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卓牧闲
对韩朝阳来说,等待是一种煎熬,时间过得真慢。
石局、姜大和新营派出所长何平原既要“兵贵神速”,将好不容易露头的毒贩抓捕归案,又要确保万无一失,有太多准备工作要做,觉得时间过得飞快,觉得时间根本不够用!
下午两点二十六分,老常和张天详出去接来及何平原打电话请来的七个向导,陆续被请进刑警、缉毒警所在的办公室,一进门手机就被暂时保管。
杭教导员通报情况,做他们的思想工作。
能请来协助的人都比较可靠,有李家窑近年唯一能考上大学、现在隆兴山旅游区内上班的大学生;有李家窑去年从部队退伍、现在东谷林场工作的退伍兵……其中甚至有两个家住李家窑、开学之后在学校寄宿的中学生。其中有三位平时不怎么回老家,不过李家窑这些年几乎没变化,他们在村里出生、在村里长大,对村里村外的地形很熟悉,至少当向导没任何问题。
不过光有向导是远远不够的,现在最需要的是情报!
谁也不知道梅胜利走家串户到底串到了哪一家,不知道他身边有没有别人,何平原不能给他打电话,只能等他主动打电话。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三人等得有些心焦,幸好等了半天的电话终于到了。
“老梅,你说。”何平原点开手机上的扬声器图标,下意识抬头看向石局和姜大。
“那小子肯定回来了,我刚从封国宝家出来,知道封国宝给我发的什么烟,大中华,软的大中华!”梅胜利站在三马子后面,一边留意着前面几家的动静,一边接着道:“封国余也见着了,他没给我发好烟,不过一看就知道他家来了客,屋里有几瓶好酒,有一大塑料袋水果。他孙子吃得那些零食,下面这些小店根本没得卖。”
不愧为上过战场的侦察兵,虽然年龄大了,但观察力依然敏锐。
何平原追问道:“有没有去封常存和李兴旺家?”
“去了,封常存在老袁小店打牌,就他媳妇在家;李兴旺没见着,他家门关着。”
“老梅,你觉得他会躲在谁家?”
“这个说不准,也不敢瞎说,万一搞错让那小子跑了,我梅胜利负不了这个责。”
“能不能在村里再转转?”
“怎么转,李家窑就这么大,再转封家人就要起疑心了。”
“想想办法,老梅,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
必须承认,电话那头的派出所长为人还是很不错的。
老梅决定帮人帮到底,扶着三马子答应道:“好吧,我去老袁小店看他们赌,如果他们拉我一起玩就跟他们玩会儿,赢了算我的,输了算你的!”
山里人之所以穷,不只是因为自然条件差,常年干旱,种地赚不了几个钱甚至可能赔钱,同时与他们的观念有一定关系。
好吃懒做,没脱贫的意识。
尤其那些没什么文化的村民,只要能过得下去、只要有口吃的就绝不出去打工,所以出现虽然穷得叮当响,却坐在路边喝酒打牌的现象。也正因为如此,“长三角”、“珠三角”有许多来自全国各地的务工人员,但极少能看到来自这里的。
作为本地人,何平原真是怒其不争,轻叹道:“行,去玩吧,输了算我的,不过别玩那么大。”
他刚挂断电话,石局便抱着双臂沉吟道:“现在可以确认封长冬回来了,但也只能确认他回来了。他的事村里乃至乡里个个知道,两年前就上了通缉名单,发过通缉令,甚至发布过悬赏。对他而言老家比任何地方都危险,既然知道危险,他为什么回来?”
“在外面呆不下去。”
“不太可能,要是呆不下去,他能给封国宝送软中华,能给封国余送好酒?”
“只有一种可能,畏罪潜逃这两年他没闲着,依然在从事毒品犯罪,这次回来是招兵买马的,他不相信外人,只相信自己家人。”
“还有一种可能,也许他是冲着麻黄草回来的。”
“回来的动机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逮他,”石局摸摸嘴角,冷冷地说:“离这么远,就这么等,太被动。平原,你安排下所里工作,留一个民警值班,其他人跟我们走,去东谷林场。”
东谷林场隶属于龙道县林业局,林场面积以前很小,随着这些年“退耕还林”工作不断推进,林场面积越来越大,并且紧挨着李家窑。
把阵地前移到林场非常有必要,不然就算老梅能确认毒贩位置,从所里赶过去最快也要25分钟,但所里有一个情况,何平原连忙道:“石局,燕阳市公安局燕东分局有个民警在我们所里交流。”
“我知道。”石局边往外走边头也不回地说:“语言不通,并且不是我们的民警,让他值班肯定不行,让他留下跟我们民警一起值班一样不行。万一有群众来办法,发现有个说普通话的外地警察,很容易暴露我们的行动,把他带上吧。”
“是!”
………
时间紧急,说转移战场就转移战场。
老常留下值班,所里其他人员全部参与行动。
直到接到命令,直到跟江立一起爬上中巴车,一直担心龙道县公安局同行不带自己玩的韩朝阳终于松下口气,坐在最后一排好奇地打量提着包陆续上车的刑警和缉毒警。
刚参加工作的新人只要四个,大多三十多岁。
如果在大路上遇到,可能觉得他们只是普通人,至少从看上去外表一个比一个普通。但坐在中巴车里,尤其在这个“箭在弦上”的关键时刻,真能感觉到他们很厉害,能想象到他们的抓捕经验有多丰富。
正琢磨着抵达目的地之后,坐在前面轿车上的县局领导和所长会给自己布置什么任务,手机突然不合时宜的响了,几乎所有人不约而同回过头,教导员身边的便衣民警甚至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表情严肃。
“教导员,对不起,是我的,刚才忘了关。”韩朝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脸尴尬。
别人有可能走漏风声,他完全不可能。
关键这不只是有没有可能走漏风声的事!
杭教导员凑到便衣民警耳边低语了几句,旋即用普通话说道:“关了就好,坐下吧。”
“是!”
太丢人了,居然会出现这样的疏忽,韩朝阳追悔莫及,关掉手机一个劲暗骂自己。
电话没通就挂断了,黄莹很郁闷,想想又拨打过去。
这次比上次更过分,居然关机!
“竟挂我电话,竟然关机,”黄莹气得咬牙切齿。
“可能不方便接。”谢玲玲急忙帮师兄劝慰道。
“他一个片儿警,又不是什么领导,而且是去交流的,能有什么事,有什么不方便接的。”黄莹越想越气,恨恨地说:“挂我电话是吧,不接我电话是吧,行,有本事别再给我打。”
“不就一个电话么,可能真有事。”谢玲玲拉拉她胳膊,笑道:“不过你说得对,这事必须给个说法,他打过来你也别接,看他急不急。”
可能真有事。
黄莹暗暗劝慰了下自己,一边跟谢玲玲逛着街,一边嘀咕道:“没想到消失好几天的张贝贝又回来了,一回来就问韩警官在不在,韩警官去哪儿了。朝阳去哪儿关她什么事,她把朝阳害得还不够惨?”
想到刚才在警务室里看到的那个漂亮姑娘,谢玲玲噗嗤笑道:“有危机感?”
“怎么可能,我就是觉她有点……有点……”
“有点什么,是不是对你老公有点意思?”谢玲玲挽着她胳膊,吃吃笑道:“别疑神疑鬼了,朝阳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你条件多好,他能追上你是他的八辈子修来的福分,珍惜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要抓捕的目标在李家窑,最终目的地一样是李家窑,但为了不至打草惊蛇,下午走的是一条正在修建中的盘山公路。
路面都没修好,更不用说路边的护栏。
为了避让堆在路面上的砂石和停在路上的施工车辆,中巴车时不时靠右行驶,打开车窗往下望,下面就是悬崖,右侧轮胎几乎压在悬崖边上,一路险象环生,以至于韩朝阳都不敢再往下看了。
进入林区,这一路上看不到哪怕一户人家。
除了一看就知道刚种植不久,树干既不粗也不高,枝叶一样不茂盛的树苗,就是“植树造林,造福后代”、“退耕还林,利国利民”和“参天大树几十年,一缕青烟上西天”、“一时疏忽酿山火,终生遗憾责难逃”等退耕还林和森林防火的标语。
本以为会指挥部会前移到能看见李家窑的地方,结果车队一路颠簸最终驶进一个周围除了山还是山的保护站。
院子很小,只能停下四辆车。
建筑面积也不大,只有三间平房。
与其说这里是东谷林场的一个保护站,不如说是护林员的家。
男主人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满脸皱纹。女主人也四十来岁,众人进来时她正用洗完衣服的脏水浇灌院子外的菜单。相比老常、江立等坚守在新营派出所的民警,生活在深山中的他们更不容易,周围要什么没什么,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真是与世隔绝。
县局领导跟男主人打了个招呼,征用他家“客厅”当指挥部。
同车来的刑警和缉毒警纷纷打开包,取出防弹衣穿上,抓紧时间检查枪支弹药。
江立跟韩朝阳一样没枪没防弹衣,干脆走到院门口抽烟。
“江哥,这儿离李家窑远不远?”
“不远,李家窑就在山那边。”江立抬起胳膊往南指了指,又补充道:“顺着前面那边条小路可以绕过去,从沟底绕到李家窑六组,天详走过这条路,我没走过。”
“车开得过去吗?”
“中巴车不行,轿车地盘太低估计也够呛,面包车和越野车应该没问题。”
“可我们没面包车,更没越野车。”
“领导会想办法的,大不了走过去。”
望山跑死马,虽然李家窑就在山对面,但走过去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上午爬坡爬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没想到接下来又可能要走山路。
韩朝阳深吸口气,想想又问道:“江哥,刚才你们局领导在里面用普通话打电话,好像说什么森林分局,是不是管森林分局借车?”
“不太可能,森林分局离这儿太远,估计是做最坏打算,万一扑空请他们协助围捕。”
“这里不是林区吗,这儿不归他们管吗?”
“这里是林区,但这儿不归他们管。”江立回头看看,低声解释道:“我们县里只有森林派出所,没森林分局。局领导说的森林分局是省森林公安局隆兴山分局,跟我们县局是平级单位。”
“森林分局和森林派出所不一个单位?”
“这一说我想起来了,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如果能顺利逮着封长冬,如果接下来几天有时间,真要带你去隆兴山玩玩。隆兴山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虽然在我们县里但不归县里管,直接隶属于省林业厅。隆兴山自然保护区管理局跟我们县委县政府平级,隆兴山森林分局不只是森林公安,对自然保护区内的治安案件、刑事案件包括交通违法都有管辖权。”
没想到一个县有两个公安局!
就在韩朝阳问这问那时,被安排到草店派出所跟班学习的管稀元也在频频打电话。
“老宁,草店这边就剩一个老民警,其他人全被调走了,所长走时还带了枪,肯定有紧急任务,你那边怎么样?”
“我这边一样剩下一个人,不,包括我在内两个,”宁俊德坐在破旧的派出所值班室里,看着电视笑道:“到底什么任务,你打开电视机一看就知道了。县里组织的大行动,全县民警除了值班人员全部要上路,盘查过往车辆,严防麻黄草流入非法渠道。”
“麻黄草!”
“嗯。”
“可以用来制作冰-毒的那个?”
“你不知道?”
“我知道麻黄草,可是……可是这东西不是应该跟罂-粟一样查禁铲除么。”
“你知道什么呀你,这里常年干旱,麻黄草既耐旱也是一种中草药,对老百姓而言是一种经济作物。听所里人说我们来晚了,如果早来一个月能看到地里长着大片大片的麻黄草。也可能你去的那个乡种植的比较少,我这边多,据说有许多农民一种就是几十亩。”
如果在燕阳发现有人种植麻黄草,肯定毫不犹豫铲除。
没想到这边大片大片种植!
管稀元算长见识了,想想又嘀咕道:“上路盘查我们能帮上忙,说好的根班学习,让我们呆在所里算什么?”
“朝阳他们全没上路?”
“我打电话问过,只有朝阳的电话没打通,其他人全打通了,全跟我们一样在交流单位留守。”
“很正常,人家可能考虑到我们语言不通,就算上路也帮不上忙。”
“明知道我们语言不通,还让我们来交流学习,实在想不通有什么好交流有什么好学习的。”
“朝阳说得对,领导不是让我们来交流学习的,是让我们来吃几天苦,是让我们来接受龙道县公安局同行再教育的。这跟让机关干部驻村扶贫差不多,要是有本事赚大钱、发大财早辞职下海了,上级压根儿没指望他们能扶出什么成绩,就是让他们那些天天坐办公室吹空调的去村里吃吃苦,让他们不要脱离群众的。”
“关键我们跟他们不一样,我们一线执法,不光天天跟群众打交道,想脱离群众都脱离不了,而且很苦很累,没必要再来吃这个苦!”
“你再辛苦能有人家辛苦?老管,说真的,龙道县的基层民警比我们苦多了,我们只是一个星期回不了几天家,人家是十天半月回不了家。已经成家的顾不上老婆孩子,没成家的天天呆在荒山野岭,光寂寞也要寂寞死。”
屋里是抓捕指挥部所在地,是领导们呆的地方。
几个向导在指挥部隔壁,杭教导员和几个抓捕小组的组长正在屋里跟他们说话,最左边是护林员夫妇的“卧室”,确认屋里没装电话分机,暂时帮他们“保管”完手机之后,大家伙很默契地没再进去。
对外表要比实际年龄大十岁的护林员而言,一下子来这么多人,不管是来做什么的,至少能看到人!
他很高兴,急忙招呼他爱人烧开水。
刑警和缉毒民警检查完枪支弹药,有的在中巴车上闭目养神,有的在院子里活动手脚,有的喝水,有的用护林员家属烧的开水泡杭教导员专门带来的方便面。
这才下午3点,现在吃饭有点早。
不过他们全是从各中队紧急抽调来的,许多人中午连饭都没顾上吃,一接到命令就去局里报到,一到局里就火急火燎往这儿赶,过去三四个小时几乎全在路上过的。
韩朝阳中午吃过半大碗“臊子面”,一点不饿。
并且在场的所有民警中,他除了没有枪和防弹衣,其它装备绝对是最齐全的,“八大件”一件不少,水壶里灌满纯净水,不需要喝保护站平时收集的雨水。
在院子里活动手脚的刑警和缉毒警,虽然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边抽烟边低声聊天,但既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跟他们又不熟,因为忘了关手机的事甚至不太受他们欢迎,韩朝阳不想自讨没趣,
屋里不能进,车上有人打呼噜,回中巴车上也睡不着,又不能玩手机,韩朝阳百无聊赖,只能寸步不离地跟着江立,转来转去又转到院门口。
“江哥,我就不明白了,村里个个知道他是通缉犯,他居然有胆回来,难道不怕村民报警?”
“我们这边跟你们那儿不一样,尤其李家窑这么偏僻的村,只要有点出息的都出去了,留在村里的不是老人小孩就是好吃懒做、得过且过的。大多没上过学,既是文盲也是法盲,就算上过几天学,认识几个字,法制意识一样淡薄,遇到事真是认亲不认理。”
江立轻叹口气,接着道:“现在比以前好多了,协助外地同行办案,至少能从村里把人带走。以前可没这么容易,听老常说他刚参加工作时协助外地同行去村里抓捕,每次都要跟今天这样先想方设法确认嫌疑人下落,然后夜里行动,抓到人就走,一分钟不敢耽误。”
“民风彪悍!”
“山里人就是这样,很团结的。”
江立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李家窑姓封的比姓李的多!虽然算不上村霸,但村民们谁也不想得罪他们。并且封长冬一家东窗事发前风光过一段时间,贩毒赚了很多钱,对村里人出手很大方,逢年过节摆酒,谁家遇到什么事管他们借钱几乎都能借到。
一点小恩小惠就把村里人收买了,不光收买,还诱惑甚至发展别人贩毒。
两年前收网时抓了15个同伙,其中有8个是李家窑的,另外7个虽然不是李家窑的,但跟封家都沾亲带故。像他们这种家族式贩毒团伙很隐秘,外人根本打入不进去,为捣毁这个团伙,专案组做了大量工作,盯了他们一年多。”
……
村民们是不愿意轻易得罪人,村民们是很团结,但封长冬是a级通缉犯,上级悬赏5万征集线索,并且悬赏现在仍有效!
村里人法制意识是比较淡薄,可村里那么穷,村里人一样缺钱。
过去这些年上级扶贫力度很大,不断加大对基础设施方面的投入,路通了,电通了,山顶上有信号塔,这一片儿的手机信号很好,而且装固定电话和买手机办理手机号没以前那么贵。去派出所或去县公安局报警没以前那么麻烦,打110报警更简单。
连韩朝阳都能想到对封长冬而言李家窑并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石局和姜大怎么可能想不到?
就在韩朝阳和江立在院门口窃窃私语之时,石局在屋里紧盯着何平原手绘的地形图冷冷地说:“他不可能在村里呆多长时间,以他那狡诈的性格,我甚至怀疑他晚上不一定住村里。”
“我们这次反应很迅速,一接到老何电话就组织警力上路设卡盘查,就安排民警去车站布控,并在第一时间上报市局,市局已经下了协查通告,汽车站、火车站、机场……只要有安检的地方全在帮我们留意,他反应再快能有我们快?”
姜大坚信封长冬就算跑也没跑多远,说完之后抬头看向在这个问题上是比较有发言权的何平原。
“那混蛋太狡猾了,石局的分析有道理。”
“平原,你也认为他不在村里?”
“越狡猾的人越多疑,小江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小江,不可能不担心被认出来。如果我是他,肯定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先看看有没有动静。如果我们没任何动作,他可能会继续办他的事。要是发现不对劲,那就继续躲,直到风声过去再潜逃。”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战机稍纵即逝,石局真是如履薄冰,尤其在这个要作出决策的关键时刻,必须把各种可能性全考虑到。
他盯着地形图看了好一会儿,又点上支烟,凝重地说:“他是土生土长的李家窑人,对这一带比我们熟悉,地形又这么复杂。想组织一次拉网式的搜捕,估计得三四千人。他真要是躲起来,凭我们现有力量想将其抓捕归案没那么容易。”
周围全是山,南、东、西三个方向,能种植农作物的地方全开垦成了梯田,只要有梯田的地方都有路,根本没法儿封锁。往北是林场,方圆几十里全是山林,一个村子都没有,除了护林员平时几乎没人来,往林区一钻,再想发现其踪迹无异于痴人说梦。
组织力量搜捕是下下策。
何平原不想采用哪种没办法的办法,沉思了片刻,抬头道:“石局,姜大,他可以躲,但他不可能不吃不喝,今年又是旱年。他不管往哪儿躲,不管往哪个方向跑,都绕不过一个水源的问题。所以我觉得他就算躲也不会躲多远,只要盯住村里那几个跟他关系密切的人,他肯定跑不掉。”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盯!”
“贴靠显然不现实,我想他如果想躲起来看看风声,这就涉及到一个通讯的问题,他不可能跑回村里打听。”
“对村里那几个人上技术手段,监听他们的电话?”
“这是大案,他是a级通缉犯!”
“这确实是大案,他确实是a级通缉犯,而且极其危险,采用技术手段符合相关规定。不过现在的他不是两年前的他了,反侦查意识越来越强,抓捕专班虽然几次扑空,但也掌握了一些情况。他平时不怎么用手机,时时刻刻保持高度警觉,一察觉到危险就跑,之前偶尔用的手机立即扔掉,甚至随便送给一个人,让那个人误导我们的视线。”
“这么说上技术手段没用?”
“不管有用没用,该上还得上,手续这会儿应该办好了。”
“那现在怎么办?”
梅胜利仍在村里的小店打牌,直到现在都没能确认逃犯位置。
白天显然动不了手,从不能打草惊蛇的角度出发,夜里行动也不太合适,最好的办法是等,等他再次露头。但为了抓捕他,局里抽调了所有能抽调的人员,谁也不知道要等到时候,这么耗下去不是事。
更重要的是,“等”不等于什么都不做,可现在又能做什么?
这个决策很难做出,但不决策又不行,外围的民警乃至坐镇指挥中心的王局全在等消息,石局实在想办法更好的办法,只能咬咬牙:“顾不上那么多了,按原计划行动,你们抓紧时间休息,我打电话向王局汇报,看能不能向市局求援,做最坏打算,做踏山搜捕的准备!”
………
ps:更新晚了,先给各位书友致歉。
原因大家知道的,刚从上海参加完颁奖仪式回来,《朝阳警事》获得第二届现实主义题材征文二等奖,没有各位书友支持很难取得这样的成绩,谢谢大家,给大家鞠躬了!
考虑到吃方便面不仅没营养而且不经饿,晚饭请护林员老娄两口子做。
韩朝阳下午不饿晚上饿,不知道是老娄爱人的手艺好,还是饿得厉害,觉得她做的“浆水面”特别好吃,就着咸菜吃了满满一大碗。
吃完饭上车睡觉,不管困不困都得睡,这是命令。
趴在前排椅背上眯了一会儿,居然睡着了。
趴着睡觉不舒服,迷迷糊糊中时不时下意识调整姿势,也不知道在鼾声此起彼伏的中巴车上睡了多久,只知道被江立叫醒时天还没亮。
“江哥,几点了?”韩朝阳活动了下腿脚,站起来呵欠连天地问。
江立手机早关了,跟他一样没手表,但刚才看过驾驶室仪表盘上的电子钟,一边跟着众人下车,一边低声道:“4点,刚过4点。”
“要上厕所的同志赶紧去,不需要上厕所的抓紧时间再检查一下武器装备,给大家十分钟,十分钟后也就是4点10分准时出发。”
“同志们,该交代的下午全交代过,请大家注意安全,如果逃犯在村里,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开枪!”
……
不下车不知道,一下车吓一跳。
院子里不仅站满人,甚至来了两位穿白衬衫的领导,站在二级警监和三级警监中间的领导没穿警服,但能想象到他行政级别肯定比两位白衬衫还要高。
县局领导让上厕所,这里只有一个很小的茅房,只能蹲一个人,所以院子外面没人的地方就是厕所。
出来一看,外面停了六七辆越野车,越野车后面有警车,顺着右侧停放,由于所以车灯全关了,看不清到底有多少辆,但能隐隐约约看到车边站着人,而且是很多人!
韩朝阳不知道龙道县公安局搬来了援兵,不知道上级对抓捕曾开枪袭警的封长冬有多么重视,不知道站着院子里的三位领导分别是省厅刑警总队长、市局副局长和市局刑警支队长。
临战前的气氛如此紧张,他更不敢跟下午一样再打听。
站在路边撒完尿,也不讲什么个人卫生了,这里同样不具备饭前便后洗手的条件,急忙跟众人一起跑回院子里,挤到张天详身边检查装备。
“小韩,你跟江立一组。”杭教导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把他拉到最后一排。
跟江立一组,江立有组吗?
韩朝阳一头雾水,又不敢多问,只能老老实实站在江立身边。
本以为领导会作一番战前动员,结果一看就知道是大领导的那三位什么没说,只是微微点点头,县局领导就回头走到众人面前下达起命令:“各组都有,按计划行动,立即出发!”
“是!”
领导一声令下,抓捕小组的六位组长率领各自的组员飞快跑出院子。
当韩朝阳和江立再次走出小院儿时,他们已经钻进越野车,司机们已点着引擎、打开前照灯,开着越野车从前面的小路缓缓下坡。
后面的警车跟了上去,一辆接着一辆消失在拐弯处。
几位大领导也上了车,也一起出发了!
韩朝阳不知道该上那辆车,只能打着手电跟着江立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当所有车辆全擦肩而过,前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看不见的时候再也忍不住了,急切地问:“江哥,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前面山头的三垭子。”
“去那儿干什么?”
“那是李家窑村民出入林区的一条小路,我们去设卡。”
在燕阳是打酱油的,不管遇到什么行动全是负责外围,没想到在龙道县又这样!
不仅没机会见识大场面,甚至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爬山,去一个荒无人烟的鬼地方设卡,韩朝阳很郁闷,嘀咕道:“不参加抓捕?”
“抓捕是刑警队和禁毒队的事,不光我们不参加,天详他们一样不参加,跟我们一样负责外围。”
“刚才那些后来的人呢?”
“他们负责封锁村里,我们负责封锁村外的大小路口。其实不止两道防线,大路上一样有人设卡盘查。市局从周边几个县调来三百多个民警,两百多个武警,布下天罗地网,只要他在包围圈内肯定跑不掉。”
算上县局民警,这次投入了七百多警力,上级对抓捕封长冬真不是一两点重视。
韩朝阳大吃一惊,想想又问道:“江哥,三垭子有多远?”
“就在前面,不过夜里山路难走,等会儿要注意脚下。”
“哦。”
确实就在前面,同时也在上面。
二人打着手电顺着蜿蜒曲折的小路,小心翼翼往山:“动手时一定要看准方向,记得把他往我这儿扑,如果我先动手就把他往你哪边扑,千万别往西扑,这山有点高,滚下去十死无生,跟他同归于尽不值。”
…………
ps:衷心感谢“十里飘飞”等书友的慷慨打赏!感谢所有订阅投票的兄弟姐妹!
作为作者,真应该加更感谢,可是我真快不起来,再快保证不了质量,敬请各位书友见谅。
在李家窑,“封”是大姓。
把血缘关系远的近的全算上,封长冬有二十多个堂兄弟、堂姐妹。年龄大辈分小的跟他母亲差不多大,年龄小辈分大的今年只有三岁,再算上女眷的亲属,至少有五分之一的村民跟封家沾亲带故。
之前警力不足,只能组建六个抓捕小组,只能同时对跟他走得比较近、关系比较好,并且具有窝藏他这个逃犯重大嫌疑的封国宝、封国余等六个村民家展开行动。
现在有了援兵,至少短时间内警力不再是问题。
抓捕总指挥可以从容地进行部署,从各单位抽调六十三个民警,又成立了六个抓捕小组,在向导带领下悄悄潜入村里,找到各自的目标。
考虑到向导一旦暴露将来可能会遭到打击报复,一赶到指定位置就让他们撤。
与此同时,紧随而至的民警和武警官兵相继就位,封锁村里村外的道路。
村里有几条狗,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不出意外地引起了它们警觉。
土狗狂吠不停,急促的吠声在夜空中回荡,听着格外刺耳,并且又引起一些村民的警觉,有几户院子里陆续亮起灯,甚至有村民在屋里问是谁!
打草惊蛇了,不过没关系。
现在已是凌晨4点29分46秒,再过14秒钟就展开行动,如果逃犯藏匿在院子里,他就算能反应过来也跑不掉。
龙道县公安局刑警大队长姜宗平亲自率领第一抓捕小组,确认时间到了,确认参战人员全已到位,低喝一声“翻墙!”旋即双手持枪站到木门边。
三个刑警在战友们帮助下迅速爬上墙头,像体操运动员在鞍马上表演一般顺势翻进院子,先着地的两个刑警一稳住身形便举枪瞄准面对院门的堂屋及窗户,后着地的刑警按计划从里面打开门。
姜大冲进院子,紧跟进来的刑警纷纷打开手电。
村里平时很少有外人来,夜里更少。
看不见陌生人,狗一般是不叫的。
今夜怪了,狗叫个不停,刚才院子里又有动静,似乎有人翻墙进来了,封国余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去拉灯绳,下意识问道:“谁啊!”
他话音刚落,堂屋里传来“砰”的一声。
门被从外面揣开了,只见几道强光照了里屋,照得人睁不开眼。
“不许动,我们是公安局的!”
公安局的,封国余猛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正手足无措,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被惊醒的老伴儿吓出一声尖叫,紧搂着他睁不开眼也不敢往外看。
他们看不见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冲进来的民警却看得清清楚楚,两个民警冲到炕边,一起把他拖下炕,架到墙角里呵斥道:“蹲下,老实点!”
又有一个荷枪实弹的刑警冲进西屋,用手电照着他老伴儿吼道:“公安执行任务,盖上被单,坐炕上不许动!”
“报告姜大,东屋只有两个孩子!
“厨房没人!”
“东边这两间没人,逃犯不在。”
封长冬最可能躲在这家,难道真扑空了。
姜大心里拔凉拔凉的,立马回头道:“打开窖盖,搜搜水窖。”
“是!”
“小易,这边别管了,搜搜有没有可疑物品。”
“是!”看押封国余的一个刑警立即收起枪,先打着手电找堂屋的点灯开关,打开所有灯,开始在屋里仔仔细细翻找起来。
封国余终于缓过神,双眼终于适应了光线,蹲在墙角里仰着头苦着脸说:“公安同志,你们搜什么,我没干坏事,没杀人放火……”
尽管两年前来过他家,尽管不是第一次见,姜大依然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和一份公文,“封国余,看清楚了,我叫姜宗平,龙道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大队长,这是我的警察证,这是搜查令,至少搜查什么你心里应该清楚,别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
“搜毒品?姜队长,国光贩毒,我又没贩毒,我这儿有什么好搜的,再说他早被你们枪毙了!”
“有没有贩毒搜过才知道。”姜大收起证件和搜查令,紧盯着他冷冷地说:“另外,你堂哥封国光是因为贩毒被正法了,他儿子也就是你堂侄封长冬还没有。老实交代,他躲在哪儿?”
“他犯的是杀头的死罪,通缉令还在村办公室门口贴着呢,借他十个胆也不敢回来,我一门不出二门不迈,他躲哪儿我哪知道!”
“没回来?”
“就算回来他也不敢来找我,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这是什么?”刑警小易从东屋拿来两大塑料袋零食,旋即又把几个用证物袋装着的烟屁股递给姜大。
“大中华,”姜大低头看看过滤嘴上的字样,逼视着他问:“封国余,村里这么多人呢,封长冬有没有回来,回来之后有没有来找你,随便找几个人问问就能搞个水落石出。老实交代吧,别心存侥幸,别吓着你两个孙子。”
“我……我……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封国余,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姜大啪一声拍了下桌子,厉声道:“把头抬起来,看着我,睁着眼睛说瞎话,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你犯法了你知不知道?”
“我……我没贩毒,我没犯法,你别吓唬我。”
“我吓唬你,真是一个法盲,听清楚了,你再不老实交代就涉嫌窝藏逃犯,知道窝藏逃犯是什么行为吗,《刑法》第三百一十条规定:明知是犯罪的人而为其提供隐藏处所、财物,帮助其逃匿或者作假证明包庇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像你这种情节严重的,要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好几个后生因为贩毒被抓甚至被枪毙了,他老伴可不想他被抓去坐牢,偷看了姜大一眼,战战栗栗说:“公安同志,长冬……长冬是回来过,一回来就走了,把东西放下连口水没喝,我们真不知道他躲在哪儿。”
“什么时候回来的?”
“夜里。”
“哪天夜里?”
“昨天夜里,也跟你们一样翻墙进来的。”
“在你家呆了多长时间?”
村里肯定有人打过110,不然公安不会来这么快,封国余不敢再心存侥幸,也不埋怨老伴,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交代道:“就抽了几根烟,说了一会儿话。”
“然后呢?”
“然后就走了。”
“有没有说去哪儿?”
“好像是去找国宝。”
“走的时候大概几点?”
“天蒙蒙亮,五点多、六点这个样子。”
“几个人回来的?”
“一个人。”
“回来做什么的,他跟你说过什么?”
“就给我捎了点东西,让我帮他照应家里,说他在外面挺好的,让我们别担心。真的,就这些,没说别的。”
姜大相信他没说假话,毕竟他年龄在这儿,又不识几个字,几乎没出过远门,属于他们这一辈儿最没出息的一个,也正因为他没出息,两年前才没给卷入毒案,细想起来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汉峰,你接着审。”这一切必须及时向正在村委会办公室的几位领导汇报,姜大不敢再耽误时间。
“是!”
与此同时,石局亲自率领的第二抓捕组也扑了个空。
逃犯不在封国宝家,屋里没有,放农具和储存粮食的平房里没有,水窖里一样没有,面对强大的政治攻势,铁了心保侄子的封国宝死不开口,但他儿媳妇扛不住开口了。
“快天亮时来的,在西屋说了一会儿话,他们说话我做饭,吃完饭就睡在西屋。”
“睡到几点?”
“几点不知道,我平时不看时间,后来他起来去解手,一回来就收拾东西走了。”
坡上就是李家窑三组,就是江立和燕阳公安局燕东分局来交流的民警上午一起帮村民办二代身份证的地方。封长冬上茅房,结果发现坡上的小院外面有许多人,大多是老人和小孩。
他胆大包天,或者本来就没准备在村里呆多久,于是走过去看,没想到看见院子里有两个公安!
石局推测出事情经过,立即举起对讲机:“崔局崔局,我石宝方,封长冬上午跑的,封长冬上午跑的!潜逃之前在封国宝家睡过几个小时,请求警犬支援,请求警犬支援。”
“知道了,警犬马上到!”
正在进行的不是“按计划”行动,而是比原计划延后了一个半小时。
之所以延后一是为了等市局从周边县局抽调的援兵,二是考虑到抓捕行动有可能扑空。现在已经4点51分,再过一会儿天就亮了,天一亮就可以组织力量搜捕。
封长冬潜逃很“及时”,不过东营派出所上报的一样及时。
他跑的再快也不可能比公安机关的反应速度快,石局几乎可以肯定他没跑多远,几乎敢断定他就躲在李家窑附近。
想到抓捕行动已经失败,搜捕行动即将开始,石局又问道:“他带的什么样的包,包里能装多少东西?”
“一个背包,黑色的,挺大,能装不少东西。”
“有多大?”
“这么大。”封国宝的儿媳妇忐忑不安地比划了一下。
原来是一个黑色旅行包,石局追问道:“他收拾时你有没有看见?”
“看见了。”
“包里有什么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矿泉水,还有一卷纸。”
“就这些?”
“就这些,来的时候包里东西不少,有好几条烟,都拿出来给我们了。”
“几瓶水?”这个情况很重要,石局紧盯着她双眼一定要搞清楚。
“两瓶,好像是两瓶。”
“有没有吃的东西?”
“没有,他买的那些零食没装包,他是提着大塑料袋来的。”
……
山顶风大,凌晨正是最凉的时候,韩朝阳蹲在草丛里又冷又饿,上山时被划破的腿还疼。正后悔下午出发时没带点吃的过来,江立的警务通突然响了,只听见他在对面低声嗯嗯了几声。
“江哥,抓到没有?”
“扑空了,没抓到。”
“跑了!”
“崔局说他是上午跑的,上级分析他应该没跑远,应该就躲在李家窑附近。村里那么大动静,他肯定被惊动了,上级让我们提高警惕,防止他从我们这个卡口潜逃。”
江立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如果当时不那么瞻前顾后,带着韩朝阳一起挨家挨户搜,说不定能逮封长冬一个正着。结果因为犹豫了一下,让封长冬跑了。大搜捕行动即将开始,要是投入这么多警力依然搜不到,到时候领导肯定会有看法。
该出手就要出手,现在好了,万一搜捕不到怎么办。
想到这些,江立又禁不住叹道:“说到底还是我没魄力,但愿他没跑远,真希望他往我们这边跑,他是从我们眼皮底下跑掉的,也应该由我们把他抓回去。”
作为民警,韩朝阳能理解他此时此刻的感受。
不过这个世界上没那么多如果,况且他当时并没有做错。
然而,现在说什么劝慰的话都没用,干脆岔开话题:“进村的那些人在干什么?”
“在村里挨家挨户搜,搜完村里天也该亮了,天一亮就开始往外搜。”
江立舔舔发干的嘴唇,接着道:“省厅刑警总队长、分管刑侦的市局副局长、刑警支队长、禁毒支队长全来了。上级都那么重视,县里一样要重视,县领导正在往这边赶,要发动群众,要组织党员干部和群众参与搜捕。甚至决定提高悬赏,活捉封长冬的奖励10万元,提供有效信息帮助我们公安机关缉拿到封长冬的奖励5万。”
在悬赏这一问题上,公安是很保守的。
5万已经很多了,县里提高到10万,这不仅体现出上级要将封长冬抓捕归案的决心,也意味着封长冬很可能比想象中更危险。
“上级有没有搞清楚他为什么要回来?”
“不知道,上级没说,我也没敢问。”
这个问题韩朝阳歪打正着的问到点子上了!
事实上正因为种种迹象表明封长冬极其危险,县领导一接到通报便决定提高悬赏。石局一分钟不敢耽误,抓紧时间就地审讯极可能知情的封国宝。
“封国宝,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他百分之百跑不掉。就算他运气好,能跟上次一样逃之夭夭,他又能跑多远,又能潜逃多久,落网是早晚的事。如果他现在落网,你涉嫌窝藏逃犯,问题虽然很严重,但不是特别严重。要是这次跑了,以后落网,你的问题就很严重了,估计会老死在监狱里。”
“长冬是我亲侄子,因为他去坐牢不丢人。”
“长琴也是你侄女!”
“石局长,这又关长琴什么事?”
“封国宝,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你就没想过封长冬明知道老家很危险还回来,没想过他为什么一回来就跟你们说那些帮他照应家里的话,为什么给你们送好烟好酒?”
“我是他叔,他爸不在了,他不孝敬我孝敬谁?他家没人了,我不帮他照应家里,谁帮他照应?”
“糊涂!”
“我是糊涂,老了就糊涂,抓我去坐牢吧,老死在监狱就老死在监狱。”
封国余是胆小怕事没出息,他是脑袋一根筋。
之所以没被卷入两年前的毒案,不是他不可靠,而是他年龄大了。
石局是当时的专案组长,对案情、对封家的情况非常清楚,咚咚咚连敲几下桌子,紧盯着他双眼说:“封国宝,有些事你不知道,但我知道,而且知道的清清楚楚。两年前封长冬找过封长琴,请封长琴帮他带货,长琴上过初中,比你家的其他几个后生明事理,没答应他,没帮这个忙。
这件事发生没几天,我们公安机关就拿到了他们贩毒的确凿证据,就组织警力收网。封长冬运气好跑了,他心里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封国光没跑掉,封长浩也没跑掉,他们父子俩包括你家另外几个在监狱服刑的亲戚,都以为是长琴出卖了他们,封国光直到上刑场还骂封长琴吃里扒外。”
“他是回来找长琴的?”封国宝真不知道这些情况,一脸不可思议。
“你家的事你比我清楚,你侄子你比我了解,你自己好好想想,有没有这种可能性。”
东窗事发时他家被公安抄了,钱被抄走几百万,好像还从他家搜出不少货,反正有可能藏钱藏货的地方,公安掘地三尺全搜过,警犬都来了几条。
至于他妈,有这么多人帮着照应,他在应该外面没什么好担心的。
对他而言,村里没什么好留恋的,他冒险回来干什么,他不会无缘无故回来。封国宝非常清楚封长冬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想到这些不禁紧皱起眉头。
“我们的民警刚去过长琴家,结果家里没人,封长琴不在,她闺女也不在家,手机打不通,你说她能去哪儿?”
“在不在店里?”
“店里没人,我们的民警把门撞开看过,里面只有化肥农药。”
“会不会去县城进货了?”
“我们民警了解过,她卖的种子化肥农药全是经销商送到村口的,她一年去不了几趟县城,更不可能带孩子去进货。”
长琴是封家最懂事的一个闺女!
嫁给一组的李小荣,小荣也肯干,常年在外打工,年头出去年尾回来,每个月都给家寄钱。长琴在村口盖了两间屋,卖种子农药化肥,地里活一样干。
小两口都很争气,踏踏实实过日子,前段时候还说要去县城买房。
封国宝不想发生兄妹相残的惨剧,哪怕是堂兄妹,心惊肉跳地说:“长冬应该没那么糊涂吧,长琴怎么说也是他堂姐!”
“他爹死了,他哥死了,他弟正在监狱服刑,家里就剩他娘,这个家可以说已经完了,如果他认定这一切是长琴造成的,你说他会干出什么样的事。”
“那到底是不是长琴告得密?”
“不是,跟封长琴没任何关系。为捣毁这个团伙,我们前后盯了一年多,抓捕他爹、他哥和他弟弟是时机成熟了,跟他去找长琴帮着带货只是巧合。”
在山顶上看不到村民们聚居的地方,但能看到远处的几段盘山公路。
黎明前视线不好,确切地说能隐约看到车灯和闪烁的警灯,一会儿一辆,有去李家窑方向的,有从李家窑去新营乡政府方向的,从大山的阴暗处出现,不一会儿又消失在阴暗中。
韩朝阳喝了一小口水,起身活动活动蹲得发酸的腿脚,顺手把水壶递给江立。
“还是你准备充分,”江立正好渴了,并且没带水,一连喝了几大口,擦着嘴角说:“也不知道要搜到什么时候,这么行动上级不可能不考虑后勤保障,应该会安排人给我们送水送饭。”
“喝水吃饭是小事,抓逃犯是大事,天快亮了,但愿他没跑远,但愿他就躲在包围圈里。”
“他反应再快也没我们快,就算不在小包围圈里也在大包围圈里。”
江立拧上水壶盖子,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上来的路上并没有人,刚才的动静只是风吹草动,正准备往西走几步去悬崖边撒尿,警务通又响了。
这次通话时间很长,长达五六分钟,借助渐渐放亮的天色,能依稀看到他脸色变了,神情比刚上山时更凝重。
“江哥,怎么了?”
“朝阳,我们正在围捕的不只是毒贩了,也是涉嫌杀害两人的命案嫌犯!”
“他有枪?他负隅顽抗?他……他向在村里搜捕他的人开枪了?”
“没开枪,没战友牺牲。”江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紧盯着山下一层接着一层的梯田解释道:“教导员说石局已搞清他为什么冒险潜回李家窑,他可能误以为两年前东窗事发是他堂姐告得密,怀疑他是回来报复他家住同村一组的堂姐封长琴的。
村里正在进行的搜捕没搜出他,但在一组村民李元九家院子外的一口水窖里发现了封长琴及其五岁女儿李雪的尸体,刑警和技术民警正在勘察现场,法医正在往李家窑赶,不过从尸表上看可确定为他杀。封长琴我见过,不光开店卖种子化肥农药,以前还当过两年妇女主任,人很好,除了丧心病狂的封长冬谁会杀害她?”
死亡两人,孩子才五岁!
韩朝阳大吃一惊,一时间竟愣住了。
江立深吸一口气,接着道:“省厅、市局和县里要求就地成立搜捕指挥部,省厅刑警总队徐总、市局吴副局长和市局刑警支队盛支指导搜捕,我们王局担任总指挥,刚把围捕范围扩大到后河、池柳和我们新营三个乡镇结合部的近十二平方公里区域。
指挥部通报封长冬上身穿灰色夹克,下身穿浅蓝色牛仔裤,脚穿棕色皮鞋,背着一个黑色双肩旅行包。昨天上午10点20许从其大伯封国宝家潜逃时,带有两瓶哇哈哈矿泉水,没带干粮。指挥部要求我们在围捕时注意安全,发现其踪迹必须及时上报。”
“有枪?”
“有,已经确认了,封国宝交代封长冬身上有一把手枪,从封国宝的描述上看应该是一把五四式军用手枪或仿五四式手枪,有多少发子弹不清楚,所以指挥部要求我们发现其踪迹时不得轻举妄动。”
那混蛋居然真有枪!
昨天上午跟他离那么近,如果江立追出去时追上了,他负隅顽抗开枪,那么现在要围捕的很可能是一个涉嫌杀害三人,其中包括一个公安民警的逃犯。
想到这里,韩朝阳紧盯着跟死神擦肩而过的江立,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指挥部只是通报了大概情况,江立不知道燕阳同行正为他庆幸,只知道封长冬回来之后杀了两个人。心砰砰直跳,暗想如果封长琴母女如果是昨天中午或下午遇害的,那么这起惨剧就完全有可能不会发生,只要当时能够铁了心追下去。
然而,这个世界上没后悔药卖,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把那混蛋抓捕归案,把那个连堂姐和堂侄女都不放过的混蛋绳之以法,他定定心神,又回头道:“朝阳,天快亮了,不能再守株待兔,我负责观察东边和南边,你负责北边和西边,从现在开始我们这儿既是治安卡口也是观察哨。”
“没问题,我们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只要他一露头我们就能看见。”
“好,留点神。”
……
与此同时,石局正在向龙道县人民政府副县长、县公安局长王亚华汇报最新情况。
“报告王局,我们询问过所有村民,从昨日上午10点到现在,村里的一辆货车、四辆面包车、三十二辆三马子、二十一辆摩托车,只有两辆面包车、七辆三马子和五辆摩托车出去过,只有一辆摩托车没回来,没回来的这辆坏了,正在池柳镇李四维修店维修。
只要出过村的,他们去什么地方,去做什么的,我已安排民警去查证,最迟上午10点前就能查实。各搜捕组正在统计全村有多少辆电动车和自行车,正在了解有没有丢失的,这项工作已接近尾声,直到两分钟前都没发现有车辆失窃的情况。”
王局抬头看看几位上级领导,举着对讲机问:“有没有搞清他是怎么回来的?”
“没有,暂时没有,据村民们说昨天村里只来过三个外人,其中两人就是发现逃犯踪迹的新营派出所民警和燕阳市公安局来我局交流的民警,再就是何平原同志安排来村里打探情况的梅胜利。”
石局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已安排民警回县城走访询问在汽车站一带拉客的出租车司机及黑车司机,询问跑新营这条线的中巴车司机及车主,看能不能搞清其是怎么回来的。”
“扩大走访询问范围,周边几个乡镇一样要查。”
“是!”
“老石,我们分下工,我和老崔负责组织围捕,你和宗平同志负责侦查刚发现的命案,负责追查封长冬是怎么潜回来的线索,追查其有没有同伙,政委和老夏负责后勤保障,从现在开始我们全部两班倒,直到嫌犯落网、命案告破为止。”
天亮了,搜捕行动正式拉开帷幕。
换作以前,村民们有可能会冷眼旁观。
但现在不是以前,封长冬残忍杀害封长琴母女激起村民们的公愤,连封国宝、封国余等封家人或拿着砍刀,或手持钉耙、铁锨等农具上山搜捕,同时给参战民警及武警官兵带路,其他人尤其封长琴婆家人更不用说,放眼望去山下到处是人,真正的地毯式搜捕。
后勤保障也很到位,县乡两级领导动员村里的妇女帮着做饭,做好甚至帮着送到搜捕现场,送到周围各山头的观察哨。
可能是饿急了,韩朝阳从来没吃过如此好吃的油饼,一连吃了三个。
江立知道燕阳同行比较讲究卫生,没再喝他水壶里的水,而是喝村里妇女送来的水。
“江哥,喝这个吧。”韩朝阳觉得很不好意思,又把水壶递了过去。
“就剩半壶了,你留着吧。”江立举起脏兮兮的塑料杯喝了一大口,回头道:“我跟你不一样,我是本地人,抵抗能力比你好,不像你喝没烧开的自来水都容易闹肚子。”
“如果有细菌,谁喝了都会闹肚子,怎么就不一样!”
“朝阳,说了你别不相信,真不一样。我小时候吃的全是水窖里的水,水窖的水都是雨水和雪水。现在条件好了,一家有几个水窖,都是科学的球型窖,窖下面还铺上石英砂过滤。以前哪有这条件,我家以前就两口窖,人畜共喝一窖水。
也没现在这样的窖盖儿,经常有兔子、老鼠、野猫淹死在窖里,把尸体捞出来,窖里的水也就澄清一下继续做饭了,没办法,缺水。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连续八九个月没下雨,家家户户都没水了,后来政府把水从黄河供到最近的涝坝,相当于池塘,然后让大家伙雇车去拉,东风大卡车,那会儿拉一罐水都要两百多。”
“以前只知道西部缺水,没想到会缺成这样。”
“所以说你命好,生在不缺水的地方。”
正一边闲聊一边观察周围山下的动静,坡下面突然传来细微窸窸窣窣声。
江立心中一凛,急忙放下水杯取出警棍。
有情况!
韩朝阳吓一跳,也赶紧取出甩棍。
山下那么多人,并且有可能正在往山顶爬的人不一定知道自己有没有枪,江立一手持着警棍,一手取出警务通翻到教导员的号码,随时准备拨打,紧盯着下面喊道:“谁?”
“我,给你们送充电宝的!”
果然有人正在往山顶爬,山下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二人松下口气,站在坡边等了二三十秒,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子背着箩筐、一手提着砍刀,一手握着根用来当拐杖用的木棍爬了上来,看见江立二人咧嘴一笑。
江立一把将他拉到山顶,好奇地问:“谁让你送的?
“干部让送的,”小家伙在江立的帮助下卸下背篓,从篓里取出一个充电宝,旋即提着砍刀跑到韩朝阳身边往山下看。
“上级考虑得真全面,我这手机正好没什么电了。”
“这是从哪儿找的?”
“旧的,里面只是43%的电,应该是谁带来的,刚才汇报时我提过手机快没电了,肯定是教导员临时找的。”
提起充电宝,小家伙回头用本地话说了一句,韩朝阳没听懂。
人家辛辛苦苦送上来,江立不想让小家伙觉得他高高在上,干脆用本地话跟小家伙攀谈起来,说得小家伙一脸不好意思。
“江哥,你们聊什么呢?”
“我说谢谢他,让他早点下山回去,别让家里人担心,他不愿意走,非要跟我们一起抓封长冬,而且理由很充分。”
“什么理由?”韩朝阳笑问道。
“他说下面人多,中午送饭肯定紧搜山的先来,他等到十点钟再回去,可以帮我们把充电宝带下去充电,还可以帮我们把饭和水再送上来。”
“太感谢了,告诉叔叔,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有群众热情帮助真好,韩朝阳不禁回头笑问道。
小家伙既不好意思又似乎不太习惯说普通话,竟挠挠脖子跑开了。
“朝阳,他觉悟没你想的那么高。”
江立从背篓里翻出一张通缉令,忍俊不禁地说:“封长冬虽然是李家窑人,但前些年长期在外贩毒,这两年又畏罪潜逃,这小子估计没怎么见过。不知道管谁要了一张通缉令,带在身上一看到封长冬就能认来。带砍刀估计是为了防身,他这是要抓封长冬,要挣十万块钱啊!”
果然被江立猜中了,小家伙红着脸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用砍刀一个劲儿削树枝。
正聊着,警务通响了。
江立不敢再拿小家伙开玩笑,急忙摁下通话键。
这次通话时间也不短,通完话之后上级好像还发来一个信息。
江立看完信息,回头道:“朝阳,山下发现封长冬留下的痕迹,指挥部分析他往北去了,教导员让我们立即下山与武警汇合,跟武警一起去谭家沟西边的山头建立观察哨,并同武警在谭家沟一带搜捕。”
军令如山,一刻不能耽误。
韩朝阳一边跟着他小心翼翼下坡,一边好奇地问:“谭家沟远不远?”
“不近,直线距离估计有四公里。”
“车能开过去吗?”
“车只能把我们送到娘娘庙,从娘娘庙过去要走半个小时山路。”
“在林区里?”
“嗯,以前有人,后来退耕还林,住在谭家沟的村民全搬到池柳镇去了,现在全是林区,方圆几公里好像只有林场的一个保护站。”
小家伙以为说普通话的就是领导,竟自告奋勇地冒出句:“警察叔叔,我跟你们去!”
“原来你会说普通话,”韩朝阳斜着身体往下走了几步,回头笑道:“那么远,你去了怎么回来,听叔叔话,早点回家,别在外面乱跑,别让家里人担心。”
“没关系的,我爸不在家,我妈不管我,什么时候回去都行。”
“不许去就不许去,听话!”
跌跌撞撞跑到山下的公路,杭教导员和十几个武警正坐在敞篷卡上整装待发。
开车的是武警,副驾驶室是局领导坐的地方,江立和韩朝阳不敢犹豫,急忙爬上车厢。小家伙上不了车,一脸沮丧,回头看看四周,见远处有人正越过山梁往林区里搜捕又精神起来,竟背着箩筐冲下山坡,显然准备抄近路去追搜捕大军。
“江立,小韩,给你们介绍一下。”
杭教导员回头看看正往这边开的一辆武警警车,挤到车厢尾部用普通话说:“这位是丁队,丁副中队长,这是武警中队四班长黄可天同志和五班长卢港同志。我们的任务是尽快赶到娘娘庙、谭家沟及碾盘沟设卡,在堵住这三个口子的同时,寻找并检查退耕还林前遗留下来的水窖,并搜索逃犯有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
“绝水绝食?”
“对,就是绝水绝食,他被你们惊跑时只带了两瓶矿泉水,其中一瓶已经喝掉了。十分钟前,孟大那一组在群众协助下找到他藏身的地方,发现他遗留下来的空瓶子,拉的粪便及几枚很清晰的足迹。从排泄的粪便上看,他往林区潜逃的时间不超过四个小时,也就是说他不一定在小包围圈内,但绝对没跑出大包围圈。”
江立指指杭教导员刚掏出来的地形图,低声问:“他潜逃前躲在这一片儿?”
“嗯,就躲在李家窑六组后山的一个山洞里,应该是想大半夜从保护站这边的公路潜逃,结果发现路上停满警车,于是从西边悄悄绕过保护站潜入林区。林区没有农户,也没几条像样的路,靠两条腿他是跑不远的。”
正说着,车开了。
刚才没扶好,韩朝阳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亏一个武警战士手疾眼快,不然真会栽下车。
杭教导员顾不上交代他小心点,接着道:“虽说他跑不远,但林区地形复杂,全是崇山峻岭,植被又比较茂盛,而投入的总共就这么多警力,所以上级决定尽可能缩小搜捕范围。我们是先头部队,我们的任务很艰巨,抵达娘娘庙之后我们兵分三路,分成三个小组。
崔局亲自负责第一组,驻守娘娘庙;我负责第二组,前往碾盘沟;你俩负责第三组,前往谭家沟;指挥部正在发动群众,正在想方设法调集援兵。我们赶到目的地之后不知道要坚守多长时间,请大家节约饮水、食物和手机、对讲机电池。”
“是!”
“辛苦大家了,现在抓紧时间休息,赶到娘娘庙要半个小时,夜里都没睡好,现在可以打个盹。”
要说困,个个困。
要说累,谁不累?
但现在谁也睡不着,就这么靠在车厢上摇摇晃晃,一路颠簸到娘娘庙。
娘娘庙只是一个地名,并没有庙宇,更看不见宫殿,甚至连人都看不见。
只有一些建在山腰上的参差不齐的旧房子,大多因为很久没人住已坍塌,周围全是山,荒无人烟,四处一片寂静,仿佛来到一个与世隔绝的遗迹。
房子当年没拆除,事实上也没什么好拆的,但搬走的村民当年挖的水窖依然在。
崔局一刻不敢耽误,向指挥部汇报已抵达预定位置,放下手机简单交代了几句,旋即按计划行动。先安排两个武警战士去进出林区垭口设卡,然后率领其他武警上坡搜查老房子。
江立带着韩朝阳,率领四个武警战士,背上指挥部为大家伙准备的饮水和食物,参照指挥部提供的手绘地图,顺着一条长满杂草的小路往西南方向搜索前进。杭教导员则率领另外五个武警往西,直奔更远更荒无人烟的碾盘沟。
谭家沟比李家窑更偏远,真正的位于大山深处。
村民没搬出去之前平时极少出山,本来就没一条像样的路,何况村民早搬出去了,过去两年几乎没人来过,指挥部提供的地图几乎没用,走着走着又没路了!
“幸好有卫星导航,”江立放下手机,抬头看看四周围,指指远处的一个山头:“方向肯定没错,山那边就是谭家沟。”
前面就是悬崖,这次真无路可走。
原路返回不知道要绕多远,不知道赶到谭家沟要多久,五班长卢港走到崖边往下看了看,回头道:“江警官,就上面陡,下面不是很陡,要不我们从这儿下去。”
“准备不充分,连绳子都没有,就这么下去太危险。”
“想想办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朝阳,把腰带解下来。各位,我们把武装带、裤腰带系成一条绳,看能不能接五六米。”
“江警官,这枝条挺结实,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卢港蹲下身使劲儿拽拽枝条,确认可以借力,一马当先地攥住枝条往下面滑。
距下面的缓坡有十几米高,韩朝阳真替他捏一把汗。
只见他看准一块裸路在悬崖外、看似挺结实的树根,小心翼翼踩了踩,确认可以借力又寻找能抓的地方,就这么像攀岩一样慢慢往下爬,直到双脚着地,仰头一笑,众人这才松下口气。
“可以的,没问题,我在下面帮你们看着。”
“行,我试试。”江立咬咬牙,在两个武警站士帮助下面对在韩朝阳,紧抓着枝条往崖下爬。
下面有人提醒就是不一样,他不仅安全爬到缓坡上,用时甚至没第一个辖区的卢港多。
见三个武警战士看向自己,韩朝阳只能硬着头皮上,一边小心翼翼往下爬,一边祈祷能借力的枝条和树根结实点上,祈祷万一摔下去,正在下面的江立和武警班长卢港能接住。
“左边左边,对对对,手抓紧了,右脚往左边挪,好好好,再下来一点!”
“朝阳,别紧张,踩稳了再送左手,稳住稳住,对对对,换手,抓住树根……”
在电视上看见人家攀岩很容易,实践起来可没那么简单。
韩朝阳的心怦怦直跳,大口喘着气,在悬崖上停了五六次,在江立和卢班长不断指点和鼓励下一点一点往下爬,总算有惊无险地爬到缓坡上。
“歇会,喝口水。”江立拍拍他胳膊,抬头喊道:“小钱,该你了,别急,时间肯定赶得上。”
“我没事,这其实没什么挑战性。”
小伙子不是吹牛,身手敏捷,时不时往下看几眼,换完手立即换脚,动作一气呵成,最后几米干脆不爬了,认准落脚点直接往下跳。
“高手!”韩朝阳佩服得五体投地,由衷地竖起大拇指。
“什么高手,反恐训练有这些科目,只是训练时有安全绳,”小伙子不无得意地笑了笑,拍拍手招呼战友赶紧下来。
鲁迅说得对,这个世界上本来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是路。
从崖山下来,沿缓坡继续往南走,竟走到一片原来是梯田的树林。
梯田是原来住在这一片的人开垦的,顺着梯田一节一节往下走,顺着山势往南绕,拐了几个湾,一个隐藏在深山中的村庄出现在眼前,让所有人心中一凛的是,应该已经废弃两年的村里居然有炊烟!
“一组一组,我三组,我三组,收到请回答。”
“二组二组,我三组,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韩朝阳确认远处是炊烟,不是山林起火,紧张地提议道:“江哥,太远了,信号不好,崔局和教导员收不到,还是打手机吧。”
“嗯,”江立把对讲机顺手递给韩朝阳,取出手机先调整焦距拍了两张照,先把照片发给杭教导员,旋即拨通教导员的电话。
搜捕行动指挥部已转移到海拔最高的东谷林场南山保护站,搜捕行动总指挥王局和指导搜捕的省厅和市局领导却没进保护站的小院,而是全在院子外面的指挥车上。
这辆应急指挥车是市局的,在车上可以上网,可以打卫星电话,可以收发传真,甚至有一个能围坐六个人的小会议桌。它是公安部要求市一级公安局必须配备的警用车辆,在一切通讯中断的情况下,可以在车上通过海事卫星与上级保持联系,与之配套的是一个卫星静中通系统。
但它并不是现场最先进的装备,指挥车后面停着三辆通信公司的应急通讯车,通讯车后面还有一辆市局两个月前刚装备的指挥车,确切地说是一辆移动的无人机作战指挥平台。
本来打算用于禁种铲毒航空踏查的“鹰眼”警用无人机已被民警抛飞。
翼展两米,最大传输距离三十公里,采用GPS导航,留空时间长达到90分钟,最大起飞重量5400克,最大速度190公里,最低速度32公里,航空侦查的视频实时传输到应急指挥车,几位领导坐在车里就能看到无人机侦查区域的情况。
“报告徐总,第二追捕小组停下来了。”
“怎么回事?”
“山顶风大,气味消散得快,警犬……警犬嗅不到逃犯气味,带犬民警正在想办法,二组的其他民警正在搜寻逃犯有可能留下的痕迹。”
市局吴副局长对警犬技术不是很了解,下意识问:“小杨,一般多长的距离内警犬能闻到,如果逃犯跑得特别远,跑出十几公里,它能找到吗?”
“十公里左右应该没有问题。”
“你确认没问题?”
“没问题,正在追踪的两只警犬全是局里的功勋犬,并且我们不光有嗅源,林区的气味环境也比较有利于警犬追踪。”
“另一只到了什么位置?”
“到了这儿,还在追,方向一致,路线有偏差但偏差不大,可能逃犯跑着跑着也跑迷路了,在这一带徘徊过。”
王局作为搜捕行动总指挥名“不符其实”,面对省厅刑警总队、市局副局长和市局刑警支队长三位领导,现在所能做的就是把三位领导的意图传达下去。
无人机顺着警犬追踪的方向飞到追捕小组前面去了,他正全神贯注紧盯着液晶显示器看航拍影像,一个民警突然回头道:“报告王局,负责堵截的第三小组带队民警江立汇报,他们已抵达谭家沟,在谭家沟东侧山腰的梯田上发现村里有炊烟,这是他们拍的照片。”
谭家沟怎么可能有人!
几位领导大吃一惊,不约而同抬头看向左侧的第二个显示屏。
可能拍摄位置距村里比较远,照片放大之后很模糊,不放大只能依稀看到冉冉升起的一股轻烟,王局越想越不对劲,指着地图道:“徐总,吴局,如果逃犯想从池柳镇方向潜逃,那么碾盘沟、谭家沟和娘娘庙一带就是他的必经之地,也只有从这个方向跑他才有可能找到水。
但从警犬追踪的路线看,他是往后河方向去了!从第二追捕小组现在的位置到谭家沟,直线距离不算远,但全是崇山峻岭,根本没有路,他不可能跑这么快,除非之前误判了他从第一藏匿点潜逃的时间。”
方向不对,时间也不对。
徐总队长紧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抬头道:“第一藏匿点的足迹是他的,喝空的矿泉水瓶上有他的指纹,说明距藏匿点不远的大便也是他拉的,通过粪便可推测出他藏匿的时间,我相信技术民警的判断,误判的可能性不大。”
“是不是护林员?”吴副局长沉吟道。
“不可能是护林员,我们刚才统计参战民警、协助搜捕的干部群众及林场职工的手机号,提醒包围圈内的人能不打手机就不要拨打,也提醒过林场职工注意安全。林业局对此很重视,确认过职工们的位置,他们不光没去巡山,而且几乎全在协助我们搜捕。”
统计包围圈内人员的手机号,提醒参战人员尽可能不要拨打手机,一样是为了搜捕。
市局技侦支队的民警已经到位,正同三大通信公司的技术人员一起通过包围圈内的几个基站及几辆应急通讯车,监测搜捕区域内的手机信号。
封长冬只要敢拨打手机,只要敢与外界联系,技侦就能监测到陌生号码拨打的手机信号,并能在第一时间锁定其大概位置!
现在的问题是没监测到可疑的手机通讯信号,而不应该有人的谭家沟居然有人在活动。
“不能小看一个人的潜力,他亡命狂奔,对地形又比较熟悉,完全有可能在三四小时内跑到谭家沟。”徐总队长摸摸嘴角,接着道:“先把无人机派过去,让已抵达谭家沟的民警悄悄进村,先侦查,先搞清楚情况。”
“是!”
……
逃犯有枪,领导不许轻举妄动就不能轻举妄动。
但方圆几公里只有六个人,援兵赶过来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江立不想让逃犯再次从他眼皮底下跑掉,指挥部的命令没到就带着韩朝阳人等人悄悄摸向村子。
离炊烟冉冉升起的位置越近,包括韩朝阳在内的六人越觉得诡异!
这个本应该跟娘娘庙一样被废弃的村庄居然有几分生气,村口的一块梯田里的树被挖了,被重新种植上了玉米,玉米地边上有几小块菜地,绿油油的,长势还挺好。
再往里走,长满杂草的路上居然有羊粪。
江立示意众人停步,小心翼翼走到土墙拐角处探头往西看,只见他似乎怕看错,竟抬起手揉揉眼睛,看了近两分钟才回到众人身边。
“江警官,什么情况?”吴班长举着自动步枪,压低声音问。
“不是他,”江立轻叹口气,不无沮丧地说:“如果没猜错应该是搬出去的村民在镇上住不惯又悄悄回来了,门口有个老头在修围墙,屋顶还装了一个太阳能发电板和一个卫星电视接收器。”
在这个被废弃多年的小山村发现有人生活,江立和韩朝阳六人很吃惊。
在这个连护林员都不会来的地方,一下子见到六个大活人,有公安、有带枪的武警,老人家同样吓一大跳,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江立急忙上去扶住梯子,跟慢慢往下爬的老人攀谈起来。
韩朝阳听不懂本地话,卢港等四名武警战士一样听不懂,干脆很默契地按计划行动。韩朝阳走进院子察看有没有其他人,武警们两人一组,分别前去通完南面林区的垭口设卡。
进来一看,真有点家的样子。
一个满脸皱纹、牙几乎快掉光的老太太躺在里屋炕上,炕头放着几盒药,应该患有什么病。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在堂屋看电视,电视机是黑白的,看上去有了年头,不过画面和声音倒是挺清晰,可能以前的电器质量比现在好,屋顶又有卫星电视接收器,信号也比较好。
“小朋友,叫什么名字?”
小家伙有点怕生,连电视机都顾不上关,一溜烟跑到门口,躲在正跟江立说话的老人身后,扑闪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闯进他们家的不速之客。
江立显然告诉老人附近正在发生的事,老人家一脸不可思议,摘下帽子挠挠毛发快掉光的头,示意二人稍等,跑进院子拿出一把砍刀,带着二人在村里挨家挨户巡视。这个小家伙跟上午遇到的小家伙一样激动兴奋,扛着一根木棍追了过来。
不出所料,村子是废弃了,但以前挖的水窖依然在。
在坍塌的残垣断壁中穿行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找到不下四十口有水的水窖,但没发现有人来取过水的痕迹。确认逃犯没过来,江立先打电话向指挥部汇报,随即用对讲机与在村外山头垭口的卢港沟通。
“西边那个山头是这一带的制高点,逃犯不可能从山头过来,但那边地势高、视野好,上级要求我们在山头设一个观察哨。我们只有六个人,包括你们现在守的一共要守三个垭口,西边垭口我负责,不过我没带枪,你得安排一个人过来。”
“没问题,我在这儿守着,方俊去支援你。”
“好,有什么情况及时联系。”
不等江立交代,韩朝阳就主动笑道:“我去西边山头。”
“朝阳,不好意思,主要是人太少……”
去西边山头是有点远,还得继续爬山,不过相对下面的三个垭口,去山头设立观察哨可能是最安全的。山顶什么都没有,爬上爬下还累,甚至不知道南边有没有上山的路,封长冬就算往谭家沟跑也不可能往山顶上爬。
“天下公安是一家,我们是自己人,说那些太见外了。”韩朝阳一边跟着他往村口走前,一边好奇地问:“刚才那个老头老太太和小孩儿怎么回事?”
“退耕还林,防止人为破坏植被,防止水土流失是好事,但对原来生活在这里的村里而言,搬出去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山里虽然全是旱地,虽然收成不好,不过正常情况下再不好全家一年也能有两千元收入。搬出去一样有,国家有粮食补助和现金补助,一亩一百多,可是吃饭要花钱,什么都要买。”
“在外面生活不下去?”
“年轻人没什么问题,身强力壮的可以出去打工,打工再不行也比种地强。年龄大的就不行了,想出去打工也找不到活儿。想搞养殖,既没技术又没资金。刚才那位是实在过不去,想想还是带着老伴儿和孙子回山里生活。”
“他没儿子?”
“有,儿子和儿媳妇在外地打工,年头出去年尾回来,现在工也不好打,一年到头赚不到几个钱。”
“可是他把孩子带回来,孩子怎么上学?”
“不上了,在我们这儿孩子辍学不是什么新鲜事。”
听见一阵脚步声,江立回头看看又追上来的小家伙,接着道:“回来对刚才那位老爷子而言不是什么坏事,邻居们全搬出去了,留下的那些水窖都能用,他不但不要再担心缺水,甚至有富余的水浇庄稼,今年大旱,好多地方遭灾,他家没有。”
一个人独占全村的水,他当然不会缺水。
韩朝阳下意识回头看看已经追上来却不敢跟太紧的小家伙,想想又问道:“江哥,东边村口那片被毁的林地怎么算,林业部门会不会追究他的责任?”
“我问过,他说那儿原来是他家的果林,不是水果,是以前乡里推广种植的白果树,结果没结多少白果,打下来晒干背出去又卖不上价,干脆全砍了全挖了,跟林业局没关系。”
“没砍伐林场的树?”
“没有,盗砍盗伐是要追究法律责任的,正常情况下没人敢以身试法,再说后来种的这些树既不高也不粗,除了烧火有什么用,砍下来又能卖给谁。”
“这倒是。”
正聊着,该“各奔东西”的地方到了。
江立停住脚步,回头跟小家伙说了几句,小家伙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江立没办法,又说了几句,小家伙笑了,飞奔到韩朝阳前面,挥舞着木棍儿在前面带路。
“江哥,你让他跟我上山?”
“山里的孩子不就满山跑么,他爷爷放心着呢,有他给你作伴我也放心。”
这一去起码要在山顶呆到天黑,有小家伙在至少有个人说话,韩朝阳欣然笑道:“行,我跟他一组,有什么情况给你打电话。”
……
有向导与没向导完全不一样。
不管问什么小家伙都不好意思开口,问急了就抓耳挠腮地憨笑,但有他在真能帮上大忙,首先不要跑冤枉路,跟着他在压根儿没路的山林里钻来钻去,不知不觉就爬到了山顶。
一路上还带着韩朝阳搜索,哪里有山洞,哪里的树后面能藏人,哪儿有野果子吃,他一清二楚。
上当了!
韩朝阳接过他摘的上面带刺儿的果子扒开吃了一口,那个酸那个涩,急忙吐掉喝水漱口,小家伙笑得前仰后合,又钻进树林摘来几个形状各异的野果。
“不吃了,你小子没安好心。”
“好吃,能吃!”小家伙终于开口了,一口标准的龙道普通话,跟何所的口音差不多。
“不吃,好吃你自己吃。”吃一堑长一智,韩朝阳可不会再上当,站在山顶观察起山下的动静。
“真能吃,真好吃。”小家伙往嘴里塞了一颗野果,一屁股坐到地上用木棍摔打起杂草。
“刚才给我吃那个是什么?”韩朝阳心不在焉地问。
“刺奶儿,人家说是中药,吃了可好呢。”
“你刚才吃的呢?”
“这个?”
“嗯。”
“裤裆泡儿,也叫叉叉果,附近就两颗长这个的树,在池柳想吃也吃不到。”
这野果长得奇形怪状,真有那么点像裤衩,韩朝阳接过一颗擦干净,塞进嘴里嚼了嚼,这次没上当,挺甜的,味道挺好。既然山外没有,那得多吃几颗,把小家伙摘来的“裤裆泡儿”全部吃完,韩朝阳不禁笑道:“我以为是枸杞呢。”
“这个也好吃。”
小家伙又递上两颗弯弯曲曲的植物,看上去想草根,不像果实。韩朝阳鼓起勇气擦干净吃了一个,味道还行,忍不住摸摸他乱糟糟的头发。
“这是拐枣,可以酿拐枣酒,还可以熬麻糖。”小家伙咧嘴一笑,又跑下去钻进林子找吃的。
吃完第二颗拐枣,韩朝阳突然想起一件事,急忙掏出手机拨通江立的警务通。
“朝阳,有发现?”
“江哥,刚才小家伙请我吃了几颗野果,拐枣和那个……那个什么‘裤裆泡儿’还挺好吃,封长冬一样是山里人,小家伙能找到他一样能找到,想绝水绝食估计没那么容易。”
“是啊,这个季节山里野果多,不过我们能想到指挥部一样能想到。”
“能想到就行,反正现在是要抓他,不是要饿死他。”
“包围圈越来越小,他肯定跑不掉的。”
“行,先挂了,有情况再联系。”
……
为节约手机电池,韩朝阳不仅挂了而且关机。
说有情况再联系,结果在山顶一直守到天黑都没发现任何动静,说好一起在山顶观察的小家伙,时不时跑进林子里玩一会儿,跑着跑着跑累,竟躺在草丛里睡了一觉。
“江哥,教导员怎么说,援兵什么时候来?”韩朝阳打开手机,坐到小家伙身边再次拨通江立电话。
“教导员说上级动员的干部群众下午全忙着协助搜捕,这会儿都回去了,今晚不可能有援兵。说指挥部让我们原地待命,让我们守好卡口。”
领导显然认为其它地方比这边重要,不过逃犯是李家窑往这个方向跑的,南边确实比北边重要。
“寄人篱下”就要人家的,但韩朝阳想了想还是苦着脸说:“江哥,卡口肯定要守,我这个观察哨是不是可以撤,大晚上什么都看不见,继续呆山顶没任何必要。”
燕阳同行够倒霉的,一来就遇到这样的事。
江立暗叹口气,举着手机歉意地说:“朝阳,我跟上级汇报过,结果上级说我们晚上看不见,逃犯在林子里更看不见,后面又追那么紧,他完全有可能用手机当手电。”
“看亮光?”
“辛苦一下,再坚持坚持,我跟严大爷说了,他等会儿上山给你送饭,上去就不下来了,陪你一起守。”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倒霉蛋已经走了六天。
老爸老妈过得越来越自在,昨天一下班他俩开车回老家了,回老家就回老家呗,居然在朋友圈里发照片说是“自驾游”!
他们说周日晚上回来,说不定要到周一早上。
家里没人,黄莹更懒得回去,这个周末干脆在警务室和理大过。吃完饭同过去几天一样,跟谢玲玲一起来警务室。
许宏亮又找到工作了,依然是朝阳社区保安公司的保安、依然是朝阳社区义务治安巡逻队的正式队员,并和陈洁、小康一样属于重点照顾的对象。不需要去其它执勤点,主要在警务室值班,在值班的同时刻苦学习,准备参加明年的公考。
女友和“嫂子”来了,许宏亮放下书,抬头笑问道:“莹莹,韩Sir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下午打过一个,不光打电话,我们还视过频。”
“可以视频?”
“他那儿有信号,能打电话为什么不能视频?”黄莹反问了一句,唉声叹气地说:“他运气也太差了,包括领导在内一共去了十二个人,别人都不需要上山搜捕,就他被抽调去了,在荒山野岭一呆就是四天四夜,吃在山上睡在山上,多少天没洗澡,脏兮兮的,胡子拉碴,连脸都被树枝划破了。”
“破了相!”谢玲玲惊呼道。
“在深山老林里,你是没见视频,不知道那儿的环境,方圆几公里就一个村子,村里只有一家人,只有两个老人和一个小孩儿。龙道县公安局的领导可能觉得有村民就有东西吃,这些天没给他们送过给养,不是吃面条就是吃饼,要么吃红薯,要么吃土豆。”
“真够艰苦的,估计朝阳没过过这样的苦日子。”想到师兄现在不帅的样子,谢玲玲忍不住笑了。
许宏亮更关心案子,好奇地问:“围捕四天了,怎么还没抓到?”
“深山老林,植被茂密,沟壑纵横,哪有那么容易抓。朝阳说他不算辛苦,搜山的人才辛苦,几条警犬都跑‘拉稀’了。好几个民警呕吐不止、身上长疮、摔伤甚至被蛇咬伤,不得不被紧急送下山治疗。”
“有没有可能跑了?”
“朝阳说可能性不大,说逃犯应该还在包围圈里,不光在外面设卡盘查的民警没发现他,而且在里面搜的发现了好多蛛丝马迹,从轨迹上看他在跟搜捕队捉迷藏。”
“本地人,熟悉地形,熟悉环境,是不太好抓。”
谢玲玲噗嗤笑道:“好不好抓是龙道县公安局的事,朝阳最多再坚持十天就解放了。”
……
再坚持十天,想想就怕人。
在同一个山头整整守了四天四夜,白天跟小家伙一起“站岗放哨”,夜里跟严大爷一起在山顶裹着旧被褥守夜。白天要全神贯注观察山下的动静,夜里轮流“值班”的时候同样如此,轮流休息的时候要抓紧时间睡觉,一有风吹草动就要爬起来。
跟女友打电话和视频都不能太久,更不用说刷微信玩游戏。
韩朝阳快崩溃了,恨不得冲下山去参与搜捕。
“江哥,你那边怎么样?”
“虚惊一场,不是人,是两只野猪,幸好它们不敢往篝火前凑,不然真有点麻烦。”
“山里有野猪?”韩朝阳觉得有些奇怪。
“有野猪很正常,山里野猪多了,每年从农历二三月开始,土豆下种之后,它们就到田里拱种子;当小麦青苗长到十来厘米左右的时候,它们会来啃青苗;现在黄豆、玉米快熟了,它们又会成群结队频繁出没,反正山里的村民天天都得防野猪。吃庄稼也就算了,有时候还伤人。”
“野猪泛滥!”
“这些年越来越多,真泛滥。”
“捕杀掉不就行了。”
“野猪一样是野生动物,你可以捕杀,但别让林业部门知道,如果查到谁捕杀野猪,森林派出所就有事干了。说真的,野生动物保护的法律有问题。虽然明文规定因保护国家和地方重点保护野生动物,造成农作物或其他损失的,由当地政府给予补偿,补偿办法由省、自治区、直辖市政府制定。
但省里到目前为止都没制定相应的损失补偿标准和配套政策,群众因为野猪危害造成那么大经济损失,林业部门就给人家一些政策性的解答,解决不了补偿问题。搞得老百姓只能看着野猪祸害,却不能捕杀野猪,你说这算什么事!”
想想确实挺荒唐的,韩朝阳又问道:“山里有没有狼?”
“狼以前有,这些年没听说过。放心吧,就算有也不会多。
……
下午跟女友视频过,手机只剩下两格电,韩朝阳不敢聊太久,结束通话继续休息。
严大爷不会说普通话,也没有手表手机不知道时间,坐在山顶帮着守夜,守困了就推推韩朝阳,让韩朝阳起来“换班”。
在这儿蹲守了四天四夜,不,应该是四天五夜。
晚上太冷,山顶点了篝火,东边和西北方向的三个垭口同样点了篝火,大老远就能看见,韩朝阳不认为封长冬敢从这儿跑。
虽然早把烟戒掉了,每次醒来每次爬起身都觉得嘴里很苦。
打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漱漱口,往快歇灭火堆里添了几把小家伙白天捡来的树枝,确认篝火不会被风刮到远处引起森林火灾,打开手电、拄着小家伙帮着做的拐杖,下坡去被风处找个地方解大手。
在山里,没人的地方就是厕所。
过去四天四夜,三人没少在周围埋“地雷”。
韩朝阳不想把估计明天甚至后天依然要呆的地方搞得臭气熏天,更不想“踩地雷”,没走过去几天走过的路,钻进林子斜着身体下坡,结果下坡容易上坡难,解完手之后竟上不去了,不得不从西边绕。
从山顶上往下看,地形并不是特别复杂,林子也不是特别密。
但钻进林子,尤其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走着走着竟走晕,怎么也找不着上山的路,直觉告诉自己方向没错,可是走到一个相对空旷的地方,却看不到山顶的篝火,甚至无法确认看到的山是不是之前呆过的那个山。
扯着嗓子喊,不知道太远还是严大爷睡得太死,没回应,只有回声。
没办法,只能打电话。
结果山顶有信号,山下没信号!
韩朝阳懵了,听到风吹过树梢发出的声响,心里突然有些发毛,真有那么点毛骨悚然。
这么下去不是事,必须在天亮前赶到山顶,不然江立等会儿联系不上,肯定要向指挥部汇报,指挥部到时候反而要组织警力要营救。韩朝阳不想给领导添麻烦,再次环顾四周,看准方向一边往前走,一边大声唱歌给自己壮胆。
走着走着,越走越不对劲,好像又搞错了方向。
再看手机,手机依然没信号,就在他准备再喊喊之时东南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巨响。
枪声!
培训时开过枪打过靶,韩朝阳大吃一惊,正准备关掉手电蹲下,啪……啪……啪……,同一个方向又传来三声枪响。
清脆的枪声在山林里回荡,惊起一片在林子里栖息的飞鸟。
怎么回事,什么情况?
难道追捕队追到这边来,并且追上了封长冬。
韩朝阳紧张到极点,关掉手机,蹲在一颗小树下屏住呼吸,悄悄取出甩棍不敢轻举妄动。
就这么等了二三十秒,又是一声枪响!
离得很近,韩朝阳的心紧张得怦怦直跳,正琢磨是不是悄悄往相反方向跑,防止被逃犯发现,防止被同行误伤,枪特么又响了,震耳欲聋,震得人头皮发麻。
怎么办?
怎么办!
韩朝阳犹豫不决,想上前看看又不敢,想跑又担心被有可能没被同行击中的逃犯发现,不夸张地说尿都快吓出来了,就这么蹲在原地瑟瑟发抖。
不知道蹲了多长时间,一直蹲到双腿发麻,前面没再响枪,也没其它动静。
怎么回事,不应该啊!
如果是追捕队员开得枪,不可能这么长时间没动静。
如果是逃犯开得枪,这一带根本没人,他开枪打谁?
韩朝阳越想越糊涂,暗想江立和卢港他们应该能听到这么大动静,可是怎么等也没把他们等来。
不敢看手机,不知道等了多长时间,韩朝阳不想再等了,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扶着树干小心翼翼站起身。考虑到甩棍完全没小家伙做的拐杖管用,干脆收起甩棍,双手持着木棍悄悄摸了上去。
一步,两步,三步……
生怕发出动静,走得很小心,走得很慢。
蹑手蹑脚穿过一片灌木丛,再次蹲下观察,结果前面什么都没有,起身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突然听见有人在痛苦地呻吟!
就在前面的林子里,离得很近,最多十米!
韩朝阳不敢再往前走,定定心神缓缓蹲下,快蹲到一半时突然感觉腿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挡住了,突然闻到一阵刺鼻的血腥味,伸手一摸,全是扎手的毛。
再摸,手上全是血。
野猪!
原来是野猪!
韩朝阳猛然反应过来,猛然意识到前面那个呻吟的是什么人,猛然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既紧张害怕又激动兴奋,再想到那家伙的伤势可能很重,顿时欣喜若狂。
前面的人依然在呻吟,一边呻吟一边大口喘着气。
可能这片林子位于背风处,也可能风停了,四处一片寂静,韩朝阳能清楚地听到他的呼吸声,很急促,伴着呻吟,能感觉到他此刻非常痛苦,能想象到他伤势不轻。
越是越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韩朝阳紧握着木棍屏气凝神,依然不敢轻举妄动。
那混蛋刚才好像开了七枪,也不知道五四式手枪弹夹里能装几发子弹,更不知道他有没有再往弹夹里装填。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他不知道野猪这边有人,并且他不敢在此久留。
连开六七枪,枪声在荒无人烟的荒山野岭里能传很远,他的大概位置已经暴露,包括江立、卢班长等参与围捕的民警和武警官兵,这会儿肯定正从四面八方往这一带包抄。
现在该急的是他,韩朝阳一点不急。
定定心神,闭上双眼,再次睁开,看能不能更适应漆黑的环境,能不能确认逃犯的位置,能不能依然看到逃犯在干什么。
然而,林子里太黑了,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前面一片黝黑,什么都看不清。
不过通过声音可以确认他仍在原地。
他在干什么,难道伤势重的起不来、走不了路?
膝盖下的这头野猪不管之前祸害过多少庄稼,但这次真是立了“大功”,可惜“英勇牺牲”了,不知道中了几枪,反正死得很壮烈!
韩朝阳鬼使神差地摸向野猪的头,不摸不知道,一摸吓一跳,猪嘴里伸出两根往上弯曲的獠牙,至少有十厘米长。獠牙虽然不是很锋利,但这家伙性情凶暴,不怕人,不害怕任何动物,记得曾有一个关于动物的电视节目,里面有一头饿急了的豹子想捕食野猪,结果被几只野猪拱死了,被什么都吃的几只野猪啃得只剩骨架。
想到这些,韩朝阳意识到逃犯与这家伙狭路相逢,尽管连开击毙了野猪,但结果显然是两败俱伤,就算没死有可能残了。
就在韩朝阳推测逃犯的伤势时,前面突然隐隐约约传来音乐声,紧接着出现微弱的亮光。
手机!
他开手机了!
刚才是开机音乐,他是准备给同伙打电话求救,还是打算借助手机的亮光检查伤势?
韩朝阳吓一跳,急忙弯下腰,一点一点、小心翼翼调整姿势,从蹲着变成趴着,趴在又脏又臭的野猪尸体后面,胸膛、腿上、胳膊上……只要接触地面的部位全染上了猪血甚至猪尿,湿漉漉的,又腥又臭。
调整完姿势,掩护好身形,韩朝阳轻轻深吸一口气,轻轻拨开面前的杂草。
看见了!
终于看见了!
那混蛋就在左前方五米左右的一颗小树下,半靠在树干上,只见他用手机照照四周,不知道捡了个什么东西塞在嘴里,旋即把手机放在一边,艰难地解下背包,好像从包里取出一件衣服,正用衣服包扎大腿上的伤口。
嘴里咬着的应该是树枝,双手正在包扎,受伤了行动不方便,更重要的是枪不在手里。
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捡漏的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遇上的,被领导安排到大西北来吃苦,苦是吃了,但不能白吃!
韩朝阳再也不害怕了,激动兴奋到极点,借助前面微弱的亮光再次确认逃犯仍在包扎伤口,紧攥着木棍猛地爬起身,跨过野猪尸体冲了上去。
……
刚才那头野猪太大、性情太凶暴,根本没注意更不用说招惹它,就稀里糊涂被它拱翻了。
不仅大腿被獠牙拱了一个洞,被它拱翻时被弯曲的獠牙拉了一个大口子,猝不及防被拱翻之后它还啃,左腿被啃好几口,可能伤到骨头了。
封长冬流了好多血,疼得快晕过去。
过去几天全靠野果和植物根茎充饥,连水都没喝上一口,体力、注意力都不如以前,何况受这么重的伤,前面有个黑影冲过来,他精神恍惚以为是错觉。
他抬着头傻看,一动不动。
韩朝阳岂能错过这个机会,挥起木棍往他身上招呼,“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抽在封长冬左臂,只听见他“啊”一声惨叫,下意识抬起胳膊护头。
“砰”,又是一下!
韩朝阳像疯了一般拼命抽打,劈头盖脸一顿乱棍,头、胳膊、腿抽到哪儿算哪儿,棍棍带声,边抽边声嘶力竭地咆哮道:“让你跑,让你贩毒,让你杀人,打你个王-八-蛋!你跑啊,再跑给我看看,看我不打断你两条腿……”
先是遇上野猪,现在又遇到这么个“疯子”。
连续两次猝不及防,并且这次跟上次完全不一样,封长冬被打懵了,双手抱着头满地打滚,边打滚边喊叫,根本没机会找枪。
“老实交代,封长琴是不是你杀的?”
“连堂姐都杀,连侄女都不放过,你还是人吗,你配做人吗?”
……
韩朝阳不知道他伤势有多重,反正指挥部下过命令,如果他负隅顽抗可以果断击毙,不担心把他打死打残,边打边骂,边骂边打,也不知道打了多久、骂了多久,只知道打着打着他不动也不喊叫了。
“给劳资装死,劳资看你是真死还是假死!”
又是两棍,不过这两棍比之前轻很多,一是清醒了,二是打累的了。
混蛋蜷缩在地上依然不动,该不会真打死了吧,韩朝阳突然有些后悔,暗想刚才不应该那么冲动,连忙扔下棍子取出手铐,先蹲下身用双膝压着他,摸到他的双手,把他反铐上。
旋即取出手电,打开照照四周,找到逃犯放在刚才那颗小树下的枪。
再回到逃犯的身边,揪住他头发照照脸,确认他就是几百民警、武警和干部群众搜捕了四天五夜的封长冬,确认没打错人,这才真正松下口气。
头被破了,鼻青眼肿,脸上身上全是血。
胳膊腿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打断,反正下身一样全是血。
再看看自己,有封长冬的血,有猪血,刚才擦汗时摸过脸,估计脸上一样是血。
韩朝阳一屁股坐到封长冬身边,探探他的鼻息,发现有呼吸,好像没死,但看到他包扎过的大腿然在不断往外渗血,觉得有必要帮他止血,帮他好好包扎一下。
刚才打得筋疲力尽,现在包扎得满头大汗。
帮逃犯简单处理完伤口,韩朝阳从他的包里取出一条裤子擦擦手,掏出手机看看有没有信号。
本以为跟刚才一样没信号,结果出人意料,现在不仅有信号而且很强,应该是指挥部收到这边有人开枪的汇报,把通讯公司的应急通讯车紧急派到了附近。
韩朝阳欣喜若狂,急忙拨通江立的警务通。
江立真吓坏了,大半夜突然听到南边响枪,从方向上推测应该离燕阳同行所在的山头不远,急忙给燕阳同行打电话,结果怎么打也打不通,不是无人接听而是不在服务区,指挥部想通过技术手段锁定位置都锁定不到。
崔局和杭教导员正在往谭家沟赶,他则同卢港等武警分为两组,在严大爷和小家伙带领下来连夜搜山。
总共就这几个人,大半夜怎么搜?
就在他心急如焚几乎绝望的时候,老天有眼,终于有了消息,终于来了电话。
“朝阳,你在什么位置?”江立停住脚步,扶着一颗小树急切地问。
“我也不知道在什么位置,我迷路了。”
“你没事吧?”
“没事。”韩朝阳回头看看昏迷的逃犯,半开玩笑地说:“我没事,不过封长冬有事。他流了好多血,伤势很重,现在有心跳有脉搏有呼吸,等会儿就难说了,赶紧向指挥部汇报吧。”
“你抓住了封长冬!”
“嗯,他就在我身边,已经控制住了,枪在我手里,放心吧。”
他赤手空拳抓获持枪的逃犯,他没事,逃犯受伤了,可刚才响枪又是怎么回事?
江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过可以确定燕阳同行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开玩笑,急忙道:“朝阳,你先等等,在原地看好逃犯不用动,我先向上级汇报。”
“你忙你的,我哪儿都不去。”
……
消息传到指挥部,徐总、吴局和王局等领导终于松下口气。
“小杨,命令技侦组抓紧时间定位韩朝阳同志的手机,动作一定要快。”
“救护车出发没有,安排一辆警车给他们开道!跟医护人员说清楚,我们要活的,请他们辛苦一下,带着急救器材和药物跟我们民警一起从娘娘庙步行去谭家沟。”
“报告徐总,几个搜捕小组全联系上了,他们没开枪,也没人中枪没人受伤。”
“报告徐总,韩朝阳同志的手机打通了,可以通话,可以视频。”
“开视频。”
“是!”
领导让视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里怎么视频。
韩朝阳爬起身在原地转了一圈,找到一个树杈把手电放上去,调整好角度,回到逃犯身边举起手机开始视频。
强光手电,光线很强。
其它地方看不清楚,小伙子和小伙子脚下的逃犯看得清清楚,如假包换的两个“血人”,唯一不同的是一个站着一个被反铐着双手蜷缩在地上。
从视频图像上看,小伙子刚刚经历过一番“浴血奋战”。
投入那么多警力,动员那么多干部群众参与搜捕,结果逃犯竟被一个来龙道县公安交流的燕阳民警抓获了,王局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徐总队长却没其它想法,对徐总队长而言只要能抓获逃犯就行,立即举着通话器,紧盯着液晶屏道:“韩朝阳同志,我是省厅刑警总队徐青元,鉴于你手机快没电了,我们长话短说,第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受伤?”
“报告徐总,我没受伤。”
“第二件事,请你把手机摄像头对着逃犯的脸部,我们需要确认一下逃犯身份。”
“是!”
虽然逃犯被打得鼻青眼肿,虽然逃犯脸上全是血,但通过视频还是能确认他就是封长冬。
徐总队长露出会心的笑容,追问道:“韩朝阳同志,请让我们看看逃犯的枪。”
“是!”韩朝阳急忙掏出枪。
“韩朝阳同志,小心点,请你先把保险关了,对对对,就是掰一下那个。”
逃犯真是倒大霉了,居然栽在一个连手枪保险都不知道关的民警手里,徐总强忍着笑接着道:“好,现在请你简单汇报一下抓获逃犯的经过。”
看起来全是都是血,抓捕经过应该惊心动魄。
事实上刚才确实惊心动魄,毕竟逃犯有枪,但领导一让汇报,韩朝阳却非常不好意思。
“你下山解手迷路,听到枪声,追过去一看,发现逃犯遭遇野猪,被野猪拱伤,正用手机照着包扎,然后冲上去将其擒获?”
这也太搞笑了,听完汇报,徐总队长将信将疑,重复了一遍,想确认一下。
估计有几百斤的大野猪倒在血泊,它都已经“壮烈牺牲”了,不能再抢它的功。韩朝阳把手机摄像头对准野猪的位置,不管领导能不能看到,确认道:“报告徐总,他真被野猪拱伤了,也把野猪打死了。我不知道他枪里有没有子弹,担心他负隅顽抗,冲上去用棍子一顿打,打到他不动了,打到他不太可能还手,才把他反铐上的。”
“你身上的血怎么回事?”
“我……我开始不敢追太紧,不敢离太近,趴在野猪后面,以被他打死的野猪为掩护,直到确认他正在包扎,他手里没枪才动手的。”
看上去很怕人,事实上并没有跟逃犯搏斗,而是趁他病要他命,瞅准机会冲上去挥舞木棍一顿暴打!
逃犯过去几天几夜一直被追捕,没有水,没有干粮,只能靠野果充饥,甚至不敢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吃不好睡不好,已经快崩溃了,再加上被野猪拱伤,哪里会是他的对手,结果让他歪打正着捡了个大便宜。
不过听到枪响能追上去,明知逃犯手里有枪依然义无反顾追那么紧,冒着生命危险摸到距逃犯仅有五六米的地方,能做到这一点非常不容易。
徐总队长正准备表扬几句,视频里突然出现几个人。
江立等人到了,他不知道韩朝阳正在跟领导视频,示意卢港等四名武警去接管逃犯,他则用手电照着浑身是血的韩朝阳,一边检查燕阳同行有没有负伤,一边气喘吁吁地问:“你不是应该在山顶么,怎么一个人跑下山还跑这么远?”
“我下山解手,解完手上不去了,想着从西边绕,结果绕着绕着绕迷路了。”
“没受伤?”
“没有,真没事。”
“没事就好,逃犯的枪呢。”
“这儿,给你吧。”
韩朝阳参加工作没多久,平时没什么机会摸枪。
江立不止一次参加过培训,也不止一次参加过禁毒行动,对枪支相对熟悉,接过枪麻利地卸下弹夹,旋即拉了一下从枪膛退出一颗子弹,又蹲下身检查逃犯的裤袋,从右边裤袋里摸出六颗。
江立起身拍拍他肩膀,心有余悸地说:“你小子命真大,枪里虽然只剩下一颗子弹,但一颗也足以要你命。”
“我又不是傻子,没傻乎乎往冲前冲,我看准他把枪放下了,看准他正在包扎大腿才动手的。”
“被野猪拱伤的?”江立下意识回头看向对死猪更感兴趣的严大爷。
战友也是关心自己,韩朝阳不得不再次简单介绍了一遍事情经过。
下山拉屎都能捡个漏,他运气简直好得爆棚,卢港检查完逃犯的伤势,起身笑道:“韩哥,逃犯右腿和左脚被野猪拱伤咬伤的是挺重,不过全是皮肉伤。你补上的这顿乱棍比较狠,他手臂一看就知道断了,不是一只,是两只!头破了,肋骨可能也断了几根。”
逃犯不会没被野猪拱死,反倒被我打死了吧!
韩朝阳岂能不知道活捉比打死有意义,低头看看仍一动不动的封长冬,苦着脸说:“我那会儿不知道他把枪放在什么地方,不敢给他还手机会。”
“打就打了,打死他活该,打死也不要你负责。”
……
他们说得全是普通话,徐总队长、吴副局长和王局听得清清楚楚。
确认逃犯伤势很严重,确认逃犯被燕阳民警打得半死不活,王局不知道该表扬他还是该批评他,暗想既然知道逃犯被野猪拱伤了,而且伤得是大腿和脚,就算包扎好能站起来又能跑多远,你小子有必要冲上去吗?
现在好了,带下山的很可能是一具尸体。
死人不会说话,更不可能交代犯罪事实,他潜逃这两年干过什么,在外面有没有同伙,这些情况怎么搞清楚,怎么扩大战果?
然而,小伙子不是龙道县公安局的民警,而且小伙子确确实实抓获了极其危险的逃犯,确确实实缴获了一把五四式手枪和七发子弹,确确实实立了功。
王局不好批评他,也不太好给他下命令,但可以命令自己的部下。
“韩朝阳同志,韩朝阳同志,我是龙道县公安局长王金辉,请把手机交给江立同志,请把手机交给江立同志。”
韩朝阳猛然想起手机还开着视频,急忙把手机递给江立。
“报告王局,我们刚赶到现场,请指示。”江立大吃一惊,急忙凑到手电下举起韩朝阳的手机。
“江立同志,援兵正在往谭家沟赶,救护车很快会到娘娘庙,请你们迅速把逃犯转移到谭家沟村口,转移时注意逃犯的伤势。”
“是!”
“夜里山路难走,你们也要注意安全。”
“请王局放心,我们坚决完成任务。”
……
不管民警还是武警,培训和训练时都学过急救。
事急从权,把逃犯迅速转移到谭家沟村口是第一位的,现在顾不上保护林业资源,江立从严大爷手里接过砍刀,就地取材砍树枝用撕开的布条固定逃犯被韩朝阳打断的腿脚,砍粗一点树枝做担架。
严大爷和小家伙始终围着大野猪转。
不出所料,担架做好准备把逃犯往回抬时,他老人家拉着江立嘀咕了好一会儿,搞得江立不得不打电话向上级请示。
“他说这头野猪是母的,怀着仔儿,现在正好是野猪产仔的季节,只要有人靠近就会发狂,逃犯可能就是因为无意中靠近才被它拱伤的。他还说这么大一头野猪扔这儿可惜,他想请我们帮他把野猪抬到村里,如果我们不帮着抬,他就在这儿扒皮分割……”
这些年,由于退耕还林,环境保护得好,山里的野猪数量越来越多。
每每夜幕降临后,野猪就成群结队到地里来毁庄稼,尤其靠近林区的几个乡镇的十几个村,村民们真是深受其害。甚至逼得一些独门独户住在山沟里的农户,不得不远离耕地,被迫迁往人口较多的村居住。
王局不止一次见过野猪毁坏庄稼,大片大片的玉米地被毁,农民欲哭无泪。
甚至亲眼见过了野猪窜入农田,村民们不敢靠太近只能围着田跑,一边跑一边点燃手里的鞭炮,以此来吓退野猪。但这种办法只能管用一两天,过几天野猪就又来了。
为防范野猪来袭,不少人在地里搭建庵房,放鞭炮,敲击鼓、脸盆,发出巨响吓唬,有人在田地周围拉起一米高的防护网,但效果都不明显。
王局非常清楚村民有多么憎恨野猪,非常清楚生活在山里的村民平时有多么节俭,知道老人家想把野猪肉拿出去卖点钱,顺便让他那个可能很久没吃过肉孙子开开荤,权衡了一番,同意道:“可以把野猪给他,但要等刑警赶到勘察完现场。”
“是。”
公安抓到逃犯,老人家白捡一头几百斤的野猪,皆大欢喜。
不过领导说了,现在还不能把野猪交给他,韩朝阳要留下保护现场,要在原地等刑警过来勘察,甚至可能要接受刑警的询问。
小家伙生怕公安说话不算数,说是陪韩朝阳在林子里等,其实是看守属于他家的野猪。
“韩叔叔,你有没有吃过野猪肉?”
“没有。”
“我吃过,我爸以前用夹子夹过一头,后来不让夹了,连夹子都被搜走了。”
“野猪肉好吃吗?”韩朝阳笑问道。
“好吃!”小家伙咧嘴一笑,想想又说道:“你别急着走,明天在我家吃肉,一共两个獠牙,我们一人一个。”
他不只是热情,更多的是舍不得朝夕相处几天的人走。
长期生活在荒山野岭,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韩朝阳能理解小家伙的感受,可帮不上什么忙,故作轻松地问:“獠牙有什么用?”
“能辟邪,用绳子穿起来挂脖子,很灵的。”
韩朝阳、管稀元、宁俊德等一线民警说是来龙道县公安局交流学习的,其实是被分局党委刻意安排来吃几天苦,来体验体验边远地区同行艰苦的工作生活,接受一下“精神的洗礼”,回去之后能够更认真更努力工作,不好意思再叫苦叫累。
范副局长和局办公室民警简云平虽然一样是来交流学习的,不过更像来考察的。
抵达当日的晚上,同随行民警们一起参加龙道县公安局的接风宴。
民警要去各基层所队跟班学习,不能喝。
领导不需要跟班学习,找不到不喝的借口,况且县局的几位领导那么热情,尽管简云平帮着喝了好几杯,范局依然被灌醉了。加上一路鞍马劳顿,太累太难受,直到第三天上午才缓过来。
围捕封长冬的行动是他们抵达的第二天夜里展开的,刚开始为避免打草惊蛇对外声称禁毒行动。局里把能抽调进山的民警全抽调去了,但为了接待他这位从燕阳来的兄弟公安局领导,特意让局党委成员柴书喜陪同。
先是与值班的局机关民警开座谈会,然后去看守所、拘留所参观,再去距县城较近的几个派出所转了转。前天下午去的省深林公安局隆兴山分局,在隆兴山自然保护区呆了两天。
日程安排太紧凑,并且走到哪儿喝到哪儿,西北同行那么热情,想不喝都不行,范局实在扛不住了,提出回县城。
结果回来的路上,竟接到一个天大的喜讯!
是金子不管在哪儿都发光,“燕阳最帅警察”再立新功,居然在大搜捕行动中抓获涉嫌贩毒、涉嫌故意杀害两人的A级通缉犯,并缴获五四式手枪一把、子弹7发。
小伙子太给分局乃至燕省公安系统长脸了,范局欣喜若狂,当即要求去山里慰问冒着生命危险抓获逃犯的韩朝阳。
立功的是他的部下,这个要求很难拒绝。
柴书喜立即让司机调头,连夜直奔池柳镇,从池柳镇去娘娘庙,再从娘娘庙翻山越岭赶到谭家沟。
在池柳镇卫生院看到正在处理伤势,包扎得像木乃伊,正准备往县人民医院转院的逃犯;在谭家沟看到了全身是血、劳苦功高的部下;在刑侦副局长、刑警队长、禁毒大队长等县局领导及韩朝阳陪同下赶到抓捕现场详细了解情况,最后爬上这座韩朝阳坚守了四天五夜的山头。
“范局,山顶风大,要不拍几张照我们就下去吧。”
“石局、姜大,你们忙你们的,千万别因为我耽误正事。”地势这么高,真是“一览众山小”,想到这次带队交流取得这么大成绩,范局意气风发,示意简云平再帮他和韩朝阳来一张合影。
你们现在露了大脸,当然高兴。
我们还有一大堆事,真没时间陪你,石局和姜大对视一眼,一脸歉意地说:“范局,既然您打算在山顶再看看,那我和姜大先走一步,老柴陪您,有时候事尽管打电话。”
“没事没事,我能有什么事,你们忙你们的大事。”
“小韩,我们先走了,你陪好你们范局。对了,我让人准备了两套新制服,已经送到了娘娘庙。林业局的同志要来做严大爷的工作,政委刚才打过电话,请林业局的同志帮着捎过来,等衣服到了在村里洗个澡,换上干净警服再下山。”
“谢谢石局,谢谢姜大。”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目送走县局同行,范局掏出手机给周局、黄政委和杜局打电话报喜。
柴书喜很默契地走到一边,跟县局政治处的一个民警窃窃私语。
领导不让走,韩朝阳不能走,只能留在原地,被笑看着他打电话的范局和一个劲做鬼脸的简云平搞得很不好意思。
“……周局,这么大事,我能开玩笑,我敢开玩笑?其实夜里就接到龙道县局纪政委通报,就是怕闹出笑话才连夜往山里赶,汽车开不进来,走了十几里山路,直到早上8点半才赶到现场,对对对,该看的全看了,我现在就站在小韩坚守了四天五夜的山头,抓捕现场就在山下。”
去学习交流都能抓获一个两年前开枪拒捕打伤一个民警、前几天又潜回老家杀害两人的A级通缉犯,虽然小伙子是捡了个漏,但这个漏有那么容易捡吗?
逃犯手里有枪,老范说得很清楚,缴获的枪里还有一颗子弹,逃犯裤袋里有六发。
小伙子只有一根警棍和一根木棍,能毫发无损地抓获逃犯简直是一个奇迹。
周局既高兴又有那么点心有余悸,追问道:“老范,小韩在不在你身边?”
“在,他……他这次真给我们燕东分局乃至燕阳市局争了光,我先把手机给他,让他接电话。等会儿给您发几张照片,您一看就知道这条件有多艰苦,他这次有多悬,冒了多大危险。”
“好,我跟他说几句。”
干公安这一行,最怕丢脸,更怕丢大脸。
最难的长脸,更难的在兄弟省市公安机关那儿长脸。
对周局而言这真是一个“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惊喜,一边拉开门往政委办公室走去,一边热情洋溢地说:“小韩,干得不错,干得漂亮,好样的,没给我们分局丢脸,刚才范局简单介绍了一下,现在我想听你说,从头开始说,慢慢说。”
“报告周局,我就是运气好……”
“别谦虚了,我承认你运气不错,当立这么大功光靠运气是远远不够的,一个人在一个山头坚守四天五夜,吃喝拉撒睡全是山上,没决心没毅力能做到吗?况且逃犯手里有枪,他是被野猪拱伤了,但没被拱死,只要手能动就很危险,你能冲上去将其制服,现在想想我真有点后怕,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跟你父母跟你女朋友交代!”
“谢谢周局关心,让周局担心了。”
周局敲开门给政委打个手势,又走到对面敲开副局长办公室门,招呼杜局一起走进政委办公室,放下手机打开免提,笑道:“说着说着又跑题了,小韩,言归正处,请你说说抓捕经过,从头开始说,从第一天进山开始说。”
黄政委和杜局一头雾水,周局笑了笑,想想又顺手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写下:小韩立大功了!
从抓获逃犯现在,韩朝阳已经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但这次问的是本单位领导,必须认真回答。
韩朝阳抬头看看范局,举着手机一五一十地汇报道:“报告周局,如果从头说那要从去新营派出所跟班学习的第一天开始,何所让我跟所里的户籍民警江立一起去李家窑村帮群众办理二代身份证,在帮群众办理二代身份证的过程,江立无意中发现了封长冬……”
原来小伙子在搜捕行动展开之前就跟极其危险的逃犯擦肩而过!
幸亏那个户籍民警追出去时没追上,如果当时追上了,逃犯开枪拘捕,小伙子肯定要追过去看看怎么回事,那么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分局需要活着的英雄,不需要确切地说是不想看到牺牲的烈士。
黄政委和杜局听得很专注,听得惊心动魄。
韩朝阳不知道分局的三位主要领导全在,接着道:“我当时不知道他把枪放在哪儿,担心他开枪拘捕,太害怕、太冲动,冲上去就是一顿乱棍。龙道县局刑警队的人说逃犯的胳膊腿全断了,肋骨好像断了两根,头也被打破了,我下手没轻没重,我要检讨。”
“检什么讨,”杜局冷不丁来了句:“小韩,别担心,他是极其危险的A级通缉犯。有枪,而且打伤过民警,当成击毙都没问题,就算打死了你一样立功!”
“杜局,您也在。”
“不光杜局在,我也在。”
周局看看黄政委,拿起手机笑道:“小韩,现在看来安排你去龙道县公安局交流学习是安排对了。在山里搜捕了几天几夜,夜里又冒着生命危险成功抓获逃犯,能想象到你现在很累。就算范局不跟龙道县局的领导说,龙道县局的领导也会安排你休息。好好休息几天,恢复一下,学习交流期满回来继续工作。至于其它事,范局会考虑的,范局会代表我们分局跟龙道县公安局的领导沟通协调。”
沟通什么?
协调什么?
韩朝阳一愣,旋即反应过来,顿时欣喜若狂。
周局跟范局交代了几句,看看范局从“前线”发回来的照片,看着小伙子全身是血的样子,放下手机笑道:“政委,这么大事不能瞒着市局。现在有照片,小简正在准备文字材料,这件事你亲自负责,争取下午上班前搞好,一上班就向市局汇报。”
“没问题,”黄政委想了想,提议道:“要不让老范和小简再了解一下其他民警的学习交流情况,汇总一下,统一上报。”
“有亮点就整材料,没亮点就算了。”
杜局想得更远更多,点上支烟沉吟道:“周局、政委,如果小韩是他们的民警,他们肯定会上报省厅,再由省厅上报公安部,由公安部评功评奖,毕竟逃犯是公安部A级通缉犯,被通缉之后又涉嫌杀害两人,影响太恶劣。但小韩不是他们的民警,而且拖到年底评功评奖,搞不好会夜长梦多。”
“你考虑得有道理,老范在电话里说过,搜捕指挥部下了封口令,只对外宣布逃犯落网,没透露抓捕细节。他们这么做有这么做的道理,总不能让老百姓认为参与搜捕的几百民警、武警和干部群众不如一个去他们那学习交流的民警,并且逃犯是先被野猪拱伤了,然后才被小韩擒获。”
“他们肯定不会大张旗鼓宣传小韩。”
“换作我们,我们一样要综合考虑。要说功劳,上山参与搜捕的谁没功劳,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据说在搜山过程中生病、摔伤甚至被蛇咬伤的有十几个。如果光宣传小韩,人家以后的队伍怎么带,而且脸上也挂不住。”
“那怎么办?”
“先让老范探探他们的口风。”
“周局,杜局,我觉得他们虽然有这样或那样的顾虑,但小韩的功劳摆在那儿,不是想抹杀就能抹杀的。何况小韩又不是没娘家,他们不可能不考虑到我们的感受。”
“嗯,我回头给他们王局打个电话,问问他什么时候安排人来我们分局交流。”
……
龙道县公安局正忙着做后续工作,暂时没考虑到评功评奖,更顾不上宣传。
燕东分局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先向市局汇报,完了把分局民警去大西北学习交流,在交流过程中参与搜捕行动,成功抓获一名公安部A级通缉犯的消息,放到分局的官方网站、官方微博和官方公众号上。
但宣传归宣传,不能不考虑到安全。
封长冬虽然落网了,但他是毒贩,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同伙。
只是笼统地提到燕东分局民警,只上了几张打了马赛克的照片。
分局政治处推送的新闻,各大队和各派出所的微信公众号乃至分局民警全要转发,粉丝数量可能比分局多的朝阳社区义务治安巡逻队微信公众号一样要转发。
别人不知道抓获逃犯的是韩朝阳,顾爷爷一清二楚,看到新闻大吃一惊。
一起去交流学习的民警中,就韩朝阳参与搜捕,许宏亮也猛然反应过来。
“顾警长,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
“给谁打?”
“朝阳。”
“他可能在忙,现在打不合适。”
“问问局领导?”
这不是一件小事,一向不喜欢乱打听的顾爷爷,觉得有必要搞清楚,当着众人面拨通杜局手机。
“就是小韩,老顾,没想到吧。”
“去学习交流都能抓个逃犯,确实没想到。杜局,小韩立功是好事,不过这也太危险了,他有没有受伤?”
“没有,他运气好,遇到逃犯时,逃犯正好被一头发狂的野猪拱伤了,他抓住机会冲上去一顿乱棍,把逃犯打得半死不活。抓捕过程有惊无险,没受伤。不过听老范说身上伤口倒是不少,全是被山里带刺儿的枝条划破的,连警服都被划破了,全是皮外伤,没什么大事。”
“没受伤就好,黄莹等会儿就过来,如果人躺在医院里,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黄莹解释。”
“干我们这一行,怎么可能没危险。你最擅长做思想工作了,跟小黄好好说说,让她多理解多支持小韩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