臉上泛出了一層楚楚動人的兒女神態。
阿圖無心追究她認不認識自己,出聲道歉之後,恭恭敬敬地將面具還給了她︰“姑娘,是在下孟浪了,請勿見怪。”
女子接過了自己的面具後,一雙妙目骨碌碌地只在他臉上打量,手執兩個面具卻沒有任何要歸還的意思。
“姑娘,在下的友人在前方等著我,你看這面具……”他急得直跳腳,想即刻去尋甦湄與盤兒,以免大家真的走散了,但又舍不得這個威風四射的面具。
女子見他如此惶急,便笑著指了指他手上的那個豬頭。阿圖會意過來,把豬頭給了她換回了那個綠魔面具,隨後轉身便跑,去尋二女。
“你叫什麼名字?”她跺著腳,在後面喊道。
“趙圖。”他隨口回答,人卻一溜煙地跑不見了。
他沒有戴面具,一路向前跑去,不多時就看到甦湄與盤兒,二女也同時看到了他,並向他揮著手。這樣,三人又匯合到一起了。</dd>
畫案上擺著一副快要完成的畫像。(頂點手打)
畫上一位少年,懷抱著個青面獠牙的豬頭,滿臉笑容可掬。看這少年的眉目,有九成是阿圖,一成的差別就是那一絲根本不曾有過的文雅與書卷氣,這就顯然是作畫者自己刻意的加工了。
一位紫衣的少女,左右雙手執筆,運腕如飛,進行著最後的填色。待最後一筆填完,她扔下畫筆,退開半步,雙手背于身後,仔細地端詳著自己的作品。終于,她滿意地舒了口氣,隨即眉目間浮起一片嬌羞出來。
適才作畫的時候,全神貫注著也不覺得什麼,但這麼松了口氣後,一想到自己是在畫一名少年的畫像,又見畫中的他如此笑看著自己,心中一下子便如同鹿撞般砰砰跳了起來,連耳根子都有點紅了。
她正是昨晚被阿圖掀開面具的那名少女,而那個豬頭也正擺在這長長的畫案一角。
昨晚玩得太累,她回府後倒頭便睡。今日天一亮就起來作畫,就是要趁著自己記憶尚是清晰之時來完成這幅畫像,生怕時間拖得稍長,就難免有所遺忘了。
前幾日她在萬佛寺見過他一面,但那次她的位置不佳,只看到了他的側面,而且距離還有些遠,對他的五官的細節並非瞧得那麼仔細。第二天想作畫時,就覺得印象有些模糊了,只好打消了給他畫像的主意。這次她便吸取了教訓,昨夜在回家的路上就不停地將他的面目與神情一遍遍地在心頭回放,深記于心。
“公主。”一位女婢掀開珠簾,匆匆地跑進來稟報。
“水墨,干嘛這麼慌慌張張?”少女眉頭一沉。她作畫的時候最不喜受人打擾,這是她自定的公主府規矩之一。
“長公主來了。”婢女水墨喘著氣說。
她剛說完,就听得門外一聲大囔︰“長樂,你都快把祖母給急死了。”
話未落音,門口已經出現了一位女子的身影,正是長公主趙栩。只見她身著一件孔雀藍窄袖褙子,一頭青絲挽成桃心髻,發邊稍微裝飾了幾瓣珠花,邊走邊說,一陣風似地刮了進來。
她們兩姐妹中,趙栩的封號是長安長公主,趙怡是長樂長公主,都是長公主。但宮內宮外都習慣將趙栩簡稱為長公主,而將趙怡簡稱為長樂公主。
傳統的審美觀對女人的面部最為重視,因此就有了“三停五眼”、“四高三低”的說法。這種五官的局部美與面部的整體美在這位長公主身上就相互和諧到了極點。單論容貌而言,假若趙栩不是正高首闊步于廳堂,而是楊柳裊裊于河邊;不是正瞠目環楮地尋人,而是秋水含煙地遠眺,恐怕子建筆下之洛女也不過如此了。
因此許多人都說趙栩是大宋第一美人,可說是有武甄筆下的“絕代色”與“傾城姿”,在她身上你挑不出任何相貌上的缺點,只有驚嘆其完美。但也有很多人反對這種說法,美是要包括氣質的,她時常都是張牙舞爪的樣子,哪里有半點美人的淑女儀態。
作畫的少女是長樂公主趙怡。她極擅丹青,造詣不凡,既是八卦中的大宋十大美女之一,又是許多貴介公子所仰慕的對象。她曾試著將自己的幾幅畫作放去畫廊里售賣,結果每幅都被人以五百至一千貫的價錢給買走,不知這究竟是她畫作好的原因,還是由于了她公主的身份。
“啊!”長樂大驚失色。趙栩來公主府一向都不用通報,直接登堂入室便可。這在往日自是並無不可,只是此時她剛畫完了一副少年的圖畫……
她本能地伸手就去卷畫,不過雙手剛觸到畫紙便立即想起這畫乃是剛剛做完,墨跡未干,一收便可能毀了。她心中不舍,略一猶豫之下趙栩已沖到了她的身前,再收也是來不及的了。
“哦,這是什麼……”趙栩一眼就看到她手下面的那副畫,便轉去桌子的另一邊。等站穩于了她的身邊時,就看清楚了上面的內容。
“哈哈,原來我們家的長樂也有意中人了。”趙栩原本是一腔怒氣地來找她算帳,不料卻突然發現了小妹的秘密,這下子心中便樂了。
“天!這是個什麼丑東西!”
趙栩自門口走過來時只是看到豬頭的後腦殼,並無任何特別。不過,待她站去與長樂並肩而立的時候,卻正好看到這個豬頭的正面,即刻就把她嚇了一跳。花容失色之下,連退兩步,後背不知不覺間就退靠在了牆上。
“只是個面具,大姐勿驚。”
長樂笑著將那個豬頭捧了起來,放去到牆邊的一張椅子上。既然被趙栩看到這幅畫了,她心中也就坦然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趙栩的父皇德宗子嗣不多,僅四男二女。她是長女,是老三。大哥與二哥都被太皇太後遣去了封國,老四趙弘當了皇帝,老五趙邃封直王。太皇太後見如今皇權穩固,也不一定要老五退居藩臣,便由他在京中瞎混。長樂公主趙怡是趙弘一母所生的六妹,母妃死于難產,從小缺乏母愛,因此無論是太皇太後、皇帝還是長公主她自己都可憐這個小妹,平素對她也最是憐惜。
昨日夜里放完禮花,老五便和長樂一起向太皇太後請辭,說是要去街上觀燈、猜燈謎。太皇太後心情甚好,也就準了。或許是游人太多的原因,老五與一干微服的侍衛居然把長樂給跟丟了。老五找到子夜都不見其蹤影,去公主府上也沒見人。便只好一邊讓侍衛繼續尋找,自己則趕回宮去向太皇太後稟報。
太皇太後聞訊大怒,便讓他跪在宮門之外。直到凌晨三點,有消息傳來說長樂自己回府了,太皇太後才饒了他。今天,太皇太後就派了前去向她問安的趙栩來公主府,問問昨晚究竟發生了何事,另外再看看她有什麼不妥沒有。
“喂。長樂,此少年懷抱面具,莫非是你昨晚甩開五弟自己去會……神鬼巡游去了?”趙栩見到畫中人懷抱豬頭,便把情形猜了個大致。她本來想說長樂是去私會情郎,但話到嘴邊卻臨時改了口了。
長樂听她口氣,似乎懷疑自己有私情,不禁大羞,便只好老老實實地將昨日的情形說了出來。她其實兩年前就想去玩玩神鬼巡游,但皇家有著規定,此種過于混亂之處皇家子弟是嚴禁去的,為的就是怕出意外。
她昨日實在是忍不住了,便事先將一切都計劃好,于紫衣之外套穿紅衣,在街上借著人潮甩開兩個隨身的侍衛,轉到僻街之處後脫下外衣扔掉,然後再戴上買來的面具,大搖大擺地就從皇兄與眾侍衛面前走過,居然無人發覺。
神鬼巡游趙栩也是沒玩過的。听了妹子這個膽大包天的計劃,她不禁暗暗佩服,心頭涌起一絲向往,“那這神鬼巡游究竟好玩不?”
“好玩得緊呢,我昨天就嚇著了好幾個人……”
結果,趙栩的興師問罪便演變成探討神鬼巡游好玩處的閑聊了。
兩人說了一陣神鬼巡游的熱鬧後,趙栩再看了那幅畫一眼,笑吟吟地問道︰“你以前真的不識這少年?恐怕是騙姐姐的吧。世上哪有這般巧的事情,一掀豬頭就扯出個俊俏少年來。”
見她眼光里帶著狐疑,分明不信。長樂一跺腳,又羞又惱地道︰“姐。妹妹這事還能騙你麼?”
看著妹子的那副小女兒家模樣,趙栩故意地先幽幽一嘆,說出來的話可讓自己的妹子一陣心驚肉跳︰“唉,那真是可惜了。京城這麼大,也不知這少年在哪里。過得三、五年後,這少年也許嬌妻幼子都一大堆了。”
她素知自己妹子的丹青筆力,眼見這紙上少年如此俊美,想來真人也必是如此,怪不得能使自己妹子春心拂動。說實話,京城雖大,但少年有如此的特征,讓錦衣衛搜索一下,多半能找到。只是她想激長樂一下,看其中是否還另有隱情。
長樂一陣神傷,呆了半晌,隨即又露出幾分喜色,道︰“不過他告訴我了名字,他叫趙圖。”
“啊。是姓趙啊,這麻煩可就大了。”趙栩眉頭不由一皺。
同姓之間雖說並非不能嫁娶,但傳統中總是會有點忌諱,世家大族中少有與同姓之人聯姻的,皇家二百年來也沒娶過姓趙的女子,也沒嫁給過姓趙的人。
長樂先是一愣,隨即又不以為意地說︰“那四哥為何娶了唐貴妃,她也是趙家宗室的後代。”
“奧州的唐家不是已經姓唐了嗎?又不是姓趙。”趙栩提點著她道。
長樂低頭細思,稍後就面露喜色道︰“那妹子要是封國就藩,不也就改姓了,不就不姓趙了嗎。”
趙栩听了這話,立馬就瞪了她一眼,罵道︰“我看你是不是傻了?這個臭小子何德何能,憑什麼讓你去更姓之國,賜他個異姓不就得了。”又把腳一跺,笑道︰“這都啥跟啥呀,人沒找到,八字還沒一撇,咱們就在這盡費些冤枉心事。”
長樂被她說得臉紅了,只是默不作聲,暗道︰“姐姐這個賜異姓的辦法倒是真好。”
“趙圖……趙圖……”趙栩把這個名字在嘴里念叨了幾遍,似乎想起了什麼。
“姐,可是有了線索。”長樂的眼中一閃一亮。
“得得得……別拿這眼神看我,我又不是你情郎。讓我好好想想……”
她在房內轉了數圈後,忽然眼神一亮,道︰“有了。”
“怎樣?”
“我听宮中之人嚼舌時說過,葉婕妤來京之前曾遭到過次行刺,結果是一名叫趙圖的少年救了她。後來啊,這葉婕妤還收了此人為義弟,听說此人不僅武功厲害得緊,連相貌也是俊俏無比,不同凡人。就不知……”說到這里,趙栩故意賣了個關子,不往下面說了。
“就不知什麼?大姐,你倒是說啊?”長樂焦急地問。俗話說,女人一戀愛就變成了傻子,趙栩下面的話這世上恐怕也只有長樂猜不到了。
“小傻瓜。就不知這位趙圖會否是你畫中之人。”趙栩大笑。
長樂被她笑得銀牙亂咬,暗氣了一回後,口中喃喃地說︰“世上同名同姓的不少,那也要看過才能知道。”
她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心下一百個盼望著那葉婕妤的弟弟就是他。
“此事甚易,喚嚴象過來一問便知。”趙栩道,隨即又搖了搖頭,“不好,讓嚴象在你這兒看到這幅畫終是不妥。也罷,還是我走一遭吧。”
說罷,她向著長樂伸出了手,“那把你的寶貝畫兒借我一用吧。”
長樂“嗯”了一聲,便開始卷桌上那副畫。卷好後本應該交給趙栩,手卻在畫軸上摩挲了幾遍,似乎有些舍不得。
趙栩一把搶過,取笑道︰“又不情郎本人,有什麼舍不得的。”</dd>
夜間的城隍廟人頭潮涌,叫賣聲絡繹不絕,四處掛起了花燈,連旮沓角落之處都是分分明明的。(頂點手打)
唐棣正流連于街上,這幾日他過得不僅是不好,而且還很糟,原因是手下人稟報說她正和一名叫趙圖的少年人,還帶著幾名下人,同住于一所宅院之中。
她在他心中本如仙子一般的純白,青芙綠蓮當為寫照,可如今……
他不敢,也不願去想他們究竟是何種的關系,有無肌膚之親,或者是……夫婦之實,這些詞實在是很扎心,刺得他一陣陣地疼痛。
“多謝客官,二百文。”雜貨店的老板說。
這是一個禮盒,里面裝著十六種小零食,滿滿地疊了三層,做成了一個寶塔型。他知道了她是愛吃零食的,而且這個盒子上畫著一對善財龍女,端的可愛,又喜氣洋洋,于是他就不知怎麼買下了。
買是買了,可是要送嗎?能送嗎?他不知道。
他付了錢,方待離去,忽見不遠處有相擁著的兩人在一處攤前選擇物件。燈火闌珊之下,那名少年的正從攤子上取了根發簪,笨手笨腳往身旁女子的頭發上插,女子趕緊把頭往後一讓,似乎怕那根發簪把自己扎痛了。
于是,少年面露尷尬,將發簪遞給女子讓她自己戴上。女子沒有接手,反而搖了搖頭,將頭靠近了過去,再用手指了指上發髻上的一個位置,便是示意他插在這里。
終于,發簪插好了,少年得意地笑了。他頭頂之上正好燃著一盞燈籠,泛紅的燈火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臉。但見他眉同墨染、目如星輝、鼻似懸膽、唇若涂丹,掬笑之下,稜角分明臉龐也生動了起來,線條轉為柔和,使人瞧著親切,又感到一種逼人的魅力。
女子湊近了他,似乎在听著他說著什麼話,又似乎已經陶醉了,最後靠在了他的肩頭。
少年笑得更加地自得,手便沿著她的背脊一路撫摸了下去,最後落在了她腰間,並來回地移動著,鼻尖卻在她的發端上嗅著,口氣又似乎說著什麼輕薄的話,惹得那女子滿臉嬌羞,作勢要打……
看到此景,唐棣只覺得心頭一片地冰涼,那個禮盒不知如何落到了地上,發出“ 當”的一響。
那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她。
※※※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
今晚,屋內沒有點燃一盞油燈,而是讓月光透過了窗紙,安灑在這窗前的床上。
朦朦朧朧的月光,與四周的黑暗相互結合起來,便益發凸凹起她那秀榻斜倚著的嬌軀輪廓。看著她,他總有一股看不夠的感覺,尤其是那幅歡好過後的髻發散灑掩雪胸,眼波橫流桃腮紅的慵懶之態。
“做我老婆。”
“才不。”
“那你要做誰的老婆?”
“讓我先排排隊。一、二、三……”甦湄伸出了手指,開始一個個地掰著數,隨後發現不夠用,便開始數起了腳趾。
“天啊,不會有這麼多吧。”
“別急,慢慢來。哦,找到了,你排在這里呢。”她指著一只小腳趾給他看。
他拿起了她的腳,親了那個小趾頭一口︰“能排在這里也不錯,起碼還在身上。”
“傻子,我就你一個呢。”甦湄被他拿住了腳,腳心一陣奇癢,不由咯咯地笑了起來。
“那你剛才還數,不會真有這麼多吧?”
“騙你的,急急你。”甦湄嫣然一笑,眉目間帶著小女孩般的玩劣。
看來,這個老婆是已經被自己給牢牢地抓緊了,也不會去跟別人喝酒吟詩了。雖然如此,卻也不能掉以輕心,因為他自己還有好大的一堆難題需要去解決。今日已是正月十六,距他離開京都的時日也不遠了,一些難于出口的話也不得不說了。
再三地鼓了鼓心中的勇氣,阿圖道︰“《禮儀》中有言‘既嫁從夫’,嫁了人是不是就得听相公的話?”
這種話居然問得如此正兒八經。甦湄心中陡然一沉,警覺性直線提升︰“哦。這是自然,三從四德還是要守的。”
“那……那相公我要納妾,你也不會反對,是不?”此句說完,適才凝聚起來的勇氣似乎一下子就消失了大半,胸中像個癟了的口袋般空空蕩蕩,那點剩勇怎麼都鼓之不起來。
“唉。男人總不止一個老婆的,只要不是太過份,兩、三個還是可以的。”她嘆息一聲,說的話極度通情達理。月光下,她的秀眉微蹩,卻更顯出一股冷的美感。
先生就是先生,有才有德。女德中至高的境界就是“去妒”,這需要何等的修養才能練成。面對著甦湄這種海量般的女德,阿圖幾乎就要被感動得淚奔了,一把將她摟在了懷里︰“老婆,我愛死你了。”
“相公,那你到底想納誰呢?說出來,奴家也可幫著你好好準備準備啊。是盤兒嗎?”她迎合著他,口中姣喘,眼波迷離,雙手也伸去了……
傅蓴與傅櫻之間,先把誰坦白出來,這可是件傷腦筋的事。最終他還是決定先拿小的出來探探路,看看風色再說。
“不,是傅櫻。讓我先親親你,你太美了。”
“啊!”,他發出陣殺豬般的慘叫。甦湄卻一下跪坐了起來,雙眉倒豎,目光狠辣,她適才剛給了點顏色他看看。
“死小子,你居然敢瞞著我……哼!從現在開始罰跪二個小時,老實坦白。”
要害被襲真是要命!他癱倒在床,渾身抽搐,無法動彈。半響後,才微顫顫地在床上跪直了身子。
“臭東西。還有什麼瞞著先生我的,趕緊交待!”
“是,先生。其實‘弱水三千,但取一瓢’一直是學生我畢生的信仰。不,先生你一人就已然比得上弱水三千了,我憑什麼那把另外二千九百九十九瓢給別人喝啊,你說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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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可那二千二百九十九瓢……”
“閉嘴!那是先生我的問題,不是你的。”</dd>
昨夜,先生老虎發威,弟子寒蟬淒切。(頂點手打)
雖然《禮儀》上白紙黑字地寫著“去妒”,但那只是兩個字,無人肯從又奈何?在被折騰了大半夜,又堅守住了“誓死不多招一人”的底線後,阿圖最終被趕去了正院的右廂房里睡覺。
右廂房里有一張小床,硬邦邦的,躺在其上,他思緒如潮。多娶老婆這事的難度實在太大,且並不光是甦湄給不給傅蓴和傅櫻進門的問題,而且還要牽扯到誰做正妻這麼個關鍵。
當然,正妻只能是甦湄或者傅蓴中的某一個,可倒底是哪一個呢?讓誰做妾都不會心甘情願,他自己也打心底里不願讓她們中的任一個做小。他思來想去地都沒有尋著任何頭緒,迷迷糊糊之間就睡著了。
朦朦朧朧中,忽感有仙人前來指點未來,便趕緊起身出屋,騎上烏魔馬就朝著濃濃迷霧中狂奔而去。過大街,走小巷,來到城外,又穿過曠野,越過沼澤,爬過雪山,跨過沙漠,終于來到一處十字路口。
向右一望,但見一片淒風慘慘,耳中聞得哀怨聲聲,隱約間又可見孤魂野鬼四處游蕩。路邊立一塊牌子,上書“現實國”,牌下還站著名小丑模樣的接引使者。于是問︰“何為現實國”。使者對曰︰“吾國只許取一正妻,所以稱現實國。”
怪不得活似地獄,真是可鄙!阿圖對著他就是一口唾沫吐去︰“呸!”
轉而向中,但見道旁立一牌,上書“理想國”,牌下也站著一名農夫模樣的使者。往深處望去,卻是小橋流水,阡陌田野,遍地綠草繁花,耳中听鳥語,鼻中聞花香,一副好田園風光。于是問︰“何為理想國?”使者對曰︰“吾國律制,凡男人皆可娶二妻,且皆是正妻,妾則不限。
此國不錯,律法定得宅心仁厚,深知男人痛苦。阿圖本待驅馬前去,忽然又留了個心眼。再向左一看,乃是一處金光大道,四處祥雲環繞,雲海間疑似有瓊台玉閣重立,仿佛又傳來歌聲笑語連連。看罷木牌上字,便向站在牌子下的美貌女使者問道︰“使者姑娘,請問何為夢想國?”
使者笑而對曰︰“吾國之法最講平等,男人可無限娶妻,妻妻之間皆無高低之分。若公子有心,奴家也可侍奉。”
阿圖大喜,手中放開韁繩,正待催馬快跑,忽听耳邊有人高呼︰“少爺,少爺。”
醒來一瞧,卻是盤兒正在耳邊聒噪,便板著臉沒好氣地問︰“什麼事?”
“嚴同知來了。”盤兒委委屈屈地答道。
他來干嘛,平白擾了自己的好夢!沒辦法,只好起身。洗漱完畢走去了前院,便見到院內的槐樹下擺著條長凳。凳子上坐著一人,大馬金刀,正是嚴象。
自從上次嚴象給他錦衣衛腰牌之後,他對他的印象好了不少。這並非是因為這塊腰牌,而是因為嚴象最後說的那句“人各有命”,語氣中還是頗有人情味的,也似乎充滿了滄桑,這使得他無形中對他的敵意削減了不少。
阿圖正待招呼他,卻看到他“騰”地一下站起身來,一張嘴巴張得幾乎可以放進一只茶盞。回頭一看,卻是甦湄走出了房門,正對著客人禮貌地點頭。
嚴象顯然是認錯了人,誤以為是葉夢竹從房內走出來了。甦湄和葉夢竹本來就長得有七分相像,氣質也有些神似,只是甦湄略帶著些青澀感,而後者卻是象顆熟透了的果實。不過,最近半年來甦湄的女人味也似乎越來越足了,風韻上正在向著葉夢竹急追猛趕。
“湄湄真是越來越漂亮了,莫非是受了我這大仙滋潤的緣故……”他昂然自得又恬不知恥地想著,隨即就聯想到葉夢竹也在宮中受著滋潤,這就讓他油然而生一股妒意,暗暗連吐幾下口水。
“嚴大人,莫誤會,這是賤內甦湄,並非……”阿圖迎上去解釋道。
“胡說,誰是你賤內了。不害臊!”甦湄罵了句,然後身形一轉便消失在房門里。昨晚的事,她可沒原諒他。
嚴象終于看明白了,這女子並非是葉夢竹,方才松了口氣,又不禁暗暗地妒嫉起來︰這小子真是好福氣。
雖然被老婆罵了一句,可阿圖也不以為意,含笑問嚴象道︰“不知嚴大人前來有何事指教?”心里卻暗想︰莫非是阿姐差他前來?
不過他這次卻是猜錯了。只听得嚴象說︰“恭喜公子,名人、順意伯公孫休請你明日下午前去伯爵府參加茶會。”說完,便從懷里掏出張紅色的紙片遞給他,就是公孫休的請帖了。
接過請帖,上下這麼一看,果然是公孫休請他赴茶會。阿圖暗暗納悶,他可是從來都不認識這公孫休,還存著心思要搶他的名人之位,赴茶會又是從何談起。于是搖頭道︰“我不去。明天我要陪老婆上街買東西。”
他正在和甦湄鬧矛盾,而且留給他在京都的時間也不多了。如果不在短時間內與她和好,他走了後甦湄要是偷偷地去喝酒吟詩,那就萬事休矣。公孫休雖然有名,但跟自己可沒啥關系,他的宴會不去也罷。
帶著一臉的皮笑肉不笑,嚴象冷然道︰“你真的不去?”
“不去不去,我和他又沒有交情。”阿圖斬釘截鐵道,怎麼說都是陪甦湄重要。
嚴象斥笑一聲,嘴角處帶著嘲諷︰“小子,你真以為是公孫休請你啊?你以為你有這麼大的面子,名人要請你喝茶?”
“帖子上不是寫著公孫休請客嗎?”
“實話和你說,這實際上是長公主讓你去,長公主就是公孫休的夫人。她不好明請你,就讓駙馬來代她出面。”
“長公主我就更沒听說過了,也不去。”
“你不去算了。反正請帖我帶到了,去不去由你。”嚴象冷笑道。
說完,嚴象轉身就走,可只走了兩步就停了下來。稍一猶豫,最後決定還是應該提醒一下這個傻子。長公主何許人也,乃是太皇太後最喜愛的孫女,本朝上下有誰敢得罪她?這小子敢拒去茶會便是落了長公主的面子,得罪了她那可不是好玩的。
“你上元夜去過神鬼巡游是不?”
“你怎麼知道?”
“你還有個豬頭的面具是不?”
“哦,原來嚴大人也去了。告訴我,你當時扮了什麼?那晚,我看到有只獨腳恐龍,一路蹦得好歡……”
“少跟本大人嘻嘻哈哈,你那豬頭面具呢?”
“送人了。”
“哦,這我倒不知道。送給誰了?”嚴象只看到了那副畫,畫上的這小子抱著個豬頭。
阿圖轉頭一看,甦湄不在院子里,便低聲說︰“一個小姑娘。”
“長啥模樣?”
“瓜子臉,梅花腳,柳條細腰……”
“別犯渾,老實道來。”……
听這小子說完那女子的容貌,嚴象心頭的那幾分疑問豁然解開。尋思著這個渾小子不知是走了那門子狗屎運,不但認了皇帝最寵愛的葉婕妤為姊,還贏得了公主的……最後瞪了他一眼道︰“行了,長公主就是為了這個拿你面具的人請你去茶會,那你還去不?”
“……”
“小子,你大發了,自己看著辦吧。”
說罷,嚴象拂袖而去,留下他一個人呆立在院子里。</dd>
公孫休的茶會阿圖終究是沒去。(頂點手打)
甦湄直到現在還鬧著情緒,要是去赴這個茶會,被她了解到原因,那自己豈不是自尋死路。再說,這京都號稱“虎踞龍盤”,龍雖然只有那麼一條,現在正盤著葉夢竹,但虎狼想必是不少的,保不準打斜里插出匹猛狼來,甦湄也許就要去喝酒吟詩了。
這幾天來,阿圖不但日日陪著甦湄上街大包小包地螞蟻搬貨,餐餐大擺河鮮山珍,這晚更是包了一條小船,要與她共游秦淮河,看能不能營造出一個能使兩人和好的機緣。
秦淮河的冬夜,若非是有著這些五彩十色的燈飾,又借著上元節燈會的氣氛,實是難與其它的季節比較。大船上的歌妓比較有名氣,船上那花燈也是多半較為出彩,不但繁多,而且花式也翻陳出新,格外的講究。小船雖比不得大船,但終歸也是花了番心思的,好歹總是有那麼幾盞燈來點綴著船頭船尾各處。
這條船的前後四周也都懸掛了彩燈,雖不是那麼地炫眼,但也照得四周河面上帶著幾分的光彩流影,時聚時散,象水中的夢幻。
在幽靜的夜里,槳聲汩汩的伴奏聲中,敞開兩側的船窗,阿圖與甦湄並坐于艙內,觀看著這一片秦淮夜色。
河上的燈船著實不少,不一會兒,就會有那麼幾只擦身而過。爾後,歌聲自隔船飄來,音量隨著距離而逐漸地低去,透過這夜色與水霧,再經波聲、槳聲的過濾後傳入耳中,便有股依稀夢境之感。
一艘彩船打身側而過,傳來歌女悅耳的歌喉,一首昆曲的段子引得船上的客人們紛紛叫好。
“對了,我們也可以點曲。”
阿圖對著身旁的甦湄擠出了一臉的討好,而後者只是斜了他一眼,並不接話。
“公子、夫人,這是曲譜。”
坐在船頭的歌妓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女,有著鄰家小妹般的清新甜美。她听見阿圖要點歌,就猶猶豫豫地遞上了一本歌折。
阿圖心頭大贊她這聲“夫人”喊得好,再轉眼看甦湄也並未有何異議,心中甚喜,就翻開了折子點了一曲。
小妹見他點了歌,端起了琵琶就坐在兩人對面的一張椅子上邊彈邊唱了起來。她長得很是不錯,可歌喉卻實在不怎麼出色,而且也似乎並不很熟練。只要有船打身邊而過,隔船的歌聲唱得嘹亮一點,這小妹必定會跑調無疑。
“奴家上船還不足一月,詞曲有所不足,還請公子與夫人多多包涵,不要責怪,否則媽媽又要罰飯了。”小妹深深地福了一福,可憐兮兮地說。
罰飯?小妹妹說得真是好可憐,阿圖引惻之心頓生︰“沒關系,就拿你熟悉的來唱吧。”
小妹得令,坐回原位繼續開唱。
不料,即便是她所說的“熟悉”的歌曲,也是時常的跑調。此時,小船逐漸劃入一塊熱鬧的去處,四周的船舫絡繹不絕。于是這小妹的跑調就更離譜了,到後來實在是唱不下去了,便收了聲音,坐在那里滿眼是淚。那名租船時和阿圖講價的老鴇見勢不妙,更是躲在了船尾不肯露面了。
他租船的時候貪了小便宜,講了七、八條船,這家的價錢最低。事出有因,這條船之所以便宜,現在看來就是因為這船上的小妹不會唱歌了。他再看甦湄,但見她用袖子掩住了嘴角,在那里偷笑個不停,極有可能是笑他今夜做了回秦淮水魚。
他見了甦湄這模樣,心中又急又惱。本來是想帶她出來換下心情,沒想到會因為自己貪小便宜而大大地掃興,看來起碼今晚是無法和她重修舊好的了。
急中生智之下,阿圖忽然就想到了個補救的辦法︰“娘子,要不我給你唱一支歌好不好?”
甦湄從未听他唱過歌,好奇的心思也就被引出來了,便點了點頭,也忘了反駁他那個“娘子”的用詞。
“不過若是唱得好,你可得原諒我。”
“行,大仙。你要是出了彩,這次便饒了你。”甦湄眉頭先是一皺,可還是松開了。一切都是木已成舟了,不原諒他又能怎麼樣呢。
“好!”阿圖喜滋滋地回答著,隨即閉上了眼,坐在椅子里沉思了起來。
甦湄等了他半天也不見他開口唱,倒是忍不住了,問道︰“喂,你倒是唱啊!”
“是。我剛才在翻譯它的歌詞呢,原來的詞你可听不懂。不過現在已經譯好了。”
說完他就站起身來,開始扭動著身體。雙手互拍,腳踏地面,手腳同時打著節拍之下,一種奇怪的節奏便從他那里發了出來,並低聲輕唱道︰
死寂的迷航,
我的頭昏暈發脹,
芳馨的野麻香,
彌漫在空氣里。
我吸入了幻覺,
再將現實吐出,
疲憊更加上了虛弱。
我得找一顆星來過夜,
一個可以放松的理想地。
屏幕傳來了誘人的圖像,
**著她的大腿與胸膛。
我迷糊著雙眼問,
這是地獄還是天堂。
她射出了光導航,
指給船一條隱秘的航向。
拋著媚眼,對著畫面,
她放蕩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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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奢華的客房!
任何時候
你都能找到一間滿意的客房。
她的心為金錢所引誘,
她周圍充斥了許多魅惑的朋友,
她稱之為人獸。
在黑暗的街道中起舞,
酣暢淋灕。
一些舞是為了忘卻!
而一些舞是為了回憶!
我坐上吧台,
酒保說,這里不供應烈酒,
只有更烈的酒。
來一杯吧,在胃里燃燒的甘露!
深夜,她們弄醒了你。
說,歡迎加入卡里佛星!
如此神迷的地方!
許多可愛的的面容!
無數奢華的客房!
盡情歡娛,
是你下次再來的藉由。
脖子上懸掛著枷鎖,
手里持著粉紅的毒酒。
她說,我們是彼此的囚徒,
早在命中注定。
他們在夜里相聚,
愛戀彼此的身體,
又撕咬著,留下血色的痕跡!
我驚恐地逃離,
卻被堵在了門口。
她前來伺候,
帶著那些漂亮的朋友。
她媚笑著說,放寬心,
一切都如你意。
想什麼時候走都可以。
但你卻永遠無法真正離去。
一曲唱罷,甦湄呆坐在椅中,她還沉浸于這首歌詭異的氣氛而無法自拔。這首歌極度地奇特,象是來自于另外一種文化,但旋律與節奏又異常的好听,而他打出來的節拍也和這歌相得益彰,盡顯歌中韻味。
“這首歌叫什麼名字?”她終于甦醒過來,深吸一口氣,問道。
“卡里佛星。我以前開船的時候,感到無聊了,有時會唱一唱。”他伸了伸舌頭,語調帶著些孩子氣。
這時,船頭忽然傳來了一陣琵琶聲,原來是那個不會唱歌的小妹記住了這曲的調子,然後彈了出來。她初始還稍有生疏,然後就漸漸地熟練,最後竟然是將這首曲子中哀傷、迷惘、幽怨、沉淪、無奈、恐懼等種種的情緒盡皆表現了出來。看來,這個小妹雖然不會唱歌,但就彈奏而言,無疑是個天才。
阿圖听到這熟悉的調子,頭腦一熱,便從頭再唱一遍。頭先那遍,他是低聲吟唱,而此次有琵琶的伴奏,便是放開了歌喉。他的嗓音本是清亮,胸中氣息又足,開喉一唱,可謂是遏雲繞梁。
此曲唱完,小妹放下琵琶,盈盈下拜道︰“多謝公子賜曲,珠兒生平所學之曲,無一比得上公子這首。”
得到這位專業的小妹好評,阿圖大為高興,笑著扶起了她︰“姑娘不必如此,若非你曲彈得好,我也不能如此盡興。”
她抬起頭,和他的目光相逢時,臉上便是一紅。
“娘子。我唱得好不好?”阿圖坐回了甦湄的身邊,攬著她的腰問道。
“嗯。這次就饒了你。這曲真是好,不過這詞……不會是你自己編的吧,怎麼如此的……”甦湄想著這詞的內容,不禁感到臉上有些發燙。而且里面還有不少稀奇古怪的詞,諸如“光導航”、“人獸”什麼的。
阿圖正待回答,不料船外忽然燈光大作,幾道探燈同時射入窗口。向窗外一看,七、八只大花船已圍在了這艘小船的四周,而更多的船看樣子似乎正朝著這邊駛來。
那幾只大船的船頭不約而同地走出來數名花枝招展、美艷襲人的歌女,朝這邊含情脈脈地笑著,異口同聲地道︰“適才是哪位公子放歌。奴家敬請這位公子上船品茶敘話。”
雖然都是美女,看似也情真意切,可這個時機……阿圖心下一急,連忙叫出聲來︰“船家,船家……趕緊掉頭,上岸!”
注︰本章歌詞改編自英文歌《加州旅館》,希望讀者們能喜歡。</dd>
眼見離歸期已近,這次又將是半年的分別。(頂點手打)
甦湄已經原諒了他,但離別的愁緒卻籠罩在兩個人的心頭,相聚的每一刻都顯得份外地珍貴了起來。
正月十九日的這天,陽光將冬日照得暖洋洋的。一大早,甦湄由馬管家趕著車,去了學校選課與交學費。阿圖無事可干,便搬了把藤椅在院子里邊曬太陽便邊讀書。
他坐于藤椅中,身邊的小桌之上擺了二十幾本書疊成了一摞。他邊看邊笑,甚至幾乎要彎腰打跌,顯然是覺得書中的內容十分地有趣。
這些書並非經典子集,也非詩歌詞賦,而是神話、仙話、志怪、民間寓言、傳奇、笑話之類的百姓文學。大宋人受教育的比率雖然極高,但其中大多數恐怕都不會對賦詞吟詩感興趣,因此這些粗野的、不成熟的、新奇的、有想像力的東西便大行其道,日漸興盛,而傳統的高雅文學相較之下,反而顯露出一股頹勢。
他手中拿著的這本書名叫《三摘梅》,講的是本朝的一位後生同時看中了一梅姓人家的三位女兒,然後便想方設法地將將她們一一哄騙到手,最後三女共嫁一夫的美滿故事。這書印刷雖然粗糙,但配上了不少插圖,文字用語詼諧,妙趣橫生,插圖的畫面的構思也著實巧妙,圖圖都畫到了人的心癢之處還兼著含蓄,以免被禁。這本書和旁邊擺著的那些都是他從夫子廟買回來的,每本十至二十文不等。
他正笑得七葷八素之際,忽見有人在門外喊道︰“趙圖趙公子在家嗎?”轉頭一看,便見到一個年輕的太監站在大門外,身後還跟著兩個侍衛。
阿圖見來者居然是名太監,趕緊起身走去門口,手中一揖道︰“在下就是趙圖,請問這位公公有何事?”
那位太監尋得了自己要找的人,抬腿徑自走入院中,找到南北方位後便立定呼道︰“葉婕妤傳趙圖即刻入宮覲見。”
太監好錢財,這似乎是一種共識,連那十本小書中都有拿他們來取笑打趣的,而且統統都是將他們歸于了反面的那類人物。眼見這位太監傳完旨意後,面上帶著一番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心中頓然領悟︰在向自己要錢了。
于是他一邊心中咒罵著,一邊盤算的該給多少,終于打定了主意,然後從懷里掏出來一個一兩的金虎頭悄悄地塞到他的手中,又學著書中的對白,面上堆笑著問︰“這位公公面生,不知如何稱呼?”
太監得了金子,臉上的幾顆白麻子笑得四分五裂,滿心歡喜地回答︰“咱家王寶,在承禧殿中當值。既然已見到了趙公子,那咱們這就進宮吧。”
承禧殿是葉夢竹住的地方,那這名叫王寶的太監就應該是她的內侍了。
※※※
阿圖由王寶帶著向北穿過秦淮河,來到長安街後一路東行,到了西皇城根南街拐北,再打西安門從西面進入皇城,然後又經西華門進入紫禁城內。王寶一路出示著令牌,沿途守衛軍士見了便紛紛放行。
皇城始于昭武十三年破土興建,所佔基地約二十方里,乃是在武宗登基為帝之前就選定作為日後修建皇城所用的土地。立國初期,因四方征戰而導致國庫空虛,朝廷無力修建宮室。待得大事初定,兵事稍息後,府庫方才有了盈余,武宗便于昭武十三年開始修建皇城。
可昭武十三年又是武宗分封諸侯的起始年份。初始,無論是武宗還是受封之人都有些過于樂觀,以為既然天下已歸于一統,蒙元勢力已被驅去謙河及蔥嶺以西,當可無憂。這些皇族與臣子們受封之後,便帶著家人、族人之國就藩,本以為可以就此守得一方安樂土地,享受一世富貴榮華。
可事實卻是,諸侯均分封于西北、西南、南洋以及和州等邊疆之地,這些地方民族混雜,風俗各異,加上土地乃是新得,人心也不穩固。諸侯來到封地後,便開始面對著諸如蒙元殘余、草原牧民、高原人、林中百姓、土司、南洋山野人、熱帶土著等等勢力的抗拒與侵擾,每一股大大小小的勢力都非易于之輩,且多半不願受諸侯的招撫。
無奈之下,諸侯只得向朝廷請援,求借兵馬糧餉以立國。面對難局,武宗痛定思痛,乃下決心行人口遷移之法,將內陸人口按戶逢六取一,原日本與高麗之民按戶二取一,合計五百二十萬戶人口移去西北疆各地。又資助這些諸侯,將國家數十萬的軍隊長期分借給他們,並承擔其糧餉開支。國庫便因此耗盡了財力,本已開工的皇城工程也不得不停了下來。
于是,這個皇城就成了個半拉子工程,連曬了十三年的太陽。昭武二十六年,情形稍有好轉,皇城便繼續開工,時武宗六十一歲。十三年後,皇城終于完工,時武宗已七十四歲矣,越二年崩。
皇城南北長五里,東西寬四里,佔地二十方里。其有四門,正門開于南,名為承天,東門名東安,西門為西安,北門為北安。
皇城內又有宮城一座,這里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皇宮。宮城又稱大內,俗稱紫禁城,開有六道門︰正南是午門,東南為左掖門,西南為右掖門,東為東華門,西為西華門,正北是玄武門。
這座皇城阿圖年初一晚曾帶著甦湄在空中游覽過一番,可由于當時天黑,只留下了皇宮規模宏大的印象。今日白天一路走來,才看清這皇城的精細之處,眼見沿途樓閣林立,殿宇巍峨,雕梁畫棟,富麗堂皇,真個氣象萬千。
王寶應該是受過葉夢竹的事先關照,沿途把宮庭的種種禮儀和需謹慎之處一一說給他听。他說得甚是詳細,不但告知他覲見葉夢竹的禮節,連如何參見皇上、嬪妃,甚至是親王、公主都 羲艫亟擦艘槐欏H舨皇前く嫉募切院茫 夥 疤 呂純峙戮鴕 窖鄯 琢恕 br />
等到進入紫禁城後,王寶就變得神色凜然,話也不多說了,只是領著他快走。不多時,二人就來到了承禧殿外。</dd>
承禧殿門口站著名太監,見王寶帶人回來復命,便入內通報。(頂點手打)不多時,這名太監走了出來,說葉婕妤傳他覲見。阿圖跟了太監入內,王寶卻站在了門口,並不進來。
皇城、宮城外觀均是華美壯觀,因此阿圖一路暗猜這宮室之內必定是玉石為柱,金磚鋪地般的奢華。可進到承禧殿一瞧,卻是沒甚出奇之處,雖然字畫古董不少,單就陳設與裝飾而言,恐怕比那日秦淮河上的畫舫也好不了多少。見了這如此情景,阿圖大失所望,不免暗罵皇帝小氣。但轉念一想,皇帝有這麼多老婆、太監與宮女們要養也真不容易,如果換了旁人,恐怕連飯都是吃不上了。
今日葉夢竹穿了件淺紫色的襖子,下著暗紅瓖黑邊的直裙。頭上風髻霧鬢,面上淡掃蛾眉,發、耳、頸、腕之處還掛戴了些金玉之類的首飾,一改往日清湯掛面的形象,顯得富貴端莊了許多。她原躺于一張長椅之上,此時卻是直起了身子,手上還握著本書。眼見阿圖進來,她笑靨自開,一雙秋水般的妙目只落在他身上,前後左右、上上下下地移動。
“草民趙圖參見婕妤娘娘。”阿圖慢吞吞地道。因為適才王寶和他說過,如果那被拜之人免了他的大禮,這就不用跪了。他便尋思著葉夢竹一定也會免了他的大禮,因此這句話就說的特別地慢,只待她說聲“免了”,自己就不用跪了。
不料他等了半天,葉夢竹並未發話,再等一陣,還是全無動靜。他嘆了口氣,心知今日是免不了要拜這姐姐一次了,反正自己老婆也跪過好幾回,跪跪姐姐也無妨,當下便利索地行了禮。
大宋宮庭禮儀,拜見太皇太後、皇帝、皇後、皇貴妃均是三跪九叩,拜見八妃九嬪是二跪六叩,拜見其他品秩的妃子是一跪三叩。
“好了。坐吧。”葉夢竹見他拜了,不禁莞爾一笑。適才阿圖的那點小心思她早就猜到了,便有意作弄一下他。
“在上海你認我為姊之時,便是該拜。你當日逃過一拜,今日就算是補了上次所欠的。因此,姐姐還是算免了你覲見之禮,你心中可得承情。”
阿圖坐到她對面那張八仙桌旁的凳子上,自我解嘲地說︰“不多不多。上海到京都六、七百里,欠了這麼長的利錢,二百里一個,姐姐算是開恩了呢。”
葉夢竹的眼神浮現起幾分捉弄︰“嗯,知道自己欠了債就好。你現在這磕頭的債算是還完了,可這其它的債還多著呢,咱們這便一一來算。”
“啊!弟弟我何時欠下這許多債務,為何我竟不知。”阿圖聞言一驚,心道莫非葉夢竹今日要想著法子讓自己磕頭,那不磕成了蝦米。
見他帶著滿臉的驚疑,葉夢竹心下暗笑,但仍然是擺出了一副正經的模樣兒,說道︰“其一,你拜入我門下學棋,是我門下首席弟子。我已入宮,萬事不便,光大門戶之事就落到了你的肩頭,你說這是否一債?”
圍棋才學了兩日,手談不過十幾、二十盤,光大門戶的重擔便陡然這麼大山般地壓了下來,實在是有些過份了。
“這……弟弟才淺力薄,能耐尋常。這光大門戶之事,姐姐還是另收高明為徒,再委任于他才是。”
“不用了,我看這至高明的莫過于你。此事非你莫屬,你該當仁不讓才好。”葉夢竹笑道。
看來是逃不過了。阿圖斜著眼瞅了瞅她,然後換上了一副嬉笑色︰“好好,為了姐姐,弟弟我兩肋插刀,鮮血直流,流血滂滂,血流成河。把那些什麼‘人’啊‘王’的都一一拖下馬來,再踏上一只腳。往後,這人們就問了︰‘此人是何來頭,怎忒地厲害’?然後便有人答道︰‘此乃葉娘娘的弟子。這葉娘娘又是何來頭,你知道不?那葉娘娘啊,乃是那九天的仙女下凡,眼珠只是那麼一轉,這三十六般計謀,七十二般絕招就使出來了,任你是那大羅神仙也是翻不了盤的……’”
“哦。不想我眼珠一轉,居然便這麼厲害。”葉夢竹大笑,還真地把眼珠在眼眶里轉了那麼幾轉。
“不好!地震了”他臉色忽然發白,作勢欲跌。
葉夢竹先是一驚,但隨即發現哪有地震,地面平靜得很,晃都沒晃一下,便知道又是他在胡說了,嗔道︰“你胡說,哪里地震了?”
“姐姐有所不知,弟弟非是說這里地震,而是說天上。姐姐既從天宮下到人間,天上的什麼元帥、天將還有天兵們豈不要日夜思凡。適才姐姐一笑,眼珠一轉,一輪秀色直沖九霄之上。見此顏色,十萬天兵齊傾倒,這天庭豈不是地震了啊。”
這馬屁拍得實在是讓人無法拒絕,葉夢竹听了花枝亂顫,眼楮都亮得快滴出水來了。而伺立在一旁的宮女太監均慚愧得背後冷汗淋淋,心道︰“都說咱們這些宮人最會拍馬屁,卻是拍馬也趕不上葉婕妤的弟弟。”
葉夢竹笑了一陣,漸漸地收斂起了笑意,“好了好了,阿圖你也不要鬧了,姐姐也不指望著你來光大咱們‘圖竹派’這個門楣。不過話說回來,姐姐收了你入門,你還是得用點心學棋,否則出去老被別人殺個流血滂滂的,姐姐我臉上也無光不是。”
“是。弟弟一定好好學棋、下棋。”
“咱們就來說這第二條,你打傷了雪齋大師。他可是姐姐的半個師傅,這帳你得怎麼說?”
“哦。我可沒動手打他,可是他喊住了我,然後又變了個金剛出來。弟弟都被他害得兩天起不了床,此事盤兒可以作證。”
然後阿圖又把那天的經過說了一遍,听得葉夢竹兩道黛眉擰到了一處。
半晌,她才嘆了口氣道︰“此事曲折非我能知,想不到雪齋大師的神功竟練到如此境地。他已遣人和我說了,此事就這麼算了,也不會再追究于你。大師出家前也是我葉家族人,德高望重,你今後見到要執以師禮。”
“是。”阿圖再次點頭,他可沒想到這雪齋居然還是葉夢竹同族的人。
第三條仿佛很為難,只听她幽幽道︰“這第三筆債可不是你欠姐姐的,卻只怕真的很麻煩。你不去赴長公主的茶會,落了她的面子,她不會輕易饒你。還有,你那個豬頭到底是怎麼回事?”
“長公主駕到!”門外的傳來了一聲太監的高呼,然後便听見太監和宮女紛紛向趙栩請安的聲音。</dd>
完了!剛剛葉夢竹還說這婆娘不會饒了自己,沒想到這麼快就來了。(頂點手打)
阿圖因為得罪了這個長公主,所以這兩天就好好地向盤兒問了番有關趙栩的事。往日,皇帝與葉夢竹說閑話的時候大多也不避著她,盤兒肚子里倒裝了些宮庭的內幕,當下就一五一十地把所知道的講給他听了。
另外,京都某些大膽的小報偶爾也寫點有關宮闈的風聞,還說上任的應天府府尹吳大用就是因為得罪了這個長公主而被遷去了貴州做參政,雖然兩者都是從三品官,但一個是京都的府尹,一個是偏遠落後省份的參政,兩者之間的差別不可以道理計。
阿圖這才知道自己是捅了馬蜂窩,開罪了這位以野蠻任性著稱的長公主,那可真不是鬧著玩的。
葉夢竹的問話尚未來得急回答,一听長公主駕到,阿圖沒來由的一陣心慌,情急之下腦中靈光一閃。
只見他身子一搖,便如同鬼魅般地飄到了門口,然後就佝僂著身子面向室內半跪于地,一眼望去便和太監跪拜請安的模樣象了個十足,還抽空向葉夢竹做了個鬼臉。
葉夢竹不禁暗暗稱贊他頭腦靈活,但這招騙不騙得過趙栩也是難說。
阿圖剛擺好姿勢,只听得一連串唰唰的腳步聲,一名宮裝的女子帶著一襲香風走了進來,口中囔道︰“葉婕妤,我來你這走走。”
趙栩今日正好跟長樂一起去慈寧宮給太皇太後請安,閑聊時听那邊的宮人說葉婕妤傳了她弟弟入宮覲見。想到他前幾日拒赴自己的茶會,頓時火冒三丈,忍不住地跑過來要好好地教訓他一頓。
自跨入房門開始,趙栩的步子就直往里面邁,目光也直往室內深處里尋找。而門口跪著的這人慫頭慫腦,一副萎萎縮縮的樣子,便被她的想當然地認為是名太監,直接就選擇了忽視,盡管阿圖的穿著和太監服大大地不同。
“長公主來了,妾未能出迎,恕罪,恕罪。”葉夢竹口中說著客套話,迎上前去。眼楮余光瞟向那小子之時,卻見他已經悄悄地溜了出去。
趙栩進來時,阿圖嘴里就含糊著說句請安的話,等她剛打身邊經過,便趕緊開溜。王寶見他出來,正待說話,卻見他使了個眼色,將食指在嘴前一豎,然後手一揮,那便是“別說話”和“趕緊溜”的意思了。王寶見機極快,猜他不願見到趙栩,于是回應了個眼色,示意讓他跟著自己走。
兩人躡手躡腳地沿著走廊往外快走,眼見就要走到拐角了,回頭一望,趙栩還未跟出來。阿圖正暗自慶幸,想今日算是逃過了一劫,否則被這婆娘捉住了,就不知是要打還是罵了,或者又是關牢房。
不想就在此時,前面忽然又一聲高呼︰“皇上駕到。”
他听了,心中頓時涌起了一股挫敗感。想要快跑,但走廊兩頭與廊間都站著侍衛,時刻都在虎視眈眈。無奈之下,只好又祭出拜倒這招絕技,希望能再次蒙混過關。
阿圖伏倒在地,余光卻瞟向兩邊,眼見十幾雙鞋子走了過來,並不停留,便打自己身前走了過去,心中暗喜︰“本公子可算是大有急智,這次也混了過去。”
剛自夸兩句,卻只听得一聲清脆的女聲道“且慢。”然後眾鞋子陡然停下,一雙瘦縴縴的紅鞋子卻獨自走了回來,站在了自己的眼皮底下。
“抬起頭來!”女聲開口。紫色的裙裾下,左邊的那個紅鞋尖在地上打了兩記得意地拍子。
這只鞋子無疑是在向自己挑釁,表明她已經掌控了一切。但這頭可輕易抬不得,一抬就或許要被遣送回趙栩那里去了。自己和這個女子無怨無仇,她卻非要來壞自己的好事,阿圖心下痛斥一聲︰“小娘皮!”
“抬起頭來!”小娘皮再次說道。這次的聲音抬高了八度,右邊紅鞋子的鞋跟還在地上一跺。
“抬頭吧。”卻是身邊的王寶勸了一句。他抬了頭,看到眼前這人實在是惹不得。
沒辦法,阿圖口中嘀咕著︰“好男不和女斗。”隨後挺身抬頭。
“果然是你”小娘皮笑了,眼中帶著股恨怨。她就是那天拿他豬頭的那個少女。
竟然是她!記得嚴象說過長公主就是為了此女而發帖請自己去茶會的,那這個小娘皮是……?他擠出了滿臉的堆笑,想說點什麼卻口中無詞,情急之下脫口道︰“那個豬頭好不好玩?”
少女沒想到他突問此句,一時錯愕,竟然無法接口。
“莫非你就是葉婕妤的弟弟趙圖?”年輕的著皇袍者走了過來,帶著他帝王的風采,又面含微笑,使人覺得親切。
王寶曾說過,宮內只有皇上能穿明黃色,那眼前這人就定是崇治皇帝了。阿圖向著他稍瞅兩眼,最大的印象就是這條龍的確很帥,趕緊大禮拜見︰“小民趙圖拜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免了,起來吧。”皇帝和顏悅色道。
“謝皇上。”
阿圖才拜了一拜,一听這個“免”,趕緊收住了,一挺身便站了起來。他這麼一站起來,就和皇帝看了個臉對臉。皇帝的身材也甚高,比阿圖只矮稍許,面目清秀,豐神俊朗,配上這身皇袍顯得是魅力十足。
他看皇帝的同時,趙弘也正打量著他。既然這位皇帝素有以貌取人的特色,因此當他看清了這位葉婕妤弟弟的模樣時,自然是龍心大悅。
婕妤的品秩不高,本是達不到招家人入宮敘話的級別,連出宮都是需要皇上、皇後或者太皇太後的準許方可。葉夢竹這次招阿圖進宮實是皇帝的意思,不過是借了她的名頭而已。趙弘招他前來的原因一是要酬他救葉夢竹之功,二便是要看看這位嚴象折子中所奏的,讓長樂公主動了心思,長公主請喝茶又不去的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嚴象自然不會直說長樂公主看上了誰誰,只是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翔實地說了一遍,只要不是傻子,哪能不知其中含義。不過嚴象又說他目前和一女子同住于葉夢竹舊宅,言語間夫妻相稱,可兩人間是否真的已成親卻是不明。
上上下下地將他打量了一遍之後,趙弘心下暗贊自家小妹有眼光。只是覺得他的年紀似乎小了點,和長樂差不多,神情舉止間也缺了一分穩重。不過這也沒關系,反正大宋的公主因為可以封國,金貴過歷朝往代,名下又有許多的私產,駙馬的能力強不強,能不能養老婆實在一點都不重要。
至于婚配與否,趙弘也不太在意,大不了休了再娶為妾便是,關鍵是自家小妹是不是真有那個心思,還是只是一時的沖動。據報,這位小妹自上元夜之後便是茶飯不思,在茶會上沒看到這小子,更是一夜沒睡,一日未食。他心疼這個妹妹,便想讓她一切稱心。
唯一有點糾結的就是他出身的問題,不僅是平民,而且還是海外遺民,這點確實有些障礙。將公主嫁給這種駙馬,皇室的面子上難免不太好看。可大宋公主嫁給平民的先例不少,歷史上所有的平民駙馬在娶公主之前也都被皇家揀拔為了貴族。再說公主都有封國,夫家家勢也是無所謂的,再強也比不上諸侯。
今日散朝後,趙弘得知趙圖已去了葉夢竹那里,便就傳令擺駕承禧殿去瞧瞧他真人。再說長樂,她本來很生那小子的氣,也暗發狠心不欲見他,所以就沒跟著趙栩從慈寧宮出來。可等姐姐走後,長樂越想越覺得心思不寧,生怕她在承禧殿鬧事,又或者真的把他給怎麼了,于是也趕了過來,沒想到半路遇上了皇帝哥哥。
“朕剛散朝,正欲去葉婕妤那里。你既然來了就不礙多留一陣,午飯便與朕一道用吧。”趙弘的心情很好,皇帝賜飯可不是等閑的榮耀。</dd>
每個妃子的寢宮中都設有皇帝的主位。(頂點手打)因此承禧殿內,趙弘就坐在他的老位子上,葉夢竹坐于他身側,趙栩與長樂則坐于客位之上。阿圖是葉夢竹的弟弟,所以也賜座,還是坐在八仙桌旁的那張錦凳上。
另外,因為皇帝來到了這里,所以一名專事記錄皇帝言行的起居郎也跟了來,在屋子一角的小桌上記寫著皇帝與他人的對話。
皇帝在路上就听長樂講了大致的情形,心中稍稍有些擔心自己的姐姐會向葉夢竹吵鬧。等到走進了屋子,見她們並未發生爭吵,這才放下心來。稍後,又偷偷地詢問了葉夢竹,得知了他逃跑的經過,這就更令趙弘興致盎然了。
剛才讓這小子在眼皮底下溜了,還害得自己在屋里白找了一大圈,這面子可是真丟得大了。見他被皇帝給“揪”了回來,趙栩便開始尋思著怎麼個去教訓他一頓。他是葉夢竹的弟弟,勉強也算得上是皇親,所以宮里的懲罰制度也馬馬虎虎能用上。
當然,大的懲罰是不可以的,一來他也沒犯什麼大事,二來恐怕長樂也舍不得,但諸如關個幾天宮牢或打幾下板子還是可以的,但這得皇帝、皇後或天皇太後同意。太皇太後可不會允許她這麼胡鬧,皇帝也多半不會答應,可皇後那里卻不難說動。
看他人模狗樣地坐在對面的凳子上,帶著記冷哼,趙栩眼睜眉豎道︰“趙圖。本公主問你,為何你一見本公主進來便要溜走?”
剛才趙栩進來的時候,阿圖一直低著頭跪在地上裝慫,哪里看得見她長得啥樣。可後來進門一瞧,竟是名夭桃濃李般的絕美女人。此時听她滿臉怒氣地質問自己,暗道︰“這潑婦長得真是好看,可不比阿姐差,一對眼楮這麼大。”同時又裝出副低眉順眼的樣子說︰“長公主誤會。小民適才在門前跪迎公主,卻見公主長袖一揮,似要趕小民出門。小民不敢違了公主的意思,只得退出。”
“哦!”趙栩一愣,沒料到他如此回答,便開始回想自己進門那時倒底揮了袖子沒有,可想來想去也記不得了。轉眼又看到皇帝和長樂臉上的偷笑,便醒悟這小子是在胡說了。
這小子端的狡猾,趙栩心頭怒火更盛,厲聲道︰“狡辯。那本公主再問你,讓你來茶會為何不來。說!你是不是瞧不起本公主?”
阿圖見她發惱了,趕緊做出了副惶恐地姿態,作勢欲跪。在大家都以為他要跪下去的時候,他卻身體一晃,又跌坐回凳子上,結結巴巴地說︰“小……小民豈……敢,讓小民去喝茶的是公孫休。若是長公主之命,小民豈能不來。”
听了這種說詞,趙栩雖然心頭狂怒,但嘴上卻是無話可說。請帖是用公孫休的名義發的,她想嚴象必定會交代其中關節。但若是眼前此人一口咬定嚴象未交代清楚,自己卻也無法真個喚嚴象前來當面對質。讓大臣來為這種事作證,未免有些兒戲。
看到自己的姐姐嘴都有點氣哆嗦了,趙弘出聲轉圈道︰“即使是名人發帖子給你也是件美事。順意伯名滿天下,等閑之人萬難喝到他的茶。他請你喝茶,已經是難得的情面了,你又為何不去?”
阿圖早就猜到了必有此一問,當下便作出一副尷尬狀︰“回皇上話,小民不會喝茶,平時只喝白水。”說到中途,丹田一用力,臉上居然憋出股通紅來,接下去道︰“小民……還听說赴貴人的茶會得送茶禮,可小民囊中羞澀,因此……無顏前往。”
本朝因承平時久,國民富足,便開始崇尚奢華。宋人愛茶,茶道便也逐漸盛行起來,從貴族與僧人圈一直蔓延到民間,連那等閑的富戶也不時搞個茶會,以顯示自家的身份與品味。茶會也不是空手能去的,一般總是要送好幾貫至幾十貫的禮物,甚至是直接送錢,稱為“茶禮”。象公孫休的茶會,沒有百貫的茶禮,那是根本就拿不出手的。
他說起了茶禮這事,趙栩反倒鬧了個臉紅,仿佛自己就是個貪錢的,帶著羞惱色反駁道︰“胡說。誰要你送茶禮了,我趙栩還稀罕你的禮金。”
不過誰都听出來了,長公主的語氣已然全無剛才那般地強硬了。
此時,滿室的人除了葉夢竹都幾乎信了他的話,均想這少年打蝦夷而來,又是學生,還是海外遺民,百來貫的茶禮如何出得起。趙栩雖然駁斥了他的話,但心中卻隱隱覺得這次自己也有些處理不當。只有葉夢竹了解他,知道這人是絕對不是怕落面子的人,多半是吃了喝了還要帶點走,禮金卻是休想。不過見他腦子動得如此之快,謊圓得如此完美,再次好瞧了他幾眼,覺得自己以前還是有點小看他了。
若是此時趙弘下令衛士們將阿圖身上一搜,只怕當場就能搜出許多票子,將他的謊言戳穿。他在蝦夷得了許多的金票、銀票與錢票,之後還不時地拿金子、銀子去鎮上的兩家銀錢號換成票子。因怕引人注意,每次數額都是不大,只是十幾、二十兩金子,一、二百兩銀子而已,半年下來倒也換了好七、八千貫錢票。
這次他帶了值二萬好幾千貫各種票子,原本是準備拿給甦媚讓她在京都買宅子所用,但葉夢竹已將自己的住宅讓給了他,這些錢也就花不出去了。于是就改為想讓甦湄在京中購置點高出息的產業,至少得比銀號的利息強,卻正好遇上了陳世錦的茂業商號要轉讓股子,兩人一拍即合。
但陳世錦正在和那兩家股東談價錢,這些還沒花出去的票子此時都是揣在懷里。不過,既然趙弘不會下命令搜他的身,那他的謊話也就不會被戳穿。
長樂自從進了承禧殿後就一直是冷口冷面,此時听他這麼回答,便想他並非是有意躲避自己,乃是情不得已。于是,看他的眼光也就逐漸地和緩,笑容又回到了臉上。
她今日梳了個寒蟬髻,穿了件水紅上襦,下著十二幅紫底彩繪綴珍珠裙,高貴間透著清雅。她本是傳言中的十大美女之一,雖然有佔了皇家公主便宜的嫌疑,又因擅長丹青而給人“才女”的印象而加分,但公正地說來,她容貌雖然比不上葉夢竹與趙栩,但自有一股清秀明麗,也是上上之選了。
春風和暖,長樂望向他的目光盡是溫柔。阿圖見她收去了滿臉的凶巴巴,露出了小兒女的神態,心念一動︰“這個長樂公主生得倒也不錯,那天夜里卻沒怎麼留意。只是長公主為何要因她而請自己喝茶,莫非是想……”
他心里猜想著,眼光在她臉上身上連掃了好幾遍。四目一對,長樂不自覺地就把視線給避開了,臉上露出了股淺淺的嬌色。
殿中另三人見了這兩人的神情,心下均是一片明白︰長樂是真瞧上這小子了。</dd>
室內各人都忽然不說話了,殿內一片安靜,只有起居郎筆頭的沙沙聲,擺于角落里的火盆也偶爾傳來一聲炭燒的嗶啵響。(頂點手打)
阿圖悄悄地四下一瞧,只見皇帝正在和葉夢竹互視著,臉上均是帶著笑吟吟的會心色;長樂是低著頭在那里干坐著,神色倒有點扭捏了起來;至于趙栩,在他目光偷看過去的當口是狠狠地一眼盯來,唬得他趕緊收回眼色,低下頭去看自己鞋尖前方的一塊青磚。
少頃,忽聞皇帝笑道︰“這事其實都怪朕,是朕的不是。趙圖是葉婕妤的弟弟,居然沒錢去參加茶會,朕的面上無光不說,還惹得姐姐生氣了。”
听皇帝這麼大包大攬,阿圖誠惶道︰“小民不敢。”
趙栩卻同時輕哼了一聲,也不知道她對皇帝給的這個台階滿意了沒有,願不願玉趾輕移地下來。
趙弘看看趙栩,見她並沒有出聲攪話的意思,便對著阿圖擺擺手,示意他不必介懷。又把手一招,喚過那名記錄皇帝言行的起居郎過來問道︰“武騎尉一年薪俸多少?”
眾人一听,除了阿圖之外都明白了皇帝是要封他爵位了。不過,皇帝居然要事先問過薪俸才決定封何種爵位,也實在是出人意料。
大宋的爵位制度有些復雜,其分為諸侯爵位、士族爵位與民爵三部分。
其中,諸侯爵位就是大公、公、侯、伯、子、男六等。
士族爵位是由皇家授予的,分為八等三十一級。最高的是超品的一、二、三等公爵,公爵之下設七品等級,每品分正從,正從又分上下,所以總共就是三十一級。
公爵之下依次是候、伯、子、男四種高爵,每種高爵細分為一、二、三等。其後便是鎮國將軍、定國將軍、輔國將軍、奉國將軍、鎮國少將、定國少將、輔國少將、奉國少將、上輕車都尉、輕車都尉、上騎都尉、騎都尉、驍騎尉、飛騎尉、雲騎尉、武騎尉共十六級爵位。
士族爵位是有薪俸的,其中一等公每年可拿到八千七百二十貫的爵位薪俸,最低的是從七品下的武騎尉,每年只能拿到一百二十貫。
民爵分紳士、爵士與世爵三等,分別為八品、七品與六品。其中,前兩者是由吏部授予的,後者是皇家授予給那些已經有爵士稱號之人的爵位。
起居郎听皇上有問,即刻拱手道︰“回皇上話,武騎尉乃從七品下爵位,年俸為一百二十貫整。”
趙弘似乎嫌這錢少了,便搖了搖頭問︰“那其它騎尉呢?”
起居郎不假思索地答道︰“回皇上。雲騎尉,從七品上,年俸一百三十貫;飛騎尉,正七品下,年俸一百四十貫。驍騎尉正七品上,年俸一百五十貫。”
“好!”趙弘顯然是認可了,隨即高聲道︰“傳旨。蝦夷庶民趙圖,急公好義,于上海救葉婕妤于危難之中。朕觀其武藝嫻熟,才堪大用,授爵驍騎尉。並賜金二百,錢二千,金刀一把,玉帶一圍。”
趙栩見皇帝不光不罰這小子,反而要厚賞他,心中大是不快,杏眼一瞪,本想說上兩句。她自幼便是被太皇太後寵慣了,若是撒起潑來,連趙弘都敢罵兩句。可轉眼一看長樂,只見她面露喜色,望著那個趙圖的目光中全是溫情脈脈,便嘆了口氣,想到只要小妹高興,那點睚眥也就算了。
葉夢竹听到皇帝金口大開,忙離開了座位,拉著阿圖一道向趙弘謝恩︰“臣妾(小民)謝陛下恩典!”。
趙弘見葉夢竹跪了下來,趕緊伸手去扶她︰“阿竹何需如此。”
“陛下,禮不可廢。皇上賞賜臣妾的弟弟,臣妾理當拜謝。”
“又不是封公封侯,只是封個驍騎尉而已,就不必多禮了。”趙弘口中說著,手中堅持著把她扶回了座位。趙栩與長樂見到此光景,相視笑笑,趙弘對葉夢竹可不是一般地寵愛。
阿圖見趙弘免了葉夢竹的跪禮,卻沒有免他的,也只好獨自完成了叩謝的儀式。心中念叨︰“我是跪老婆,他是老婆跪他,這條龍可比我猛了十倍。不,百倍。”
等他行完禮,回到椅子上坐好時,長樂開口道︰“驍騎尉。你現在有爵位了,以後得改口稱‘臣’,不要稱‘小民’了。”
阿圖見她提點自己,忙回話道︰“多謝公主提點,臣不勝感激。”
長樂見他應了,呵呵一笑︰“听說你發明了飛來飛去、飛鳥與冰靴,不知還沒有什麼好玩的玩意?”
阿圖一看皇帝與葉夢竹,見他們兩個也似乎在等著自己回答,便說︰“臣今日前來,本是要送件好玩的物什給婕妤娘娘的……”
葉夢竹听說有東西要送給自己,眼神一亮,道︰“哦。你還有東西要送給我,那就趕快拿出來吧。”
“嗯。”阿圖點了點頭,便從懷里掏出個東西,放在手掌之中給大家觀看。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伸頭一看,但見他手中放在一塊藍黑色的石頭,只比大拇指稍大,色澤暗淡,不象是值錢的樣子,不禁都覺得奇怪。
“這塊石子到底有何用處?”葉夢竹問道。雖然這麼問,但心中隱隱覺得他能拿出來的東西,必定是有著特異之處。
眼見眾人的目光齊集于自己,阿圖道︰“這是熱光石,在火上加熱後能發出耀眼的白光,亮度抵得過百只火燭。弟弟見阿姐常常在燭光下打譜,尋思著長此以往會損傷目力,所以便拿了此物來送給阿姐。”
听說亮度可以抵得百只火燭,一旁四人都面露不可思議之色。最後,還是趙弘清咳了一聲,道︰“驍騎尉真是有心,那卿可不可給朕做個示範?”
阿圖點點頭,便向宮人要了盞火燭與一雙夾煤球用的鐵鉗,然後便夾著這顆熱光石在火燭焰上烤了起來。約麼半盞茶的功夫,他將石子從火燭上移開,再等一陣,這顆石子果然開始自放白熾光芒,越來越亮,最後照得滿室生輝,亮度果然超過了百只火燭,且與日光的光色一致。
“這枚石子只要加熱一次便可持續放光六個小時,一夜只需中途加熱一次便可。但因為它的亮度太高,所以最好放在一個懸于半空的絲囊里,如此才不會覺得太亮。”最後,阿圖又補充說道。
當阿圖在宮中吃完飯回到家中的時候,他已經是從六品上的上騎都尉了。因為皇帝說他向皇室獻寶,這也是功,理應封賞。于是就多賜了金二百,錢兩千,還給他加了兩級爵位,年俸也達到了二百貫。
回到家中,就听見盤兒來報,說陳世錦上午來拜訪過了。陳世錦沒見著他,就說明日晚些時候再來。
甦湄中午前就回來了,用完飯後正在屋里睡覺。阿圖入去屋內便給她“寬衣”,然後一邊快活一邊大吹特吹自己今日封爵的經歷,言語中對自己從平民升到了士大夫階層極為自得,听得甦湄都有些怔住了。</dd>
第二日的上午,阿圖剛剛醒來,望望身邊那具秋花棠月般的軀體,正盤算著要不要來次早春暗渡,忽听得院子的大門被敲得叮叮亂響。(頂點手打)
張媽趕緊跑去開門,一開門就看到面前站著名身著彩衣的美貌少女,少女身後跟著兩名婢女,門外還停著輛四輪雙駕馬車。
“趙圖呢,快讓他出來。”那少女目光越過張媽的頭頂,向院內不住地張望。
見少女架子和口氣都甚大,張媽不敢怠慢,忙說︰“少爺和夫人還沒起床。”
那女子一听,立即柳眉倒豎,凶巴巴地道︰“不許胡說。那算是什麼夫人了。”
張媽見事不妙,想來自己剛才是說錯話了,趕緊說︰“小姐少待,我這就去喚少爺去。”話罷就轉頭走去正房喊阿圖起床。
好事被擾,實在是可惡!听到張媽在臥房門外的稟報,阿圖只得罵罵咧咧地起身,披著衣服從房內慢騰騰地向院子里走,邊走邊口中罵著︰“是哪個討債鬼,這麼早就來催命?”
“誰是討債鬼?小心你的腦袋!”一個女聲在耳邊怒罵。
阿圖嚇了一跳,定楮一看,原來是長樂來了。他萬萬沒想到她此刻會走到自己的房門口來,這樣無心的一句話,居然就被她听到了。
雖然眼前的這位公主一副秀目睜圓,咬牙切齒的模樣,但阿圖卻沒有絲毫退讓的覺悟,反而兩眼翻白道︰“喂!你站到我房門口來干嘛?莫非是想偷看,還是想偷听?”他一邊說著話,腦袋還點來點去,作出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長樂總是天皇貴冑,哪有他想得那麼齷齪。只是她听張媽說阿圖和什麼“夫人”在屋里睡覺,想到他和別的女人睡在一起,心中醋意大發,便情不自禁地走到門口,等他起來後就要拿他是問。阿圖有女人這件事,嚴象是說過的,她也有心理準備,不過事到臨頭還是忍不住地要吃醋。
換了別人早就跪下請安了,至少也得作揖行禮,可眼前這小子一點規矩都沒有,不僅不陪給笑臉,還敢出言質問。長樂大怒頓足道︰“不要臉!你有什麼好看的,誰要偷看你了?對了,你見了本公主為何不跪?”
對于女人生氣這事,阿圖逐漸摸索出了一首二十字的真言,那就是︰口中說抱歉,心頭不悔改;女人不賴磨,朝怒夕不在。
你生氣了又能怎麼樣,黑著臉跺腳又能怎麼樣?即便是平地一聲驚雷,只要不正中頭頂要害,也就當是藍藍的天空放了個響響的屁!自己可是得罪過傅蓴,最近還得罪了甦湄。可結果又怎麼樣呢?最終還不是小鳥依人地投入到懷里,自己還是大相公,她們還是小女人。
所以,雖然見她生氣了,阿圖還是搖著頭滿不在乎地說︰“少來這套。你又不是我老婆,跪你干什麼?”
此話剛落音,就听見房內傳來“噗哧”一聲笑,原來是甦湄透過窗戶听到了他的說話。
听他竟然能這麼說話,長樂一楞,又听見房內有女子的笑聲,也顧不得和他計較,伸出頭去就往房里看。可除了一個空空的客廳之外,什麼也沒看到。甦湄睡在里屋,里屋和廳之間還隔著間婢女睡的外房。
阿圖還是有些怕她闖進去與甦湄吵架,趕緊遮幕在她面前道︰“不知公主今日光臨小臣寒舍,有何見教?”
長樂終于收回了目光,悻悻地說︰“你昨日送了塊熱光石給葉婕妤,你今日也定要送本公主一塊同樣好玩的。本公主今日就是來取石子了。”
“什麼?”
“你听好了。本公主也要一塊石頭,你乖乖地交出來就罷,否則……”說到這里,長樂把腰一叉,鼻子中還“哼”了一聲。
完全是強打惡要!雖然石子很多,還有十幾塊,但哪有她這麼強行索要。阿圖不甘示弱,也把腰一叉,瞠目道︰“我可沒說過要送你。”
“哈,你懷有寶物,不思獻給本公主便是有罪。到時我奏請皇帝哥哥將你抄家,諒你也保不住那石頭。”
長樂先還擔心他就那麼一塊奇異的石頭,怕他真的沒有了。可此時听他的口氣只說不送,倒沒說沒有,心中卻是一喜。
阿圖話剛出口就後悔了,又暗自埋怨自己一見美貌女子就忘了防備的德性,道︰“哼,你不要以為我不懂大宋律法。律學上說皇家如要強奪民產,那可是要從宗譜中除名的咧。”
“本公主不管,你今天可非要送一塊石子給我不可,否則本公主日日喚那武驤衛上騎營的騎軍來你府上鬧。你是上騎都尉,就是上騎軍的上司,他們也算是你的兵了,你走到哪里他們都跟著,旁人也無話可說。”長樂笑吟吟地看著他,也不怕他不就範。
上騎都尉是爵號,和皇帝的京衛指揮使司的武驤衛上騎營名稱雖一樣,但兩者間的關系卻是八桿子都打不著,長樂如此說只是為了嚇唬他,諒他也不懂。
阿圖果然是不懂,雖然他自己不會去怕那些丘八,但卻有點怕自己回蝦夷後他們日日來這里吵甦湄。听這公主言語里對石子志在必得,自己不出點血恐怕是過不了這關。想到這里,他就氣鼓鼓地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上次都送了個豬頭給你。這次你得拿東西來換才行。”
“這沒問題。那請上驍騎尉開價吧。”長樂昨天就知道了這是個貪財的家伙,皇帝哥哥一賞給他銀錢,他樂得連嘴都合不攏了,能說出這種話來是一點都不出奇。
“盤兒、張媽,擺藤椅,上……上白水!”阿圖突然如公雞般扯起了喉嚨大喊,直把身邊的長樂嚇了一跳。他本想說上茶,說到一半忽想起自己在宮里說過是不喝茶的,趕緊改口。
待雙方在院內藤椅上坐定,白水也上了,他便滿臉堆笑著問︰請問公主,你年俸多少?”
“哦,來探本公主家底啊。不怕告訴你,本公主食的是雙俸,歲俸銀八千兩,錢一萬二千貫,祿米二萬斛。”
“這麼多。要是誰娶了你當老婆,那不是發了。”
“那可不是,也不怕再告訴你多點,本公主還有公主府一處,京城鋪面十幾家,銀號、商號股子若干,總值得一、兩百萬貫,日後還有封國。如今那想娶本公主的世家子弟都打這京都排去黃浦江出海口了。上騎都尉,你要不要來湊份熱鬧啊?”長樂長眉揚起,帶著不可一世的囂張口氣說。
阿圖嘿嘿一笑,先伸頭先向正屋那邊瞄了一眼,然後悄聲戲弄道︰“想到是想,不過我老婆恐怕不會再讓我娶妾了。”
“你。”長樂一听,登時氣結,大宋公主何時做過別人的小妾。何況听他的意思,連這小妾都恐怕不可得。
“你這個沒用的家伙!快把你的石頭拿出來吧。”長樂怒罵道,若不是想那那塊石頭,恐怕就此拂袖而去了。
“慢來。這條件還沒說好呢。”
“快說。”
“第一,你這次拿了石頭,以後再不得訛詐于我,不可再要。”
“行。”
“第二,這石頭你自己摸,摸到哪塊便是哪塊,不得更換。”
“這條也如你所願。”
“好。”阿圖站起身來,便待去房內拿石頭。
“喂,你還沒說你要多少錢呢?”長樂趕緊提醒他。
卻不料,他這次倒是十分地高風亮節,滿臉的正人君子樣,義正言辭地道︰“公主這麼說卻是小看趙圖了。俗話說‘紅粉贈美人’。面對著天下最美麗、最可愛、最高貴、最冰雪聰明、最蕙質蘭心的公主,我趙圖怎好用那銅臭之氣來薰了公主,石頭自然是要贈與公主的。”
他說得自己都要吐了,又暗罵前人怎能這麼地無恥,編造了如此眾多贊美女人的肉麻詞語,害得後世的大男人們說起來心存慚愧。至于送她石子這一節是因為他估著單這塊石頭也不好開價,還是送給她並等著她自己來回禮為好,公主的回禮照說必定不少。
長樂哪明白他的心思,只是暗暗後悔自己把他想得市儈了,同時又十分高興自己能在他心目中有那麼美好的形象。
不多時,他就手中拿著個小口袋走了回來。坐下後,便示意她伸手進去摸。
長樂探手入內,抽出來時伸掌一看,只見是塊玫瑰色的石子。
阿圖看到她手中的石子,哈哈一笑道︰“恭喜,這是幸福石。”說完趕緊把袋子連同剩下的石子一起放到了懷里。
“小氣鬼。”長樂暗罵一句。她本想一把抓幾塊石頭出來賴著不還他,但又想到自己事先應承過的,剛才還受了他一捧,也就饒過了他。
拿著石子在手,長樂翻來覆去地看著,問道︰“這石頭如何用法?”
“你只要將它握在手里,閉上眼楮,這石子自然會讓你想著高興的事情,你就會覺得幸福了。不過不能常用,否則你會非常地依賴它。”
幸福石能分泌一種物質,通過人的肌膚滲透到血液里,從而影響到大腦中幸福基因產生幸福胺的數量。同時,這種物質還會引發人產生幻覺,與幸福胺共同作用下可使人產生幸福的幻覺,帶來幸福的心情。
長樂依言將這幸福石握在手中,閉上眼楮。不多時,便見她臉上出現了笑容。
“母妃。”她忽然喊出聲來,緊閉的雙眼中涌出了淚水,但臉上的笑容卻是不變。
在幸福石的幻覺里,她看到天上,有一位著白衣的女人正從彩雲中緩緩地飛來,身後還扇動著一雙潔白的翅膀。她面容是那麼的美麗,笑容是那麼的親馨,就和畫像中的母妃一樣。母妃飛到了她身邊,然後將她擁入懷內,低聲地說著暖心的話。她埋頭在母妃的懷里,身邊的環繞著七彩的雲朵……
過了良久,她終于睜開了眼楮,擦去了眼中的淚水,長舒了一口氣,低聲說︰“謝謝你,我從來沒有這麼幸福過。”
然後她站起了身子,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留下了阿圖一個人坐在藤椅上直擾頭。
隨即,甦湄走了出來。見到她臉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阿圖頓時心中一凜,毛發一豎。
果然,只見她眼中虎威洶涌,口中譏諷接連,“官人好生厲害,妾身好生佩服。上元夜里一眨眼的功夫,一個豬頭居然換了位公主回來。”</dd>
中午時分,宮里來了人,帶來了阿圖的授爵文書並將所有的賞賜都一一抬了過來。(頂點手打)
這次來的是一名叫王德恩的主管太監,三十多歲的模樣,白白胖胖,一團的和氣。阿圖見他是皇帝身邊有職司的太監,便遞了一個二兩的黃龍過去,比給王寶的多了一倍。王德恩瞧了他手里的金幣好半晌才勉勉強強地接了過去,似乎是嫌少了。阿圖不得已,只得再添了個黃龍,他這才露出了滿臉笑容,道了聲謝。
接下來,王德恩就跟他講了好些的親近話,說皇帝最近好幾次都提到了他的名字,想來是對他很上心,上騎都尉以後前程似錦雲雲。
等這幫宮人走後,陳世錦也來了。當他驟然得知阿圖竟然是宮中婕妤的弟弟,並且還剛剛授了爵,這下就是驚異萬分。他前來的主要目的是講那筆有關茂業股子的交易事宜,說那兩位股東同意將手上所有的股子賣出,還按阿圖的要求在價錢上作了些退讓。
要完成這筆交易可沒這麼快,既要訂立契約,又要去衙門備案,還要通過中介交割。阿圖是等不及了,便說這些股子都歸在甦湄的名下,讓甦湄自己和他去辦理所有手續。
這筆交易值得一萬八千貫。陳世錦見如此一筆財富阿圖竟願意將其歸在甦湄名下,不禁暗暗稱奇,畢竟他們兩人尚未成親。
陳世錦本來與阿圖止相交一面,談不上有多了解,若不是迫于無奈實在是不願意眼睜睜地看著這些股子轉給他人。作為商人,所見中不缺爾虞我詐,即便是至交親朋間也常常是彼此防備著。見他肯將這筆巨額股子轉給甦湄這為尚未與之成親的女子,便深深地佩服起他這種氣度來,暗思這人或許真是個能做大事的。
二十二日,長樂遣人送來了回禮。禮單中有︰她親手所繪的《青梅圖》一幅、錢三千貫,此外還有還有駿馬一匹、錦緞十匹、茶葉一擔、土產之物若干,阿圖自然是老實不客氣地收下了。
這幅《青梅圖》中畫著一株的梅樹,枝上青梅正熟,青中帶紅,一女子正嗅著青梅,半側著顏面,目光卻望向畫外。畫中女子時值妙齡,眉似新月,齒如含貝,杏眼桃腮,神情嬌羞,暗含期待。
眼見這名畫中女子分明就是長樂她自己,阿圖呆頭呆腦地道︰“長樂公主莫非想吃梅子了,也不先洗洗。”說完便將畫卷起,隨手扔在一邊不管了。
甦湄明白這畫中的意思。長樂分明是借著李清照《點絳唇》中“卻把青梅嗅”的句子,欲言“青梅熟了,本公主也熟了,你來摘吧,我等著呢。”的意思。不過她自然不會去幫長樂這個忙,眼見他如此愚鈍,也不點破。她卻不知,李清照的這首詞阿圖早背得滾瓜爛熟,其中意思如何能不曉得,只是見她在一邊,裝作不知罷了。
這次前來京都,阿圖總共從皇帝和公主那里得到了幾近二萬貫的銀錢,于是將這些賞賜與長樂的回禮統統地合在了一起,自己又添了一萬貫,湊足了值三萬貫的票子都交給了甦湄,讓她用這些錢去買陳世錦的商號股子,剩下的錢讓她收著做家用。
除此之外,他還覺得家里僕佣的人數少了。這所宅子不算小,就盤兒、馬管家和張媽三個可用著有些捉襟見肘。原來葉夢竹在的時候,因為皇帝常來而需要掩人耳目,下人不好請得太多,而現在這個障礙已不存在了,多請幾名僕佣乃是勢在必行。
接著,他又喚了盤兒、馬管家與張媽分別前來正房,每人賞賜了些銀錢,然後叮囑她們在自己離去後,家里一切都要听甦湄的吩咐。馬管家與張媽每人得了相當于半年薪金的賞賜,什麼都是滿口地答應了。
盤兒這幾天十分地失落,眼見這位少爺不但有了位如花似玉的新人,而且還被公主給纏上了,那自己的未來就實在是有些黯淡。又見他要走,心頭難免不舍。但轉念又想到他半年後即可回來,來日方長,且甦湄這位少奶奶也不是難說話之人,自己也只是想做他的妾,心願就未必不能達成。既然如此,處好和甦湄的關系當是十分的緊要,于是對他的要求也是沒口子地應承。
學堂正月二十五日即將開學。二十三日這晚,阿圖想不走也是不行了。
※※※
夜色已深,阿圖立于郊外一個靜悄悄的荒山崗上。今夜風大,但月色明朗,他不敢在京城鬧市里起飛,而是先來到這處僻靜之地。
山下不遠便是繁華的京城,那里依然是萬家燈火,秦淮唱晚。
一陣風吹了過來,擾得一叢大樹的枝葉簌簌作響,一只夜梟似乎受到了驚嚇,突然怪叫了一聲,象只中了箭的兔子般急急地拍著翅膀飛走了。
夜梟的叫聲使得此處顯得越發地清冷,也將他的心緒侵染得越發地蕭條。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心思,乃是最怕離別。兒時與父母,長大後與瑪麗,每一次的離別都似乎是天長地久,仿佛讓人心孤零零地懸掛于冷幽的夜空。
京都的一月實是他此生最為歡樂的時光,甦湄象個真正的妻子,而那個小院也象一個真正的家。他即將離開這些對他來說是最重要的東西,至少是半年。他生怕在他返來的時候,這種幸福就變得與他無關了。
不過,該走的時候終歸要走。
最後再望一眼這令人牽腸掛肚之地,他終于狠下心來啟動了飛行裝置,瞬間即騰空而起向著東北方飛去。
與此同時,甦湄卻坐在梳妝台前,正在卸下身上的紅妝。
八個巨大的紅燭將室內照得一片的通明,連同她身上的吉服,將整間房渲染得喜氣洋洋。
今夜,他離開之前定要看她扮成他的新娘。于是她穿上前幾日逛街時所買的嫁衣,戴上了鳳冠霞帔,梳起了紅妝。他還找了兩塊紅布蓋住了她的頭,還有板有眼地拿根秤桿來挑蓋頭。
他說︰“伏羲娶女媧,是兄娶妹,與禮不合,因此有了蓋頭。一般人娶老婆是要蓋頭的,我是學生娶老師,並非太合禮,所以更要蓋頭,還要蓋兩層。”
這小子總是要搞出點新奇,玩一點花樣,而她喜歡他的新奇,也喜歡他的花樣。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臉泛桃花,嬌艷欲滴。想起了他的贊美,他說她是全天下最美的新娘,便又舍不得真正地將這妝卸下了。
相逢晨讀,晚間授課,大仙罰跪,湖畔篝火,海上送別,京城夜游,秦淮晚唱……這一幕幕的情形緩緩地從她腦海里流過,宛如夢幻,她深信世間再無一人可以讓她經歷這樣的人生。
“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想到這句詩,她不由得痴了。</dd>
下午的天色陰沉,還下著些 韉男∮輟 頂點手打)
甦湄正走在校園的路上,因為本周要交一篇作業,所以即便是雨天,她也是打著了一把油布傘從宿舍里走去藏書館尋些資料。
鐵制的馬蹄敲得石板地面RR地作響,錯落的馬踏聲雄健而有力,到了身後近處卻逐漸地放緩,甦湄無需回頭便可大致猜到是誰來了。果然,馬車于她身旁嘎然而止,唐棣撐著把傘從車上下來,然後便默默地走在她的身邊。
自年初一的湖畔逃跑後,甦湄就再也沒見過他,這二十多天的時間總算是安安穩穩地過去了,若是被死小子知道有這麼個人存在,那還不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可學總是要開的,課總是要上的,唐公子要“偶然”地與自己遇上,可又有什麼辦法?
“呼。”甦湄暗自吐了口氣,她見到他就深感緊張。
唐棣很奇怪地半天不發一言,黑傘下的臉龐看不出喜憂,眼神也是直愣愣地盯著腳前的路面,好像他從車上下來真是為了散散心,走走路的。
現在是上課的時間,這段路上看不到什麼學生。路旁栽種著幾棵榕樹,也許年代許久的緣故,樹冠生得極大,從繁茂的臂枝上垂下了一縷縷長長枯枯的榕樹須,時常會擦到行人的頭頂。
終于還是甦湄先開口了,不過她實在是找不出來什麼話說,只好憋出一句︰“唐公子,新年好。”
唐棣側過頭來,望著她微笑︰“嗯。甦姑娘也新年好。”他的笑有個特點,那就是會微微地皺起眉頭,這使得他的笑容似乎與人格外地不同,帶著一種成熟的魅力感。
“我這里還有兩顆糖,你吃不吃?”說完心中就大叫後悔,自己居然說出了這麼傻的一句話。但既然說了,甦湄也只得從兜里掏出了那兩顆糖,攤在手里給他選。
兩顆糖,圓不弄東,外包花紙一紅一綠,顯示著口味上有所區別。唐棣楞了楞,說了聲謝後便撿起了那顆綠色的,然後剝了糖紙放進了嘴里。糖粒入口,傳來一股薄荷的香味,精神為之一振。
“在夫子廟,我看到你們兩個了。”唐棣抬起了頭,看著不遠處。那里有一顆老槐樹,歪著脖子矗在路邊。
“啊……!”甦湄剛把那顆紅紙的糖放進嘴里,差一點就吐了出來。
城隍廟的那一晚所見仿佛是歷歷在目,她的幸福作狀,他的肆無忌憚,這一切都幾乎要令他吐血,“我不明白。他的年紀好像很小,只像是你的弟弟。”
甦湄最怕別人拿年齡說事,聞言就是腦袋一昏。讓那小子帶著面紙出去,可他就不听,這下可好,給人抓個正著。可老帶著面紙也不是個事,總得想個更為適用的辦法來才好。阿圖曾半開玩笑地跟她說過自己應該是一百七十歲了,雖然她從來都沒信過,但此刻卻仿佛抓住了根救命稻草似的,強自笑答︰“他只是看起來年少點,實際上可是不小了。”
唐棣臉色有些發白,從歪脖子樹那里收回了目光,轉過頭來說︰“我知道他叫趙圖,是海外歸民。他也曾經是你的學生,你還常在晚上給他補課。”
“你怎麼知道?”甦湄幾欲暈倒。他是如何得知阿圖曾是她的學生的,還知道補課?
唐棣低下了頭,艱難地說︰“我不瞞你。第一次見到你後,我就遣了人去蝦夷……”
“你!怎麼可以……”甦湄驚聲道,同時又心中惱怒了起來。
她曾經把他想得太好。可這些貴族總是會這樣去在乎一個人的過往,在乎一個人的背景,恨不得能掘地三尺,不象那個小子只會掏心窩子。
“我不懂。”他還是第一次象這樣盯著她的眼楮,拋開了儒雅,帶著嚴厲的迫視,進行著質問。可只不過數息,卻又萎頓了目光,用著傷感的語調道︰“不過,若是你肯離開他,我……”
甦湄臉色慘白,一咬嘴唇快走了幾步似要逃開,但中途卻停住了並轉過了頭來,毫不示弱地與他對視著,說︰“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公子懂嗎?”
唐棣聞言一呆,甦湄這兩句話乃是出自屈原的《天問》,意思是問天地之初的起源問題。這種形而上學的問題他是沒鑽研過的,他生平所學所愛的只是致用之道,只得答道︰“在下不懂。”
“因何生雨,為何起霧?潮起潮落,又是何故?”甦湄面色稍霽,移開了目光,伸出了手去接那傘外的細雨。
“棣不知。”唐棣額頭隱隱見汗,他不可能用一些神話傳說去解釋這些問題。
“獸血為紅,樹血為綠;少年黑發,老者白頭。請問公子能解否?”她摘下了一段榕樹須,卻發現須睫里滲著的居然是白汁,想到自己剛說過“樹血為綠”,便趁他沒注意趕緊扔在地上。
“棣還是不知。”唐棣只覺得後背之上已經滲了一層的汗水,想不到這平素溫婉含蓄的甦湄一開口就把他逼到了懸崖的邊緣。
“世人不知天地成因,卻仍生存其間。不知雨霧成因,卻知雨里舉傘,霧中探燈。天地之大,奧妙萬端。先賢尚無法道盡其理,何況公子乎。緣起緣滅,因循無償。湄與圖因緣而聚,雖不明為何,但卻知兩情相悅,終生無悔。就算是遭世俗冷眼,也是顧不得了。”甦湄回過臉來再次正視著他,語氣坦然且義無反顧。
唐棣漸漸地避開了她的視線,垂下了頭去慚愧地說︰“棣明白了。”
這樣沉默了一陣後,唐棣終于抬起頭來,恢復了他素日的灑脫神態道︰“甦姑娘是欲去藏書館吧。”
一百多步之外,這條彎曲小路上,被榕樹遮擋住了的盡頭便是藏書館了。
“嗯。”甦湄點了點頭。
“那就讓棣再送甦姑娘一程可好?”心中雖然是說不出的痛心,但他素以君子自詡,
死纏爛打可不是他的教養。他是想借著這段小路,來給自己的“緣”做一個了斷。
甦湄明白了他的心思,垂下了眼瞼,歉然道︰“嗯。那湄就多謝公子了。”
一條短短的小路,斷了一個人的“緣”,卻將另一個的心情放開。</dd>
“歷史上的地名大多都有種種的來由,或有種種的寓意。(頂點手打)譬如長安,最早周朝在此定都,名為鎬京。為何取名為‘鎬’呢,這是因為‘鎬’一有光明之意,二‘鎬’又通‘撾’”,撾乃兵杖,長一丈三尺,柄端安放一大拳,拳握一筆,形似斧鉞。周將國都命名為‘鎬’,是既希望能光明長存,又能威懾天下的緣故。唐以後,此地又該名為‘長安’,乃是取‘長治久安’之意。”
史學老師侯陽在中五的課堂上著美洲歷史與地理課。他的課很有趣,因為他很有辦法,常常會將一些枯燥的地名轉化為一個個有趣故事,這樣就很容易記住。
在中學的課目中,歷史與地理被合為了一門史學課,而在大學的專業中這兩門課都被歸去了經史類。當然,也有專業的歷史學院或地理學院,比如長安史學院與福州航海地理學院。
阿圖上午上了他一堂中四的史學課,下午又跟著他上這節中五的史學課。他的算學和物學是經過學堂豁免不用上的,空出來的時間就可以拿來上其它的三門課,那就是國學、史學與律學。
中五班上有好幾位阿圖所熟悉的人,那就是傅 遞妗 兀 褂懈炊亮艘荒甑拇蠊 癰擋 U廡┤酥校 擋┬恢倍疾輝趺此檔蒙匣埃 謔歉擋┐母 啵 埠退 惶 群 輝 氐故強梢運瞪狹驕洌 飧齪笊 械閾Π甯擼 蛭 未味際竊詘嗌峽嫉諞唬 砸膊輝趺純吹悶 勻耍恢劣詬遞媛錚 竊諞醞 屯耆 嵌醞妨恕 br />
“至于美洲的地名也是個個都有來歷的,大家請看這圖。”侯陽將手中的竹鞭向圖上一點,指向北美西海岸一個與大陸非常接近的長條形大島後,繼續說︰“這島是我大宋航海家鄭丑受武宗皇帝之命探查美洲時所到達的第一處美洲陸地。開始,鄭丑以為這個海島是大陸的一部份,直到回航之時才發現此地實際上是個與大陸分離的島嶼。他在船上想了很久也起不好地名,終于有天一名水手說︰‘既然這島這麼大,就不如叫大地島’,鄭丑覺得很合心意,便將這島命名為‘大地島’,所以島外的海峽與海灣就順理成章的叫住了大地海峽與大地灣……”
“嘿嘿,或許大家心中有疑問,這個鄭丑又是何人,怎麼沒听說過。可如果本先生說出他的另一個名字,大家或許就知道了。他的另外一個名字便是鄭和。”
果然,當侯陽說出了“鄭和”這個名字後,眾同學們便恍然大悟。鄭和是大宋最偉大的航海家,一生三次考察美洲,前後二十年,帶回了大量的海航圖與陸上地圖,並與美洲的林林立立的土著建立關系,是大宋開拓美洲的先驅。
傅萱舉起手來,經侯陽同意之後便站起來提問︰“那鄭丑為什麼又改名叫鄭和了?”
“那是因為第三次從美洲返回的時候,他已經老了,再也無法繼續探險生涯。武宗皇帝召見了他,說道︰‘汝一生于國有大功,因此朕要賞你分封,位列于諸侯。又雲︰‘卿名為丑,丑非善名,朕賜一‘和’字為你新名。和者,諧也,順也,悅也,以彰卿之素行合乎朕心。’于是武宗賜鄭丑新名鄭和,封了他男爵之國,國號‘鄭’,國土便在大地島北面的沿海陸地之上,國府也賜名為了‘鄭和城’。”
講完了武宗賜名的軼事,候陽將手中細竹桿在地圖上向下移了稍許,指著其上的某處城池道︰“同學們再看,這大地灣南端有一城,名為西雅圖。西雅圖本是當地一名酋長的名字,鄭和探測美洲之時,得他助力甚多,為了感謝他的幫助,便用了他的名字來命名此城。”
“同學們也許會奇怪,這一條北美州南北縱貫的大山脈為何北面叫‘白石山脈’,南面又叫‘黃石山脈’。這是因為鄭和當初發現白石山脈時並未想好名稱,到後來在南部所見此山脈的土質俱是黃色,又听得當地的土著稱它是‘石頭山’,便將此山脈命名為‘黃石山脈’。但黃石山脈向北方的延續的土質並非黃色,鄭和便靈機一動,想到山上終年覆雪,乃是白色的,就命名為‘白石山脈’。”
“同學們應該知道此城為何叫舊金山吧?”侯陽的竹鞭滑向了北美西海岸沿海的一處城鎮問道。
有好幾位同學都舉起了手來,侯陽隨即便點了名叫田儷的女生起來回答。
“這里原本叫火爐鎮。九十年前,這里因為發現了金山,引來了淘金的人潮,就改了名字叫金山鎮,金山鎮又逐漸增擴為了金山城。後來這里的金礦采完了,人們又在內陸與墨西哥發現了金礦,在那里出現了好幾個叫金山的城鎮。為了與那些新的金山鎮或者金山城區別,因此這里就改了名字叫舊金山。”田儷起來答道。
看來她對金礦的歷史很了解。這也難怪,阿圖听說她爹就是本地的一名錢商,在鎮上開著一家錢鋪,他也有過好幾次將他的金子、銀子在那里換成現票。金票、銀票與錢票因為可當現錢使用,所以官方統稱為“現票”,民間卻多半稱為“票子”。
“說得不錯。”侯陽面露笑意,揮了揮手讓她坐下後,竹鞭又從舊金山向東南滑行了一段位置後,指著沿海的一座城市說︰“這里叫萬佛城。此處名字來由很好理解,這是因為五十年前,我大宋最大的寺院萬佛寺在此建立了分寺,宣揚佛教,渡化民眾,因此這里就也改了原來的名字,叫做了萬佛城。”
堂上的候陽繼續講解著,阿圖坐在下面漫不經心地听著,腦中還時而浮現起京都之行中的趣事。忽然,一個紙團從前面的傅萱那里拋了過來。課室的座位是按身高來排座的,傅萱的身高比大多的男同學還高,因此就坐了倒數第二排,正在阿圖的前面。
阿圖撿起了紙團,拆開一看,上面是傅萱的筆跡,寫著︰“蠻子,放學一起走。”
傅萱這個往日的對頭最近有些奇怪,他去年明明在湖邊欺負了她,可後來卻沒什麼事。之後兩人時有摩擦,也是她屢屢吃虧。但奇怪的是,蠻妞對他的態度倒是越來越好,完全不象以往那樣凶惡了。看來古話沒錯,惡人還需惡人磨。
很快,傅萱收到了回條,上寫︰“蠻妞,我約了別人走路。”
然後,他又收到個紙團,上面寫︰“約了誰?不許喊我那個,我會生氣。”
一會,傅萱再次收到回條︰“遵命。是和蠻妞妹妹。”
紙團又來,上寫︰“你和傅櫻走路干嘛?難道你們……?”
紙團回去,上回︰“不關你事,不過你已經承認是蠻妞妹妹的姐姐了。”
看完這個紙條,傅萱嚓嚓地把它扯得粉碎,只氣得牙癢癢。</dd>
連續放出了幾日的天晴,慵懶的太陽散發著稀薄的暖光。(頂點手打)北風不再像厲鬼一般四處咆哮,但仍然會時而嘩啦啦地搖動著大樹的枝葉,灑下大團大團地積雪落在人的頭頂與衣領之上。
新學期開始,學堂開課了,阿圖在開學的前一天回到了頓別。本來他以為傅兗會利用他與傅蓴探得的雪中小道去襲擊天鹽,但在他離開的一個月里,頓別除了訓練之外並沒有出兵。
阿圖左思右想其緣故,後來才略有領悟,那就是︰在去年冬天的時候,傅家為了能增封原拂才對遠襲天鹽有興趣。可如今傅家已經得到了原拂,即便是再立新功也不可能有所得。突襲天鹽或許能成一時之功,但只是徒勞地損傷了頓別子弟,所以還不如按兵不動。
傅恆見他回來得如此之晚,難免就小小地發了頓脾氣,言語上也責怪了他好幾句。對于這位未來的岳父大人或者是妻兄,阿圖作出了副誠惶誠恐態,又唯唯諾諾了一番,便令他火速地消了氣,然後又接到了他要求加緊研制火箭炮的命令。
去了京都一趟,讓阿圖堅定了將來去京都讀書與安居的決心。相對于蝦夷這個偏僻的地方,京都的繁華,京都的風情,京都的所遇到新奇事讓他更感到深深地迷戀。不知不覺之中,他覺得自己的想法已經變了很多,至于究竟是哪些變了,哪些沒變,他也難以一一說清。
踩著咯吱咯吱的積雪,阿圖與傅櫻並肩回城。傅萱生氣了,放學後連傅櫻都沒理,一個人走在他們前面,邁著她的長腿,很快就消失在雪路的彎彎角角間。
空氣出奇地干冷,凍得傅櫻的臉紅撲撲的,她穿著件黃白相間的狐裘,戴著頂同樣質地的皮毛帽,渾身毛絨絨。
雖然阿圖發明了滑冰靴,還教給了她一些魔術,她又教給了傅萱,這使得她們的這個假期比往年要多彩了不少,但一個多月沒看到他,她還是給悶壞了。
“今晚你來嗎?”她踢著雪問著,凍紅的臉蛋上更添了一層酡然。
阿圖找她的次數並不是太多,在出去游歷之前也就是每十來天才潛入來她的閨房一次。初始的那兩個月,傅櫻並沒覺得這種事有著太多的樂趣,可隨著歡好的次數增多,她也逐漸地樂在其中了。這不,一個多月沒有與他親熱,她都覺得心中怪癢癢的。
作為一個女兒家,她總覺得主動地去要求有些難為情,因而以往都是靜等他說出那個提議,然後自己再首肯。但今日她還是忍不住地把這句話給問了出來,說完後就立即臉紅了。
“好。”他應了一聲,又帶著稍許的不懷好意笑道︰“乖寶想了?”
這句話問得太直接,傅櫻不好意思地把頭垂下,但口中還是吐出了一個低低的“嗯”字。
“我也想乖寶。”他在身旁輕聲說著。
她抬頭向他望去,只覺得他眼神中有一種令人心動的柔和,于是她滿意了,心中充滿了一種幸福感。
拐過了一條彎道,前面是一條筆直的長路,傅萱大步流星的背影出現眼前。望著姐姐的身影,傅櫻說︰“你把大姐給惹生氣了。”
這個蠻妹以往討厭得很,可這兩個月倒對他和氣了好多,剛才還主動要求約他一起走路回家。但阿圖對她沒興趣,只要看看眼前那個雄赳赳的步姿就足以讓人倒了胃口,雖然這個蠻妹也的確長得很不錯,凡是女人該有的她全有,比傅櫻那種還沒發育完全的身子可強多了。
“不理這個討厭蟲。”他無所謂地說。
傅櫻“撲哧”地笑了出來,“你啊,其實大姐挺好的。”
“怎麼好法?”
“她是那種沒心機的人,不會有害人的心思,只要你能順著她點……”
阿圖冷哼一聲,不屑一顧地道︰“為什麼要順著她,她很了不起嗎?我才不高興呢。”
“這麼倔,怪不得大姐要喊你蠻子。”傅櫻笑道。
他停下步子,故作生氣︰“不許喊我蠻子。”
“就喊,”她不依,然後大喊一聲︰“蠻子!”
他即刻從地上抓起個雪團,捏緊了裝作要打。她見了就遠遠地跑了開去,邊跑邊喊著“蠻子”,留下一連串清甜的笑聲。
前面走著的傅萱听到了後面傳來的喧嘩聲,然後就回頭看了一眼。看完這眼後,她似乎是更加地生氣了,步子也邁得更大更快了,也就更象個大兵了。
進到了城里,兩人第一眼就看到了阿晃。他剛剛和人一起給菘菜卸完貨,穿著灰色棉衣的高高身子在一群雇工里面顯得鶴立雞群。
于是傅櫻跟他說了聲再見,再向阿晃點了個頭就自行離去了。
經歷過彩禮那件事後,阿晃就完完全全地象換了個一般,走在城里也不會向著大姑娘們吹口哨了,干活和練武的時候都格外的賣力,還自己找來了很多書讀。不過他的底子實在很差,雖然中五畢業了,但估計在學堂里也沒怎麼好好學,所以很多東西反而還要來向阿圖請教。
“嗯。你最近氣色不錯。”阿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說。他的胡子刮得挺干淨的,精神也很好,可能是最近練武勤了的緣故,身板也很挺。
“阿圖,”阿晃面露苦笑,“我知道自己過去太不成話了,但是即便我如今改過了,大家也還是拿老眼光看我,你說我是不是該換個地方。”
“誰拿老眼光看你了?”
“我感覺得到。”
“那你想去哪里,做什麼?”
“我想跟爹學釀酒算了。他以前老想著我接他的手藝,但我不肯,嫌那活沒意思。若是我不想在這里呆了,或許釀酒是條好出路。”
“你喜歡釀酒?”
阿晃沉默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
“你不喜歡,那就肯定干不好,那還去做它干嘛。”
听到這句話,阿晃看了他一眼,覺得他說得實在很有道理,可很快就又泄氣了︰“那我到底能干什麼?到底又能干好什麼呢?”
“他怎麼這麼沒自信?”阿圖皺了眉頭,忽然心底里蹦出了個聲音︰“自信!”
“自信”正是他這次京都之行的最大收獲。甦湄並沒有和什麼少年俊彥去飲酒,而是一直在等著他,這說明他即有吸引力,又能讓女人安心地將終身托付。除此之外,他還認了個美女姐姐,封了個爵位,這又表明他在哪里都能混得不錯。更重要的是,他終于得到了夢寐以求的“能”。雖然它只是在萬福寺的那日于他身上出現過一次,之後就又偷偷地藏才起來,悄無蹤影且尋之不著,可它卻是真真實實地存在著,總有一天他能隨心所欲地使喚並運用它。
與之相反,阿晃並沒有成功過什麼,反而是接連不斷地失敗著,無論是阿藍的事,還是他在城里的口碑,這可以解釋為何他正變得越來越不自信。如果這樣地繼續下去,總有一天他可能連妹妹都不會泡了。想到這點,阿圖在他肩頭一拍,說道︰“慢慢找。等你找到了所喜歡的,你就一定能把它做好。”
“哦!”
阿晃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身邊的那個毛小子不應該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再仔細地看他一眼,覺得這個人似乎成熟了許多,難道出外游歷了一番真的有這麼大的作用?</dd>
積雪覆蓋著整個頓別,湖邊衰敗的蘆葦打過膝的雪中艱難地伸出頭來,被朔風刷得絲絲作響。(頂點手打)
馬蹄聲在鏟過雪的土路上潑刺刺地響著,初聞之時還似乎在遠方,可轉眼間,一匹黑馬就即將打她們身邊跑過。
“蠻子!”傅萱一招手,同時高喊了一聲。
阿圖一勒韁繩,烏魔仿佛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後腿即刻立住,前蹄一抬一落就停了下來。
自去年夏天被他欺負了後,傅萱的那把刀就失落在草叢中,之後既沒有撿回來,也沒有配新刀,腰後一直是空蕩蕩的。今日,她仍然是穿著她平素最喜歡的短腰皮夾襖與馬褲,腳蹬一雙棕色的馬靴,一頭黑發在腦後挽了個長長的馬尾。
見一人一馬停在身前,傅萱笑吟吟地就要去摸烏魔的頭︰“你的騎術不錯。”
“呼哧!”烏魔打了個響鼻,斜眼一眇,卻把頭偏開。
“哈哈哈!”阿圖騎在馬上大笑起來。這個鬼都嫌,連馬都不理她。
連匹馬都這麼不給面子!傅萱惱了,恨恨地罵道︰“人是個死東西,連匹馬都是個死東西!”
她這句話聲音很大,阿圖是听到了,但裝作沒听到,把視線轉到了她的身後,對著柴門紋打了個招呼︰“好!”
傅萱很有性格,尋常的女兒家她更本就瞧不上眼,覺得那都是小花小草之流,也懶得去跟她們做朋友。她生平最服的一人就是傅蓴,然後也很瞧得起佐藤織,現在似乎又對柴門紋感上了興趣,偶爾也會拉上她陪著自己在城里鎮上走走逛逛。
柴門紋每每看到他時,溫泉的那一幕,包括兩個白晃晃的身子就會立馬涌上心頭。即便是她的“氣”練得再好,也不得不下意識地把頭一低,蒼白的臉上也泛起了一絲紅色,含含糊糊地回答著︰“好。”
“你騎在馬上干嘛,一點都不懂禮貌。”傅萱瞪了他一眼,又回頭問柴門紋”你說是不是?”
柴門紋深吸一口氣,穩住了心神,隨口迎合道︰“是啊。大小姐在這里,你還不下馬。”
“好!”話剛落音,兩人只覺得眼前一花,他就站在了面前,笑道︰“下來了,大小姐要怎麼著?”
傅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穿著一套式樣新奇的黑衣服,外披傅兗送給他的那件天鵝絨大氅,渾身帥氣得很。听他話里對自己毫無恭敬的成份,便沒好氣地問︰“你騎著馬跑哪兒去了?”
這個蠻妞,喊住人跟她說話也沒個好臉色,前世一定是個討厭蟲,連今生都不討人喜歡。
她的口氣不善,阿圖也就翻著白眼,硬邦邦地回答︰“原拂。”
“去那干嘛?”
“你管這麼多干嘛?”阿圖反問。他去原拂看了小開和丁一,還給他們每人送去了一個從京都帶回來的小小手信。
傅萱雙臂環抱,神氣十足地說︰“我爹是頓別守,原拂是他治下之地,也自然能管得到你。”
阿圖有些生氣了,一叉腰大聲道︰“那又怎麼樣?”
“嚇!你個蠻子,”她用手一指他的鼻子,強詞奪理地說︰“剛才你去了原拂,誰知道你有沒有在那里干壞事。”
“哦……你……怎麼知道的?”他的聲音忽然變得膽怯了起來。
傅萱一听,可高興壞了,滿臉紅光地追問道︰“快說,快說,你干了什麼壞事?”
“這個……”
“快說,否則我要去告訴爹爹,讓他來大大地罰你。”
“嗯,如果我說了,你可得饒我一次。”
“少 攏 燜怠! br />
“今天整個原拂人山人海,都在捉厭蟲……”
“啊。”兩個女人都大吃一驚,這個“厭蟲”可沒听說過。
“我捉來捉去,一個沒看住,給放跑了一只。這不,我正在到處找呢?”
“哦,厭蟲是什麼東西?”傅萱忍不住問。
“那是一種極其丑怪的蟲,言語上說不清楚。不過它的叫聲很特別,一听就知道了……”
傅萱把頭湊得更近了,興致勃勃地問︰“什麼樣叫聲?”
阿圖臉上露出了一股極端神秘的表情,在她耳邊低聲說︰“它一般都呆在路邊這麼叫……”
“怎麼叫?”
“蠻子,蠻子……你叫著試試。”
傅萱情不自禁地跟著叫︰“蠻子,蠻子……”
“哈哈。”身邊的柴門紋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就笑出聲來。
傅萱頓時回過神來,大怒道︰“死蠻子,你竟敢戲弄本小姐。”
阿圖沒有理她,反而轉頭問柴門紋︰“小柴剛才去鎮上了?”
小柴?柴門紋腦袋一暈,自己是姓“柴門”而不是“柴”。再說,也從來沒人稱呼過她“小柴門”,更別說“小柴”了。不過,雖然心頭納悶,但還是收住了笑容,含含糊糊地回答說︰“嗯。”
他臉上忽然笑開了花,用著極度肉麻的語調問道︰“小柴,走累了吧。要不,你坐我的馬,我給你牽著。”
“哦。”柴門紋也不是吃素的,知道他不是獻殷勤給自己,而是為了氣傅萱。但她不善于與男子說笑,只是搖頭道︰“我不喜歡騎馬。”
“不要緊,多騎騎就喜歡了。象小柴這麼美貌,這麼聰明的……”
他話還沒說完,就听得傅萱鼻子里怒“哼”了一聲,一個人大步地向前走了去。
她長著大大的眼楮、縴巧的鼻子與薄薄的雙唇,若只看五官,可說是生得相當的標致,就是那個臉色實在是太可怕,好象戲台上涂了白粉演奸賊的人一般。至于身材,則是高矮合度,但卻瘦得有些脫形且沒什麼起伏。綜上所述,男人對這樣的小妹多半就只有畏懼之心而無喜慕之意。
這幾句贊語把柴門紋听呆了,從來都沒人稱贊過她的容貌,而且她武忍的身份也是一向為少年男子敬而遠之的。象今天這麼被男人夸,她生平還是第一次。
愣了好一陣,她才回過神來,也不知道該怎麼搭理他,索性就一言不發地跟著傅萱拔腿離去。
看著她們兩個的背影,阿圖喜笑顏開。今天總算又把蠻妹給氣了一把,小小地報復了一下,然後一夾馬腹,催馬向著鎮上跑去。</dd>
騎著烏魔,阿圖神氣洋洋地來到南二條上的文寶軒,一個漂亮的翻身落馬,將馬在門口的柱石上拴好後走進了店里。(頂點手打)
店中除了孟冬兒外,還有花澤雪,兩人站在櫃台前不知商量著些什麼。看到他進來,孟冬兒笑吟吟地迎了上來︰“趙圖,又來借書了。”
“是。”阿圖點頭,同時忍不住地朝著她的肚子瞟了一眼。
那是還是一片縴細的身段,沒有一絲起伏。他去年八月份就醫好張泉,現在已經是二月份了,這對夫妻竟然半年都毫無成效,看罷不禁搖了搖頭。
這悄悄的一眼卻被花澤雪給瞧見了,笑道︰“怎麼,你連嫂子的豆腐都敢吃?”
孟冬兒可沒注意到他那一瞧,倒是被花澤雪的話給說得不好意思了,伸手在她胳膊上一擰,罵道︰“死丫頭。”
就是,吃點豆腐又有啥,難道她還怕自己噎著?一不做,二不休。既然被誣陷說吃豆腐,干脆連她的也吃幾口。于是就從花澤雪的頭頂開始,目光一直順延向下,再溯而 之,周遭幾次,瞧得她都不好意思了,連罵︰“死色狼。”
阿圖恬不為意地笑笑,吃完豆腐就自行跑去尋書,一會就找了十幾本出來。孟冬兒逐一登記,登記完後,問道︰“趙圖,你最近幾個月怎麼老借有關航海的書,還有如何造船的,莫非你想去做船員不成?”
店里有關航海的書很多,其中最多的自然是那些與海上探險有關的故事書。這些書里面除了充滿了驚險的情節外還有大量的異域風情,所以往往是人們最愛讀的。
阿圖一挺胸,雄赳赳地答道︰“正是,我不但準備去航海,還要造一條新式的海船出來。”
他在那個海島上發現的藏寶實在太多,光憑著一己之力來回地飛可拿不完,造條船一次性地將它們統統地搬光是唯一可行的辦法。因此他最近幾個月不但了好些有關造船的書籍,而且還時常跑去碼頭看過往的船只,冀望能從中得到點啟發。
孟冬兒驚訝地問︰“你想離開這里?”
“是,我想去京都讀書。”阿圖嘆了口氣道。雖然他是注定要離開這里的,但頓別的一切都在他心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實是棄之不舍。
兩個女人都沉默了。半晌,花澤雪才悠悠地說︰“是啊,有出息的人都搶著要離開這里去大陸,呆在這種小地方又能有什麼前途。”
花澤雪的話是有道理的,頓別每代都有人從這里遷去大陸謀生,寄回來的信里也都是把那邊夸上了天,仿佛大陸的月亮比蝦夷的要圓得多。每每有這種書信的內容傳開,都會在年輕人的心中掀起一番漣漪,引發好長一段時間的心神不定。
孟冬兒卻道︰“看你說的,趙圖是要去讀書,那可是件好事。咱們這里沒什麼好的學校,好學校都在大陸那邊。”然後又對阿圖說︰“屈掌櫃也準備結束這里的生意,說要搬去京都。”
屈閑的生意做得公平,為人又隨和,來這里不過幾年的功夫就混出了一片好人緣,每每提到“屈掌櫃”三字時,人人都要豎起大拇指道一聲“好。”阿圖還听說他跟傅恆的關系非同一般,曾有兩次親眼看到他們兩個結伴而行,一次在湖邊並肩散步,一次是上山去隨陽宮,瞧上去很有彼此相投之感。再者,他的生意一向都做得很好,兩個店听說都很賺錢,真想不出來他要離開的理由。
這個消息來得過于突然,阿圖問道︰“那這店怎麼辦,難道就關門了?”
孟冬兒道︰“屈掌櫃問我願不願意接手下來做。這不,我正和花澤雪在商量這事呢。嫂子我一個人可做不來,得有個象花澤妹妹這樣的能干人一起幫著才成。”
問起屈閑出讓生意的條件,沒想到他竟然肯以按賬面的淨資財來將店鋪轉讓給孟冬兒,並將所有的生意渠道也一一交接給她。還說若是孟冬兒願意接受印廠,也是這麼個章程。店鋪的轉讓價約是一百三十貫,印刷廠是五十貫,合計一百八十貫。照它們的賬冊來看,店鋪與印廠這幾年每年可以純賺七十來貫。
听孟冬兒講完後,阿圖即刻道︰“買啊。這麼好的生意還猶豫什麼?”
孟冬兒還沒來得及回答,花澤雪就眨動著大眼楮問︰“趙圖,你真的覺得可以?”
“當然可以。二、三年就回本的生意可不好找。”阿圖說,再補充一句︰“若是錢不夠,也算我一份。”
這個生意花澤雪是極感興趣的,但她的積蓄不夠,手里就三、四十貫現錢,大頭得由孟冬兒來出。張泉曾因傷得了二百貫的補償,所以孟冬兒手里正好有這麼一筆錢。但女人總是比較謹慎,生怕做虧了,心里總是帶著猶豫。
听他說得這麼地決然,孟冬兒似乎下定了決心,點頭道︰“那我和花澤妹妹就把生意給接下來。錢是夠了,你要去京都讀書,也不好讓你在里面投錢了。”
“那西洋屋呢?”阿圖再問。
花澤雪嘆了口氣說︰“西洋屋可真能賺錢,但經營西洋屋的本錢太大,少說得七、八百貫。屈掌櫃說波斯絨毯、地毯,西洋衣料與西洋酒這些貨物渠道他可以交出來,但那些時髦玩意的貨源都是他獨家渠道,他的上家只認他本人,別人可拿不到這麼些古靈精怪的貨物。若是一定要做,他也可以將那些常規的渠道交出來,但賺錢的能力就要打個折。”
屈閑說的是實話,他那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在頓別都沒看到第二家有,也不知道他是從哪里弄來的。
“那就算了。嫂子與阿雪將文寶軒與印廠接下來,每年賺的錢也就不少了。”
兩女听了,都是連連點頭。或許是決定了一件大事,臉上開始露出了興奮之色。阿圖見這事說得差不多了,書也借好了,便準備走去西洋屋找屈閑聊聊,剛說聲告辭就被孟冬兒給喊住了︰“等等。今日是花澤妹妹的生辰,晚上六點半她在‘十千居’請吃,你可一定要來喔。”
十千居是家半酒屋半飯館的地方,裝飾得很有特色,阿圖曾和甦湄一起去吃過一回,是個鎮上的年輕人都愛去的地方。
“好。”阿圖答應了,隨後又笑眯眯地問花澤雪︰“你多大了?”
花澤雪白了他一眼,說︰“你有沒有涵養啊?哪有這麼直接問女人年紀的。”
哦!得委婉一點。阿圖糾正道︰“你是屬什麼的?”
“切!你這個笨蛋,得含蓄點。含蓄懂不?有風度的人都很含蓄。”
阿圖無奈,只好更加含蓄地道︰“女人十三稱豆蔻,十五而及笄,十六曰破瓜,雙十雲桃李,雙十二為花信。你豆蔻早過,定也及笄,想必已破瓜,卻多半未至桃李。請告訴我,幾年後你才會開花?”</dd>
西洋屋二樓的畫室里面擺著一張巨大的書案,阿圖進來的時候,屈閑正在案前作畫。(頂點手打)
案前的畫架上擺著一副山水畫,屈閑在案上畫著另外一副山水畫,兩者完全不同,但仔細看了後,卻是覺得彼此間的風格與畫韻極為神似。
阿圖不禁糊涂了,若是屈閑要畫畫,何必要對著一副畫來畫。若是說他在臨摹,兩幅畫看上去卻又風牛馬不相及。
看了半晌,阿圖終于忍不住問道︰“屈掌櫃,你這是在干嘛?”
“畫畫。”屈閑抬起頭來說,看了他的表情後,便笑著加上一句︰“偽造前人不曾畫過的‘名畫’。”
把偽造名畫說得如此理直氣壯,論理又是這麼地不通。阿圖腦袋微微有點昏,問道︰“既然是前人未曾畫過,那你又怎麼偽造?”
屈閑不動聲色地說︰“前人畫過多少幅畫有誰知道?吳道子、範寬畫過多少畫,又有誰知道?多少名師的畫都已經湮沒于歷史,這個數量遠比我們所知道的名畫要多得多。”
阿圖恍然大悟︰“原來屈掌櫃是在模仿前人名家的畫韻,畫出與其風格類似的作品,再冠以其署名,然後就說是他本人畫的。”
“不錯。”屈閑淡淡一笑,流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阿圖往畫架上瞅了瞅,指著那幅被模仿的畫問道︰“這幅是什麼畫?”
“範寬的《關山雪渡圖》。”屈閑答道。
天啊!居然是範寬的畫。阿圖看過一些閑書與報紙,記得上面曾說過,範寬的任何一副山水圖都要賣到好幾萬貫,不假思索地問︰“可是真跡?”
屈閑避而不答,反問道︰“你說呢?”
阿圖略一思量,搖著頭說︰“恕在下無禮,只是覺得倘若屈掌櫃能有一副範寬的真品,也不會來開店做小生意了。”
屈閑哈哈大笑︰“說的也是。”他這麼說,畢竟還是沒回答這幅圖到底是否真品。
阿圖又看了一陣那幅《關山雪渡圖》,只覺得關山雄渾,雪嶺荒寒,也看不出來究竟是不是真品,他在這方面的知識幾乎為空白。隨後,又指著那幅尚未完成的圖問道︰“那掌櫃現在畫的這幅叫什麼名字?”
“《雪嶺遠山圖》。”屈閑回答說。
阿圖再細瞧那幅假畫,只見雪蓋崇山,雲霧層繞,天地間開闔蒼莽,遠山雪嶺意境浩茫,黑沉濃厚的墨韻中含著一股逼人氣勢,正與那幅原圖意境神似,令人撫掌擊節,贊道︰“真好畫。”言罷,再看看屈閑,就隱隱覺得他真是有點大畫師的風範了。
“坐。”屈閑指著書案一側的椅子道。等他坐下,屈閑笑容可掬地問︰“那幅藏寶圖,你可看出來點什麼名堂沒有?”
阿圖不直答那個問題,乃賊眉兮兮地道︰“若是屈掌櫃還有藏寶圖,可以考慮也賣給在下。”
“哦。”屈閑眉頭一揚,覺得有點意外,追問道︰“那就是說你發現了其中的奧秘了?”
要是說自己發現了寶藏,那豈不遭人妒忌。阿圖只是笑著,也不回答他的問話,就好象他不肯明說那幅範寬的圖是否真跡一樣。人嘛,有時是得裝一裝,越裝就越顯得有內含,越有深度。若裝得好,一包草也能被人看出錦繡來。
見他這副表情,屈閑早猜出了結果,可臉上並沒有露出任何羨慕或妒忌的神色,只是平平淡淡地說︰“若你真的發掘了蒙元的寶藏,听說那里面有好多的前代珍寶文物,你倒是可以轉賣些給在下,或者是托在下幫你代售。”
阿圖既然不肯承認自己發現了寶藏,也就不好去接他這話頭,轉而言它︰“听說屈掌櫃要結束這里的生意,搬去京都?”
“是。”屈閑承認。
“可是還開西洋屋?”阿圖問。
屈閑擺手道︰“非也。在下此去京都,是準備要做骨董生意。”
骨董生意,莫非就是賣這些他自己偽造的假畫?想到這里,阿圖的眼光又朝著書案上瞟去。
屈閑知道他的意思,笑道︰“也不是全賣贗品,也附帶著賣點真貨。”
這種回答真是帶著股**裸的無恥,也真的讓阿圖汗顏了。不過,屈閑賣贗品跟他可沒什麼關系。再者,阿圖的無恥也與他不逞多讓,听他嘆道︰“掌櫃真是奇人,在下要是能有掌櫃這本事就好了。”
屈閑呵呵一笑,道︰“彼此彼此,在下要有小哥這般能發掘寶藏的本事,也就不用去辛苦畫圖了。”
說完,兩人均是笑了起來。阿圖覺得這個人倒是挺可愛的,行事為人一點都不造作,連偽造名畫的事也不瞞他。又想到他以前無論是與自己做交易還是最近將店鋪轉讓給孟冬兒,都是非常的公平合理,甚至還有照顧孟冬兒的意思,突然就涌起股想和他長期做朋友下去的沖動,問道︰“掌櫃在京都可有地址?”
“有,這是我在京都一位友人店鋪的地址。若你日後有機會去京都,可以在那里尋到我。”屈閑說完,便取過一張紙,在上面寫了幾行字給他。等他接過紙後,繼續道︰“適才你問我還有沒有藏寶圖。的確,在下這里還有另一份,不過此種藏寶似乎無益於人。”
這個屈閑真是神奇,自己不過是隨口問問,他居然真的還有藏寶圖,簡直是象開藏寶店的。阿圖拱手道︰“願聞其詳。”
屈閑頓了頓,理了下思緒後道︰“自我大宋開國以來,諸侯遍布四海,國土囊括北疆、大洋洲,抵達南洋、印度與美洲。諸侯們在自己的國土了開得礦產,產出了金銀,一般都要運來大宋用作交換錢幣或物品。到後來,因為東西方貿易的日漸興旺,連美洲、非洲西洋人地盤里的金銀也流向我大陸本土,用來購買我大宋的貨物。”
“二百多年來,無數運送金銀與財寶的船只或因海難,或因被海盜攻擊而永沉海底。五十余年前,有名叫樂遇的人注意到這個事情,便開始收集所有關于歷史上沉船的資料,然後整列出了一份運送財寶之沉船的清單。其後,他又自制了一套可潛入水中十幾丈的潛水裝置,由此打撈出了不少的金銀財寶,以成巨富。”
“他打撈沉船十幾年,最終因一次意外而喪生海里。他死後,那份清單便從此消失了,世人竭力去尋找那份記錄著沉船經緯度的資料,以便繼續打撈他未曾撈起過的財寶。可惜,始終都沒人再見過那份清單。”
听到這里,阿圖算是明白了,那份清單一定就是在屈閑的手里,便問道︰“請問掌櫃,這份清單要賣多少錢?”
“慢著,在下還沒說完呢。”屈閑伸出右掌做了阻止的舉動,繼續道︰“但事實上,有一伙人得到了這份清單,在隨後的十幾年里繼續暗暗地打撈,已將所有能撈起來的沉船財寶全數地撈了起來,剩下的都是些無法打撈的沉船。所以,在下早先才會說這種藏寶似乎無益於人。如此,你還要買否?”
屈閑口中說的是“一伙人”,那麼就是暗示曾有過這麼一個打撈沉船的團體,或許他本人就是團體中的一員。不過究竟是不是這樣,這點也和阿圖沒什麼關系,只要他有圖,圖又是真的就好了。阿圖正色道︰“若是真有沉船,不管撈不撈得起來,在下也願意買。”
屈閑听了,若有所思地瞧了他一會,才說︰“圖上雖然有經緯度,但都是大致的範圍,並不一定精確。想當年,樂遇也是要在每個沉船點附近大致勘探半年,方能找到一艘沉船的確切位置。”
他雖然說的是“樂遇也是在每個沉船點要大致勘探半年”,但或者就是他們這幫團伙在勘探沉船時的經歷。不過,阿圖還是無所謂地聳聳肩道︰“沒關系。”
既然他堅持要買,屈閑便點頭道︰“最後一點,這份清單是不可賣的。若是你真的想要,一萬貫可以讓你抄一份。”
“好!”阿圖爽快地答應了下來。</dd>
皎月高掛在靜幽的夜空,星星在空幕中稀稀疏疏地散布著,天地間除了清冷就是寂靜。(頂點手打)寒風漸緊,路邊積雪的林梢間被搖出枝葉抖動之聲,使人心中更添一份冷意。
花澤雪住在北四巷的西端,這里已經是頓別鎮最北之處,是個偏僻的地方,再遠就是森林與野芷湖泊。來參加她生辰會的共有八人,四男四女,其他六人都住在頓別大街以南,只有阿圖住在城里,勉強算得上是和她同路,就擔當了今晚的護花使者。
他下午從屈閑那里出來後就先騎著烏魔回到了城里並將它送去馬廄,取了錢票後再步行回鎮上,接著又將屈閑的藏寶清單抄錄了一份,之後才去參加她的生辰會,所以並沒有馬牽在身後。
花澤雪性子外向,平時嘰嘰喳喳地話不少,但今日卻有些反常,沿途都沒說上幾句話,兩個人基本上是悶頭悶腦地走路。
終于,還是她開口了︰“謝謝你送我的禮物。”
阿圖的禮物是一枚茶杯口大小的水晶雪花,用一根細銀鏈穿起來作為胸前的掛飾,是在西洋屋里買的,可花了他七貫錢。此時,晶瑩的雪花正掛在她的脖子上,在月光下時而反射著微弱卻透亮的光。
“不必客氣,只要你喜歡就好。”
“你為什麼要送我這件禮物?”花澤雪問。
阿圖笑道︰“因為你叫阿雪啊,又這麼漂亮,和這枚水晶雪花不是很配嗎?”
花澤雪側過頭來,漂亮的大眼楮睜得圓圓的︰“這枚雪花墜子是兩個月前進的貨,當時我就喜歡上了。可惜它太貴,我買不起。今天你在高里松手里買下它時,我在一旁看著還傷心了好久呢。”
她邊說邊將水晶雪花從胸前拿了起來,在眼前好好的看了一陣,又在上面親了一口,對著它說︰“不過現在可好了,那個買的大財主把送給了我,我晚上也不用想想得睡不著了。”
哦!不過是一枚水晶墜子,還值得晚上想得睡不著。阿圖打趣道︰“幸好你沒有喜歡月亮,否則要一輩子睡不著了。”
花澤雪咯咯地嬌笑了起來,說︰“打不定哪天我就真喜歡上了月亮。”
“那可怎辦?”
“如果是那樣,誰能送我月亮,我就嫁給他。”花澤雪說完,出腳對著地面的一個雪團一踢,只听得“啪”地一聲,雪團被她踢得四散開來。
阿圖搖頭嘆道︰“那你只好做一輩子女光棍了。”
“臭小子,你敢咒罵我!”花澤雪罵道,還伸手在他胳膊上輕打了一下。
又走了一小段路,花澤雪再次側過頭來說︰“你一定很會討女人們的歡心。”
“才不是呢。”阿圖否認道。
“店里的帳都是我記的。這半年多來,你在我和高里松手上買了好幾件女人用的飾物,都是好貴的品種。”
哦!這可沒話說了。打去年夏天開始,他的確是先給甦湄,後來給傅櫻買了好些哄她們開心的玩意兒,還有多娜的那個玉佩。
她忽然攔在了他的面前,把腰一叉,幾乎是用著審問的語氣道︰“快說,那個女人究竟是誰?”
阿圖腳步一停,趕緊分辨︰“沒有。”
“哼!”花澤雪直勾勾地看了他一會,然後轉過身去繼續漫步了起來,說︰“別以為我不知道,我可是清楚著呢。”
阿圖一呆,心道︰“她知道了什麼?”快步跟上去問︰“你清楚什麼?”
“呵呵,緊張了吧。”
阿圖無言,或許這只是她們女人常用的伎倆,一驚一詐的,就是想套人的話。接著听她繼續說道︰“甦先生臨走之前,你就陪著她來過咱們店里兩次,給她買了兩件東西。一條是掛滿了海星的銀手鏈,還有一條銀頸鏈,吊墜是個水晶鎖,對不?”
“這個……你記錯了吧,我是陪過先生來買東西,可都是先生自己付的錢。”
“哼。別以為她自己付錢我就看不出來了,那兩件玩意都是你指給她看的,然後她才點頭同意買下。在你陪她來咱們店之前,她可從來沒在店里買過東西,最多就是看看。還有,你巴巴地想跑去京都讀書,是不是準備和她在那里相會啊?”
阿圖背上的冷汗都要冒了出來,想不到這個女人年紀輕輕就八卦得如此犀利,還處心積慮地記下了自己在西洋屋購物的歷史。再瞧她神情,卻是掛著滿臉的奚弄色,便硬聲道︰“別瞎猜,沒那個事。就算是有,也不關你的事。”
花澤雪听了,把臉一沉道︰“若你只是送東西給甦先生也無妨,最多就是郎情妾願。可甦先生已經走了,你還在繼續不停地買這些玩藝,一定是送給別的女人的。你用情不專,所以我……”
“你要如何?”他呆呆地問。
花澤雪向著他鼻尖一指,義正言辭地斥道︰“所以我要揭穿你這個花心郎,免得別的女人上了你的當!”
阿圖大憤,想不到好心送人禮物,又好心送人回家,卻得了這麼個結果,激憤道︰“不許胡說,否則……”
花澤雪柳眉一軒,挑釁道︰“否則如何?”
否則如何?這點他可沒下文了,想了老半天才喃喃地說︰“否則就再也不理你了。”
“哈哈哈……”花澤雪大笑起來,又揶揄一句︰“沒轍了,是不?”
這時,北四巷到了,這里沿街兩側都是一溜的二層結構的排屋。打開街邊的某扇門,花澤雪回過頭來說︰“上去坐坐。”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她的臉一半處于隱約的街光下,一半處于門內的黑暗里,臉頰上的那個小巧鼻頭特別地醒目,很有讓他去用手指點一點、按一按的**。阿圖本待應允,卻又覺得似乎不妥,推辭道︰“不好吧。這麼晚了,會打擾你家里人的。”
“哪有什麼家里人,我前幾年就搬出來自己住了。”花澤雪道。
于是阿圖點了點頭,隨著她進到了門里。門里迎面就是一條斜斜長長的樓梯通往二樓,樓梯下分布著三扇緊閉著的房門,還有一扇通往後面小院的門,因該是有三戶人家住在一樓。在那條長梯中段的牆上掛著盞極小的油燈,黑鐵制燈殼,外面是個玻璃罩,透明的罩子里跳動著一點黯淡的火焰。
“上樓輕點。”花澤雪在他耳邊輕聲說。
一陣女人的香粉氣傳到鼻中,“深夜”與“孤男寡女”兩個詞陡然在他腦海聯系到了一塊,心神一飄,隨即答道︰“好。”
兩人躡手躡腳地上了二樓。二樓上也有三扇門,花澤雪打開臨街的一扇門,在門內牆壁上的一個木格里取出個燭台並點上,兩人就走了進去。
關上了房門,花澤雪先拿著燭台將房內的兩盞油燈一一地點亮起來,然後又在牆角點燃了壁爐。
這是一間二百多方尺的單間房,房內靠牆的一角擺著張不大不小的床,床上鋪著雪白的被單,掛著淡綠色的蚊帳。臨街靠窗的地方擺著張書桌,靠牆之處還有兩個大櫃子,然後就是小小的圓飯桌一張,配著兩把椅子,所有陳設都是樸素簡潔。</dd>
她的家雖然小但布置得整整齊齊,收拾得干淨而有條理。(頂點手打)牆上還掛著幾幅小畫,一副山水,一副花草,還有一幅她的炭筆自畫像。
“坐。”花澤雪指了指小圓桌前的椅子,“想喝點什麼?有茶,還有紅酒。”
听說還有酒,阿圖詫異道︰“難道你平時也喝酒?”
花澤雪在床邊坐下,點點頭說︰“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喝上一小杯,就很快能入睡了。”
紅酒的確是有安眠的作用。阿圖邪邪地笑道︰“那就紅酒吧。不過我可警告你,酒能亂性的,你就不怕……”
“亂你的,還是亂我的?”她的雙眼眯成了一條縫,活脫脫的一副女壞蛋模樣。
听她的口氣似乎很能喝。對了,晚上在十千居她也喝了好幾杯紅酒,一點事都沒有,應該是個喝酒厲害的。阿圖轉了轉眼珠,用著調笑的口氣說︰“當然是亂我的。我一喝酒就亂,而且還瞎亂。”
“呸!”花澤雪斥罵道︰“誰不知道你就是一頭牛,幾壇都喝不倒。要不,我能請你喝酒。”
半滿紅酒,兩人一踫杯,阿圖道︰“生辰快樂。對了,你到底多大?”
听他又開始糾纏于年齡,花澤雪雖然照舊地橫了他一眼,但這次卻回答說︰“今天滿十九,你呢?”
“二十。”
“胡說,去年還听說你才十八。”
“可男的不是講虛歲嗎?”
“那是老黃歷,現在的人多半都不講虛歲了。”說完,花澤雪嘆了口氣︰“比我還小。”
阿圖不服了,反駁道︰“年齡都是虛的,還是得看閱歷,我還可說我一百七十歲呢。”
“那你在鄉治所登記身份的時候,為何不報你一百七十歲了?”
“怎麼沒有。前年小開帶我去鄉治所上戶籍,他們問我多大?我屈指一算說一百七十了,結果被他們罵了一通,然後就把後面減了個零,變成了十七。都怪我那時還不怎麼會說話,想分辨都無從說起。”
花澤雪不禁莞爾︰“你真好玩。”又問︰“說說你以前的事,就是來頓別之前的。”
這麼個夜晚,這麼個美少女想听他說說過往,阿圖直泛起股想聊天的**,“我打小就一直生活在船上,是姐姐把我養大的。”
花澤雪听說過他是沒有父母的,也听說過他是姐姐養大的,便問︰“你一直都住在船上,岸上有沒有家?”
“沒有。”阿圖搖頭。
“我們這里也有這樣過生活的,不過是叫做‘蝦民’。”花澤雪嘆息道。
蝦民是被陸上的人所輕視的一群人,他們在船上生活,以捕魚或打短工為生,被陸上人視為賤民而從不願與他們結交,更不願與之通婚。
她說出了“蝦民”這個詞,本來有點後悔,但見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才放下心來,繼續問︰“那你姐姐呢?有沒有嫁人?是不是長得很漂亮?”
“是的。她可是天下最漂亮的姐姐,也沒有嫁人。”每每想到瑪麗,阿圖心中就會泛起一股依戀感。可瑪麗是個機器人,是嫁不了人的。但如果她是個真人呢?那該有多好!
“那你自己一個跑了出來,也不管她了?”
回想著離開螞蟻號的那最後一幕,阿圖黯然神傷,“我想帶她出來,可她堅持要留下。”
“為什麼?”
“因為……因為她還要留在家里照顧別人。”
“你還有其他的兄弟姐妹?”
阿圖端起酒杯喝酒,掩飾道︰“只是些……遠親而已。”不等她開口問有關遠親之事,主動問道︰“你為什麼不和父母住一起,要一個人搬出來住?”
听了他的問題,花澤雪猛然地喝了一大口酒,一咬唇道︰“我恨我爹,這輩子都不想再見他了。”
“為什麼?”阿圖眼楮都快鼓了出來,這還是第一次听人說憎恨自己父親的。
花澤雪眼露悲恨之色,咬牙切齒地說︰“還不是因為他是家里的庶子,沒有繼承到祖產,所以就一直把氣出在我娘、弟弟和我身上。從小他就打我,一直到我十五歲了,他還是打我。我終于忍受不了,就逃了出來。”
說到這里,她撩開左前額上的黑發,指著上面的一個疤痕道︰“那次,他差點把我給打死了。”
果然,那里有一個寸許的疤痕,就在腦門的旁邊,若是再歪上個稍許,或許就真把她給打死了。
竟然會有這樣的父親,阿圖想安慰幾句卻不知該怎麼說,听她又桀桀地笑了起來︰“你別看我外表光鮮,身上的疤可多著呢。他打人很有一套,盡打些別人看不著的地方。”
“那你逃出來之後呢?”
花澤雪將撩起又放下了的頭發抹順了,道︰“離家時我還才十六歲,若不是遇到了屈掌櫃,我就根本無處可去。屈掌櫃見我可憐就收留了我,讓我在他的店里做工。”
“你爹有沒有來找過你?”
“幾天後他就來了,說要領我回家。屈掌櫃也跟我說血濃于水的道理,勸我還是跟著他回去。”
“那你跟他回去了?”
“是。”花澤雪點頭,隨即再次憤然道︰“可不到三天,他又以我逃跑的理由開始打我了,這次都幾乎把我的肋骨給打斷了。”
阿圖不知不覺地朝著她的肋部看去,卻被她伸出五指在眼前一擋,罵道︰“這里的疤痕難道你還想看不成?”
阿圖本來深為她難過,但卻被她這句話說逗了,不禁呵呵地一笑,“于是你就又跑去了屈掌櫃那里。”
“是。”
“你爹後來再來找過你沒有?”
花澤雪冷笑道︰“來了。可他這次不是來領我回去的,而是誣陷說屈掌櫃看中了我的姿色,想收我入房,欲籍此向屈掌櫃敲詐一筆錢財。”
這種父親不但對兒女殘忍,且道德淪喪,幾可與禽獸比肩。象這樣的人,阿圖原也只在書上見過,現實中還是首次听聞,愕然半晌才問道︰“後來呢?”
“後來都鬧到了鄉治所去了。結果鄉治所的法判先派人查驗了我身上的傷痕,又取了街坊鄰居的人證,便斷定他是虐待,判他以後不得再糾纏著我,他這才沒了辦法。”
萬幸!她終于逃脫了他父親的毒手。阿圖長噓了一口氣,舉杯道︰“如果敬你一杯,恭喜你能勇敢地從家里逃出來,不知好不好?”
“有何不可!多謝!”花澤雪舉杯,與他一踫,然後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
他們兩人之前的交往並不多,雖然阿圖常常都會去西洋屋,但和花澤雪之間也就是客人與伙計之間的普通來往。可是,少年人之間總是很容易就能彼此產生好感,若是男女或許還能擦起點火花。因為剛才說了許多隱藏在心里的私密話語,兩人就在不知不覺中感到親近了許多。
接下來就開始說一些輕松的話題。說著說著,花澤雪笑著問︰“告訴我,你買那些玩意究竟是送給哪個女人的?”
阿圖眼珠在眶中一陣狂轉,看得她眼花繚亂,“我有許多象花澤雪這樣的朋友,她們都要過生辰,這樣回答行不?”隨即站起身來說︰“太晚了,我走了。”
他站起身來,卻見她還坐在床邊巍然不動,假模假樣地罵聲︰“沒禮貌的小姑娘,客人要走都不送。”
也許是剛喝過一杯紅酒,花澤雪臉上泛起了醉人的桃紅色,站起身來緩緩走到他身前,卻忽然埋首在他胸前,低聲道︰“別走,再陪陪我好嗎?”</dd>
一個溫香暖玉縱體入懷,心底有個聲音在吶喊︰“發了!”而雙手也自然而然地摟在了她的縴腰上。(頂點手打)
她繼續用發顫的聲音說︰“我喜歡你。”然後踮起腳昂著頭,送上香唇。他俯頭去吻,雙唇相交,懷中人渾身一陣顫栗。
漫長而熱切的一吻,嘴里盡是對方的氣息,男人的,女人的,互易沉醉。他將她打橫地抱了起來,輕輕地放到了小床上,並且開始解她的孺衣。她象一只羔羊般緊閉著雙眼,似乎在默默以待。
除去了孺衣,露出了紅紅的抹胸與雪白的香肩,手又摸上了下裙的繩結,悄然拉開。就在他快要得手的時候,她忽然反悔了,睜開眼抓住了他的手腕,帶著哭澀的聲腔說︰“不行,我還要嫁人呢。”
一只已經放進了蒸鍋里的鴨子居然想飛!阿圖幾乎是吼著囔道︰“嫁啊!”右手輕輕一掙就擺脫了她抓握,伸去了她的抹胸里,並在那片柔軟的胸上開始撫捏了起來。她的胸發育得適中,正夠他一握,但當揭開那一塊紅布的時候,兩枚櫻桃般的鮮色晃人眼目。
這個俄然而來的變化將她震得呆住了,她終于不再抗拒,軟倒在床。就在他剛剛褪去她的下裙時,忽然听她呢喃道︰“你想要我,就得娶我。”
這句宣言般的話真正地阻止了他。看著她幾乎是全裸的雪白**,雖然艱難,但他還是忍住了,將疊在床上的被子一抖,覆蓋于她的身子上,又喪著臉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半晌後,躲在被子里的她咯咯地笑了起來。
“有什麼好笑!”他惡聲惡氣地說。
花澤雪將被子拉到了下巴上,笑聲卻越發地響了︰“笑你啊。”
“笑我什麼?”
“笑你傻。”
不光沒吃到鴨子,反遭人取笑。不知是該恨自己沒用,還是恨她……恨她什麼呢?小氣鬼……不仗義……沒道義……有好東西都不肯拿出來分享……阿圖氣道︰“我怎麼傻了?”
“听說男人們都是先用花言巧語把女人的身子騙了再說,偏你這麼實沉,一句話就嚇成了這樣。”
“哦。”
“你就不會先騙騙我,起碼讓我今晚開開心心的。”
阿圖擾了擾頭︰“如果我事後不肯娶你,那豈不是會妨礙你嫁人?”
花澤雪呶呶嘴︰“我不知道,或許有男人不會這麼在意吧。對了,你是在意的,是不?”
女人怎麼老喜歡問這種傻問題,這還需要問嗎?阿圖︰“……”
“就知道你們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心里都想娶個純貞的老婆回來,卻都要在外面騙女人的身子。男人和女人比例差不多,哪有那麼多處子之身可以給你們騙的。”
阿圖笑道︰“你剛才不是說過,或許有男人是不在意的。”
“自私!”花澤雪恨恨地罵道,然後轉過臉去不理他了。
她不理他了,阿圖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等了好半天,便拿手在她被子上一捅,道︰“喂,那我該干什麼,不成就這麼傻坐著吧?”
花澤雪轉過頭來,瞅了他兩眼,說︰“要不,你也躺上來,咱們繼續說話。”
“好。”阿圖除去了外衣,露出了那套貼身的強化服︰“這個用不用脫。”
花澤雪看著他那一身強橫的肌肉,不由吃驚道︰“原來你這麼壯。”接著說︰“隨便你,就算你脫了也成,反正我是不會讓你再踫我了。”
見他伸手來揭被子,花澤雪趕緊阻止了他,並指著櫃子道︰“里面還有一床毛毯,你蓋那個。”
阿圖取了毛毯,正待上床,又听她道︰“把燈吹了。”
燈熄了,兩個人頭並頭地躺在了床上。這張床雖然不大,卻正好可以睡下兩個人。
“你以前根本就沒有注意過我,對不?”花澤雪幽幽地問。
“我是個純貞男,不會動那些歪心思。”
“無恥!”花澤雪恨恨地罵道。
“嗨!我可比你有齒得多。”
“胡說!”
“我就是比你有齒。不信,我能拿出證據。”
“你說。”
“要是你輸了……可得讓我親一下……胸口。”
“呸!又想佔我便宜。”
阿圖嘿嘿地笑了兩下,便不作聲了。
過了一陣,花澤雪用手肘在被子里拱了拱他,問道︰“說啊。”
“我有三十六顆牙,是不是比你有齒。”
原來他說的是“有齒”,而不是“有恥”,花澤雪笑出聲來,又帶著些難以置信說︰“哪有人有三十六顆牙的,一般都是二十多顆,你又在胡說了。”
“不信,那咱們就打那個賭。”
“呸!”
最後,還是花澤雪忍不住了︰“要是你沒有呢?”
“隨你怎麼辦。”
“那你得每天晚上來店里送我回家,為期一個月。”
“成。”說完,阿圖就對著她象一只老虎一般張開了大嘴。
“看不清。”
“用手摸。”
“不好,髒死了。”
阿圖下床,點燃了油燈,然後拿著燈照著自己的牙齒給她數。
“一、二、三……三十六。”數完了,花澤雪泄氣了,這個人居然真長著三十六顆牙齒。
“噗”地一聲,燈吹滅了。阿圖回到了床上,意氣風發道︰“好了,得你來兌現諾言了。”
花澤雪中了他的圈套,一張臉羞得如同紅布一般。好在燈已經熄了,窗簾也拉上了,黑漆漆地彼此看不見,也許正是因為看不見,她終于扭捏地說︰“好吧,只許親一下。”
足足半盞茶,他才從她的胸口抬起頭來。那個滋味實在是美妙,他吻的時候,她只覺得渾身熱流如同潮涌,便似乎有一頭小鹿在心頭亂撞,下面的羞人之處也已經泛濫成河了。
他抬起頭來,在朦朧中挺起了身子,道︰“信不信,我的舌頭能舔到眼皮。”
花澤雪還沒從那股羞慚並刺激的味道中回復過來,聞言就是頭腦一昏,心道︰“自己恐怕又要上當了。”……
第二天早上天微微亮,阿圖便偷偷摸摸地溜出了花澤雪的家,連蹦帶跳地奔回到城內自己的居所。雖然這一夜他始終沒有得逞,但跟她瘋瘋鬧鬧的感覺也挺不錯。
她的堅守是有道理的,她還是要嫁人的,他也沒有娶她的想法,甚至還沒有很喜歡上她。無疑,她是個很會保護自己的人,無論是從家里出逃,還是昨夜的嚴守底線,都證明了這點。
過兩天再去西洋屋的時候,她似乎回復了原來對他的態度,客氣中帶著些嬉鬧,仿佛這晚的事就沒發生過一樣。</dd>
三月中,蝦夷逐漸進入了春季,雖然四處的積雪離完全消融尚早,但陽光已變得和暖,讓人感覺春天即將或者是已經來了。(頂點手打)
在N陽城西門外十多里遠的一處空地,一行人正在此進行著一次絕密試驗。
上午,N陽城就轟隆隆地開來了一大隊車馬,卸完了車上的貨後,所有的人都再駕著車馬回去,只留下了八個人和數輛馬車,為的就是保密。
經過半年多不斷地測試與調整,阿圖、張泉、平口徹與新田和四人終于做出了合乎設計標準的火箭炮,今日他們便請了傅兗、傅異與傅恆三位前來觀看他們的成果。
比比洛夫也跟著來了,原因是火箭炮的炮架是他跟阿圖一起設計的。這種架子可以拆卸成較小的部件,又可以很方便地安裝起來。既可以固定在馬車上,也可以安裝在船上,的確是簡單易用。
西面是群山延綿,群山以東是高低起伏的小丘。這里的溫度比N陽城那邊低,所以雪就化得很慢。許多小丘的頂部已經露出了嫩嫩的青色,但走進一看,半坡以下卻仍然是被雪所覆蓋著。
數十面懸著小紅旗的旗桿插在了土里,沿直線排列,每隔百步插上一面,形成一條紅旗線,延伸數里。
在南面末端那根旗桿再退後約四百步的一處小坡下,八個人正聚在那里。
忙碌著的五個人是阿圖、張泉、平口徹、新田和與比比洛夫,前四人正在給火箭炮做著發射前的最後一輪檢查,比比洛夫則是呆在一邊等候吩咐。
傅家三兄弟站在稍遠處,眼里看著他們忙活,口里在說著些相關的話題,心中則是憧憬著阿圖所許諾過的強大武器。
火箭炮的原理並不十分的深奧,阿圖所設計的火箭炮構造也並不復雜,難的只是兩點︰一是要想到去造火箭炮這種類型的武器;二是,做哪種類型的火箭炮。最重要的這兩點阿圖已經給大家解決了,並且還將設想中各種規格的火箭制成了一張表格。剩下的事情就是對著這張表,不斷地去打造火箭、試射、記下結果、修正數據、校正模型、打造火箭……,進行一系列的摸索和研究。
實際上,真正的技術活是平口徹與新田和兩個人在干著。阿圖可不願在這種事上耗費太多的時間,能推的事都是往外推著,多半就是推到了張泉的頭上。張泉有熱情,可技術上就比前兩人差了老遠,但他有個好處,那就是他是帶兵打仗過的軍官,知道自己軍隊需要的是什麼樣的武器。就這麼搭配著,一切也都進行得順風順水。火箭炮的研制在半個月前就大功告成了,在做了幾個發射架與一批火箭後,今日他們就請傅兗等人前來檢驗成果。
第一種要進行試射的是爆炸型火箭。場地中放著輛大型的四輪馬車,車上打橫立著個鐵架,架子上按橫四豎三的矩陣分布著十二個圓口鐵制的發射筒,每一個發射筒里面都內建一導軌,導軌上都擺了一支火箭,這就是火箭炮的發射架。
火箭的頭部有一個圓錐形的尖鐵頭,名叫彈頭,內裝炸藥。它的身子是由一截長筒形的鐵筒構成,名為身筒,內裝發射藥。身筒的尾部還裝著四片兩兩對稱的鐵制尾翼,可以穩定火箭在空中飛行時的軌道。火箭通體黑色,俱是鐵制,長一尺八寸,筒身橫寬二寸三分,重八斤,尾部還各牽一根引信出來,十五根引信糾結在一處。
檢查完畢,四人交視一眼,然後每人都伸出了根大拇指,這個暗號是代表各自檢驗的部份都沒問題。于是,阿圖轉過身去,對著站在幾丈外的傅恆舉起了右臂,這就是向他示意火箭炮已經可以發射了。
傅恆收到信號,就轉頭對著另外二人說︰“大哥、三哥,你們退到那個坡後去。”
七、八丈外有個小坡,二人只要站在坡後掩著身體,即便是火箭炮發射時出了意外也傷不著他們。傅恆雖然對阿圖他們抱著絕對的信心,但還是怕萬一出事。如果自己三個兄弟都解決在這里,那這家族大業就算完了。
傅異听了,便指著那個坡子對傅兗道︰“大哥,你去那里。”他雖然讓傅兗退後,自己卻還是站立不動,以示與傅恆共患難。
傅兗曬然一笑,也不邁動腳步,對著阿圖一揮手說︰“不用退了,開始吧。”
阿圖本來就覺得沒有後退的必要,听傅兗說不退,就向著傅恆看去。傅恆見大哥堅持,也只得朝著他點了點頭,大聲道︰“那就開始吧。”
得了這句話,阿圖便對身旁張泉說了聲︰“放吧。”張泉就用事先準備好的一只小火把點燃了引信,然後自己側身站在了火箭炮車一旁。火箭他已經試射過多次了,從來就沒有過問題,今天也當然不會出事。
引信點燃,迅速地燒到了火箭的尾部。尾部里火藥點燃,噴出一股猛烈的氣霧,將火箭沿著導軌推出發射架。火箭在發射藥的推進下,先沿著導軌滑行,繼而脫離導軌,帶著刺耳的呼嘯聲射向遠處。
數息之後,十二枚火箭幾乎同時在二里左右的一處緩坡上爆炸,落點比較散亂,但爆炸後基本上還是覆蓋了一大片的範圍。
一時間,但見那處緩坡之上,火光連連,硝煙滾滾,聲如霹靂連擊,三十幾個事先扎好的草人靶子有二十好幾個炸得不知去向了。
傅兗兄弟三人事先曾听阿圖吹噓過火箭的厲害,但眼前所見的威力比他們想象要大得多,不禁均是臉色大變,相顧駭然。
第一波發射成功,阿圖松了口氣,傅恆交給他的活即將完工了。瞧著他們的神色,這件武器定是深得其心,那自己離開這里之前,總算是又做了件好事來報答他們這段時日的看顧之情。
火箭炮比城里的那些破火炮不知要強了多少倍,效果不可同日而語。雖然它也有個缺點,就是精準度不夠,落彈點散布大,只能靠增加聯裝數目來提高命中率,不過傳統的火炮在這點上也一樣地差勁。
傅家本來只有一個低級的兵器所,連火槍火炮都無法制作,還是平口徹與新田和來了才搭起了一個火器制作的架子。他們到來的時日甚短,各種器械還不全,加上蝦夷冬季河水冰封,大型水力機械無法使用,產能嚴重不足,所以到現在為止也就只做出了幾十枚火箭與兩組火箭發射架。
接下來,阿圖就讓平口徹開始放燃燒型火箭彈。這種火箭彈頭比前者大些且長一點,似一個卵形,彈殼也要薄一些。彈頭分內外兩個彈倉,內倉裝炸藥,外倉裝煤油與蔗糖。內倉裝藥不多,只是將外面兩層的彈倉殼炸開並點燃外倉內混合燃燒劑。如火箭在空中爆炸,這燃燒劑就順著火箭飛行的方向四散開來,燃燒著撲向目標物。如果是在地面爆炸,這些燃燒劑也會在地面引發起火。
燃燒型火箭的規格與爆炸型火箭相同,只是因為彈頭要攜帶更重的燃燒物,射程就不及爆炸型火箭,約為一里半略多。這次的施設目標是一里半左右的一處斜坡,上面擺著數十垛干柴。結果火箭炮一次齊射,十枚落地,二枚在低空爆炸,燃燒劑四散飛射而出,立即引發了滔天的火焰。在低空爆炸的那兩枚火箭到達了最理想的效果,但這卻是無法強求的,實戰中也只能靠踫運氣。
最後是單兵式火箭。單兵式火箭用的是單枚發射筒,其筒身比那種十二枚聯裝發射筒略粗,發射筒下面支一個三角托架,三角托架不用之時可以折疊起來。這種發射器連托架共重十八斤,一個兵就可以扛著走,所用的火箭與前兩者完全相同。
新田和與平口徹各自用這種單兵發射器發射了一輪爆炸彈和燃燒彈,也都是毫無問題。至此,今天的試射全數大告功成。
望著遠處坡上燃燒著的柴垛與炸的支離破碎的草人,傅兗久久地不能從震驚中醒過神來,幾乎無法相信己家居然一下子就擁有了這種絕世的武器。
第二天,傅恆便給兵器所傳下命令,說暫時停止其它一切武器的生產,專力于火箭炮的制作與改進。</dd>
蝦夷北端與庫頁島南端的狹窄海道名為宗谷海峽。(頂點手打)海峽南北最窄處寬約九里,水深十至二十丈,是大宋鯨海通往外洋的海上要道。
宗谷海峽南端地勢低平,港口冬季不凍,是天然良港,可停泊巨艦,名為宗谷灣。宗谷灣分為西灣與東岸。西灣是北見國稚內水師的母港,從空中鳥瞰乃是個半圓弧形的港灣,西高東低,背山臨海。岸上的山脈呈南北走向,形成天然屏障。沿著山脊設有嘹望台,可眺遠方,山腰建有巨型炮台,可掌控整個海灣,這也是松前水師從來都不敢前來挑釁的重要原因。
東岸的岸線比較平直,打西灣的盡頭開始向東延綿數里,沿岸則是商用與民用碼頭,稍偏一些的海岸沿海建有船塢與船廠。大宋東北一帶最有名的造船之地是吳國的海參崴,這是因為吳國大量出產造船的最佳橡木、杉木與松木等木材,冶鐵制炮技術也發達,造船成本之低在大宋不做第二處想。
吳國以北的原、薊二國也出產木材與煤鐵,只是他們地理位置不佳,太過偏北,而且也沒有優良的不凍港。因此不少頭腦靈活的北地商人來到稚內設廠,用北方運來材料結合本地較為便宜的勞力造船,便分享了吳國的繁榮。
二十多年前,北見國為了刺激造船業,豁免了這個行業相關的一切稅收,不但所有需要進口的材料一律免稅,而且船廠經營的利益也不需繳稅。這樣一來,北方的煤與鐵礦在這里冶煉成鐵,北方大山里的木材在這里彎成龍骨、剖成船板,南方的麻在這里擰成繩索……稚內的造船業就日漸興旺,到如今已有了不小的規模,也搶了海參威的不少生意。
在稚內東面沿海岸線的一家名為“水越”的船廠中,一具雙頭雙尾雙船底的怪船龍骨已經在船塢里完成。
這艘船龍骨是由三個部分所結合而成的︰兩側是兩具狹長船只的龍骨,中間再用一個平底船龍骨將兩者連接起來,縱面就類似一個“”型。
此時,七、八名船工正在龍骨間忙忙碌碌,阿圖則隨著一名四十幾歲的男人行走在船旁。隨著那名男人的指指點點,阿圖不時地點頭或搖頭,口里再問上幾個問題。問到某個關節,那個男人還把他帶進船骨的框架中,指著關鍵處詳加解釋。
今日,阿圖頭戴金色網巾,身著寶珠色水雲暗紋大袖袍衫,手持一把金邊折扇,腳下走著,嘴里說著,還裝模作樣的用這把折扇描來點去,指手畫腳,一副貴介公子的派頭。
俗話說︰人靠衣衫馬靠鞍。來這種地方雇人干活,不充點門面,不擺點闊氣,那可是不成的。
阿圖身邊的男人叫水越茂尾,是這家水越船廠的老板,生得一身黝黑的皮膚,鍋鏟般突出的下頜留住一撮驢尾巴般的黑胡子,目光生硬又頑固。他是那種極度執拗的人,如果有一座南牆擺在面前,他一定會考慮用何種辦法才能把南牆撞倒,而不是避開。
水越船廠是本艘“螞蟻號”雙體船的承造者,廠東水越茂尾原是名船員,卻對造船有著濃厚的興趣。十一年前,也是他三十四歲的時候,和幾位朋友合伙買了下這個頻臨倒閉的造船廠,經過這麼多年的打拼,生意總算是逐漸地紅火了起來。
去年十月,身旁的這位趙公子就來到稚內,想找人幫他造一條“雙體游船”。結果,除了他沒人敢接這個生意。這是因為一是從來無人造過雙體船;二來圖紙是趙公子自己畫的,他說是在查閱了若干本書,又在港口看了幾天船後自己想出來的;三來這是條小船,利潤不多卻要大費周折,因此大家都是知難而退。
在這少年最初始的設計中,對技術、工藝以及材料的要求都是極高並且有些想當然,別的造船商听了這個外行的話後都紛紛退避三尺,敬而遠之。唯有水越茂尾興致很高,他倒想看看這種船究竟能不能造,造出來後能不能用,又好不好用。
于是水越茂尾花了兩天和他一起修改了設計,取消了不少根本就做不到的部份,增加了一些他能做到,但趙公子沒想到的東西,最終完成了設計的初稿。此後,這位趙公子也常常于周末前來船廠與水越茂尾會面,就這樣再經過了三次修改,這條怪船的龍骨終于被搭建了出來。
龍骨建造完畢,檢驗合格,剩下的就是些功夫活了。兩個月左右,這船就能被交付使用。
這條船建成之後將長有九丈,寬處四丈半,排水二百噸。與別的船另一大顯著的區別是,它將會安裝四根主桅,也並非是象別的船那樣從前向後一字排開,而是兩兩並排著豎立在兩側船體上。
前兩根桅桿上將設計為懸掛兩張宋帆,兩根後桅上的懸帆卻是水越茂尾和趙公子合伙設計的“貓耳帆。”
宋帆是航海家宋滔首創的並以其姓氏來命名的三角縱帆,它可繞著桅桿的後方轉動,與支索三角帆相配合著使用在逆風中表現出的性能比其它所有帆都好。
貓兒帆顧名思義就是外形象貓耳朵一般的風帆,乃是簡化了上緣斜桁帆,將其頂桅上的斜桁三角帆與下面的四角斜桁帆合二為一,這樣就簡化了操作,可以減少控帆人數,而且其縱、橫帆性能都並不比原來分開時差多少。
從上午十時進了船塢之後,阿圖就一直在船的前前後後來回地轉悠,四處仔細地查看,口中還羅哩羅嗦地不停提問,幾乎就是在盤問著水越茂尾與干著活的技工們了。
看到最後,他將折扇“啪”的一下打開,在空氣里扇了兩下,向著水越茂尾正色道︰“老板,你得保證六月上旬一定能交船。要是誤了時日,罰金可是一條船的造價。”
“誤不了。”水越茂尾將雙手往胸前一叉,這是他當水手當出來的習慣動作,信誓旦旦地道︰“我造船十幾年,什麼時候耽誤過別人的單子。說六月十日之前交船就一定能交,且只有早,沒有拖。”
水越茂尾是個爽快之人,他的活也確實干得不錯,阿圖對此十分地滿意。于是一合折扇,口中說聲“好”,便從懷里掏出張錢票遞在他手上道︰“這是合約上寫好的第二筆款,注明龍骨完工後支付,一千貫整。”
水越茂尾接過錢票,略看一眼便往懷里一揣,拱手笑道︰“那就多謝了。”</dd>
離開了水越船廠,阿圖便立馬趕去稚內的商業街。(頂點手打)
稚內城位于西灣軍港的南面,乃是稚內大軍的駐地,其統帥就是國尉蔡澤的兄弟稚內都督蔡銘。而稚內的工商業與民居區域卻是建在東岸民港的南面,稱稚內町。城與町之間界限並不分明,町的最西面離城牆也只是二百步的距離,而商業街就在稚內町里。
因為這一帶常駐有五、六千陸軍,三千水師,這些官兵的消費帶動了本地的經濟,支撐了町內長期的繁華,類似頓別大街這樣規模的街道是隨處可見。
兩個月左右螞蟻號便可交船。海船是有了,但沒人會開可不行,所以阿圖就要去逛一下稚內的奴民市場,看能不能淘到幾個便宜又實用的奴民水手出來。
用奴民有利有弊,有利的是他們要完全地依附于主人,離開了主人便寸步難行,出門住個店都要受到盤查,因此他們都比較听話,去海島取寶的事或許可以由他們來干;不利的因素是,奴民們因為沒有人身自由,在大多的主人手下干好干壞一個樣,所以也就沒有什麼積極性,搞不好還會消極怠工。所以有些開通的主人也會給他們發點工錢,改善下生活水準,尤其是針對那些有手技術活的奴民技工。
稚內的奴民市場不象頓別,乃是常市,就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開張的意思。而在頓別,只有當奴商帶來了奴民時才會在鎮上貼幾張告示,敲幾下鑼鼓就開賣了,並不是時常都有人可賣的。
商業街的南面就用木柵欄圍起了一個永久性的奴民市場,里面豎著各形各色、大小不一的帳篷,帳篷之外就搭建著賣人的木台。晚上,這些要出售的奴民就睡在帳篷里,白天起床就直接走上前台開賣,實在是很方便。
可正是因為這里有這麼多帳篷,又有這麼多奴民吃住,所以市場里面的味道的確是不咱地,恐怕比N陽城里的牲口棚都要難聞幾分。
歷史上曾有不少的人才都是奴隸出身,比如曾為騎奴的衛青,為五羊皮所贖回的百里奚,還有當了皇帝的石勒。因此,看著台上站著的那些各種膚色、各種美色、各種技藝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阿圖有種預感,那就是此行或許真能淘到幾個所需的人才出來。
他的感覺一向靈驗。果不其然,當打一個木台前經過時,一名賊眉鼠眼的奴商就跟了上來,臉上帶著猥瑣的諂笑道︰“公子、公子。俺這里正賣著一個慣偷,那個手快您是沒瞧見……您給買了,每日差他出門去隨便拿點啥,小酒小菜可是以後都甭花錢了……”
另一名奴商則打斜插了過來,傍在身旁說︰“公子、公子。俺那里正賣著個騙子,口舌那個活絡,硬是把大廟的高僧都給說還俗了。您買了,帶他去池塘邊溜一圈,滿塘的王八都要搶著跟著您姓了……”
“公子、公子。俺這台有位壯士,當年可是響當當的劊子手,您是沒瞧過他干活,那個干淨利落沒得說。您給買了,帶回去殺個雞,宰個鴨的,保管殺完還滿地走……”
“公子、公子。俺那台有個采花賊,都被通緝過好幾回了。怎麼樣?買回去給夫人們種個花,插個柳,施個肥啥的,搞園藝那都是絕活……”
“公子、公子。看您佬這身扮相就是個風流種子,是來買大姑娘的吧!波大的怎麼樣,我這有幾個當過奶媽的,那個圓潤,那個光滑……”
“公子、公子。老夫那有個新來西洋小妹,臉蛋這個鮮潤,腰肢那個**,且尚是完璧……哦!您不信?不怕實話實說,老夫可是三天都沒捅破啊!這個完璧可真是完得犀利……”……
汗!可真都是人才。淘個奴民都好似走進了群英會。急切分開眾奴商,阿圖舉臂高呼︰“且住!”趕緊表明自己只對水手船員感興趣。
賣西洋小妹的老奴商聞言大喜,伸出老胳膊將他的手臂一抓,跳著腳大囔道︰“公子、公子。實不相瞞,老夫只是偶爾兼營小妹,乃是專營船員之老牌奴商。公子跟我前去,保管您如願以償。”
見這名老奴商如此肯定,阿圖推開其余的奴商,隨著他去到一處偏僻的帳篷前。老奴商在兩頂破爛帳篷前一陣吆喝,就有兩個壯漢從里面趕出來了二十來個奴民,並讓他們都在木台下站好。
接著,老奴商將他們一一點上台,按順序介紹起他的“貨物”來。第一名是個中年漢子,老奴商說他叫牽晃,今年三十四歲,原來是艘遠洋海船的火長,因喝酒瀆職導致船艙失火,燒毀整條貨船。官府除判他三年苦役之外,還罰為奴民,賣得的身價抵給那遭受損失的船東。因他有做船長的資歷,所以開價是一百八十貫。
阿圖一看此人,乃是細眼塌鼻,高顴尖顎,又干又瘦,心下著實不怎麼中意,便板著臉說︰“你為何在船上飲酒?”
這名叫牽晃的奴民抬頭看了買主一眼,正色答道︰“船員都可喝酒,只要不過量,不當值即可。”
“哦。那你因喝酒瀆職,致使船失火,這又如何說?”
牽晃似乎是想分辨,卻只是長嘆一聲,低下了頭說︰“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這人看來是認命了,阿圖也懶得追究其中有沒有隱情,繼續問︰“你原來所在的是條什麼樣的船?”
“八百五十噸鯨海級三桅大貨船。”
“你能做船長?”
“小人有甲類遠洋船長證書。”
“那你為何沒當上船長?”
“因為能做船長的人很多,可供人開的大海船卻有限。”
這個人說話倒也老實,也不怎麼遮著掩著。雖然他長得難看,又犯過為人所忌的瀆職罪,但阿圖的確是急需人手,略微考量後便對著老奴商說︰“一百二十貫我就要了。”
老奴商听到這個出價,一下子就急了,一蹦三尺高,跳著腳囔道︰“這如何能成!此人正當壯年,又有遠洋資歷,一百八十貫的出價都還是開低了的。”
想不到他偌大一把年紀還能這般地蹦 ,阿圖心下暗贊他一聲老當雀躍,面上卻不冷不熱地說︰“一百三十貫,不賣就算了。”
“一百七十貫,再低老夫就不賣了。”老奴商鼓著金魚眼堅持道。
雙方出價差距太大,僵持不下。于是阿圖就說再看看其他的奴民,價格留著最後一次性地談。老奴商答應了,便跟他繼續看起其他的奴民來。</dd>
接下來,老奴商就喚了一對高姓的奴民兄弟上台。(頂點手打)
這隊兄弟叫做高發和高進。高發是哥哥,長的又白又高,雖然不是絕對的白,但在日曬雨淋的海員中算是很白的了。老奴商說他的外號就是把名字的讀音前後一反,叫做“發糕”,以襯托他的外形。弟弟高進卻是長的矮矮敦敦,又微微有些胖,對比著他哥哥的花名,就叫做了“米泡”。發糕今年二十五,米泡二十三,因他們均有六、七年以上的遠海捕魚經驗,所以他們的身價比較高,每人開價都是一百三十貫。
最後是兩名年輕的奴民學徒,跟高家兄弟原是一商號的。一名叫從桂,今年十八歲,生得又黑又瘦,在船上做纜工,身價只要八十貫;另一名叫做阿部貳,今年才十七歲,生得清秀,在船上做碇手的活,身價同樣是八十貫。
這四個奴民並肩站在台上,阿圖打他們身邊慢慢走過,逐一細瞧,眼見每個人都露出副低眉順眼的作態,心下明白︰這是奴民做久了後的專業姿態,和N陽城里的那些差不太多。
看完這幾人,阿圖心中大致有了個譜,走到牽晃面前問道︰“喂。你願不願意跟著本公子干?”
一般來說,奴民哪能在“願不願”這種事上有發言權。牽晃當即就是一愣,雙眼睜大了後鼻子似乎塌得更加地厲害了,答道︰“公子想讓小人去開何種船只?”
“還在本地的船廠里造著呢。”阿圖笑著回答,接著問︰“給條二百噸的船你,能開得好不?”
牽晃一挺胸道︰“只要公子能湊足人手,小人定能將其開動。”
有信心就好,看來這個群英會沒白來。阿圖暗暗默算了一番,搖了兩下扇子,轉頭輕描淡寫地對老奴商說︰“五個人,本少爺共出五百貫。肯賣,小爺就掏錢。不肯,小爺抬腳就走。”
那名老奴商還沒來得及跳腳,就看他已經向著台下走去,趕緊追下去拽住他的胳膊哀求道︰“公子,公子。凡事總有個商量是不?”
阿圖笑道︰“那你說,如何商量法。”
這五個人的原本開價是六百貫。老奴商伸出右手,五根指頭捉蟲般地點算了一陣,正經八板地說︰“五百八十五貫,再加八十貫,老夫把那個西洋小妹讓給您如何?”
這個老家伙,簡直是一步不讓!阿圖不耐煩地揮揮手道︰“那個小妹太犀利,小爺我不要。”
老奴商一張橘子皮臉都快讓陪笑給撐爆了,巴結道︰“公子,公子,請听細說。老夫縱橫奴場三十年,以人品保證小妹確是完璧。雖然小妹稍稍有些犀利,可公子青春無敵,金戈鐵馬,當氣吞妹妹如虎。有詞雲︰妹妹雄關真如鐵,公子破壁卻等閑。卻等閑,犀利歲月,只憶往年。”說罷,對著帳篷那邊一招手,一名女子就扭扭捏捏地走了過來。
阿圖一看那名他口中的“西洋小妹”,只覺得一股惡氣從腳底伸到頭頂。只見那個小妹約麼二八光景,全身如碳一般的漆黑,身材倒是前凸後翹得厲害,但呲牙咧嘴的,比歪瓜劣棗還要不如幾分,大怒道︰“你這老滑頭少糊弄本少爺。快、快,喊她回去!”
老奴商見勢不妙,趕緊做了個手勢阻止了那名西洋小妹,討好地湊近了他,勸道︰“其實我說公子啊,你瞧這小妹,那胸,那大腿,那屁股……晚上只要把燈一吹,保管少爺您舒服。”
“屁!小爺我就是不要這小妹。”
“那不犀利的,老夫這也有……”
“不犀利更不要。少 攏 灝僖皇 帷H羰遣宦簦 僖 嫻刈 恕!彼低輳 P龐 小 br />
老奴商趕緊拉住,連聲道︰“公子,少爺。這樣好不,就五百八十貫,我再送你一個如何?”
“你可得誠心點,倘若再糊弄本公子,小爺立馬就走人!”
于是,老奴商恭恭敬敬地將他再次帶回台上,向著一名三十來歲的婦人一指︰“就是她。”
隨後,老奴商就介紹說她叫素娘,十年前是北見國一名官員的妻妾。這名官員因私通松前國而被判斬首,妻妾與兒女沒官為奴。她被賣到一家富戶,因擅長廚藝,因此成了這富戶的婢妾並也兼做廚房之事。後來富戶沒落,將她轉賣到一家貿易商號做廚,在商號做了幾年後又上了商號的海船。如今商號被清理,她就被拿來出售,身價七十貫。
說完背景,老奴商附在阿圖耳邊,用手指對著素娘身上指來點去,面帶淫笑道︰“您瞧瞧這身姿,這腰段,這風味。雖然年紀大點,但實話跟您說,這叫熟婦,可不是那些黃毛丫頭比得上的。您帶回去,在船上做做飯,洗洗衣,晚上再暖暖腳……這滋味可美得……”
“熟婦”這個詞也曾從阿晃嘴里冒出過,他還說熟婦可要比大姑娘有味道。
想到那個吹口哨家伙的金玉之言,又听老奴商說得如此熱鬧,阿圖便圍著素娘轉了兩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陣。見她雖然已到中年,但風韻猶存,渾身上下還帶著股麻利勁兒,就心中默許,笑問道︰“你除了會做飯之外,還會干啥?”
他的本意只是想問她會不會其它縫縫補補之類的活。不想適才素娘看到老奴商在他身旁手指自己要害、附耳賤笑的情形,又听他問“還會干啥”,一時會錯了意思,只把杏眼一瞪,冷笑一聲說︰“你買了老娘,就是老娘的主人。老娘陪你睡也成,就怕你這孩兒受不起老娘折騰。”
哦!真是有性格。
老奴商听素娘這麼說話,再次把雙腳一跳,臉上的老皮抖得如篩糠一般,窮凶極惡地罵道︰“賤貨,你以為你還是官婦啊。什麼貨色,老夫不給點顏色你看看,你……”
“慢!”阿圖伸手阻止,又笑眯眯地圍著她再次轉了兩圈,調侃道︰“好。那本公子就買了你,看你是如何折騰少爺我的。”
素娘面現怒色,正待駁嘴卻被老奴商狠狠地瞪了一眼,終于還是忍住了不說。
撩撥這個素娘一句後,阿圖走到那五人面前,見到這五人都是面帶期盼之色,似乎就是想跟著自己這個主人了。心意已定,阿圖返回去和老奴商再次談起了價錢,最後交易達成︰五位奴民加上這個素娘一共五百六十貫。
接著,老奴商將這六位奴民待到了守在市場門口的官府差役之處過戶。阿圖掏出了身符,差役查看後便將這六名奴民一一登記入冊,再給他們統統地打上了青印。
身符就是身份證明,乃是一本薄薄的小本子,里面寫著著持有人的名字、出生日期、性別、籍貫、民族、身符印發地的治所,還有個編號。阿圖的身符中上述欄目里分別填寫著︰趙圖;一百八十七年四月初五;男;海外歸民;漢;北見國頓別鄉二百零四年制。
打完青印後,阿圖就帶著他們去到了水越船廠,將他們交給了水越茂尾。按著阿圖前去奴民市場之前就和水越茂尾商量好的那樣,六名奴民將會一直呆在船廠幫著船工們建造螞蟻號。等到交船的那日,阿圖再將他們一起隨船帶走。
離開船廠之前,阿圖還任命牽晃為這隊奴民的主管,並吩咐其他五人一切都要听他的安排。</dd>
烏雲密布,海面上刮著凌厲的北風,一只漁船正沿著海岸,劈開鉛灰色的海浪向著西北方而行。(頂點手打)
船身被海浪拋起,隨後落了下來,壓著海面傳來“啪”的一聲巨響。響聲未盡,又是一層海浪涌來,再次將船身高高的拋起。如此周而復始,這船便在這海浪的波峰與波谷之間不斷地高低起伏。
即便是如此的顛簸,船頭卻站著一人,手扶船舷,巍然不動。此人名為薛奕,三十出頭,生得長身猿臂,濃眉虎楮,相貌頗有英氣,乃庫頁島豐原國的大泊介薛磐之子。
豐原國二月前發生叛亂,國主之弟熊傷暗殺其兄熊奐並其子女,佔其妻妾,霸其國位,並揚言攻打不願臣服于他的各地勢力。薛磐是國後薛瑩之父,豐原國世子熊稽的外公。他女兒與外孫被殺,此仇不共戴天,于是毀書斬使,誓死不降。
庫頁島比蝦夷更北,因此冬季更長。北疆冬季極度地嚴寒,深雪覆蓋千里,無法用兵。薛奕乃是半月前離開大泊的,那時已探得熊傷正厲兵秣馬,準備開春化雪後攻打大泊。而此時,恐怕大泊業已遭受到了攻擊。
大泊城高險固,城頭多設炮台,本非易取之城。以前北見國曾三次攻打大泊,均是損兵折將,攻取不下。只是往日大泊錢糧都是從國府豐原城調撥,如今雙方已成敵人,糧餉自然是再也不給,加上冬季剛過,城中貯備即將耗盡。
大泊城向南七里之外便是大泊港。在港口解凍之後,數艘豐原國的戰艦便日夜監視在港外,封鎖了船只進出,斷絕了大泊海上的補給。大泊城的北面有一小城喜美內,扼住了它通往北面海洋的咽喉。喜美內城中本來只有一百兵丁,但熊傷奪國之後,為防備薛磐有異心,于冰天雪地的冬季就派來了五百援軍,薛磐幾次攻打都是無功。如今大泊城已是坐吃山空,恐不出月余便要糧盡。
薛磐見此情形,便決定寧降北見,也不降熊傷,因此遣子薛奕前去北見城商議歸降之事,條件便是請北見國為其報仇。
照常理而言,本來北見國想佔豐原國已想了數十年,這種機會真是天上掉餡餅,哪有不納之理。不想屋急偏逢漏雨,國主傅虔自去年大病痊愈後再次病發,目前處于彌留之中。北見國雖已立了世子,但因世道險惡,諸侯國內亂屢見不鮮。因此從世子到諸臣,上下都是一心求穩,對薛奕的來降,除了好言安撫之外,竟是一句落實的話都沒有。他在北見城苦等了十日,見事不可為就只好打道回國,便是立意要和家人死在一起了。
北見國的麻木讓他心灰意冷,若無外援,這喪親之仇又如何能報?風再大,浪再急,也壓不下他心頭澎湃的憤怨。
“戰艦。”
薛奕心中忽然涌起股疑問,只見前方西面的頓別港內停泊著兩艘小型戰艦。此時港內並未停泊商船,那麼這兩艘戰艦就不是護航艦。可如果不是為了護航,這兩條船又呆在頓別港里做什麼?
“千里鏡。”他向身後喝道。
“薛都尉,在這里。”一名親兵扶著船舷,在船身的搖晃中踉蹌著走了過來,並遞給了他一只千里鏡。薛奕的正式官職是大泊城一名都尉。
薛奕接過千里鏡向著那兩艘戰艦望去。千里鏡內,兩艘戰艦桅桿上飄揚著的,除了大宋與北見兩面國旗之外,下面還有一面黃底黑馬旗,正是傅家的家族徽記。
看到這番景象,薛奕心中吃驚不小,暗思︰“頓別傅氏居然自建水師?”
艦隊的花費是個無敵洞,光是這兩艘船一年的花費恐怕就得一萬多貫錢。傅兗竟然能擁有一個艦隊,即便是這艦隊目前看來只有兩艘輕型炮艦,但也不能不讓薛奕感到既驚奇又妒忌。
傅兗的日升商號與大泊城有生意往來,和薛家關系也一向交好。大泊城的各種日用物質的供應,日升商號大約佔了四成的份額,大泊城本地的土產也是多由日升商號收購,而且兩家目前還正合伙著在庫頁島的東北部開發礦產。
薛奕今日本是想前來頓別向傅家托付後事,薛家人可以與大泊共存亡,但血脈卻不可斷絕,幾個未成年的孩童總得有個可靠的朋友來擔起撫養他們成*人的職責。在他心目中,傅家三兄弟,尤其是傅異,無疑是可以托付終身的朋友。
可當他看到這兩艘軍艦之時,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振奮感,雖然這個艦隊的實力很弱小,但卻是給了他一絲希望。
頓別港內有日升商號的倉庫。商號不管是從南方的大陸、和州還是北方的庫頁島或者北疆大陸運來蝦夷的貨物,都是先進到頓別港內的倉庫,然後再由這里用海船或者走陸路運去到蝦夷各地的分號售賣。
港內就有日升商號的一處辦事點,這里管著倉庫與外來移民的事宜。因為有這個點,任何一名外來的,願意來蝦夷種地或者養馬的人,只要打頓別下船就會受到熱情的接待。木吉幾年前從尾張來到頓別時,就是在這里被管事的人游說去了N陽城,爾後便成為了頓別的一名府兵。
下午四時,薛奕在頓別港落了船,然後向商號的管事借了匹馬獨自騎來了N陽城。他以前曾來頓別好幾次,一切都是輕車熟路。
傅兗三人听聞薛奕來訪,連忙迎出城外。薛奕見到他們納頭便拜,嚎啕大哭。
有關豐原國內亂,甚至連薛奕前去北見城請降之事傅兗等都是已經知道了的,當下就趕緊將他扶起一陣好言安慰,然後請入城中。
傍晚,宴廳里又開了酒席,傅兗三兄弟連同總管楊倉以及幾名領家、都尉一起為他接風洗塵。酒席之上,眾人听他說了一遍豐原國內亂始末,皆對薛家的機遇深表同情,對熊傷則是罵不絕口。
宴後,傅兗便請薛奕先去休息,說今晚自己兄弟們商量一下,明日一早一定給他一個最終的答復。並請他放寬心,薛家有難,傅家一定是不會袖手旁觀的。</dd>
殿樓的議室內,傅家兄弟三人正圍著長條形的胡桃木的會桌而坐,臉色均帶沉重。(頂點手打)
頓別距庫頁島僅一海之隔,豐原國內亂以及薛奕去北見國求降之事他們前兩日就知道了,卻萬沒料到國府因為國主病危的緣故,而放棄這千載難逢的大好時機。
傅兗看了兄弟們一眼,只見傅異皺著眉頭,歪坐在椅子里,顯得有氣無力,傅恆正在端杯喝茶,臉色與舉止都是從容不迫。
傅異似乎想好了,坐直了身子開始發言,每次三人開會,都是他拋磚引玉,“薛奕為人豪氣,我等每次去大泊之時都是大小宴席地款待,所托之事無有不應。大泊介為人也仗義,是個朋友。如今人家落難,我們可不能見死不救。”
“況且我們與薛家正聯手在庫頁島開礦,若是薛家不保,咱們的商號與礦脈搞不好都會被熊傷收歸國有。不過國府不肯出兵,也沒什麼好法子可想。如果派兩只船,讓佐藤取的武忍在夜間于大泊東南面沿海接他們一家出來,應該問題不大。商號和礦要是沒了,也就算了,人還是要救出來的。”
薛奕離開大泊時,是在大泊東南面的沿海找到條漁船出來的。從大泊城往南直到庫頁島的東南角,海岸線一百二、三十里,以豐原國水師之力,想完全封鎖住是不可能的。
談了自己的看法後,傅異對著傅恆問道︰“老四,豐原國三g水師實力究竟如何,你可知曉?”
三g水師是豐原國水軍主力,母港就在大泊西北二十幾里處的三g港。
傅恆抬口就說︰“三g水師有紅鸛級輕巡洋艦一艘,白鵠級護衛艦三艘,炮艦七艘。每次封鎖大泊港都是兩船聯袂而出,要麼是兩艘炮艦,要麼是一艘護衛艦加一艘炮艦。”
對于三g水師的情況,看來傅恆是十分的了解。傅異本來也只是隨口問問,也知道己家艦隊的實力與一國水師相比乃是不值一提。不過即便是豐原國的這十來條船,也是屬于孱弱級的,連巡洋艦都沒有,只有條輕巡洋艦充下門面。
傅家向福建水師購買的是兩艘舊艦,一艘春級艦,一艘秋級艦。二船的主戰炮都是八斤直炮,春級艦裝八門,秋級艦裝十門。兩艦還另外再各裝幾門六斤直炮與八斤曲炮,總裝炮數為前者十八門,後者二十門。至于人員,春級艦配船員六十人,秋級艦配六十八人。兩艘戰艦來頓別前,曾在福建進行了一次大修。大修之後,據驗船師所言,大致還可以再用十多年。它們現已取好了新船名,春級艦叫“春潮”,秋級艦叫“秋雨”,由呂毅中管著練兵的事宜。
講完三g水師的實力,傅恆笑問︰“莫非三哥是想和三g水師開戰?”
傅異苦笑一聲,老四完全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揶揄了老三一句後,傅恆正色道︰“三g水師實力遠強過我們,不會有人相信我們能打敗三g水師。就算我等今日為大泊打敗了三g水師,替薛磐結了圍,但大泊城自身稅賦不足,糧餉一向仰仗豐原城,薛磐又能有多少積蓄來不斷地購買軍糧物資供大泊城所需?不出數月,乃是難逃覆滅。”
老四話中似乎暗藏玄機,傅異听出來了,輕拍著桌子道︰“老四。知道你早有謀劃,就別賣關子了,快點給你三哥道來。”
傅兗听了二人對答後也是心中透亮,老四定是早就胸有成竹,要不他進來的時候,胳膊下還夾著一個巨大的卷筒,估計就是張地圖。
果然,傅恆從腳下拿起了那個卷筒,展開便是副地圖。他將這副圖掛在了室內那面空置的牆上,然後示意二人上來觀看。
傅兗走上去定楮一看,居然是副極其詳細的軍用庫頁島地圖。這類型的地圖實不容易找到,也不知他是怎麼弄到手的。
“四弟,何時弄到這份地圖的。”傅異不由嘖嘖稱奇。
“這還是小弟七年前從網走的一個書鋪里看到的,可是花了我七、八貫錢。”傅恆輕松地笑著,繼續說︰“我打見到薛奕時就一直尋思著,能否有一個辦法既能解大泊之圍,又可奪取那豐原一國之地。”
這話剛說完,傅兗與傅異就齊齊“咦”了一聲,這個想法實在太出人意料了,
僅僅是為了一個小小的原拂,傅家就不知為國府出了多少次兵,花了多少的力氣,流了多少頓別子弟的鮮血,累積了多少功勛,才得到了這麼個八百戶人家的小地方。听傅恆陡然拋出來了個大餡餅,兩人頓時覺得背上發汗,一顆心砰砰直跳。
傅恆可沒管二人的感受,自顧自地拿起根細長的木棍,邊說邊指點這地圖上的位置。
“大哥、三哥請看,豐原國號稱擁有庫頁島全島,實際上主要是佔有著此島的南半部,北部是野女真人與其它一些小蠻族活動地區域,豐原國管不到他們,雙方一向是相安無事。在這南半島中,雖西部和東部沿海築有數個小城,但民數甚少,加起來只是豐原國人口的一成多,因此暫可忽略不計。”
“至于豐原國另外的八成多民眾則居于庫頁島南部,以豐原、留多加、大泊三城為中心的居民圈內。三者間數豐原城民數最多,佔據六成,有一萬一千多戶,留多加佔一成半,大泊佔剩下的一成。”
從圖上看,三城間之位置好比一個‘品’字,留多加在左,大泊在右,豐原位于頂上。留多加與大泊之間是個內凹的大海灣,名為“東伏見灣”。三g港便位于這東伏見灣的東南部。
“豐原城地處東伏見灣正中以北三十里,若要攻擊大泊,當有兩條路。其一為北部山間小路,由豐原出發沿著北方小道而行,經喜美內,進而再南向大泊行軍。這條進攻路線曲曲折折,合計不下八十里,火炮與輜重運輸不便。估計熊傷大軍不會走這條小路,最多派出一偏師聯合喜美內守軍夾擊大泊城。”
“第二條路則從豐原城出發,沿東南方的大道向大泊進軍,這條道路共長四十余里,便于大軍行動。三g港到大泊之間,是一條二十里長的濱海大路,南面是海,北面是丘陵地區。若熊傷引大軍經過三g後,突然出現一只強軍堵住了他的後路……”
傅恆的意思就是先將豐原的大軍引入到這二十里狹長沿海道路,然後再聯合大泊守軍來前後夾擊。
听到這里,傅兗與傅異都是眼神一亮,似乎看到了一個巨大的機會就擺在眼前。
傅兗再次審視著地圖,上面的那些城池、道路與曠野似乎變得鮮活,一些假象中的兵馬與陣列開始在地圖上散步開來。
“四弟,接續說。”傅異催道。
“好。”傅恆摸了摸頜下的短須,信心十足地繼續道︰“三g港外有處高崗,從地圖上看是個理想的阻擊地點,不過為了以防萬一,還得派專人前去探查一番。熊傷得國不正,難免有立威之心。此次攻打大泊,他以為是馬到功成,因此極有可能親自引軍前來。而我軍一到,豐原軍全軍上下定會以為是北見國前來入侵,而不會想到只是我頓別軍而已。”
“熊傷見我兵少,便會以為我軍只是北見國的先鋒部隊,後續部隊正在趕來。因此,他會自認為有兩個選擇。一是全力以赴,不計傷亡的突擊我軍陣地,以期早歸豐原城。二是拋棄全數的火炮與輜重,輕軍繞北面小道逃回豐原。”
“采用後策難免損失太大,我料他多半會選用第一策,第二策恐怕到不到最後關頭不會輕用。豐原軍若久攻我不下,再受到大泊軍的夾擊,又擔心北見國援軍,軍心必定潰壞。若我軍能在此處破敵,則豐原國之事定矣。”
不錯,老四說得有理。傅兗沉吟了起來,開始估算其中的變數,一會兒便問道︰“今日薛奕曾言,留多加有守軍一千一百人。若其前來支援熊傷,我軍豈非前後受敵?”傅兗問。
傅恆將手中木棍點向那留多加城,道︰“大哥顧慮得極是。不過薛奕也有言,留多加守將|原正己為人老成持重,他目前看來既無反抗熊傷之意,也無幫熊傷攻打不服勢力的意圖,立場大概是觀望。我們在堵住熊傷的同時,可遣使前往留多加城,偽造一份北見國國書,告訴那|原正己,若是歸降,其留多加校尉守將之職不改。”
他話剛落音,傅異不禁哈哈大笑,撫掌道︰“四弟,你這家伙可真是壞透了。”
傅兗听了這種騙人的招法,也不禁莞爾。
傅恆干笑兩聲後道︰“現在的主要問題便是︰其一,我艦隊實力遠不及三g水師。要想勝,只能偷襲,如何策劃偷襲便是首要的問題;其二,我軍偷襲掉三g港內豐原艦隊後,那實行封鎖的兩艦回援時必將與我兩艦開戰。我軍戰艦人員雖已經數月的操練,但能否勝任海戰,能否抵得過這正規的水師,還是個疑問;三是,熊傷得國日短,定不放心在豐原城多留人馬。如其傾巢而出,則其大軍少說也有六千人,所以我軍至少需要一只三千人的強軍來阻止他回撤豐原城,這只強軍我們拿不拿得出來?”
三千人?傅兗一陣沉默,目前整個頓別軍只是一千二百余人,這還包括了水師的人數,若是單算陸師,則只有一千一百余人。
三人互視一眼。傅異忽然一拳捶在桌上,震得茶杯一陣亂跳,連茶水都潑出不少,吼道︰“他娘的,拿不拿得出來,都要干!”
眼見兩名兄弟的眼光齊齊地盯著自己,傅異深吸口氣,慘烈道︰“這種時時要仰人鼻息的鳥日子,老子是過不下去了。”
看來,傅蓴的事給他的刺激太大了,至今老三都在耿耿于懷。若能有這麼個機會謀得豐原,自擁一國之地……傅兗面色一陣變幻,半晌才說︰“即便是我傅家奪取了豐原,可仍然還是國府的附庸。國府還是可以治我等個擅自與鄰國開戰的罪名,然後再堂而皇之地奪了我家的領地。”
可若奪了庫頁島後能被國府改封于此處,雖然還是北見國的附庸,那這等規模的附庸就不是國府能隨意對待或處置的了。附庸盡管在大義與名份上是諸侯的臣子,但強的附庸是諸侯所要倚仗的,雖然也同時會遭受忌憚。
傅恆一搖羽扇,臉上露出了極其狡黠的神色︰“事在人為。我瞧大哥得先去北見城游說監國出兵豐原。”</dd>
第二日一早,傅兗就來向薛奕告辭,說請他再于城內呆多兩天,自己將往北見城跑上一趟,以探視國主的病情為名向世子進言。(頂點手打)
薛奕听了,心中大是感激,說此事不管成是不成,傅家兄弟的情誼自己是永世不忘。
傅兗走後,薛奕一個人呆在房里思來想去了好久,雖然心中尚抱著那麼一絲希望,冀望著北見國國府真能被傅兗說動從而出兵,但理智還是告訴他此事不易。他越想越是氣悶,就干脆走出了客房來到了花園中散心。
此時才是四月,蝦夷北方得到四月下旬至五月初才百花始放。薛奕來到花園中的水池假山前一站,往里面一瞧,只見一汪渾水,並無半點青綠。這時,忽聞身後老遠傳來一聲呼喚︰“望山。”回頭一看,正是傅異那魁偉的身子走了過來,手中還拿著幾張紙。
“又謙兄。”薛奕對著他一抱拳。又謙是傅異的字號,傅兗的字號是厚堂,傅恆的字號是亙卿,而薛奕的字號正是望山。
傅異回禮之後,遞給他一張紅紙︰“你瞧。”
薛奕接過紅紙一看,見這是份征召預備令,上面寫著要求所有頓別與原拂的府兵,無論是否處于輪值,都要做好隨時開拔的準備。
“望山,我頓別、原拂兩地都預先做好準備,只待國府應允出兵,我軍便即刻開拔前去解大泊之困。”
“多謝又謙兄。”薛奕感激地說,隨即又嘆了口氣。雖然傅家與國府是姻親,但他對傅兗能不能說動北見國上下,還是抱著很懷疑的態度。
傅異與他相交十多年,每逢有事去找,薛奕都是把胸脯一拍道︰“又謙的事兄弟包了。”那種意氣乃是何等地飛揚。其人又能飲酒,武藝也能與傅異走上個十來招,兩人算是意氣相投。听到了他的這聲嘆氣,傅異早知其意,勸道︰“此事尚未到完全絕望之時,望山無須過于悲觀。”
“哦。”薛奕不由看了他一眼,听他的口氣,似乎隱隱還有著些其它的變數。
傅異也不能和他說得過于仔細,將他手一握道︰“望山但且心安。事若不成,我定然帶幾條船,將兄弟一家老小都從大泊城內接應出來。打以後你們就住在這頓別,住去原拂也成。俗話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留得性命在,日後有的是機會。”
薛奕的右手被他那只大熊掌一握,一股有力感隨之傳來,讓人頓生倚重之心,乃感動道︰“多謝又謙兄,兄弟醒得。”
傅異听他應了,微微放寬了心。抬頭看看天,只見高陽和暖,澄空無雲,乃是個難得得好天氣,便放開了他的手說︰“望山既然無事,何不四下走走。要不,去城外騎馬散心也好,此地的風光還是不錯的。”
薛奕一想,反正自己再急也急不出來什麼名堂,便點頭稱是。
傅異見他願意騎馬出城走走,就喊來一名城丁帶他去馬廄挑馬,自己則告辭而去。
薛奕隨著那名城丁去了馬廄,選了匹黃馬後就打馬向西門外跑去。出了西門,他放馬馳騁了一陣,逐漸地覺得心情暢快了不少。
再看這四周,但見雪已基本消融,露出了山水的清秀本色,便覺得傅異的提議也真是不錯,這里的確是個理想的安生之地。只是姐姐與外甥之仇倘若報不成,總覺得是人生的一大憾事,枉自身為大丈夫了。
他這麼胡思亂想著,任馬自跑,就來到了一處矮丘的背後。
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如數名擂手一同鳴鼓。他放眼前望,但見一黑色勁裝騎士騎在一匹黑馬之上,縱馬狂奔,一人一騎居然隱隱帶起了旋風般的威勢,象一朵黑雲卷了過來。
“好!”薛奕忍不住一聲贊嘆。
少頃,馬上騎士忽然放低了身子改為坐姿,並彎弓搭箭開始施射。但見他挽弓滿如輪,發箭密似雨,連綿不絕地射向遠處的靶子,且箭箭上靶。
薛奕一看這箭靶的距離,目測應在百步開外,面上頓時失色。這騎士好快就射完一袋五十只箭,這時那黑馬轉頭跑回,他又開始從第二個箭袋之中取箭來射。因為馬掉了個頭,所以這名騎士換成了右手持弓,左手搭箭,這五十箭也是頃刻射完,也是支支上靶。
薛奕見此情形,頭腦不禁一陣昏脹。百步的射程,需要何等的強弓才成,而此人于一盞茶的時間就射了一百箭,此等速度、臂力、耐力真是聞所未聞,而且還能雙手開弓,左右施射。
騎士射完箭,便縱馬前去靶前查看,並抽取上面的箭只塞回箭袋之中。
薛奕平素最喜武勇之士,眼見這騎士神武無比,便存了結交的心思,一夾馬腹攏上前去。
那騎士似乎早就瞧見他了,見他跟了過來,轉頭朝他一笑。薛奕這才看清這騎士只是一名少年,生得俊美異常,心中的驚訝就更甚了,于馬上拱手問道︰“在下薛奕,請問小兄弟尊姓大名。”
少年也拱手回禮︰“在下趙圖,幸會薛兄了。往日不曾見過薛兄,可是本城之客?”
“在下昨日才到這里,正是客人。”薛奕說完,一瞧他手中的那張弓,“小兄弟手中這張弓可是鐵胎弓?”
是否鐵胎弓自然是一看便知,哪還用問。薛奕的意思是想借弓一觀,但又不好意思直說,就繞上了個圈子。
阿圖听出了他的用意,伸手將弓遞給他,笑道︰“正是。請薛兄指點。”
薛奕接過弓,口中客氣道︰“哪里哪里。”雙臂用力一開,結果還拉不上半滿。他凝神屏氣再次用力,也只比前次稍強,方知自己的臂力與這少年相比實在是天差地遠。
他紅著臉將弓遞還給了阿圖,道︰“趙兄弟之力實令人驚嘆,不知此弓的拉力幾許?”
阿圖伸手將弓接過,答道︰“乃是三石半。”他現在已經能做到左右開弓,而且左右手射術不相上下,比年中又是進了一層。
三石半的強弓,听都沒听說過。薛奕不由發出一聲感概︰“我觀兄弟之射術與挽力,恐怕古之名射也多半不及。”
“薛兄過獎了。”阿圖謙虛道,問一句︰“可否請問薛兄來頓別有何貴干?”
眼前這人雖然技藝駭人,但只是個少年人而已,薛奕心中的那些大事哪能跟他說,只是遮掩道︰“無甚要事,訪友而已。”
見他言辭閃爍,阿圖也不追問,很快就收完了所有的箭只,說今日已練習完畢,便向薛奕告辭回城。而薛奕仍想再繼續騎馬看看,于是二人拱手而別。
阿圖從京都返回,就忙著做三件事。第一件就是做火箭炮,第二件事就是建造螞蟻號,第三件便是狠讀書為今年的統考做準備。火箭既然已經大告功成,螞蟻號也無須擔心,剩下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讀書了,這關系到他今年能不能考上京都大學。
他見火箭炮已做成,便借口要讀書,趕緊向傅恆請辭這兵器所的活。傅恆猶豫了好幾天,也覺得不好強迫,就準了他。
今天乃是周日,阿圖這段時間是有些悶得慌了,便出來跑馬練箭換換心情。此時,他已經跑了幾圈馬,射了幾輪箭,過足了馬癮箭癮,就打道回城了。</dd>
騎馬打西門入到城里,沿途看到不少人手中拿著一張紙,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也不知在說些什麼。(頂點手打)這半年,N陽城又招了不少的新人,將整座城堡擠得滿滿的,若不擴建就會很快住不下了。
這事起源于塵來給傅兗出的一個主意,說宋人太過矜貴,要大量從大陸招人來蝦夷開拓成效不佳。大宋本土人貴錢賤,隨便雇個人月錢便須得三、四貫,但在而南洋甚至印度海一帶,錢貴人賤,每月區區一貫多錢就能請到精壯了。
于是傅兗采用了他的建言,已經從南洋的甘勃智、緬甸、錫蘭招來了百來名丁壯,其中有的是只身前來,有的拖家帶口,合計便來了三百多人。這些人中有不少原本是宋人後裔,語言自是不成問題,所招的其它族裔之人也要求能多少通曉些國語,如此也就基本上能溝通了。傅兗見事可行,便準備將此事大辦起來。
“小開!”
阿圖眼尖,在馬上遠遠地就看到了他。只見他穿著身黑色的軍官服,人模人樣地站在幾人前面,連比帶劃地在講些什麼。說到興致,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揮來揮去地,听得身前的那些人不住地點頭晃腦,倒有一番當官的模樣。在阿圖最早所結交的這批朋友中,小開算是有出息的,他在頓別與松音的兩戰中都表現得不錯,為此還得了傅恆的夸獎,應該是蠻有前途的。
傅兗增封了原拂之後,將其分為上、下原,分別封給傅異與傅恆。雖然兩人一直都呆在頓別,但那里已經開始修建兩家的居堡了,另外還抽了批人去訓練那里的府兵,小開與丁一都是其中之一。
小開听到馬蹄聲,抬頭就看到了騎在烏魔背上的阿圖,就做了個稍等的手勢,然後又低下頭去繼續他的講話。不多會,他講完了,遣散了旁人就往阿圖這邊走來。
好長時間沒見,一頓儀式總是免不了的。阿圖下了馬,待他走近,便是一個熊抱。
“啊!”小開慘叫一身,隨後身上鐵箍般的力道散去,感覺一松,才緩過口氣來。
“老婆,你每次不要這麼熱情好不好,官人我的骨頭都要被你抱酥了。”
阿圖听他口吐香艷之詞,反倒被嚇了一跳,趕緊退開半步。再看他時,入眼地卻是一臉的賊笑。
“小開你升官了。”阿圖贊許地說。只見他皮甲右邊肩窩之下釘著枚布質肩章,肩章為盾型,墨綠底之上繡著一黃色斜杠與二枚黃花,顯示著小開現在已是什長了。
“是,隊正大人。”小開笑道︰“丁一可了不得,他現在是春潮號炮艦上的什長,管兩門炮呢,水師的什長可比咱陸師強多了。南蠻也是隊正了,和你平級,大嘴李和毛松也當了什長。”又往四下一瞧,道︰“咦,剛才大嘴李還在這的,這一會跑哪兒去了?”
有關海上軍隊的定義是,大宋的軍隊才能稱海軍,諸侯國稱水師,至于水軍,則是海盜們專用的自稱。因此,若是你是名海軍或者水師,而在軍營里又不小心地稱了自己是“水軍”,那麼等待你的就是體罰了。
小開用眼楮尋找了一圈,手一指,道︰“這不,大嘴李過來了。”
果然,大嘴李伙同著幾個人正向著這邊走來。只見他一路走來,一路指手畫腳地噴個不停,身旁的三人都是神色怪異,想必又是在說什麼八卦新聞。
大嘴李有種很神奇的本能,就是特別會篩選消息。許多的閑言碎語,普通人听後都會當成秋風過耳,可他卻能將其細細地挖掘一番,再引申成一大段八卦新聞。
這幾個都是阿圖的熟人,分別是大嘴李、南蠻、老槳與六順。
雖然阿圖並沒有听到什麼風聲,但眼見著這麼多原本被派去原拂的人陡然間都回來了,便猜想頓別軍定將會有些不同尋常的行動。
大家聚攏後,阿圖便問起緣故,小開解釋說他昨晚接到了命令要求今日大早趕來頓別選兵。如今頓別與原拂在進行整軍,一部分軍官會調去原拂任職,他們這些原來派出去的人則是調了回來。雖然他們幾個都升了職,但目前手下一個兵都沒有,所以這次回來就要選領自己的兵。
另外,大嘴李還說今日下午就會在南門外進行分兵。具體做法就是頓別所有的府兵都要齊集于南門之外,由傅異主持,每名軍官都能分到自己的兵。每名軍官還可以預先和一些自己所熟悉的人講好,將這些日常生活中的熟人在分兵前歸到自己手下。
因此,大嘴李、小開他們整個白天都沒時間,得去說動一些自己原本所看上的人,好讓他們能在分兵中可以歸給自己。
于是大家約好傍晚在頓別大街的麥香樓酒樓相聚,由阿圖做東給大家接風。雙方說好了便相互告辭,各忙各的去了。
※※※
到了傍晚,阿圖出發去鎮上的酒樓,走到城門口就看到阿晃一個人正形單影只地往里走。
他的臉色消沉,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心里也不知在想些啥,連阿圖這個大個人來到面前都似乎沒瞧見。
“咦,你望城里面走干嘛?喝酒去。”阿圖順手在他的胳膊一抓,就將他掉了個頭。
阿晃卻掙脫開來,低聲說︰“我不去。”
哪有一大幫朋友聚會而不去之理。阿圖提醒著說︰“你知道今日跟誰一起喝酒嗎?”
“知道。小開跟我說了。”
“那是為啥?兄弟們今日好不容易聚到一塊,哪能不去?”
阿晃沒答話,面上的表情極度地沮喪。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阿晃搖搖頭,仍是不答。
看來定是有事情發生,想到今天分兵的事,阿圖問道︰“剛才選兵,你去了哪一組?”
阿晃沉默半響,才說︰“大嘴李那組。”
“小開沒選你?”阿圖一陣驚訝。他以為作為這麼好的朋友,小開是一定會先把阿晃收到自己那什人中去的。
“不是。他中午就和說我了,讓我去他那什,可我沒臉去他那里。”阿晃的語調越發地低沉了,最後補充說︰“我是最後幾個被挑取的。”
下午挑步兵的程序是︰除了那些事先講好去處的兵外,什長們抽簽挑人,按簽的順序挑自己覺得厲害的,那最後被挑取的自然就是那些他們眼里最沒用的。
的確,幾個原來要好的朋友,丁一、毛松和小開都混出了出息,而阿晃還是在原地踏步。半年多來,阿圖陸陸續續地收了幾個徒弟,也斷斷續續地教他們一些武技,這些人分別是傅沖、傅聞、傅合、木吉和阿晃。半年下來,拋開那幾個小的不說,木吉的進步很大,已經能和毛松打上好一陣了。阿晃白長了個高個,在木吉手底還走不上六、七招,可算是無能得很。
“這沒什麼,武技只要勤練就能練好。你以後練好了,他們還不搶著要你。”阿圖安慰著他。話雖這麼說,可心里也知道自己這套說詞著實有些勉強,阿晃在練武上的確沒天份,一個簡單的架勢好幾遍都擺不好。
阿晃听了,卻搖搖頭道︰“我不是那個料,我努了力,可怎麼也練不好。”
阿圖也沒辦法了,他自己都覺得練不好,那就一定是練不好的。
“謝謝你,阿圖。我還是不去了。”阿晃說完,轉身就走。
他離去的背影孤單又蕭瑟,阿圖只覺得一陣難受。阿晃是個好人,雖然渾渾噩噩的,但很可愛,真不希望看著他這麼消沉下去。</dd>
這日晚上,麥香樓二樓的雅間里坐了滿滿地一桌。(頂點手打)
雅間的名稱里雖然有個“雅”字,可里面的裝飾卻普通得很,只是薄薄的木板牆上糊了層白不白、黃不黃的牆紙,頭頂上有個竹子彎繞而成的吊燈,四周牆壁上掛著幾盞油燈而已,若是隔壁雅間說話聲大點都能清晰無誤地穿透過來。
麥香樓並不是頓別最高檔的酒樓,但卻是客流最多的酒樓。它的特色是用料新鮮且菜價合理,四、五個人跑來此處喝一頓飽酒也就是七、八百文錢。
N陽城里的這些漢子們雖算不上富裕,可也算是手頭寬裕,畢竟在城里干活是包吃包住,所拿的工錢都是淨落,所以時常會于周末來此聚聚餐、打打牙祭。
除了丁一也被小開從船上喊來了之外,大嘴李交游廣闊,他又多帶了二人前來。這二人都是秋雨號上的船員,其中一人是船上的直庫,名叫王簡。直庫就是貨倉的管理,商船管貨,戰艦管理武器彈藥與補給。另一人叫楊發,乃是名張絆,張絆就是纜工的意思,負責船上的索纜。
酒過三巡之後,大家逐漸的熟絡起來,借著酒意,話題也慢慢地開始增多。
大嘴李端起了酒杯和王簡干了一口,笑咪咪地問︰“王直庫,听說碼頭里面的那兩艘炮船要裝上火箭炮,不知這是不是真的。”
阿圖見他們提著起這火箭炮,趕緊低下頭吃菜。火箭炮的事是個秘密,從研制到試驗,一直都沒公布過。連兵器所與鐵器所的雇工也知之不詳,平時也只知道按照要求去制作部件,只有最後進行組裝的人才知道火箭炮的原貌,至于火箭炮是如何使用,威力多大就更是不知了。
看大嘴李剛才的表情,他是應該知道了不少的消息。這個人的消息最靈,時常都能探听到一些別人所不知的隱情,也不曉得他關于火箭炮的消息是打哪里套來的。
大家忽然听他說起什麼火箭炮,這是個之前沒听說過的新東西,不由都起了好奇之心,只豎起了耳朵等著听王簡的回答。
王簡帶著驚奇道︰“艦上之事,不知李什長是如何得知的?”
大嘴李神秘地一笑︰“我自然知道,王直庫只說是還是不是嘛。”
王簡見大家都等著他的確認,也就不再藏著掖著了,“確有此說,但目前還沒正式下令,炮船也只是在港口待命而已。”
“是真的。”坐在王簡身旁的丁一開口了,“這個火箭炮的發射架今日運上了船,我倒是看到了。”
接著,丁一就把火箭炮發射架的形狀給大家描述了一遍。他素來對火炮特感興趣,也喜歡研究,說出來話都非常地專業與貼切,倒是將火箭發射架的模樣描繪得恰如其分。可火箭炮畢竟是個新玩意,連丁一都猜不到這種“炮”該怎麼用的,其他人听完就更是雲里霧里的,均想這十幾個空空的圓筒到底能派上啥用場。
“唉!這次仗恐怕要打得老大,連新武器都要用上了。”身材魁梧的老槳嘆道。
老槳是個三十五、六歲的黑臉漢子,之前的正式職業是石器所的一名石匠,拿手活就是刻墓碑。也許是墓碑刻多了的原因,對生老病死之類的事特別敏感,剛才那句想必就是有感而發。因為他有一身蠻力氣與好武藝,帶兵也不錯,所以最近已經被傅兗升為了隊正,成了頓別軍的一名職業軍人。
在頓別軍中,隊正以上的職位都是由國兵擔任的,只要誰能升上這個位置,傅家就會給他一份優厚的職業軍人合約,然後就轉成一名正式的國兵。
“你怕了?”卻是南蠻白眼一翻,冷笑道。他脾氣素來如此,說話都是蠻來蠻去的,因此很不討人喜歡。和老槳一樣,他也升了隊正,也按著頓別軍的規矩成為了一名國兵。
老槳被他嗆了一下,一下子勃然大怒起來︰“當兵吃糧,打仗就是升官發財,老子怕個鳥!”
其他人見二人說僵了,立即勸解起來,說今日大家和阿圖初次喝酒,不要搞得不高興,掃了他的面子。南蠻與老槳听了,也就踫了一杯喝了,算是揭過了剛才的不快。
其實阿圖覺得看看吵架也蠻有趣的,听說這兩個人的武藝都差不多,誰都不服誰,常常還在校場上打上一架,剛才的那幾句拌嘴想來也是有歷史積怨的。可他們不吵了,也就沒熱鬧看了,便轉而向大嘴李問︰“李大哥,不知這次我們要和誰開仗,是和松前國吧?”
“你要听啊。那得先和我喝上三杯再說。”
大嘴李的酒量很大,趕大車的時候都隨身帶著個酒葫蘆,時時抿上一口。三杯干完,他就打開了話匣子。
這一開口,他就連講了二刻鐘,手舞足蹈加滔滔不絕,從蔡都督上奏報說要取遠別談起,到北見國府諸位大臣之中,何人支持,何人反對,都說得是有板有眼。又說松前國賊心不死,高見虎最近又在窺視北見國的中川城。然後就是國主傅虔身體業已大好,目前已經能起床理事了。因此,世子監國在國主的授意下,決定要和松前國在這北方再打一場,決一雌雄。
一時間,整間房里都是他一個人在慷慨演說,說道酣處,伴隨著喝酒聲一口。听到酣處,大家的頭點得如小雞啄米,連連稱是,還不時發出“哦”的一聲,表示恍然大悟。
听到這里,阿圖覺得其中有些不對,便說︰“李大哥,既然是要跟松前國打仗,我記得以往咱們和他們都是在陸地上打,那干嘛要在船上裝火箭炮?”
這句話可把大嘴李給問住了,好一會都答不出來。小開卻一拍阿圖的肩頭,笑道︰“這有啥奇怪,說不定是國府的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
于是,小開就接過了大嘴李的主講角色,繪聲繪色地說了起來。照他所揣度的意思,那就是北見國這次使了個詭計,表面上是要跟松前國在陸上打仗一場,實際上是想出動稚內水師去對松前國的留萌水師來次偷襲,頓別軍現在有了兩艘炮船,也定在被征召之內,所以就要近期在船上裝那種稱為“火箭炮”的新武器。
阿圖覺得小開說得大有道理,再看看旁人,也多半都是拿著欣賞的目光去看著他。丁一還端起酒杯跟小開踫了一下,說若是真能與松前水師開戰,他出征回來就要請小開大喝三天酒。
接下來,大家就順著小開的思路繼續推想了下去,說既然打下了留萌,那松前國北方的幾個諸如天鹽、遠別的城池沒有海路的支援與補給,就儼然已成為了甕中之鱉,想怎麼打就怎麼打,想幾時拿就幾時拿。說完了松前國北方的這幾所城池,話題就開始朝著中、南部進發。不到一盞茶,松前國就又被陸續攻下了砂川、深川、蘆別、石狩、札幌等等名城、大城。
在座的多半是軍官,手里多多少少地都有那麼幾個兵,手里一有兵就覺得腰桿子硬,大大小小功勞也仿佛是象蝴蝶一般在眼前飛舞著,只等著用手去抓。大家便開始吹噓自己在上次頓別之戰、松音城之戰、山間道之戰中的英勇表現,打死了多少敵人,殺傷多少,俘獲多少,一一擺將出來。然後便開始相互吹捧,吹一下,便喝一口,捧一下就喝一杯。再後則開始了劃拳,觥籌交錯,不多時就灌下去了兩壇酒。</dd>
初始之時,尚有人跟阿圖干上兩杯,劃上幾拳,可因深知他喝酒厲害,數輪過後便再也無人勸他飲酒,也無人與他猜拳放對。(頂點手打)于是,他就自顧自的夾菜吃飯,眼中瞧著燻燻然的紅臉,耳中听著牛皮皮的豪言而已。
不知何人開了個頭,話題轉去了豐原國的內亂。這事居然大嘴李又是知之甚詳,他再次連喝了三杯酒後,便將這豐原國內亂的秘聞撥雲見霧地道了出來。
在大嘴李的豐原國內亂版本里,被殺的原國主熊奐是個色*情狂,最喜歡勾搭別人的老婆。不管是誰,大臣的夫人、侍衛的妻子、秀才的娘子、商戶的內人、平民的老婆、潑皮的渾家,只要被他看上,沒有不去勾搭的,算是百無禁忌。
最後,他看上了自己弟弟熊傷的小妾元小憐,借著她有事前來國府的時候來了個霸王硬上弓,且連續幾天就不放她回去。熊傷戴了綠帽子後沖冠一怒,暗中勾結了一名也有同樣大恨的國府武將,乘熊傷出府在外時合力殺了他,並將其妻兒也都殺得干干淨淨,斬草除根。
大嘴李剛剛講完,南蠻即一拍桌子,大聲道︰“豐原國國主熊奐也真不是東西,連弟媳都不放過,難怪被自己弟弟殺了,真是不冤,殺得好”
“那也不是這麼說,以臣弒君,總是謀逆。再說熊奐的兒子又沒勾引熊傷的老婆,還不是讓他都給殺了。我看熊傷也不是完全為了復仇,主要還是為了得國。”老槳剛才被南蠻頂了一下,這下就借機反駁起來。
南蠻雖然蠻橫,但並非是不講理之人,只是生平最恨淫惡之徒,所以便有適才的那番激憤之詞。但大義這個東西總是人人心中跨不過去的門檻,熊傷因戴綠帽子而殺兄也就罷了,可滅人全家,奪其國位,無論如何都是太過。他本想回駁,但仔細一想還是覺得老槳說得有理,也就沒有出聲。
這時,一直都沒怎麼出聲的六順開腔了︰“熊奐為了個娘們不但賠了國,連命都陪上了。李大哥,你消息靈通,這娘們可是美得很緊麼?”
六順只是他的花名,其本名為百百順,是個白胖胖的後生。他懂點醫術,但學藝不精,只能在顏明真的醫館里打雜,連照方抓藥的資格都輪不上,生平卻是最好女色,開口閉口就是關于女人的閑話。
大嘴李嘿嘿一笑︰“老子就知道你這嘴里吐不出象牙。”然後露出滿臉詭異色,用一種低沉語氣說︰“听說這娘們今年二十六歲,原本江南的一個歌妓,是熊傷幾年前去大陸游玩時買回來的,長得那個風騷,那個勾魂,還彈得一手好琵琶,跳得一身好歌舞,都說她是北邊島上的第一美人。熊奐早就想得到這婆娘,終有天忍不住了,趁她進宮時強行上了她。熊傷殺了熊奐之後,也不嫌她被熊奐玩過,仍舊帶回家摟著日日笙歌,你們說稀奇不稀奇?”
話末的這一問又引發了一個話題,那就是象元小憐這樣被別的男人玩過了女人該怎麼辦?有人說她是身不由己地被人強暴,當無礙;有人卻說大丈夫寧死不辱,讓這種失節女人呆在身邊太扎心,乃是大礙。于是,一桌人圍繞著這個話題開始爭執了起來,彼此面紅耳赤。
這個問題與女人貞潔有關,確實很有內涵。阿圖看過《烈女傳》,這本書最初是由西漢劉向眼見趙飛燕穢亂宮庭而有感之作,目的是為了勸諫飛燕美女的老公漢成帝。漢成帝看了書不禁嗟嘆連連,還對劉向頻頻褒獎,可就是啥也沒做,一頂綠帽子戴了終身。劉向以後,任憑朝代更迭,甚至是在最痛恨漢文化的蒙元時代,這部《烈女傳》都毫無例外地受到了每一代當權者的垂青,除了一版再版之外,每朝人都要往上面添幾名烈女的典型,增幾段有關烈女的事例,一千五百多年來榮寵不衰。
阿圖還看過一本閑書,上面先講了幾對街坊夫婦的故事,最後畫龍點楮地總結說男女雖處于同一屋檐下,吃同一鍋飯,睡同一張床,實際上是天生的敵人,一方的強總是導致另一方的弱,反之亦然。看看身邊那些有家室的爺們,大丈夫的娘子多半是依人小鳥,河東獅的相公必定是受氣羔羊,阿圖對這個觀點深感贊同。
既然男女是敵人,社會又是由男權而主宰,那麼男人想方設法地將他們的敵人消除在萌芽之中也就是合情合理的了。孫子雲︰“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這部《列女傳》想必就是男人們活學活用孫子兵法的典範,將女人們洗腦後,任由她們蹦 也跳不到哪里去。
再看看歷史,漢唐時代的女人是飛揚的,仿佛是草原上奔騰的烈馬,好騎手都不一定馴服得住。可經過了上千年不斷地燻陶,到了前宋時代,北宋稍好,南宋再由朱熹這般的大儒一教導,女人基本上都成了婉約派和幽怨派了,就象是青花瓷,雖然好看卻易碎,沒什麼大用。至于蒙元,近乎百年的歷史中,值得一提的女人幾乎沒有。
本朝開國之後,宋律上宣稱了男女平等,又禁止女人纏足,還開放男女同工,男女共學等等。這就造成了本朝的女人起碼在律法上是可以自由擇婿的,也可以出去讀書與做工干活,甚至還可以當官,頓別鄉治所的那個法判就是個四十幾歲的女人。于是,女人們又從雌伏到雄起了不少。但這些有利于女人的政令與與倡導是在本朝初始的數十年間做得多些,可後來就又慢慢地被男權給逐漸地和諧了,且越到後來就越是衰落。
阿圖想著這些,心中就又涌起了個問題,那就是︰倒底是小鳥好,還是烈馬好?可想了好一陣,也覺得難有答案。
這時,桌上的爭論已經到了如火如荼的地步,南蠻和老槳眼見就要動手了,眾人大驚之下連忙拉住,勸了好一番才令兩人平息了下來。
當前的話題自然是進行不下去了,可因為已經說到了女人,凝聚起來了的心思不容易消散,大家就開始深挖掘這個題材起來。
在座的這些人中,王簡和楊發是傅家從福建隨著炮艦延聘過來的海員,跑過的地方不少,算得上是見多識廣,當即就和這些基本上沒出過蝦夷的人大吹特吹了起來,言語中主要就是有關各地女人的風情與特色,什麼北疆女豪爽,和州女溫順,江南女細膩,南洋女熱情等等,只听得人人都是眉飛色舞。
看來,戰爭與女人是男人口中永遠的話題。阿圖雖然去過一次京都,但也只是僅限于京都與上海而已,也可算是土鱉一個。見他們說得熱鬧,他也是旁听得津津有味。
說著說著,六順卻站起身來到阿圖這里,拖過一張牆邊的椅子擺在他和小開之間並坐下,然後對著他問︰“阿圖,晚上有事沒?”
“沒事。六順兄有何見教?”
六順眼珠一轉,先向四周一瞟,繼而湊到了他的耳邊鬼兮兮地說︰“傍晚來這里之前,我和大嘴李先去蘭香坊看過了,那兒新來的娘們個個水靈,你待會和我們一起去。”
頓別是個港口,這里的妓寨不少,蘭香坊就是其中名氣較大的一家。阿圖知道這些人,包括小開都會偶爾去那里流連一番,有時還相互交換心得,說某個姐兒夠浪,某個姐兒過癮等等。
這種地方阿圖是決計不會去的,倒不是因為別的,主要是他曾看過好幾本書。這些書中的女主角毫無例外地都是天香般的人兒,因種種原因而不幸落入風塵,雖日日以淚洗面,卻矢志不渝;雖夜夜獻身于恩客,卻始終保持著一顆處子之心;雖周旋于權貴之間,卻視名利于糞土;雖屈身于人間最虛偽的地方,卻至真至純。
對于這麼些可敬的女人,阿圖又怎麼能跑去在她們的傷口上撒鹽呢。于是,斷然拒絕道︰“六順兄,你們自己去吧。我晚上還要溫書,就不去了。”
六順勸道︰“你听我說。適才我們去那里的時候,和那些姐們說到今天是你做東。你兄弟如今的名氣太大,”他邊說邊伸出了大拇指比了比,繼續道︰“那些姐們發話了,說只要你去了,不收錢任你玩。”
不收錢也不能去啊。阿圖搖頭道︰“我不去。”
六順見他不從,急道︰“想想啊,這種便宜不佔白不佔。姐們還說了,只要把你帶去了,今晚兄弟也是白玩。”
听完這句,阿圖背上都要冒汗了,心道︰“這六順到底是拉自己去找姐兒,還是去做鴨公。”</dd>
就在這數日之間,花兒開始陸續地開放。(頂點手打)紅、白與粉紅色的櫻花,紫、紅與白色的杜鵑,幾乎是一夜間便將那還是稀疏的花色點綴到了全城的每一個角落。
每逢春天到來,新的綠色打土壤中冒出個頭,新的花芽在枝頭打個苞,新的鳥兒從巢中被孵將出來,看到這些新的氣息,新的願望就會在人心中猶然而生。于是,這寧靜而略顯老舊的北見城也煥發出了一點難得的朝氣。
世子府的大殿之中,正坐著謝弁與傅兗二人。
謝弁的身後是一座六扇山水屏風,黑漆硬木為框,彩繪為面,但見畫上怪石秋澗,寒藤古松,意境出塵而超脫。
傅兗坐于一側客位,這是他抵達國府的第二日。昨天他已經將傅恆援救大泊城並試圖謀取豐原國的計劃幾乎全盤地稟報給了謝弁,請國府派出六千陸師聯合頓別軍登陸庫頁島來阻止熊傷出城大軍回城,並同時要求水師艦隊給予護航。但他同時也留了一手,就是瞞下了火箭炮的細節,這也是傅恆一再要求他保密的。今天,他就再次來拜見世子,並听取他對這個計劃的回音。
殿中的四角照舊焚燃著香木,四處香煙裊裊升起,然後散發開來,沁人心肺。
雙方坐著沉默了好久之後,謝弁虛浮的臉面上終于露出了幾分慚愧之色,道︰“後堂啊。你的謀劃很好,可惜啊……”
如此听來,國府決定不出兵。傅兗臉上帶著明顯的失望色,說︰“監國,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北見國可趁著豐原國內亂一舉並下庫頁島,機不可失啊。”
百年來,北見國的數代國主都一直想兼並庫頁島,可一來因對手無機可趁,二來在南方受到了松前國的牽制,因此數次攻打豐原國都是無功而返。如今這個機會可說是天上掉餡餅,只有腦袋不正常的人才會甘願放棄。
謝弁先揉揉額頭,再把手一攤,無可奈何地說︰“本監國也知道這是個天大的機會,可國府實在是派不出兵來,又能如何啊?”
世子並非是不想奪取豐原國,但他的難題有三︰
其一是,國內的兩名國子,就是世子的兩名兄弟各自有一幫支持者。這些支持者們有的是國府的重臣,有的是強大的附庸,每個人手里都或多或少地有些兵馬。而今這個世道,以下逆上,以臣弒君,手足相殘之事如同家常便飯一般。此時,國主已處于彌留,隨時有薨落的可能,越是這個時候就越要警惕那些有繼位資格的兄弟們,不得不留下兵馬以防萬一。
其二是,國府幾處重兵的調動權在國尉蔡澤手里,世子尚未繼位,凡事還要仰仗國尉,若是國尉不肯出兵,他也沒有辦法。只忠于世子的軍隊也是有的,但一來是少,二來也不敢調離,就是怕人作亂。
其三是,豐原國的三g水師雖然實力不強,但畢竟有十幾條戰艦,要穩操勝券,已方得至少派出二十艘戰艦。北見國有兩大水師,一是稚內水師,都督便是國尉蔡澤的兄弟蔡銘。二是根室水師,都督是呂毅中的繼任者周水貴。無論是稚內或根室水師,只要全師出動,都足以克制對手。但周水貴乃是本國大族周家的人,向來都瞧不上國尉蔡澤,也不買他的帳,世子尚未繼位,也指揮不動他。既然根室水師不肯听令,稚內水師也是投鼠忌器,怕其有異心。又擔心萬一打了敗仗,或者是把戰事拖得久了,便會給國內那些有野心的人甚至松前國以可趁之機。
綜上所述,國尉蔡澤覺得還是維持局面穩定為當前第一要務,至于開疆拓土之事,那就暫不奢望了。
傅兗的面色越發地失望了,沉吟半晌方問道︰“那可否派出水師護航?”
“昨日國尉說了,稚內水師不可調離。松前國水師隨時都可能趁國主患病之際偷襲我軍港,所以不可輕動。”
蔡澤是世子謝弁的大舅子,統管著國府上、下二師,他的兄弟蔡銘轄著稚內陸、海二師,這兩人手中的軍隊便是世子最大的倚仗。
說起蔡澤,北見國上到國府重臣,下到地方附庸是沒人不痛恨的。按諸侯國的官制,國相楊祜乃是首席大臣,可因為蔡澤的蔡氏一族跋扈異常,使得楊祜的政令在國內四處踫壁。不過,楊氏乃是本國第一名門大族,在十勝平原擁有一大塊封地,其家族的資歷與聲望都超過了蔡氏,不見得就甘受壓制。另外,周水貴的周家長期與楊家同氣連枝,互為進退,兩家聯手起來蔡氏也是忌憚得很。
鑒于此,蔡氏在這非常時期不敢擅動,就是怕那些心懷不滿的大族借機聯手倒蔡,因此也就不敢向外派兵,寧可錯失豐原國的那個大好機會。
“那根室水師呢?”傅兗再問。
謝弁听了,卻是露出了自嘲地口吻︰“根室水師哪會听愚家的調撥。它若是能安守本份,愚家就謝天謝地了。”
千葉的娘家千家是網走的大族,能得知許多不同尋常的消息,也會將其中的某些傳遞去頓別。傅兗除了通過這條渠道得知了不少關于國府的內幕外,還讓佐藤取向著北見城這邊派出了人手來打探情報。適才,謝弁的話毫無疑問地表明了他無力掌控全局,這個情況比傅兗所知曉的要更加地糟糕。看來,整個國府都是處于一片的混亂。
傅兗此次前來國府請兵,本就是做好了兩手準備。若國府同意出兵,則與國府聯手取豐原。若國府不願意出兵,傅家便會考慮獨自前去對付熊傷的大軍。就傅異與傅恆來說,他們更樂意看到後種情形的出現。
雖然並非一定要請到國府的援兵,但傅兗仍然是覺得極度地可悲,難道這些人就不能為了國家而暫時地拋開個人與家族的恩怨嗎?
不過他還是最後地做了把努力︰“如果監國能給兗二所兵馬,加上我頓別軍或還是可以一搏。”
大宋的陸軍以“衛”為一整體作戰單位,其下編制為所、營、曲、屯、什。衛的統官稱都統,其下依次為校尉、都尉、百長、隊正、什長,每衛編制八千人。“衛”之上為“鎮”,統官為提督。鎮以上為“軍”,軍的統帥為督師或督撫。
諸侯國中大者如魏、韓等國也是仿效大宋以“衛”為作戰單位,但小者如松前、北見國之類可比不得大宋,只能以“所”為作戰單位,其下編制為營、屯、什,取消了“曲”的編制,每所編制約一千二百人。“所”之上為“衛”,統官為都統。“衛”以上是“師”,師的統官是都督。
因此,傅兗所請求的兩個所就是二千四百人左右,而如今頓別軍的編制剛剛是一個所的兵力。
謝弁長嘆一聲,擺了擺手道︰“愚家手里沒有兵。國尉雖然有點兵,但他說了,一來高見虎恥于去年兵敗北方,從去年下半年就在整兵秣馬,欲要報復,因此各處駐兵都不得輕動。二來你沒有水師護航,陸師他是不同意派出去的。”
听了此語,傅兗算是徹底地死心了,忽然就垂下淚來。
謝弁有些吃驚,忙問︰“厚堂這又是為何啊?”
“薛奕與在下有兄弟之情。如今見到他家遭難,臣下心中難受。”傅兗哽咽著,微黑的臉膛漲得有些發紅。他有個極其厲害的本事,那就是想哭就哭,情緒說來就來。
“唉。”謝弁有些感動,面露慚色道︰“厚堂真是忠厚之人啊。”
沉默半晌,謝弁最後道︰“既然厚堂來了,那就去看看世孫妃吧,你們兄妹倆好好敘敘話。”
“是。”傅兗拜辭。
走出大殿之外,但見滿院的櫻花正含苞欲放,春色盎然,而傅兗的心頭卻是一片地陰沉。</dd>
偏殿外,一陣瓊佩瑤 的叮鈴聲傳來之後,傅蓴頭戴蝴蝶步搖,身著深棕繡金撒花大袖羅衫,拖著曳地的裙裾跨過門檻,款款而入。(頂點手打)
雖然是親兄妹,但在一干宮人內侍的面前,傅兗可不能壞了禮數,當即起身施禮道︰“見過世孫妃。”
一個清亮又略顯傲慢的聲音響起︰“免禮。”
傅兗一呆,這是六妹在同自己在說話麼?抬頭去看,只見一個鳳凰般驕傲身影,帶著矜持的步子不徐不急地走到主座前,然後再優雅地坐下。
“頓別守,請坐。”傅蓴衣袖一揮,帶著臉上的一絲微笑,聲音也轉為了柔和。不過是句簡單的請坐的話,卻象是在耳邊說著一聲令人感到溫暖的關切之語。
待得傅兗怔怔地坐下後,只見她含眉回首,對著身後說一聲︰“退下”。這兩個字說得不輕不重,但語氣里卻是充滿了一股不容拒絕的權威,讓人一听就只想著“遵命”二字。
傅兗呆若木雞,半年不見,怎麼小妹出落成了這般性情,心中又驚又疑。再打眼仔細望她,但見她玉雪般的容顏里流溢著一種令人無法逼視的光彩,再加上這渾身的貴氣與含蓄的威嚴,腦中即刻就涌出了“風華絕代”這個詞。
宮人盡數退出,掩上殿門。
“嘻嘻”,傅蓴吐舌一笑,露出了頑皮的神態︰“大哥,如何?象不象母儀天下?”
恍然之間,傅兗似乎在她身上看到了十多年前的那個嬌憨少女,剛練成了長鞭便拉著自己喂招,邊甩著鞭子邊叫囂著︰“打斷腿,打斷腿!”
傅兗長噓了口氣︰“六妹你可把大哥我嚇壞了。”又說笑道︰“如何不象,愚兄以為不止是我北見國,便是母儀整個大宋都是綽綽有余。”
這個六妹自進殿後不過盞茶的功夫,氣質神色以及語腔語調卻連變了三次,從驕傲且矜持到威嚴卻寬厚,再至頑皮而胡鬧,不僅是神態與語氣上變化極大,似乎模樣中也帶著差異,簡直是令人匪夷所思。
傅蓴听了,頓時笑得俯在案上,好一陣才直起身來說︰“還是和大哥說話最為有趣,自家人就是不同。”
傅兗連連點頭,陪著她笑了一陣,忽然想到一節,脫口道︰“小妹,是不是你的‘上天梯’已有了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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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李易就不得不提起神木道人張士奇。張士奇是二十年前來到頓別的,不多久就和傅唇岢閃酥兩緩糜眩 勾 Ω凳樟爍 次 劍 諂淶朗跤氳蘭夷詰エΑ8杏詿耍 幢闋手 甦攀科嬖謁嫜舴逕轄 慫嫜艄郟 昴 虻攔酃┐釙 灝俟帷F 竺患改輳 攀科嬉幻 欣鉅椎暮糜牙吹攪碩儔穡 既患 繳倥 貝 母遞槐闥鄧 邢曬腔鄹 狄 詬 幻琶 吧咸焯蕁鋇墓Ψ頡8 匆惶 飧雒 志透 嘶盜耍 吧咸焯蕁泵靼謐啪褪且 上桑 愕奔叢逝怠 br />
本來,傅家家傳的武功走得是大開大闊的路子,比較適合于男人,女人練起來就是事倍功半。就好比傅萱,她用功很勤,可怎麼都比傅諞 罾洗笠喚亍8遞蛔粵貳吧咸焯蕁焙螅 湮浼嫉慕 掣系蒙細導夷腥肆芳掖 Ψ虻乃俁齲 菜閌鞘屎嫌謁 恕8蒂鷦 諳辛氖碧 倒 餉毆Ψ蠐懈銎婷鈧 Γ 褪橇返叫﹞傻木辰紓 傘跋嚶尚納 保 竇詞薔 瘛え 視朊婷不崴孀判木車謀浠 浠 U獾娜肥怯行├婷睿 叵肫鷥遞皇什諾哪欽缶僦梗 蒂鵓土 氳攪似渲械墓せ Α br />
見長兄瞧出了倪端,傅蓴微笑道︰“大哥猜得真準,小妹自覺這大半年來內功突飛猛進,不知不覺中已將‘上天梯’練到了第三層。”
傅兗再次盯在她臉上好好瞧了一陣,但覺得她的肌膚正透出著一股溫潤之色,蘊含著珠玉般的光澤,感概道︰“六妹真是福緣深厚之人,難怪爹打你小的時候就格外地疼你,說你的機緣遠在我等五兄妹之上。”
“大哥就別這麼說了,呆在這種悶死人的破地方,還機緣深厚呢……”說到一半,傅蓴陡然意識到此話不妥,便猛地停住了。
傅兗一愣,垂頭嘆一聲︰“六妹,是大哥對不起你,讓你……”
“大哥,千萬別這麼說。”傅蓴搶住了他的話頭,正色道︰“你看,小妹如今也是過得自在得很,府里老老少少都由著我行事。”
“哦。”傅兗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問︰“那麼說世子和世孫對你……”
“好得很。只要妹妹我說一,小的不敢說二。至于老的,也從來沒有管過我,反而時時遣人來問妹妹有何不足。總之呢,這里還不錯,大哥你就放心吧。”
明知道她不喜歡世孫,可為了家族以及傅異的性命還是讓她嫁去了國府。听到她說一切尚好,又見她似乎過得也蠻自在的,傅兗才暗松了口氣。
“大哥,爹娘近來如何?”傅蓴問。
于是傅兗便告訴他爹娘都好,還說自馬王顯靈後,傅蔥那槭娉 杖趙詡倚薜辣淠 兆庸 緬幸5煤塴 br />
听他說起阿圖如何這般地陪著傅春 鄭 遞歡俑行牢浚 歉鏊佬 庸 幻揮洶孔約海 娜肥腔 誦磯嗟氖奔 途 θЩ懍死細浮T倏純錘蒂穡 桓狽緋酒推偷哪Q 鬮實潰骸按蟾鞜舜吻襖垂 ㄊ怯兄匾 癜傘! br />
“是。”
于是,傅兗便把此行的來容去脈一一道來,包括國府最終不肯出兵,甚至連火箭炮之事也不瞞她。豈不知阿圖為了在美人面前表功,上次來這里的時候就已將這事得意洋洋地跟她說過了。傅蓴听了傅兗說起這火箭炮自然是毫不驚奇,搞得傅兗見她無動于衷,還以為是她搞不懂這種新式武器的厲害。不過,傅蓴現在已經是世孫妃了,以後也不會去領兵打仗,不明白也就算了。
听他講完了其中所有的曲折,傅蓴仔細思量了一陣後,一揚雙眉道︰“此仗必打。”
可以想像得到,這一仗若真的要打,則必是凶險萬分,因此傅兗直到現在還沒有最終下定決心。听她說得這麼堅決,傅兗猶豫道︰“豐原國可出動至少五千人馬去攻打大泊。我雖有戰心,可無奈兵力不足,只怕多半不能取勝。”
傅蓴似乎根本沒听進去他的憂慮,反而不以為然地說︰“大哥好好想想,若此戰得勝,我傅家就如鳥脫樊籠,從此不必為國府所制了。”
這種口氣與傅異當日之言如出一則,看來他們兩人都是不甘心啊!傅兗終于斬斷立決,一拍大腿,凜然道︰“六妹說得好。大哥我這回就與老三、老四來次放手一搏,拼他個魚死網破!”
兄妹幾個在私下給傅兗起了個“溫吞水”的花名,意識就是指這人做事慢得驚人,包括決策某事也是考慮再三又再三。可一旦他決定了下來,那就是鐵板釘釘,做起來百折不擾,南牆也撞不回。
“嗯!”傅蓴贊許地點頭,臉上帶著一股飛揚的神采說︰“請大哥放心,此戰我頓別軍必勝。”
傅兗深知此戰不是她說的那麼輕易,非但不易,而且其中的隱憂很大。可既然剛才已下了決戰之心,便不願意讓她為戰事而憂心,附和道︰“不錯,此戰我軍必勝。”
听了他這句明顯言不由衷地話,傅蓴笑著再重復一句︰“對,我軍必勝。”她適才已經想好了計較,但卻不可于此時說破。
見她滿懷信心的模樣,傅兗只是暗嘆,腦中又涌上一個問題,便問︰“妹妹你看,國府這邊會不會追究我傅家擅自與鄰國開戰的罪責。”
“國尉自是不願看到我傅家興旺,但世子卻不一定。國主撐不過多少時日了,世子即將繼位。蔡氏權重,世子也然想分其權力,若大哥願意在得到豐原後退回頓別、原拂二鄉領地,再獻上重饋,妹妹覺得世子八成會將豐原封給我傅家。”
這次見她,傅兗覺得有了太多的不同,以往的傅蓴都是任性而隨意,而如今卻將諸如國之大事、人心所思這類的事想得分明,詫異道︰“妹妹什麼時候開始關注國事了?”
傅蓴眨眨眼皮,輕飄飄地說︰“還不是悶的。反正沒事可干,就盡瞎琢磨人的心思罷了。”</dd>
正午的密雲遮天蓋地,連續多日未曾下雨,一陣怪風刮過,這片被馬蹄所踏松了的土場便揚起黑塵一片。(頂點手打)
煙塵散盡,一人一騎已經作好了準備。打他前方三十步開始,便是一條由兩側草靶所大致合攏成的跑道,長為百步,每邊五靶。他得在跑完這條馬道之前用火槍發射十次,打擊這十個草靶目標。
胯下之馬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地掛上了十支火槍,六把馬火槍,四把手火槍。張泉騎在馬背上,右手微微搭在身後的那支火槍把上,眼中耳里留意著身旁傳令兵的信號,心中卻滿帶無奈之感。
這六把馬火槍都是兵器所打造出來的樣槍,身後掛四把,身前掛兩把,鞍前兩側再各掛兩把手火槍。馬火槍的樣槍一共只有八把,且有四種規格,口徑與所裝彈丸不盡相同。樣槍完成後,經過試射,傅兗等已肯定其威力,也許諾定要大用,于是張泉就請求造一批馬火槍出來,先組建一屯騎馬火槍兵。可火箭炮也于同時研制成功了,傅兗等覺得火箭炮的用處更大,並要求兵器所全力以赴地去制作火箭炮。這下,他的馬火槍計劃就被推後了,要等到能裝備給頓別兵還不知要多久,這不得不使他心懷郁悶。
張泉原來只是個隊正,但最近卻被傅恆任命為了贊軍副都尉,職責便是為兵事出謀劃策。今日傅恆帶著他來到枝幸,目的就是想說服長野望,希望他能允許傅家在這里招募一些不在輪值期的府兵參與即將到來的豐原之戰。
這片土場是枝幸城的騎兵校場,場邊搭著個一丈多高的木台。台上,滿身戎裝的長野望與儒衫大袖的傅恆並肩站著,身後是長野家的千里駒長野盛。他們兩人手上還各拿著一桿馬火槍,式樣一模一樣,是傅恆適才送給他們的。
場中的槍手正蓄勢待發,人雄馬烈,如將出而未出之利劍。長野望暗贊一聲“好”,隨即一揮手。傳令兵看到了手勢,將手中舉高了的紅旗往下一壓,口中喊︰“起!”
口令聲剛落,便見那騎開始緩緩啟動,跑了二十來步後便維持住了勻速。在將跑到第一對草靶前,槍手只將雙手往身後一抓,兩把位于最後的馬火槍便赫然入手。“啪、啪”的兩記槍響之後,兩把火槍眨眼間就還插入了槍套,雙手順勢一帶又取出了稍前的兩把火槍,這時馬剛好跑到第二對草靶處,又是兩槍同放,還槍入套後再取身前的那對。等到這三輪馬火槍射擊完畢,槍手便連取兩輪手火槍,也就連續再發射了兩輪。
一人一騎跑完這段一百三十來步長的跑道,耗時不過五、六息,而在這短短的時間內,槍手已經射完了十槍。若非只是他一人,而是一隊騎兵,那這番施射便可說是槍林彈雨般地打擊了。
少頃,兩名騎兵跑了上去,各自查驗草靶,檢查完畢便用手中的小旗向著這邊各發了個信號。長野望一看這信號所帶的暗語,便知是十槍全數中靶。
“如何?”身旁的傅恆執扇在手,志得意滿地問道。
長野望先看了看手中的馬火槍,二尺七、八寸的長短,烏黑的槍管,黃木槍托、槍柄上嵌以銅飾件,做工倒也算得上精良,哈哈大笑道︰“這個張泉真是要得。兗弟麾下盡出人才,我這個做哥哥的除了心服,還能有什麼話說。”又笑問一句︰“老四,你這馬火槍不錯,也給哥哥來些如何?”
馬火槍一共只有八支,六支在張泉那里,兩支送給了他們父子倆。且這八支槍兩兩相同,再要尋多一支與他們手中那兩桿一般的可就辦不到了。長野望哪能知道其中的貓膩,只以為所有的馬火槍都是一樣的,張泉隔著那麼遠放槍,又怎能瞧得清楚他手中的槍和自己手中的槍有何不同。
雖然根本就沒槍可送,傅恆卻從容不迫地羽扇搖搖,再微微一嘆,道︰“唉。怪就怪我頓別那個兵器所建起來有些晚,當此時才制成千來只馬火槍,加上我頓別軍原有的槍支,也只能做到一人三槍。阿大,你看這樣好不好,等北方那場仗打完,我親自送五百支馬火槍來你這里。”
在傅家三兄弟間,長野望自是與傅兗最好,其次就是傅異,和這個老四因性子不太對路,平素倒不是太過親熱。此時見他說得豪爽,心中大是滿意,又听他提起了北方的那場仗,便問︰“我說兗弟去北見城搬救兵的事,老四你覺得如何,能請到兵麼?”
傅恆將羽扇橫持于手,斬釘截鐵道︰“決計請不到。”
“若如此,你的那條妙計豈不是使不出來?”長野望對他的答案似乎並不驚訝,想來他自己也覺得傅兗很可能請不到援兵。
“不一定,只要阿大肯幫小弟一把。”
“沒有國府的掉兵令,我也不能給兵你。”長野望一臉的無動于衷。
傅恆灑笑一聲︰“算了吧,阿大,小弟的心思你哪能猜不到,你就說肯還是不肯。”
長野望瞧瞧場中,只見張泉已經踏著揚塵慢悠悠地向著校場南角跑去。校場南角那邊有一叢大樹,樹下呆著幾名傅恆帶來的隨從,還停著一輛大馬車。馬車上平放著好幾口箱子,也不知道里面裝著些啥。
長野望是與傅兗是從小玩到大的兄弟,知道這人雖外表謙和卻內含稜角,雖看似淡泊卻雄心萬丈,一個謀國的機會就在眼前,這位雄才大略的兄弟多半不肯放過。他也當然能猜到傅恆前來的目的,目光不自覺地慎重了起來,正色道︰“咱們兄弟間有話都敞開說。你想讓哥哥我允許你私募不在輪期內的府兵,這沒問題。但人出去了,我不能讓他們去送死,你得拿點料來說服哥哥我,表明你能打贏這仗,否則一切免談。”
傅恆與他凝視,悠然道︰“莫非阿大信不過咱們哥們?”
長野望溫言道︰“老四,不是大哥我不幫你,實是此事關系重大。如果能打勝,愚兄便是兩肋插刀也要為你們吶一聲喊,助一聲威。雖然你三人在往日戰事中多有出彩之處,可滅國之戰不同以往,當要格外的慎重。若是不成,不僅整個頓別軍會萬劫不復,國府再追究責任,兗弟的附庸之位是定然保不住的。這一點,不知兗弟與三弟,還有四弟你可曾想清楚了沒有?”
他說的是心里話,也是大實話。可傅恆是要來募那些救命的兵,當不會為幾句話所勸,便拿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派頭道︰“我頓別軍有新武器,打贏這場仗沒問題。”
長野望一擺手,反駁道︰“我知道你給我看你寶貝火槍的目的,可你要打的是阻擊熊傷回城的仗。就算你的馬火槍再犀利,用于陣地戰我瞧著與普通火槍也沒甚分別,光靠這個你可說服不了我。”
說到這里,轉身對著長野盛道︰“小子。你說說看,你四叔有幾分勝算啊?”
長野盛今年二十歲,生得豹頭環眼,渾身的英氣勃發。听到父親的問話,他先向著傅恆行了一揖,才朗聲道︰“頓別軍只有原來那八百頓別子弟才是精銳,近半年在原拂新募之兵尚未訓練成型,戰力不佳。若要以一敵五,與熊傷的大軍做正面決戰,恐怕毫無勝機。”
他話剛說完就被傅恆狠盯了一眼,不由心下發毛。長野望卻嘆息道︰“老四,盛兒說得不錯,你的確毫無贏面。”見他面帶不豫之色,又補充說︰“不說別的,三g水師有十來條大艦,你能將你的兵安全運上庫頁島嗎?”
眼前的那個“諸葛恆”卻莫名其妙大笑了起來,讓人摸不著頭腦。路經的風將他腦後的兩條襆頭腳吹得亂飄,將羽扇向著遠處的那輛馬車一指,傅恆用著極度自信的語氣說︰“我不僅有馬火槍,還有火箭炮,滅三g水師和擊潰熊傷之軍均是不成問題。”</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