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聆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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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艳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这个地方。
他们说这个地方叫苦境,这里也有个史艳文,却死了很久。
他们都说,杀了那个史艳文的人,叫素还真。
史艳文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很迷茫,他不知自己怎么来的,也记不清自己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记忆始终模糊,只记得自己的孩子和兄弟,除此之外,还有些连接不上的片段经历。
他在自己出现的附近找了一个月,没有人,只有走兽飞禽,就只是一座荒山,一个月后,他走出了这个地方,就近找了一个小村庄,打听了些能打听到的消息,然后沉默着定居了下来。
他住的地方在村庄中心,村民知道他识字,很客气地请他当了教书先生,他想了想自己的情况,也先应了下来,等慢慢理清了方向,报答了村民盛情,便离开此地。他既然能来到这里,自然也能离开,方法或许很难找,但总会找得到。
可他没想到,自己会一待就在这里待了两年。
两年,他的记忆只清晰了少许,倒是和村民混的很熟,为了方便他教书,村民特地将最好最大的房屋收拾给了他,三不五时地送他一些瓜果蔬菜,让他渐渐成了这里有些话语权的人物,也让他越来越离不开这里,不是不想离开,而是总有人用各种方式挽留。
直到村里跑来了一个傻子。
这个傻子长得很俊秀,一身衣服虽然脏兮兮的,但质地看起来很好,一双眼睛明明很深邃智慧,说出的话却幼稚的像个孩子。不同于他,这个人被村民排斥了,说这个人看起来就不普通却疯疯傻傻的,指不定得罪了什么仇家,谁收留他谁就会被殃及。
史艳文听罢,无语失笑,不过是个傻子,何必那么惧怕?又是那么无稽的理由,于是扶着人进了自己的木屋。
傻子有时不傻,只是喜欢用幼稚的言语掩藏自己的精明,史艳文不久便看了出来,却不揭穿,反正他也没恶意,只是不明白这个村庄有什么东西,要他用这种方式进来。山村很少接触外面的世界,尤其是最近外界动荡,所以也不知道这个有着漩涡眉的人之所以如此,其实是中了一种来自彩绿险磡的蚀智绿丝,时好时坏的。
收留他的那天傍晚,史艳文用功力催热了一桶洗澡水,然后面色窘迫地看着傻子,准确地说,看着一副良家少女抗拒色狼姿势的傻子,略有些手足无措。
“咳,我烧了洗澡水,你……你要是不喜欢别人帮你,就自己洗,但是别整个人都泡进去,你听得懂吧?”
傻子偏头看着他,史艳文与他对视半晌,面色微红地转身,然后顿在了原地。
史艳文只知道他时傻时精,只道那是个文士儒修之类,却没想到他轻功了得,一转头方在身后的人就出现在了身前,无声无息的。那双故作天真的脸上突然分出了一丝狡诈,史艳文还没反应过来,就扑通一声被推进了木桶里。
“哈哈,洗澡啊,洗澡好啊,我帮你!”
史艳文懵了一瞬,在发带被扯开才想起要制止那人,也没管那又长又黑的头发到底怎样乱糟糟了,躲开他的手就想从木桶里起来,然后又听见扑通一声,又有个人跳了进来,用大的夸张的力道将他按在了木桶上。
“……”史艳文无比庆幸这间卧室是要脱鞋进的。
“你是谁啊?为什么连澡都不会洗?”边说便去撕他的衣服。
“等等!”史艳文握住他的手腕,深吸了口气,“我知道你现在很清醒,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傻子松手,蹲在水里看他半晌,依旧天真的样子,说出的话却叫史艳文愣在当场,“你是史艳文。”
愣过之后,就是巨大的狂喜,忍不住伸手去拉他,却没想到木桶底面很滑,害他直接跪倒在了水中,可他也不管,手搭在傻子的肩上,激动的不已地问他,“你认识我?”
傻子眨眨眼,“知道啊,因为我是素还真。”
史艳文还以为自己找到了回去的契机,他沉寂了两年才有了跳动的心,却瞬间因为这句话又冷了下来。
“素还真?”史艳文慢慢松开手,徒然坐了下去,全身彻底被打湿,“是了,这个世界的史艳文,又不止我一个,你认识的,不是我。”
“你不是史艳文吗?”素还真又问。
史艳文看了看他,苦笑一声,起身跨出木桶,也不管身后还有人看,到衣橱面前就开始宽衣解带,“我是,但不是你认识的史艳文,你便当在下是同名同姓之人吧。”
“嗯……”
“说起来,我和你认识的史艳文很像吗?”他遇到了一个认识“史艳文”的人,如果说一点也不好奇也未免太假,“我是说容貌。”
素还真未见言语。
史艳文转头一看,却发现木桶里的人一身光溜溜,带有莲纹的衣裳和发冠被扔了一地,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
史艳文指导他自己洗完了之后,拿了一件自己的衣服给他穿上,两套脏衣服被他洗了晾好,正准备去厨房做饭,素还真却要拉着他去爬山,在天黑月明的时候,去爬山。
不偏不倚,爬的恰是那座史艳文不知何故出现的山。
史艳文无从拒绝。
那座山很普通,林密草杂,一轮冷月挂在树枝上,山道还算明朗,山下布满青苔的小溪里还能听到蛙鸣,有种静谧的错觉,只是越往上走风越大,也越冷,史艳文看了眼前面蹦蹦跳跳的人,有些无奈,这人如此谨慎,连没其他人的时候也装疯卖傻,看来是对自己戒备的很。
“到了吗?”
“嗯?”史艳文四处看了看,四周一片荆棘,树上也攀附着绞杀植物,实在不好下脚,“我一睁眼就在这里,也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寻了一个月也没发现什么特别,你……你能看出来什么吗?”
素还真拿了根棍子这里戳戳那里碰碰,跟过家家一样,史艳文紧张地看着他,他两年未出这里,其实也有部分原因是因为直觉,他直觉这个地方有些特别,直觉总会有人来帮他,所以一直等在这里。
“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嘛,一点都不好玩!”素还真扔了棍子,又往山下跑去,“还不如下去抓青蛙。”
“……”史艳文在原地停了一会,有些失望的摇摇头,“确实,这里不好玩。”
不过他也不可能陪着素还真抓青蛙,好说歹说让他回了木屋休息,自己却在院子里坐了许久,用树叶编了不少小兔子,到凌晨才缩在外面的木地板上睡去,陷入那些错乱的记忆里。
两年来他做了很多梦,真的假的,破碎的混乱的,没有一个是好的,他努力去回忆自己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却总是做无用功。他记得自己的亲人朋友,有时却会很混乱,让他好不容易想清楚的东西又再度模糊,伴随着额间胀痛,从梦中惊醒。
今天却不一样,他记忆被重新打散后,那阵胀痛却好像眨眼就不见了,一觉睡到了邻居的孩子来敲门才醒。
醒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回到了木屋,空荡荡的房间里,只他一人。
史艳文开门让孩子们脱鞋进来,自己去井边打水梳洗,目光扫过只剩一袭白衣的晾衣绳,无声轻笑,刚来的时候他曾去远处打听过素还真的过往,那人是个君子,一个与他立场差不多的受苦人,虽然对他的话有半分怀疑,却还有半分挑挑拣拣的信任。
倒是这个世界的武学他十分感兴趣,他毕竟是个武人,若有机会总想尝试的,何况他本已决定过段时间便外出寻找信息,若是回家的时间过长,他必须保证自己能够活到那个时候。
若是他在苦境过的再久,在九界不过一瞬,如南柯一梦般,那他岂可在此虚耗至死?
不过,也仅仅是猜测而已。
“先生!这里有好多小兔子啊!是送给我们的吗?”
“是啊,”史艳文笑笑,看了看走廊,“你们喜欢吗?”
“喜欢!”
……
他仍在这里教书,却暗暗准备着离开,只是没等到那天,就有人逼着他离开了,或者说,逼着所有人离开。
淳朴的村庄多是用木材建造,一家连着一家,一把大火就能让整个小村庄烧成一片,更别说来者拿了数十只火把。史艳文远远就听见地面轰轰传来的震动声,连忙赶着孩子们回家告诉父母邻居收拾东西,也不知是乱世平民的本能,还是村子里自有天佑,等那队人来的时候,各家各户已经捡了要紧钱财衣物,安安静静地站在了史艳文木屋前。
“后山有条小路,你们快快动身,莫要耽搁,他们见此地无人,过个十天半月你们再回来便可。”
“可是……”村里的老人犹豫地看着他,“我们没地方可去啊,这附近的村庄应该和我们一样都没了人,这……”
史艳文皱眉,他已经能看到山雾朦胧中高低起伏的红色,只怕只有半刻便能到达,这么一大票人,此刻不走,等会更是来不及了,而且前两日方下过雨,这满地的脚印最是掩盖不住。
绝不可在此片刻耽搁。
史艳文问,“诸位傍山而居,可知如何在山中生活?若困在山中可有出路能寻?”
“可以是可以,这山中四通八达,除了我们,极少有人能寻到出路,”老者点头,“但他们也可以进山啊。”
“无妨,那些人行动有序,纪律严密不说废话,看起来不属强盗之流,”史艳文想了想,“你们去山中,我自有办法让他们不去找寻。”
“可……”老者仍在犹豫。
旁边一个大婶急了,“别可是了,听史先生的吧!再等下去,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老者顿时醒悟,连忙招呼众人往山道里去,巧的是,去的那座山正好是史艳文出现的山,许是看中了那林中颇多荆棘,植被较广,能熬的久些,也能看到村里。史艳文走在最后,看着众人迅速往山中跑去,也不敢举出明火,全靠经验,竟也勉强跑了进去。
眼看人都已去,史艳文站在两旁都是峭壁的山坳中间目送,后面几个村民见了大惊,“先生为何不走?”
“你们进去,跑远些,我要将这条路截断。”
村民不懂,“先生何意?”
史艳文双手置于胸前,躬身行了个礼,笑道,“诸位且去,这两年多谢诸位照顾,此回,便当艳文的回报吧。”
村民还是不懂,但却被人牵着往前走,他们看了看史艳文身后,已经有大火弥漫的迹象,心里又慌又急,便只好跺跺脚,道,“我们知晓先生非是池中之物,但请先生保重,若能平安,日后定要回来看看,这……我们就不挽留了,告辞。”说完转身,匆匆跟上了大部队。
史艳文轻轻叹了口气,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快,已经有人追上来了。
可这条路,谁都不能过。
至阳至刚的内力怦然勃发,大地倏然震动,爬山的村民一惊,摇晃着身体看向身后,巨大山坳之处,白衣的教书先生如仙人一样腾飞空中,两道巨大的金黄光芒在他身边展开,狠狠撞击上了两旁的山壁,山壁轰鸣之间,竟生生裂开了巨大的口子,下过雨的草木巨石如泥石流一样奔腾而过,被切开的口子骤分开来,恍如一道生与死的天堑。
原来,那个儒雅温润的教书先生,竟是如此厉害的人物……
村民怔在了山道上,如集体失声般,许久,等到那边打杀声出现,才反应过来往山上再度奔逃而去,从此刻起,他们将要再次躲避半月,等他们下来才会发现,那一地干涸的鲜血,被史艳文一一埋葬的尸体,以及坟头前凌乱溃败的刀兵。
史艳文在天明之后离开,他收埋了尸体,一部分是因为善意,另外一部分,则是希望若是来日再有人进犯,能看在这份收埋之情的份上,不要伤害村民。
不过他已经很久没出过村子了,虽然他曾经在一个昏暗的地方被锁了长达五年,但也并不代表他已经能够适应长期被困在一个地方,收拾好一切后,他换上了那件险些被火光烧到的白衣,在村外取走了一只渔民的小船,任那小舟带着他在河中漂流。
见到第一个城镇后,他便上岸。
只是不知道这片小舟会漂到哪里,漂多久,他心里没底,就像对他自己一样。他在这个世界上,也如同小舟一样,不知道会漂到哪里,漂多久,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困难,会结识些什么人,他有一个大致的方向,也大概知道要找什么人,却始终觉得踌躇不定,错乱的记忆随时都在叨扰着他,让他没有重心。
清晰,又十分茫然。
史艳文不是个耽溺伤怀的人,只是这般际遇实在让他愁闷,记忆破碎,误落他界,格格不入。
无缘一身轻,飘摇似浮萍。
这已经是他能调整的最好状态,比两年前那浑浑噩噩神志不清的,要好的太多的状态。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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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艳文没想到会这么快又遇上那个人。
他们说这个人向恶名昭彰的魔鬼投降,眼上印下象征奴隶的红痕。
他们说,这个让人失望透顶的人,叫素还真。
他的小舟顺水漂流,早已能辟谷的人没有准备干粮,也没有多余的衣服可以拿,全身上下除了那身本来就属于他的衣服以外,毫无值钱的东西,他坐在船尾,鞋尖时不时的轻碰水面,勾起道道涟漪,兀自出神。
那是他见到的第一个小镇,远远一看就能知道那是个比村庄繁华太多的地方,他的小舟还漂在河道中央,这本是他随缘而来的暂时落脚地,却没想到还未靠岸,小船上就被人一掌催走,紧接着跳上来一个人。
史艳文有些慌乱地用力稳住了小船,还未说话,岸边突然又冒出了一人,看着急速溜走的小船愣了半晌,然后突然挥舞着拳头大叫,“素还真!你居然丢下我一个人,你、你太不够义气了!太不够兄弟了!”
素还真点点头,道,“这样做确实有失道义,所以素某就在下游瀑布口等你了,你可千万别丢下我一人,不然,就太没义气,太不够兄弟了啊!”
倒打一耙。
史艳文方才还略有无奈,此刻却失笑出了声,“白莲先生,好巧,又见面了。”
素还真还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叫他,轻笑一声,眼帘上的红痕让那张清雅的脸布上了诡异的晦色,让人叹息,他到船尾坐下,面色不改,“是啊,好巧。”素还真扫了一眼他还在河面轻点的脚,“艳文怎么如此有闲心,来村外闲逛了?”
史艳文微微侧头,将脚缩回船上,默默用衣襟盖了,“非也,是艳文已离开了那村庄,出外……找些线索罢了。”
“找线索,”素还真沉吟片刻,“那你是有头绪了?”
“我不知道。”
“嗯?”
史艳文摸着船上的木头,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轻轻扯了下嘴角,蓝眸微露悲戚,一眨眼却又恢复了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大概有个方向,可我不知道要找谁,也不知道去什么地方,所以就坐了小船,随波漂流,看看缘分,会不会给我答案吧。”
素还真微微阖眸,“那,你觉得,你的缘分到了吗?”
“那白莲先生觉得,我的缘分到了吗?”
“这嘛……”素还真往岸上看了一眼,远远的还能看见一个明黄的影子一路狂奔,惊起一地灰尘,心情略微好些,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人。
史艳文问他和“这个世界的史艳文”像不像。
其实不像,除了名字。
简直天差地别,这个人的气质出尘让人过目难忘,。
那****糊里糊涂地到了那个村落,神识清醒的一刻发现被几个不认识的村民围着,指指点点的说着。史艳文就是此时出现,一手牵着一个小童,满脸笑容,眉间藏着一抹阴郁,在一旁听见众人的话默默叹息,上前扶着仍在地上的他站起来,说要暂时收留他。
然后便得知了他的名字。
村民围在他们身边劝道,“先生啊,你还是别收留他了吧,小心惹祸上身。”
“您多虑了,艳文遇过的麻烦早已数之不清,也不差这一个了。”
“那史先生,您明日还给孩子们授课吗?”
“当然。”
艳文,史先生——史艳文。
素还真有过一瞬震惊,不过只有一瞬,之后,说不得也试探了几番,听到了一个不知真假的故事,那段过去的黑暗是他心中刮不掉的伤,所以他迫不及待地上山求证,虽然最后没找到什么东西,却反而让他松了口气。
这般毫无根据不知缘由的事,且据他所说已经过了两年,若还能找到什么,那才真的值得怀疑。
“白莲先生?”史艳文轻声唤道,“白莲先生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素还真若有所思,“素某只是在想,缘分之事太过奇妙,一味被动等待也非良策,艳文若是不介意,我倒是有个地方推荐,说不定对艳文有所帮助。”
史艳文莞尔,“白莲先生?”
这一声叫的很奇妙,尾音微微上扬,连眼角都颇为灵动,有些可爱的味道,素还真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如何?”
“白莲先生说的该不会是翠环山上的琉璃仙境?”
“诶,素闻此地景色怡人,有天上宫阙之称,玉波池可消暑,五莲台可打坐,晚间云兴霞蔚,山径两旁花红柳绿山清水秀,人间难得,中有书楼包罗万象,即便其主人博闻强识也不能完全记下,难道不值得一去?”
“哈哈,”史艳文故作惊叹,“白莲先生,艳文见你两次,便见识了两次何为‘刮目相看’,实在让人佩服。”
“那是在下的荣幸。”
史艳文偏过头看着河面,正想说话,岸边突然传来气急败坏地愤懑之声,“喂!素还真啊!你只顾着和美人聊天,全然不管兄弟的死活,让我一个人被人追打,给我停下!我也要上船!我也要看美人!”
“……”
素还真稍显局促地咳了一声,“那孩子眼神不好,艳文莫见怪。”
“……无妨。”
“素还真!我叫你停下!停下你不懂吗?”
史艳文脸色微红,素还真看了看岸上的身影,默不作声地隔空一点水面,船速再度加快,让岸上的人立时目瞪口呆起来。
“……白莲先生?”
“恩?”
“艳文不知道琉璃仙境的路线,还有,我该怎怎样进去?”
……
素还真画的路观图很仔细,他们下船的地方离翠环山很近,史艳文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便到,其实也用不着路观图,路上随便拉着一个人问便可得知去路,不过素还真或许是担心他如今谣言在外,恐生波折,而史艳文这一路行来也的确如此,听到的话大多毁誉参半,也确实不好问。
远远看见翠环山之时,史艳文不得不暗叹,那的确是一处悠然仙境,也透着凛然不可犯的威严,宫阙阁楼堂皇精致,垂挂飞瀑飞流直下,入口立碑天道酬勤。听说琉璃仙境不过几人,所修房屋却众多,大约跟正气山庄一样,以备不时之需,留待来客吧。
史艳文拿着信物上山,却没在山上发现一人,他小心地避过那些阵法,到玉波池中被莲花包裹的小船里坐下,按素还真所言,他的好友兼管家应该在傍晚时分便会回来。
只是没想到自己刚离船不久,就又入了另一只船,倒是时机正好,恰可欣赏他所说的云蒸霞蔚。
云蒸霞蔚啊。
……
屈世途回到琉璃仙境的时候被吓了一跳,毕竟能不声不响进入此地的人并不多,更何况这人还一头黑发合身白衣躺在船里睡着了,先是庆幸两个孩子不在此地,接着就举起了两把菜刀。
史艳文幽幽醒来,见到的便是他凶神恶煞又不敢上前的滑稽模样,忍了忍笑才上岸,从怀里拿出信物——金叶子,却把那人惊得菜刀齐齐落地。
屈世途惊疑未定地拿了东西翻来覆去地看,然后看着史艳文喃喃细语,“这东西明明都许久没用了,奇怪。咳,阁下真是由素还真指引而来?”
史艳文笑了笑,“在下史艳文,确是受素还真指引而来,不请自入吓到主人,是艳文之过,在下……“话未说完,史艳文却见那人一脸惊疑不定,“怎么了?”
“啊?哦,”屈世途连忙收敛了受惊神色,化去了双刀,不确定地问了一句,“你真是史艳文?”
史艳文张了张嘴,明白他的意思之后,哑然失笑,“屈管家误会,在下只是跟你认识史艳文重名而已。”
“只是重名?”
“只是重名。”
屈世途松了口气,素还真脑袋何其精明,实在用不着他多担心,“实在抱歉,方才是我唐突了,那……史艳文,请你先随我入内,咱们就别在外面站着了。”
“是。”
屈世途又看了看他,边走边笑,“我还以为遇见了故人,没想到是大惊小怪了,实在失礼。”
“哪里,”史艳文笑道,“有人比你失礼多了。”
“哦?”屈世途推开房门,请他坐下,转身去泡茶,“愿闻其详。”
史艳文点点头,道,“装疯卖傻撕了我衣服的白莲先生。”
屈世途动作一顿,“白莲先生?”不会是他想的那个人吧?
“嗯,他自称为‘清香白莲素还真’。”
屈世途默默想了史艳文的那些化身,尤其是他们有几人性格迥异的行事风格,其实,也不是没有可能。
“屈管家?”
“等等,”屈世途猛然想起一件事来,“是素还真跟你说我是管家的?”
史艳文看着他熟练的泡茶整理工作,“你不是?”
屈世途给他推了一杯茶,哼了一声,“你就当我是吧,对了,还没问你来此可是有何要事?”
“我想在此住上一段时间,参观书楼,”史艳文顿了顿,“管家茶艺高超,白莲先生好福气。”
这话听得有些怪异,好像在说他是什么贤妻良母一样,屈世途叹了口气,“这是小事,只是今日天色已晚,等会我去给你收拾一间客房,我看你也没带行李,我拿两件素还真的衣服暂时给你穿着,可好?”
史艳文略感赧然,他还是第一次到别人家中做客,却吃穿住用一律没提前准备。但看来这位管家似乎对这些事都得心应手了,倒也没推辞,“那就麻烦了。”
“不麻烦。”
接着他们又谈了些琐事,史艳文觉得这位屈管家与素还真一样叫人难以应付,拐弯抹角地打听他的事,兴许是心有余悸,但不该说的东西倒也没被套出来,至天色渐暗,两人才各自休息。
只是没一个人睡着。
史艳文初来这个苦境中的圣地,即便谣言四起也无人敢在此放肆,山下依旧平静的很,这片清圣气象无人可扰。可对他来说,有点不真实,事情终于有了要进展的迹象,可他一点都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素还真说书楼里的书包罗万象,万象,何其广阔,排除日常寻品赋雅,那也是数不清的书册,他方才远远看了一眼那座书楼——极其宽阔的三楼建筑,可他其实连自己要找的信息该在哪一个具体分类都不知道,武学、阵法、灵魔之力?还是其它的方面?
史艳文皱皱眉,他怎么突然有种自己好像中了什么圈套的奇怪感觉。
……
非花非梦,似醒非醒。
朦胧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扯他袖子,史艳文低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天地一片空白,清晨的薄雾像无数层看不见的细纱,他用手拨开一层,可下一层又趁隙逼近了眼前,侵入眼膜,刺激的他控制不住闭上了眼睛,不让自己发红的眼眶更加难受。
然后泪水就像雨滴一样流下,将软软的睫毛带塌了下来,他睁开眼睛,呼出一口浊气,眼前的浓雾退散开来。
倏然失重,如坠万丈深渊,史艳文再度惊醒。
“哎呀,吵醒你了吗?抱歉。”
史艳文慢慢转过头,脖颈似乎有些僵硬酸疼,好像躺了很久,他看着床边躬身放洗漱用品的老人,慢慢撑着床头坐了起来,“屈管家辛苦了。”
“顺路而已,”屈世途倒了一杯茶,递给他的时候却被那手背冰冷的温度惊得一抖,“坏了,你是不是生病了?昨晚沐浴的水太冷了吗?这大热天的,也不会啊……”说着又去试他的额头,又被惊得缩回了手。
“不过小事,晒晒太阳就好。”
“哎呀了不得!冷成这个样子,再差一点就可以当冰块了!你先躺着别动,我去给你拿粒丹药来。”随后便匆忙转身出去。
史艳文看着门口笑了笑,拿起一旁的衣服,屈管家是个善心人,明明心有戒备却仍是忍不住关心。也是个极其体贴周到的人,他见史艳文昨日一身白衣而来,今日送来的衣服也是偏素的,但也不是全素,袖口领间必不可少的莲花,而且坠饰大约已经尽量减少,但这两层三层看起来还是颇为繁杂,穿起来却是很舒服的。
有他在,日理万机的素还真,该有多么省心?
屈世途却没想到这个人跟素还真一样让人很不省心。
明明叮嘱了人要躺好休息,一回头居然施施然出门坐在廊间吹起了冷风,屈世途胡子一吹就想抓着他的手臂往屋里拽,“不是说了别下床吗?你怎么跟他一样不听话啊,真是。”
“我没事。”史艳文轻笑着伸出手,“管家可以摸摸看,不冷了。”
屈世途犹豫着看他两眼,伸手一握,果真不冷了,又观察了他的脸色,与正常人无异,有些讶异道,“怪了,那么冷的温度,怎么说暖和就暖和了?”
史艳文站起身,抖了抖衣服,“在下是纯阳功体,不怕冷的。”
“怕不怕是一回事,伤不伤身又是另一回事了,”屈世途叹气摇头,“罢了,你没事就好。”
“劳管家费心。”
“应该的,你没事我也省了一桩麻烦,”屈世途笑道,“这几****本也有事,也不大顾得上你。等会便要下山,你需要的东西我都放在了书楼,我先带你去吧。”
“嗯,多谢管家。”
书楼远看已经很大,近看更加让人难忘,屈世途说书楼的书放的比较齐,种类也多,只是没有一定规律,有许多甚至只有素还真才能找得到。
其实若是足够了解一个人的习性,那他的行事风格,也不是很难掌握,不过这也意味着,史艳文需要发更多的时间去翻阅。此事无奈,毕竟,最快迅速又全面地了解一个世界的方法,只有读书了。
他说素还真卧房临近有个房间也放了许多书,不过都是他常用特需的,他收拾的时候可比这栋素还真较少踏足的书楼复杂多了。简而言之,那里不是外人能够轻易碰的地方。
“我大概还要过几天才回来,你……”
“艳文会自己照顾自己。”
里面打扫的很干净,看起来像是许久没人来过一样,环境倒是整洁干净,毫无灰尘,每层又放了一套简单的桌椅。沿着楼梯往上,史艳文直接去了顶楼,那里视野好,四面通透的窗户几乎囊括了所有的景色。
他毕竟是客人,哪怕主人说了自便,哪里拿出的书不敢有丝毫褶皱,又放回了原处。
翻阅的速度比以往快,不可否认他有些兴奋,放眼望去数以万计的书册,看起来虽然磅礴吓人,但他的速度也吓人,至多一个月,不,半个月便能看完。若是半个月后毫无收获,他仍然只能随缘而去。
那是后话。
此刻他只是站在书架前一本本的翻看,取出,放回,再取出,再放回,极少眨眼地一目十行,小心翼翼地不敢放过任何一点相关,可事实上,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才是他寻找的“相关”。
他看了很久,看到太阳落山,看到四周一片黑暗,看到眼睛又涨又涩,然后靠在窗边睡了过去,再次陷入梦中。
又再次于梦中惊醒,然后继续昨天的动作。
一个时辰都不愿放下,一个字不愿错过,日复一日。
直到第四日,他的动作突然停下,其实他早就想停下,只是仍旧有些不死心,顶层的书被翻了一遍,却看不出有被翻阅的痕迹。他来到窗边,无力坐在地面,遥望夕阳。
云蒸霞蔚。
他喜欢这样的景色,可心里又焦急到对这样的景色不抱有任何期待,日日看它在天边出现,每每出现之刻,除了对贫贱韶光的惋惜,伴随而生的还有一丝丝失望,不是对书楼,而是对自己。
而素还真没想到抽空回来一趟,会刚好在书楼撞见这样的场景,史艳文失落地坐在地上,一手握着另一只手的手肘如同深受打击,眼神空洞又似乎饱含渴求,呆呆地望着远方也不出声。
他以为他至少会得到些许帮助,不过,素还真此刻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没有得到帮助。
素还真慢慢走近,垂眸道,“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史艳文仰起头,眼睛酸涩地带了血丝,茫然无助,“只是,有些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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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艳文从不敢想象一个人可以生死徘徊那么多次。
哪怕他也多次踏入地狱,遭受折磨——他们是一样的。
受了如此多的苦难仍能不改初心,他们这样的执着,这样让人叹息。
一片空白。
抓住了,又抓不住。
“什么意思?”
“不知道怎么说,”史艳文叹了口气,眼帘颤了颤,看起来像要哭了,脸上出现的却是极温柔的笑,“没来之前艳文还以为自己一定会浮想联翩,进来之后却发现,什么都想不到。”
什么都没有,书本握在手间,一页页翻阅下去,却渐渐没了动力。
此话乍一听像是说他于书中沉迷忘我,可书中世界万千难测,怎会什么都想不到,哪怕是走神后的胡思乱想,除非,是他不愿。
或者,是心急之后,失了。
素还真上前扶他,“既然两年都等了过来,又何必急在这一时?”
史艳文却小心避开,想了一会,用连自己都不确定的语气道,“或许是因为,那两年,艳文没看到任何希望吧。”
现在看到希望了,那丝希望被牢牢地掌握在手中,可他竟无处下手,无计可施。他连自己要找什么都不知道,在此浪费时间又有什么用?可那是他来到此地后看到的唯一一丝希望,他又不忍放手,怎么办呢?
他忘记了,没有属于那个世界的点滴助他忆起。
也惶恐了,没有属于那个世界的人来给他方向。
怎么办呢?
“……”素还真顿了顿,仍使力将人拉起来,拂尘轻划闭合了面前的窗扉,“你在这里待得太久,还是出去透透气吧。”
月色一掩,史艳文恍惚片刻,轻轻挣脱他的手,往前一跨,越过素还真,他是该下楼了。
他的脚步声很沉重,又有些看不出的凌乱,可表情却渐渐镇定了下来,素还真暗暗点头,是个行事冷静一丝不苟的人。
史艳文往下走一层,那一层的窗户就偷偷闭合,把月光关在外边,他们的呼吸声很轻,可在这异常沉默的环境里,原本细小的声音却被无限放大,落脚,摆袖,如夜色一般的沉重。到了门外,史艳文才开口说话,“白莲先生今日回来,是来特地探望艳文的吗?”
发丝在指尖一拂即逝,素还真虚虚一绕,眼帘微阖,“难道不像?”
“像啊,”史艳文走出书楼,对着凉凉的夜风吸了口气,看了一眼夜空,青云层见叠出,浮动缠绵,黯淡的月光逐渐露出了它本来的面貌,变得明亮,史艳文叹了口气,回头笑道,“不然白莲先生怎会风尘仆仆,连口水都没喝,就这样上了书楼也不取任何东西,是来散步吗?”
“你看的出来,”素还真看着他,“很明显?”
史艳文启唇,嘴角像湖水晕开了余波,漾起浅浅微笑,“我给先生泡杯茶,润润干燥的唇舌吧。”
“……是这样,”他伸手碰了碰嘴唇,果然有些干燥的起皮了,他确实忙,忙的连口水都喝不上,自然也忘了这茬,忍不住轻笑一声,“那就有劳了。”
“客气。”
……
他其实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不该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特地回来一趟,史艳文既然进了这里,就不大可能闹出些什么事,他实不需枉行这一遭。
他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即便他此刻就坐在了琉璃仙境的五莲台上,莫名其妙的和史艳文泡起了茶。
史艳文不善茶,虽然泡茶的步骤分量火候都一分不差,可泡出来的茶却总少了那么一份韵味,当然也可能是心中愁闷无心于此,这样的茶,人喝了也只能平添忧色。史艳文大概也察觉到了,泡过一壶便就罢手,免得浪费素还真拿出来的好茶叶。
素还真浑不在意,这倒也称不上浪费,虽然比起他之好友略次,但比之世上千万人已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想了想问,“艳文这两年就不曾去其他地方打听过消息?”
“有时村里采买过节的时候出去问过,只是市井小民知之甚少,而且……艳文其实也并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素还真想起这人总是不由自主地迷茫,时过两年,记忆仍旧混乱有失,若是寻常人,恐怕很难像他一样做到有条不紊,想必心中彷徨必定深重。
“问题的症结在于记忆,”素还真道,“可时过两年仍未记起,想来药物定然是无用,如此,便只能看机缘了。”
“机缘?”史艳文垂头看重杯里的茶叶,无奈摇头,“看来我的机缘并不在书楼。”
“或许,是因为你对这个世界太有距离呢?”
始终站在局外人的立场,游移不定地做一个旁观者,无法融入真正的感情,不敢结实任何的缘分,没有点醒灵光的经历刺激,如何能唤醒心中潜藏的真实?找出那条被莫名混乱的线索,将纷杂无序的记忆章节串联起来?
这道理,不难理解。
只是做起来,往往很难。
“我知道,”史艳文声音发苦,“也尝试过拉进距离,却总自觉格格不入。”
“那,”素还真顿了顿,拇指摩挲着茶杯,慢慢说道,“想拉进距离吗?”
“嗯?”
“从书楼开始吧。”
史艳文认真地看着面前的人,表情真挚,不似做伪,“怎么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书楼……”
“要融入一个群体,便需事先了解这个群体,你,曾了解过吗?”
他当然了解过。
只是了解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只是这里有些什么名人,哪些精通阵法,哪些能跨界修行,哪些能力通天,哪些找得到,哪些找不到,他毫无人脉,所了解的不过是最表面的事,还有些含糊其辞的传言。
他了解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眼前的素还真,一个让人望尘莫及的神话,一个天下敬仰的贤者,不过也有人说,这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好利人。
其实若无意外,他大约会来找他的,只是当初接触让他心生警惕,便又却步了。而后的偶遇,他当那便是缘,只是,不知是良缘还是孽缘。
……
屈世途再回来的时候,手上还拿了一大堆东西,看起来十分有焦头烂额之感。
他回家第一眼就很惊讶地发现史艳文竟然又躺在小船里睡着了,也很不惊讶地发现这人又冻成了一个冰人,衣服被露水沾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头发落了一半掩进了荷叶里,还有些在荷花上,看来昨晚风应该很大,这样嘴唇冷的发紫,也算正常了。
虽然他只见过这人一次晨醒之貌,但看他一副司空见惯处变不惊的模样,多少也猜出了这种情况应属时常发生,只是这样的常态,旁人看着总不是个事。何况这琉璃仙境如今只他两人,有个说话的伴,总不能让他闲着。
所以屈世途毫不犹豫地叫醒了他。
“史艳文,醒醒。”
话音刚落,屈世途就发现那人猛地抖了一下,睫毛颤巍巍地,极其缓慢睁了开来,秋水碧蓝,浑然死寂。
屈世途微微皱眉,又叫了一声,那人放空的视线就移到了他的身上,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捶着肩膀坐起身,声音带着温润笑意,“屈管家,你回来了。”
史艳文看起来像刚从噩梦中醒来,墨发带水也没发觉,就贴着额角腰间流下来,如同大雨中走过一遭,让屈世途看得直咂舌,“你是不是体质特异?还是哪里生病了?你看看自己,还不赶快去换身衣服!”
“衣服?”史艳文低头看了看,衣角的莲花就像刚摘下来一样,晶莹剔透的,连忙运气蒸发了一身水汽,跳上了岸,“又让你见笑了。”
屈世途略感无语,史艳文动作之熟练让他想起了素还真,稍显无奈地一抖袖子,下巴指了指岸边的亭子,“去那儿坐着,我给你煮点药膳。”
“不用——”史艳文脱口而出的就是拒绝,屈世途眼睛一瞪,“去坐着!我这几日朝乾夕惕的,你可千万别跟我争了,我也想喝点热汤,就这样了,去那等着!”
随后挥挥袖子,行走带风,消失在了史艳文面前。
史艳文抖了抖肩膀,忍俊不禁,果然是管家啊,既称职又全能。
……动作也出乎意料地快。
史艳文在仙境周围绕了一圈活动筋骨,屈世途已经准备了羹汤在亭子里,那眼神就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虽然以年龄来看,事实确也是如此。但也让史艳文颇为尴尬,这麻烦不大不小,常言道事不过三,类似的错误发生太多次,就很有些不识抬举的味道了。
屈世途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了几不可见的犹疑,“你来了这几天,就没到处看看?”
史艳文处之泰然,端着小碗道,“我在书楼里待了很久,昨晚刚被人叫出来。”
“素还真?”
史艳文小小的嗯了一声,俄而突然赞叹道,“素还真是个很有趣的人。”
思维太过跳跃,屈世途一时有些不解,“怎么说?”
“只是觉得他的态度很奇怪,时冷时热,看起来好像有点戒备,仔细观察又觉得有那么一点歉疚,看的是我,又不是我,明明是刻意拉远距离,用的方法却是与之意念相反,绕的弯子太大,让艳文有种被怪圈困住的感觉。敢问屈管家,”史艳文笑吟吟地看他,眨了下眼睛,“我和‘史艳文’很像吗?”
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可又不能太过深思,记忆刻骨,若是想得太多,反而会让自己感情混淆,横生定见。
“……你们不像。”屈世途故意停了会儿看他反应,“相貌,武力,无一点相似,他也是个让人敬佩的人,却少了你身上的出尘气质,而后成了武林斗争的牺牲品,时间过得太久,我们也不大愿意想起。若是带给你些许不适,实在抱歉。”
“管家多虑,艳文只是好奇罢了,现在看来,果真很不一样。”
屈世途还以为他会松口气,但听语气却像是带了遗憾,试探道,“你很希望一样么?”
史艳文不在意地点点头,“妄自揣测而已,不过是期望这或许也能成为一条线索。”
如此,也说的过去,屈世途面色缓和,“哈,你这是病急乱投医,何况已经消失那么久的人,就算有线索,业已毫无踪迹了。”
“的确,”史艳文扼腕一叹,“怎么说,毕竟都是两个人,我倒被自己给弄糊涂了,他怎会知道那个世界。”
屈世途要说的话瞬间哽在了嗓子眼里,不是没有安慰之语,只是说不出来。史艳文是叹了气,但却没有没有一点灰心丧气之感,文雅的像个对诗差了一筹的儒士,虽感可惜,可毫无颓色。
与来时的迷茫焦灼不同,他似乎有了目标。
屈世途眼神闪了闪,“看来,素还真的言语,可比我这个老家伙的废话要有用太多。”
“哪里,”史艳文被他逗笑,“管家可别这么说,若按年龄来论,艳文在你们面前,只怕连稚子幼童都不如了,尚赖多助,字句皆为经验之谈,何来废话之说?”
“你既是与旧人同名,我们便只做早就认识便好,何必囿于年岁,过于拘谨?”
史艳文点点头,“如此,艳文便僭越了。”
……
屈世途来去匆匆,晨时回来,给史艳文带了些东西,休息半日,傍晚便又离开。这琉璃仙境的人总是没见过全的,素还真尤其忙的不可开交。
史艳文特地向屈世途问了素还真的事,至交好友总是比外人了解的多,只是,史艳文知道的越多,就越觉得这个人可悲,生生死死,死死生生,背叛,委屈,伤痛,讨伐,隐忍,牺牲,简直是一盏时时刻刻消耗生命、积累疲倦却不由自主永远发亮的烛火。
苦境何等有福,才能拥有这样一个人?
他知道那道眼上诡异的红痕来历,也知道那人又应接不暇地去了沙漠,当然,也知道跟他去沙漠的,上次称他美人的那个身着黄衣走路蹦蹦跳跳、活泼好动的“猴子”——齐天变。
就像来自东土大唐的玄奘,身边带着孙悟空,一起去西天取经的故事一般,听起来颇为有趣,当中凶险却是言语难明。
只希望“唐僧”能顺利返唐吧。
他也好沾沾佛气。
他在书楼的藏书中除了看到些厉害的功法之外,还意外发现了一个人,那人的能力,于他或许能有些帮助,只是需要人引荐,这人,以他单调到可怜的人脉来说,非素还真莫属了。
只要他肯帮忙。
他应该会帮忙吧?
史艳文记忆力不错,虽然称不上过目不忘,但多看两眼也能记个大概。
扫了一遍顶层,第二层也花了四五日,除去两个世界通用的经典之外,还有些少见的人物自传,于常人而言,也算是堪称恐怖的速度了。不过史艳文偶然翻到一个叫千叶传奇的人,了解他的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还能称之为谦虚的能力后,史艳文觉得自己其实还是远远不如的。
不过书能静心。
此话确实不错。
史艳文有时觉得自己恍惚回到了少年时,在学堂读书的那段时日,安静祥和,无忧无虑。每多了解一些东西,对这个世界多一份理解,他的迷茫便会再少那么一点点。
琉璃仙境的藏书不似天下平凡书楼,有很多点滴记录,史艳文很怀疑那定是孤本,个人评价不褒不贬十分中肯,而且,数量庞大到令他心惊,让他对写书的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样,虽然每日仍旧噩梦不断,但总有些值得期待的东西。
等他看完了这里所有的书,便去寻找自己的记忆,找那个他无意间翻到的人,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他能来到这里,自然也能离开。
这个让人惊叹的世界神鬼互通,三千法界,大道万千,总会有方法的,哪怕花费无穷无尽的时间,总会找到的。
他只需等着素还真回来,只要能得到他的帮助。
只是没想到,他等来的消息,却是素还真为了一段佛缘,去了一处异地,取了一样东西,酿成一场人祸天灾,而后,身陷囹圄。
他等来的消息,是没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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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时很羡慕素还真。
他们苦难虽多,但至少此刻,是有人陪着的。
素还真给了他一丝希望,他只能期盼那丝希望不要消失,或者错乱。
那段时间刚好屈世途回了琉璃仙境,且暂时没有出去的打算,史艳文惊讶之余大概也察觉到了他们似要有大动作了,这里局势越加紧张了些。比如他原先听说这里有几个童子,但来了这里一旬之久,却连个影子也没看到,不知道藏去了哪里,也是那一日才接了回来。
情理之中。
只是他这两年行为习惯多有放纵,那几日有人随时叫他,也不能成天想看书就看书,想睡船就睡船了。屈管家总是神出鬼没,史艳文无论走到哪里,只要稍微待久一点,甚至拿了一本武学在修炼途中,这人也会突然冒出头,催促他休息、赏脸喝茶等。
好像随时看着他似得。
书楼他已经看了大半,有些略过,有些多扫两眼,除了一些感兴趣的人物和地方,他已经有意降下速度,也慢慢平复着自己的心态。
只是方得到那消息时,那平静的心湖乍然掀起了扰人波澜,如同树叶飘落,动静微小,也不很突兀,或许是觉得素还真是能帮到他的人,还算有一点交情,史艳文有了那么一瞬间的,心绪不宁。
那一天琉璃仙境的莫名起了一阵大雾,玉波池中的莲花无风自动,晃的厉害。屈世途一时大惊,还在池畔急的跳脚,史艳文不知其故,也不好搭言,仍旧回了书楼,待到仙境结界晃动才又出门一看,却发现屈大管家正气定神闲的悠闲待客,与方才大相径庭。
史艳文站在书楼前的柱子后边远远望着,模模糊糊听见了些,三王强权、风谷来客、阎王等,皆是他昨日听屈大管家叹息过的,可屈管家此刻却表现的很是惊讶,让他看着有点想笑。
明明前一刻还担心不已,后一刻却好似久藏深山什么都没察觉一样,若非史艳文先前见过他着急模样,恐怕也会被他骗过。
不过需要这样应对的人,史艳文目光在那团红光之上停顿片刻,而后敛眉,那是阎王的副脑,据屈管家所言,也是被素还真策反大军中的一员。
那样遮掩,看来是些还在计划中更需谨慎的事。
而后又来了一人,明黄的衣裳,拖着一台沉重的船琴,日光一晒,看起来就有些闪眼睛,史艳文第一眼就辨认出了那个人,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累死我了”,还将那团红光称之为“萤火虫”,老实说史艳文也觉得那确实挺像的。
屈世途故作惊讶地与他周旋,却被他带回了消息吓了一跳,绝无虚假。
——素还真在怪贩妖市那个鬼地方,被人抓起来了。
——不过你放心啦,素还真说过他会回来,我相信他,就一定会回来。
史艳文微微晃神,一眨眼却又放下心来。
齐天变说的这样自信,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才对,若真出了什么事,这世上要救清香白莲的人,排上百米长队只怕也轮不上他这个外人。
与他有关,也与他无关。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他们,这个世界的大事,他还是少参与为好,想必也没有人会愿意让他牵扯进去……
“哇,那不是和素还真在一起的美人吗?居然这么快就被领回家了,素还真动作还真快啊!不过为什么我一点都没有察觉?”
……史艳文忘了,这世上总有些人,是不走寻常路的。
多少有点尴尬,史艳文回首转身,笑吟吟地看向齐天变,“在下史艳文,有礼了。”
齐天变看看左边的卜相机关,又看看远处的“白衣美人”,再看看右边浮在空中看好戏的神思,脸色通红。
“山下戏台上不都是这么演的吗,长发及膝的白衣美人,独坐小船,偶遇风度翩翩的风流公子,才子佳人一见钟情,共成一段佳话……谁让你要穿白衣留长发的。”
“……”史艳文神色不变,“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至于白衣,喜好自警罢了。”
屈世途深吸口气,对这齐天变的处世之道有了新的认识,“戏文里的东西,信得三分便可,况且史艳文的身材一看就是男子,你怎会认错?”
“美人不分男女,你觉得苦境美男还少吗?”
无可反驳,屈世途被他噎了一下,“……可素还真也是男的。”
齐天变张张嘴,没说出话来,倒是神思幽幽道,“其实,是男是女,也不是那么重要。”
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齐天变啧啧两声,“苦境这种事不多,大家认不认可我是不知道啦,但森狱原来很流行吗?”
“若两情相悦,森狱人自是不会介意性别异同。”
屈世途点点头,“苦境也非囿于俗见之地,不过也是寥寥可数,自然稍感惊奇。”
史艳文:“……”话题似乎有点偏了。
神思绕着史艳文转了一圈,“只是不知阁下从哪里来,身上的气息,似乎与苦境中人不同。”
史艳文微愣,“你看的出来?”
“感觉。”
“什么感觉?”齐天变往史艳文那边走去,“怎么我就感觉不到?”
屈世途嘴角一抽,连忙伸手将人拉了回来,对神色微霁的史艳文道,“招呼不周,招呼不周,你刚出书楼,可是要去休息了?”
“是啊,”史艳文垂下眼睛,轻声道,“艳文要去休息了,方才多有叨扰,抱歉。”
“哪里,都是齐天变占了你的时间,说抱歉的是我们才对。”
齐天变瞪着眼睛,正想说话,神思却飞到他眼前游动,“既然如此,我们便不打扰阁下时间了。”
史艳文默叹,往房间走去。
其实,他原想回书楼的。
待人走后,齐天变才问,“为何支走他?”
屈世途看他一眼,“留人做客,怎好用俗事多加烦扰?”
齐天变不很明白,反倒是神思叹了一声道,“此中真意,妙不可言啊。”
屈世途:“……”
……
次日起身,天临黑月,寒热交迫。
史艳文想起了九界魔世中的双月,只是那里的环境却比这里好上太多,至少在其中生活之人,不会有濒临绝望之危。
苦境苦境,其名彰之,苦难之境。
琉璃仙境还算影响不大,但听神思所言,仙境之外已不知丧去多少生命,突生多少灾难,亦是阎王作祟。
阎王,也真是名副其实啊。
事已至此,屈世途也不可能再将几个孩子放在外边,嘱咐了众人几句便下山接人去,留下史艳文和他们独处,走时似乎还颇不放心。
却是多虑,史艳文镇日待在书楼,齐天变也不主动与他接触,至于神思,虽然对他有些兴趣,但也是对阎王苦恼更多,自然也顾不上他。
互不打扰,很好。
直到几个孩子上山,史艳文身为外来客,总该和他们见见面。只是没想到,他们还没见到史艳文,就先见到此地历劫归来的主人,素还真。
史艳文其实不大喜欢站在书楼前面,那里空间太小,局限一地,廊间石柱挡住了日光,让他整个人都被淹没在了黑暗里,寻不到踪迹。
站在那里往任何地方看,都有距离。
他那时就站在那里,看到两个小孩十分亲昵地抱住了素还真,很温馨,是他插不进的美好画面,很让人向往,不过他也对那个跟他一样躲得老远又虎视眈眈盯着素还真,眼神看起来就像要吃了他而故作深沉的土精灵很感兴趣。
那是一家人,即便乱世,也能让人倍感心动的家人,真好……
史艳文蓦然昨夜的噩梦,还是那片迷雾,却没再坠入悬崖,他本该高兴,可习惯了流落黑暗,突然来的平坦之路,反而让他有些惧怕。
屈世途热泪盈眶地让他们进了房内,五莲台霎时空空荡荡只剩深情余温,史艳文暗叹口气,转身重回书楼。
说到底,他本来就是个外人,打不打招呼,都是一样。
可是书楼里又太寂静,史艳文脑中不断闪现方才几人聚在一起的笑容,手中再好看的书也有些乏味落寞,还不如去船上小憩。
现下已是傍晚,他回房换了初时的白衣,来到池畔。
池中莲花像铺陈了银光,闪烁发亮,史艳文还是坐在船尾,池底游鱼机灵可爱,聚在一起嗅着他伸进水里的手指,一点都不怕人,他轻轻拨动水面,鱼儿被人为的波折推拒开来,生了闷气一样远游而去,藏进了莲叶地下,摆尾不见。
史艳文手指微顿,轻笑着摇摇头,俯身趴在上面,闭目养神。
忽而船身微动,史艳文也不睁眼,嘴角不自觉地扯出一丝微笑,来人不止一个,脚步声压得很低,但史艳文听得出来,那绝不是成年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有人用手去碰他垂在船舷的手,史艳文仍旧不动声色,那动作十分小心谨慎,让他有些好奇接下来他们会做些什么。
半晌,史艳文听到一个声音,年少,盛气凌人,“这人竟然睡在船里,脑子不好。”
这个应该是那个爱吃聪明人脑子的土精灵——泥猡禾?
“嘘,你小点声!”
这个小鬼头倒是认识,声音机灵,又好动,方才便听屈世途让他莫调皮了,那剩下那个就是小狐无疑。
“小鬼头,我们要不要把他叫醒?”
“叫醒干吗?”小鬼头轻声道,“他可是习武之人诶,难道你还怕他沾染风寒不成?”
小狐为难的嗯了一声,“可是师尊看到了会担心吧。”
泥猡禾好奇,“素还真为什么要担心他?”
小鬼头接过话头,“因为他们是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
“……才子佳人一样的朋友?”齐天变是这样说的。
“哎哟你不懂就别乱说啦,”小狐压低了声音,“屈伯伯好像说过,他和师尊关系匪浅,又不是知己一类,是比朋友还要复杂的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泥猡禾又问。
“嗯……小鬼头你觉得呢?”
“对手?”
“没听说过啊。”
“储备粮?”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
小鬼头和泥猡禾愤怒了,“不然你说?”
“呃,”小狐犯了难,“讨债的?”
“……”这样大的声音,哪怕是个醉汉也该醒了,史艳文无奈睁开一丝细缝,觑着身侧三人。
他们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史艳文身上了,围成一圈,用自以为小的声音争论的十分认真,认真到史艳文都有些不忍打扰,这样热闹的争吵声,倒是跟在村子里的感觉很像。只是村子里的孩子会拉着他求证对错,这几个,怕是不用。
有人自会帮忙。
比如,那位带着淡淡莲香无声无息站在池边仙境主人。
“这么小的船,哪里经得起你们打闹?”素还真叹了口气,声音里有着清浅的无奈,“还不快上来,别打扰客人休息。”
几人一惊,小鬼头和小狐心虚地对视一眼,猫腰上了岸,泥猡禾倒是很大方,“反正他又不醒。”
小狐动了动耳朵,“听师尊的。”
小鬼头道,“哦,刚好我肚子也饿惨了,去看看屈伯伯煮了什么好定西,那客人……”
“不用叫他,”素还真道,“去吧,我与客人还有话要说,晚间早些休息,若不然,我就叫好友监督你们抄经。”
“啊?”几个孩子哀嚎一声,“师尊,我们才刚回来诶!”
“不想抄经,便早些休息,日后不准随便打扰客人,明白了?”
“好……”很不情愿却又带着庆幸的声音。
史艳文默默坐起身来,对素还真点头致谢,眼角不经意间瞥向了远去的孩子。
小小的影子被夕阳无限拉长,变得异常高大,变得,有些熟悉,让人心头猛跳……
方才还温热的手脚瞬间冰凉,史艳文恍恍惚惚的没反应过来,连自己手指开始抽搐也没发觉。
直到有人突然握住了他的手,些微的温度在冰冷的手腕上滚烫的要将人灼伤,也将逐渐离散的神智猛然唤回——
“史艳文。”
素还真的声音似能惊魂摄魄,轻柔如风,震动如雷,让史艳文怔在了当场,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又让你看见艳文失态的样子,实在失礼。”
“何出此言?我看你神色不对,似是控制不了自己,”素还真慢悠悠地坐下,“况且,更失礼的事情,我们不也做了。”
史艳文眉间微松,失笑道,“白莲先生这句话,也太让人误会了。”
“诶,艳文不也说过这话?”
“屈管家告诉你的?明明是先生那时装疯卖傻——”
倏然顿住,史艳文接不下去了,他们初见时彼此都有些惊异过度,做的事也没太过细思,现在想起来,实在有失体统。
史艳文笑的有些勉强,指尖仍旧有些僵硬,冰冷的身体正慢慢回温,除了脸色有点苍白之外,还算正常。素还真伸手替他揉了揉手筋,不动声色地试着脉搏,“方才因何生变?”
“没什么,”史艳文若有所思,“出神而已。”
“不好说?”
“说不出。”
让人无法深入的答案。
素还真收回手,沉吟道,“你功体纯阳,却时常在陷入阴冷,不似受了内伤,也不像中了毒蛊之物,或许与阵法封印有关。不过素某也只是猜测而已,暂时也看不出有何危害,你自己可有察觉哪里不适?”
不适?
若说不适,哪里都是不适,可具体的却是说不上来,或者可以这样说,那危害至今还未显出。
也罢,素还真这一来一去盏茶时间不到,方出大劫,才歇口气就又要离开,他实不该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去麻烦他。那件事,还是等他有空闲再说吧。
“我很好,”史艳文定了定心神,道,“艳文已然习惯,并没有哪里受害,倒是白莲先生,眉目间存有一丝忧虑伤怀,比我这闲人要麻烦的多。”
“友人故去,罪恶缠境,怎能不忧虑伤怀?”
“这样也好。”
“嗯?”
“隐忍在心,伤神。”
“哈,”素还真笑了一下,“听起来,素某竟是被安慰了。”
“只是安慰一个情绪低落的人,很奇怪吗?”
素还真一时不知如何回他,这的确不奇怪,只是……”
史艳文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其实艳文理解,若是哪天黑白郎君很温柔地拍着我的肩膀,安慰我不要伤怀,艳文大概也会有怪异的感觉。”
倒不用说那么直接,不过,黑白郎君,温柔,安慰……
两人的表情顿时都有些相同微妙的怪异感,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史艳文微微侧头,看着那双眼睛,比之方才,忧色略减,“看来这个世界的黑白郎君也是让人难以言喻的。”
素还真心情确实好了许多,拂尘甩过袖间,朝史艳文伸出手,道,“走吧,翠环山虽然风景秀丽,但常在山上难免郁卒,我带你下山走走。”
“下山走走?”史艳文看着他的手,迟迟没有动作,犹豫着看他,“你是说,现在?”
“在下情真意切,不过这短短一段路程,艳文难道不愿相陪?”
“非也,只是,你应该还有要事……”
“虽有要事,但也不急于这一时片刻的,”素还真握住他的手臂,“只是下山走走而已,艳文权当送我一程,如何?”
那力道说大不大,与那日书楼里将他牵出那片阴暗一样的坚定,史艳文沉默片刻,蓝色的眼波再次散开,映着晚霞的瞳眸晕起亮色,“那就,多谢了。”
“宾主之道,何以言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史艳文的梦境开始变化。
那似乎在提醒他该离开了。
噩梦催促的如此紧逼,都不给他喘息的空余。
下山伊始,史艳文还有几分忐忑,忐忑于自身是否会耽搁素还真的大事,但见那人从头至尾都是一副不紧不慢,偶尔还能停步欣赏欣赏风景的样子,那分忐忑便慢慢消失不见。
素还真运筹帷幄,总不会意气用事,他实在没有必要担心。
史艳文很喜欢山门前的“天道酬勤”,石碑并非光滑,内部却是天成玉质,浑如谦恭君子,傲气深藏,不过,对许多人来说,走过这块石碑,就相当于踏入了让众人艳羡不已的仙境,它更像是琉璃仙境的大门标识,其上箴言,倒没太多人在意,或是因为其意太浅,也有可能是因为太深。
“它立在这里多久了?”石碑的沁凉浸透心底,史艳文笑了笑,“与此地原生石类倒是契合。”
素还真伸手贴着石面轻轻划过,“艳文眼力甚佳,只是去日苦多,素某也不大记得它陪伴此地多久。”
去日苦多?
确实。
不过去日再多,也都跨过去了,还是企望来日顺畅便可。
史艳文侧头看去,素还真几经波折,大约还算是顺畅的,脸上没了那条碍眼的红痕,也不像他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脏兮兮的,那双深眸慧智深藏,灿若星辰。
到现在他们统共也才见了四次,相处的时间叠加起来也还不到两天,间隔却很长,到现在他才看到他本来的模样,很好看,很稳重,不乏幽默,偶尔还能开个适宜的小玩笑缓和气氛。
“素还真?”史艳文忍不住喊了一声。
“哦?”素还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道,“素某还以为艳文不喜欢在下的名字。”
有种被调侃的感觉,不过无伤大雅,史艳文轻阖眼帘,扬起嘴角,道,“是有点不喜欢。”
素还真莞尔,也不再问,沿着小道进了林子,意味不明地问他,“艳文可知苦境现下有多少人不喜‘素还真’三字?”回头瞧了一眼谦顺跟上的人,他看起来像山顶飘散而下的白雪覆在手上,格外纯净幽清,就是带了强烈的疏离感,“……艳文属于哪种?”
苦境确实有很多人不喜欢素还真,尤其是那些意图作诡的阴谋者。
至于他,史艳文数着步子,不慌不忙,“应该是盛名太过,会让人望而却步吧。”
“望而却步?”素还真转过身,史艳文也停下了脚步,傍晚的光线将影子拉的老长,树林更加暗淡,但却阻不了各有所思的交缠视线,素还真突然道,“书楼里的书,艳文看了大半吧,可有得到何种线索?”
史艳文微微晃神,转而侧身避过,“线索……尚不完全。”
“那便是有线索了,若需帮忙——”
“不必。
“……”
史艳文答的太快,快的连自己都觉不妥,连忙补充道,“白莲先生席不暇暧,且如先生所说,我两年都等过来了,也不急于这一时。”
素还真看他许久,默然一叹,“这便是了。”
“是什么?”史艳文问。
“望而却步的缘由,”素还真道,“你不必如此小心谨慎,当初素某落魄,你既愿意搭手一助,素某绝非忘恩负义之辈。你若需要帮助,我自然也不会置身事外,必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予以帮助,以作报答。”
他说的这样清楚明白,甚至言辞郑重到类似承诺,史艳文回头看他,他的神情也无限真诚,可他们立场何其相似,史艳文大约是天底下最为明白素还真处境的人,可越是理解,便越不敢多加烦扰。
也是无奈。
史艳文微微颔首,回他,“等艳文确定了线索,自然是不会忘记找先生帮忙的。而我那随手一助,先生也以书楼一览为报,我们早不想欠,倒是艳文,怕是日后欠你的更多,又该怎么说呢?”
该怎么说?若真是解决了史艳文的问题,那时他业已不再此界,欠下的,还能还么?
史艳文这一问,是在试探他的态度,也是给了对方一个承诺——不过是与素还真一样,在他离开此界之前,在史艳文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倾尽全力帮忙的承诺。
素还真也不推辞,拂尘一甩就应下了,“既如此,那素某,也只能全力以赴了。”
“彼此彼此。”史艳文轻笑,手背挨着他的拂尘,擦肩而过,“走吧,我再送送先生,千里是不行了,一两里总还可以的。”
“送君一两里……”素还真忍俊不禁,“哈,荣幸之至。”
“对了,那书楼里的书,有很多是屈管家的手笔吧?”
“不过记录历年来所发生之事,好友看事眼光公正,虽然有些平铺直叙难有新意,却都是真事,可还看得?”
“比艳文在外所打听到的要具体太多,自然看得。”
……
时过境迁,苦境局势早非当初可比,哪怕真是当初之人,也做不了什么。素还真是明心见性之人,身为先天,眼界总比世上大多数人看的更广,也更清楚明白。
史艳文的眼睛虽然迷茫,却异常坚定干净,哪怕是这个世界的同名人也非恶者,而那一袭白衣言谈举止谨守分寸之外,让他愿意付出更多信任的,恰是那份对一切人事的疏离,素还真江湖闯荡不知多少年,这份自信还是有的。
疏离于世之人,能可装一时,难能长久,他与之谈话时多有出其不意,史艳文偶有怔愣,但那份疏离就像紧缠身侧,如影随形,半点不曾消散,绝非作假。盈盈绕绕至随身傍行,虽是淡漠微然,却不可忽视,这样的人,怎会愿意入这乱世生事?
不过,信任越多,只怕若有变故,出的事就越大。
“素还真。”
所以,尽管信任,到底不知其来历真假,还是需留一份观察更为妥善。
“喂!你怎么了?”
齐天变在路口等候多时,应素还真的要求拉着那沉重的船琴上上下下几里路,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已经深夜,本该是他躺在琉璃仙境那张软床上休息才对。
此刻却一个人待在这渗人的地方冷的发颤。
虽然因为黑月再现,这林间常有的虫蚁都没了声迹,倒不惧猛兽来袭,但寂静到了压抑的地步也多少让人不舒服,更不用说他方才还收埋了一具冻僵的尸体,又是入夜阴气盛时,面目惊恐又诡异,死前该是多么绝望?偏偏还叫他遇上。
原以为等的人来了可以放心些,谁知那人竟看着他出了神,庄严肃穆,目不转睛。
比一旁的无名矮坟都渗人。
“我在这里等了你半天,你不说辛苦就算了,盯着人直看什么意思?我又没做错什么……”
史艳文眨了下眼睛,脸色终于变得柔软些,却是叹了口气,“齐天变啊……”
肩膀跟着尾音同时一抖,齐天变紧张地看着他,“怎、怎么了?”
素还真有些无奈地摇头,似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又叹,“走吧。”
齐天变背心莫名一凉,思忖片刻是否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只好嘀咕了两声跟上去,只是不敢再说话了,默默陪着素还真走路,以及,继续掩埋沿路尸体。
赶路至中夜,素还真突然问道,“你觉得史艳文这个人怎么样?”
“史艳文?”齐天变晃着脑袋,摇头晃脑道,“温文尔雅,玉树临风。”
“还有。”
“……闷闷不乐,郁郁寡欢。”
“以及。”
“……文质彬彬、不卑不亢?”
“只能看出这些浮于表面的东西吗?”
“……”齐天变拉紧绳子,加快速度跑到他身边歪着头上看看下看看,许久,在素还真以为他说不出话时开了口,“跟你还是很般配的。”
素还真顿了一下,“我是说他的行事风格。”
原来是问这个,齐天变哦了一声,语气一变,“奇怪,你问我做什么?我跟他才刚认识一天,而且说到行事风格,再说,他做了什么事?”
他做了什么事?
素还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齐天变,神情略带赞赏,“你倒是说到了重点,他什么都没做过,目前为止,一清二白。”
“你的用词很奇怪,什么叫‘目前为止,一清二白’,难道你在怀疑他不是好人”
“打住,言谈需谨慎,劣者可从未有过这种意思啊。”
“哇哇哇,你没直接反驳,难道他——”
“好了,”素还真打断他,“继续赶路吧,早些完事,明日素某也好早点回来歇脚啊。”
“明明是你在问好不好……”
“哈。”
齐天变撇嘴,倏尔一阵冷风袭来,他喘了口气,“唉,现在变的这么冷,一路上还看到那么多冻死的百姓,素还真,你沿路这样为他们埋葬,还要埋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素还真停下脚步,转过身道,“死者最大的愿望,就是入土为安,素某没有能力为百姓挡着黑月带来的死劫,至少在他们死后,还能为他们找一个安身之处。……不过,最基本的作法,还是要找东方璧,拿回古曜,再现三阳共天,消除黑月带来的极端灾变。”
……
素还真这段时间正率众抵抗论来自剑海内的未知势力浩劫不死天地蝱、掌控天疆大军的牧神,以及代表黑海森狱的阎王。
三境各有一日,除了苦境烈阳,森狱掌管的黑月,天疆握着古曜,而森狱变局,致使黑月入境,二阳灭世,素还真只能设法释放古曜之光,造成三阳同天,暂时避免这末日之局,而古曜,现在却只有一名名叫东方璧的人知晓其下落。
且三阳共天的能量太过强大,万物长生难死,耗费资源甚大,长久下来必然会酿成更大灾祸,所以,最终的目的,还是让黑月回归森狱,苦境只留一日,而素还真正为此奔走着。
这是史艳文自素还真口中了解所得。
当真是乱世,从未停歇过的乱世,不过了解至此也就够了,史艳文无意深究,所以在素还真问他意见时,他只用了不敢作答,这个世界的事,他不想有太多牵挂。
而后得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看透眼神,史艳文秉持着惯常的谦虚姿态顶下了。
不言而喻,彼此了然。
只是……
史艳文无奈地看着窗外,中夜的星空璀璨夺目,看起来可比山下的小树林热闹多了。
只是,说好了要拉近距离,他这样敬而远之,真的好吗?
还有那两个孩子,小狐和小鬼头,跟他记忆里的人有些相似,只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记忆里存在的身影,而且那影子还只是一闪而过,他直觉他们好像不是他曾经认识的人。
奇怪的是,那唯一丝熟悉竟然是来自于两个连话都没说过的孩子。
想不通,他想了半夜,也还是想不通,或许是当中的关窍太复杂,也或许,是因为机缘未至。
咚!
像是有人撞上了什么,来自地下。
史艳文微微低头,视线移到了窗弦之下,平坦的玉石板上惊极其悚地伸出了半个头颅,胖胖的小脸微微抽搐,眼睛睁得老大的努力憋回眼睛里快要滴出的泪珠,捂着额头十分倔强地盯着他。
“……”除了出场方式让人费解一点,这孩子也还是挺可爱的。
“脑子不好的!还不拉本王上去!”
说话也……还算可爱。
史艳文心情复杂地伸出左手,泥猡禾顺势抱住他的手臂,不待他用力,便用力在地底一跺,直接跳上了地面,哼了一声道,“你窗台下怎么有铁架子?痛死了。”
“他们夯土奠基的罢,”拂手替他掸去灰尘,史艳文咳了一声,压住嘴角的偷笑,倚着头看他,“可有需要艳文帮忙之处?”
泥猡禾活动活动手脚,“我要去书楼,被你这里挡住了。”
“你去书楼干什么?”还挑在半夜山更,他可记得,书楼是不准备明火的。
泥猡禾哼了两声,“无知,万物有灵,书楼里也有书灵,我要去与它们灵气相通,等攒够了灵气,到时候,素还真的大脑就是本王的囊中之物了!”
史艳文听过他的事,喜欢吃聪明的脑子,不停得去找自己的“女儿”,不过是不是真的有这个女儿尚还待议。
正思索着,却见泥猡禾已经自以为威武霸气的转身准备离开,史艳文却不得不连忙拉住他。
“干吗?”泥猡禾回过头。
史艳文指了指另一边,“那边,才是书楼的方向。”
泥猡禾一把抽走袖子,大咧咧地踏步朝还是原来的方向离开,“脑子不好的人连方向都辨认不出来,真可怜。”
“……”
史艳文哭笑不得,当然心里还是有一点佩服,小小的人,年龄虽大,脑子也不怎么灵敏,但那点经久不衰的执着却闪耀着难以泯灭的光芒。或许泥猡禾在它们的族群里是王,史艳文却怎么都只能把它看做孩子,不过琉璃仙境的人大多也都如此。
素还真说火精灵比土精灵还要小巧,是个更可爱的娃娃,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
又在胡思乱想了,史艳文将头埋进臂弯里静了静,仍旧回了床上休息,他也是太过无聊,脑中尽想的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然后,再次入梦。
这次入梦的时间很快,而且很清醒。
史艳文看着弥漫周身的白雾叹口气,抬步往前走去,他看不见周遭环境,也只能凭着直觉走。脚下没了突然失陷的危险,可前路迷茫并不比坠落要好多少。
他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雾气依旧是那么浓,只是又多了些许变化,多了些声音,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野兽的声音,还有轻微的水声。史艳文心中一喜,正想往前,手背却突然传来刺痛。
太真实了。
真实的不像梦。
他抬起手一看,手背上多了一条鲜红的长痕,血液不受控制流淌而出,从指缝中滑落,流进了手腕,染红了白色袖口。
快离开。
俯首帖耳的距离,史艳文头皮发麻,往前跳了一步转身横扫,却得了一个空,身后什么也没有。
“谁?”
快离开!
这声音有点熟悉,很年轻,还很紧张,他没有预知的能力,这声音他必然听过,可记忆里似乎毫无印象,史艳文皱着眉头喊道,“阁下究竟是何人,可否出来一见!”
“快——”
那人突然不说话了,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截断,突兀地远去,史艳文着急道,“你在哪?”
“救我们!”
忽而那声音一变,是村中老人的声音,怎么会?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又开始了尖锐疼痛,史艳文深吸口气,原地转了一圈,什么人都没有,心里不由有些着急,“是村长?你们在哪?”
“救我们!”老人大叫一声,恐慌的音调让人脚底生寒,“救、救我聚魂庄啊!”
“你们在哪儿?”头昏脑涨的感觉越加沉重,史艳文几乎要站不住,额间冷汗淋漓,“你们……说句话……”
话音未落,史艳文心里一紧,危机感与戒备同时自脚底升起,正想转身,一记重击突临,脑中的混乱、不安,连同疼痛,一并消失。
出离梦境。
“聚魂……庄?”
慢慢睁开双眼,史艳文被刺眼的晨光唤醒,或许,他是时候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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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浮雪》正文——————————
他想过许多可能。
受困、屠杀、劫掠、逃亡,天灾人祸,流血漂橹。
史艳文还以为自己好歹有个温馨的归处,现在发现,那说不定只是幻梦一场。
“聚魂庄?”屈世途想了半天,“苦境那么大,叫这个名字的地方也没下十个了吧?你突然叫我想,我这也……”
史艳文暗自叹息,“抱歉,是艳文刁难了。”
“这也不是你的错,只是仅靠一个梦,我们也难以确定……”话音未落,屈世途突然眼睛一亮,看向一旁,“神思啊,你对这名字可有印象?”
史艳文看向浮在空中的神思,他原本早起便迫不及待想回村,但仅凭一个梦和一个神似的声音来判定村里有危险,似乎又太过莫名,而且老人口中的“聚魂庄”,他从未听过,记忆中的小村庄和乐宁静,也只道是百年老村,不曾听过什么具体的名字。
神思似是走了神,或许是在思考阎王之事,待屈世途又问了一遍才道,“不曾听过。”
“……毫无线索么。”
看来,是不回不行了。
屈世途看他一脸沉重,不用细思便知他在作何打算,“你可是想要回去?”
史艳文点点头,“村民于艳文有恩,若真是他们以不知何种方法向我求助,那艳文不能不管。”且于书楼之中,他已算获益匪浅,再看下去也寻不出什么特别的,也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你既已决定我也不好阻你,但素还真应该不久便可回来,你不与他见一面再走吗?”
“不必了,”史艳文敛眸,“日后有缘,自会再见,况且人命关天,哪怕只是一个错觉,艳文也不敢轻忽。”
话已至此,再多阻止,便是有意平添芥蒂了,屈世途起身,“你在此等我片刻,我拿些东西给你,若有困难,或许用得上。”
史艳文本因那梦中之音心有惴惴,哪怕真是他的多心,怎样也总比不放心好,只是自己亦不知前路如何,何况这世界的角逐也实非他所熟悉,此刻倒也没有拒绝,“那艳文在此,先多谢先生了。”
屈世途笑着冲他摆摆手,“还不一定有用,你也不必道谢,那些东西也不是我准备的,你要谢啊,等哪天看见素还真再谢吧。”
素还真为我准备的?史艳文默然,看来他已经料到自己快要离开,难怪昨日要邀他下山……
屈世途一离开,场面也就冷了下来。齐天变和几个孩子在五莲台玩猜枚,离开时告别便可,至于神思,史艳文看了看他,他心有挂念自然不好叨扰,便只好继续沉默。
不曾想神思突然飘到了他肩上,也是不发一语。
史艳文眨了下眼睛,“神思?”
神思道,“无事,我歇歇。”半晌再次飘离。
“……”
屈世途正好拿了东西出来,也没注意史艳文的眼神,径自将东西递给了他,“这是封举荐信,凡是与素还真交好之人,你将此信给他,能帮上忙的自会尽力帮你。这片金叶子还是给你,有了它你可自有出入琉璃仙境与千云谷中的……呃,推松岩你知道在哪吧?”
“……知道,”史艳文看着金叶子发了一下呆,“艳文在书楼里看过。”
屈世途点点头,“也是,这书楼的书你都看完了,这些地方总不至于全然不知。这琉璃仙境毕竟是非多,过些时日我们也会离开,你在外行走也需个固定居所,那推松岩如今少有人去,地形也好,还有天然阵法守护,比这里安全多了。”
史艳文垂下头,“嗯。”
“还有这两瓶丹药,救命用的,左边的解毒,右边的抑伤,”说着将药瓶放进史艳文手里,按了按,略有些语重心长,“不过你只是寻找记忆,能不沾染的麻烦切莫沾染,切记,切记。”
史艳文张了张嘴,似是欲言又止,将手中的东西珍重收好,顿了顿,“艳文记得,一定记得。”
“唉……”屈世途叹了口气,“我听说你那村子也远,又要赶路,我就不多留你了,你早些动身,傍晚尽量避开成群结队的人,尤其是穿红衣的,若是遇上赤王的手下,不要硬拼,懂吗?”
他说的太过郑重其事,史艳文却忍不住笑出了声,眼睫微颤。
“嗯?”屈世途愣了一下,“怎么了?”
“无,”史艳文抬起头,温柔的笑意弥漫开来,“艳文自会小心谨慎,劳屈管家挂怀。”
屈世途一愣,突然明白了过来,神色有些无奈,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膀,“你……一路小心,若是突生意外反应不及,就将金叶子捏碎,可留片刻逃生之机。”
史艳文轻轻的嗯了一声,退身行礼,谦逊道别,“多谢管家数日关怀,就此一别,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会再见的。
少顷,人影渐远,屈世途仍站在原地,看着与几个孩子说话的年轻人,久久难言。
史艳文的道别极其真心,眼里的动容让人既感动又感慨,但这样也让他心里很不舒服,他没告诉史艳文,那片金叶子,除了作为钥匙与阻击的功能,还能用来跟踪,一方面是为了保证他的安全,另一方面……
他实在不知道素还真的用意,以清香白莲之能,即便忧心也不需用这种招数,还准备了金叶子和丹药,以及那封信件,倒更像是保护。
只是,准备的如此充分,关怀地保护的有些过分了,简直莫名其妙。
轻轻摇头,屈世途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外面的孩童声响尚在,衬的屋里寂静非常,唯有一束光团停在桌上闪闪发亮,“我说,神思啊,你今天格外安静,怎么,这么担心素还真?”
“嗯……”
屈世途险些跳了起来,“你‘嗯’是什么意思?难道素还真有危险?”
“不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屈世途总觉得那句“不是”有些惋惜的味道,“那史艳文,有些特殊。”
“史艳文?”屈世途惊讶地看他一眼,“他怎么了?”
神思迟疑道,“先前没注意,今早看他醒时的冰冷方才想起,他的状态,不大像完全的活人。”
屈世途挑眉,“你总不会跟我说,他是借尸还魂的僵尸吧?”
“他的魂,很破碎。”
“啊?”
“而且,还在不断破碎,即便很细微。”
……
史艳文来时是乘小船顺流而下,来时自然也该是如此。
他去了集市,不过集市也没多少人,即便有,看见史艳文也避如蛇蝎,无人驻足,如今时局混乱,他们总怕会惹祸上身的,不过也因此,河边空下的小船也很多。史艳文挑了一辆稍好的,比他来时那个多了一个篷,还可遮风避雨,仍坐在船尾,凭着内力逆流而上。
从村子里出来,他花了数日,这回回去,却不敢用这么多时间。
不过想归想,现实却不是想想就能如愿的,史艳文没想到回去用的时间,比他出来时的时间,多了太久、太久。
久的让人绝望。
第一日,行至一半,河水冻结,史艳文弃舟而行。
第二日至第六日,所行不过数十里,其间掩埋尸体无数。
第七日,河面冰裂,河道不知何故分岔,史艳文沉吟踌躇,而后挑错了路。
第八日,偶遇红衣属兵杀伐无辜,大战一场,未负伤。
第九日,史艳文回到河岔口,再次挑错了路。
第十日,史艳文第三次来回河岔口,这次终于选了正确的路。
第十三日,史艳文回到村口,旧坟刀兵仍在,房屋村民,尽数不见,惊坐一日。
第十四日,史艳文又去了那座荒山,途径刀削斧砍的山壁,矗立半晌,再临青山,毫无人息。
第十五日,史艳文去了附近集市打听,奈何集市寂寥,打听所得,皆未曾听闻此间生灵。
村民是否安全,他们去了哪里,人走还好解释,为何房屋一概没有,看不到一点居住的曾经,好像从未存在过。
什么都没有,怎么都没有了。
好像一场幻觉。
可他在这里当了两年的教书先生,村口的王婶给他送了两年的瓜果,他给孩子们折了两年的草编,他在这里用了两年才让自己恢复正常。
史艳文头疼地跑到了村外,天旋地转地看不清东西,脑子里好像翻江倒海一般。他险些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梦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梦到了两年的惊魂未定,只是一场梦,比他日日所留噩梦同样,在现实中毫无痕迹。
甚至,比他梦中的噩梦,还要恐怖,还要荒谬。
史艳文的情况不妙,那些噩梦中的虚幻无力感突临现实,手脚冰凉又僵硬,茫然地沿着小路一步一顿,漫无目的,不知要去往何处。
——我们知晓先生非是池中之物,但请先生保重,若能平安,日后定要回来看看,这……我们就不挽留了,告辞。
现在,他要回哪里去看?这片荒草丛生的废弃之地吗?
走了半日,又不甘心地往回绕。
两年前他神志不清尚可以在那山上逡巡一月,两年后,不过一时的心乱,发泄之后,他自认可以冷静地看待所有惊变,史艳文绝不会落荒而逃。
这次他看的很仔细,搬开碎石,拨开野草,地面凹凸不平,没有人为踏足的痕迹,村口原有的一棵大树仍旧在那,刀兵矮坟、绝壁天堑无一不证明了那两年不是一场梦,那些人是真实存在过。
可他们为何会消失不见,且痕迹清理的如此干净,史艳文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与一群幽魂共居,不过下一瞬就推翻了这荒唐的想法,若说史艳文非此界之人,察觉不出或可说正常,但素还真来此半日,怎么也不会辨认不出。
他在那里待了数天,一如当初从山上下来一样——毫无所得。
“聚魂庄……”
史艳文蓦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太过明显反而让人忽视的事。
这村里的人很排外,素还真以无害姿态来此时尚且险被驱逐而出,可当初自己初来此村时,为何他们却轻而易举甚至堪称热情地接纳了他,还将村里最好的房子给了他?
就好像,他们本就认识“史艳文”一般。
思及此,史艳文便莫名浑身发寒。
至月末,史艳文终于放弃,面色沉重地失望离开,他仍是没有找到村子的一丁点线索。无法,只能寻人帮忙。
只是不过一月,再入世,武林竟又是另一番地覆天翻。
却说是素还真与赤王合作,借力打力,辗转与阎王交手而在其身上留下一处破绽,又得上次妖市之行,素还真请得一佛缘深重之人,引动旧日另一段佛缘,内外夹击。至此,阎王灭,神思利用五大精灵之力推回黑月,己身消散天地,森狱势力回归黑海,其余几王爱恨纠葛不为外人道,自然无从得知。
又道妖市内斗,罪域出,异识作乱,红冕赤王后受罪念入身,深海主宰现出真身,素还真上次受难便是因其复生,后便几入妖市助其收复故地,此时,正值狼烟烽火。
所幸,战场已渐渐远离苦境。
邪不胜正,阎王之死,势在必得,让史艳文惊讶的是,素还真那次受难,竟真的是生死大劫。
于海滨刑场,被施以献刑,铁具覆面,四肢受困,投入死亡漩涡。
只听他说过是阴错阳差,虚惊一场,史艳文想过他有隐瞒,但没料到他竟是真的死了一次。
难怪那日玉波池的莲花躁动难安异常。
还有许多,只是过于隐蔽,史艳文也无从打听,大致理清了线索便不再多问,仍往自己的目的地而去。
数日后,行至一处海湾。
危峰耸立,驻足聆听,潮汐拍打岸边的声音响彻耳边,听起来很让人心静情明,哗哗之声既澎湃又温柔,听了竟然有种昏昏欲睡之感,史艳文在岸边坐下,傍晚的落日被波涛反射入眼,刺得人眼睛有些发疼。
看的久了,站的累了,最后腿都有些僵硬了,茫然间,茕茕孑立之刻,让他莫名有一种想落泪的冲动,到底还是苦笑一声结尾。
他的记忆里闪过一个画面,那也是一片落日,不过不临潮汐,而是在一座很高大的山峰,山峰似乎有个很出名的名字,可他记不起了,倒是记得上面有座风云碑,不过也记不清长什么样了。
潮汐的催眠声起了效力,他喜欢这自然的声音,便任由自己在这闭目休憩,冥冥中似有浩荡琴声传来,史艳文勾了勾唇角,沉沉睡去。
自然一如既往,他还是陷入了那场噩梦。
梦中没有老人的声音,没有人向他求救,没有任何声音,还是那团迷雾,史艳文却没有如往常一般四处走动,他还未动半步,已然再坠万丈深渊。这次即便是在梦里,他也能感觉到一身的冰冷,冷的连挣扎都不想了,任由自己坠落。
还是过了那般时间,史艳文仰头看着遥不可及的地面,那不再是什么地面,而是变成了一条条山脉,正落地时就是一座他熟悉又陌生的山,他也不惊讶,下意识的往远处一望,成排的人群正面色期待又紧张的看着他……
不是什么诡异的画面,第一次望见崖下的场景,他很开心,梦的多了,却无来由地生出一阵惶恐不安,离地面只有数百里之遥时,身侧飘下一丝绒毛,史艳文无奈至极,任由一记熟悉的重击敲在脑后。
他也试过转身,但那东西总从他身后出现,若是前后顾忌,那东西又从头顶出现,好像一只藏在梦境的猛兽,那地面便是他不可入侵的领地,只要他一靠近,那东西就用尽手段阻止他,时时刻刻都不放过他,这次也是一样。
他只能被迫醒来。
只是没想到一醒来,就听见陌生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你醒了。”
史艳文半睁着眼睛,眼珠子动了动,脑中沉重的像放了十公斤浆糊,连眼前人的事物都看不清,只能模糊窥得一个背影,紫影抚筝,清冷淡泊。
他调起体内的纯阳内力疏通全身,僵硬打结的手掌撑着石面,终于清醒,哑声问,“你是谁?”
那人停手,肩上的拂尘放至手腕,起身到他身前,走得近了,他才看清那人的面容,柔和冷淡,一身与世无争的气质,衣袖间尽是宁静深远,面无表情的脸上恍惚带着睡意,双眼无时无刻不透着意味深长。
他淡淡道,“十年未见,阁下竟已褪去垂暮老人之影,不知是喜是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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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艳文不记得自己是否曾经双腿残废过。
但看见素还真双腿已废时却下意识地心脏漏掉了一拍。
他其实还好,他还可以更好,只要他能回家。
十年……未见?
史艳文撑着手臂站起,阳刚内力竞走全身,再次恢复了体内生气,他张张嘴,海风侵袭后的嗓音干涩异常,幸甚礼数周到,即便欠身,“在下史艳文,敢问道长名号?”
那人眼角微调,却不回他,只是上下无声打量。
史艳文不明所以,只好继续解释,“在下来此界不过两年,道长恐怕认错人了。”
那人听罢,默默摇头,旋而打了一个见面礼,“在下玄宗六弦之首,苍”
这下轮到史艳文惊讶了,惊讶的不是自己竟轻易看到书楼中繁书记载之人,而是这人这么轻易而主动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本就是来找他的。
“你就是弦首,”他突然觉得远离自己甚久的天运再次眷恋了他,“那这里……”
“天波浩渺附近,”苍看了看他,挥手收起了古琴,翻手而去,“随吾入内吧,你已许久未曾固魂,恐有不慎。”
……
史艳文来找他的原因很简单,不过是看重玄宗独有的穿越三境之术以及梦境之法,屈世途在《玄宗手札》中一笔带过,史艳文匆匆一瞥,却是第一次将目光长久地定在上面。
倚怒山,临沧海,过雷云,设结界,仙风道骨,沉冷飘逸,蕴大道而知天命,与世隔绝。
那该不是一个轻易接近的人物,素还真也只一个分身与他交情略深,原想自己来此许会耗时良久,却没想到茫茫人海,那人竟突然出现在他身边。
虽然是认错了人。
看来天运果然还是眷顾着他的,哪怕这两片天是如此的不一样。
史艳文一路沉默,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跟随,谦虚恭敬不敢唐突,亦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到了沧海独亭也依旧维持着这不尴不尬的局面,不过,或许只有他一人这么认为。
“请。”
“多谢。”
苍大概是看出他的不适,便请他入了亭中坐下,自己却到了外边的琴台,意欲抚琴。
史艳文欲言又止,究竟不知他是何意,想要开口又担心扰人兴致,可不说又想起他认错人的事,一直让人误会着也不是个道理。
“弦首……”
“静心,抱元守一,散去晦思。”
史艳文还没开起的话头就这样被打回了肚里,原来他先前所料不差,这的确不是个轻易接近的人物,给他的印象现下只有深沉而清冷,张弛有度,礼到辄止,却也有拒人于千里之感。
但他有求于人,礼下三分,也是该然。
琴音入耳,含蓄谦和有之,而或灵动剔透,泛音多广,散音浑厚,清越远去,的确能让人忘去晦思。
史艳文不由听入了迷,靠在柱子上闭眼不动,呼吸均匀,全然没发现身外一层朦胧欲碎的皓光,如同月色将掩那片刻所剩唯一的一点明亮,让看得人无限惋惜。琴音绕身,如同驱走暗色的柔风,让那点明亮渐渐凝练,厚实,却也没尽到多少力气,只是片刻,方才凝聚的微光就被无形之力牵引欲走。
苍加快了指法,直至泛音已达数十,那微光才停留在史艳文身上,让他浅蹙的眉心略略松开,比先前入睡时要舒缓的多。
琴声停,史艳文慢慢睁开了眼睛,抬手看着指尖将将散去的亮色,疑惑道,“此为何物?”
“你的魂魄,”苍随意勾勒弦音,“阳魂阴魄皆遭外力破坏,我曾为你固魂,但时隔许久,你身上带有琉璃仙境之灵气,是为万幸,若非它为你裹缚修养,只怕此刻你已魂飞魄散。”
如果这是外边随意一个道士为告诉他的话,史艳文也只是轻笑一声只当他是戏言,但这儿偏偏是传闻中六弦之首。
史艳文心里一紧,想的却不是他说的‘固魂’之事,而是话中所透露之旁意,“……弦首当真见过我?且是在十年前?”
苍点头,想了片刻,“十年前苍无意惩凶路过,见你之肉身自天外而降,还未落地便虚损年岁,迅速老去,苍不得已只得将你险些散去之魂魄拘于体内,束于一庄。”他顿了顿,又道,“若你不出聚魂庄,再过五年,便可恢复原身。”
史艳文沉默了,没料到会突然听到这样一个消息,而这,便是弦首所说‘不知是喜是忧’?只是,十年,若真的有十年,为何他的记忆只有两年,那多出八年记忆去了哪里?
而且……
“十年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就在那村子里吗?”
“是。”
“……先生说的话,村人可曾知晓?”
苍看他一眼,“十数人。”
史艳文怔愣着低头,指尖轻颤,“聚魂庄,也是先生选的地方?”
“道宗遗留支脉,修有微末道法,是寻常养魂之地,却并非吾之选择,而是你降落之地。”
“弦首可知,我为何会在那里出现。”
“不知。”
“……”
还真是,意外的收获。
弦首方才为他固魂,本性自也非欺骗之辈,若他所说无误,那村人知道,却从未有人告诉过他,他要走时,也未有挽留,他回去时,人去,楼也去,连地表都如同过了沧海桑田,只有史艳文亲手掩埋的孤坟仍在。
可是,为何如此?
他这两年并未做错过任何事,是让素还真进村吗?可那是月前之事。那两年他并未察觉任何异常,两年前,他又为何会浑浑噩噩丧失记忆?那八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果他掉入聚魂庄不是意外,如果梦里出现的片段是真实,难道他来到这里,也与他们有关?
不对!
史艳文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或者是那几人想让他安宁的生活,也或者是他们为了挽留他,所以才故意隐瞒,那里的人如此朴实,绝不可能对他心怀歹意,若否,他不可能存活十年之久。
可按弦首的说法,若出了那里,他可能会魂飞魄散……
铮——
猝不及防地弦音响起,史艳文地抖了下肩膀,抬头看向抚筝之人。
“情绪起伏太大,”弦音变化清雅,试图安抚人心,苍倏然问他,“为何出庄。”
“……时值外敌入侵,艳文断后,与之分离。”
“他们可曾告知,你不能离开?”
“艳文……两年前受了大难,记忆有失,弦首不难看出。”
“他们未曾告知你。”苍已然下了定论,避而不谈,显然是难以出口。
微僵的手指渐渐软化,史艳文看着道人,记忆中的真实过往到了嘴边又是一转,“他们告知过,只是未曾提及其严重性。”
苍抬头看他,水平视线默不作声地在他身上一扫,史艳文很从容,如果不是方才的异状,苍或许便信了。他停了抚筝的手,背着拂尘来到海边绝壁,临风而立,许久才道,“你要问的问题,苍曾回答过你——无能为力。”
一月几番心凉,这答案几乎调动了史艳文所有的悲观,可人总是悲观又能如何?他若是能绝望也是好的,可史艳文从未学会过绝望,勉力一试,试个千百次,总会有办法的。
还有一个方向,史艳文忍着头疼想……
还有一个方向。
史艳文深吸口气,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落寞,“半月前艳文曾回过聚魂庄一趟,但不见任何房屋人迹,请教弦首,可有方法得知庄里人下落?”
苍叹息,转过头,史艳文似乎从那目光中看出了怜悯,可细看又什么都没有,传说中的道人还是那副清冷模样,只是说出的话却不清冷,“看来他们也未告知你,‘聚魂庄’十年神隐,昙花一现,是居无定所随机随缘的诅咒之地。”
他们,不想再接纳史艳文,或者说,他们,想让史艳文死。
……
史艳文很无奈,没想到自己这样受不住打击,弦首话还没说完自己就一倒头晕了过去。
更没想到的是,这一跟头下去就入了梦,好像点开了什么机关,一醒神发现自己不偏不倚正好跌在了一个人身上,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漫天浓雾里的人身上。
史艳文伏在那人的腿上,他额间的朱砂像极了天上的星辰,披头散发的样子却与狼狈沾不上边,十分飘然,双眼藏着与他一样的讶异非常,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正坐着轮椅,俯视他。
史艳文极少有这样不确定的时候,比如现在,他的长发被坐在了身下,动一动都要扯到头皮,真实无疑的头疼。但偏偏在这个时候,在他觉得或许以往的梦都不是梦的时候,梦里出现了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人,以他从未见过的姿态,一瞬间又让他陷入了恍惚中。
讪讪地举起手,史艳文将手从他发际的美人尖饰品上滑下,扫过微挑的眉目,修长的手指扫过鼻尖,停了一个眨眼,然后,狠狠一掐。
一个憋闷失笑的“嗯”字鼻音发了出来。
史艳文惊慌地收回手,想站起身又被脚踩的头发带回了原地,平生头一次有了想剃度出家的冲动,如果这真是如他推测是某种神通而非梦境的话——那他在这人面前到底丢了多大的丑?
然而还没等他再次站起,那人就忍俊不禁地替他挽了头发,用清雅的声音笑道,“好了,起来吧。”
他这样一说,史艳文反倒没那么窘迫了,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整理仪容,而后看向那人,在那双木然不动的双脚上停顿片刻,“素还真……你怎么会在这里?”
素还真哎呀一声,很是无辜地看着他,“说来话长,其实当时素某受了重伤,正好沐浴清理完毕。”
史艳文等了半天,“……然后?”
“然后就被弦首拉进了这里。”
……对了,史艳文来找六弦之首苍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看中了他的梦境之法,这想必是弦首助他一解梦境。
史艳文咳了一声,“弦首为何要找你?”
这句话问的很有意思,素还真兴趣盎然地看着他,“据说素某是现下艳文最为信任之人?”
史艳文想起那消失的村落,神隐的聚魂庄,本该有些赧然的颜色反而变得落寞,太息一般道,“是啊,艳文现下,只剩清香白莲素还真可以信任了。”
“哦?”素还真没想到他这般干脆利落,这么直接大方,转念一想便觉不对,脑中闪过神思之语,不由了然,“看来你此次回庄,并非顺利。”
“是不顺利,”史艳文苦笑,“只怕,永远都找不到了。”
“怎么说?”
“他们……”
史艳文想了想,终是决定将一切告知。
不出意外,素还真听完亦不免有些感慨之意。
“都说时光稍纵即逝,艳文此刻方才领教。八年时光,转瞬不见,让人晕头转向的,不知所谓。”
素还真叹口气,联系神思与弦首所言,事实怎样,他大约能猜个六分,却是感叹人心凉薄的六分。只是当事人不是他,也不该由他作下决定,他拍了拍自己的双腿。
“能让他们站起来么?”
史艳文不解,“若说岐黄之术,白莲先生比在下应该强上百倍不止。”
“谬赞。”
“……”
“只是这梦境主人在此,素某怎可喧宾夺主?”
史艳文眉尖微蹙,有些苦恼的样子,须臾一叹,“我尽力一试,若是不行,我推先生走也可。”
“请。”
他来到素还真面前,托着起素还真的双手,就像记忆里教导自己的孩子走路一样的动作。只是俯身瞬间,那夹杂着血腥铁锈味的莲香就这样刺入鼻翼,史艳文又有些犹豫地想松开手,素还真却主动握住了他,“没关系,”他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素某可不敢保证下次还有这样的空闲。”
史艳文眉头皱的越深,显然是在挣扎,最后还是抵挡不住那丝渴望,硬扶着人起来,素还真微一踉跄,双脚虽有了力,却还没到正常行走的程度。史艳文一手绕过他的腰半抱着,小心地撑着他的身体,思量片刻,突然抱住了素还真。
素还真呼吸一顿,眼神闪了闪,屏气凝神,感受着磅礴的灵魂气息融入身体,双腿的酸痛逐渐散去,待到它们能独立站立,素还真才示意史艳文停下。
他动了动腿弯,确定毫无问题,抬头想对史艳文说些,却发现史艳文背对着他,看向了别处。
说起来,灵魂相容的情况他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当中却也有一些尴尬之处,同处一身还好,若面对面站着……
“咳,走吧。”素还真手心一握,反应过来拂尘已在战中失去便背过手,道,“你可有目的地。”
史艳文点点头,回身一指,面色期待又紧张地看着他,“就在你身后。”
……
失重的感觉不好受,尤其是还不知要垂直掉落多久才到目的地时,更有些疯狂和反胃的错觉。
素还真看向身边的人,他日日便受此梦折磨,也无怪乎浑身冰冷了。
不同于素还真心有余力,史艳文几乎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下方不断开阔的云雾中,计算着时间。
“半个时辰已到。”史艳文指了指东南方,“若我没记错,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嗯。”素还真远目看去,云雾随着下坠渐渐变得稀薄,那层叠山脉之中的避世小村也露出了原有面貌,天地如同翻转,不过,这些都不是他该注意的。
越加靠近,越加紧张,他们已经看见了正下方那荆棘丛生的荒山。
史艳文握着他的手几乎要捏出冷汗,素还真也没提醒他放松,且即便是提醒了,也不见得能放松开来。
就要到那个距离,那个他每次似乎都要冲破障碍,却被突然重击梦醒的距离,那个总是在他梦中阻碍他的,总是让他看不见的人,或者物,他从未看见过。
三十米。
素还真心里一动,他没感受到任何东西的靠近,但史艳文却在他手心挠了一下,控制不住力道,有些重了。
二十米。
这下又挠的有些过于轻了,素还真其实不介意他此刻失了准头,那本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但史艳文似乎比他想象中要细心。
十米。
他数的太过精准,要知道在持续下坠的过程中,心理上的时间是会被无限拉长的,饶是如此,他还能毫不犹豫地提醒着素还真。
他一定万分小心,也一定在心里崩了一根轻轻一碰就会断掉的弦。
史艳文突然加大了力道,颤抖着嘴角,轻轻说了几个字,素还真听完一愣,还未回神,身体便倏然后翻,无声一掌送了上去。
却在看见受他一掌的“东西”时,惊愕无比地睁大了眼睛,瞳孔映出的倒影抢去了心脏漏掉的一拍……
怎么可能?
“是……”
史艳文此时欣喜不已,因为他终于可以看到那真相了,他等了好久,等那说不定会让人觉得绝望的真相,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眼里只有就要靠近的地面,史艳文根本顾不上其他。
他没想到,即将触手可及的东西,却出了莫可名状的变故,也没想到,陪他一同的素还真,会突然向他出手。
毫不留情的、凌厉非常的,从背后用手肘袭击了他。
难以置信的当下,只能毫无挣扎之力地晕死。
而后,醒来,眼皮重的像是吊着千斤坠一般。
呆愣愣地看着面有异色的抚筝道人许久,也像是看着他背后灰暗的天空,或者什么都没看。
两年来,第一次,他从未如此绝望过,这个异世仿佛都在与他作对,只要再有一点刺激,他好像就要受不了而崩溃,明明真相就在眼前,只要伸手便能触碰到的距离,那么近,那么近……
他只是想知道真相,只是想回家,怎么就那么难?
“素还真……”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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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艳文半生奔波,所见奇花异兽数之不清。
但麒麟他可能还是第一回见,且通体晶莹如同精灵,安静温雅十分乖巧。
就是那双沉默注视地眼睛像极了某个苦境神人。
木桶里的清水还冒着热气,这场意外的梦中之行,来去匆匆。
素还真醒来许久。
可醒了与没醒都没多大差别,仍旧如同在梦中一样惊愣着,定下心也有一番难以言明的自责担忧,直到齐天变迫不及待地推开门,“素还真啊,你泡在水里睡着了?”
动动手指,慢悠悠地转动轮椅,素还真用无奈的语气,似在隐约抱怨被突然打断的思考,道,“是啊,可惜梦中没有齐天变这员福将,素某实在是旅途多舛啊!
可齐天变却不管这些,只是若有所思地绕着他转了一圈,好像在看什么稀奇物件,尤其在那双带着倦意的眼眸间停留甚久,啧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是在梦约美人呢。”
“哪个美人?”
齐天变习惯性的摇头晃脑,试图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端倪,“你最近还看过别的美人?”
素还真道,“琴箕也是美人。”
“‘也是’啊,”齐天变眼神一亮,“所以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美人咯?”
近朱者赤,跟聪明人待久了,笨猴子也是会沾染些心机的,素还真自我安慰,也算是他教导有方,“……你对史艳文很有好感。”
“我觉得你们有点像,都有种杞人忧天没事找事的气质。”
“……”
“我看你眼底余韵犹在,你们在梦里……”
变聪明些是好事,但胡思乱想画蛇添足,就很容易让他人产生误会了,素还真连忙打住,眼神微妙,“你猜的没错。”
“啊!”齐天变倒退一步,被惊的手指发抖,“你、你们……”
“你猜的没错,我们在梦里,闹翻了。”
……
“原因。”
“艳文以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当局者未必迷,旁观者也未必清。”
“那弦首为何惊讶?”
“感君舍己救人。”
“何意?”
“生魂已薄,仍愿分力三分于他人而毫无迟疑,苍,十分敬佩。”
“……”
简而言之,就是傻的出奇。
毕竟素还真哪怕腿断了,行动自如的可能性也能达到九成,完全不需要史艳文这多此一举,梦外之人也没想到史艳文竟用最伤己的方法帮了素还真。
史艳文无奈,弦首用词,可算是含蓄委婉至极了。
“这三****便暂居此地,随后,苍护送你回琉璃仙境。”
“为何?”
“拿回附着在素还真身上的魂力。”
“……抱歉。”
“多虑。”
弦首还是看见了的,只是他不愿说,史艳文是亲身感受,可也不愿说。
他们避重就轻地谈了些其它事情,史艳文未曾追问素还真看到是什么,只是好奇他竟会对自己出手,是什么东西会让他产生阻止自己的意图,难道是他认识的东西么?他太好奇了,好奇的有点纠结,不知轻重,甚至忘记分辨哪些事情对自己来说才是最为重要的,哪些不是史艳文现下最该关心的。
如同千里之外的素贤人。
素还真本来应最该关心异识与九轮天,可总是忍不住走神,他该想的事情有很多,不该想的事情也很多,他一直分辨得很好,极少有像如今这样,不该想的却出现的最多,几分混乱。这般境况,从来只有亲友远逝才会出现,萦绕心头,挥之不去,不该在这种计划施行最关键的时候。
他叹了口气,挥手写了一封书信,交予齐天变,“帮我把他交予怒山之上的弦首,可需路观图?”
齐天变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信件上既无署名也无图案,除了拆开还真无法看出什么来,“路观图是不需要,但听说天波浩渺一般人可是进不去的,我怎么交给里面的人?”
“你将它抛入高空,风若有心,自会带它进入其中。”
……
风行短笺恰是傍晚。
史艳文那被清风拂静的思绪正伴着筝声遨游,周身如何薄膜的柔光似乎稀薄了些,呼吸浅浅,他的梦平静很多,声音也慢慢没了,人影也慢慢没了,突然踏空的悬崖消失不见。可记忆好似回到了三年前,努力想起的东西偷偷流逝而走,深刻脑海中的几张脸时常交叠混乱,史艳文只好拿了纸笔将之画下。
此刻方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多傻的事,难怪弦首那时脸色怪异。
画成之刻,一纸薄笺也正好落入道人之手,气流中传来轻微波动,史艳文抬头,道人已化去古筝,不动声色地浏览而过,随后收信沉吟,“素还真遭逢大难,琉璃仙境已不安全,吾护送你去推松岩,明日动身。”
史艳文将画收好,敛眉道,“艳文自己去便可。”
“苍仍需在推松岩布置阵法守护,聚魂庄之事,苍会代为留意。”
“艳文自己的事情,不敢劳烦弦首。”
“魂魄不全,你无法离开灵气长存之地,此事本也与我道门有关,你不必觉得亏欠。”
“……”史艳文顿了顿,“那素还真身上的魂力呢?”
“他自会去见你。”
史艳文此刻并不大想去那个地方,他在素还真那里挨了袭击,倒不是他记仇,只是心疑尚未排解,偏偏又要仰仗人家的生存之地,总归会让人苦涩的。但弦首已然决定,明知史艳文不愿还是决定了,也不知信里到底写了什么,话已至此,他也无法忝着脸赖在这里不走,“好,那就多谢弦首了。”
“嗯。”
好生清冷。
史艳文摇摇头,与之相处几日,虽谈不上不适应,但面面相对却毫无话题,是人,自会尴尬。或许他该庆幸,这种无奈即将结束。
莅日,皎胶白月尚未爬下山巅,史艳文已拢了衣襟与之出发,各自运使轻功,走得都不是寻常路,晨露未沾脚底,虚晃而过便全数扫落,从树叶上滑进了草地里。踏着晨曦微茫,两道身影速度不快,但也不慢,半个时辰便就到达了那处洞天福地,推松岩。
道人行事作风干净利落,布置阵法、固魂叮嘱半刻不到一气呵成,走得也极其潇洒,一个“请”字人就不见了踪影,史艳文就要出口的一句多谢也就屯回了肚子里没来得及说出。
虽有遗憾,可真等人走了,史艳文却偷偷在心底松了口气,等了片刻捶了捶后腰,心虚地原地转了一圈抬步就往外走,完全没有进入一观的意思。
他的梦安分了,人却反而不安分了,在天波浩渺忍了几天,总算等到了一个人活动的机会。
而后便在阵法边缘撞见了不知道是去而复返还是在守株待兔的六弦之首,苍道长。
“……”史艳文莫名两颊发热,落跑被当场抓包这种事,无论稚子孩童还是成年男子,多少都会让人产生点不知所措的意思,“弦首如何在这里?”
弦首沉默了一会儿,半开不合的眼眸似乎闪过了什么,总之是让史艳文羞愧了一场,“山上可是缺了什么东西?”
十分合理的台阶,史艳文很有眼色的顺势就坡下驴,“对啊,推松岩太静了些,艳文想去挑选一品琴筝,闲来无事好做消遣。”
“正好,”道人左手一摊,一架史艳文未曾见过的碧色七弦琴便出现在手上,“苍日前曾得一琴,无名,观之品貌音色皆算上佳,方才想起,觉与艳文身姿情质甚是相配,聊作临别赠礼,还望笑纳。”
若真是要送礼来了,送去山上便可,何必在山下站着,可见是预料到了这人会下来。
不过道人让他笑纳,那必然是要笑纳的,史艳文嘴角扯出感激的笑意,双手接过,“正好,艳文也省了这一趟。”
“有所助益便好。”
“……”
“……”
史艳文觉得自己的笑容一定有些僵硬,因为道人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理直气壮气定神闲地挡在面前,似在先等他“回心转意”。
“……多谢弦首雅赠,艳文这就回去了。”
“嗯。”
事到如今,再多挣扎也没什么意义,史艳文抱琴转身——他在此界时运不济已不是一天两天了,反正弦首如斯高人,总不能在此守个七八天,做了普通的看门将。
可没走两步,史艳文突然回过了头,目含惊异。
苍淡淡问道:“还有何事?”
“无,”视线在道人眉间唇角一一扫过,手指无意识的在琴弦上拨了拨,那份惊异也变成了不确定的犹疑,他方才,恍惚听见了一声微乎其微的笑声,像是幻听,“弦首,准备何时回去?”
“待你上山。”
声音没变,神色如常,道人站在那里,似一缕随时可飘散而散的风,无声无息,却又比怒海云涛都深沉莫测,史艳文可比他轻松多了,只比那无处可归的白云一朵少了半分自由而已。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古琴抱在身前,侧身颔首,白色发带轻轻扬起,姿仪优雅,他险些忘了一件事,忘了说一句早该说的话:“两次救命深恩,艳文会记在心里,不敢或忘。”
道人眼波微动,一直靠在肩上的浮尘在空中划了半个太极,稳稳搭在左腕,紫衣摄月,静水流深,“机缘所致,举手之劳。”
史艳文怔了怔,“……暂别。”
“暂别。”
转身上山,史艳文默默掂量着那两字,及至入了推松岩,见到屈管家早已备好的一切,终于笑出了声,“机缘,缘份,哈。”
此行,还不算太遭。
……但也只是不算太糟而已。
几日后史艳文在山门绕了几圈后想,如果这不知何时布下的迷阵能够消去的话,那就可以连“糟”都算不上了。
显然他是“涉世未深”,小瞧了道人。
道人其实跟本不用站在那儿守门,要让一个后辈“心甘情愿”地困在某地,对那等活了上千年的人来说,方法何其多,难怪道人当初愿意屈尊等他上山,这动作做的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史艳文在山门周围转了几圈,依旧如往常一般毫无头绪,时值破晓晨初,林间寒气森冷,也不是寻找破绽地好时候,只好重新回去山上。
推松岩是个清幽的地方,不像琉璃仙境那样高不可攀,也没有天波浩渺般深不可测,傍着山崖,老松长存,处处都有苦境神人居住过的痕迹。
连闭上眼都能摸到石塌上的莲刻,让人想避都避不开。
往莲台一坐,史艳文撑着头仰天思考对策,信手有一搭没一搭点着石台,他其实可以强行突破阵法而去,但弦首一番好意,也是为他安危考量,这样做未免有不识好人心的嫌疑,有伤人情。可也不能守在这里不出去,他终究还是要走的,现下必须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才好离开。
云雾渐散,暖阳将露,云朵化成了兽影,史艳文自嘲地笑了笑,总不能期待天降祥瑞,跑来一匹坐骑将他带——
“吼!!”
……走。
湛蓝的双瞳映着破裂的日光,未及惊讶便被刺激地闭上双眼,手指微微遮挡着如实体化的天光,震惊地睁开眼,又不敢相信地眨了眨。
如果他眼睛没问题的话,他好像看见云朵化成了一头麒麟,那头麒麟好像正冲他奔过来,那头麒麟落在了他的面前,通体晶莹,如水色月华,小心翼翼地嗅了嗅他的手,那头麒麟乖巧地梗卧在了他腿边。
这是不是就叫做“异想天开”?
史艳文坐直了身体,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这头俯卧着还有半人高的生物,再次确认。
狮头护目,麋身马尾,龙鳞覆体,性情……温和,其声如雷,口,暂时不知道能不能吐三味真火,但,和年画上的仁兽相差无几。
“这是麒麟……吧?”
“嗷呜。”它摇了摇尾巴。
怎么跟猫一样,史艳文许久才想起来开口说话,“艳文该说,此处果然是风水宝地么?”
史艳文试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想去碰碰他的羚角,麒麟老神在在地看了一眼,也不动弹,只是视线又回到了史艳文脸上,静静地看着,一点担忧没有,反而眼神温雅地像看透了他似的,让史艳文就要触到羚角的手指立时缩了回去,眉头一蹙,心里一惊,“你……”
难道是素还真派来看着他的?
麒麟见他收手,喘了两下粗气,不理会史艳文变了的脸色,两只羚角闪闪发光,歪着脑袋的样子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史艳文见状又试探着问了一句,“你能带我出去吗?”
麒麟直接闭上了眼睛,趴在了蹄子上。
史艳文抽了下嘴角,看来它十有八九跟素还真脱不了关系。
“你的主人什么时候来?”
麒麟动了动耳朵。
“素还真要是再不来,艳文便打算强行出山了。”
麒麟转了个方向继续睡。
“我说真的。”
麒麟不作反应。
“……既然你不信,那艳文只好身体力行以示决心了,弦首若是问起,艳文可就说是你撞破了阵法结界,艳文只是借势而已。”
麒麟终于睁开了眼,看了他一会,似在确认他话中的真假,而后起身来到洞口——趴下,闭眼,挡住了大半洞口。
“……”好吧,好吧,你厉害。
气闷地进了岩洞,史艳文丝毫未发现,在他转身那瞬间,麒麟眼中一闪而过那陌生又熟悉的笑意。
麒麟来的第一天,素还真又入了他的梦,还是正午时分的白日梦。
不同于上次的毫无预兆,这次史艳文莫名其妙的近乎于等鱼上钩的从容不迫,似乎察觉到了冥冥之中的早有预料。
他照常待在迷雾中,却很有经验地选了雾气最稀薄的所在,而后不动声色地看着浓雾中凭空出现的虚影,看他甚是棘手的在雾中迷失了方向,自然其中不乏史艳文的有意引导。
这梦境到底是他的,如上次那种帮人站起是做不到了——那点力量仍在素还真身上起着作用,但调动一下周遭的自然景物还是做得到的。
史艳文看了很久,直到那身影叹了口气准备消失时才出声,“左前方二十步,小心脚下的碎石,素贤人。”
素还真正欲离开的身形一顿,失笑着摇头走了出来,无辜的神色与那头不请自来的麒麟极为神似,“艳文可是出够气了?”
若不论彼此身份,素还真的语气可说是在哄骗多年至交了,完全没有怪罪之外,还有些好笑的纵容,听起来倒像是他故意寻人不到的,但彼此其实心知肚明,若非史艳文在给他下绊子,以素还真的能为,实不至于耗时如此之久。
史艳文似笑非笑,背着双手看他,瞳孔深处却似留有通幽曲径,看不见底,“素贤人看起来兴头正浓,不如在入内多耗几时,艳文很不介意继续为你‘铺路’。”
“诶,素某尚有要事,此等独特娱乐消遣,还是他日再来领教为好。”
“既然诸事紧逼,素贤人又何必再次耗费时间来此,让艳文心生不安。”
素还真哎呀一叹,黯然伤神,“这声‘素贤人’听的劣者无地自容,不如还是唤劣者‘白莲先生’,可好?”
史艳文呼吸一滞,他觉得自己的脾气大概也随着魂体流逝而变得越加不受控制了,“交情不深,史艳文岂敢僭越?”口气有点冲,还有点气急败坏。
“梦中幽会,交情可深。”
“……素贤人,艳文若理解正确,你这应该算是私闯他人梦境,与私闯民宅一样,同样失礼。”而且,谁在跟你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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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史##俏史#个人合志《倦于客·多情关》最后还有五本,我就放个地址好了:?id=538104325444&prip;sourceType=item&suid=b77b9027-786b-4c5c-931f-6b29d711dbe1&ut_sk=1.VNtsp5nWm2cDAIYPpwqmnqpl_12278902_1473310503091.SinaWeibo.1&un=6a0fff08e28e94a27415b581aeef1d0d&share_crt_v=1&cpp=1&shareurl=true&spm=a313p.22.2gb.9857621127&short_name=h.0eE6;ybhpss=c3VicGxhdD13ZWlibyZwYWdlPXdWJvX2l0ZW0mY3BpZD0zNzk5NTYxMDIyJnB1aWQ9MzTAyMiZwZ3VpZD0mdHM9MTQ3MzkwOTQ3OCZjaGFubmVsPTAsMSZpdGVtbGlzdD01MzgxMDQzMjU0NDQmcGl0ZW1pZD0xMTAwMzTAyMjAwMDMyNDMyNDM%3D&app=e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灵魂是很奇妙的东西,捉摸不定,估量不透。
但比之灵魂更耐人寻味的,还是那颗每个人都大同小异却迥然不同的心。
素还真可以说出来,史艳文也可以纠缠追问,只是都被一个字给震慑住了——于心不忍。
吊诡。
素还真觉得史艳文似乎变年轻了。
不是指面貌,而是性格,那捉弄人的小伎俩处处透漏出让人哭笑不得的稚气。
往前三步站定,素还真低头看看脚尖莫名出现的树藤,十分苦恼。跨过,史艳文必定会再给他提供点麻烦,前赴后继不遗余力,但就这样顺势摔下,似乎又太不好看了,毕竟两步之外就是碎石遍地,很容易就会落个鼻青脸肿的下场。
还是跨过。
又三步,素还真略感汗颜,抬头望天,老木枯藤缠着的巨石眼看着就要当空砸下,挥袖闪身,再度出现却又出现在了来时之地,四处看了看,他这次选择了另一方向。
这是第四次改变方向,史艳文或许是玩累了,这一次并没有过多的陷阱,但迷雾愈深,莫说两步,随手一伸都不见得能完整发现自己的手指。
看来他是不想见自己了,那在此辗转怕也无济于事,素还真唉了一声,还是先行离开吧。
“左前方二十步,小心脚下的碎石,素贤人。”
“……”
少顷。
史艳文彬彬有礼,抄手笑问,“敢问素贤人是为何故纡尊降贵,入此褴褛梦境呢?”
素还真温文尔雅,轻声笑答,“特来襄助故人,以为将功补过耳。”
“可惜故人方自噩梦醒来,心有余悸,又恐重蹈覆辙,怕是不敢再劳烦素贤人。”
“怕,是拒绝的意思吗?”
史艳文看着他,方才架起的笑容一下子烟消云散,他一直以来压抑的不安终于使自己心浮气躁了,三番两次的变故实在让人心累,险些被这些打击冲昏了头脑,“怕,是希望还这梦境一片明朗,至少,能让我记得亲人的脸。”
“‘至少’,”素还真脸上的笑容也敛了下来,看起来很是沮丧,“看来艳文是对素某失望了啊。”
史艳文侧过头,看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外围迷雾,半晌,闭上双眼,忍住酸涩,“艳文只是想回家,无论什么代价,我都可以接受,我只怕连这个付出代价的机会,都求之不得。只是这样一个机会,素还真,你应该明白的。”
“……我不知道你的代价是什么,”素还真向他走近,执起史艳文的右手,“但素还真相信自己。”
纯白无暇的魂力让人心里一暖,在手心打了一个旋,缓缓流进另一人的手指里,魂灵相通的交融感让人迷恋,稍纵即逝的契合让彼此都忍不住有了瞬间颤栗与失神。
史艳文脑中突然闪过一句话——他可以是救我出苦海的天赐神迹,也能是让我更加无助的地狱鬼渊。
慌乱地收回手,背脊上划过一阵酥麻,像冰雪落在了身上,那瞬间冰冷总是让人不由自主的受惊与闪躲,“……那是什么意思?”
素还真若有所思地捏了捏指腹,方才那一瞬间,他脑中闪过了一个画面,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一处极其平常却精巧别致的大院——正气山庄。
那就是史艳文梦寐以求的归处吗?
“素还真,你在想什么?”
“没事,”素还真看向他,却正好发现那人默默移开视线,“……素还真既然承诺要助你,便不会食言。那日不是好时候,素某只是想起一些要事需要处理,只要你愿意相信我,在此安心养魂,等素某手上之事得以缓冲,我会留下时间,亲身前来向你解释。”
素还真很忙,史艳文是能感同身受的,他忘了许多事,但曾经的责任就像嵌入了骨子里,要忘了它,就要削肉拔骨才有可能,而素还真在遇见史艳文之后,或许就更忙了。
不仅醒着忙,睡着了也忙。
他本该问清楚,哪怕十有八九是得不到精确的答案,否则,素还真为何只字不提?可史艳文不敢多有耽搁,史艳文懂得分寸,素还真即便真的承诺了什么,也没有道理接受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的诘问。
他们最相似的地方莫过于此——不愿让自身成为别人的麻烦,却又总是身陷麻烦之中,无论是不是自己引起的麻烦。
“相比之下,我们似乎太过清闲,”抬手抚着麒麟的羚角,史艳文挑了挑眉,“不过,我那样说,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
——那艳文,想要一个承诺。
——哦?什么承诺。
——若是他朝艳文能可返界归家,艳文要清香白莲素还真,倾尽全力一助。
——嗯……
——肯否?
——若不违道义,素还真自然愿意。
然而河清难俟,他冥冥中中觉得自己大概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等了,有这么一个人愿意让他得寸进尺也是好的。
史艳文往水里沉了沉,温热的泉水漫过肩膀,趴在木桶上看着乖巧的仁兽,嘴角勾了勾,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以前怎么没听过素还真还有个神兽相伴,还是麒麟?
“素还真藏着你,是要做什么?”
麒麟眼睛都不眨了下,看起来像是没听懂。
“你的眼神很像他。”史艳文半跪着起身,想凑近了细看,带起的热水一不小心就溅到麒麟眼睛上,惊得它猛缩头,扭头就跑出了洞外,史艳文莞尔,拿起一旁的衣服穿戴。
它的眼神很像他,所以史艳文总有种怪异的感觉,好像时时刻刻都被素还真盯着一举一动一般。
“吼!”
“素、素还真?!”
是屈世途的声音,史艳文连忙绑好衣带,随手扎了个单调的马尾便走了出去,按相处时间来说,屈世途可比素还真要亲近多了,心情不由也好了起来,“屈管家。”
史艳文出去的时候,屈世途还是一脸震惊地坐在石凳上,茶水荡了一桌,和口中的“这这这”一搭,越加让人憋不住笑意,“屈管家怎么有空来了?”
屈世途好不容易静下心来,看见史艳文的样子登时又睁大了眼睛,神色有异,“你刚刚在沐浴?”
“昨夜睡得晚,又在梦里遇见个有趣的人,正午方醒,屈管家见笑了,”
“他也跟你一起洗?”
史艳文嗤笑,“那木桶可容不下它,可是有什么问题?”
屈世途眼角似抽了抽,“没问题,没问题,只是素还真何时派了头麒麟过来,老屈我竟不知晓,有些惊讶罢了。”
“想必是素还真看你日理万机,不敢劳烦吧。”
“哪比得上他‘事多’,”屈世途低头抖抖肩膀,像是冷风吹进了颈间,好半天才抬头,从怀里拿出两本书出来,干咳一声,“我是来送东西的,这两本书各是讲究养魂护体和清心佛经,其内容虽不算罕有,但于你却大有益处。顺便看看你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补充,我也好一并置办。”
史艳文接过书,放在手下,眼神微微眯起,“艳文并不缺什么,倒是先生,不过送些东西,怎么脸色那么红?可是哪里不适?”
屈世途默默看了一眼麒麟,麒麟舔了舔并不存在的毛发,撇过了头,史艳文跟着看了一眼麒麟,似是顺口一问,“和它有关系吗?”
“是啊,”屈世途重重地哼了一声,解释道,“这突然出现在人身后大吼一声,胆子再大恐怕也会被吓的跳脚,更别说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了,你说对吧,素还真、的麒麟?”
史艳文打消疑虑,上前摸了摸麒麟的头和下巴,“它只是调皮了些,对吧?”
麒麟听话地点点头,屈世途脸上表情再变,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指着那头威严尽无的仁兽直颤,“你!你简直、简直……”
史艳文奇怪地看着他,“屈管家,你怎么了?”
屈世途一甩袖子,“那么高贵的神兽,你看看他演的……咳咳,你看看他的样子!”
“哈,万物有灵,亦有自己的独特个性,屈管家何必过于苛责?”
“……”屈世途翻了个白眼,摇摇头不再看他们,“我去看看你缺什么。”
“我不缺——”
“你缺不缺东西,老屈我自己会看,你先把头发晾干再说。”
“……”
史艳文的确不缺东西,屈世途是何等细心的人,将素还真堪称挑剔的繁琐审美都能照顾的面面俱到,更别说随遇而安的史艳文了。
且他不仅不缺东西,还多了样东西。
屈世途看见那架被束之高阁的碧琴之时还十分感兴趣,拿在手上轻拢慢捻,音质确实上佳,“不知是何处买来的,实在是好眼光。”
史艳文摇摇头,“这是弦首给艳文的临别赠礼,艳文不善琴曲,便只好将之好生珍藏。”
“弦首?”屈世途撩着胡子又看了看,“弦首甚少送人礼物,看来你与他相处很是愉快?”
愉快吗?
如果两相无言也能算是愉快的话,那的确算是愉快了。
“既然你没什么缺的,那我也提早回去,不然那两个孩子又该闹饿肚子了。如果你有事,”屈世途顿了顿,指着麒麟,“就告诉这家伙,他应该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史艳文引身行礼,“弦首告知,这地方仅有几人可自由出入,艳文有幸并不在此列,哪里又来的麻烦,屈管家不必担忧。”
“呵呵,这……你当然不太会带来麻烦,”屈世途欲言又止,“总之,苦境近来并不太平,小心些总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艳文定当谨慎。”
叮嘱几句,逗留几时,屈世途便就下了山。
道人改过的阵法有着天然迷魂的作用,但这作用似乎只用于史艳文一人,是以屈世途这一路走的极为顺畅,连半步停顿都不见,径自行至一处高崖,顶着烈日,一边吹胡子瞪眼,一边看着艳阳当空来回踱步。
今天是个好天气,晨起时雾大了些,白日里阳光便不太烈,何况这里举目一望,处处阴凉。可他偏偏不在那些地方等待,就选了这毫无遮掩的山崖,山峰高耸入云,树林时而传来沙沙的野兽骚动之声。
他有意让隐藏的秘密曝光,只是到底是个心软的人,徘徊半晌又磨磨蹭蹭回了林间。
岂料林间早有一人安然以待,见他出现还幽幽叹了口气,“好友啊,素某在此等待多时,怎的如此姗姗来迟?”
屈世途本想气愤地先来一场冷言冷语,出口却又习惯地改成了苦笑,“我啊,是真搞不清楚了,你到底是怀疑他,还是看重他?若是怀疑,人现在也是插翅难逃,你就晾他个两三月也无可厚非;若是看重,也不必在此时刻节外生枝,须知事多易生变啊。”
素还真别有深意道,“好友怎知,怀疑和看重不是一回事呢?”
“弦首亲自作保,莫非你还有疑虑?”
“疑虑有许多种,就看好友说的是哪一种了。”
“嗯……”屈世途沉吟片刻,“昨日弦首既道史艳文魂识浩荡光明,未有恶念,那你担心的就是魂灵之外的事了,魂灵之外……聚魂庄?”
素还真叹了口气,“聚魂庄,聚魂之地,还不明显吗?”
屈世途微微一怔,“你是说他已经死了?”
素还真惊讶,“好友,你最近领略话中重点的能力似有下降?”
屈世途没好气,“难不成你说的是那块破地方?”
“欸,那地方虽受诅咒,却并不破败,反而是天然养魂之地,但,”素还真看了看山上,虽然知道山上之人听不见他说话,仍是忍不住压下声音,倒让他说的话有种阴寒之感,“这么好的地方,偏偏毫无根基游移不定,自然,是要有供养此地的‘养料’才能维持,以保庄内人生机不散。”
聚魂庄的人大约已经活了许久,用吸食外界生灵魂魄的方式,来维持自己的经久不衰,史艳文若是一直待在那里面,恐怕连最后死时也是不明所以自己因何而来、为何而来?
幸而素还真误打误撞闯入,还引了敌人过去。
只是,那聚魂庄有什么能耐,竟能跨界召唤一人,且次次来的,必然是些魂力强大之人,而史艳文,或许并不是第一个人,也有可能不是最后一个人,除非聚魂庄里的人愿意回归天命,不再苟延残喘。
可要让一群人甘心赴死,哪有那么容易,无论何种说辞都是毫无道理可言,现在也连地方都难以找到,即便找到了也不一定有送人回去的方法,史艳文如要回去,恐怕遥遥无期。
“唉……”
他看着天空,无论如何,只能盼望弦首能找到那神秘之地,寻得线索了。
恍然出神,突然一阵阴冷之风吹过,素还真定睛一看,正好撞见齐天变脸色大变从地面跳开,“啊!蛇!!”
素还真唇角轻抿,微微一笑,推着轮椅往前,“你是龙,也会怕蛇吗?”
齐天变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拿着草药走到他跟前,“谁说龙就不能怕蛇了!你都没看到,那蛇小是小了点,纯白色的,躲在那些草丛里突然一闪,是人都会被吓到吧?”
“哈,以此为戒,下次眼神可要放尖些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齐天变把手上的草药递给他,“你看看,这些有没有用?”
“嗯。”
“有用?”
素还真神色一动,“方才进后山时我似乎看见了一株九仙草,只是天未大亮,并不清晰,能将它采来吗?”
“方才看见的现在才说,”齐天变啧了两声,“说罢,长什么样?兄弟我不介意为你跑这一趟!”
“暗黄绿色,呈锥形。”
“好嘞,你等着,别乱动啊。”
“可以。”
见人远去,素还真默默起身,留下轮椅,往林间更密处走去,直到光影交错,背负刀剑的宽厚身影无声出现在眼前。
“叶小钗。”
“啊。”
听见熟悉的声音,看见熟悉的身影,素还真难免欢喜,那张带着刀疤的脸上却是半点欢欣也无,看着他缓步行走,又是惊讶又是担忧。
“素某走了良运,有人竟误打误撞治好了它们,你不必担心。倒是流星行和皓月光,他们准备的如何了?”
“啊。”
“如此便好,第一次出任务,叶小钗,你可要随行?”
叶小钗摇头,原无乡会配合。
素还真失笑,“看来你已经先和他打过招呼了,但,只有原无乡吗?”
“啊……”叶小钗怔了怔,恍然大悟,微微皱眉。
“却也无妨,”素还真想了想道,“届时银豹自有应对,至于另一个当事人,呵呵,想来该有一场不可错过的好戏,叶小钗你有眼福了。”
“啊。”
素还真含笑道,“哎呀呀,素某玩笑之语,且说你来此,所为何事?”
叶小钗看着他,微微侧身,你之右麒麟于数日前离身,可是为了推松岩之内的那人。
“是屈世途告诉你的?”素还真无奈,“他的情况危险,素某只好出此下策。且暂时麒麟星还不用现于武林,左右麒麟视野互通,若有危险,我自会收回那一段魂识。”
“啊。”可以托人照顾。
“并非不能找人照看,只是,他有些特殊,素某也想再确认一些事情。”
叶小钗无声叹息,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倏然白色的披风逆风飞扬,刀狂剑痴转身离开。
素还真点头,目送着那沉默的背影缓缓消失,传音过林,“我会保重,你也需多加注意,再入江湖,危机不断,魔吞不动城之事,就拜托了。”
“现在……”素还真遥望天色,启明星大放异彩,昭示着百日将明。
洪福齐天的齐天变,也该找到药草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素还真不是个能喝酒的人,但这个秘密被掩藏的极深、极深。
但也不是无迹可寻。
史艳文能从蛛丝马迹中发现此秘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以为史艳文彼时极力寻找梦境踪迹,该不会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青灯殓旧骨,赤云染倥偬。
史艳文第一次离开推松岩,其实是一次意外,很小的意外,对史艳文来说也是等了许久的意外——不过就是挖出了山中松树之下的女儿红。
女儿红,不是什么少见的名酒,制作材料也是很普通的糯米和红糖,众所周知的特殊之处便在于它的意义。女子满月时家人酿制数坛,泥封入地,成年出嫁时取出,倒与夫家长辈求取祝福,只是如今这乱世飘摇,太多人疲于奔命,隐约也只有计较家产丰厚的乡绅还都能留的几坛。
小小一坛,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的瞬间,就象征着一个女子到妇人转折的开始。
自然这货真价实的女儿红素还真是拿不到的,但那窖藏的一坛子也勉强算佳品,潜尝一口,甜、酸、苦、辛、鲜、涩六味俱全,还称得上正宗,香气浓郁,浸润心脾而无声。
史艳文对其感兴趣的原因倒不在于陈酿香醇,而是他记得琉璃仙境似乎并没有看到任何酒器。
那埋酒的地方就在峭壁断松的根部,许是因石壁上的红土连日来遭受大雨的冲刷,泥土滑向它处才露出了潜藏的秘密,史艳文细察天色,那凸出来的半个酒坛恰在石壁上摇摇欲坠。
翻身拿下之时,外出的麒麟正好回来。
史艳文方在探究是谁将酒水藏得如此隐蔽,看见麒麟站着不动许久,便犹豫着在它面前晃了晃,蠢蠢欲动地说道,“……试试?”
自然,麒麟是不试的,素还真原也不想试,不说他此刻不能现出真身,即便能够现出真身,也不会试。
不过最后他还是试了,被迫。
那坛酒的确是他所埋,彼时孤身在此,再多筹谋也不过寥寥数语,闲暇之时除了打坐下棋喝茶,总也没个消遣,更何况还有个爱动的小鬼头,那坛酒虽是他埋的,但不是他买的,而是小鬼头偷偷带了回来,被他给发现才埋了起来,只等哪一日赋闲无事,聊为一试。
熟料接下来的日子,闲暇二字便基本离他远去,这坛陈年佳酿理所应当的被他抛之脑后。
素还真化身虚幻,就坐在莲花座的另一半看史艳文喝酒,他喝得很慢,很缓,时而皱眉时而开怀,脸颊渐渐染上淡淡的蜜色,神色愈渐倦懒。
后来还笑出了声,不出意料,果然是有喝醉的趋势,素还真赶紧打眼色让麒麟过来提醒,却没想到史艳文突然抛了酒坛往他这边躺了下去,素还真忽地站起身,随即微怔,无声笑开,他本是虚幻之体,还怕人发现不成?
可接着事情就有点难办了,莲花座被一人占完,他又不能往人身上坐,便站在一边看他。
史艳文确实是添了醉意,眸中水雾迷蒙,躺着躺着又嫌不舒服地扯开发带,及膝黑发如瀑布般大片大片的散开,简直要晃花人的眼睛,可是太长了,还有些落在地面,染上尘埃,素还真又想用手去拾起,最终也没有再次犯傻。
他躺了一会,微风轻拂而过,又坐到了琴台边上,斟酌片刻,一段不成形的调子随即跌跌撞撞流出,前奏将完,史艳文倏尔又吟起了诗。
回忆迷茫杀戮多,往事情仇待如何。绢写黑诗无限恨,夙兴夜寐枉徒劳。
让人叹息的诗,素还真感同身受,一生奔波,那几分愤恨悲凉,他又何尝没有过?
诗停,音静,史艳文趴在碧色七弦琴上,茫然地看着麒麟,昏昏欲睡,“这首诗……谁写的?”
麒麟只甩了甩尾巴,歪着头看向琴座前边的素还真。
史艳文似没有注意到它的目光,强打起精神拿起酒坛走到麒麟面前蹲下,刚好挡住了素还真的视线,“你的眼神,和这几天不太一样啊。”
素还真连忙回到麒麟身上,他没想到史艳文即便醉酒,观察力也不同寻常。
更没想到,史艳文会把手边唯一的酒全部倒在麒麟嘴边,嗤嗤笑道,“我请你喝酒,你怎么不喝呢?”
当然,最没有想到的事情就是,麒麟居然连反抗之力都没有,便直接醉晕了过去。
“……”素还真无语望天。
史艳文也没有想到麒麟会“一杯倒”,他看了看手上的空坛子,虽然手上的东西不止一杯。
“嗯?”史艳文模模糊糊地站起身,扔了酒坛,将外套脱了下来盖在麒麟身上,循着月光前行,蹒跚着进入了迷阵当中,“原来动物不能喝酒,那艳文去找人……”
素还真闻言莞尔,将麒麟身上的衣服收了起来,默默跟上。
喝了酒的人不能指望他思路清晰,脾气宽容,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也是在当事人头脑清醒的情况下,尤其是在那人越活越年轻的情况下。所以当史艳文在迷阵转了好几圈仍旧不得出路,很失礼地冒出一句“这是什么鬼地方”之时,素还真也只是觉得好笑而已。
素还真在原地等了等,等待酒的后力上头,他便准备直接将人打晕扶回去便是,反正喝醉之人,看见什么都有可能是幻觉。
月色如洗,流光满地。
青云飘过,素还真见他呆立半天也不见动静,正准备动作,倏然一阵恍惚,眼前白影如鬼魅般闪过,史艳文消失不见。
素还真一惊,连忙化光追上,却是不过眨眼,贯天的金色光华将黑夜照亮如白日,纯粹震撼的一幕还未消散,庞大的迷阵已然奔溃四散。
素还真停下脚步,神色为难,隐有一丝艳羡,“真是快准狠啊……”
不过等见到史艳文做出的事后,他就一点都不艳羡了。
史艳文只是想找人喝酒。
只要是两足行走能说人话就行,哪怕他是个和尚,哪怕他手上其实也没有酒。
“我请你喝酒,你喝酒吗?”
“出家人不能喝酒。”
“出家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出家人,就是贫僧。”
“我问的是出家人和你什么关系,关贫僧什么事?”
“……施主,不如我送你回家吧。”
“回家?”
“施主,请带路。”
“……”
“施主?”
“施主是谁?他为什么要给你带路?你要去哪儿?嗯?”
史艳文觉得自己运气很好,才刚踏出推松岩就碰见了一个大活人,可是这个人有点毛躁,比一看见他就出掌袭击,幸好史艳文反应够快,一闪身出现在他后面将之按住。
而被按住的那人运气大概就不是很好了,眼前无声无息突然出现一个白影,欲动手抵挡,却不料那人身法奇快,唯一庆幸的就是这人只是一个醉客。
可被醉客缠上也不是什么快事,又在这奔波不停的关口。
“施主,”沉吟一瞬,那人改口,“你先松手,如何?”
史艳文眨眨眼,“不如何。”
“施主,贫僧不欲与醉酒之人计较,但你若再不松手,休怪在下无礼了。”
“无礼?”史艳文想了想,突然抬起一只手,并起两指,视线看向他的檀中附近。那人头皮一麻,脸色微变,“你想做什么?”
“我想对你无礼。”十分想当然的语气。
话音方落,指尖迅雷而下,不料疾风凌厉袭来,飘过半分莲香。
……
史艳文偏过头,眼神微眯,“艳文的梦境,可是琉璃仙境的大门?”
素还真缓慢而有力地松开他的手,一边将人抱开一边道,“素某是给你带好梦来了,艳文不曾倒履相迎,做了那仓卒主人,在下也不曾在意,又何必那么大火气呢?”
“哦?”史艳文挣了挣,突然凑近,酒气直扑了人一脸,眼睛放光,“那我虚左以待甚久,那位自称要亲自上门的人,如何不见动静?”
虚左以待,左为尊,讽刺意味浓的发酸。
素还真咳了一声,仰头退开些,看向无声伫立良久表情依旧温和的僧人,稍感尴尬,“涉足,我们又见面了。”
涉足却尘思,三足天之一,昨日才见过素还真的带发僧人,不过那时他还是坐着轮椅由人推着,第二日却腿脚利索地出现在山中,他看向白衣醉客,看起来与这位关系还不错,当下赞道,“素贤人果真医术高明,临别不久方还不良于行,转眼即便大愈。”
素还真面不改色,“天缘巧合罢了,涉足为何在此?”
“路过而已。”
“一际云川途径此地?”
“嗯,这位施主是?”
“他是素某好友,史艳文。”
史艳文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不敢高攀。”
“……”
“他不胜酒力,见笑。”
涉足咳了一声,“无碍,他亦是个有趣的人。只是在下正欲归去,就不再叨扰,这便告辞。”
“哪里,”察觉酒气入鼻,素还真忍不住将人推远,“素某此刻……还有要事,就不远送了,请。”
回推松岩的途中也不太平。
酒气催驰神经,史艳文被夜风一吹,理智反而回了脑中,倒是素还真,竟莫名有些晕乎乎的,好歹平安回到推松岩门口,只有几步便可进入了,他已经看见月下麒麟闪闪发光的羚角。史艳文却停下了脚步,不仅自己停下了,还将本扶着他的素还真给定在了原地。
他扬起嘴角,颇具玩味地绕着素还真转了一圈,原先沉重的醉意似乎变得有些似是而非了,安静的夜里连树叶椽动都听得格外清晰,他却将声音压得比树叶声还轻,有点催眠的意味,“素还真,你还认识我吗?”
素还真恭默守静,握着拂尘手慢慢滑下,还未至地面又被他费力捞了上去,眼皮沉重,好在意识尚未走远,“你……没醉?”
“当然醉了,”史艳文刻意离他近些,吐出的气息晕染他人鼻息,那点稀薄的醉意变得越加折磨人了,“若不醉,你怎么会出来。”
素还真轻笑一声,毫无怪罪之意,“你使诈?”
“何必惊讶,不过是彼此彼此,”史艳文又走近些,近的能看见素还真颤抖不已的睫毛,就像他方才未运功消磨酒气之前一样,“艳文又不笨,物似主人形,但也没像到那个地步。”
好个一语双关。
一面提醒他进来目光放肆不加遮掩,一面则不轻不重地踩了他一脚。
“聪慧内敛,但,素还真会笨吗?”
“素还真昂藏七尺,满腹经纶,只是‘一杯倒’而已。”
“……”是时候让屈世途修改整理一下书楼的内容了。
“你的麒麟竟然在这一点上随了你,着实让人忧心。”
素还真有苦难言,史艳文大概是临时起意,他也没有防备,这才着了道,“那你想做什么?”
史艳文摇摇头,先扶着素还真慢慢进了里面,点了一只红烛,轻声道,“我只是想跟你告别,从初来此地,我便一直想要离开,你应该早已察觉,所以一直未曾出现,不过你大约小瞧了艳文。”
“你……”素还真撑着石床,已是意识朦胧将要睡倒之态,“不能离开……灵气充裕之地。”
“我知道,可艳文从不是被动等待之人,何况……”他看了看石室的书架,“何况,这机会可是白莲先生自己提供的啊。”
“你……想去哪里……找……”
话未说完,人已倒下。
史艳文贴心地替他盖上薄被,眉毛微微上扬,“你藏在麒麟身上这么久,却还是三缄其口,你若真心想要告知,需要一拖再拖吗?”
“……”
史艳文走的相当潇洒,堪称两袖清风。除了屈世途送来的两本书与原先身上所有之外,史艳文带走的只有那品碧色七弦琴,还留下了一片金叶子,其上阵法受损严重,可见下手之人何等果决,说不定积愤已久。
素还真醒来后与麒麟面面相觑,良久,终于沉重地叹了口气,“一者清香白莲,一座仁兽麒麟,竟然毫无防备就让人跑了,好搭档,这件事要记得保密,知道吗?”
“嗷……”
史艳文走的其实没有素还真想象中的潇洒,喝醉的时候得过且过不大在意,清醒后就不一样了,比如,下山后遇见的第一个分岔口,到底是走左边,还是右边。
他想了片刻,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突然想起先前被他缠住的僧人,虽说不过是他随意找的,不过到底麻烦了人,这一遭借势,一声多谢一声抱歉却是少不了的,当下也便有了方向。
他走的极缓,本想着是先到到最近的镇子上去打听情况,所以并不赶时间,且他无牵无挂,想来也应该没有人会来找他麻烦才是。
岂知行至后半夜,险些与人撞在一起。
那人身背金剑,一身金衣金发,即便伸出黑夜的依旧耀眼夺目,化作流光横冲直撞,忧心忡忡的自岔路口冲了出来,若非那一身金忙太过扎眼史艳文早一瞬察觉,手上的古琴怕是会直接被撞飞。
史艳文坐在树下揉着脚踝,若他朝回了九界,一定不能忘记四处游历一番,至少要搞清楚自己的天运是否喜欢因地制宜,还是说,这是老天对他先前他借酒装疯的惩罚?
正暗自叹息,那满身金色的人又折返了回来,躬身道,“抱歉,是倦收天找人心切,冲撞了阁下。”
倦收天,名剑无名,道家人,而且……
史艳文眼皮一跳,眼神有些微妙,撞着人也就罢了,偏又撞着一个和素还真与弦首相熟的人。
“无妨,倒是阁下行色匆匆,想来必有要事在身,还是不要为旁人停留的好,请。”
说完便干净利落,毫无迟疑地转身。
倦收天微愣,却也真的没有停留,只是略感怪异地转身离开。
少顷,史艳文再次停步,心虚地往后看了一眼,见无人跟上才又松了口气。他本不用如此紧张,可惜自出了推松岩,身体似乎就不受控制的虚弱无力了些,能安然避过才是上策。
“唉……”
素还真啊素还真,我入这武林才遇见两个人,两个人都是你的熟人,到底是你的人脉太广阴魂不散,还是艳文的运气已经差过某位矩子了?
冷不防,背后又传来另一人的声音。
“你怎么了?”
“……”
“我观阁下似有不适,此地近日不大安全,让我送你入前方露水三千暂做休憩……”
史艳文心情复杂地瞪着自己的鞋面,如果他没记错,素还真好像刚好就在露水三千。
“如何?”
自然是……不如何!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素还真不是没见过无理取闹之人,凭他巧舌如簧、舌灿莲花,千般刁难也能轻易驳的人哑口无言。
而所谓“轻易”,其立足之根基便在于自己能够大理在握,自圆其说之流太不可取。
但若于理不合、于情有愧,他亦不屑强词矫饰,就只好脸皮厚一点——装傻充愣了。
史艳文虽然脸皮不薄,但好不容易从推松岩溜出来,转头就被送到素还真面前这种事,就与上次落跑被弦首抓个正着的事情一样让人尴尬。
且活生生浪费了一次宝贵机会。
所以史艳文很苦恼,他没料到自己随意走的路线居然会朝向露水三千。
“这里不安全。”
“我能自理。”
“你……”
“告辞。”
不欲多言,史艳文抱着琴急转方向准备离开,再多待下去,怕是真的会惊动露水三千里的那位,谁知那位路人却突然出现在面前,两人瞬间成了面对面之势。
“这位……”史艳文默念几遍定心守魂,抬头在他背后的菩提红叶剑上顿了顿,他好像在那上面看到一个虚影,但也只是一眼,而后仍看向背剑之人,“侠士,究竟意欲何为?”
侠士不作声,等了片刻,手指在红叶上拂过,“你身体有恙。”
原来是个热心人。
“多谢关心,但有恙无恙,艳文自会斟酌。”
侠士又道,“这附近有收集阴魂之恶人行走,阁下在此流连,恐会引他注意。”
史艳文道,“那我远离此地便是。”
侠士再接再厉,“露水三千恰有一位医者,在杏林享有盛名,或许可以帮阁下缓解此症。”
享有盛名的医者,此刻在露水三千,这人的名字已经呼之欲出了,史艳文暗呼不妙,可他记得素还真曾言他的行踪如今算是武林隐秘,这人怎能随便带他进去?
“你就不担心我心存不良?”
“不会,”侠士轻笑,“你之魂魄浩然洁净,与那医者十分相像,赮相信自己的眼光。”
“即便如此,艳文不过是一陌生人。”
“你的情况,与吾兄长有相似之处。”
“……”不仅是个热心人,还是个同病相怜之人,可惜来的不是时候,史艳文面色微冷,直言拒绝,“君之盛情难却,然艳文自有应对之法,仍是不劳费心,告辞!”旋而加快速度,与其擦身而过。
侠士轻叹,渐渐走远。
素还真的精神不太好。
月上柳梢之初运功两周天,月落荒塘之末起身写棍谱。
苦境烽火不断,方有六王之祸稍平,九轮大劫又至。而九轮天为夺苦境,降下异识潜伏妖市,致使妖市内乱不断,又构陷佛门,勾结逆三教从中作梗,离间三教团结,引起数度风波,为气入世搅动风云。
妖市,三教与逆三教,九轮天,一团乱麻,斩断乱麻,需用快刀。
这把快刀,必须凌厉,且隐蔽,方能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既然隐蔽,总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用这本棍法引开活泼直性的齐天变同时,也正好为他日后独自行走打下根基。
至于其它杂事,比如史艳文……
史艳文。
素还真笔墨微停,那人醉酒的模样依稀还在眼前,烛光摇曳中,伴着低声呢喃而离开的影子柔和又模糊,轻手轻脚的像是怕惊醒沉睡中的自己。
呵。
“该说他是聪明,还是……”
“你该休息不休息,还在写什么东西。”
……
素还真回神,无可奈何地看过去,齐天变似乎总是不打招呼就闯入他的空间,不分时间不分地点,虽然偶尔也有振奋精神的作用,但大多数时候,总是会让人受惊的。
“……我正在写一本棍法,”他勾了勾嘴角,“要送给你的。”
“哦?”齐天变眼睛一亮,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他笔下看,口中却道,“为什么不是送我剑法,你的剑法厉害多了不是吗?”
“是我的剑法厉害,不是你的,你适合用棍。”人世千相,各有不同,适合于自己的修行之路,不一定适合别人。齐天变力气较弱,手脚灵活,而棍法讲究技巧多变,不重力而重技,和他正好相合。
而且素还真还尤其尽职尽责为他寻得了齐天棍。
话未说完,又有一人进来,身背菩提红叶,一脸凝重,除却忧心关怀,商讨扫除妖市恶势力之外,还带来了两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一个是关于心武棋会与之小小摩擦,幸而得已解决。
另一个,却让素还真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说,他一身白衣手抱碧琴?”
“是,”赮毕钵罗叹息道,“我见身体不适,冷汗涔涔,视其形容一身浩气,不似扭捏做作之人,本想带他来此医治,不想他竟千般回绝,许是有苦衷在身吧。”
确实有苦衷,莫大的苦衷。
齐天变脑袋晃了晃,故意调高了调子,“他是不是还自称‘艳文’啊?”
“你们相识?”
“当然认识,我告诉你啊,他可是素还真的梦中——”
“好友,”素还真抢下话头,看了齐天变一眼,“我与他常在梦中交谈,但此人从未走踏武林,人淡如菊、心素如简,作风低调,所以素某也甚少提及。”
“原来如此,他可知道你在露水三千?”
素还真笑了笑,摇头道,“素某也不知,不过听你说他身体不适,可是有何异状?”
赮毕钵罗道,“外部异状倒不明显,只是菩提长几对他有所因应,似是魂体有损。”
“魂乃大事,轻忽不得,”素还真郑重其事,“好友病重如此却不愿让我知道,但素某又岂能过耳不闻?赮毕钵罗,既然你明日就要出发去妖市,能否烦请你此刻带着齐天变顺路将他请来,让我暗暗为他诊治,就说……”
齐天变好奇道,“说什么?”
素还真垂眸,“就说素某与他许久未见,想与他,共饮杜康,回思前尘。”
赮毕钵罗当即点头,忽而又问,“若他不愿,该当如何?”
“那你便告诉他,素某还有一坛陈年女儿红,寻松引露三年方才酿造而成,错过,就没有了。”
“真的?你藏哪儿了?”齐天变闻言跳到他旁边,“我也要喝!”
“……”素还真微微一笑,“大人的酒,小孩喝不得。”
史艳文已经走出了几里,他将琴放下,捶了捶腰,环视一圈。
或许他精神太过紧绷,明明已经离了那人,却总觉有股视线凝聚在身上,让他无法放松。这条小道又像是蒙了一层很黑的皮灯,地面也是一片翳暝晦涩,走的压抑。
而这压抑,在窥探之人的冷笑下,就越加让人脊背寒毛直竖了。
“呵呵。”
声音嘶哑,是捏着嗓子的老人才能发出的低笑,似嘲似讽,来的突然,正好在他准备停下休息之时。
原来那点压抑,来自于此。
史艳文听的脸色愈冷,也听的暗火愈生。每当他想做些什么的时候,或大或小的麻烦便接二连三地出现,前两个他动不得手,这一个总该可以了。
“老者何不出来一会,无论有何目的,总要谈过才知结果。”
“谈?你没有资格跟我谈,只要你乖乖回答我的问题,我可以留你全尸。”
史艳文原地转了一圈,忽而风策叶动,他还未走出一步便被挡回了原地,下脚之地,半米长的柳枝穿林断石,无声直插入地。史艳文微微闭眼,突然有些想笑,这些把戏,顶多只能吓吓孩子罢了,那人莫不是把他当成任人揉搓的无力小娃?
“咦,艳文即便乖乖听话,但老者藏于暗处,艳文要向何处说?若方向不对,不是显得很不尊重?”
“哈,你倒是很守礼。”
“老者眼光很好。”
那人似被他噎了一下,“阿谀奉承,不会为你赢得生机。”
“却可给老者留下一个好印象。”
“若我是阎罗,你这好印象或许还能派的上用场,可惜我不是,”他啧了两声,声音突然变得狠厉,却更像是喘不上气行将就木了,“告诉我,露水三千里藏着的人是谁?”
史艳文眼波微动,看向地面摇摆不定的黑影,“我不太明白老者的意思。”
“你与倦收天、赮毕钵罗同时出现在露水三千,互有交谈,交情不浅,岂会不知露水三千里到底有何人?劝你莫要心存侥幸,若再有拖延,我便杀你取魂,再行拷问!”
“哦,”史艳文微讶,“原来那人就是红冕边城的赮毕钵罗。”
老者冷笑着接到,“你莫不是想说,你跟他不熟?”
史艳文也很诚实,“其实艳文乃他乡异客,跟他们两人都不太熟。”
“我倒是有几个朋友想介绍给你,想认识吗?”
“哦?”
“我手下可有不少冤魂,这就送你和他们作伴!”
……
朽木棺材脸,长舌吊死鬼。
这是史艳文正面看见老者的第一印象,所以不怪他下意识地拿了古琴当头砸了下去,不过他也没想到古琴这般坚硬,人都砰的一声被砸入了地面三寸,它也只是在诡异静寂的气场中亮了一点白光,半分损伤也无。
老者杵着手杖从地上爬起来,本就难看的脸几乎要瞪出来,恨火燎原,“你、你!”
“抱歉,艳文并非有意,呃……”
但这地上的坑确实是他砸的,该怎么说才好?史艳文暗自蹙眉,如果直言其相貌“特殊”,会不会太不礼貌?
“无知小儿,你找死!”老者火冒三丈。
“恕我直言,”史艳文拿着古琴反手又是一砸,又听见扑通一声后连跳三步,“你本来就是要杀我的。”
不过,史艳文神色不变,实则惊讶非常,他看向趴在地上怔愣住的老者,显然同样不解,这老者先前气息隐藏的如此绝妙,可只要靠近他五步之内,便如同蒙住月色的乌云被强行掀开,暴露无遗。
老者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察觉异样,也不再轻看史艳文,反而是从未有过的谨慎,如临天敌,“你到底是什么人?使了何种妖法!”
“……”他只是个普通人,并不懂什么妖法。
老者又想说话,然而“你”字才刚出口,再次被人打中了脑袋,附带滚出十几米远。
史艳文眼皮一跳,不去看老者下场如何,抱着琴使出一身绝世轻功急急化光,只为避开林间那抹有过数面之缘的明黄。
“诶?史艳文啊,你跑什么?”
“……”
“你等一下,素还真请你喝酒!还是女儿红!”
“……”
倒霉,如果先前只是运气不好,那现在史艳文脑中心中油然而生就只有满满的倒霉二字!他从推松岩出来半天不到,就不得不面临有可能再度被素还真照顾起来的窘境。
如此一想,脚下动作不由更快。
“啊!”
史艳文嗤笑,这叫声未免太假,浮夸。
脚尖在树枝上旋身一踏,树叶在红肿的脚踝轻扫,白色衣角月下迎风而起,倏尔剑气铃声大作,钝器入体的声音轻的险些被剑吟盖住,史艳文抿了抿唇,猛然顿住。
“不过让你请个人回来,竟然自己在腰上摔了个大口子,还直的起来吗?”
“喂喂喂,谁知道那里有个人形大坑啊,也不知道是谁砸出来的。”
“眼观六路,若做不到步步谨慎,就该小心慢行才是。”
“说起这个,你就该多帮史艳文练练听力,他可能耳朵不大好使。”
自作孽啊……
史艳文坐在密室的另一面轻叹,手指不自觉地在古琴一角摩挲着,早知如此,他就不该砸第二下。
露水三千依山傍水,流深瀑布,房间少而大,这间密室虽然处于室内,但比外面的房间还要大些,中间仅用屏风挡着。
声音和气味自然是隔绝不了的。
带着苦涩的药香断断续续传了过来,有些刺鼻,他侧头想要避过,那药香却依依不舍附衣而上,闻得久就有些心烦意乱,他索性站在屏风旁去看看进度。
齐天变腰上的伤口不大,剑宽,半指深,只是当时看起来可怖,血液擦干净后并没有想象中的严重。
素还真上药的工作已近完成,他还坐着轮椅,倾身绑缚绷带的时候还有些不方便,需要齐天变为他转递,史艳文本想上去帮忙,不过脚却不受他控制僵在了原地。他没有束发,看起来休闲很多,眉目带笑,好像遇见了什么开心的事,也不介意史艳文的视线,或者说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视线,一心一意在和齐天变说着话,也当是在分散伤者注意力。
素练被撕成一缕缕在旁备用,调配的药末效果奇佳,齐天变腰上的伤口片刻便已结痂,史艳文不记得自己是否曾经看过更出众的医者,但素还真必定是不一样的,只是这件事他是在很久之后才察觉而已。
包扎完成,露水三千的侍女太罗古进来说药已熬好,唤了齐天变出去,史艳文看了素还真一眼,似什么都没有做过一般回了远处。
轮椅轧过地面,绵绵不绝的喑哑声像是不久前林间的冷风,史艳文微微皱眉,低头挑着琴弦,“你的腿不是好了么?”
素还真笑了一下,不置可否,转着轮椅到他身边,将琴拿到一边,放了个托盘在琴台上,“你我半斤八两,何必计较那么多,让我看看你的右脚。”
“不必。”
“要我帮你吗?”
“……我自己来。”
史艳文脚踝已经肿的发紫,素还真用刀片放了淤血,沉吟了片刻干脆将脚放到膝盖上替他按摩活血,只是轮椅毕竟比他的琴座高些,史艳文不得不按着扶手,仰头敛眸,又忍不住偷偷窥探素还真的表情。
素还真的手指很软,软的有些像女子了,史艳文莫名觉得脚踝连着心里都在发痒,不大舒服地想缩回脚,可又不想表现的太过明显,便咳了一声先扯开话题,“你又如何知道我受伤了?”
“你走路的声音与往常有异,”他看了看史艳文按着扶手的拇指,紧的发白,手劲放轻,“素某听力大约比艳文要好些。”
“……”史艳文不答。
素还真看着肿大的脚踝,蓦地失笑,“从推松岩出去半日,身负轻伤,魂体受损,又与人动手,让我想起了市井人家顽劣出走的小公子。”
史艳文定了定心中怪异的起伏,温言反击,“素贤人也很像市井人家的大家长。”
素还真动作稍缓,“你,就那么想离开吗?”
“如果艳文没记错,似乎曾是素贤人建议艳文体验苦境百态。”
“那是在你‘有能力’自由行走的条件下。”
“你觉得我没能力?”
“你有吗?”
“我有。”
“逞强。”
“素贤人,你不觉得自己管的太宽了吗?”
“……”
素还真看着他,不温不火,史艳文忽然脸色一红,暗呼后悔。他的脾气越来越急躁了,他该是最理解他的人,绝不该说出这样的话,中伤别人的好意,他该道歉,可素还真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忘记了道歉这一码事。
“素某管理自己的事,尚不算宽。”
“你的事?”史艳文不由轻笑出声,他和他的关系还没好到“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种地步吧?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
笑容一僵,史艳文脸色慢慢沉了下来,“素贤人,请慎言。”
“咦,素某只是想与你共饮杜康而已,慎言为何呢?”
史艳文看他半晌,素还真表情坦然,正大光明的任他打量,安安静静地上药,史艳文迟疑少许,坐直身体,态度放缓,“素贤人诸事繁杂,这本是艳文的事,你当真不必太过上心。”
“素某承诺会帮你,”素还真侧头浅笑,“你不相信我?”
“……”史艳文垂头,不知如何作答。
素还真轻叹一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想推他躺回座椅,“我已为你找出暂时固魂之法,只是尚需时日,只等你伤好,素某自不会再阻碍你之脚步。”
“只是固魂之法,”史艳文按住他的手,“所以,梦中所见为何,你还是不愿告知。”
“艳文不是嘱咐素某别太上心?”
史艳文一时语滞,仰身靠近,“那是——”
砰!
齐天变推门而入,穿过屏风。
“素还真,琴箕大美人找……你……你们……”
他先看了看史艳文的脚,又看了看素还真的手,再看了看映入他眼中那份“含情脉脉深情又略带羞赧”的画面,快似流星般闪退出密室。
“琴箕大美人!我有一个重大的消息要跟你说!对了对了,你知道素续缘住哪儿吗?”
“……令公子。”
“……嗯。”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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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喜欢自己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成为那些复杂故事的主导者,当然,绝大多数人都不大喜欢。
可事情就是那么巧合,他想立足于一亩三分地以求明哲保身,谁知那一亩三分地恰好是让人泥足深陷而不自知的沼泽。
琴箕拿了史艳文的古琴调音,在第三弦与第四弦徘徊片刻,倏尔轻声低喃,“琴弦冷瑟,似长久放于冰冷之地,故而寒气长存,倒是很适合你。”
史艳文笑着点头,“弦首有心。”
赦天琴箕是男儿不及的女中豪杰,气魄之果断凌厉有时甚至要高出素史二人甚多,但谈吐举止却总是平淡,语中不含机锋,也不探听更多,恰到好处,如凛冬之红梅,颜色热烈而又透骨清冷,夹杂着不多不少的两分亲和。
不会让人觉得难以靠近,也不给人随意轻浮的勇气。
自然,如齐天变这等心性耿直只褒不贬的句句“美人”又是另一等对待,偶尔也会报以浅笑。
琴弦已定,琴箕仍将古琴递回,“只是中间音色略有搁浅,算不上完美。”
史艳文看向素还真,“这世间,本也没有完美之物,或者有一缺陷,才可称之完美,‘亦夫如是’?”
琴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半晌轻喃,“然。”
……
素还真又失挚友。
那个与他有过擦肩之缘的道家先天,与其莫逆双双丧命于武林新出组织——魔吞不动城,何等高人,竟被数招拿下,悬头示众,群鸦乱飞。
不知该是震惊还是伤痛,终归是不太好过的,史艳文自忖与其未有相交,也难以明了他们之间的情谊,也不知如何安慰。
但让人一直沉默不语也实在不妥,史艳文看着门口探头探脑的齐天变,何况还牵连的身旁之人忧心如焚,当此之时,露水三千之外尚有邪魔虎视眈眈,危机不时而至。
史艳文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他总觉得素还真的状态似乎伤怀太过,有点……
不真实。
齐天变在密室外徘徊许久,手上的汤羹凉了几番,换了几盅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从正午到傍晚也没听见一句有活力的话。他又来到门口,这次终于下定了决心,气势汹汹、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却不是靠近素还真,而是来到史艳文身边。
纯然相反的矛盾姿态让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滑稽,视线一转,陪坐一天有些郁闷的心情突然像是天光穿云破雾,好了起来,轻声道,“终于舍得进来了?”
齐天变朝素还真努努嘴,手上的托盘径自放在他的膝前,“喏,这可是我亲手做的,你帮我拿给他吧。”
史艳文嘴角微扬,“既然是你亲手做的,自然该你亲手送给他,拿给我做什么。”
“不一样啊,”齐天变正色,“琴箕大美人说了,你拿去效果更好。”
“……”史艳文眨了下眼睛,“为何?”
齐天变惊讶,看着他的脸色细细打量,“这还用我解释?”
嘴角的弧度不变,史艳文抬手招呼齐天变,薄唇温柔地吐出四个字,“来,靠近些。”
“啊!”
砰!
素还真倒不是在伤怀,只是趁机冥想,前日在脑中演练新招时被齐天变打断,飞龙乍出波涛,腾云闯入,将那剑势变阵暂时搁置,此刻恰好有这机会,未料那条飞龙再次闯了进来。
眉间闪过一丝无奈,素还真只得睁开眼,看向声源之地。
却见史艳文正端着汤羹走过来,齐天变的身形被挡了大半,但依旧能看出他蹲在地上忍不住打滚的模样,“他怎么了?”
史艳文叹了口气,将汤羹放到他面前,亲手替他斟了,道,“齐天变担心你忧思伤神,便特意去做了这样东西给你,只是手法生疏,切菜的时候不慎被刀背砸了手指,此心可表天地,艳文弗如也。”
“……”既然是切菜的时候被砸,为何此时才叫出来?
那厢齐天变缓过劲了,哭丧着脸举起右手来到素还真面前给他看,硬是将还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给憋了回去,脸色通红,忍痛说道,“是啊,素还真,你一定喝完,不然我这手白断了。”
素还真苦笑不得,那手指上的红印子明显是被人以奇特指法狠狠掐了一下,不会受伤,只会让人痛一痛罢了,他颇觉有趣地看了一眼史艳文,“原来你还懂庖厨之事,素某有此口福,定然不会辜负,辛苦你了。”
“不辛苦,”齐天变一脸委屈,看向史艳文,“我应该的,谁让你们是我好兄弟呢,为了素还真,我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咳,”史艳文耳尖一热,忙别过头,提醒素还真,“快吃吧,若是凉了,齐天变岂非还要再去热上一次。”
齐天变的目光再次放到了素还真身上。
素还真看着那两人炙热的视线,又看了看这碗卖相看起来还不错的汤羹,那张愁意淡淡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动容,“好。”
齐天变身为人之龙,来处尚不可考,彼时虽然顽劣非常,但以孤身入世良久,自然懂得一些柴米油盐之事,素还真言之惊讶,倒也并未全无预料。
味道,勉强。
“味道怎么样?”齐天变盯着他。
果然还是孩子心性,素还真夸道,“若是哪一日素某退隐,聘你做琉璃仙境的主厨如何?”
齐天变却晃着脑袋,故意问了句,“我给你做饭,那史艳文呢?”
素还真笑了笑,“找你算账?”
……
“谨言慎行,谨言慎行,你怎么总是记不住呢!”
赦天琴箕还未走近,便看到齐天变站在门外不停揉着自己的手,如同说错话般后悔不迭,琴箕正想问,他已先行奔上前来,“琴箕大美人,你觉得我的理解能力怎么样?”
琴箕微愣,“上佳。”
“对啊,我都说自己眼色挺好的啊,”嘟囔两句又问,“你觉得他们两人怎么样?”
琴箕想起昨日齐天变风风火火跑过来告诉他的事,又想了想今晨与新客人的交谈,思索出了一个让齐天变十分满意的答案,“七分神似。”
齐天变眼睛一亮:“果然如此!不仅我一个人觉得!连素还真都说他见过许多武林人士,但史艳文或许是唯一一个能完全理解自己的人,不仅性格气质,连眼神思想都像极了,而且……”
琴箕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她方才出去探查,此刻正有要事待议,便随口一问,“而且什么?”
齐天变皱眉,“而且他们谁也没人跟我反驳过啊。”
“……”
“难道不是默认?”
这是个值得私下探讨的好问题,但不是现在该探讨的问题。
琴箕有些头疼地打发了齐天变,伸手推门,然后看见了门口偷听的史艳文,以及他身前坐着轮椅的素还真。
背后莫议他人是非,亦需谨记。
史艳文不动声色,好像对方才发生之事全未察觉,“素还真在屋里坐了一天,我想推他出去走走。”
素还真点头,“我确实有些累了。”
琴箕让开路,“……请。”
密室里的湿气重,长久居住的确太过压抑,哪里有外面舒服。
晚风拂柳,斜阳枯树,“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史艳文想起了琉璃仙境的云蒸霞蔚,高处所见,其景宏大壮阔,但孤鹜远飞就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反而没有此处婉转动人。
是漫卷诗书倚雕栏的好时候,心气一凉就能把多余的杂丝都抛到九霄云外,可越是这样的时候,露水三千反而越加紧张。
徘徊的恶人名叫枯九泉,罪念晶源复活之人,也就是苦境所传的异识附体之人,异识来自于妖市,但背后势力却仍值得深思,不过这些都是次要。
枯九泉欲拉拢琴箕成其伙伴,算计了一个对她而言极为特殊之人相挟,那人于她而言,亦师、亦友、曾亦敌,以此逼他引异识入体。
史艳文不曾见识她异识入体时的模样,素还真早已安排,算计取出了琴箕体内异识以石化,若是见过,日后也就不会落了大误会。
此为后话。
枯九泉要异识,异识在素还真手上,赦天琴箕为保好友,好友又落在了枯九泉手中。
交换吗?可若是史艳文看来,异识之祸远远大于个人性命之忧,枯九泉有心拉琴箕合作,暂时还不会伤害其友,且他的关注点,如今该在异识上才对。
异识入脑,磨损神智,移情换性,拥有一个人的全部记忆,依循一个人本有的行事风格,但不知不觉中却暗自作恶,亲仇相杀,目的不明,让人防不胜防,在如今局势混乱的苦境更是危险。
素还真不会交出异识的,史艳文暗道,只是不知他会如何应对。
琴箕自然也知道,所以才会如此忧心忡忡,与素还真交谈后离开的表情也十分沉重。
素还真还是不慌不忙地给出了两个字,等待。
史艳文待人休息去了才忍不住问,“你早有准备?”
素还真似笑非笑,“我该准备什么?”
史艳文眨了下眼睛,也笑,“你早有准备。”
“如此笃定,素某会以为自己很容易被看穿,心生惶恐的啊。”
“起来走走吧,”史艳文不再询问,环视一圈,庭中除了他们二人确没有其他人,“虽然齐天变很贴心地垫了两个软垫,但坐的太久腰背也该酸涩了。”
素还真笑了笑,将软垫换了个上下,拍拍轮椅扶手,“难得闲暇,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后山,放心,素某不会杀人灭口的。”
“哈。”
后山有药草,尤以茜草和金钱草居多,茜草活血,金钱消毒。
“所以,”史艳文看着金钱草上的小黄花,“你是来采药的。”
“魂体的长期损耗,已经让你身体的恢复力大不如前,”否则只是普通扭伤,练武之人自会有筋脉活络之法,哪会如他一样肿成青紫,“将之捏出汁液敷于伤处揉一揉即可,你……”
“这次艳文可以自己来。”史艳文撇过头。
素还真不动声色地掩下笑意,又道,“日前我曾在前方看见一株九仙草,去去就回,你在此稍待片刻。”
若是齐天变在此,对这句话一定会倍感熟悉。
“好。”
史艳文应的随意,只看了眼素还真离开的方向。
素还真有自己的事要做,他只需等待。
……
只是等的未免有点久。
史艳文看看天色,天色愈暗,林间越来越阴冷,氛围催生着不安,弯月爬的很快,似乎一眨眼就飞上了树尖。
林间往右的小道直通一条潺潺细流,声音小的很,史艳文顺着小溪走到了尽头也不见人影。素还真身上有淡淡的莲香,只要离的稍近,就会被空气挤入心肺,不过这林间的草木清香也同样沁人心脾,可在的找人过程中,他来不及注意罢了。
地面看不见脚印,铺天盖地都是树叶透析出斑斑点点,白色的长靴每踏一步,鞋面上就映上了一块又一块摇曳不定的点亮,脸上身上大约也是这样。
“素还真?”
大概是林子里太静谧了,让他连声音都不自觉的降低,深怕打扰到这份幽雅,不过那人若是在附近,再小的声音也逃不过他耳边。
四周并无人回应,只有风吹而过的窸窣声,像一大片轻踏在树叶上的脚步响,他往后看了一眼,不知不觉间走的已经有些远了,只差几步便就要离开露水三千的安全范围,虽然危险不大,但若那人绕了路回去,自己与人错过可怎么好?
正想回去,忽而又听得一声冷哼远远传来,史艳文不假思索,将手中的药草别在腰间,拔腿就往外面跑去,眨眼便出了林子。
“没人?”
史艳文四处看了看,遍地碎石,几棵矮树,却不见打斗痕迹,也没嗅见任何莲香,可方才听见的声音应该来自于这里。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忽而忆起方才那声冷哼,灵机一动,叹道,“他一定是另寻了小路回去,我还是回去看看比较好……”
说着便掉头离开,仿佛一点担心都无,熟料没走一步,就再度驻足——来时路好歹还有点点月光,他却一脚跌入了黑暗。
史艳文还算从容,他对这个世界突发事件的接受力已经远超自己记忆中的以往,这还要归功于从聚魂庄出来后所经受的连番打击,此刻哪怕弦首突然出现告诉他聚魂庄已有消息,史艳文也能淡淡的嗯一声,波澜不惊。
还能怎么着呢?
史艳文盯着眼前的佛者,用商量的语气探问,“大师,艳文与你素未谋面,为何要设下阵法拦我去路呢?”
佛者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如山,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偈后才看向他,沉默的视线包含着庞大的压力,看起来是个讲理的高人,做出来的事就不像了。
“你是史艳文。”
“是。”
“阿弥陀佛,”佛者一扬袖,声音高扬,惊起尘土飞扬,地表一震,“请动手吧。”
佛者是个说一不二的人,风中余音尚在浮动,掌风已经破音穿石逼近史艳文眼前,史艳文下意识脑袋一偏,运起内力肘击其腋下,纯阳掌也随之跟上,又被佛者另一只手格开,一招回手就拍在了史艳文的肩膀。
史艳文脸色一红,此刻方才皱起眉来,这佛家人下掌真是毫不留情,且武功也不知高过他几许。他一边后退一边勉力格挡,口中紧接着道,“大师,艳文来此地虽有一段时日,但并未与人有过如此深仇大恨,何不说明缘由——”
“不必多言。”
佛者仍是不温不火,下手越渐凌厉,右腿绊住他左脚,扰乱下盘,掌拳一错,再度临身。史艳文见毫无退路,暗叹一声,跳开半步,纯阳真气聚于手心,在佛者意欲后退的空隙,一掌拍上!
“纯阳一气!”
他自来到此界,记忆中还是第二次使用看家本领,佛者显然没有这方面的消息,突兀间便觉浩气穿胸而过,连着退后三步才停下。
佛者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说了句让史艳文一头雾水的话,“应该够了。”
史艳文喘了口气,震惊中抬起手擦擦满头的汗,“大师,你到底想做什么?”
缠斗,却不下杀手;挑衅,却毫无戾气。
总不能是特地来让他流汗的吧?
佛者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柄拂尘,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黑暗瞬间散去,史艳文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沉如千钧,重重地跪坐在了地上,佛者走过来,绵延不绝的温暖气息渐渐包裹住了他的身体。
史艳文默念几遍定魂咒,正想再问,佛者却将之扶起,神态近乎温和,说出的话又叫人心沉到无边深渊,险些将他震的头晕目眩。
“吾受素还真之托,来此取你一半生魂。”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魔吞不动城是个很神秘的组织,虽然史艳文在此魔城横空出世不到十天就进了其大本营。
这个组织成员很稀少,个个都是以一当万的高手;这个组织成员很自信,都以为戴了面具别人都辨认不出。
不动城很有趣,众人闲来无事都喜欢“谈笑风生”,城主尤为是;不动城打听小道消息的方式很多,银豹尤为是。
“以魂引魂,逆转魂息,再以佛家坐化舍利将魂魄拘住,而后舍利入识海,只要不伤根基,这魂魄便能断去流逝,常驻身体。但舍利受你气血浸润,三月便受消磨,所幸素某还藏得几枚,一年左右还能消耗得起,也算为坐化之人谋得善缘。”
史艳文疲惫地抬抬眼皮,带着一丝幽怨道,“多谢。”
“……”素还真略感尴尬,一边从地底召出舍利一边道,“是素某考虑不周,让你受惊了。”
岂止是受惊,史艳文失力般倚着轮椅,“素贤人。”
素还真很虔诚,“请说。”
史艳文很认真,“下次如果还有此类事情发生,请一定记得事先通知,若是素还真你亲身上场,艳文是绝对不会对你留手的。”
“哎呀呀,”素还真眨了下眼睛,“素某一定谨记。”
好乖顺的态度,让人挑出了错却又不舍得发火,可毕竟是为了襄助自己,史艳文一笑之下也算是揭过,“只是可惜了那些药草。”
素还真走到他面前,摊开另一只手,“还好,素某早有准备。”
史艳文睁开眼睛看他,素还真站在轮椅前,嘴角还挂着温暖的笑意,白发都染了银芒,耀眼夺目,如果不是背着月光,该会更好看才是。
沉默几瞬,伸手拿了药草放在膝盖,史艳文勾起唇角,“舍利给我吧。”
“我来。”
舍利上有一层朦胧的白光,他的灵魂光华是这样的宏大温暖,也多亏如此,才能拖到现在。驱使舍利贴近额间,史艳文轻轻哼了一声,舒服地喟叹着,灵魂完整的瞬间,熟悉的刺痛再度闪过。
——救我们!
——救、救我聚魂庄!
史艳文脸色煞白,猛然站起身。
素还真也抖了一下,晶莹的朱砂还未成型便有了消散迹象,他的手贴着史艳文的胸口,又强行将人按了下去,脸色微变,“你在拒绝自己的魂魄?”
“我……”史艳文咬着下唇,神色恍惚,“又听见了,他们在向我求救,为什么?”
为什么?
还能是因为什么,第一次是因为琉璃仙境的灵气减缓了魂力流逝,聚魂庄急了,这一次是因为流逝彻底断去,聚魂庄又急了,可说出来,即是陷人于两难。如今尚未言明,即便他与弦首都刻意隐去了其中关窍,只是听见不明来由的求救声,史艳文已经下意识地拒绝,若说出来……
结果可想而知。
“你得活着,”朱砂迅速凝结,素还真捏着他的手臂,终于下定了决心,“我需要你的帮助。”
……
铜镜里的人棱角分明,澄蓝双眸,剑眉斜飞,容色挺拔,还和以前一样,除了额间多了一点,淡淡的红色埋进了皮肤里,并未凸出,靠近了才能看的清晰。
史艳文放下手中的梳子,目光移到镜子里模糊映出的身影,远远望着他,不苟言笑。素还真正襟危坐,眉心不起一点涟漪,只是不知是否故意,神色沉重地还带了一点审视,史艳文眨了两下眼睛,“……你是在看我,还是在出神?”
“打扰到你了?”
倒谈不上打扰,只是被人这么盯着难免有些不舒服罢了,史艳文坐着转身,不答反问,“你在烦恼门外的不速之客?”
“他可不是不速之客,此刻我只怕他徘徊不前。”
“所以你要为他制造机会。”
“对啊,”素还真遥望镜子前的木梳,指尖在轮椅扶手上敲着,“一个合理的,好机会。”
翌日,齐天变为救其同为九龙之一的好友——龙马形态的兽之龙河图,前往妖市。
史艳文第一次听见素还真口中的“三六九谶言”,也是那日才知道齐天变原来就是九龙之一,那样开朗的性子,配上这样的身份,日后的路必然不好走,不过素还真定会帮衬他就是了。
那天也是史艳文开始莫名其妙成了不少人“眼中钉”的日子。
枯九泉是个难缠的人,至少对赦天琴箕来说是如此。
所以当空气中开始涌动难耐的鬼气之时,琴箕便已经处于紧绷状态,连着半日没有坐下,站在那架史艳文曾远远看过的船琴边上闭目养神,站立的身姿随时注意着周遭动向。
不过他们没等到人,而是等到了一封信。信封飞入露水三千的时候,素还真不动声色地冲他打了个眼色,史艳文会意,默默站在了隐蔽处,跟着琴箕化了琴出去。
素还真一个人等着猎物上门。
片刻,有幽铃无风自动,传出的声音像无数诡异无形的黑丝,纠纠缠缠,让人身体发软,素还真不慌不忙地转过轮椅,一身黑衣摇摇晃晃如鬼影般的枯九泉正缓慢接近,又在十几步距离远停下,距离稍远。
“素还真,乖乖交出你身上的异识,否则就让鬼铃度你下黄泉!”
枯九泉应是在外设了阵法,硬生生拖住了琴箕,但想来难竟全功,故而便舍去了那寒暄一套,直入主题。素还真也不跟他周旋,顺其自然地接了话引人上钩,温和又肯定,“没错,我身上的确有石封的异识,但不可能交给你。”
“哦?”枯九泉微微冷笑了一下,那张不像脸的脸上隐隐透漏出几分残忍,果真迫不及待了,“那就领教我的鬼铃妖舞!”
话一说完,身影便如错乱了时间重影漫漫,素还真暗自摇头,这大概就叫什么锅配什么盖,这招式也是直白的很,可惜他们注定打不起来了。
枯九泉还记得几日前的史艳文,他是孤身直入敌营,虽则事事不能全数周全,但总得避过最大的危机,连动手都选择了远战,只是持杖击地,幽冥之声方起,便被压了下来。
露水三千还是露水三千,周遭景物未有片缕不同,天边忽然出现一轮红月!
红月染血,喧宾夺主,将身旁的圆月衬得失了光华。平地风起,柳条被吹得躁动不已,史艳文望天,浅浅皱眉,身上气息骤降,恍如人间蒸发,彻底没了气息。
素还真让他在外面等着。
可是,等什么?
史艳文揉揉眉心,目光放远,他有点不安,尽力保持的距离可以轻易拉近,进入他人的生活很容易,但要出来就不那么简单了。毕竟,感情容易产生难以断绝的羁绊,他若是完全忘记了以往身上的责任,即便参与了也没有什么关系。
可怕的是他没有完全忘记,只要没有完全忘记,只要陷入了这个世界的武林纠纷,到时候他要抽身回家……
他是史艳文,他能从生命大义之中抽身吗?那是一条无形又无法斩断的铁链,将“史艳文”牢牢拴住,不得自由,只要史艳文还是史艳文,他就做不到。
除非尘埃落定,或是太上忘情。
轰!
史艳文猛然回神,站直了身体,竖着耳朵辨别动静,露水三千里有人动手,刀剑声混合鬼魅幻铃,他再次看向红月结界,突然自心底油然而生一阵冰冷。
他记起来了,那似乎与素还真口中魔吞不动城的描述一模一样!
“糟!”
史艳文心里大惊,不假思索便想回去露水三千,忽而背脊一寒,一道金色剑芒便贴着耳根划过,凄冷肃杀之气席卷而来。史艳文脚步一溜,后仰身体向前划过,凌空倒翻,稳稳站到了地面。
好险。
史艳文微松口气,抬头看去,金色发丝耀眼夺目,金色披风包裹,带着赤色面具的人影无声伫立,默默注视着他。
来人向他走了两步,史艳文眉毛一扬,跟着后退,暗呼不妙,“你是不动城之人?”
谁知那人竟轻笑一声,“你就是史艳文?”
“……是。”
好像近来主动招呼“史艳文”的人,挺多啊。
“哈。”来人又笑,抬手慢慢覆上面具,“上次冲撞冒犯,今次,倦收天来赔礼了。”
……
魔吞不动城的正确读法是“魔,吞不动,城”。
史艳文知晓这个名字的意思后,用了一刻钟怀疑自己的智商,而后想到了几个词,类似于大智若愚,正中下怀,将计就计。
越是揣摩越是复杂,谁想他的功能就是如此简单。
快刀斩乱麻。
三教入世,鱼龙混杂,若是明面上的身份难免事事掣肘,礼法规矩良多,连处理几个败类很有可能都能招来“正道讨伐”,所以,不如干脆舍弃身份,化明为暗,让这柄快刀发挥十成十的功用。
倦收天路上与他解释,露水三千的结界确是他们所设,看似是不动城下令捉拿素还真,实则是以抓为护,也可顺便将枯九泉及异识的注意力吸引到不动城。
原来这就是他的准备。
能不被蒙在鼓里是好,但是一旦事实戳破,神秘感瞬消于无,就有一种另类的怪异了。
不动城的大厅很空,只有一张很大的议事桌,十二面巨大图腾壁画,十二张供奉面具的楠木椅呈弧形拍开,除却还有三张面具者任务在外,尚有九张在此,青砖奇石,雕梁画栋,巨大的城池龙盘虎踞,十二宫殿次第分布。
作为一个用来对付异识及武林变化的组织,这根据地修建的十分气势恢宏,极其震撼,也,极其奢侈。
史艳文抚着当中的麒麟面具,向一边的倦收天递了个疑惑的眼神,“怎么不见其他人?”
倦收天道,“若无必要,不动城只需几人坐镇便可,更有几人,倦收天至今也未见得。”
“是这样,那这个——”
“燎宇凤!我们回来了!”
史艳文微怔,看向门口,银色身影正脱下面具,比起燎宇凤更加灵动的双眼正好对上史艳文,眸中惊异一闪而过。而后史艳文的视线便被飘起的金色衣角吸引了过去,他的眼睛似乎比心还快反应过来,素还真已经越过倦收天,来到他身前。
“你喜欢这个?”
史艳文眼帘一垂,将手上的东西往他脸上一盖,麒麟象征着祥瑞之气,他偏着头细看,突然失笑,“当初将麒麟放去‘照顾’我,现在是不是后悔了?”
素还真拨开他的手,隔着面具,他只能看到史艳文这张脸,还是残缺不全的,“是你寻的时机太好,素某倒并未觉得羞愧。”
“……这面具很好,尤其是眼睛部分,不然瞒得过谁?”史艳文放下面具,偏过头看向大厅中央,“是吧,那位……银豹?”
银豹的真实身份名叫原无乡,与名剑无名倦收天有双秀之称,号银骠当家,一者喜晨曦暖金,一者好高月寒银,比之倦收天性格更为开朗,说话也更加风趣。
对史艳文,很感兴趣。
据小道消息称,素史二人萍水相逢,初见时素还真是被史艳文捡回了家,后成至交。
据小道消息称,史艳文曾入住琉璃仙境数日,因不能说的纠葛,被素还真打发入了推松岩。
据小道消息称,素还真似乎被史艳文坑醉过。
毕竟初次见面,探听的内容还算正常,史艳文也并未排斥,只是相当好奇,“这些小道消息从何而来?”
银豹晃了晃爪子,“我自然有我的方法。”
倦收天补充道,“麒麟星的神兽偶尔会在不动城出现,银豹常有亲近。”
史艳文又看向刀猿和剑狼,比起其他几位这两人明显年轻太多,不是面貌,而是时光累积的气质不够,跟素还真交谈时自居后辈,中规中矩地站着,闭着眼。
“他们在做什么?”
“好友的授徒之道,战后总结,累积经验,”素还真笑了笑,“他今日有事外出,明日你便可见到。”
“他?”
“叶小钗,你也可以称他为,苍鹰。”
麒麟宫在不动城的地势最高,向北留了一个的观星的平台,平台上刻着星盘,只围了一圈冰纱。
史艳文站上去的刹那,目光恰好落在星盘中心的白色宝珠上,珠面流散这如玉光华,错综复杂的星盘上尽是陌生,这始终不是他的那片天,可他正踩在这上面,时间已至后半夜,影子被月光拉的修长。
他回头,长影尽头,素还真正卷着艾草,宫内太清静,素还真也是第一次入住,需得薰艾。
他还是踏入了难以挣脱的麻烦,自找苦吃。
“当中这颗星星,叫什么名字?”
素还真隔着冰沙看他,史艳文整个人都朦胧了起来,像染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顿了顿,点了一卷艾草拿在手中,掀帘进了占星台,“紫薇星,和那个世界不一样吗?”
冰沙也挡不了风,最多只是起个装饰作用,风过无痕,也只有艾草的那缕香烟能辨出痕迹了,史艳文结果艾草在身侧轻晃,细烟绕着腰臂盘旋而上,很香,他是记得这个味道的,。
“帝星么,很适合你此刻的身份,”他沉默了会儿,“九界紫薇星的位置,大概是不一样的吧。”
“记不住了?”素还真问。
史艳文笑了,“哎呀,我还以为你不会问。”
“你心情不好,素某还是看的出来,”素还真接过艾草在自己身边也薰了薰,“舍利才入识海,你的梦境会暂时中断,但你不像是为此担心。”
“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踏入这个世界太多,日后还离得开吗?”
“……”
“还容易吗?”史艳文叹息。
“那么,”素还真想起了昨日齐天变说的话,一时恍惚,“为何一定要离开呢?”
“……”史艳文怔怔地看着他,“什么?”
“卦不敢算尽,谓天道无常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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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还真被称为神人、圣人、贤人,严谨自律而不能有自己的“私情”,多情又无情的天下苍生守护者。
可似乎许多人都忘了,又有许多人过于在意了,那“神、圣、贤”三字之前,还有一个“半”字。
?
?
——像你的双眉有漩,表示你聪明绝顶,却孤单寂寞,天伦破碎,劳碌奔波,永无定日;你双眉之间的朱砂痣,是双龙抢珠之象,表示你身份尊贵,个性坚定,虽然很有人缘,但是太过偏执你的理想,这不是很好的表征;尤其你的嘴角不扬,多祸多殃,虽然因为额头和骨格生得很好,而化解了一点灾难,但……
除了面貌,史艳文觉得那评价也可落于他身,不带半点偏颇。
“素某有知己、至交、亲人,但你和他们都不太一样。自神智清明的第一眼,双眸与你相视的刹那,我似乎看到了另一个我,素某相信,你也有这样的感觉,不是吗?”
“心志近在咫尺,身世差如天涯,心心相惜虽然让彼此都不再寂寞,但你既知晓我有这样的感觉,又岂能猜不到艳文也有自己想要守护的‘苦境’呢?”
“……我知道。”
“那你——”
“如果,你回不去呢?”
“……”
“既然无法坐视眼前苦难,那要不要,留下来帮我?
?
什么叫“回不去”?史艳文坐在城墙上沉思,素还真不是会牛不饮水强按头的人,他说的那样笃定,他是知道了什么?还是与梦中见到的东西有关?
“……果然还是做不到不闻不问啊。”
不如挑个闲暇又不会徒添困扰的时机试探一二吧,总有一****是要知道真相的,这般消极拖延,若素还真当真“永无定日”,他也不大可能永远待在他很身边一直等下去。
可这个时机……
史艳文突然想到一件事,如今时局混乱,若是没有入不动城,他或许还有置身事外的机会,安心筹谋回家之事,可他浑浑噩噩地进了,日后岂不是又成麻烦之躯,惹了祸根子上身?
“哎呀!”
失策失策,若是他头脑清晰一点点,也不会就这样进了这一个无底坑!
素还真哪,你真是……
唉!
垂眉扶额,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天气,史艳文却觉得心里然凉了一下,不过下一刻便又不凉了。
不仅不凉,还有点温暖。
史艳文压下叹息,跳下城墙到了另一面,金色的凤凰自天际坠下,银色豹影严阵以待,地面有道家阴阳双鱼盘旋而上,倏尔剑阵合一绞杀四方,宽阔的练武场当即掀起磅礴压力,剑意直压四方,炫目到震撼。
史艳文看着倦收天那从头到脚的金色心里一动,转头自看向铺天盖地的剑影缝隙中望过去,一点纯阳之力顺着地面便偷偷融入了阵法……
“啊呀!”
砰——
刺啦——
“……”倦收天仰头看着莫名其妙飞到城中最顶层塔尖上摇摇欲坠的石块,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无故毁掉的半截袖子以及愣在原地的原无乡。
原无乡反应了好一会儿,肩膀突然颤了起来,抱着爪子顿了下去,“嗯……咳,这个,抱歉我力道失了准头、噗!”
“……”即便是先天,匆匆几日便要掌握修炼其它剑法变阵也是有所掌握不准之处,但这个威力也确实太出乎意料了,他收了长剑,“无妨,你该想想,这身衣服该怎么办才好,目下屈世途又不在城里,燎宇凤的衣服可就只这一套,”
“为什么要我想?”原无乡撑着下巴问。
倦收天眨了下眼睛,“因为你心灵手巧。”
“哈,”原无乡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这个褒奖,原无乡受之无愧,随我来吧,但那石头你不解决吗?”
“放心,苍鹰正在里面。”
……
史艳文走的快,几乎是一个眨眼就回了观星台,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有人先一步进了殿内,且先一步接下了即将掉落的石块,闪身进了麒麟宫,气势沉着冷静,微微侧身。
苍鹰面具。
“刀狂剑痴叶小钗?”
叶小钗点点头,上前将石块递给他。
史艳文窘迫地摸摸鼻头,这石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半个手臂长宽,拿在他手里颇有些不伦不类,但他还是接下,虽然不知道叶小钗此为何意,“初次见面,艳文失礼。”
叶小钗笑了一下,指了指殿内,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循着阶梯又自顾自走了,史艳文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原地抱着石头呆了一会,缓了缓后突然醒悟。
素还真起早从正殿直接飞过了城,他在偏殿也没闻一点声响,问了城里最早起的两个小辈也不知其下落,故而才在城墙头上坐着思考,过了这大半日,又要应对不时就要攻上来的敌人,怎么也该露个影儿才是。
人定是回来了,史艳文略挑挑眉,眼中染上笑意,和顺慧黠。施施然走了进去,见到的却不是素还真,或者说不是平常的素还真。
那人一身矜贵的紫衣,带着麒麟面具,耳侧短小的紫玉珰散发光华无限,珠光粼粼,服饰阔绰,比之方才苍鹰那一身料子精美但明显没太多饰物的蓝衣实在要华丽太多,阳光闯过琉璃瓦照射在那身衣服上,明晃晃得似要花了人的眼,手上的石块微微一松,史艳文一醒神顺势往后一扔,抛出殿外。
“屈管家的手艺实在叫人赞叹。”
素还真走近,麒麟星的衣服确实很华丽,既是为了他不动城城主的身份,也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目标明显,“一身衣服罢了,方才下面一声巨响,你可看清发生了什么?据我所料,赠与双秀的功法,应是没有如此大的威力才对。”
素还真这一问本是寻常,因着先前正在殿内换衣,下面的状况也看不清楚,问殿外的叶小钗也只道是双秀变阵所致,具体仍得问史艳文。
不过史艳文的反应就有点意思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咳了一声转移开话题,“你这身衣服材料似乎很特殊,艳文竟连一点莲香都没嗅到。”
“你要是喜欢,我可托屈世途为你裁剪一身。”
“我身上又没有味道,何必麻烦。”
“有啊。”
史艳文眼睛一转,“如果真有,这数十年,艳文怎么没闻见。”
素还真摆摆手,牵起他的袖子,嘴角一勾,“教书先生,自然有书香笔墨味道。”
这纯粹是睁眼说瞎话,莫说他已许久不曾再置砚墨,偶有几笔勾勒也留在了天波浩渺及推松岩之内,倒是那夜沾了药味还留了些。
“艳文不曾闻见。”
“素某闻见了,”他又说了一遍,“我闻见了,你的味道。”
……素还真自入城便有种种惊人之举,许是角色带入太强,不足为怪,亦不足为虑。
史艳文扯回袖子,不客气地转身站在平台边上,危危险险的随时都要掉下去一样,回头看他,“你赶早去了何处,怎的这些时候才回来?”
素还真本想将面具摘下提在手上,看了史艳文那不含杂质的眼睛还是没敢摘下,自昨夜起他便总鬼使神差地说些不合时宜的话,委实不大像他,此刻面色想必不见轻松,还是莫要让人担忧为好。
“你的琴还落在露水三千,我想还是取来比较好。”
“只是取琴,也不值得去犯这一趟不必要之险。”
“若无必要,素还真不会以身犯险,这一趟,无险,不必担心。”
“是吗……”
这魔吞不动城的选址远离村镇,除却山下,山上几乎算是寸草不生,倒是将损失降到了最低,红月结界笼罩,阴森气息遍布,高处不胜寒,虑及城墙所思,史艳文又没了说话的意思。
视线投向城下,已被破坏过一次的练武场又有了另一波人,叶小钗居于当中,刀猿剑狼各居左右,喂招,破招,叶小钗看似沉冷,下手却很凌厉。也是,这魔城本就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箭靶子,沾了毒点起火的毒箭正蓄势待发,他们也没有太多时间磨慢工。
正看得出声,倏然听到一声清越的琴鸣,响彻城内外。
他凝神听了片刻,转身入了偏殿,素还真正坐在琴前拨弄着,“这琴经由琴箕略为调整,我帮你试试。”
史艳文微微颔首,上前摸着琴弦,素还真的指尖看起来如脂玉却少优寡,细腻而不柔弱,而他的手指虽然同样修长而不纤巧,却带了几分徘徊彳亍,弹出的调子总比那短调差了几筹。
方才几指道行极深,巍峨高山,徜徉大海,长于道风之广,不短流水之柔,这曲调他似乎在书楼里看过,只是记不起名字了。
他俯视着那张华丽的面具,看不到内中的目光,干脆坐在冰冷的地面细听,“这支曲子,叫什么名字?”
“《心不动》。”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他却没来及抓住。
心不动,不动心,不心动。
佛家有言: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不太适合他。
却很适合这浮躁的人世。
佛啊,佛啊,你若能叫人彻底忘情绝爱该有多好,偏偏你是最不能忘情绝爱的那个,和他们一样让人无奈。
?
引蛇出洞。
夜风吹动衣襟,史艳文同素还真立于观星台上,双月照射,对影四分,修长身影出尘并立,同皓月争光而不落下成,当结界被人以掌力重击,明月有了刹那的隐隐扭曲。
毒蛇,终于找上门了。
城外有三人屏息以待,其中便有与史艳文有过一面之缘的枯九泉,史艳文站在平台上遥望,素还真指着那其中执卷的女修道,“那便是与却尘思同修情深的缥缈月,如今亦有异识入体,受枯九泉启罪而入了创罪者一列。”
缥缈月相貌清秀,身边站着另一个背刀客,像一朵山间白梅落入了污泥,与周遭几人形成的区别何其明显,可惜眉藏苦楚。
史艳文突然问道,“若是有一****被异识附体了,会怎么样?”
素还真轻笑,“我不会。”
“如果呢?”
“那就杀了吧。”
好生决绝,不过也在他意料之中,史艳文摇摇头,还欲再问,却见城下几人俯身行礼,他仰头看去,压力不小的踏过虚空缓缓将下,阴鸷的眼透漏出几分张狂与势在必得,高声宣告着他的来临。
掌运星河定布,开肇渊古禁祸。寰宇无圣,创罪唯吾!
啧,好霸道的诗号,只是……
史艳文目不斜视,眼角又忍不住在身旁人打量,暗暗笑道,只是这么容易中计,即便不动城出其不意来源不清,其智谋也算不得上等。
素还真可比他聪明多了。
“我去了。”
“嗯。”
“不嘱咐一声吗?”
“那艳文谨拟此句,愿吾友,切莫受伤吧。”
“哈,不是出师大捷?”
史艳文不语,只略带得意地做了个勾弦的动作。
“过耳不忘?”
“勉勉强强。”
素还真看了看他,大笑两声,“此耳福,麒麟星绝不能错过,君且坐望于堂,吾等必将凯旋!”
凯旋非是毫无风险,平安就好。
……
“交出罪念晶元,否则今日,血洗不动城!”
喝!好大的口气。
素还真倒也不与他客气,三方图腾交替闪动,麒麟星携荒狼宫、神猿宫映着月夜光华现身于城外,三角之势将主导意味交付明显,出口即是答案,“你想要的罪念晶源,就是素还真的首级尚未高挂城墙的原因。若是将这东西交给你,那素还真,便是要人头落地了。”
素还真可是被魔吞不动城擒拿而来,而擒拿的原因便是为了罪念晶源,而取得晶源的目的,便是那个让史艳文啼笑皆非又实在是现下最让人信服的理由——武林是我们的,岂容他人染指?而素还真,有控制晶源的方法。
话虽如此,史艳文听完还是不由一愣,脑中竟闪过素还真人头高挂的场景,连忙摇摇头制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从城墙阴影处看向外面,目光不由自主地带了担忧。
素还真是个聪明的人,但难保不有意外。
创罪者微微冷笑,“素还真人头落地又如何?杀掉他,将罪念晶源交出来,这样,才能创造双赢!”
史艳文一时无语,这人倒是简单直接,杀人取物,全然不思考不动城的利益,何来双赢?虽然他也没有那个必要。不过这从另一方面也表示,创罪者,看轻了他们。
不错的形势。
形势未至极端,麒麟星仍是语气平平,一扬手背过身去,不知不觉倒比那人更无视对方,“我看不出我方,交出晶源的利益何在。你是这场谈判的唯一获利者,多谈无益,你们离开吧。”
这挑衅虽然淡薄,但对自以为是的上位者来说,已算冒犯,果然,创罪者被激怒了。
“让不动城免于被屠城的下场,就是你们的利益!”
“哦?”素还真嘴角轻挑,似也被激怒,提起一身气势,针锋相对地回身冷道,“那你怎不试试看呢?”
这性格……
史艳文掩口偷笑,倒是有趣,杀意与挑衅,不够沉稳之人确实会忍受不住,正想着,旁边默默出现一人,史艳文转头一看,裹着金色的……
床单?!
燎宇凤无声碰了碰自己的袖子,划了个剑指,史艳文敛眉,转头看向另一边,又看见了不停揉着脑袋的银豹,不由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银豹拨开头发给他看,肿了一个大包,又指了指他脚下,史艳文低头,看见一块形状熟悉的石头。
应该不关他的事……吧。
史艳文视线重回战场,见素还真步伐漂亮地避开攻击,将那名属下交给了刀猿剑狼,自己对上创罪者,银豹瞅准时机,亦伴随着漫天雪花飞身进了战场,银钩划过战场,将人枯九泉与缥缈月逼得倒退一步。
姿势很是潇洒,行云流水不见停滞,史艳文心里升起一个有些滑稽的想法,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放纵”的感觉?那个名号“末日之狂”不会也是他自己取的吧?
“高手!”枯九泉惊诧一眼,打量后便又讽笑,“但你只有一个人,不足为惧。”
“是吗?”
银豹轻笑,抬头看向天际,一点金色火焰乍然放大,脱胎换骨的凤凰伴随一阵贯空凤鸣应声飞过,腾起的火焰又将战场再分,连创罪者都忍不住侧目。
许是他出场太过浩大,史艳文居然觉得那一身床单也别有意趣,不过一想起自己正午做下之事,便觉得有些尴尬了。
当然这尴尬没有维持太长时间,便被战场中一抹尤其瞩目的主将之争吸引了过去。
创罪者武力确实不低,不过一个眨眼,素还真便与之三掌对接,双双后退,其后步伐交接闪避,竟是同样的招式,转身移位,踏空旋体!史艳文却看得皱眉,创罪者似是准备速战速决,下手又快又狠,不给人任何喘息机会,素还真不得不与之胶着。
银豹身影不定,快雪银钩在枯九泉身侧几番划过,让其招架不及,倒不需担忧。至于另一边,女孩子的招式总是漂亮些,即便使的是双刀也很赏心悦目。
但,脾气有点暴躁,燎宇凤出招先只是试探,但双指成剑却让她生了怒气,三招未过便运了大招,不留余力。与燎宇凤相反的冰寒气刃次第袭来,燎宇凤虽然不曾受伤,攻防有力,但那张床单……
他晚上准备怎么睡?
正自出神,一道刺眼的光芒从旁闪过,史艳文目光一转,刀猿剑狼是小辈,修行未至,以二对一倒也站了个五五,但也只是暂时。那护卫不简单,只用了几眼便窥破了两人不足之处,甫出招便是招式异分,凌厉寒光直逼两人执刀剑之手!
史艳文不及思考,一脚踩破地面的石块,用掌吸了起来一左一右扔了出去!只听砰砰两声,石块碎成齑粉,也挡住了刀猿剑狼险受之招。
众人齐齐一愣,倒是刀猿并未想太多,愤愤地对剑狼喊了一句,“你我联手再攻!”
剑狼反应也快,嗯了一声便提剑上去,又拉回了各自注意力。
史艳文方松了口气,又听旁边轰地对掌,地面竟被震的晃动,他抬眼看去,心里瞬间一沉,素还真竟被创罪者一掌击退!
“枯魂坠落!”又是一记绝招。
招合诡力,幽幽绿色骷髅眨眼即将临身,史艳文眼皮轻跳,突然想起初遇枯九泉的场景,福灵心至,又是一道纯阳罡气顺着脚底疾入战场,抢在创罪者又将掌临还未站稳的素还真之前,悄然自地底突然出现!
骷髅,眨眼消失!
……?
“咦?”史艳文不敢置信地看看自己的手,“……这么容易?”
这次不仅刀猿剑狼,连素还真都有些愣住了,创罪者尤为是。
那样一个阴诡大招,居然就这样,凭空消失?
现场一片寂静,正疑惑间,再闻凌厉琴声闯入,撼神迫心,震慑众人,好霸道的琴声。史艳文看向来源处,隐隐能看见红衣美人的身影,以及那架不小的船琴。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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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艳文有幸还记得年少时初次见雪的场景,惊奇,痴傻,天寒地冻中还保有几分温暖和煦。
如果,他能离开的话,在那之前,一定也会记得去看看这个世界的雪,如果……
“听说北域之地常有连年积雪,绵延万里,银装素裹,鲜有人迹,若有机会,我想去看看。”
素还真抬头,史艳文似乎很是喜欢站在麒麟宫的观星台上熏沐月色,他一身雪白,在月色下也的确很好看,连领口的花纹就像是将要活过来的精灵,美好的让人忍不住心软。
“……你不记得了。”
史艳文微抿嘴一笑,“艳文当真想不起来,还能骗你不成。”
素还真点头会意,“想不起来也并无大碍,许是你在那个世界有奇遇也未可知,只要有益,刨根问底也实无必要,只是,素某很好奇,你方才真的在想自己功法有哪里奇特之处吗?”
史艳文对他眨了下眼睛,来了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欸,你莫要自食其言,方才不是才说过‘刨根问底实无必要’吗?”
果然是走神了,竟还这样理直气壮,素还真看着他嘴角划开的揶揄,忍俊不禁,“此一问彼一问,艳文是要同我玩文字游戏么?”
“哎呀,艳文笨嘴拙舌不善言辞,岂敢与舌灿莲花的素大贤人玩文字游戏。”
“罢了罢了,既然艳文这般不自信,素某也不好意思以大欺小,落人闲话便就是我的不是了。”
“既然闲话嘛,多听听也无妨,难不成你还会将之放在心上?”
素还真转过身,意味深长地原地走了两步,又侧过脸来看他,兴趣盎然,“若是身边好友的话,素某自是会放在心上的。”
史艳文稍感疑惑,“既是好友,谁会说你的‘闲话’?”
“哦?艳文可是忘了,我们那个爱说‘闲话’的朋友,可是刚被苍鹰从不动城里‘请走’啊。”
史艳文微怔,若有似无地无奈闪过嘴角,耳根子赫然有点发烫。
可不是嘛,那个爱说“闲话”的朋友,齐天变。
素还真算好了时间,从妖市往返统共两三日,齐天变骑着龙马归来,时间又会折中了一半,回到露水三千的时间大概就在素还真“被抓走”之后不久。而后便跟琴箕挑了时间马不停蹄地来了城外山峰之上,趁着创罪者纠缠之时一人趁虚而入一人在外接应,意为探查。
苍鹰未出现在战场,便是在外防御着其他人,想是即便有意外,史艳文也可从旁应对,事实倒也与他所想不差。
除了那个一进城就傻乎乎大叫“素还真、史艳文,你们在哪儿啊!”的齐天变。
苍鹰看他在城里逛得差不多时一道剑气袭去,齐天变被吓出了一声冷汗,忙拉了腰上琴弦提醒,琴箕自然会拉他出去,谁想那孩子竟在离开的前一刻对苍鹰放“狠话”。
——你们要是敢伤害我的兄弟素还真,齐天变跟你们没完!
——对了,还有他的美人!
史艳文越来越觉得觉得他或许需要一次正统的儒家教育——非礼勿言!
不过或许恰是因为此行不利,以及琴箕对枯九泉的厌恶,琴箕才会出手帮他们,说起这个,史艳文看了他一眼,轻咳道,“创罪者一行大败而归,他们日后行事恐怕会越加谨慎,甚至剑走偏锋,你就不担心吗?”
素还真往偏殿走去,“何必担心,我便是要他知晓魔吞不动城是何等强大,才好让他牵引出更多异识‘同志’来,引蛇出洞之后,便该一网打尽才是。”
史艳文跟着他进去,想了想道,“有一个人,你或许需要提早办一办。”
“你所说之人,”素还真想了想,“莫非是枯九泉?”
“是,”史艳文道,“他曾见过我与齐天变接触,亦猜到我与你有所关联,今晚我在一旁出手,虽未现形,若让他事后反应过来,只怕你这麒麟城主的身份就暴露无遗了。”
“无妨,我自有办法。”
史艳文又想问,但看他面上没有丝毫担心,想必早有计划,便不再担忧,倒是他不紧不慢四处翻找的动作更引人注意,“你在找什么?”
“好东西……找到了。”素还真冲他晃晃手中的东西。
“你喝得了吗?”史艳文看着他,意有所指地调侃道,“若是闻香即倒,艳文可就将你抛在地上,任你仪态尽失贻笑众人了。”
“艳文若有如此狠心,素某怎敢以身犯险,况且,”素还真压低了声音,“有酒味的东西,未必是酒啊。”
史艳文霎时失笑,撑着石柱子肩膀直抖,轻声问,“你、你不会是……放的泉水吧?”
“嘘,君莫笑,君莫笑,观棋不语,才是真君子啊。”
见他不客气地拿了酒器放在琴桌上,席地盘坐,史艳文不由摇头,“你方才才嘱咐他们养精蓄锐,我此刻弹奏,不会叨扰到他们么?”
素还真似笑非笑,“你真的以为,他们此刻已近睡下了?”
只怕有一半是放尖了耳朵,恨不得贴着这偏殿呢。
史艳文瞥他一眼,撩开衣摆坐下,还没坐稳便忽然伸手夺下酒杯,动作好似做了千百遍一般,“你倒是看的开。”
味道清凉如泉水,酒味却浓,史艳文向素还真挑了挑眉。素还真只作未见,也不介意,翻手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一个,“彼此彼此,好友,还请赐予清音相合。”
史艳文假叹一声“技艺不熟,若有错漏,请好友事后纠正了。”
“何谈纠正?纵情即可。”
“哈。”
……
酒香蔓延,琴声洗涤,好生潇洒。
几座宫殿的结构大致相同,除了各宫象征图腾及屈世途据各自喜好置办的器具之外,只有名字是相异的,麒麟宫里守着两人,银豹宫里聚了三人。
原无乡倚着倦收天听了半晌,缓缓念道,“阮籍推名饮,清风坐竹林。半酣下衫袖,拂拭龙唇琴。一杯弹一曲,不觉夕阳沉。余意在山水,闻之谐夙心。”
虽然时候不对,但意境却是极好的,叶小钗对他轻轻点头,遥望着城中最高的那处,俄而长叹,这琴声很淡很缓,更临此中夜,听起来却舒心的很,消弭了身上残余的戾气。世人常把琴心二字放在一起,倒是有理。
正听着,忽而一阵暖意与琴声同时抵达,原无乡坐直了身体,与另两人相视一笑。
好温柔细腻的性子,好敏锐仔细的听觉,可惜了那两个小辈,睡的太早。
懵懂小儿,不懂夜生活的美好。
翌日清晨的时候,刀猿剑狼戴了面具出去查探缥缈月的行踪,出任务时恰巧遇见甫从麒麟宫出来的史艳文,二话不说便兴冲冲地赶到他身前。
刀猿剑狼都是叶小钗收养的孤儿,也是弟子,不过数年便能与倦收天这等先天对上十数招而不落下风——即使那时倦收天章法大乱,其天赋也实在叫人赞叹。叶小钗为他们取了名字,刀猿唤作刀疾流星行,剑狼名为剑影皓月光。
流星疾驰于无尽远空,浩然月色照耀万古,承载着美好的愿望与期待,不难看出其寄望之切切。
剑狼:“前辈,昨夜多谢了。”
刀猿:“前辈,昨夜你那手功夫真帅!”
剑狼面色不变,脚下却偷偷踩了刀猿一脚,“前辈,我们只是好奇而已,别无它意。”才怪。
史艳文笑了笑,这两个后辈在不动城的辈分最低,日常大约也不太敢叨扰几位还未混熟的前辈,而叶小钗虽是他们师尊,但敬重钦佩之下倒不敢稍有僭越。可是少年人,哪有能全然安安分分沉住气的?
且以年龄上来说,史艳文确实与他们的差距要小很多,哪怕即将要接进来的两个魔吞童子都是百岁打底,只是样想想,史艳文自己也有些怪异了。
“不过是取巧而已,若是两位有时间,艳文倒是可以与两位切磋切磋。”
“不敢介意!”刀猿眼睛放光,喜出望外,“我们现在就很有时间。”
“……”
剑狼嘴角一抽,又忍不住踹了他一脚,刀猿很有默契地改口,“不过还是先做了任务再说吧。”
说完便匆忙调头,剑狼叹了口气,“前辈,冒犯了。”
史艳文看着刀猿远远跑开的背影,“你们的性格让我想起了我的孩子,他们应该是双胞胎。”
“应该?”
“……没事,你们记得小心为上,去吧。”
剑狼最后行了个礼,“是,我们先走了。”
史艳文揉了揉太阳穴,他昨夜明明睡得很好,但晨起时却有些晕胀感,怎么连说话都不清不楚了。
什么应该,他们就是啊。
……
苍鹰亦有任务要办,本是紧接着便须离开,还未出门却看见史艳文对着城门发呆,只是姿势有些奇怪,撑着额头纹丝不动,像是刻在墙壁上精雕细琢的玉像,及至走到身旁也不见反应。
苍鹰细细看了他两眼,轻声以提醒,没想到他想的如此入神,身体被惊地颤了下,又深吸口气才看向他,蔚蓝眸色间隐约透着惊疑不定,额间红芒一闪即逝。
“啊?”
史艳文摇摇头,“昨夜没怎么睡好,你要去接屈世途他们吗?”
苍鹰点头,屈世途时而要来送些给养日常,也好顺便告知些打听到的消息,一路跟着两个孩子,又带着东西,自然难以让人安心。
“一路小心。”史艳文道。
苍鹰指了指堂内。
“我知道,”他大概是想让自己找素还真吧,史艳文轻笑,“艳文身体如何自能掂量,你们还有时间为这等小事担忧吗?”
“……”
苍鹰不置可否,拍拍他的肩膀,亦不再管,素还真何等眼力,史艳文不说,他应该也看得出异样。
多年莫逆,他太了解素还真了,料得一分不差。
史艳文方一踏入堂内,那人便瞧见了他,隔了还算稍远的距离,素还真戴了面具,便该称之为麒麟星,只是史艳文私心还是觉得素还真要好听的多。
他端坐在王座上,堂中亦无他人,史艳文特意放轻了脚步,几不可闻的连呼吸都放缓,只恐惊到了或许正在思索的人。
“你怎么了?”
“啊?”史艳文不明所以的停下脚步,“什么怎么了?”
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素还真还未说话就现在他额间一点,史艳文反应不及,踉跄的往后仰了一下,素还真却捏着他的手臂,声音带了一点点压力,“先别动。”
史艳文不动了,但还是仰着身子,素还真离他太近了,可这姿势还没保持到一个眨眼,素还真便干脆搂着他的腰拉的更近了。史艳文身体一僵,或许是换了身衣裳和冷了点声音,也可能是太近的距离,他的鼻尖正好对上素还真的下巴,带着极浅莲香的呼吸吹过睫毛,史艳文有些不习惯地闭上眼,强迫脑中想些其他事情。
不大的山庄,身着佛衣的孩子,一大一小的双胞胎,可爱的侄女,哦,还有那个一身黑衣的小弟藏镜人,然后,面前这个人。
史艳文等了很久,“还没好吗?”
素还真不带犹豫,“还需一点时间。”
史艳文刷地睁开眼睛,素还真戴的面具是十二图腾中唯一一个连眼睛都遮住的,那能掩盖太多东西了,可被人注视的感觉却是遮不了的,史艳文蓦然想起他在露水三千里的某个场景,忍不住问了一句同样的话,“你……在看我吗?”
“给你造成困扰了?”素还真也回的是同样一句。
史艳文很想说没有,“你先松手,否则若再多出一个‘齐天变’,艳文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
素还真顿了一下,“恐怕不行。”
“很麻烦?”
素还真又停了下来,欲言又止,“不是你的原因。”
恐怕是聚魂庄有变,是弦首么……
史艳文莫名紧张起来,不敢动作,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到素还真干净的侧颈,又从侧颈看向他背后,正好瞧见未戴面具的两人——睁大眼睛的倦收天,以及捂着倦收天嘴巴从另一扇门将之往外拖的原无乡。
史艳文自觉人生中大概从未如此反应迅速过,迅速到自己事后都是懵懵懂懂的,只看着跌在地上的素还真,双双愣住。
“……”
“……”
“没想到啊,”原无乡也不走了,三两步跳了过来,啧啧称奇,“史艳文你竟是如此的生猛,当真是士别一夜当刮目相待啊。”
倦收天帮忙扶起素还真,也很是惊讶,隐隐还有一点震撼,“麒麟星,你没事吧?”
史艳文异常尴尬,面红耳赤地立在当场,心慌意乱地想找个合适的台阶下,可明显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这下可好,再也不用给齐天变做儒家教育了,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大约就是如此了。
素还真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欲解释觉得像是强词夺理欲盖弥彰,不解释又着实像是自己居心不良,想了想还是牵强干瘪地说了句,“方才他有些不舒服。”
倦收天捡起地上自麒麟星衣服上掉落的流苏,珍而重之地放进他手里,用既感同身受又语重心长的口吻,道,“不必解释,我……理解。”
素还真顿时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
史艳文何尝不是?正想说话,不妨背心猛然一凉,脸色由红转白。
原无乡戏谑道,“史艳文,今日天气尚好,你莫不是还怕冷吗?”
史艳文用手碰了碰耳侧,退后一步,反而轻裘缓带不慌不忙了,脸颊红色消退的极快,刹那便不见踪影,一眨眼又是那个谦虚守静的模样,“哪里,我只是想起了殿内还有些东西没收拾好,不雅观的很,稍显懒怠失礼,还该收拾好才是。”
说完便匆忙转身,连化光都用上了。
原无乡还想调笑两句,素还真却看着他,也用手碰了碰自己的耳侧,“他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大约是在掩饰他的不满吧。”倦收天抢先回答。
素还真罕见的茫然,“为何是不满?”
倦收天看向原无乡,微一示意,原无乡嘴角微抽,别开脸,“我不知道!”
“……”素还真很聪明,但此问明显多余,“咳,我要去寻刀猿剑狼汇合,请。”
请吧请吧,反正还有一个,屈世途来那会儿总会下来的,原无乡想,他们也非市井俗流爱好多嘴多舌,无非是关心友人而已,分寸自有把握,史艳文方才那一抖倒是颇耐人寻味。
总不能是脸皮太薄恼羞成怒了吧?看着不像啊,“说起来,麒麟星的两头仁兽都跟着么?”
“你想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事情多了。
他最终什么也没做成,史艳文也一直没下来,倒是麒麟宫的琴声未停,舒缓轻柔,如柳下风,如山间雪,平静的心绪仿佛午间未受半点波动,且越来越让人有昏昏欲睡之感。
到苍鹰带人回来时,那琴声才骤然停住。
屈世途放下背上的包袱,送两个疲累的孩子去了银豹宫休息,自己四处巡视一圈,“史艳文呢?”
苍鹰摇头。
原无乡动一动嘴角,忍着好笑道,“刚刚还听见琴声,这会儿突然没了,也许是不好意思了吧。”
屈世途十分诧异,“我又不是严厉不堪的老父,他有甚不好意思的?难道还怕我责难他不告而别不成?”
话音方落,入口突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史艳文笑了几声,带有一点方被吵醒的无奈,“艳文在上边便觉有人在念叨,方才一听,果然不假,屈管家,许久不见了。”
他换了件衣裳,是那件初去琉璃仙境时屈世途为他选的,袖摆十分好看,但还没有他眼中的笑意好看,屈世途瞧他面色大好,行走也不见寒意随行,也展颜一笑,“我也不是如来佛祖,你要见我,还要沐浴更衣么?”
史艳文摇头一叹,“艳文熟睡多时,方才起来才觉一声冷汗,又见故人,总不能衣衫不洁。”
“原无乡不是说你在抚琴?”
“半睡半醒,只是手上动作未停罢了。”
熟睡与半睡半醒之间差别甚大,但屈世途才至不动城,他又答的顺随自然,倒也没有多想,“若是如此,我若是要验验你这半日的成果,你可不要嫌烦啊。”
“自是不敢嫌屈管家的,”史艳文微微阖眸,“艳文时刻恭候。”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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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艳文来到这个世界是巧,进了不动城是巧,拥有这份能力是巧,弦首的出现也是巧。可如果这些巧合,都不是巧合呢?
毕竟,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日落之后,子夜之前,红霞散去多时,遥远广阔的天空变得沉郁而压抑,繁星交相辉映,看起来却越加遥不可及。
一个适合休息的时刻啊,可惜,城里城外的人都不得安生,实在叫人烦闷,尤其对一个老人家来说。
屈世途看着瞬间少了三人的大堂,默默挽起了袖子。
史艳文惊讶地看着他,“屈管家你这是?”
“宵夜!”屈世途叹了一声,“没人给我们接风洗尘,那我只好自力更生了,顺便犒劳犒劳你们,唉,都挑在晚上打架,真是!”
……
史艳文仍旧去了城墙观战,那是个好地方,放眼望去,局势一目了然。创罪者这一行还是四人,却没有缥缈月和枯九泉。缥缈月此刻应被素还真截下了,枯九泉不知何故没来,倒也是好事。
三对四,对方实力不容小觑,不过他们还应付的过来。素还真早有嘱咐,此战不过是虚晃一招,过过手便回城开阵,不动城建城材料特殊,混合阵法更是难以进入。敌方目的还在试探,他们显出适当的退意才能给对方适当的信心,不至于让局面脱出掌控。
正看着,史艳文忽觉身后细微响动,刻意放轻的脚步,偷偷摸摸贴着墙角石梯爬了上来,史艳文顿了顿,侧头一看,身着软甲的小孩正笑嘻嘻地看着他,手指放在唇前,示意他不要声张。
蹲下身将人拉上来,史艳文拍去他手上的灰尘,这巨石垒成的梯子太高,他的脚又不够长,手自然闲不了的,“你上来做什么,小狐呢?”
小鬼头笑了笑,凑到他耳边,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城外瞟,“我肚子饿了,想起来找东西吃,屈伯伯还在准备,说让我来找你。”
还真是不心虚啊,史艳文将他牵到拐角,轻声问,“真是让你来找我,而不是让你乖乖呆着?”
小鬼头僵了一下,吞吞吐吐半天,“他只说待着,也没说在哪里待着,我就愿意在这里待着!”
“哈,”史艳文让他靠在身上,尽量掩盖住两人气息,“要看便看吧,但是不要出声。”
小鬼头仰头看着他,“你不赶我下去吗?”
“我赶你下去,你就要下去吗?”
“不要。”
“那就是了,”史艳文捏了一下他的鼻子,“而且魔吞童子如今也算声名在外了,被察觉也没什么奇怪,只是若只一人时,你就别随便上来了。”
小鬼头摸摸鼻头,“你真好说话。”
“比你之师尊如何?”
“嗯……半斤八两。”
该是如此。
己方劣势已显,创罪者一行见有机会,招式越加凌厉,燎宇凤同银豹对上剩下三人且战且退,并未开阵,看似勉强,脚步却不见慌乱。倒是苍鹰,死守不退,恍若余力不少,创罪者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上次破我极招之人,也是你?”
史艳文微愣,看向苍鹰,苍鹰犹豫片刻后还是摇头,创罪者笑了一声,掌心朝地,地面瞬间龟裂,双手合势,一丝幽幽鬼气四面凝聚。
还是那招“枯魂坠落”!而且,速度很快!
不及思考,苍鹰凝气成剑,合纳剑气,凌空斩下!
“喝!”
两招对碰,庞大威压形成巨大波浪层层奔出,史艳文正待安心,却见一片乌烟瘴气中暗色流光闪过,风驰电掣般直冲而来!
史艳文忙捂住小鬼头的嘴巴,堵住那声尖叫,侧身在墙面一转,掀起的冷风吹起长发,雪白的身影在月下格外惹眼。他侧过头,白色的衣领挡住了半张脸孔,那双湛蓝的眸子却直直对上探寻而来的视线,没有错过那一点阴狠与惊异。
“……”抬起另一只手在脸上一抹,淡淡的血色在指尖滑下,史艳文微微闭眼,“原来如此。”
他早就察觉到了史艳文的位置,方才那一问,不过是在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实在是,坏了。
素还真最好快点解决枯九泉,若否,只待创罪者回去略问一问,麒麟星的身份怕就惹人怀疑了,虽然现下他与素还真的关联并非人尽皆知,但总归会给敌人以可乘之机。
苍鹰见情况有变,也不再多纠缠,趁势掀起满地尘涛,欲抽身退走。创罪者冷哼,突然跳至半空,双手摊开,提起全身真元,竟是比上次还要更加沉重的压力,浩如万马奔腾,“自我重回尘世以来,你是第一个,让我动用此招之人——焚天罪!”
此招浩大,但苍鹰也不是泛泛之辈,更加清冽稳重的剑气由内向外来回交错,如剑墙一般,燎宇凤与银豹对视一眼,双双后退至苍鹰身边,如山压力亦磅礴而下!
时机已到。
轰轰轰!
巨大的响动响彻九霄,史艳文带着小鬼头落地的时候被震的踉跄,乱石崩飞犹可见,史艳文竟有点心有余悸,虽然知道创罪者第一次试探必然隐藏了实力,但这次的确是出乎他意料了。
小鬼头一落地便紧张地拉着他问,“你怎么样?你刚刚手心突然好冷,是被伤了哪儿吗?”
史艳文摇摇头,擦干脸上的血迹,见还没有人过来,“没事,一点擦伤而已,不用紧张。”
“可你刚刚——”
“我现在有事吗?”史艳文打断他。
“无是无啦,可是刚才……”
“艳文体凉,不是什么大事,”城外烽火已止,想必苍鹰他们也该回来了,史艳文暗自蹙眉,继续说道,“你刚才在城墙上差点遇到危险,该想想怎么面对你屈伯伯的抱怨才是。”
小鬼头脸色一垮,“啊!对啊!等会屈伯伯肯定会骂我的!”
史艳文冲他眨了下眼睛,“这样吧,我不告诉他你去过城墙,你也不要把刚才的事情告诉别人,让它成为一个秘密,可好?”
小鬼头方才垮下去的脸色又好了起来,但仍有些不安,又想说些什么,史艳文却嘘了一声,将他拉到身后,对着前面道,“你们没事吧。”
银豹摘下面具,“有惊无险,你呢?”
“无事。”
苍鹰指了指小鬼头。
史艳文笑了笑,揉揉他的脑袋,便拉着往里走边道,若无其事道,“他是饿了睡不着,对了,方才屈世途说要犒劳你们,快进去吧。”
素还真回来的时间在后半夜,正巧在小鬼头吃饱喝足精力充沛时,见他回来便猛地扑上去,师尊师尊叫个不停,又说,“师尊,你这身衣服好帅啊!”
“师尊你回来的好晚,小狐都睡着了。”
“师尊……”
素还真无奈,“说了戴了面具就要叫我城主,你忘得倒快。”
小鬼头吐了吐舌头,“这里又没有外人,师尊还戴着这个做什么?摘了吧。”
素还真摇头道,“我与他们还有要事商量,时辰已晚,你还不去睡?”
“可我刚吃饱。”
“那去走百步消食,如何?”
“……我去睡了。”
那厢刀猿剑狼一身疲乏,见到屈世途为他们准备的软酥浓汤时又来了精神,眼睛放光地摘了面具就想奔上来,奈何各家前辈俱在,不得不束手束脚做个礼貌样,吃相像个未出阁的小姐,既难受又别扭。
这个年纪最麻烦,羡慕小孩子的无忧无虑想说便说想做便做,又羡慕前辈们的大度得体沉着稳重进退有度,可这中间的丈量,又不得要点。
史艳文越看越好笑,便劝他们干脆到厨房去,他们用眼神询问苍鹰的意见,见他点头才端着饭碗离开。
说起来,和小鬼头也差不了多少。
素还真和众人议事时,史艳文匆匆回了自己的偏殿,走的很急。
他有些不舒服,头重脚轻的,身体又像以往刚睡醒时一样冷的像冰块,晕晕乎乎地摸索到了床边,连床帘都没有解下便蒙头倒了下去,好在没有彻底晕过去。
明明方才并无任何不适,不过才下城墙,怎的又成了这样?幸好,未让素还真看到。
正是庆幸,忽又见暗中似有什么人靠近,影子一晃又消失不见,琴弦无人挑动亦传出阵阵幽鸣,调子压的很低,倒像是催眠曲了。史艳文勉力张开眼睛觑了觑,除了冰纱随风而动之外,并没有人迹来过的迹象。
又是这样,白日便出现过一回,莫名其妙的心潮汹涌,琴弦自响清音,像是在平复,又像是在……
镇压。
不然,怎么连身体都动慢慢无力了呢?
心神不定,史艳文抓着床头的麒麟刻像坐了起来,夜里风凉,地面更是冷的沁人,可他竟像是感觉不到,摇摇晃晃地撑到琴台。
琴弦还在动,缓缓流淌出的婉转小调安抚了心中惊慌,史艳文迷糊地靠着琴台坐下,伏在边上听那曲调入耳如轻喃,埋入皮肉的朱砂突然散出一点暗红,舒缓倦意点点漫上眼皮,可现在又不是他该睡的时候,只好强打起精神在弦上一勾,“弦首,是你吗?”
自是无人回答,弦上却出了一个不符的单音,史艳文闭上双眼,发出一个极轻的笑声,亦不再问,等到一曲终了,心中所有的不爽也烟消云散,冷意渐消,睡意愈浓。
待琴终许久。
殿中又有一人踏入,华丽的紫色吸引月光驻足,看见史艳文席地而困忍不住轻叹口气,抱起人放在床上,顺手替他解了发冠。史艳文嘴角还有着轻缓柔和的弧度,来人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觉得好看又新奇,他自遇见这个人起,就从未见他做过一夜好梦,何况是梦中莞尔?就是脸上新添的这丝伤痕也有了美感。
可他忘了,这人现下,该是不会做梦的。
伸手替他提了提被子,又忍不住去碰一碰脸上的浅痕,不妨史艳文突然抓住了他,“弦首,”来人微顿,俄而,将他的手轻轻放好,正准备离开,又听他呢喃轻语,“聚魂庄。”
来人犹豫着用手拂过他肩上的头发,声音细不可闻,带着浅浅的喟叹,“睡吧。”
语言的力量何其强大,明明只有两个字,仿佛就能安抚心中的彷徨。
史艳文这一觉睡得极沉。
第二日也是醒的最迟的那一个,稚子幼童的笑闹声都穿破了天际,他才幽幽睁开双眼,收拾了下去。
昨日半夜只有小鬼头一人,今日又醒了一个,大早上便缠着素还真不撒手了,好在素还真此刻也不需有其它事情好麻烦,便由着他们,屈世途只在一边看着,叶小钗带了流星行和皓月光去了练武场,双秀不知在哪。
史艳文踏进厅中的时候,素还真正在指导两个孩子运招姿势。
“‘架子天天盘,功夫日日增’,招式不稳,气势不生,这半月之久,你们练了几次?”
小狐立马举手,软软的耳朵动了动,“师尊,小狐很乖的!”
这反应倒是迅速,素还真眼底闪过一抹笑意,抬手在小鬼头额上点了一下,“那你呢?”
“我、我也很乖的……”
这么没底气,怕是连自己都不能相信吧?史艳文偷偷笑了一声,不欲打扰,转头又走了出去。
素还真抬头看了一眼,对悠闲许久的屈世途道,“好友,烦请你先带带他们。”
屈世途也看到了远处的背影,招手算是应了,扬声又讽,“去吧去吧,有了新人忘旧人,可怜我这劳碌命哟。”
两个小孩面面相觑。
……
史艳文想去城头,本想看看昨夜战场变成了什么模样,路过练武场的时候却碰见了双秀,两人并排坐在边上的屋顶上,手上各自拿着一块烧饼。
“……”原来苦境的传闻,是真的啊。
纵身跳上屋顶,原无乡听见动静目光一转,十分惊讶,“你为何在这里?”
史艳文不明所以,“那我应该在哪里?”
“素还真不是在等你?”
“……”史艳文想起厅里的场景,又看着练武场上的几人,不觉苦笑,“他们师徒难得聚首,定有许多话要说,我何必去打扰?”
“打扰……”两人对视一眼,倦收天问,“你曾在琉璃仙境待过,不是外人,何谈打扰?”
史艳文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感慨道,“他是好师尊,也是好父亲。”只是怕触景生情,让人见笑而已。
原无乡歪头看他,“这是在回答我们的问题吗?”
“……我有三个孩子,但我只记得他们的面貌,却记不全他们经历的事,”史艳文靠在一边的柱子上,“不过,有一件事是难以忘记的,却不是什么好事。”
这实在不是个好话题,倦收天与原无乡同时噤口,史艳文陷入了回忆,想的事情杂七杂八,看来那件事对他影响的确很深。
想着想着,史艳文突然问道,“你们知道聚魂庄吗?”
聚魂庄。
这地方很独特,也很微不足道,道家不曾记载,倒是口头相传有些隐秘,倦收天问,“可是那个每十年神隐、受诅咒的道家支脉?”
史艳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向他们,“你们知道?”
原无乡点点头,“有所耳闻,那支脉行踪无定,吸取生魂来维持生机,魂魄越强大越佳。道家前辈尝有不喜此道,但因是末节支脉,法力渐失,也不忍生生灭之,但若原无乡所记不错,他们该是极度排外、同脉之人亦不准入内,你的线索若当真在那支脉里?”
“……”
“史艳文?”
“抱歉,我方才走了神,”他闭了下眼睛,那背心发凉的感觉又出现了,指尖都有些冰冷,“不过你方才说的极度排外,当真有那么严重么?”
倦收天道,“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倒是听说弦首曾入内一探,出来后却只字未提、嗯?”倦收天蓦然反应了过来,“你既与弦首有赠琴之谊,想必有所探听,他难道未曾提过只字片语?”
他当然提过,那一趟入了聚魂庄怕就是因为自己,可是他说了两件事,一件是自己的突然出现,一件是拘魂于庄内,却没有提到过什么“吸取生魂来维持生机”。
史艳文背过身,似随口一问,“你说的‘吸取生魂’是指,什么人的生魂?是……苦境的人吗?”
“好像——”
“艳文,。”
几人纷纷一愣,连练武场上的几人都停了动作,素还真出现的有点突然,好像一闪身就来了,没有听到任何的脚步声,如遇大敌也不过如此。
他走到史艳文身边,面上还挂着和煦的笑容,伸出手邀请,“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史艳文看着他,或者说注视,他想看看那双睿智的双眸中有没有一些其它的东西。额间红芒默默闪烁着,那么艳丽,与冷淡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空气不知为何就冷了下去,一路降到冰点,冷凝的气氛逼得人呼吸都轻了下去。
看不出来,虽然史艳文也知道,他是看不出来的,若是自己真心要骗一个人,素还真也会看不出来。
所以太了解,其实也不是一件好事——真心理解你的苦衷,全盘接受你的决定,因为感同身受,所以不可以有一丝怨言。
素还真放下手,看向双秀,“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双秀一脸莫名,素还真虽然在问,但那神色肃穆严谨却一点不像是要听他们回答。
史艳文觉得眼睛有些干涩,好像落了灰尘,便放弃似地闭上了,片刻又睁开,喉咙上下一动,“很重要吗?”
素还真笑了一声,抓住他的手往来时路走了,“对你我来说很重要,非常重要。”
史艳文挣开他的手,大跨步走到前面,“我正在向他们打听事情呢,你这时机挑的可真好。”
“打听何事?或许素某能可知道。”
“消磨时间的小事罢了。”
“既是小事,就往后推一推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素还真其实是个决绝的人,为了维护正义大理不惜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神魂不论。
史艳文也是个决绝的人,世代赋予的责任被雕琢的太过具体,难以挣脱,更为无力。
在无关乎天下大事的抉择下,取一点让自己心痒难耐的奖励,此方为之,人。
紫色,铺天盖地的紫色,让人过敏的紫色,以及灼伤皮肤的火焰。
火苗蹿腾不安,数米长的紫绸从天而降,无风自动,只要多走一步,绸缎就像是天外一笔,划出难以逾越的鸿沟,连身后人的身形都被掩盖,若隐若现地隐秘不见。
他心里有点乱,那股奇怪的情绪蜂拥而上快要挤破他的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锁着,想挣脱又挣脱不开,强压的愤怒不属于自己,却团团围绕着自己,以至于愣愣地出了神。
忽然一阵骚动,碰撞声在空旷的暗室里乍然响起,像是有重物被人狠狠砸了一下,史艳文被这声音惊地回身低头,几只狼毫从石桌上滚落地面,杂糅造作出一片无所适从,笔墨砚台仍旧黑的发亮,却多了裂痕,就像他那颗彷徨不定不敢敞开的心。
“……怎么了?”
“本想叫醒你,但,”素还真尴尬地咳了声,“力道似乎太大了。”
力道的确不小,史艳文若有所思地盯着狼毫想,把他方才想的事情惊走了大半,也是用心良苦。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抬眼,面前站的却是着了紫金麒麟裳的素还真,手上拿着那品碧色长琴,“……换衣服就换衣服罢,你将它拿来做甚?”
素还真放下琴去收拾,“昨夜的曲子,不是你所弹奏。”
似问非问,左右不过是要个态度。
史艳文默叹着也蹲下身帮忙,动作缓慢却不迟钝,看起来似乎很冷静,与弯腰刹那激荡起来的琴声截然相反,他大概是运气太不好了,碰上这么个人。
史艳文默认,伸手去捡脚边的笔,不料与素还真撞到一起,正想起身,素还真却抓住了他的手,袖扣上闪亮的晶片摇曳出火焰的影子,又冷又暖。
也乱。
“你不是有事要我帮忙?”
“时间不过弹指,我们相识已近两月,素某竟然有种辗转数十年的愁闷。”
“这是烦腻了,”史艳文挣开他的手,将狼毫小心的放回了笔架上,毫不掩饰心中不快,“甚好甚好,艳文亦有此感,不如就此一拍两散,如何?”
“咦,”素还真表情倏然一变,又有些玩笑的味道,“这样是否发展的太快了?”
“何以见得?”
“按齐天变的套路,我们应该默契在心偶生嫌隙然后受人挑拨互相厌烦,最后才是散伙才对。”
按齐天变的套路?史艳文不以为然,他也只是心中憋闷随口一回,这么关键的时刻,脑筋正常的人都不可能让他离开,“这么麻烦?”
素还真笑笑,“至少,你该学会相信我……我问了你三次,我问你可相信我,艳文却始终保持着千言不如一缄,连个‘不’字都懒怠说。”
他像是在抱怨,可史艳文却看出了几分志得意满,如同对将来未知之数的成竹在胸。
史艳文故意冷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拿手压住了越见躁动的琴弦,“换个角度说吧,你说我像你,可在艳文的角度来说,是你很像我。而艳文忘了许多东西,有时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如何敢相信一个……陌生人。”
“那,再换个角度吧,”素还真轻轻挑起他的手腕,琴曲得了自由,竟渐趋平淡,他将目光投向左前方的暗处,幽幽柔色藏在眼里,千言万语道之不尽,“原来艳文口中的‘好友’竟是陌生人,为何不试着再放手一步,推心置腹于我,如何?”
“……”
清流入心,琴声骤停,一道身影幻化而出,穿过冰纱,伴着一声叹息自遥远的地方缓缓行来,史艳文晃眼看去,沉闷的暗室忽起玄光,虚无缥缈的人影穿过绸缎,渐渐成形。
“弦首召命,双琴相连,若此琴自行出声,便是他以手中之琴相唤。连番响应,必是距离相隔超乎想象的遥远,故而一缕神识需得借助阵法化形,素某在外等待。”
……
道人在他额间舍利处又加一层封印,语带愧疚,“苍很抱歉,数日前我已寻到聚魂庄,但他们有所动作,受其牵引,近日对你多少会有影响。”
影响?难怪。
难怪这几日情绪不稳,焦躁难安,史艳文压住心中好奇,似不甚在意地眨了下眼睛,“是艳文惹的麻烦,近日总觉身边怨气冲天,原是如此,明明是那样和蔼的一群人,平日未露一点破绽,下手也很是利索,艳文小瞧他们太久了。”
人心难测,总是一次比一次让他震惊。
道人不言,在手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掌纹落入备好的瓶中。道人收了瓶子,随手撕下绸缎一角,缠绕着史艳文的手心,收手后视线一转,眼波微动,不着痕迹的略扫而过,重重紫绸之外默默站着个人,紫金光华漂亮夺目,与他的沉默清冷全然不同。
“此处系为何地?”
史艳文佯握手心,“魔吞不动城。”
“……”有趣的地方,道人闭目侧身,“你不该在这里。”
是啊他不该,可谁让他脑子不清楚就跑上来了呢,所以史艳文虚心认错,听起来是后悔不已,“是我大意了。”
是我大意了。
很有意思的一句话,从来只有对敌时才用得上的言辞,道人诧异,弹指之后再度恢复平静,“既来之,则安之。”
“便该是如此,也无法全然安心。”话题稍止,史艳文嘴角一扬,忽又有了细微飞扬的神采,趁机问道,“弦首这一行并非顺利,若是愿意开口,艳文欣然往之。”
道人嘴角亦有一丝极微弱的笑意,速度太快,暗室里也无人看清,“苍会斟酌,待到合适时机,你自然可以见到你想见到的东西。”
他想见到的东西,无非是聚魂庄层层迷雾后的真相,以及真相后面隐藏的解脱之路。
“唉,看来现在离时机来到,还差了不少时间。”
“未知之数,耐心等待便是。”
“对了弦首,艳文有件事想请教。”
“请说。”
史艳文眨眨眼睛,“弦首身上有海风腥涩气息,却不似天波浩渺外,弦首,此刻身在海外吗?”
……
素还真在听说道人要见他时有过一瞬分神,因为史艳文脸上的表情,放松、开心,好像碰见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可比先前进去时要精神太多了,叫人在意。只是太过在意,以至于与道人讲话时都带了难以掩饰的怪异。
“他识海舍利,不简单。”
素还真轻笑,“只为凝魂之用,也能让他过的更舒心些。”
“也断了回忆的线索。”
“天行万物自有利弊。”
“苦境形势很混乱。”
“不动城还算安全。”
“聚魂庄苟延太久,杀孽太重,不该造更多业障,苍会尽快使它再次现世。”
“到时,素某自会送他去见弦首。”
“聚魂庄近日有变,对他会有影响。”
“必要之时,我会当机立断。”
“最后一句。”
“弦首请说,素某洗耳恭听。”
“你情绪外漏过于明显,之慕君子?”
“……许久未见,没想到弦首也会开玩笑了啊。”
素还真抱琴回麒麟宫的时候,观星台默默站着一个人,好整以暇的样子还带着满脸的神清气爽——因为他在弦首那里吃瘪?
“好友啊。”
无人作答。
“好友?”
史艳文笑吟吟道,“有幸再见素贤人如此乖巧模样,艳文回味无穷了。”
素还真无奈地摇摇头,一挥手将古琴无声送到边上的矮几上,随手拿出一块拇指大小长条白玉,两边各系着一条银色的珠玉,与麒麟星流苏上挂着的珠子一模一样。
“昨日拦截缥缈月,虽然功败垂成,让她被人救走,但之后去了一趟紫宙晶渊,倒得了一件好物。矩王曾为六王之一,属于中立一派,其铸术号称夺天造化、鬼斧神工,创罪者为破城门,有很大机会会找上矩王寻取兵器,此行除了请他配合之外,也为将之取出。这额饰也算是一样法器,我总不能随时为你施加封印,你需要它。”
史艳文接过,迎着阳光看了看,材质果然熟悉,心里不由得好笑,他怎么觉得不动城的建造与那矩王有些关系呢?
“你可以昨日给我。”
“本想如此,但看弦首辛苦将你催眠,我又怎好再将你叫醒。”
史艳文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其实,我以前是有一样额饰的,只是这几年的都没见过,也不知是那八年里无意掉的,还是被谁拿了的。”
“你很喜欢那一个?”
“吾儿所赠,自然喜欢。”
“意义深重,”素还真突然拿过额饰,在史艳文不解的目光中腕子一转,抬手贴上他的额头,从几不可见的朱砂往后描摹,白玉掩盖住了朱砂,玉带一点一点嵌进了发里,在脑后扣住,“你说你有三个孩子,却从没说过他们的事情,能和我聊聊吗?”
史艳文张一张嘴,微微偏头,有些迟疑,“我……记不太清楚了。”
“那就挑你记得清楚的事情说吧。”
“我虽然大概记起了些,但依旧只有几个间断的画面,你真想听?”
“你若不想说,”素还真放开手,退后一步,“素某不强求。”
“好吧,”史艳文苦笑一声,“我记不清他们的年纪了,名字和面貌倒还记得,大儿子叫史精忠,不过许多人都只称他俏如来,印象中他是几个孩子中最乖巧那个。我大概曾经做了错事,他为了给我赎罪,自小便入了佛家们,后来……后来……”
后来,太模糊了。
素还真按了一下他的肩,领着人往矮几走,“随意聊聊,不必逼自己记起。”
“……嗯,”史艳文吸了几口气,“他好像也是为了救我而入世,后来的事便模糊了。”
“救你?”素还真坐在古琴前,仍是选了那曲《不动心》。
史艳文盘膝于地,轻笑一声,“似乎是被人困住了,不过不重要。仗义和存孝是双胞胎,不过记忆中对我是一恨一厌,幼子存孝生性憨厚淳朴,叫我爹亲的时候总会有点害羞,那模样可爱极了,所以这一点记得清晰。次子的事情我记得最少,可最为清晰,我……杀了他,片段太过繁琐,似是不止一次吧。”
“……”琴声顿住,“……善人自有天佑,或许你们已经冰释前嫌也未可知。”
“或许吧,”史艳文大概也猜到了他的反应,夺了琴放在膝上,压下手指微颤才开始拨弦,“我不想说了,谈谈令公子吧,那位‘素续缘’。”
“续缘吾儿,”素还真眼中闪过柔和,“他和你的几个儿子都有些像,从医救人,我不欲让他沾染武林事,曾有风波不断,生死边缘徘徊几回,那之后便只叫他隐居,说来我也许久没有见过他了。上次见他是在推松岩,中间偷偷去看过几次,总不敢在他面前露面,所有坏消息也叫人不予告知,只恐他擅出碰到素某仇敌,惹来杀身之祸。”
史艳文不由轻笑,“真傻。”
“嗯?”
“关心则乱,我在书楼看过他的事,那样聪明的孩子,什么样的消息能瞒住他?况且你偶尔去看看,他或许还能放心,你若不去,他反倒担心,说不定也如你一般,偷偷来瞧过你呢?”
素还真无言,“……”
“怎么,你没想过这个可能?”
“或许,我该问问屈世途。”
史艳文看了他一眼,岔开话题,“说起来叶小钗都已经是高堂老座,令公子可有意中人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素还真觉得自己似乎从中听出了调侃的味道,气氛倒是不再沉重,“缘分到了,吾儿自会把握机会。”
“那你呢?”
“嗯?”
史艳文垂着眼帘,视线紧紧盯着琴弦,鬼使神差地问道,“缘分到了,你会把握机会吗?”
素还真撑着下巴,不着痕迹地扬扬眉,意味不明,“那要看缘分是不是要趁机溜走了。”
“如果缘分避而不见呢?”
“素某自出山便明白一个道理,‘来而不可失者时也,蹈而不可失者机也’。”
“……你们父子还真是像啊。”
“不然,怎为父子?”
“哈。”
骐骥过隙,眨眼,暗幕降临。
方入夜色的不动城再次骚动,来的却是齐天变,带着被打的鼻青脸肿的枯九泉,坐着脚踏火焰的龙马。
他战战兢兢地来,麒麟星特地屈尊前往迎接,以用刀架在齐天变脖子上的方式,又欢欢喜喜地走,因为以枯九泉交换人质的计划成功,虽然也只换了一人。
史艳文总算知道素还真当时说的“自有办法”是指什么办法了,便是摸准了“看重兄弟”的齐天变会想方设法相救,而如今这种敌强我弱不能硬拼,除了交易还能怎么样呢?
不动城明旨昭彰是为异识,创罪者一行中实力较弱他又有所了解的,除了枯九泉也别无他人了,顶多拖个龙马和琴箕一起上而已。
只是这交易过程,史艳文很有无言以对之感。
方一落地,龙马便口吐人言,“你自己都会飞了,下次可别叫我载你。”
原来是来充场面来的,看来齐天变心里还是害怕,史艳文正想为他这种为了兄弟甘愿深入龙潭虎穴的大无畏精神而感叹,齐天变便将那满心敬佩吼到了九霄云外。
他先是嘟囔了一句“我们是好兄弟,何必计较那么多”,而后推搡着枯九泉往前,风风火火地大吼道,“魔城里的大魔神,大大虎神,全部都给你爷爷出来!”
史艳文回头看着麒麟星,口中想说不好说的话全数靠眼神传达了出去——幸好这里没有创罪者一行人,不然你就算留个全尸给他都算是在大发慈悲放水,更别说放他平安带人离开这种天方夜谭的事了,没一掌拍成碎片都是好的……
等等之类。
麒麟星咳了一声,“出去后,素某一定不忘教教他何为强弱差距之下的基本谈判之道。”
不过放水还是要放的,只是表面功夫不能落下,于是麒麟星脚下狠狠一跺,震的城里城外都晃了一晃,尘沙漫天中,刀猿剑狼率先出了城。
齐天变不以为意地看着他们,语带挑衅,“你们两个份量够不够啊?能谈事情吗?”
话音一落,各方图腾纷纷闪动,围成一圈,除了苍鹰统统跳了出去看戏。麒麟星还饶有兴趣地逗弄人家,无声无息搭了把紫色长剑上去,压低了声音,寒气森森,“这把剑对你来说,可有足够的份量?”
“……”也不用这么大阵仗吧?
一丝阴风袭进脖间,直教人寒毛直竖,齐天变僵硬地笑了两声,“呃、这什么意思啊,和平谈判对你而言有困难吗?”
“直说来意。”
齐天变缩了下鼻子,“我今天是要用这个枯九泉,跟你们换素还真和史艳文回来。”
麒麟星冷笑,“一人,换两人?”
齐天变脸色一变,“什么意思?难道你想留下一人?都说好事成双,你这样不道德知道吧!”
……
史艳文眼尖地发现其余几人憋笑一般抖了抖肩膀。
麒麟星深吸口气,剑刃忍不住往那瘦弱的脖颈凑近一分,暂时决定不跟他讨论“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城之主是否具有道德”这个问题,“一个人,只能换一个人,你要换谁?”
齐天变愁眉紧锁,想了半天,“那就,素还真吧。”
麒麟星又问,“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最好的兄弟!”这句话倒是答的斩钉截铁。
麒麟星低笑,好看的嘴角扬起小小弧度,熏风解愠,气势瞬间软了下来,“他有那么重要?”
“那是当然。”
“那史艳文呢?”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要是先救他,而且英雄救美得一对,我可不能跟素还真抢。”
“……”看不出来你这么迷恋市井词话,难怪总爱浮想联翩,素还真望了一眼墙头。
“……”史艳文手张开又握紧,我觉得你可以趁机教训他一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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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站上苦境武林,于他而言也有了更多机会,所以他已做好了准备。
可这其中,绝不包含纹风不动地接受那些如星火燎原般的“小道消息”!
齐天变应该和枯九泉有过一翻苦战,目光扫过枯九泉脸上的巴掌印以及牙印,而且是肉搏战,也不知那本棍谱他学到了几层,不过短短时间能擒下枯九泉,应是下了一番苦功夫。
“谁点的穴?”
银豹擦着快雪银钩,闻言瞥了地上的棺材脸一眼,“没人点穴,他长得奇形怪状,我们也找不到穴位,屈世途给他灌了半碗高汤。”
“高汤?”
“嗯,据说是小鬼头和小狐实验调配出的新药,屈世途略为估计,刚刚好能躺到素还真回去取出封印异识的琉金又托人送来的时间。”
史艳文挑了个面具把玩,“什么人?”
“一名刀者,素还真并未向我们全部公开异谱人员,不过据小道消息说,”银豹坐直了身体,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他的高涨兴致,“是个相当豪迈奔放性格直爽霸气的人,素还真的至交。”
史艳文看着他,从面具看出去的视线比他想象中狭窄,“你好像很兴奋?”
“还好还好,”银豹摸着下巴,“不过距离素还真回去也有两个时辰了,怎么人还没来?”
“不知是哪方宫里的。”
“你手上就是。”
“金狮?”史艳文移开面具,“你这样期待,我也有些好奇他长什么样了。”
……
嚣狂的白色乱发,身材壮硕,人高马大,肌肉结实,皱眉肌很凸出,眉浓而清,遒劲有力,视线刚直不避,高出史艳文与原无乡一点。
“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声音极其洪亮,一笑震十方,
壮士二字远远不及,史艳文和银豹互看一眼对方的身材,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乱世狂刀长得非常具有压迫感。
“你就是史艳文?”
史艳文笑了一下,好生将面具放下,“我是史艳文,这位——”
“素还真如何称呼我,你便如何称呼我,”乱世狂刀上下仔细打量他,“不必忌讳。”
“……”敢问我是要忌讳什么?
银豹往旁边挪了一步,“不动城各宫间有小道消息通过图腾圣兽流传,其中一条是麒麟星偏殿里住了个……咳咳,蓝颜知己。”
话未完,意未尽,史艳文的脸却以肉眼可见的变化一步一步黑了下去。
只是还没来得及说话,紧接着乱世狂刀就扔给他一个锦囊,“这里面是琉金,不得以肌肤相触,素还真托我转告处置地点在城外,由你实施。”而后又语重心长地拍着他的肩膀,力道不小,“素还真为人数十年如一日的清寂,你既愿与他相伴……要为他保重啊。”
“……”
“我去找叶小钗,创罪者两次试探,接下来应是要正式攻城,我们会在暗处提防设伏。”说完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一脸欣慰,行走如风。
“……”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些‘小道消息’到底是——”史艳文猛地转过头,银豹开溜的身影已然走到了大门口,“银豹!!”
那厢乱世狂刀对着叶小钗哈哈一笑,“他们感情真好啊。”
叶小钗默默戴上面具,挡住满脸叹息,是啊,原无乡的性格,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感情不好都不行啊。
素还真特意叮嘱将执行地放在城外,一是考虑放大目标,吸引敌方注意力,二便是考量史艳文反正已经入了创罪者的眼,又是克制阴诡的功体,干脆光明正大地将这枚将棋放在前线。
眼中钉,自然是不错过任何一个机会欲除之而后快的,也算是,以身犯险。
而枯九泉,便是史艳文正式踏入武林的垫脚石,也是一封拜帖。既是面向武林的拜帖,自然是越引人注目越好。
这也是乱世狂刀被提前招来的原因,素还真终究还是不放心的。
其实也没那个必要,他在不动城从未真正动武,太过温文尔雅的性子让众人多少都有些看低了他的实力,可史艳文从不愿成为他人累赘,所以,他需要一次彻底的认可。
……
枯九泉醒的稍早,刀猿剑狼拖着人刚来到城外,动作倒是标准的反派,只是见人醒了还帮他提起来就有点多余了。
要从他身体里挖出异识不难,但他们需要做一场简短的戏,此刻也不知多少人看着,多余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妙。
史艳文许久没嗅过杀伐之风了,原是不喜的,此刻竟觉得格外舒适。他深吸口气,默默看向远方,似在思索,月色朦胧在身外勾勒,月下身影变得越加夺目。
彻底醒过来的枯九泉没有错过那抹耀眼光芒,他看的无比清晰,耀眼光华在眼中无限放大,几乎笼罩了灵魂。可他只看了一眼,也是最后一眼,电光火石见,视野便来了个地覆天翻,挣扎与疼痛齐齐而至。
惨叫喑哑困于喉间,骨肉分离的声音在陡然寂静的战场上格外清晰,冰冷鲜血四处直溅。
气氛降至冰点。
刀猿剑狼一愣,待到白色身影站回了原位,才反应过来慢慢低下头,枯九泉的头颈扭曲难看,带着惊悚表情的头颅被无情弃置在地,深凹的双眼鼓胀而出,长舌鲜血与唾液糊在了一起,顿时倒吸了口冷气。
让人反胃。
动作狠绝至此,面上却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白衣染上点滴血迹的样子既熟悉又陌生,众人莫不背心一凉,史艳文暗自点头,这才是高冷魔城该有的作风。
没有哪里不对,至少史艳文认为如此。
暗处苍鹰却和金狮对视一眼,这手段效果虽好,但,那一瞬间的戾气,重了。刀兵断首不过一瞬,生生将之扭断却痛苦难言。
不过此刻却注意不得这些,幽蓝色的鬼魅仿佛自地狱深处以迅雷之势冲出,吸纳周遭生气,从身首分离的尸体上挣扎而出,离之最近的刀猿剑狼忍不住倒退开来,史艳文对着几人行礼,“接下来,就劳烦几位,别让他体内的那颗异识跑了。”
“……”燎宇凤收回放在他伸手的视线,捏了捏银豹的手,对刀猿剑狼道,“注意了。”
刀猿剑狼严阵以待,“嗯。”
啊!!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幽蓝鬼魅嘶吼一声,忽而疾如闪电,化作圆盘呼啸而逃,好在刀猿剑狼早有准备,一刀一剑断去去路,反身一脚如踢球般将异识踢了回来!
史艳文看了眼银豹,连退三步,“莫要让他趁机入体。”
“瞧好吧。”
银豹右脚往后一跺,与燎宇凤左右双分,异识先是跑向银豹,却被他一挡一夺,快雪银钩受图腾之力加持越加极速,跳动的身影阻住了所有退路。后又半空中往燎宇凤方向逃去,燎宇凤披风横扫,浩力将异识又逼回原地,正待再出手,却见异识陡转!
“小心!”燎宇凤惊道。
“无妨。”且,正等着呢。
史艳文摇头示意他不要让出缺口,腰间双手一顿,眼见异识即将贴身,他却微微一笑,衣袖运起真力横扫,悄然移动留下了模糊双眼的重影,趁着异识晶源冲击而来的瞬间翻身避过,手中明芒一扫而过!
风沙过后,再定睛,史艳文已经一手执着异识点头道,“可。”
的确是简短的一场戏,一场游戏,莫名沉闷的游戏。
鎏金覆盖凝结成石,史艳文甚至还好奇地拿起来打量,几人略松口气,各自化去武器,史艳文忽然看向银豹,“对了,你的小道消息里有他们的行踪吗?”
“谁?”银豹问。
“山下的探子啊,”史艳文笑了笑,“都说死者为大,好歹是同一个组织的人,他们不来收埋尸体,我们也该将枯九泉送回他的同伴身边,这才说的过去啊。”
……
杀人送尸,又夺异识,创罪者可算是被公然挑衅嘲讽了个彻底,看来今晚是不用想着休息了。
屈世途打发了两个童子睡去,回到大堂时却被众人诡异的气氛乍惊,刀猿剑狼安静地站在一边,燎宇凤和银豹倒是在小声交谈些什么,遂走到离他最近的苍鹰旁边,不由自主也降低了声音,“你们这是怎么了?史艳文和金狮呢?”
“啊。”苍鹰沉沉地应了一声。
屈世途可不像素还真,能与他心音相通,只好看向银豹。也不知他是哪里来的默契,竟也能对苍鹰要说的话理解个七八分,银豹用爪子顶了顶面具,“史艳文去和金狮在城内检查阵法。”
“你们气氛有异,可是有谁受伤了?”
“无,”银豹想了想,“有一件事……史艳文的来历只有你与素还真清楚,但不知他以前是哪里人士?”
“何有此问?”
银豹故作深沉地笑了声,“无他,我看他与素还真交从甚秘,本以为是温润如玉的大家公子,或是武智上层的隐居侠士,但看他稳操大局进退自许,下手狠厉又实在出乎意料,故而好奇。”
屈世途听后笑了,“你们啊,难道是被方才的动作吓到了?唉,魔城魔城,自然行的是魔事,史艳文那接连举动也是为了将创罪者的注意力完全引到不动城,也好为素还真分担更多风险。何况史艳文下手极快,也算干净利落,枯九泉本是已死之人,我倒并未觉得哪里吓人。”
话是如此说,银豹想着那时史艳文脸上微笑,总觉隐隐不对,可惜屈世途距离太远,并未瞧见。
屈世途见他们不语,又道,“他和素还真很像,触及底线便是冷面无情,他之来历不可说,但他所做的事,大约是和素还真一样的。”
“和素还真一样?”
“祭品。”
“……”
屈世途轻叹,“他们啊,都是这天下的祭品,心甘情愿的祭品,相信他吧,因为,素还真信他。”
话已至此,还能有什么可说的呢?素还真信他,他们当然没有怀疑的理由。
银豹与燎宇凤对视一眼,也怪他平日给予的修雅脱俗形象太深入人心。
再过一段时日,想是就适应了。
史艳文其实不善阵法,但那堂内总让他觉得哪里不舒服,连银豹都比日常沉默些,虽说重兵将临,但也不必如此沉重,他待不下去,只好自己先走了出来。
没想到金狮也跟了出来。
他不过是随便找了个理由出来散心,素还真亲自布置的阵法,自然是没有纰漏之处,金狮豪爽,却非痴傻,时时看向他的视线也太过直接,不知在观察些什么。
这阵法设置乃为请君入瓮,只待创罪者攻击一入城,阵法便会启动,为匿形传送困锁之用,入阵后,万里黄沙,广袤无垠,不见宫殿,黄沙之中,挥洒鎏金于其间。
素还真此回出去着重在于找出异识暗藏于苦境的潜伏者,各方周旋必不会少,还有那神秘的心武棋会,及所谓的三教本源,未来的九轮天……
越想麻烦越多,史艳文不禁为之叹息,也不知素还真那头白发是练武所成,还是因此愁白的,也有可能是天生的,就像俏如来。
真想看看他黑发模样,是怎样的感觉,应该要青涩些吧。
“你可以见见素续缘。”
史艳文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四处检查的金狮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前,“我为何要见他?”
金狮从他身边经过,“你不是想见黑发的素还真?”
“……”他说出来了么?史艳文转身跟上,太息般道,“可他不是素还真啊。”
金狮微微回头,史艳文给人的感觉一如碧叶清河,田田千倾,一目了然又深不可测。无风无浪时,看起来令人心旷神怡;风吹浪打,内里潜藏的惊涛又叫人讶异。虽是初次见面,但颇得人好感。
“我倒觉得你迟早会见到他,说不定,会是续缘主动来见你也不一定。”
……
子夜,不动城外有五人来势汹汹,杀机重重,时间刚好。
史艳文叮嘱几人,“金狮暂不出手,防备变数,苍鹰埋伏城外,余下几人自我应敌,视形势告竭,勿忘护住要害,小心为上。”
屈世途暗暗点头,若没有史艳文,素还真此行怕得亲身上场,又是好大的奔波。
——此为第一步,诱敌深入。
创罪者很自信,两度试探,数日调查,不动城的情况都已摸清,即便是这城门,他也找到了破解之法。至于那个白衣人,只破了他一招,仍是不足为虑。
他也很着急,唯恐异识有所纰漏,一贯的速战速决,除了上次带来的那名手下,名为贯天行者,多出的那几个新成员——据小道消息说——才是被异识复活之人,也是他们此计的目标。
小道消息啊,史艳文一人站在阵法中,无声叹息,没想到屈世途也是小道消息的收藏者,委实是出乎意料。
正出神间,阵法猛晃,轰隆一声,如巨石崩碎,史艳文隐去身形,遥遥一望,果是城门被破。数道光线划过,缓缓落于阵中,来的正好!史艳文嘴角动了动,忽来的浓雾卷着带有鎏金风沙席卷而去,眨眼便至人畜不分,倒与他那些迷梦有些相似。
史艳文静下心,引动阵法,脚底无形之气笼罩那三人,一袭白衣倏忽飘去,悄无声息地穿过几人之间,在浓雾的掩护下与那三人一同静静消失。
浓雾渐去,创罪者看了一眼三人消失的地方,脸色极其难看,捂着口鼻狠咳了几声,此刻再不明白是中计,就真的是痴愚了,“退!”
——风沙中含有琉金,随呼吸入体,当初深海主宰便是被其石封,我会托人送来。
——你那次受难也是因此琉金?
——是,艳文切记,阵法中暂时屏住呼吸。
——这就是你的第二步,瓮中捉鳖。
——素某不过纸上谈兵,还需你执行。
外来者于沙中闭气喘咳,未曾察觉环境已然有变,史艳文闪身远离,自怀中拿出两枚丹药,递给早已在此等候许久的刀猿剑狼,“这是素还真所备,无需顾忌,我会在旁照应。”
刀猿吞下药丹,“方才几掌可不能白受的。”
剑狼笑了笑,扛着长剑大步跟上。
史艳文挥袖散去遮眼风沙,那三人也终于发现有异,大惊失色,“是你们!”
“是我们,受死吧!”
“喝!”
转头遥望城门方向,庞然沉重的剑意隐隐浮动,应是苍鹰,史艳文暗暗敬佩不已,“还望不要受伤才好。”
——琉金入体,创罪者必然发挥不出全力,由银豹、燎宇凤与苍鹰共同伏击,除一人之外,不能有任何漏网之鱼。
——一网打尽么。
——不然,须留一生机。
再看这边,刀猿剑狼方才毕竟受了伤,丹药入体未得调息,刀剑虽沉稳应对,但已有力绌之态,使招大开大合,稍欠严谨。还是经验不够,史艳文想了想,忽然一掌击地,夺目金光进入战场,恰巧击中了三人中实力稍弱的一人,未听一丝惨叫,那人便当场丧命。
刀猿剑狼看了他一眼,史艳文道,“这是个好机会,他们也是旗鼓相当的好靶子,苍鹰对阵时难免顾不上你们,你们也不必如平时一般心存敬意有所束缚,可趁机以多磨练一会,艳文等得。”
两人一愣,默默转过头去,剑狼嘴角轻扬,“说得对。”
“这的确是个好机会。”刀猿嘿嘿一笑。
……
这次的请君入瓮完成地超乎预料,除了两件事。
一件是那名贯天行拼死护主让战局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让一场欲纵故擒的假戏真做了,银豹颇为感慨的与燎宇凤收埋了那人,宁死不悔的忠心之人,无关正邪,亦不该曝尸荒野。
另一件就是刀猿剑狼。
苍鹰回城时,阵法仍在,几人不偏不倚一脚踏入了史艳文所在之地,金狮也在,肆无忌惮的刀光剑影齐刷刷自几人鼻子前擦过,凉飕飕的。
“你……你们!可恶啊!”
“我跟你们拼了!”
“来!”
“剑狼恭候!”
“刀猿,你的底盘仍需加强,腕力不够。”金狮大声“建议”。
“那需时日,急不得,”史艳文笑了笑,“倒是剑狼,你的身法也需多加练习,苍鹰应曾告诉你右膝可再弯曲一分,如此弹跳力或许会更好,若遭遇正面攻击,生机更大。”
“啊,是!剑狼又忘了。”
苍鹰,“……啊。”
银豹歪着头,“练功……和消遣吧。”
燎宇凤看了会,“临阵对敌,机会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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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祸根,总是拼尽全力也难改悲剧。
史艳文的祸根,埋的太快、太彻底了。
苍鹰说创罪者离开时目眦尽裂,恨意入骨。
怎能不恨呢?遭人算计,嚣张而来,狼狈逃去,此刻火气怕是大过天了,史艳文感叹一番,转身准备回偏殿,却见乱世狂刀摘了面具也跟了上来,史艳文奇怪地看着他,“你还不动身吗?”
众人一愣,燎宇凤问,“他要动身去往何处?”
史艳文眉头蹙起,抬头看了看天色,又道,“素还真可有与你说过他的行踪?”
狂刀点头,“他曾言,若有变故,可往矩王处寻他,但现下一切顺利,我还需去吗?”
史艳文默然,拿起金狮面具递给他,“素还真安全离开不动城是因齐天变以枯九泉为交换,此刻枯九泉亡,异识被夺数几,他败得如此凄惨,这团火气总得找个发泄口。而素还真现下,可还是个‘残疾人’,你觉得,他会放过他?”
狂刀哎呀一声,不及听完,抢过面具便化光飞走,留给众人一道慌张的背影。
史艳文还没说出的半句话就这样别回了心里——其实你也不用这么着急,创罪者总要先行调息,逼出体内的琉金才能去寻仇。
不过早点去,以防意外也好。
创罪者已有被苍鹰重伤,就算素还真真的残疾了,对付他也是绰绰有余,史艳文在观星台望了一会,虽然疲乏,却无睡意,不过大抵下面凤凰宫的两人也没睡下罢,史艳文都能听见里面的笑声,燎宇凤倒是任银豹闹着,相比之下,这麒麟宫里倒是落寞许多。
若有所失,若有所思。
忽然两声轻咳响起,有人拾级而上。
史艳文扬起嘴角,侧身看去,视线在那人腋下的棉被上逗留一瞬,“屈大管家这是准备搬来这里住?”
屈世途摸着胡须,笑容可掬,倏尔又阴阳怪气地嘟哝着,“原来是来与人消遣的,素……”
“什么?”
“呃,”屈世途熟门熟路地进了正殿,一边整理床被一边道,“素还真说我‘年老体衰’,两个孩子常在银豹宫吵闹,担心我‘睡眠不良’,所以让我‘暂时’住在这里,‘顺便’陪你消磨时间。”
侧重点都很明确,史艳文眨了下眼睛,也不知听没听懂,只是道,“可见素还真对屈管家的关心备至。”
“关心是有,就不知是对谁了,”屈世途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整理好后又去他殿里,史艳文静静地跟在身后,屈世途看了看琴台旁边眼熟的酒坛子,从墙上翻了个暗格出来,取了支甜梦香,“我说这那东西去哪儿了,他倒是眼尖。平常油盐酱醋分不清,酒水之忌倒是念念不忘。”
“虽是念念不忘,也不见他轻易尝过。听说那也是屈管家的手艺,若有机会,能否教教艳文?”
“噢?”屈世途兴致勃勃地看着他,“要酿这东西也不难,一两天便可,不过这酒可是专为素还真酿造的,意义非凡,你若是接手,老屈我以后可就不会再管这档子事儿了啊。”
史艳文笑了笑,“既如此,那艳文还是不好与屈管家争这差事。”
屈世途眼里闪过一丝趣味,摇摇头准备离开,没走两步又停了下来,欲言又止,“艳文啊,你觉得素还真这小子……”
史艳文心头一跳,忙道,“屈管家也担心了一日,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屈世途停了片刻,“现下的确不是时候,但屈世途纵览人世数百年,你该是心思通透的那种人才对。”
“……”是,他是心思通透,可心思通透的人,总有不愿想明白的事,“屈管家不用担心,艳文答应了帮他,就不会半途而废。”
“你!”屈世途犹豫了一下,看他半晌又摇摇头,“唉,素还真纵有事瞒着你,也不会有半点不才之心,你,也该放心。”
“屈管家说笑,艳文没什么不放心的。”
“你既放心,就不用一边挂着,一边又撇开,这是不动城,不是聚魂庄。你,不必强迫自己在众人面前只做笑面,该如何还如何,愁苦郁闷也无妨表现出来,这才叫放心。”
“……”
“天深夜凉,早些休息吧。”说完又细细看了他一眼才走。
屈世途走的快,史艳文兀自出神,那话像香炉的缭缭青烟一样,香气钻进了鼻尖、心底。不知哪里来的一点怒气涌上心头,脸上忽然闪过清谈如水的冷笑,实在与他一身气质不符,稍显怪异。
连连惹人误会已是令他心烦,虽然他习惯了一笑置之,又岂能当真全不在意?偏又人人都在步步紧逼似的。
你说了这些话,怎么叫人休息呢?口头的话自然好说,但你能点到则止,这种事,世人又有谁能可辄止于浅尝?何况是他们这般性情中人,更遑论“放心”,自己的心,理所应当是该放在自己身上。
人无心则死。
迟早都是要走的,留着心在这里做什么?枉生牵挂,他既不是那无为老庄,做不到如他们一般,若要离时,只管仰天大笑,邀明月清风作伴,转身即便抛却烦恼三千,只留一身魏晋风采。
想是玩笑开多了,再无中生有的事也有了三分真实,他若不好好想想应对之法,怕是不好了结。
“只是,情义而已。”
素还真为他寻出秘密找出回去的方法,他承诺帮素还真对付异识。就算素还真曾暗示过他或许回不去了,可那又怎样呢?他不会放弃的。
——卦不敢算尽,谓天道无常啊。
“情不敢至深,恐大梦一场……”
素还真那么博学的一个人,怎会只记得那半句呢?
史艳文摘了额饰,白玉如脂,轻滑微凉,还在上面附着了护魂的阵法,饱满丰润的紫珠一粒连着一粒,银色暗扣交叠,中间用柔软却刀剑难断的细丝缠着,镌刻出不知名的花纹,多精致,多沉重啊。
还有那首曲子,好听到了心里,平静极了,偶尔又是异样的波澜壮阔。
——这支曲子,叫什么意思?
——《心不动》。
心不动,千万不要动,史艳文,你说不定什么都不剩了,最后的一颗心,千万不要交给别人,好好守住它。
素还真是在后半夜遇见的金狮,他来的太早了,彼时齐天变才刚与他细细炫耀了自己的丰功伟绩舍身救友,好容易讲累了睡下。素还真替他盖好了被子,轻手轻脚走了出去,背上布缠宝刀的刀客见了便笑,“史艳文说你有危险,我便马不停蹄前来找你,谁知一路从不工山行至此处,你竟还在安枕。”
素还真连连赔罪,“是矣是矣,都怪素某太过磨蹭,让好友多跑了一趟,素某在此深表歉意了。”
“能有如此心情,我还道你今夜许会寝食难安。”
“你又怎知,我没有寝室难安呢?”
金狮反玩笑,“此乃我之先见,早知你寝食难安,所以才急急赶来。”
素还真喟叹赞服,“知我者,好友也。”
金狮已隐退太久,此回再出能与众多老友新朋并肩战斗也属幸事,不说日后如何,现下言语间还是快活的,“当得如此。”
素还真不再计较,突然另道,“你见到了他,可还好?”
“若非见到真人,我还真不敢想象‘史艳文’公子儒慕模样,你知道那个史艳文的一脸髭须……”金狮顿了顿,又咳了一声,“只是没想到他看起来文质彬彬,下手时竟将所有人都镇住了,你从哪里找到的这人?”
素还真还未听完便眉角上扬,看起来竟有些自豪,只是不知想到什么,表情又冷淡了些。
“只是……”
“我知道,”素还真垂眸,“那戾气不是他的。”
“不是他的?”
素还真叹了口气,“他只是受到影响,聚魂庄要吸纳他的魂力,便要在庄内拘留一缕魂息,魂息十之八九是禁在阵法中心,此理如我以舍利助他一般。聚魂庄历经千百年,阵法中间不知有多少冤魂,戾气自然不浅,这几日舍利有所动摇,其镇压魂息牵引的作用有所下降,所以才会有所影响。”
“弦首去了近月,他能找到那缕魂息吗?”
“找得到,只是,不一定取的出来,到时我会带他过去。”
金狮默然,打量的视线让人奇怪。
“怎么了?”素还真抬眼看着他。
“来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当此之时,你尽可以托人去办,将他留在不动城已是风险之举,这般尽心是否太过?若不是城中谣传,并非‘谣传’?”
素还真叹息,按金狮之直爽,史艳文与这人初见时定然又有过尴尬处境,“谣传仍是谣传,但,他受了几番颠沛流离,俱与素某有关,尽心也是当然。”
“你话中有话。”
“是我欠他的,从最开始。”
“最开始?”
“对,最开始。”
往日史艳文常一人独处,只那段时间是半点笑意都无,愁容淡淡,如清秋寒夜。或许他以前也是不苟言笑之流,但看久了总觉得神色麻木,眼中一点星火明灭隐现,又像是随时可以熄灭的。
好在这点星火,近来有越加明亮的趋势,想来是弦首的动作,让他安了不少心。
只是聚魂庄是一件,梦中之物又是一件,若非那梦,他也不会带史艳文入不动城,而察觉他的能力,则是再入不动城之后的事了,但正因如此,那梦里的东西,素还真更加不好说与他听。
眼下异识之事迫在眉睫,史艳文……
若是弦首动作再慢些,就太好了。
“对了好友,素某想请你帮我做件事,帮我给齐天变上一课。”
……
齐天变自认这几日立下了不世奇功,有了光明正大赖床的理由,所以在素还真天还未亮便催他起来时很不服气,“我从接你回来到现在,只睡了四个时辰!四个时辰!你看天上,那是不是黑的?中间那个明晃晃的是不是月亮!”
“确切的说,那只是一抹月亮的残影。”
“那也是月亮!”齐天变长吸口气,晨光黯淡下的空气还带有昨夜的飘摇风雨,露珠未落,蔼蔼褐云将冷冽的气息压迫进了肺里,整个人都忍不住直打寒颤,偏齐天变还故意多吸了几口。
素还真目不转睛地盯着前路,听见动静便回头看了一眼,“你在做什么?”
齐天变揉揉眼睛,一只手还牢牢推着轮椅,“醒神!冷死了,我们一大早是要去哪儿?”
“不工山,见矩王。”
“去见他做什么?”
“秘密。”
齐天变撇了撇嘴,偶尔问问他可有颠簸,半困半醒地推着人前行,时而又奇怪地看他一眼,看着看着目的地也快到了,人也彻底没了睡意。不工山地势高耸,中间更是火山口,周围布着一层浅浅的雪,稍不注意便可能打滑,光走上去就能累个半死不活,何况还推了个轮椅,轮椅上又坐了个人。
那人倒是优哉游哉,漫不经心如同游山玩水,途中甚至闭眼神游了半柱香,齐天变却莫名有些紧张,总觉得素还真悠闲过了头。
好容易推到山顶,齐天变一边腹诽有一日也要叫素还真推着自己走几天,一边拍去手脚上的雪花抱怨,“你这一路话真少,让我很不习惯诶。”
素还真不动声色调整了轮椅位置,将齐天变挡在身后,“因为……”
“什么?”
因为跟上来脚步声突然多了啊。
“素还真!”
狂风伴着雪花扑面而来,齐天变只觉如山的压力接连侵袭,只怕整个不工山都在震动,寒毛直竖的感觉蹭蹭往上冒,创罪者的暴喝声中带着无限仇恨,满含愤怒的杀意如针尖一样对准了两人。
“他——”
“素还真,竭尽你的能耐,尽力苟活吧!”
素还真始终面无惧色,掷地有声,“只可惜,你的对手,不是素某。”
话音未落,另一道磅礴的真气从背后袭来,齐天变微微一愣,正想转身,携带杀气的刀便擦着肩膀飞过,砰的一声插入地面,左右石破天惊!
齐天变只觉右臂一麻,额头冷汗直出,凌厉的刀气瞬间将肩胛的衣襟撕破开来,他仿佛看见了自己在半空被绞杀碎亡。
这才是杀意,像毒蛇盘绕脖间,像被人摁住了咽喉,像心脏停止了跳动,而昨夜不动城的交易场,没有杀意,甚至连怒气都没有。
刀中现红,人未至、刀已疾,那刀如有自己的意志,裹着强大真气自地面一路劈过,直逼创罪者!耳尖轰鸣不断,十足的碾压之势,占尽上风。
“……”
创罪者本已身负重伤,这刀风之霸道实为罕见,连连雄掌竟不能停之半分,一路过关斩将,刀柄红芒再现,眨眼便至眼前!创罪者一面震惊一面速退,腑脏受其压迫,心血翻涌,一口鲜血哇地吐了出来,慌了手脚地移形换影,在一块巨石旁倚住身子,神色不免悲凉,又犹豫不决地看了看素还真。
不需考量敌我不明,因为,两者,都是死敌。
素还真好整以暇,“你是在盘算坐在轮椅上的素还真是否会出手吗?或者,你想趁机拿下我,这你大可一试无妨。”
那边齐天变像是看呆了,愣在原地眼睛动也不动,连素还真说话他也未注意。
刀停,人现。
面覆金狮之人,第一眼尚无行迹,再一眼,已是刀边无言,冷簌雪花四处逃窜,刀者冷冷注视着敌方。
“不动城……”创罪者咬牙,“屡屡坏我好事,你们,当诛!”
金狮微微侧头,一手却慢慢抬起,傲然沉冷,不发一语。
“哼!”
好个不屑一顾,让创罪者霎时就红了眼,一掌拍在巨石上,巨石应声而碎摄向金狮,金狮原地一踏,凌厉的刀风切开碎石,未及喘息,抬手又是一拳。
拳掌相对!
创罪者猝不及防又遭重击,不敢懈怠,正欲后退,岂料金狮一拳连着一拳,肩骨裂、胸膛陷、手指折,意识只是一晃神,整个人便步步后退、毫无反手之力!
素还真看准时机,手中亦聚起真气,包裹琉金徘徊,果不其然,下一刻,创罪者祭起一枚异识襄助,同时运起极招,袭向金狮!
金狮不敢小瞧,召来还插在一边的宝刀,转身劈下。
刀未开,招即破!
正待最后一击取命,金狮倏然以爪代拳,制住了创罪者双手。
素还真趁机操作琉金席卷,直向他背后异识而去,回荡的异识几乎是眨眼便被拿下,凝聚石化!
“创罪者,”已是意外之得,再纠缠下去也无必要,素还真半真半假地讽道,“你还有多少晶源,可以送给素某?”
“素还真你!”
原来,原来你们合作了!
创罪者眼中风云涌动,一咬牙决心立下,踉跄的退后数步,转身披风掀起满地沙尘,再次仓皇而逃,惨笑灌地,“今天这一切,素还真,还有那白衣人,我创罪者必会向你们讨回!”
金狮顿了顿,转身收起宝刀,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他,亦不再停留,昂首阔步,从容离开。
待战场烟消,素还真轻声叫道,“齐天变。”
“……”
“齐天变!”
“嗯!”猛然庆幸,齐天变方才发觉额间已是冷汗淋漓,惊魂未定地往前转了转,“这……人嘞?刀嘞?”
素还真看他惊慌模样,看样子方才是直接了呆住了?好在效果达到就好,便摇头,“他们回去了。”一个回不动城,另一个,该是去同类帮忙去了。
齐天变心有余悸,连拍胸口,“又是一个戴面具的,你跟魔吞不动城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们要出手帮我们?”
“我不是说过了,他们抓了史艳文以作威胁,素某不得已而为之啊。”
“可我刚刚好像听创罪者说道什么白衣人……”
“不动城内人员不少,倒是听说有一个白衣策士。”
“真的?”
“不假。”
“走吧,我们还要去紫宙晶渊,顺便……嗯?”
素还真转头看向雪崖,打斗之下堆积的乱石之处,崖壁上滚落一支斗霜傲寒的红梅。
“怎么?”齐天变神经兮兮地压低声音,“还有人?”
“无,只是一时……”素还真自己转过了轮椅,弯腰拾起那只红梅,轻嗅浅笑,“细丝梅蕊晚香浓,感极玉楼春。”
齐天变长舒口气,凑到他面前,“你一身莲香已经够惹眼了,还想什么梅花,是说为何我一路就没看到梅花,还是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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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还真不过一个分神,儒道击佛牵九轮,三教本源起纷争,神秘棋境动苦境,更重要的是,史姓书生又遇危。
书生啊,书生,你为何就是不肯乖乖待在你的私塾呢?
梅香一缕醉清风,笑抛心事万千重。
“三更半夜,去赏梅?”
“也不是三更半夜,”史艳文让开一点位置,亮出身后划破此漫漫长夜的明光,云霞掩盖,天然美丽的金红更加夺目,湛蓝双眸灿灿盈盈,“你看,旭日朝阳,时间不早了。”
“是不早了,只是落脚比金狮晚了一步而已。”
“……”史艳文双手把梅枝奉上,“屈大管家,艳文有些饿了。”
屈世途方还正经的脸色霎时有了笑意,无奈看他一眼,都是辟谷的人了,哪里有什么饿感?又不是重伤在身。
接过梅枝,转身背过风头,“早给你备好了热粥,自己去厨房取吧,。”
史艳文乖乖跟上,“屈管家好细心,艳文还有一件事情劳烦。”
屈世途已经走到了墙下,正准备回房去找个合适的花瓶,听见这话便先停下,史艳文很少主动跟他讨过什么,这似乎还是第一次,“什么事,怎么现在才说,老屈我过几日又要离开,趁现在还可与你分担分担,快快讲来。”
“定是够的,这件事对屈管家不过是举手之劳,”史艳文抬起手臂,提着半截袖子,“艳文想请您帮我做件衣裳,不要白色,嗯……普通的书生装束便可。”
屈世途脸上肌肉堆了起来,“不如做套夜行服?”
史艳文莞尔,“屈管家,艳文此行又非是去做梁上君子。”他可是要光明正大在武林上行走的。
“好了,我帮你就是。去厨房吃了东西,然后来银豹宫里,顺便把小鬼头和小狐也带来,他们今早将屋里弄得乱糟糟的,让他们自己来收拾,万一哪天原无乡一时兴起又跑回银豹宫睡了呢……”
等人念叨着走远,史艳文又拿手勾起一缕头发,“头发也换一换吧。”
他在不动城讨了几个不好,如今既然能自由行动,免于魂魄桎梏,只要让人看不出“史艳文”,那要如何,不是还得看他?
史艳文也不是惯于忍气吞声的,圭角锋芒,也要伺机而动啊。
及至午后。
叶小钗昨夜运使真气对敌,对方破釜沉舟之势,他亦有所损耗,本是在苍鹰宫里打坐,三个大周天才走刚走完,两个小孩便急急忙忙地闯了进来,一脸兴奋地拉着他往外边走。
“啊。”
小狐拉着他的左手,“狂刀和倦收天打起来了!”
“啊?”
小鬼头拉过他的右手,“原无乡押了狂刀赢,流星行哥哥和皓月光哥哥押了倦收天,几个人正下注呢。”
“……”那叫切磋。
行至练武地,远处金剑狂刀针锋相对,刀剑轰鸣之声砰砰作响,金红之色漫天挥洒,近处流星行与皓月光面红耳赤地盯着桌上两把花生米举棋不定。
两个小子涉世未深,注意力全被场上桌上吸引,也没察觉他们到来,只有坐在对面的原无乡默默对他点头。
“又输了,”皓月光哀嚎一声,“倦收天前辈根本是故意的吧!”
原无乡笑吟吟建议,“你可以选狂刀,我不介意。”
“哼。”结果还不是一样!
“……”不务正业,好在近来无甚大事。
见场上金剑指天,倦收天形势大好,原无乡双手一拍,高声道,“这一招我再押狂刀!”
倦收天动作一顿,大好的气势瞬间弱了些,无奈至极,狂刀挑眉,几乎是同时调整攻势横切而上,流星行见状咬牙,又推一颗花生上去,“我们跟!”
“唉,我可是算过,你们师尊带来的酒,可就只剩那一坛了。”原无乡摇摇手指,“我不打白条哦。”
“这有什么!”皓月光猛拍桌子,两堆花生瞬间滚到了一起,也分不清是谁的了,流星行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肩膀,“好兄弟。”
皓月光默契地挑眉,“师尊的酒窖还有好几百坛呢!有一半都是素贤人送的,另外一半师尊可是亲自动手所酿,就算全送给你们,也不一定喝的完!”
“……”劳民伤财。
原无乡似笑非笑,目光在他们身后的叶小钗身上一晃而过,两个小孩忙捂着嘴巴比了个噤声,捏住了嘴巴。他也不管那边动作越大速度越慢的两人了,兴趣都来了这里,“你们经常去那酒窖吗?”
到底是前辈,又问的这些小事,皓月光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皮,“也不是经常,四五天才去两次而已。”
“……”玩物丧志。
原无乡继续问,“叶小钗知道吗?”
流星行啧了一声,丝毫没发现练武场中的两人已经打起了太极,全都看好戏似地望着他们,“我们和悟剑声打赌,谁最先让师尊发觉便要受其他两人支配三天,任何事都可。不过我和皓月光可从来没输过,倒是悟剑声碰巧被看见了一次,我们便让他每日去师尊门前唱山歌,”他竖起一根指头撩起额发,眼睛放光,“两个时辰。”
“哦,原来二重林曾传来鬼哭狼嚎之声的原因,就是因为你们啊。”
“不才,正是在下。”
“……”我佛慈悲。
咚!
“噗,”小鬼头实在忍不住了,一撒手跌坐在地,掐着脸颊,“完了完了,我的脸要僵了,小狐你快给我看看!”
“看、哈哈,看什么啊……”小狐捧腹,“我的肚子好疼哈哈哈哈!”
不知哪里的寒风刮过,流星行得意地回头,却瞬间如被点穴般动作顿住,面上一道刀疤的沉默之人静静看着他们,嘴角轻勾,笑的很温厚,“啊。”
“师、师尊?!”
原无乡忍了忍,终是没忍住,伏在桌上也笑地难以自抑,“你们、咳,很诚实,很好,哈哈哈,倦收天,你也帮我……”
倦收天收了长剑,和狂刀对视一眼,走上前替他顺气,“你何必给他们挖坑。”
原无乡靠在他的腰上,眼角发红,缓了缓气才道,“我可什么都没说,都是他们自己说的。”
狂刀也走了上来,拍拍两个僵硬之人的肩膀,“少年人,还需多历练啊。”
叶小钗深表认同,倒也没真的要做什么,几个小辈的动作,他也不是全然不知,那酒大半也是为他们准备的。倒是他们自己把自己吓得够呛,面色红黑交错,站起来的样子犹如被霜打的茄子,莫名委屈,看着叫人好笑。
到底还是孩子心性。
正准备开导,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远远就听见你们的动静,在笑什么?”
原无乡抬头看去,还未说话,脸色先扭曲了起来,目瞪口呆,“……史艳文?”
来人慢慢打开扇子,笑意潋滟,墨发文冠,腰间别着一个玉葫芦,薄唇轻启,眉目多情,却是张毫无特色的脸,配上两撇小胡子看起来甚至还有三分猥琐,正看着他夸张叹息,“哎呀呀,不过才几个时辰,诸位便不认得我了吗?”
形容气质毫无朗月清风之息。
狂刀饶有兴趣,“你这是要出门?”
“说来惭愧,书生年长,未得历练,正打算出去闯荡一翻,特来向诸位前辈取取经,还望不吝赐教。”
素还真去矩王处除了表达感谢之外,也另有要事相求,得知三教本源的消息则是意外。
三教本源,无人知晓它藏了什么,因儒释道奉其为至高机密,极为重视。
当初儒释道各推一人,轮流保管三教本源,此三人被称为三教衔令者,而今谣言乍起,皆言三教本源被佛门私吞,儒道因故诸般挑衅佛道,其下大小欺凌横生,乌烟瘴气,哪有各自该有的平和清圣。
都说无风不起浪,却不是哪里来的妖风,吹起了这一拨又一拨大浪。
三教本源如今当属于佛门保管,其保管者尸罗十佛便是佛门所推衔令者。名为十佛,却非十人,“十”字是指他本身所过的佛门戒律,他……
“等等等等!”齐天变忙忙打住,“佛门戒律,一个犯了十条戒律的僧侣,竟然还能受佛门推派,成为衔令者。这个人本身就充满矛盾的魅力,我好想认识认识他,你帮我介绍吧?”
“三教衔令者,是一项极为神圣、又隐秘的工作,所以天底下很少人见过衔令者。就算见过了,也不知道对方衔令者的身份。”
齐天变津津有味,他甚至有些怀疑那个佛教衔令者说不定就是素还真,“你不知道对方是谁,那又是如何知道那名僧侣犯过十条戒律?”
“很简单啊,”素还真目光柔和,波澜不惊,“因为,我骗你的呀。”
“……”
“我想看你是否动脑思考,事实证明,你跟在我身后,确实有越来越聪明的趋势。”
呵。
素还真眼波微动,齐天变愣了愣,“素还真,你刚刚笑了?”
“笑声是大了些,”素还真仰头看了看天空,他们又刚好走的是大路,实在是不想在这样情况下讲事情啊,“唉……”
“你又叹什么气?”
“在想三教本源之事本是极为隐秘,近期却忽然掀起这么大的话题,只怕是有心人故意造谣,一是为了引起三教纷争,其二,怕就是为了逼出本源,目的不纯,佛门屡遭针对,处境不妙啊。”
“那又如何?”
“战火一旦掀起,很多事就不再纯粹了。”
“我说你啊,”齐天变听着就觉得累,“罪念晶源的事已经够烦心了,又想插手三教之事,还有啊,你准备怎么救史艳文?把他留在不动城,你就不担心那个城主……”
“如何?”
齐天变正经了脸,斟酌着用词,“我觉得,你们那个城主,不像个好东西。”
噗嗤!
虽然这是正午,阳光也很刺眼,但齐天变还没忘记自己肩上破开的洞,身上不由一寒,盯着素还真始终没有表情的面孔,“我觉得刚才好像不是你的笑声,你觉得呢?”
素还真无奈,目光穿过他的肩膀望向林间,“观棋不语真君子,这位公子,你失态了。”
“抱歉,”既熟悉又陌生的笑声响起,有折扇开阖不定,翻动间又闻树叶窸窣作响,蓝衣公子以扇敲击手心,日光穿过树叶洒上去,其中一点恰巧映在了额间白玉,蓝眸都是笑意,“小兄弟莫要误会,书生只是路过,碰巧听闻两位在谈论近日武林甚嚣尘上的三教之事,有所在意罢了。”
齐天变睁大了眼睛,快走两步到他身边,打量两番,颇为不屑,“穷书生,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他是谁吗?我们谈论的事情岂是你能听得,快快离去,否则……哼哼。”
来人眼睛一眯,方才温和的神色倏然变得无比严肃,“尔等大道当街语出讳言,有碍观瞻不说,更是于礼不合,子曰‘克己复礼,仁在其中’,这位公子还请慎言!”
齐天变被他忽然的严词厉色惊得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哟嚯,你这是在教训我是吧?”
蓝衣公子眼中闪过一抹不满,“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叟哉?人焉叟哉?’子又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子还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公子疏于自律,矢志未调,鱼雉若君胜于优敏,君子能不以之为秉持?”
“……”齐天变慢慢退到素还真身边,小声问,“啥玩意儿?”
素还真咳了声,抬手遮住嘴角略显张扬的弧度,“回去多看看四书。”然后看着仍旧愤愤不平的蓝衣公子,面上已是波澜不惊,“公子见谅,小孩子不懂规矩,冒犯公子了。”
蓝衣公子看了看他,想来是觉得素还真认错态度良好,面色又是一变,笑的有些不正经了,“好说好说,素贤人丰神俊貌,书生自然不会在意。”
这句话齐天变听懂了,“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他是不是在说,因为你长得好看,所以说什么都是对的?”
素还真上上下下审视了他几眼,“过奖,素某不过随便长长。”
“……”
蓝衣公子笑的意味深长,忽而弯腰作了个长揖,“书生方出山门,便遇见名震天下的清香白莲素还真,白莲先生,书生这厢有礼了。”
“书生,”素还真重复了一边,关切道,“苦境多难,公子孤身一人,可要小心啊。”
“书生只为寻人,尚不需白莲先生担心。”
“何人?”
“史艳文,”书生摇开扇子,“家兄,便是因此,书生我才找上素贤人的。”
齐天变微讶,“你的兄长是史艳文?那刚才——”
“听见了,”书生往前走了两步,“说来惭愧,吾兄自从家中走失已有数月,我一路找寻至此未有半点线索,两位若是认识吾兄,还请坦诚相告。”
齐天变皱眉,“你真是他弟弟?”
史艳文满脸沉痛,“吾兄啊,小弟寻得他好苦。”
说的好生伤怀,表情亦不漏破绽,立时便让齐天变慌了神,他倒是听史艳文提过一个弟弟,只是模模糊糊的,“这,你,你也别太担心,他应该还好……”
书生低头,似是十分苦恼地拿起扇子轻敲脑袋,几不可察的对素还真眨了下左眼,而后将扇子握在身前,叹息道,“至目之所及,方能安心,两位可否带小弟去见见吾兄?”
齐天变语滞,偷偷觑着素还真,素还真目光在他胸前的扇子上顿了片刻,低头,轻笑,“此事要紧,但素某还有要事,待此间事了,又求得城主通融,自然可以。”
史艳文又故意打开扇面,扇面上画着白莲,莲身浸着粉色,莲叶却未着色,可见执扇之人离开之时是何等急迫,史艳文不动声色地将之合上,。
“……说起来,”史艳文慢慢踱步到他面前,顺手在素还真下巴一挑,“吾兄幸甚,竟能与苦境名人攀上关系,”未说完又俯下身,在发间轻嗅,“真香。”
冰冷恶寒油然而生。
“……”
“……”
素还真手指微紧,看着书生嘴角的暧昧惊了一瞬,始终保持的平静面容有了刹那的怪异。
书生却如春风一缕,一拂即过,手下狠狠掐了一下即便抽身,眨眼又消失不见,余下爽朗笑声耳边流连,“西园公子名无忌,南国佳人号莫愁。今日乱离俱是梦,夕阳唯见水东流啊。白莲先生,你我有缘再见了。”
场面寂静。
许久。
齐天变终于缓过神,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不可思议道,“素还真,你好像,被他调戏了。”
“你要是精力充沛,那我们就绕段路吧。”
“啥?!”
……
摇风在手,说走便走。
史艳文有些感动地攥紧了扇子,既然谣言无可挽回,那就在它扩大之前,引导局势有利于己,才是上策。
正好也扬眉吐气一回。
随意踢了个石子决定方向,史艳文口中念念有词。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刚巧,你是个君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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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会不知何处是,烟浪远,暮云重。
来日可期,佳约无尽。
史艳文回城不到半日,又再度离开。
素还真回城不到半日,欲闭关修炼。
将临出关,忽闻噩耗,有不知名者劫其好友,附上右臂以证,交换异识。
送信者,达齐天变处,欲让其转告不动城之主,并言称,素还真受困魔城。
同日,崇祯三誓欲拜访都还真,却在翠环山下擒得贸然外出的涉足,素还真与魔城之主关系暧昧之消息不胫而走。
不动城情势危急,叶小钗强行闯入闭关室,却发现素还真大穴被锁,怨气缠身,有圣莲显现,正徐徐净化之。
“是聚魂庄?”原无乡问。
“是聚魂庄,他们或以秘法使之化作弦首出现,这才探得我与艳文的身份,好在当时你们并不在此,他才没有发现你们。”可惜那只是一缕神念,若是那人真身前来,将之留下不是难事。
“可若是探得你的身份,那要查出我们,只怕是轻而易举。”
“轻而易举,也需证据,当务之急,是要查得他们的去向。”
“只是,为何要带走史艳文?”
“不,他们只想带走史艳文。”
“什么意思?”
“原本,我是想留他一月,而后再送人前往聚魂庄,”素还真动动肩膀,那黑影下手不轻,比史艳文那小打小闹要重的太多了,“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力量,只能够控制弦首一人吧。”
“送信者也是他们,为了拖延你的脚步,”倦收天轻叹口气,“好在并未将你的身份公之于众。”
素还真点头,不用想也知道是史艳文的请求,可他只能压下心底的颤动,“他们也不算坏人……远水难救近火,我们要先救秦假仙和涉足,也要想办法模糊焦点,让众人的目光不再聚集于‘素还真与魔城’之间的关系,还有艳文……”
艳文。
——素贤人,庄内都是老实人,本也不会害人,所以还请你自己睡上两日就好。
——史君子,东山尽头,独自前来,不要对任何人说多余的话。
“叶小钗,帮我送封信,给……那个人吧。”
“啊。”好。
“等等!”皓月光突然闯入,“师尊,有人送来一张地图!还有一根发带!”
……
道人回到天波浩渺时,已至约定第三日,他将建木收了回来,埋在地下,那虽是一根失了灵力的枯木,但道人总觉得那应该还有别的用处。
沟通人神的圣物,总会有些特别的。
三日约定一过,道人收到讯息,来自遥远的海面浮岛,让他下山接人。接的自然是史艳文,只是不知聚魂庄是如何得知他是何时来的,不过待他下山,这疑惑便不再是疑惑了。
史艳文身后跟着朦胧黑影,黑影疯狂而诡异,史艳文失落又痛苦。
“既有约定,我也解除了封印,你们何必横插一手?”
暗雾缭绕,黑影始终离史艳文有半步之距,此刻才飘飘荡荡的到了眼前,声音如枯朽老叟,“你莫不是以为我们真的放心将所有事情交给你?好让你暗中勾结素还真来消灭我们?”
弦首不动声色将史艳文周身戾气压下,挡在身后,“苍绝不会伤害你们。”
“你的承诺算得什么数呢?连史艳文都能对我们痛下杀手,何况非我族类,这心……哈!”
“弦首,”这句话像是一柄利剑,狠狠砍在了史艳文身上,虽被解了禁制,脸上却痛苦不减,只是看着道人无碍,多少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道人察觉情况不对,又拉过他打量,黑影见状便笑,“你放心,史君子身体里的建木精华虽然寥寥无几,但好歹还能护得几时。我现下不过是叫他习惯,让他日后少些痛苦罢了,何必紧张?”
道人还想说什么,史艳文却反压下他的手,脸色发白,“弦首,艳文有些累了。”
“累?”道人又未来得及说话,黑影却先大发雷霆,“不过两日不到就累了,那我们这数百年岂不是早该累死了!”
“……”史艳文眼睛又黯。
道人半垂的眼眸忽然闪过一抹厉色,“天波浩渺内,苍,不喜闲杂猖獗。”
“闲杂?你别忘了你——”
“出去!”
藏怒于心,道人挥起拂尘,将黑影卷出怒山之外,看向沉默之人,“他说的话,只有三分可信。”
“……是,艳文明白。”可总归,是与他脱不了干系的。
“弦首,艳文有惑。”
“答案不在我。”
“然,但。弦首或许能为艳文指出一条明路。”
“坐吧。”
“弦首……”
“坐下,调息,苍会告知你这段时间所有见闻。”
——吾有两点不解,你们为何会让他出庄?那八年记忆,为何成空?
那是他曾向聚魂庄问过的问题,也是他至今还半知半解的迷惑,所以他说,答案,不在他。
史艳文在第八年从那山中突围而出,耗尽禁制余力,可也再度失了忆,不过,道人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或许是为人所封印也未可知。
“何以见得?”
道人化出长琴,“当你靠近素还真时,记忆就会出现松动,我想,你应该知晓。”
史艳文不觉得惊讶,他想起了在琉璃仙镜假眠时所察,又想起那个莫名夭折的枯亭残梦。虽因意外醒来而未达成最终目的,但史艳文却还记得素还真的表情——那个毫无惊讶,仿佛见过那些连他自己都没有见过的东西的怀念神色。
而原因……
“可是,他们又怎么发现的呢?”
“那七年中,”道人顿了顿,指尖清音深远悠长,“据庄内人言,你曾与他有过擦肩,只是那时,素还真目不能视,故而错过。”
“弦首怀疑是素还真封印了我的记忆,”史艳文倦懒地闭上眼,这两日怨气戾气缠身,他几乎快要支撑不住了,身心俱疲,可怎么办呢?他总要撑下去,只要不死,就该撑下去,“不会的,素还真这十年在苦境所作所为,大家有目共睹,他绝不曾见过我!”
“也许,不是在苦境。”
“……”史艳文乍然心惊。
道人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忽然变调,轻缓的琴音倏然沉闷,如同隐晦的暗示,“这,也是你会出庄的缘由。”
何意呢?
不言自明。
不过是解铃还需系铃人,好不容易有了一把打开秘密的钥匙,无论如何都要让钥匙留在他身边。
素还真不是偶然撞进了聚魂庄,而是庄内人将其引进了聚魂庄,他离开村庄后,又是庄内人以怨气化出灾劫,激史艳文出庄。
他们知晓史艳文一定会去找素还真,因为在这世界他无人可寻了。
而为了防止史艳文一去不回,又利用他留在村庄地下镇压鬼魅的一缕精魂,以戾气浸染诱惑,暗示其不断寻找村庄。
而之所以到如今史艳文还能保持清醒,除了建木精华之残余神力,便是赖那缕精魂之顽强。
难怪,难怪,难怪他一直想回聚魂庄,甚至几次贸进。
史艳文再度陷入沉默,许久,又问,“可是,他们何以确定,当艳文再度回去时,就一定能忆起所有?”
事实上,他现在记起的东西也不过寥寥数件,当中并没有回到九界的方法。
“他们当然确定,”若不确定,怎会忍不住动手?“他们已经看到了。”
“看到?”
“介入这件事的所有人都已看到,而再过不久,那层层记忆封印一解,取出舍利,”道人长叹口气,罢手起身,来到他面前,将之扶起,“只是你需明白,善终佳局,中间不乏血泪。”
他明白,他当然明白。
史艳文笑了,道人离他如此之近,却也从未这般遥远,他想,哪怕这世上谁都不会明白,他们这样的人也一定会明白。
“是,艳文明白。”
无论真相与否,而今鬼魅与怨气有合二为一的恶势,若是有朝一日冲破精魂镇压肆虐苦境,此大祸,又要夺去多少人的性命?可要一举消灭这些罪孽,要在什么地方最好?什么场合最好?怎样才能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而舍利一取,又将有什么后果?
他比谁都明白!
无论在哪个世界,他史艳文,也只能是史艳文。
“走吧,还有半月,聚魂庄之变便再也镇压不住了。”
“嗯。”
信件送达已有一日,可素还真等的人还是没到。
他不心急,还能镇定自若的布置一切,知道面对诸多质问该如何周旋,知道好友被擒该怎样探查虚实,知道该托付谁解救涉足钓出暗藏异识。
他也心急,沉稳的手依然在笔走龙蛇,却不知同一阕词已经少了几字,也不知麒麟长剑幻化扰动心绪,更不知空气中莲香浮躁眉间忧色尽展。
他料到聚魂庄之人会找来,却没料到竟敢出现在不动城,而聚魂庄怎会知道来不动城?
是弦首。
千算万算,终究算错了一着,谁能想到那个力能抗神的道人会被暗算?而聚魂庄之人那么弱,或许正是因为他们弱,所以让人毫无防备么?
就像那个时候,那个让人错愕的孩子。
……
史艳文没想到在禁制山中最好见到的是一群老弱妇孺,青壮年男子只剩几人,期间甚至还有几个乳臭未干的奶娃娃,
无耻!
素还真大概也没想到会有人这般无耻,他想史艳文已经退无可退,结局必死,敌方胜券在握,大可不必如此逼迫。不过下一刻两人就醒悟过来了,这不是逼迫,而是抹杀。
一个以“大义牺牲”自居的领导者,怎会将可能颠覆所有的权力与荣耀的“罪证”留在身边?真当俏如来是任人拿捏的傻子么?
可胜利者书写的历史,谁会允许自己受到千古唾骂?
素还真的身体已经接近于虚幻,在场好像没有人可以看见他,连史艳文也不能,他就站在史艳文身边,看看剑拔弩张的众人,又看看不知所措的史艳文。
他是突然消失的,就在史艳文无暇顾及他的瞬间,那个一身莲香的人就消失不见了,所有人都这样认为,包括史艳文。
只是,还是有一点不同。
“他背叛了你,”老庄主站在最前面,他没有同身后的人一样悲怒交加,而是盯着史艳文身后的建木,笑中几许悲哀,“就如同我们,我们也遭到了背叛,是不是很可笑?”
史艳文很快镇定下来,身上的伤口不深,可面对这些人,他怎么下得去手呢?他只能一步步后退,只能轻声反驳,“他只是回去了故乡,和你们背后的人不一样。”
素还真笑了一下。
他的确要回去了,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拉扯着他的身体,灵魂都不由自主的往上漂浮,可他现在怎么能走呢?他试图将那股力量积蓄起来,试图能挽救困局于临危一刻,或者是试图利用这股力量带一个人离开。
尽管他不愿离开。
史艳文不想埋骨他乡,不想余生只能回忆那遥不可及的故土,他冒不起这个险,可他也不想死,他会尽力活下去,去守护他的亲人,他的故土。
老庄主微微摇头,“有什么不一样呢?我们是来送死的祭品,你也是,只是我们有亲人相伴,你没有而已。”
“……”
“其实我们只是为了活下去,安享晚年,让道域保持一份清静自然。其实我们已经做到了,山底鬼魅即将寻到我们,到时我们都会死的。”老庄主无所谓地笑笑,“而且,你会亲手杀死我们,可我们不想死……”
所以,史艳文就要死,哪怕他们拼死一搏也搏不过他,他们也要试试。
生死危机,人的潜力,谁知道有多深呢?
何况对方是那个一定会手下留情的史艳文,老庄主不自在地皱了皱眉,未及眨眼又恢复了原样,其实,他们与那幕后黑手,一样卑鄙。
史艳文良久才小小的叹了一声,“我若拼尽全力,可以送出几人。”
“几人又有何用?”
“……”
这禁制山外的隔绝阵法不止百个,要想将人全送出去,哪有那么容易?即便是送出去,山外怕是布满了杀手,出去,即是死吧?
史艳文沉思半天,终究是放弃,他的确做不到。
而那个孩子便是在那个众人都极度压抑的时候惨叫出声,史艳文被吓了一跳,对峙在前方的众人忽然就发生了骚乱,惊叫声,哀嚎声响彻地穴,几缕邪笑的黑影扑面而来!
“大家到建木下方来!”史艳文大喝,一挥手将黑影打散,几个起落将摔倒在地的妇人小孩往建木旁送。
那些人已经慌了,被抓到建木旁也只顾着哭,有些人见是史艳文,甚至还忍不住逃避。他们来之前已经知道了,到了这个地方,史艳文会杀了他们。
可怎么逃得过呢?史艳文干脆将他们一个个点了穴道,他的速度很快,可饶是如此,已有十数人被黑影入侵,有了人体的抵抗,他们不再惧怕建木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牺牲我们!”
“为什么你要来道域!”
“我想活着啊!我还有个孩子,我不想死啊……”
“史艳文,史君子,救我……”
我想救啊,我怎么会不想救你们!
史艳文险险避过一位老叟的手臂,他的指甲长出一尺,黑气从嘴里眼里喷薄而出,像个恶鬼,可他还是在祈求,“救救我,我不想死……”
他愣了神,而后是滔天的愤怒,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怎么会有人这么毫无心肝!丧尽天良!
可他这一愣神,就有人从背后挠他一爪,那是个青年人,尖锐的指甲在他背后留下五道长痕,火辣辣的疼。
素还真想帮忙,可他帮不了,他的手接触不到,声音传达不到,身体挡不住攻击,只能心痛的看着,忍着……
“啊!”
史艳文一时不察,又有两人抱住了他的手臂,他刚震开,双脚又被人拖住,他想踢开,可那是两个孩子,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他又不忍心了。
“叔叔救救我们吧,石头不想死,石头还没长大……”
“叔叔,你不要杀我们,你为我们去死好不好……”
处处受制,处处受伤。
“杀了他!”忽然有人叫道。
史艳文转过去看了一眼,是那老庄主,他的背后也有一缕黑影,眼中除了痛恨,还有激动,“快杀了他!杀了他,阵法就可以破解,我们都可以出去了!”
素还真心里一沉,分神看去,却见老庄主一一解了众人的穴道,嘶吼般大喝,“杀了他!杀了他,我们都可以活下去。”
不要!
“史艳文!快走!”
可是史艳文听不到,他被四五个人拖住了,又有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去,无助的像个等待屠杀的猎物!
谁不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了呢?可这已经是绝地了,因为是绝地,所以虚无的希望也是希望啊,以为是绝地,所以无辜也可以变成罪孽啊。
“史君子,”又有人被浸染了,“我不想死,你不要怨我们……”
“我不要死……”
“我的孩子,我的妻子,他们不能死啊!”
“救救我们吧!史君子……”
哈!
史艳文气的浑身发抖,恨之欲狂,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心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可他怎么办呢?他不断后退,被步步紧逼着,逼他动手,逼他杀人,也逼他自杀。
他退无可退了,只好飞身上了建木,看着下面被逼成恶鬼的人!
怎么办?
史艳文眼前好像出现幻觉了,浑身都疼,他低着头,耳边的哭喊声和刀剑剧毒有什么区别呢?
他无计可施了。
“怎么办?”史艳文眼睛发酸,视野瞬间模糊,“素还真……我该怎么办才好……”
素还真能怎么办呢?他只觉得悲哀,他想抱抱史艳文,可手却穿了过去,根本接触不到,冷的直颤。
“啊!”
突然,树下传来痛呼!
史艳文一惊,定睛看去,那些人不知怎得扭打在了一起,横七竖八的缠斗着,耳臂血肉遍布,像是人间炼狱。
史艳文当即就想跳下去,素还真目光却看向了洞口,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站在那里,一往无悔的放松,手中一张弯弓,对准了史艳文,“爹亲说过,你必须死!”
素还真呼吸一滞,崭新的长弓划破时空,仿佛拉长了时间,穿过空气的阴啸将周遭的哭喊声都掩盖了下去,穿过他不由自主挡在前面的身体……
“不!”
史艳文好似没反应过来,慢腾腾地低头,在长箭上定定看了许久,而后抬起头。
素还真几乎以为那是回光返照了,沾了血的建木爆发出骇人的圣光,将所有鬼魅惊退,那些纷乱的声音像被勒在了嗓子眼里一样难听,可素还真好似没听到。
史艳文也好像没听到,恍惚间只觉得面前有人在叫他。
他知道那是谁,可他叫不出声,极度无力的手臂抬了好半天才抬起来,一张口吐出的却是大口大口的鲜血。
然后素还真才看到他动了动唇。
他说。
——素还真,你快回去吧。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来人看了会,一声讽笑,“词是好词,可惜于你无益。”
胸膛怒号的波涛刹那就平息了下来,素还真微愣,搁笔轻叹,“要请你来一趟,着实不易。”
来人看他愁闷神色,心中本来的几分不愿忽然就一扫而光,心情大好,习惯性的揶揄道,“苦境正道领导人的终身大事,岂敢不好好准备?”
“哈,”素还真笑得有些苦,也不在乎他的调侃了,将地图与药瓶送到他手上,“这件事交给你我才放心,屈世途已为你备好了船只,请一定赶在他上岛前将之截住,切不可让他入阵。”
“很少见你这般失态,”来人挑眉,“若他已经进去了呢?”
素还真未答,他垂下头,额间朱砂暗光流转,空气瞬间冷了下来,少顷,缓缓抬起头,“那就带他回来,不要让他迈出不动城一步。”
“……这么不厚道,”那人微微惊讶,“不用跟他解释吗?”
“待我解决完秦假仙之事,亲自向他解释吧。”
那人听完沉默片刻,“我来之前算了几卦,坎为水,重坎八纯卦,二坎相重,阳陷阴中,天险,地险,险之又险。”
素还真脸色微变,“你是说他——”
“不,”那人蹙眉,“我是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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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痴,又傻。
万事备,缺东风,而今,东风已来。
皓月光躲在梁上,凭恃除史艳文外无人能听到他的声音,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很是放肆。若是能够碰到东西,龇牙咧嘴得恐怕会将房梁咬出好几个牙印。
史艳文看着面前排排站的中年人和两个小孩——眼眶红红、委屈巴巴,合着倒像他才是那个作恶之人。
“想打劫?”史艳文给他们倒了两杯茶。
“不敢不敢,我们是想看看两位有没有什么需要的,给你们送上去。”老板揽着两个孩子后退,不安地窥了两眼茶水,连连告罪。
“是这样啊,”史艳文将茶杯推近,“你们送东西,还穿夜行衣?”
“显得庄重,而不失典雅!”
皓月光再次笑趴。
史艳文不理他,温柔地笑笑,“还想扒我们的衣服?”
老板脸色大变,再次后退,“真的不敢!我们……我们是看你们衣服脏了,给洗洗。”
这借口也是奇葩,史艳文把茶水推到三人面前,继续问,眼神蓦地一沉,“还敢下迷药!”
这可是再怎样都兜不住了,老板推开两个孩子,干脆利落地屈膝一跪,“苍天啊!我们也是第一次啊!想当初我也是读书人家的孩子,流落此地无依无靠,两个孩子连口饭都吃不上,我们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啊,我们也是苦命人啊……”
“这世上苦者何其多,然恶者却少。”史艳文皱眉打断他,“若是人人都如你一般拦路抢劫,何来安生?你既是读过书的,孔孟圣贤的道理怕也不用我说。‘勿以恶小而为之’,我只问你,偷窃为生,你让两个孩子日后如何见人?”
“……”老板欲辩无言。
两个孩子实则没听懂他说什么,也不好作答,战战兢兢地拉着老板的衣服,不言不语。
史艳文容他沉默,少顷,又笑了起来,“你们虽没伤着我哪里,但存了坏心思,也该罚上一罚。起来,先把这里收拾干净,做顿饱腹的来。”
“啊?”老板心虚地瞧着他,“可是我们不会做饭。”
“此乃旁责,非我所负,”史艳文指指天边,“天亮前,厨房、酒窖、客房、柴房,若收拾不干净,或是做不出一顿好吃的来……”
话不说尽,史艳文横了两个孩子一眼。
老板面色一正,慌忙拉着两个孩子起来,点兵点将开始做活,史艳文则慢腾腾搬了个椅子到门口,正对狂雪,美其名曰——监督。
几人火急火燎地收拾打点,唯恐哪里有所错漏,老板咬咬牙,连地面的坑都拿了石头来堵着,墙壁也扯了用不了的床单遮掩,乍一看还挺有狷狂不羁之风格。
皓月光无声落到地面,不禁摇头轻叹,“这不是挺有能耐的嘛。”
“急中生智,”史艳文打了个呵欠,“我倒有些累了,你先替我盯着,有情况叫醒了便是。只是天寒,那两个孩子怕是……算了,教训不深,肉不疼。”
他悠然自得的在旁休息,眼睛一闭,好似真的不管不问了。
老板中间瞧过两眼,想趁机溜走,但一想起那身神出鬼没的本事,又不大敢,最后还是乖乖的收拾了起来。
紧赶慢赶在日出前打理完,只是也厨房的东西烂的烂臭的臭,在道人下来前尽力煮好几碗面糊糊,史艳文尝了一口,觉得半个月前的东西都能呕出来,里面杂七杂八也不知放了多少佐料。
道人下来时,在焕然一新的门面上多瞧了两眼,搁架上虽然什么都没有,却干净了,墙壁上虽然也看不见剑痕,却安全了。
史艳文见他下来,便起身相询,“兄长昨夜可还安寝?”
这下面杂音阵阵,哪里能安寝,这话怕是来揶揄打趣地,道人看他精神不错,也不介意,反说起其他事来,“明日我要回天波浩渺,赴旧友之约,你……”
“无妨,”史艳文看了看他背后,“我怕是要在这里待久点,找些东西,也看看……有没有熟悉的人。”
他想找到那个人,那个为他而来的人,虽然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他的时间很多,尽力找的话,总会找到的。而道人不可能总是陪着他,他也不是需要人照看的孩子。
“好,”道人沉吟片刻,伸手在他肩上一按,“走之前,我再陪你一程。”
“多谢兄长。”他笑了笑,目光忽然又扫到那两个孩子,正盯着桌子上的面糊糊,不由莞尔,“还请兄长先行一步,艳文随后就来。”
道人侧头,“可想好名字了?”
史艳文往桌子上看,“那不是?”
道人眉间露出一抹柔和,点头道,“也算应情应景。”
……
“‘我苦客栈’听起来不好,需得换个名字,”史艳文将牌匾换了个面,拿出匕首龙非凤舞,木屑飞过后,四个大字跃然匾上,“茗馆。”
茗,茶也。
苦寒之地,适茶酒保养,都说此地雪水纯净,泡茶味道绝佳,可惜他来此一日,竟连口热茶都没有,心里自然遗憾,所以道人才说是“应情应景”。
老板愣了一下,忽然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史艳文,“你……”
史艳文也笑吟吟地回望,“这里的床被、蜡烛、酒菜稀缺,若是仔细照管,也算是个绝好的营生,两个孩子也可识字进学,将来他们娶妻生子,你后半辈子应也有望了。”
老板目露激动,正要说话,史艳文又掏出几锭金子放在桌上,“可惜你厨艺不行,还得租几个厨子,我想这些应该够了。”
老板彻底怔住。
史艳文转身,再不管他何种表情,踩着漫天浮雪,挥手告别,“老板,我喜欢女儿红,要你酿的,十日后,艳文再来验货。若是不好喝,可也是要罚的。”
老板呆了许久,两个孩子都反应了过来,他才醒过来,“爹亲,那个哥哥好像是个好人。”
“他是个好人,”老板眼里突然有些湿润,压着两个孩子的肩膀,在地上重重一跪,“恩公!我等你来喝酒!”
小孩摸着被撞疼的额头,“……爹亲,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面糊糊里放了会让人产生幻觉的蘑菇粉?”
激动的脸色一僵,老板揪着两个孩子的领子一跃而起,跟抓着两杆大旗似的,将摇摇欲坠的木门撞出三米远,“……逆子!还跪着干什么!赶紧追啊!!”
两个孩子捏着拳头大叫,“追啊!追啊!”
“解决好了?”
“嗯,”史艳文踏着雪花落下,整个人都要和漫天雪花融入一体,不分彼此了,“那两个孩子虽然看起来脏兮兮的,但自轮廓还是能看出来,是对很可爱的双胞胎。”
他也有对双胞胎的孩儿,只是一个在魔世,一个在东瀛,他走的急,都没来得及看看两人。
“想起你的孩子了。”
“对啊,我到了这个已有十一个年头,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以为我已经……哈。”
罢了,罢了。
纠结于此也无益处,史艳文望着雪颠,脸色在雪山的映衬下不见往日苍白,甚至还有几分活力的暖红,“兄长,这座山登上去,可是很累人的啊。”
“怕累?”道人问他。
“累?”史艳文嘴角一扬,清澈的瞳孔里碧波潋滟,万丈雪山亦不过眸中一隅,更多的,是广阔无垠的天空,“怕,就不是史艳文了。”
终年积雪的地方除了寒冷,呼吸也较为困难,何况昨夜还下了一夜的大雪,更是步履艰难。史艳文只能靠着经验前行,道人倒是如履平地,下脚即便偶有不稳,也不见任何不雅,稳重不如一般人,他到底活的比史艳文长太久。
严寒刺骨的冷风越往上越大,走势也越陡,积雪自然也是最厚的地方。
攀的累了,两人便暂歇口气,虽没有大喘气,但手脚却少不了虚软无力,皓月光倒是不累,只是看他们登山无趣,自个不知飘去了哪里。
快到雪巅的时候,道人又停了下来,史艳文也跟着停下,道人找了块平台,把史艳文也拉上平台,让他看后面。
绵延的脚印被大雪覆盖了一半,一眼望不到尽头。
史艳文看着那些好像水波般扭动的脚印,不知想到了什么,无奈地揉揉眉心,“兄长要是在此时丢下我,艳文说不定会迷路吧。”
他本是随口混说,不想道人当了真,竟从怀中拿去一颗珠子给他,“这里面有一八卦阵法,与罗盘近似,却更方便携带,若是他日你迷路了,他能助你。”
史艳文默默接过珠子,道人这起自然的动作反倒让他无言了,像是撒娇被纵容,很是窘迫。
道人看了看天色,他们走过了正午,到山巅的距离大概还需半刻钟,道人沉吟片刻,“走吧,到顶峰,去看看这望不见边际的雪域。”
“好。”
道人有道,“天波浩渺,你若是想来,随时可来。”
史艳文愣了一下,将珠子慎重地收入怀中,冁然而笑,“好。”
当天地只剩下一个颜色时,世间的一切烦恼都是空的。
史艳文登上顶峰,望着干干净净的这片大地,他的心有多大,看见的天地就有多大。冰峰一座比一座高,而在他脚底下的便是最高的那座,它们屹立在天地间,仿佛万古如斯。
然后看着自视野中消失的紫色,眼里的笑意渐渐平息、静止。
似乎终于松了口气,怅然自失。
“兄长,多谢你。”
……
上山时的脚印已经不见,史艳文便从另一个方向下了山,那些脚印虽然被掩盖了,但到底是两个人的。
来时欢喜,去时沉寂。
还不如在另一个方向,留下属于自己一个人的脚印。
只是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这雪山尤为如此,他没有如道人般运起轻功,只是慢慢走着,总是歪七倒八的。开始时觉得还算好玩,到了后面就无聊的很。
好容易到了半山腰,更是被雪地里埋的尖石扭了脚。
他深吸几口气,适才才发现脚踝处竟然透着暗红,鞋面都割破了,恐是雪山太冷,所以他也没察觉到疼痛。
实在是自找苦吃,史艳文想,早知道方才道人邀他一起下山,就不该推迟。
还说什么欣赏雪景,看这天色已晚,风雪愈盛……
还有眼前晃动不停的地面。
“唉,”他叹口气,压住胸口膨胀的恶心,摸索着在山石边上坐了,竟有几分玉山倾颓羸弱不堪之势,“没料到这招,也不大像曼陀罗,他们倒也机灵……今夜怕是下不去了。”
他也不敢贴着雪堆坐,只用功力将周遭的雪都化了,空出方圆清静,坐着揉腿,又思量好在自己功体已复,倒也不怕晚上被冻死。
袜子已被浸湿,感染了伤口也不好。
史艳文在山石上刨下一把积雪,融化成水将伤口洗净,才准备包扎,不妨另一座山的后面拐出来一个人,浅蓝色的披风飞扬起极好看的弧度。
他还想看清,不巧刮起大风,将一堆雪吹到他头上,鼻子眼睛被扑完了,有的还钻进了颈子里。
雪花被皮肤的温暖融化,顺着脸颊流下,史艳文有些狼狈地擦着眼睛,谁知是越想看清,越看不清。
恍惚间那人也怔住了,两人半晌没说话,风雪啸啸,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格外寂静,
风太大,将所有痕迹都吹散了,什么声音,什么脚印,都不见踪影。
那人显然是发现了他,只怕也是误会了他。
“你……在哭吗?”
史艳文动作蓦然顿住,心跳怦怦地加快,想要仔细辨认那声音,可大风过分将其扭曲,总是听不清楚。
那人见他不说话,又走近几步,“你可是被困在山上了?”
声音很年轻,还有些让他心里躁动的熟悉,史艳文心里一沉,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不想眼前却成了一片粉红,依稀还看见了让他目瞪口呆的轮廓。
一只熊,粉色的,歪着头,很呆萌。
坏了。
紧绷的气氛蓦然解体,史艳文又好气又好笑,也猜出那面糊糊里放了什么了,自思目下狼狈更兼危险,忙不迭起身往里侧靠,不作言语,只是戒备。
忽觉风声更狂,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先蒙住他的眼睛,史艳文下意识往后仰,想要避开那只“熊掌”,脑后跟又撞上了山壁。
笨手笨脚的。
史艳文听见一声嗤笑,虽然很轻。或许是这笑里毫无恶意,又或许是蘑菇的副作用,让他一身戒备也缓了下来,手脚都不大听使唤。
那人咳了声,“既不便睁眼,就莫强求,在下非是恶人。不过是扶灵归乡,来此祭拜罢了。”
“……”谁会将亲人藏在雪巅?
“你的脚受伤了,先坐下,我为你包扎吧。”那人移开手,声音有些不忍,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往他眉目上轻轻抚过,“你很面善,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史艳文这次听清了,这声音虽然像,但还是不一样的。
那人见他不答,又问,“你不想和我说话吗?还是不会说话?”
这个结论很有趣,并且毫无道理,甚至还有几分只可意的委屈,史艳文张张嘴,欲言又止,俄倾,先摇头,再点头。
那人也就松了口气。
可一眨眼就感觉脸上扑到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他愣了愣,出神地想这熊身上的毛怎么长的如此轻柔,像人披风上的毛领一样。
他反应变慢了,待察觉到自己被人拉到眼前时,面前的人已经一矮身,将他抱了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粉熊,这扭捏不适的手感分明就是人,还是个无礼之人。
竟是连幻觉和真实也分不清了。
史艳文险些愤而出掌,忍不住睁眼的刹那感到眼睛的刺痛更甚,那人急忙阻止,“别睁眼,在下真的没有恶意。只是这里山陡路窄,风雪又大,我扶着你不大好走,这后面有个山洞,我抱你过去。”
他姿态谦逊,说的貌似也很有几分道理,史艳文反倒不好说什么了,闷不作声地点头,可等了半晌,也没见那人动作,反而停留在身上的目光越见炙热。
史艳文自这人出现便开始运功消化那一口面糊糊,谁知越用功影响越深,神识渐渐清楚,手脚愈加虚软无力。
使人致幻的蘑菇有千万种,史艳文也不知他误食的是哪种,说不定还是好几种的混合物,天知道他们又放了多少蘑菇粉进去?
“你……”那人顿了很久,“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史艳文也顿了许久,名字倒是其次,只是觉得现下的情况有些尴尬,心情也很复杂。一方面想着是一只熊抱着自己的场景,一方面又觉得这人虽无恶意但总让他有些不安,思忖良久才慢慢伸手,脸色微红地在他肩膀上写了两个字。
罗碧。
“绮罗碧玉吗?很好听的名字。”
史艳文嘴角抽了一下,又写,“兄台还不走吗?”
那人却好似没有察觉,轻笑一声,“我喜欢你。”
“……”
史艳文有些茫然,都说风大会闪了舌头,原来也会闪了耳朵吗?
不过没等他考究清楚,那人已经带他进了山洞,山洞应该不算深,他们只走了七八步就停下。洞里有枯草,应该是当地人放置,用以途中安歇的,那人将他放好,又径自走了出去。
眼睛还不是很舒服,史艳文也不大想睁眼看那只让他尴尬的“粉熊”,就四处揉揉手揉揉脚,想那人唐突是唐突了些,总是帮了他,是个热心人。
年轻不懂得分寸也是常有的事,他身旁就跟了一个。他这样想着,悬着的心就要放下,突觉那股视线又回到他身上,轻柔的脚步声在山洞的回响里无限扩大,步步逼近,莫名有些压抑。
那人来到三步外,阒然无声,寂然不动。
史艳文强压不适抬头,勉强睁开眼睛,可看到那幻觉,什么紧张压抑都在瞬间化做子虚乌有。只好再闭上眼,露出不解神色。
“……你的鞋袜还在外面,”他顿了顿,走上前,将一把扇子放在史艳文手边,继续解释,“我帮你包扎。”
史艳文也没犹豫,他本不是那等扭捏之人,躲闪反倒伤了人家好意,自己可不就成不识好人心了?
那人却犹豫了,隔了几息才慢慢伸手,握住了史艳文受伤的脚。
接触的瞬间,两人都背脊一麻,如同电流爬过。史艳文不由自主往后缩,那人也不由自主手下一捏。
“啊、抱歉,”察觉史艳文面色发白,那人也忙放手,言语顿为艰涩,“是在下失礼。”
史艳文敛眸,经过一段既短暂又漫长的沉默才放松下来,转过头不去看他。
那人见状,也不好多言,恐将氛围推至更为难堪的局面。随手撕开自己的衣服,抬起史艳文的脚踝放在膝上,小心翼翼地拭去血迹,一层一层缠绕而上,指尖时而划过脚心,又握着小腿,那细微的紧张也尽入眼底。
他包扎好了伤口,又下意识去看史艳文的脸,看他的紧闭的眼睛,看他紧抿的唇角,又看他发红的耳根子,看的恍惚,也没发现自己的扇子已被眼前人捏地快变了形状。
似曾相识。
那不仅仅是紧张,还有些浅薄的不甘。
奇异的反应。
迟疑不久,那人强自收回视线,将鞋袜也替他穿上,小心放好。
“……你,眼睛还是很不舒服吗?”
史艳文长呼口气,摸索着他的手,摊开又写了几个字。
那人看完就笑了,“误食此物,竟还能登上雪山,阁下当属非凡之列尔。”
这话说的够文雅,内容就叫人脸红了,史艳文只得扯扯嘴角。
笑得百般无奈,但依旧好看,鬓发撩过唇角,勾出一抹异样的惊心动魄,出尘脱俗。
可惜看不到眼睛。
让那人想起了一句不大合适的话,“惑阳城,迷下蔡”,可一想到这句话的出处,不免暗暗为自己道声罪过,再一转念,又思心无诡意,并无大过。
意识在脑袋里来来回回拐弯抹角地转了好几个圈,回过神来,才觉自己过于谨慎多心,哪里需要这样纠结?
活像对待心尖至宝,遽然不像自己了,畏首畏尾的。
史艳文不欲气氛再度怪异,伸手点了点他的手心,力道很轻,也让人心痒痒。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心痒难耐,一句话就脱口而出。
史艳文微微皱眉,那人立刻顿了顿,又不自然地补上一句,“方才背着光,我没看太清,咳,说不定在下可以为你解忧。”
望闻问切,倒也不算牵强。
史艳文只道看一眼也没什么,就是滞涩更甚,也受的住。
睫毛轻颤,史艳文正对上那注目的视线,藏于眼皮下湛蓝天空,终得一觑。
寒剑刺破千钧铁,挥袖可纳万丈尘。朗月何曾有旧意?难忘清夜梦里人。
“……我叫解锋镝,”那人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欺身而上,凑近了问,“有生之莲解锋镝,你记得吗?”
史艳文还在看着那幻觉辛苦忍笑,被这变故惊得一愣,忙将手也拔了出来,皱着眉头拉开距离,冷冷摇头,掌中暗劲蓄势待发。
这距离,近的让人厌恶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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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筹谋之下,变数何其多?
你再看那变数之中,又有多少意外之喜。
借酒消愁愁更愁,然而许多人都只记得前四个字,却将后面三个字忘得一干二净。
拿着茶壶叹息的史艳文深吸一口窗外的冷气,“艳文还当真以为他不介意那张桌子了,果然,人不可貌相啊。”那酒里一定加了什么,就算不是毒药,也是能让人比平时醉得更快的催化物。
解锋镝轻笑,蹇帘入内,换掉茶壶的时候还不忘在里面扔了粒解酒丸,“怪不得别人啊。”
史艳文看他一眼,就着茶壶口喝了一大口,幸而他的酒量还不错,也幸而圆公子明显小瞧了他,不然这出戏还真演不下去,不过解锋镝此言很有些说风凉话的味道,让史艳文颇为不喜,“若非你走得干脆利落,那酒,艳文应该不用喝完。”
“欸,解某明明是来给你准备解救之物,怎么说得像是在落跑一般?”
“难道不是?”史艳文揉揉眉心,“那次不过是吹口气给你就睡下了,一杯倒的人辩解何用?”
“哪次?”
“推松岩里……”言语忽滞,史艳文又喝了一大口,别过头,“事情太多,忘了。”
解锋镝默叹,倚靠窗边替他推拿穴位,圆公子的酒确实有点问题,里面或许是多兑了些白芥子。白芥子没什么大危害,只是喝酒后体温稍高,身上敏感的地方会发发热充血,不过也有一大堆的好处,可散寒、止痛。解锋镝在茶壶里投的药丸里有大量葛根与苦参,解酒毒正好,为了除去苦味,还加了糖粉与豆蔻。
想是没有大碍才对。
八面玲珑的客苑很广,解锋镝和史艳文的小院子最为靠北,大概是考虑到解锋镝喜静,主人家在待客方面确实用心。解锋镝看着北苑大门,手劲一如既往的柔和,史艳文却慢慢放下了茶壶,望着窗外的草地发起了愣。
好半晌,史艳蓦然开口,“那时候……”
“嗯?”
史艳文突然翻过身,伏在窗框上的身体半截都到了外面。解锋镝下意识错手一捞,神识方才还留恋在史艳文发丝迷乱的侧颈上,一转眼却对上了那双锐利又包容的眸子,解锋镝莫名愣神。
好像有哪里不对。
而史艳文还将两只手缠上了他的肩膀,解锋镝从愣神中惊醒,背后立马起了一层毛毛细汗。
面面相对,解锋镝才终于发现那里不太对,史艳文的呼吸里有一股丁香的味道,似乎还有山茱萸和硫磺,味道很淡很淡。解锋镝眼皮一跳,他是知道有些酿酒人会采用偏方用这些东西酿酒驱寒,但是……
他方才投入茶壶的药丸里,还有少量青木香。
大约有西施受宠丹十分之一的功效。
“你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我没提前和你说过……”史艳文不太舒服地摇摇脑袋,解锋镝的哪口茶不喝还好,一喝反而更热了,四肢懈乏的感觉也更甚,“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要诈他?万一我真的临时后悔了呢?”
解锋镝提了提他危险倒仰的身体,一边用视野余光打量院子里的小池塘,一边道,“此事关乎一页书前辈,你不会。”
——前辈于我有恩,我不会害他,你不用担心。
是了,我的确是说过这句话,你倒是记得清楚。
“那你就不担心……”
“你已经先斩后奏了,解某又能如何?”
按在肩膀的手下滑,史艳文闭眼仰了仰头,这姿势让他的脊椎很难受,脖子后面尤其僵硬。
润密的头发从手里逃脱,解锋镝收回落在池塘水面的视线,史艳文这自我调整的小动作刚好映入眼帘,连那微张低喘的薄唇都没错过,银白的月光就洒在那白皙的脸颊上……
解锋镝眨了下眼睛,似被那脸颊上的莹白光华晃花了眼,神摇目夺,接住史艳文的手居然不敢动弹了。
他以前一定也这么想过——月光是格外眷恋这个人的。
可史艳文其实很难受,月色能让温柔倍添光彩,也能让怒气越加锐利。史艳文将他肩上的莲花装饰都捏地变形,用力咬着下唇,本来就觉得沉重的头因这姿势更加迷糊了,他吃力地抬起脖子看向解锋镝,口齿不清地命令道,“素、素还真,让我坐下。”
解锋镝在那双蓝眸定住,那双总是距离疏远的双眸此刻已经模糊,什么距离什么冷淡都消失不见。
总是在这种时候,解锋镝想,怎么就顽强到这种地步?一个人撑住所有的不适,非得他发现了,非得等到身体不由自主了,不得已必须寻人帮忙了,他才肯对自己服软。
他欣赏他这一点,却又无奈于这一点。是藏慧于心的精明,也是分外乖觉的识时务。
撑住窗框的手一用力,史艳文在紧促又恶心的旋转中,坐上了软软的椅子。他闭上眼定神,总觉得身上越来越热了,这椅子也越来越热,史艳文皱皱眉,抵住椅背想要离开。
可椅背也是软的,手肘抵上去后,连人也一并陷了进去。
“嗯?”
让人心痒难挝,这可是,真的糟糕了。
解锋镝踌躇着将手中折扇放在窗边的小桌上,替他整理了头发,又有意无意的将几缕发丝往他皮肤上轻扫,史艳文避之不开,只好往他肩窝里钻。
“艳文?”解锋镝轻声呼唤,贴在背上的手掌蹂躏着衣服,史艳文又不自觉地挺腰,两人便紧紧贴在了一起。
“有点……热。”史艳文动了动肩膀。
“哪里?”
“腰……”
“是腰带紧了,我帮你松开。”
“……不。”
“为什么不?”
涣散的目光试着聚拢,解锋镝的声音有些诱惑的味道,且时近时远的,分不清在什么方位,好像四面八方都有,像蚊子一样围着他嗡嗡地叫,烦人得很。史艳文想甩掉这些声音,可身体才挣了一下,就觉得臂膀失去了控制,夜风该是凉的,怎么吹在脸颊耳边的却是滚烫?
“为什么不?”解锋镝环着他,微微垂头,下巴在他脸颊上磨蹭,远看就像两人在耳鬓厮磨般,他凑在史艳文耳边,柔声问,“为什么不呢?不是热吗?”
声音更加近了。
微弱的莲香在鼻尖游荡,史艳文狠狠皱眉,忽然大力挣扎起来,可惜那柔软过度的椅子让他没有着力点,温柔而强硬地阻断了他的去路。他想从椅子上起来,可这椅子的扶手好像会动,挣脱的腿才刚刚踏在地上就被揽了回去。
这下可好,连腿侧都开始发烫,史艳文颤了一下,双腿再次缩回到了解锋镝的怀抱里。
解锋镝苦笑,目光往两人交叠的大腿上扫了扫,呼吸沉重,“艳文,莫要再乱动了。”
但是,好热。
史艳文不自觉吟咛,左手去驱赶还在腿上摩挲的“扶手”,奈何那点力气还没用上,这手就被擒住,汗腻腻地,也被按在了腿上,纠缠不清。
史艳文微微睁眼,看见黑色的发丝上有一层月色寒光,束玉冷冠,发髻修雅。他还没看清,那头发忽然被风吹动,扑在了他的眼睛上,史艳文抽了下鼻尖,条件反射地偏头,腰腹往前送去……
解锋镝倒吸口凉气,连忙将人放开了些,额间跑出了热汗。
“说了不要再动,”解锋镝压下眸中的异样,放在史艳文腿上的手再不敢放肆,“艳文……”
只是史艳文越来越热了,总想找出空档,裸露在外的右手还有夜风降温,被困住的大半身体却没有。解锋镝才说完那话,史艳文就开始乱动,大腿不停地磨蹭,费力抽出左手在领口一扯,锁骨肩膀顿时得了凉快,史艳文不由舒服的喟叹,呼吸紧贴着解锋镝的耳根……
简直要命。
解锋镝目光忽闪,在史艳文背上游移的手滑至腰间,用力一握。
史艳文轻呼,睫毛发颤就要睁开。可他还没睁开,唇瓣上忽然扫过凉意,脖颈间汗涔涔的头发被扫开,夜风便趁隙席卷了燥热。无意识地笑笑,史艳文张开唇瓣长叹,仿佛终于可以舒服的睡下了,放松地歪在了解锋镝肩上。
时间过了不久,又有东西灌入了口中,冰冰凉凉的,是水。
他正想喝水。
可水太少了,他只咽下半口就没了,史艳文蹙眉,觉得睡意也被这股不满占据了小半。
茶壶的水已经无法饮用,倒是史艳文先时在茶杯里留的半盏还能用,解锋镝忍住身上的异常,将那半盏茶喂给史艳文。见史艳文神色终于不再那般难受,解锋镝正想放下茶杯,未料史艳文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亲了上来。
不,那不是亲,应该是还想喝口茶,只是在小小的嘬舔。
可惜他的嘴唇没碰对地方。
电流带来的酥麻顺着手指往身下冲,解锋镝眼睛一眨也不眨,手指上的热度让他呼吸急促起来。好半晌,解锋镝才松开手指,茶杯呈直线下坠,就要落地时被解锋镝用脚尖一接一转,不带半点声响地滚向远处。
杯上的花纹月下回旋,从光明处一路提溜到了桌子底下,再也映不出相拥的两人。
月上中天,北苑的风都寂静了起来,缠绵的亲吻无人可见,只有白衣人压抑的呻吟缓缓响起。
有金色光华一闪而过。
振翅的鸟儿刺破夜空,闯入院中。
……
好冷。
史艳文已经很久没这样冷了,他抬起手臂,潺潺流水声、鸟雀叽喳声不绝于耳,他晃了个神,还以为自己置身于何处深山。然而睁开眼一看,哪里是什么深山老林,他还是在昨天的院子里,只是房内房外的不同而已。
昨夜他好像睡在了不甚舒服的椅子上,现在却趴伏院外细流汇集的小池塘中,全身上下湿了个彻底。他揉着太阳穴四处看看,左方、前方、右方都很正常,视线紧接着转到了身后,蓦然愣住,再细看时,嘴角又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蓝衣书生面含尴尬,幻身佛者掐指盘坐。
压下嘴角的弧度,史艳文看着连头发丝都浸湿、比他还要狼狈的解锋镝,再看看宝相庄严不悲不喜、但好似动过怒气的佛者,“敢问……”
“只有一言。”佛者开口。
方自池中醒来还未完全明白各自处境的史艳文抬头,很是迷茫。佛者叹口气,迷离佛身落至他的面前,竟伸手在他头上抚了抚,形同安慰,“酒多伤身,勿忘。”
“啊?”
止句于此,佛者又看向另一边,目光陡然凌厉,史艳文立时神清目朗,但闻佛者高昂的声音无限威严,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开。史艳文微愣,不及眨眼,佛者即便消散,回到了解锋镝怀里的灵珠中。
刚刚那句话,应该不是与他说的吧?
史艳文犹豫片刻,淌着水花游到解锋镝旁边,莫名好笑地瞧着他头上的印子,“你做什么了?前辈为何动怒?”
解锋镝的衣服还算干净,就是有些歪七扭八,头发饰髻也还算齐整,就是有些头发单独飞了出来,被鸟抓过似的。
解锋镝也不多说,牵着史艳文的手臂在水上一拍,跳出了池塘,而后松手往房间里走去,速度略快,“此事容后再议,时间不早,你该准备准备了。”
有问题。
史艳文略一挑眉,“不解释一下我们为何会在水中吗?”
走到门前的人微顿,深深叹息,语带无奈,“艳文……你的酒品有待改善啊。”
史艳文想着上次在推松岩抓着涉足却尘思喝酒的事,默默化去一身水汽,“可是前辈刚才问你……”
他话还没说完,解锋镝已经合上了门。
“……”史艳文不解地看看门扉,视线又往院中的树上望去,参差交错的树干之上,浅黄色的鸟儿正歪着头盯着他看,看见史艳文朝他看,又扇着翅膀往院外飞走了。
史艳文摇摇头,回房收拾仪容去了。而与之并列的另一间房里,解锋镝撑着额头连连叹息,万般无奈。
昨夜他全心全意都被史艳文吸引,将怀里得佛珠忘到了九霄云外,竟忘了梵天在侧。他是有趁人之危之嫌,可至多也只是偷了个吻,再没有什么接下去的打算,神智清明无虑,倒是灵珠那一撞,就好比梵天一掌,直接让他蒙在了池塘里。
还有那只鸟……
挥手重整发饰,解锋镝看着镜中人额头上的难看的印子,第三次叹息,“似是在哪里见过,下手不比前辈轻啊。”
愈时。
两人踱步至大殿,正巧听见圆公子半怪罪半调侃地挥袖戏谑,“听说昨夜北苑传来重物落水之声,今日我们的监督者又如此姗姗来迟,莫非那落水之人,正是你解锋镝不成?”
殿上早早等了八人,却无一人搭话,气压非是一般的沉重,尽做观望姿态。
史艳文对上圆公子的目光,那目光比昨日更加平和,可见那场作态已然奏效了。史艳文扫了眼身旁的解锋镝,他额上的印子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已经看不见,但脸色还是不大好,连史艳文都分不出真假的“不大好”。
解锋镝也看向圆公子,状似心力交瘁,而后强颜欢笑,“好友宿醉,实在难熬啊。”
史艳文很明显感觉到几股探究的目光看向了自己,不动声色地顿了顿,自顾自寻了把末座的椅子坐下,“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巧言如簧,颜之厚矣。”
沉重气氛稍解,八面玲珑的大殿传出几声低笑,圆公子意味深长地瞧着解锋镝,解锋镝形越黯然,“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②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③”
何如乐极生悲?
此尤是也。
史艳文一口茶水梗在喉中,吞吐不得,眸中风云变幻。
却又听有陌生男子兀自喟叹,“哦,原来是落花遇流水,襄王望神女啊。”
“噗!咳咳咳!”
史艳文很没形象地被茶水呛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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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怀有什么心,我能猜测评量他。但是(他)花言巧语像笙簧,脸皮真是太厚了。出自《诗经·节南山之什·巧言》
②:鸟儿为什么聚集在水草之处?鱼网为什么挂结在树梢之上?寓意所求不得、徒劳无益。出自屈原《九歌·湘夫人》
③:麋鹿为什么在庭院里觅食?蛟龙为什么在水边游荡?强调爱而不见、事愿相违。出自屈原《九歌·湘夫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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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玉妃却突至,倒给人万分惊喜。
只是未免化得太快了,史艳文抬手接住缥缈的雪花,北域总是原驰蜡象,雪也不会化得这样快。
银粟玉尘聚拢于水汽,在空中凝华,成长,花色繁多数不胜数,可千变万化后不过是大同小异,奈何地面的温度太高了,不比北域冷冽。史艳文叹口气,透明的六角冰晶稍纵即逝,在空中就开始融化,落在手心时已经成了冰凉的水迹。
“到冬来落琼花阵阵飘,剪鹅**片飞……醉时节盹睡,一任教红尘滚滚往来非。”
忽想起吕止庵留下《集贤宾·叹世》,史艳文随口念上几句也颇有趣,夏冬三幺各有趣味,那元曲尾声的“混俗为最”总能令史艳文会心一笑,不过现在无人跟他打醋葫芦,倒有人跟他打闷葫芦。
思及此处,史艳文又叹口气,那打闷葫芦的人闭目养神已久,可他们来推松岩本不是为了耗神来的。
“为何叹气?”
史艳文回头抬手,抖落老松枝头上的雪沫子在手心一握,“艳文何曾叹气,你听错了罢。”
素还真从莲座上站起来,雪色莲香被柔风带到了青松之下,鞋底在地面踩踏的声音细不可闻,却让史艳文心里一动。转头欲看时,踏雪而来的人已经早一步从背后揽住了他,史艳文莞尔,被圈住的身体往他怀里陷了进去,轻握雪团的手也失了自由。
等雪泥被扫落开来,微温的呼吸在脸颊掠过。脸要离开,那嘴角紧随而上,手要躲吧,这人又勾住了他的小指,就在指节上磨蹭,史艳文终于笑出了声,抽手在他手背一拍,“痒,别乱动……你不是在想事情?怎么还有时间管我?”
素还真就势接住他的手,拿在手里揉了揉,“不说?”
“不说又如何?”
“不说……”素还真顿了顿,“你会有麻烦的。”
这人嘴角还留有意味深长的笑意,史艳文偏过头看他,软化的脊背紧贴着他的胸口。素还真也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说话,偏深沉的眼睛里还能看见史艳文侧视的轮廓,双眉间的朱砂格外夺目。
史艳文看够了,就在他手臂间转了圈,半正经半玩笑地开口,“艳文方才想到一句话。”
“什么话?”素还真微微松开了手臂,带着人往老松下的石壁上一靠,很放肆的动作。
史艳文挑眉,还没被压住就抓住对方肩胛,从辖制范围内闪了出来,笑道,“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素还真眯了眯眼,也笑,“素某没听清。”
史艳文不置可否,忽然抬起手撑在素还真臂膀旁,白色雪花扑簌落下,都被他挡在了身后,可他并不怎么在意,指腹还很心有余力地在素还真颊边一滑而过,语调微扬,不怀好意,“我说……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素还真抬手就去抓他,史艳文却和这空中的雪一样,甩了他一手的雪花,人却被吹到了远方,半躺在莲座上盯着他笑,“素大贤人,凡事总要讲究个公平,艳文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是不是该轮到你了?”
素还真哑然失笑,也踱步至莲台前躺下,“艳文可还自居君子,占了便宜就走是不是对我太过不公平?”
史艳文给他让出一点位置,拥挤的地方容纳不下两个人,史艳文只好躺在他的大腿上,闭上眼睛不让雪花往眼睛里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又何曾对我公平了?”
“耶,此一时彼一时嘛。”
“狡辩。”
“哈,”素还真撩开他的鬓发,将那双被雪泥浸冷的手捂进怀中,“暂且不提这个,素某方才也想到一事。你还记得道人曾听聚魂庄说过我被引去聚魂庄的原因吗?”
聚魂庄。
史艳文顿了顿,又睁开眼睛看他,这件事早已过去数年,素还真更是从不在他面前提起,这次却主动提及,史艳文既疑惑又意外,“他们说靠近你时,我的记忆会出现松动……不过是记忆与本体的相互呼应罢了,怎么了?”
素还真垂下头,“若道人所记无误,聚魂庄曾说我们有过擦肩,若非那次擦肩,你的记忆也不会松动。”
“擦肩,”史艳文沉默片刻,蓝眸闪过戏谑,“你方才就是在想这个?”
“数日前福至心灵,倒是想起了一件雁过留痕的小事,本不想问你,但是……”
史艳文视线稍稍恍惚了下,如昙花一现,眨眼又聚拢了精神,勾起嘴角,似笑非笑,“这有什么可惜的,庄内人存在苦境的时间说不定比你还长,彼时受戾气污染,记忆错落。‘擦肩’之说或许只是他们搬弄是非,胡编乱造出来的呢?”
“此谎有不如无,编来何用?”
“所以你相信了。”
“我信,你没有相关记忆吗?”
“……有啊。”
素还真一愣,拇指捏捏他的下巴,“有?”
“很久之前,”史艳文有些不满,“你最近的小动作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此乃情之所至,顺其自然,”素还真道,“再说,推松岩里除了我和你,哪里来的外人?”
史艳文眼波微动,“素贤人,你这般有恃无恐,可是会大意失荆州的。”
“荆州在怀,自然有恃无恐。艳文不必如此佩服我,且应闲话休提,先将往事告知,素某也好斟酌……”
“斟酌什么?”
素还真压低声音,未语先笑,“斟酌……怎么治疗你的‘寡人疾’啊。”
“好色之疾,想当然耳,也只能以色治了,你肯?”
“舍己救人,素某岂敢擅让他人?”
“……口舌之利。”
……
那个时候的素还真五感尽失,身不由己,靠推松岩的天然阵法增强灵觉才能与人正常交流,与外界的一应消息往来也是靠屈世途帮忙打理。自己一个人离开推松岩的次数,寥寥无几,当然,身体恢复后另算。
有一次,那么意外的一次。
素还真也不知道是哪个时候,史艳文更加不知道。史艳文只记得自己随庄内人出去采买,拉货的牛车在镇子上要停三四天,老庄主不肯告诉他理由,却千叮万嘱让他们在七日内回去。
史艳文不想行坐都让人跟着,几番劝阻才在那些人犹豫不决的商讨下得了半日清闲,想去打探些消息。
可惜那时史艳文受苦境天道压制而不自知,这半日清闲过得实在无趣,才过两个时辰,史艳文便在镇子外的密林里失了方向,到月上中天都没寻出出路。至漫天星子恢弘如盖时,史艳文莫名觉得疲累,四野无人,举目一望又是陌生之境,充斥着格格不入的无奈。
他无力在树干旁暗叹,那莲香就扑鼻而来,让他的精神一震。
史艳文逆风而去,在林子正中间见到一个背影,更深密林,按说是什么人都看不清的,可史艳文几乎是第一眼看见了他。
那是莲香的源头,他站在那里纹风不动,史艳文隐约可以看见那人的侧脸。眼睛是闭着的,及腰的白发只用木钗锁着,披在背上,额前分开两道手掌长的刘海,有几缕发丝飞到了鼻梁上,煞是空灵。
那简直不像一个人,非妖即仙的姿态,可他就是一个人,史艳文甚至能感受到他律动舒缓的心跳,也感受到那人沉重的呼吸。
史艳文有些踌躇,是要上去问问出路,还是就此退去,或者静静等着这人动作,或许能跟着人走出这里。然而史艳文还没有做下决定,那人却突然转过了身。
那才是他们在苦境初见对方的时间,只是谁都不知道那是“对方”。
史艳文下意思屏住呼吸,素还真每往他站的地方靠近一步,他就紧张一分,到素还真走到他面前时,他却愣愣地开始走神。素还真从他身边错开的时候,史艳文才收回了跑偏的精神,也察觉到了素还真的异常。
他没看见史艳文,视线始终不曾有过斜视,连眨眼都很少,步履安详却又小心谨慎,每一步都稍有停顿。
本想跟着人离开的心立时就转化成了担心,眼看对方要撞上石头,史艳文甚至条件反射地喊出声,“小心!”
然后史艳文就发现,这人不仅看不见,还听不见。
史艳文愣了愣,摘了片叶子悄无声息地将石头给劈成了两半,刚好在素还真踏上那块石头之前。而后又趋步跟上,维持着十来步的距离,也不敢惊动他,只替他注意着前方。有石头就将之劈开,有树木就用掌力催动其飒飒出声警示,这一片也没什么大的起伏,史艳文也不用担心他摔倒,至多有些踉跄。
就这样跟了一路,约莫有半个时辰之久,素还真终于停了下来。他停的地方正是先前史艳文伫立良久迷失不前之地,那地上还有史艳文转悠时留下的记号,一个极好辨认的记号。
素还真那时就站在那记号上面。
石子堆成的箭头过于明显,史艳文有些无来由的尴尬,这尴尬正待发酵,便听见素还真轻轻笑了笑。
好在还是能说话的。
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史艳文望着素还真,素还真也转过头,视线正对上他,“阁下原来是在这里迷路了吗?”
原来这人早就发现他了,史艳文慢慢上前,想着该怎么与一个又聋又瞎的人交流,素还真已经伸出了手。史艳文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素还真似乎有些意外,而史艳文已经在他手心上写了个字——是。
素还真点点头,沉默稍许,又道,“多谢。”
史艳文摇摇头,方又想起这人是看不见的,继续在他手上写,“不过多此一举。”他那时想眼前这人既能察觉到他,自然也能察觉那些障碍,实在用不到他帮忙。
“予人便利,又不擅加打扰,阁下处事周到,心怀善意,为吾扫去路上障碍,该当一谢。”
史艳文笑了一下。
“为什么是笑?”
素还真的脑后立着木莲,欲开半合,抱着小半雪色,给莲花披上了一层锦绣白衣,活化了似的。可惜阵雪已停,史艳文垂了眼帘,挣脱手坐起来,靠在莲台上看他,理了一把头发,“承人谢语,不能笑吗?”
头发里有几缕白色,像云雾一样搭在肩膀上,比雪还要好看,可素还真还是喜欢他们九界初见时见过的,史艳文端着药碗无处安放的及膝黑绸。
“……那时空气里传来的情绪很压抑。”
史艳文忍不住去扯他的头发,“原来你也想起来了。”
素还真轻笑,史艳文其实也有很多小动作,只是不似他这般殷勤,惯常总是收敛在眼神里,只有无人时才显露出来。
他跟他在这一点上就极为不同,史艳文被人打上的标签比他更刻骨狭窄,他的背后还有不小的家族,有儿媳、兄弟、子女,每一个都在武林崭露头角,而素还真只有一个孩子,被藏得很安全的孩子。
史艳文不得不让自己表现得更加老重持成,不让自己的一举一动给亲人造成任何不利的影响,受世代承袭的责任比他更具体,更加没有挣扎的空间。
素还真多少比他自由些,多亏这份自由,在感情方面,素还真总是站在主动方。
便是那时互不相知,也是如此。
……
阵法波动传到推松岩里面的时候,屈世途正好不在,而波动延续数久,有些陌生的内力才缓缓传来。
素还真以为是有人暗探。
那时素还真方入推松岩不久,天然阵法之助虽能增强灵觉,可到底并不十分熟悉,远没到日后无人引导时还能行动自如的程度。所以素还真开启了阵法,将那人困在了山下,然后不紧不慢地离开了推松岩内部。
流风被阻挡的方向来自前方,气息却来自后方。
素还真在等他动手,可他站了多久,那人就站了多久。他想了想,又恍然大悟,这人想是谨慎非常,定是担心自己设下了陷阱,不敢动手。
既如此,就该给他创造机会。
他从林子里走了出来,向着气息的源头走去,又略略往旁边挪了半步距离。目标就在眼前,当距离无限接近他时,窥视的人若非绝顶无情,那便定会有破绽,像是呼吸,像是紧张,像是视线里的敌意。
可素还真走到他的面前,走过他的眼前,对方仍无动作。
他的手攥在袖子里,对此人的戒备又上升到另一个高度,面上却波澜不惊。能在他如此在“毫无防备”的距离下,也要抑住气息再三观察,不简单。
他曾有一瞬间怀疑过这人当真只是误入,若是误入,他自会将人带出这里,但误入的人可不是这个表现——默然紧随。
“现在想来,那时我或许是因为五感尽失,过于紧张了。”
史艳文瞋他一眼,“难怪我那时怎么走也走不出去,原来是你在给我设套。”
还是那句话,阴错阳差吧,他那时若看得见,若听得见,或许就没有后来这么多波折了。
素还真继续回想,回想后来那一路坦途,颇为好笑地抱住了史艳文,“素某便想,这人可爱得紧。”
他以为史艳文会动手,而史艳文的确是动手了,可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他脚下的顽石。素还真在史艳文看不见的地方皱了皱眉,神色犹豫,紧握的手微微松开,脚步却不曾片刻停顿。
他继续走,故意走的直线,偶尔还专门往有阻碍的地方踏,可无论怎么走,危险总会离他远去,或是被他察觉。
走到最后,素还真都忍不住笑开了,好几次他故意踏偏蹒跚时,他都感觉到身后的人想走上来帮忙,可素还真站定,他又松口气后退几步。
不是敌人,也不是熟人,或许是朋友,不认识的朋友。
素还真提着最后两分戒心,在乱石子上停住,脚下的石子被摆着了箭头状,素还真转过了身。
“阁下原来是在这里迷路了吗?”
史艳文应是犹豫的,他走到他身前,带着股书香味,素还真有些诧异,尤其是在这人握住他手的时候。他避开了内腕,两指抬着手背,一笔一画在宽厚的手心上划过,若是落在纸上,一定也是力透纸背卓绝大方的字体。
他没有去触碰素还真的脉搏,可素还真几乎是屈指就能制住他的命门,不费吹灰之力。
“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素还真问。
“无心闯入,误陷迷障,阁下可知出去的路?”
“……”他当然知道,也不介意撤去阵法为他指路,只是有件事要先问清楚,“阁下一直跟着我,便是以为我能带你出去?”
史艳文顿了许久,才在他手上写道,“你不能吗?”
他能。
素还真闷头忖度,对方既然没有恶意,他也没必要将人留下,“……我送你出去。”
史艳文扶住了他。
“嗯?”
“我扶着你,好过你一人颠簸。”
素还真便由他扶着,绕着密林,至将要分开都不曾说过半句话,甚至连史艳文的名字都没问过。若是当初问一问该多好,素还真却忘了。
到阵法边缘,气流拂耳而过越见明朗,那里只有一条大道,若素还真没记错,大道旁还整整齐齐排着两列桑树,他对史艳文说,“风有农田涩味,已至边缘。阁下顺着这条路直走便可。”
史艳文握住他的手,最后在他手上写了两个字,“多谢。”
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随后响起。
素还真站在原地待了一会,也转身回了推松岩。
回忆如漩涡,网罗进了两个人,素还真深深看进了史艳文的心里,“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吗?”
史艳文从漩涡里挣扎出来,撕破束缚人的罗网,来到素还真面前,也看透了他的心,“大约也是因为一句话吧。”
“说来听听。”
史艳文什么也没答,引身上前,木莲在眸中放大、模糊,云翳变换下的莲形轮廓有了重影,一个眨眼又被发丝掩盖,呼吸交融,刹那即过。
然后史艳文问他,“此由……可还省得?。”
素还真嘴角上扬,“言之有理,但百密一疏。”
“也说来听听。”
“君有疾。”
“小疾大病,艳文尚能忍受。”
“久之奈何?终究伤身,还是现在治了好。”
史艳文危险地眯了眯眼,“幕天席地,你脸皮倒是越来越厚了。”
素还真右手穿过其腋下,轻而易举地将人捉了过来,又分两腿,绝了退路,笑道,“素某只是尽自己身为杏林士的本分,‘救死扶伤’啊。”
——我扶着你,好过你一人颠簸。
是这句话,素还真衔住他的舌尖想,若不是这句话,他岂会对一个误闯之人的离去无端怅然。
史艳文这人,若是生性狷狂些,说起情话来必定叫人脸红。
至于“寡人疾”……
谁没有呢?
互相治吧,治不好,也无妨。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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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小鬼头,我灶头上蒸的那碗糖蒸酥酪你是不是又给偷吃了?”
“那不是给史艳文的嘛?”
“史艳文的放在旁边……”屈世途怔了怔,忽然倒吸口凉气,“你给他了?!”
小鬼头被他的眼神骇了一跳,“不不不能吃吗?”
……
史艳文出现在大堂东门的时候,屈世途刚好撞开大堂西门,大堂中间的几位面具客们正是风尘仆仆,许将任务早竟,所以语态轻松。
而屈世途惊慌大吼震愣众人时,史艳文一不小心跌在了地上,稚嫩的呼痛声完全被他的声音比了下去,倒是小鬼头惊喜的大叫让众人回了神。
五六岁的娃娃揉着膝盖,越加清澈的湛蓝双眸有些迷茫,战战兢兢望着众人,可爱又倔强,“你们是……什么人?”
屈世途夸张的动作如被点穴般冻住,小鬼头歪了歪脑袋,“哇!真的变成小孩了耶!”
倦收天眨了下眼睛,原无乡摘下面具眼睛放光地“哇”了一声。
皓月光擦擦自己的眼睛,“我……靠?”
叶小钗与赤龙影对视一眼,同时看向主座之上的人,那个还没来得及摘下面具的麒麟星。
紧抿双唇卷起了过长的衣裤,史艳文撑着膝盖站起来,打量几番后又开口,“这是什么地方,我娘亲呢?”
没有人回答他。
史艳文皱皱眉,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退至第三步时,霍然转身,跑出了大堂。
原无乡笑了一声,拔腿跟了上去,离开前听见堂中传来微小而迅速的抽气声,回头看时,只望见了屈世途讪笑地捋着胡须,素还真在他肩上一拍,语重心长道,“屈好友,请一定要为劣者解惑。”
史艳文完全跑出大堂的时候,原无乡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高大的身体完全遮住了日光,史艳文抖了下肩膀,慢慢抬起头。
原无乡喜欢笑,他的笑也异常好看,如同邻家年长的哥哥,淡色唇瓣微微扬起,像月牙儿。可他现在背着光,脸色都是暗的,笑起来非但没有往日的亲和,反而带着让人心怵的阴寒。
原无乡蹲下身,试着开口,“小艳文?”
史艳文将手伸向了背后,目光扫了扫两人之间的距离,“你是谁?”
“我叫原无乡,”他咳了两声,“叫两声原哥哥听听。”
史艳文看他一眼,蓝眸闪了闪,慢慢靠近,软软的声音响起,“原哥哥。”
原无乡深感意外,忍不住道,“……再叫一声?”
史艳文又乖乖叫了一声。
“再叫?”
“原哥哥。”
原无乡捂住心口——好可爱。
倦收天出现的时候,原无乡还蹲在史艳文面前,两人的距离已经无限接近,那声软糯可爱的“原哥哥”没有一点意外地溜进了他耳中。
那柄藏在身后、晃着银光的匕首也映入了他的眼中。
“原无乡!小心!”
“啊?”
那声小心吼得很及时,可史艳文离他太近了,他虽然是个孩子,手上的速度却比孩子要快太多,也许连许多成年人都比不上。
倦收天的右脚才刚踏出,史艳文已经先有了动作。
白光凛然,月色洒在匕首上,刀身映出了史艳文害怕又倔强的稚嫩小脸,刀尖直指原无乡的咽喉,刀下是一缕削被削断还未落地的白发。这一下很刁钻,由下往上疾行直刺,毫无犹豫,史艳文将全身力道都灌注在了右手上。
原无乡没想到防备,没想到防备一个孩子,这个孩子还是史艳文。
弹指一挥间,以小博大,智取首级,毫无破绽!
令人失色。
可倦收天现下根本没想到赞叹,那匕首离原无乡的咽喉只有一厘左右,在他的瞳孔里不断放大,可依旧看不清的距离让倦收天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刀身停住了。
一动不动,悬在那一厘的地方。
原无乡的手指稳稳夹住了刀身。
白发飘飘然落在地上,一滴冷汗顺着在下巴尖上滑落。无乡好像听见了刀身的颤动声,还有自己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他仰着脖子,微微低了低眼皮,看见史艳文意外的表情,忽然有些想笑。
好可怕的小杀手。
倦收天抑住发抖的手指,他回头,看见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其他人,而素还真首当其冲。
他正想松口气,素还真脸色却陡然变了,不止他,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口气提到了嗓子眼里,原无乡轻嘶了声。
倦收天慌忙看过去,只见漫天粉末,史艳文的身体已经看不见了,但原无乡倒下的样子却很清晰,心脏紧缩的感觉也很清晰。
“原无乡!!”
……
“才这么小,”原无乡晃了晃带着牙印大小伤口的手指,“下手这么狠?”
那伤口是史艳文留下的,也是他自己留下的。
他没料到史艳文还有后手,当然,所有人都没料到,包括素还真。那只是个孩子,看起来五六岁,懵懂而无害,还很乖巧,谁会想到他会设下一个连环杀计?
原无乡本以为史艳文被制了匕首就可以放心,却没想到史艳文惊讶之后便干脆利落地放弃了“凶器”,一直空着的左手掏出了一把面粉,直接刷在了他的眼睛里。
原无乡轻嘶口气,匕首就从手间滑落,割破了手指,还没落地就被史艳文夺了回去,夺刀的同时,人也从原无乡旁边极速跑过,准备借着烟尘刺他后背。
好在原无乡这次有了防备,顺势往地上一倒,史艳文刺空后也不准备再刺,看准了出路就往外跑。
然而没跑两步,就被人捏住了手臂。
倒在地上的原无乡已经站了起来,倦收天正在替他扫灰,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正惊讶地看着他,一边倒的形势,史艳文缩了下鼻子,果断选择了“敌不动,我不动”。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原无乡的眼睛还有些红,可看起来并没有生气,跟他以为的“穷凶极恶的盗匪”大不一样,史艳文纠结地看着手中的苹果,好像也没有恶意。
“为什么不说话?”原无乡调侃道,“放心,原哥哥不会向你寻仇的。”
屈世途正拿着几件素色小衣服走进来,小鬼头打了盆水跟在后头,眼里满是憧憬。方才史艳文那三招让大人都目瞪口呆,小孩就更不用说了。他看看他俩,暗自好笑,大堂里也就原无乡还在跟史艳文说闹。
倦收天坐在就近的椅子上,在外走了一天,也没有方才眨眼的惊险刺激,连赤龙影这样寡言的人都无语失笑了。
“艳文啊……”屈世途斟酌着言辞,“你放心,我们不是坏人,是你的朋友。”
史艳文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后顿了顿,继而露出一个带着迷惑的表情,抱着苹果往宽大的座椅里缩了缩。屈世途正准备给他擦擦脸上的脏东西,见这动作又不好上前了,回头看了眼素还真。
素还真上前,接过帕子,看着史艳文。
小孩子的身体在麒麟王座上只占了很小的地方,挽起的手脚上都有在地面滚动过的伤口,脸上还有些白白的面粉,安安静静地抱着苹果。
很乖。
可素还真往他面前一站,史艳文就抬头瞪他,闷闷地继续往旁边移,软软的声音蓦然强硬,“非礼勿视!”
“……”
众人默契笑开,小时候的史艳文还挺记仇。
素还真无奈,弯腰俯身,“饿不饿啊?”
史艳文无动于衷。
素还真继续道,“渴不渴啊?”
史艳文抿着嘴,蜷缩的小小身子成人一臂可圈,明明是生着闷气,可脸上还没脱去幼儿特有的粉嫩,看起来有点肉嘟嘟的感觉。
从小都这么倔强么?素还真勾起嘴角,接着说道,“不洗干净,不给饭吃。”
“……”
小孩和小孩比较容易谈得来。
所以素还真让小鬼头带着史艳文熟悉不动城,顺便想办法套出史艳文现在的年龄和记忆,以及为何会对原无乡下杀手。
过于紧绷的戒备,仿佛一开始就认定他们是恶人般。
而小鬼头不愧是素还真的弟子,深得其扮猪吃老虎的真传,缠了史艳文一整天,终于把素还真想知道的消息打听了出来。
“六岁,打劫。”小鬼头拿着茶壶狠灌一口,颇为自豪,“好像是要去什么大相国寺给娘亲祈福,没想到半路遇到山贼打劫,被人群冲散。他去找娘亲,却不小心被山贼逮住,被带去了贼窝。”
素还真想了想,“他是不是被打晕了?”
“唔……没问清楚,好像是吧。”
应该就是了,史艳文的身体和记忆都倒退到了那个时候,只是一起来发现这山贼窝好像不太一样,连人也都变了,所以一时惊奇。
倦收天想起先前史艳文下手之狠厉,“能将史艳文擒住,那山贼也不简单,难怪他下手毫不留情。”
“是这样啊,”原无乡转头,望向墙角,笑了起来,收拾干净的孩子已经能见日后英俊儒雅的底子,“现在分清了吗?”
屈世途给他裁剪了身白料子,与他常穿的那身白衣差不太多,情绪平静下来后,也终于有了个小公子该有的样子了。
他也才桌子高,手上的茶盘都放不到桌面,却硬是踮着脚沏了杯茶出来,在原无乡面前站好,深鞠躬道,“艳文鲁莽,险伤阁下性命,于此致歉。”
人虽小,气度却不小。
一杯茶饮尽,众人的面色无比奇怪,哭笑不得又略觉尴尬。
还没等他们尴尬完,史艳文又倒了杯茶,“失仪于前,惊扰诸位,于此致歉。”
第二杯茶饮尽,众人就有些浑身不对劲了。
然后史艳文又倒了第三杯茶,微微露出了个浅笑,“承蒙照料,不计前嫌,于此致谢。”
三杯已毕,史艳文默默离开了大堂。
原无乡叹口气,对倦收天道,“你觉不觉得我们当初太过调皮?”
倦收天看着他,神色犹豫,“你才知道吗?”
“……素还真呢?”
“史艳文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出去了。”
……
史艳文在练武场中盯着叶小钗发呆,皓月光盯着史艳文发呆。
他是要叫“前辈,”还是要跟着叫“小艳文”才好?皓月光深陷苦恼难以自拔,屈世途说他这个样子起码得维持两天,两天,也不长,可这才不过一天,就已经跟一个月似的难熬了。
等皓月光不再抓耳挠腮,就见史艳文不知何时盯着他看起来。
“前、前辈?”
史艳文歪着头,“你叫我?”
皓月光连连点头,把声音矫成了别扭的温柔,“前辈,你刚刚在看什么?”
史艳文指着叶小钗,“看那里。”
“师尊啊,”这个话题就有的聊了,皓月光提起精神,“师尊有个号为刀狂剑痴,你看他现在在练剑,可师尊也是用刀的……”
他的声音不小,而且一开口就没打算停下,叶小钗望了望他,又看看史艳文。小孩子端正坐姿,连听话都是一丝不苟,其家教之严由此可见一斑,但也未免太“懂事”了。他想了想,正想去打住自己的弟子那四六不着的滔滔不绝,史艳文到底是小孩,哪怕再乖巧有礼,可精神头毕竟比不上成年人。
他才迈出一步,拐角处就出现了一个人。
那也是个孩子。
叶小钗惊讶不已,那孩子可不多见。
皓月光还没察觉到那个孩子,史艳文却霍然转头,与那孩子打了个对眼,愣了愣神。
那孩子有一头微卷的短发,在两颊翘着,脸上是天然的笑态,嘴角扬起可爱的弧度,一对漩涡眉聚在一起,比他要大几岁的模样。他在史艳文面前蹲下,皓月光立即闭口止住了话头。
“你是谁?”
“你是谁?”
“是我在问你。”
“是我在问你。”
史艳文咬着嘴唇,观察半晌,“你是素还真的……儿子?”身上也有香味的。
“不是哦,”孩子从怀中拿了个苹果塞到他手里,笑嘻嘻地在他身边坐下,晃着小腿,兴致勃勃地问,“我叫四智武童,你叫什么?”
“谢谢……”史艳文也很好奇,不动城很大,但人却是很少的,他昨天怎么没见过这个人?“我叫史艳文,是云州史家人。”
“史家人?”
“就是史家人。”
根深蒂固的“史家人”啊,四智武童撇了撇嘴,“很有名哦?”
史艳文皱眉,“不敢。”
“……”
皓月光很自觉的离开了观战台,起身时眼角余光不小心瞥到了头顶,道真双秀正站在屋檐上,原无乡朝他无声挥了挥手。
竹马少年,令人艳羡啊。
“……”皓月光嘴角抽了抽。
四智武童伸了个懒腰,“好无聊啊,我们出城玩吧?”
史艳文眼睛一亮,可小火苗才燃烧,转瞬又熄灭了,“只怕会给人添麻烦。”
四智武童咦了声,有些诧异,“你会主动惹麻烦吗?”
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回答,可史艳文想了很久,给了一个有趣的答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四智武童但笑不语,孩子终究是孩子,再怎么懂事,天性里的好奇与蠢蠢欲动也终会遏制不住。
“既然你不惹麻烦,我也不惹麻烦,那我们出去玩玩又能怎么样?”
“可是……”
“唉,好不容易那些长辈都没机会管我了,要是不出去走走,好可惜啊。”
“……”
“听说山下有花灯、炮仗,好多吃的,各种有趣的人……嗯,好想看啊。”
“……那,要带小鬼头吗?”
“……不带,”四智武童咬了口苹果,拉起他的手,“屈世途带他办事去了。”
屋檐上的倦收天看着原无乡,“办事?”
“借口而已,”原无乡轻笑,“‘竹马少年’嘛,两个就够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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矜绝不堪玩,恰此时蓬头,何不与游戏竖牧,傍身磊磊?
难得矣。
然,得矣。
山下有茂林修竹,山外有盘根错节,山沟后是卧牛溪田,离开崇山,草长莺飞、拂堤杨柳尽皆入眼。
有牛车不动,膘肥体壮,哞声不停,两支牛角神气地竖在头顶。犁锄抛弃田埂,黄发老人匍匐侧于牛身轻笑,一杆烟枪敲打地面,几声轻咳嗽尽苍老,正撑着牛脊弯腰佝偻,褴褛破裳系在骨瘦的腰上。
史艳文紧紧贴着四智武童,就是不敢靠近老黄牛。
四智武童笑了笑,偏拉着他往老人家那儿走,史艳文脸色发白,只好挽着他的手亦步亦趋。耕牛的老人也看到了他们,两个娃娃比农人家里滚泥盗土的孩子好看太多,穿得也好,人看了就喜欢。
“小娃娃,你们是哪家来的,怎么到这里来了?”
四智武童把史艳文拽在身后,脸都要笑出花来了,“我们是新搬来的,从城里出来玩,迷路了。老爷爷,你收了行当,是要回去了吗?能不能给我们指指路啊?”
“快正午了,”老人穿好衣服,那粗布擦了脸上的汗,粗糙干瘪的手捏着犁头往肩上背,“老婆子这几天身体不好,不能来送饭,老汉赶趟子回家,吃完了好把剩下几亩地给犁了。”
“很远吗?”
“不远,就在郭子里,离城可近了,门口还有苹果树哩。”
“苹果树?”四智武童扯扯史艳文的手,转头问他,“我们和老爷爷一起走好不好?”
史艳文看了看老黄牛,老黄牛扇着蒲叶似的耳朵,鼻子里还套着绳子,看起来倒不像伤人的动物。又看了看四智武童,他眼睛里放着光,一派天真与期待,史艳文实在不忍拒绝,再怎么说也是人家带自己出来的。
“……好。”
史艳文的眼神就和镇里的公子哥第一次见到老牛一样,好奇又害怕,老人看了就笑,“小公子别怕,这牛啊是听人话的,顶顺从的伙计。你和它说两句话,他听懂了,还让你坐身上呢。”
“坐身上?”史艳文愣了一眼,看向牛脊,“会不会压到它?”
“噗,”四智武童忍不住去捏他的脸,“你才几两重?我们加起来都不一定压得垮它。”
史艳文不满地咬了下唇瓣。
老人看他们跃跃欲试,将东西往肩上一抛,拍拍牛脊,“要坐吗?要不坐,老汉可就赶路走了啊。”
史艳文想了想,与四智武童相视一笑,看向老人,异口同声道,“坐!”
老人牵着麻绳,戴了草帽,笑道,“那就走吧,老汉可饿得不行了。”
四智武童拉住老人的手摇了两下,“老爷爷人真好,要叫牛爷爷也走慢点哦。”
“好,好,咱们啊,就走慢点。”老人笑道。
两人翻身上了牛背,田埂不大,老黄牛走得却很稳,一步一低头,哞声时不时响起。
史艳文坐在前面,想伸手去碰牛角,又担心滑下去,只好一遍又一遍摸着躬起的脊梁发呆。
快到郭外的时候,四智武童突然抱住了他的腰,史艳文就回头,“怎么了?”
四智武童比他高些,下巴擦过他耳边,指指牛头,清脆的声音只有史艳文一人能听到,“牛角是凉的,你摸摸看。”
“你怎么知道?”
“书上看到的。”
“什么书啊?”
“嗯……药书,某位名人所著,《神农医谱》”
“我能看吗?”
“当然可以,回去给你看……”
……
到了城郭时,老人摘了两个苹果给他们,史艳文想了想,把屈世途给他赶虫子的药玉坠子塞到了老人怀里,拉着四智武童转身就跑。
四智武童边跑边问,“我们为什么要跑?”
史艳文脸色微红,“有风,凉快。”
这是害羞了,四智武童眨了下眼睛,反握住他的手,在入城的人流中左右穿行。路边的贩子看见这两个好看的小公子在拥挤的城门口乱跑,连忙叫住他们,“欸,小孩儿!这儿人多,跑慢点,别跌着。”
他这一吼,路人就都看了过来。
“嚯,哪家的孩子,长得真好看,怎么不见大人跟着?”
“小娃娃,怎么跑那么急,偷苹果被狗追了?”
“哈哈哈……”
“乖乖,那俩娃娃穿得挺阔气呢。”
“怕是儒门新招的学生吧?”
儒门有钱,产业也多,每年招学生的时候门下总是络绎不绝。抬着进学的束脩里有银钱也有米粮,家丁伴读、衣服器具排了几大街,这些还是中下的富商或者世家。再刻薄一点的就带个人来,儒门也提供工读的机会。中上一类,直接就在附近置办房产,仆从侍女一概不缺,为求学之用。
再排除这些,看热闹也有好些人。
如史艳文与四智武童的小孩也多,他们穿得好,长得好,往那儿一站就被当成了富家子弟,恐也是上幼学的娃娃,人人都给他们让路。
看着倒自成一景,史艳文总觉得这样会给人添麻烦,奈何四智武童拉着他的手直接去了麻烦的终点——招生的总官那儿。
总官看见他们,尤其是在看到四智武童时,眼睛都瞪圆了,“怎么是你?”
四智武童眨了下右眼,又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我带艳文出来玩,前辈都在吗?孔祭的位置可满了?能不能给我们匀两个?”
总官听了就笑,看了看史艳文,也不多问,只带着他们进去,引人一路侧目,“你要去,谁敢不给你匀?主人在休息,不便打扰,凤姑娘倒在,只是也忙,位置都是里头管事的在打理,我带你去见他,打声招呼就行。”
史艳文有些紧张,四智武童凑到他耳边安慰,“你别怕,这儿可好玩了。”
史艳文嗯了一声,来往的人虽多,却没有人冲撞他们,都是对总官点头致意,惊奇地看了看跟着他的两个孩子,也默契的没有多问。
过了三进三院,总官就不带路了,有另一个女孩子带着他们走。
史艳文的手已经不知不觉抱住了四智武童的手臂,眼睛在奇形怪状的假山上游移,越往里走速度越慢,快进最后的屋子时,史艳文终于停了下来。
四智武童看了看他,有些不解。史艳文抿了抿唇,稚嫩的小脸又红了起来,扯扯他的衣袖,纯然蓝眸里好像有星星在闪动。四智武童沉默片刻,捂了捂心口,动作和原无乡一模一样,“怎么了?”
史艳文看了看停下来的侍女,还是有些不放心,干脆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往下拉,脚尖微微踮着,轻声说了句什么。
这么近的距离,四智武童却没听见,他眨眨眼,笑容不由自主地扩大,“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史艳文奇怪地看着他,凑近了又说。
“……再说一遍?”
“艳文饿了。”
……
“你听到了的,骗子!”
“哎呀,别生气嘛,生气就不好看了。”
史艳文瘪着一张嘴,小脸上呈现出忿忿不平的神色,连眼睛里也有了委屈,一把推开了他,转头冲进了屋内,“好看也不给你看!”
侍女在一旁默默抖肩。
四智武童心满意足,悠悠然踏了进去,“大姐姐,请问管家在哪个地方?”
侍女往史艳文跑去的相反方向一指,“第三间厢房就是了。”
“厢房啊……对了,大姐姐,能不能给我备些糕点?方便携带的。”
史艳文是闷头闯进去的,可屋里太大,屏风重重,远街的喧闹传不进一点。流苏四挂,云罗遍布,宝砚笔筒,贮书设鼎,佛手玉瓜,精雕细刻,简直要晃花人的眼睛,也容易让人迷失。
桌子上放着些茶点。
史艳文犹豫了一下,上去抓了一把放在小兜里,填补了苹果的空白,这动作已算失礼,史艳文不由心虚地看了看四周,好在没人。
绕过葵叶芭蕉,四龙熏炉,里间好像有什么声音,史艳文侧耳仔细听,那声音又没了,他摸了摸手腕,小声叫道,“有人吗?艳文打扰了。”
没人回他。
他又往里走,准备到那屏风处歇歇,谁知那屏风自动往旁边收回了。屏风后什么都没有,就是小隔间,纱帘后是个软塌,躺椅上有个人,好像睡着了。
史艳文往后看,四智武童还没有跟上来,他又摸了摸手腕,迈着小步来到那人塌前,好奇地盯着他看。
身上这么多珠宝,就不会恪得慌吗?
那人好像睡得很熟,史艳文从小兜里拿了颗糖含在嘴里,甜腻的糖味和空气里的异样清香混杂在一起,史艳文深深吸了口气,干脆趴在了塌前。
那人脸上有酒窝,史艳文揉揉自己的脸,莫名沮丧,他脸上的肉都是鼓起来的,一点也不好看。
这个人才好看。
这样想着,史艳文就忍不住想去戳那两个酒窝,可又怕把人吓醒,徘徊了好久才将手指伸过去……
碰到了。
“啊!”史艳文小小地惊呼一声,收回手指捏住,心跳骤然加快,原地站起来跳了两圈,小兜里的糖果掉在地上也不管,而后又蹲回了塌前。
他还想去摸,可那人忽然动了动,史艳文还以为他醒了过来,吓得直往塌下躲。躲了片刻也没见反应,爬出来才发现这人只是翻了个身。
史艳文松口气,壮着胆子往塌上爬,扒着那人的衣服细看,那人除了酒窝,淡紫色的头发也好看,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水一样。
他正摸着,那人突然又转过身来,史艳文一时措手不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人身上,僵住不敢动弹。
等他发现这人仍未醒时,四智武童已经找到了这里。
“艳文?”
四智武童在外面叫他,史艳文慌手慌脚地从那人身上滑下去,头也不敢回地离开。
“我在这!你去哪儿了?”
“去和管事的打个招呼,顺便给你带些吃的……这些果子谁给你的?”
“就……嗯……随便拿的。”
“哦。”
“哦什么?”
“就哦咯。”
“不准哦!”
“哇,这么霸道?”
声音渐远,躺在榻上的人再度翻了个身,在床边捡了颗花生米,轻声唤道,“凤儿。”
粉衣姑娘从隔断后出来,捂嘴偷笑,“主人,你把那孩子吓到了。”
那人看她一眼,忍俊不禁,“明日将外面果盘里的东西按份送些给不动城,就说……罢了,什么都不必说。”
“主人,你又要戏弄人了。”
“耶,吾这是在为守护苦境之人,略尽绵薄啊。”
四智武童带着史艳文去了观礼台中列前座,那里视野最好,游行队伍必经之地,只是有些拥挤。史艳文不得不和他挤在一起,手脚都分不出空隙,这样庄重的礼,虽然不至于高声喊叫拥堵过甚,但总有人会不自觉碰撞到他人。四智武童自然考虑到了这些,可他解决的方法让史艳文有些不解。
“我抱着你,就不会有人挤你了。”
史艳文歪着头,“可你会挤我啊。”
四智武童看着他,有些为难,“不然,我们去找管家,再麻烦他一下?”
“麻烦?”史艳文觉得这两个字就像针一样,扎在了他敏感的神经上,往四智武童怀里缩,“算了吧,这样就挺好的。”
“对啊,我也觉得这样挺好。”四智武童将人搂紧了道。
孔祭,是儒门开学祭礼,是为释奠先师,有警戒后人尊师重道、怀念孔圣之意,分为上祀、奠帛、祝文、三献、行三拜九叩大礼,为儒家重典。儒门天下的孔祭有些不同,舍了众多不需要的繁文缛节,但必要之礼又有所增加,最为有趣的是加了“斗文”一项,规则类似于武人选取武林盟主。
不比琴棋书画,只有辩论,不设贵重奖励,只有虚名。
但这虚名,对刚入学的学子来说,比任何奖励都有用。
先前上场的都是走马观花,不得细品,三五轮之后,才有惊人之语渐出,这样盛大的场合,自然歪理俗言能少说便少说。
史艳文听得津津有味,听到好笑的地方也会笑出声,是小孩子的笑,软软甜甜的。四智武童看得也津津有味,史艳文笑时他也跟着笑,史艳文听不懂时他便为他解释,不过鲜少有这样的时候。
六岁的史艳文,脑中学识也不是一般的渊博。
斗文结束后,史艳文已经忘记了大半拘谨,和四智武童一起混在游行队伍里抄近路去了大街上。
文人墨客的灯谜雅集数不胜数,史艳文抱着四智武童的胳膊,看得眼花缭乱。
四智武童看他感兴趣,便问,“要花灯吗?”
史艳文点点头,又摇摇头,“要猜谜的,还不好拿。”
“没关系,”四智武童四处望了望,瞅准一个云纹彩灯就牵着史艳文过去了,看看谜面,“惟有绿杨堪系马,打一字。”
史艳文听完,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杵!”
“欸?对了!”旁边书生双手一拍,“小娃娃还挺聪明。”
史艳文摸摸鼻子,四智武童在他脸上轻掐了一下,“就是聪明啊!”
拿了灯,四智武童又来到另一个地方,缓缓念道,“坐看十八公,俯仰灰烬残。也是一字。”
史艳文正转着花灯看,听见这句话,偏了偏头,“是不是松?”
“对了。”
“这个有点长,打的是植物。‘蟠龙蛰冬,鳞开阳蓬,镇日高涨,内藏玲珑。’”
“嗯……葡萄?”
“聪明,看下一个。”
夜半后,不动城飞来麒麟两只。
“这么多花灯?”屈世途无语地看着原无乡,“都是麒麟带回来的?”
原无乡摊手,“据说还有半条街的。”
“……他们人呢?”
“四智武童说史艳文累了,暂时去了儒门天下休息,估计明天就回来了吧,应该人也恢复了。”
儒门天下?
素还真为史艳文身旁躺下,小孩子的嘴角还挂着餍足的笑容,这一天总算没有白费,也算是意外的惊喜。
可惜只有一天,还好只有一天。
不动城过于压抑,让史艳文的情绪不是很稳定,离开了不动城,又对陌生的地方过于疏远,到了晚上才终于放松。那软软的声音跟猫爪子一样,难怪原无乡会忍不住逗他。
“不知道你醒来后,会不会记得……”
记得自然最好,记不得也无妨,素还真闭上眼,幼年,少年,青年,他们都走了一回。
他等着生命的下一个旅程,如那黄发老翁一般的,老年。
携手到老。
……
“这么多花灯?谁送的?”
屈世途笑而不语,昨晚他也说过这句话。
“一个孩子,很乖、很厉害的孩子,”素还真将一站云纹灯递给他,嘴角漾出浅笑,如春风拂过,“我很喜欢他。”
“是吗?”史艳文奇怪地看着他,“你笑得有点奇怪。”
素还真捏捏他的脸,“怎么会?要吃苹果吗?”
史艳文愣了愣,“……啊?”
他还没反应过来,皓月光又从门外过来,“前辈!儒门龙首派人送来了很多……糕点。”
“糕点?”屈世途不解,“来的人可说了什么吗?”
“没有……倒是来的侍女问史艳文前辈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如果有的话,”他看了看素还真,“龙首下次再单独送一份过来。”
史艳文:“……”
素还真:“……”
气氛稍沉。
素还真默然半晌,粲然一笑,“不敢劳烦龙首,艳文不喜欢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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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何为名?不过胡乱一称谓。
凡所有相,尽是虚妄。
怒山,沧海,石亭座,怒沧琴,焚香炉。
蓝裳青年欲言又止,道人打量他眉目中熟悉的气息,亦稍作沉默。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青年,青年身着蓝衣,与他那名扬天下的父亲有五分相似。这也是个聪明的孩子,虽然他的乖巧比素还真要更货真价实,但这份乖巧后的聪明,也是诡计风波洗刷过的。
这便是他回到天波浩渺要会的客,而拜帖,是托佛剑分说送至秋心小雅,史艳文在客栈走廊间模糊望见的人,便是他与客栈东家,儒门龙首。
拜帖送了十日,拜访之人才姗姗来迟。
青年犹豫不决,似在忖度该如何在陌生前辈面前开口,茶过三巡,话题才从“拜访武林前辈”进入到“听说前辈最近带人四处游览中原名胜”。
总算进入了正题,道人已想好说辞,正准备开口,又听青年道,“不知都去了哪些地方?”话音未落,青年脸色又是一红,紧接着改口,“听说前辈与那人……关系很不错?”
道人隐约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某些特别的东西,让他想好的说辞一时无用武之地,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出轻微的怪异,“你是来……”
“前辈不可误会,”青年尴尬不已,“我在不动城里已经对史艳文做过了解,诸位前辈既然肯做担保,续缘自然不会怀疑他的为人。只是听说数月前,是前辈带他离开,那之前发生的事,听他们说,也只有前辈知道,所以……”
“……”
是这件事。
道人忍不住皱眉,若他问的是史艳文如何为人处世,或是问他对素还真的态度是善是恶,都好答,都可以说,史艳文自也坦然不惧。
可这件事,不可以说。
也难怪素续缘踌躇如此之久,他问过不动城,可除了屈世途之外都没有人能吐出个所以然来。
屈世途说得也不多,推测之下也只是认为史艳文是在介意素还真刻意欺瞒聚魂庄之事,或是异识附体的素还真对他编造了什么扭曲真相的话,让史艳文对素还真芥蒂愈深。
可史艳文怎么会有恨意?
素续缘没有从不动城得到答案,就只能来寻找其他可能知道答案的人。道人去过孤岛,与史艳文相处三月,或许比任何人都清楚得多。
屈世途的话还回响在耳边,身为人子,他怎能放任父亲陷入危险?何况在素还真复生不久、生死仍悬于一线的当下。
——千瓣之莲,千日之忘。若无意外,莲心重聚,记忆回归,那时的素还真才是真正活了过来,若出意外,便真的可能……永远消散了。
道人也明白,可他还是不能说,不会说。
他看着素续缘,青年用语气表达了自己的不确信,然而眼神下的坚定,早已不是那几分犹豫能可掩盖得了的。
许久,道人终于开口。
“苍不能保证史艳文不会伤害他,但素还真有朝一日若是受到伤害,史艳文一定会拼尽全力救他。”
这话听着有些矛盾,素续缘却眨眼就听出了其中关键,思量片刻,“前辈如何敢保证?”
“史艳文自建木重生,于天道压制下被迫许了一个涅槃誓言,这个誓言的钥匙,已经在阴错阳差之下,被篆刻在素还真的灵魂里了。”
……
叶小钗又去了偏殿门口。
这座殿堂已经空了许久,里面的残砖碎瓦始终维持着史艳文离开那夜的惨烈,他好像还能嗅到那时自门缝里溜出的诡异麝香。
他站了半刻钟,然后伸手推开了大门。
沉闷的夜雾像翻滚的墨云一样,卷着灰尘冲过鼻尖,叶小钗挥开浮动的尘埃,大跨步走了进去,没有在意脚下的杂物,笔直地走向琴台。
崩裂的石头砸中了琴台,也砸碎了琴台上深嵌入里的指洞,这指洞只有他看见,也是他将之毁去。只是为何要毁去呢?叶小钗也不清楚,只是直觉这指洞不该让任何人看见,哪怕不动城里没有外人,也不可以。
这指洞是反手抓的,就像是有人跌了一跤,整个人伏在了上面,指洞外围还有淡淡的血色。到现在都能看得见的痕迹,留下指洞的人,一定抓得很用力,一定受了很重的伤。
可那时异识附体的素还真有些慌张,而史艳文更是连慌张都无,冷寂无言,都不见伤口。
这鲜血必定是他们一人留下的,而史艳文的可能最大。
叶小钗想了很多次,什么样的情况,会让他宁愿毁掉战场也不愿留下痕迹?会让他格外注重整理仪表掩盖伤口?史艳文连聚魂庄都不曾恨过,心怀慨叹,又岂会轻易对几次三番帮助他的素还真产生恨意?
答案,他不好猜,也不敢猜。
叶小钗站起身,最后扫了一眼这凌乱的偏殿,转身离开。史艳文既然回来,而这个苦涩难言的地方,已经不适合存在了。
步出殿堂的刹那,他抬头望向远方,银白月光如蒙轻纱。
数不尽的剑光割开月晕,偌大偏殿于眨眼间,便被绞成漫天粉末,迎风飘散。
倦收天倚在城墙上仰望观星台,其上的叶小钗恰好化作一缕流光,就如当初的弦首,自癸界冲出,转瞬不见。
原无乡走上城墙,默然深叹,“他终于要回来了。”
“弦首怎么说?”
“道法无为。”
“顺其自然么……”
只是,他们能顺其自然,史艳文能吗?
——接近夸幻之父。
——接近他做什么?
——做朋友,但要与他保持距离,绝对不能付出任何信任。
——为什么是我?
——解某原本已有人选,但,你比她更合适。
朋友?
史艳文并非迷惑于朋友这个词,解锋镝说的朋友,自然不是单纯的朋友。若不能付出任何信任,怎么能叫朋友?可他不说朋友,也没有说是敌人。
非敌非友,亦敌亦友。
这之间的尺度不难把握,可解锋镝的表现让他处境困难了,简直是有意替他拉开距离,拉开和所有人的距离,用将他唯一排除在外的方式。
虽然这是最直接的方法,让他的秘密尽可能不被察觉,但仔细想想,这种先斩后奏的做法,着实有些卑鄙。
没有人喜欢自己的感情被当做武器利用,史艳文也不例外,且因那人是素还真,让他更加不喜。史艳文嘴角微凉,淡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他再转身,不像在走,就像是在飘。
他还没飘出两步,手就被人抓住了。
抓住他的人有无奈的神色,还有淡淡的莲香,他的莲香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是不是代表他的记忆恢复得也越来越多了?
“你去哪儿?”
对了,每当这个时候,他的语气也会冷淡一些。当此之时,史艳文作为一个“解锋镝求而不得但就是看不上他,又因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而不得不跟着解锋镝来此”的局外人,神色自然也要冷淡一些,“无缘无故,素贤人为何阻我去路?”
解锋镝叹口气,“时间还早,你要去哪儿?”
“诸位有要事相商,艳文不便在此,阁下莫不是要一枝独秀、招人作陪吧?”
“……我没有那个意思。”
解锋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史艳文从入宴起心情便一直不佳,虽然起因是因他一时兴起的“口不择言”,但史艳文这种近乎任性、不分场合不分时间抛脸色给他看的行为,又在这么多人面前,难免会给人难堪。
当然,其中有大半做戏的成分,可也有小半真实,史艳文就是想借机看他笑话。
解锋镝却拿他毫无办法,“我倒茶给你,喝不喝?”
“素贤人难道不知道,空腹茶喝,多了也是会醉的吗?”
牙尖嘴利,简直让人无言以对。
解锋镝似乎又听见了旁人的轻笑,史艳文这场戏做得倒是乐在其中,解锋镝一开始也乐在其中,哪知半日不到,这份乐在其中就变成了苦不堪言。
尤其在这人即将步入危险之刻。
他想叮嘱些话,只是他一开口,明里暗里的人都会将耳朵侧过来。
无法,解锋镝只能紧攥着他的手,三步并作两步把人往角落里拖,留意到的人面色登时怪异了起来。
史艳文往压低声音,“事不过三。”
解锋镝笑着拉住他,“还有几句话。”
史艳文皱眉,抬手理了理鬓发,手势之下的嘴唇无声微动,“言多必失。”
“就几句,”解锋镝抓住他的手,亲昵地包在了自己手中,回以无声,“此事我既已依你的想法来,艳文也便答应我一件事吧。”
史艳文一身寒毛倒竖,极欲抽回自己的手,却又不得不顾全大局,“那就请长话短说。”
解锋镝眨了下眼睛,偏要短话长说,“不如我们先喝杯茶?”
史艳文看着他,斟酌着在大庭广众下甩袖子走人这个动作是不是过于失礼,毕竟戏演过了也不好。好在解锋镝十分识趣,见他不语立刻就转入了正题,动作虽然没变,好歹语气郑重了些。
“午时过后,我们便要进入山海奇观,你可想好应对之法?”
史艳文看了看那边已经等之不及的众人,轻描淡写道,“艳文只是去做交易,要何应对?”
解锋镝愣了一下,而后哑然,“你倒是融入得快。”
“彼此彼此。”
“若是他要留下你呢?”
史艳文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诧异,想了想问,“他是否真如你说的那般自负?”
“是,”解锋镝反问,“所以?”
“自负之人,总有一个通病。”
“什么通病。”
“他们总是认为,自己看中的东西,无论世事如何转换,终将会是他的。”
“……”
“……”
“我说错了?”
“解某不喜欢这个说法。”
“……艳文应该不需要迎合你的喜好。”
解锋镝摇摇头,拇指磨着他的手心,玩笑道,“那换我来迎合你,如何?”
史艳文怔住,不知如何言语。
素还真是不会说这种话的。
他的温润内敛让他已经习惯将这种过于露骨的情绪隐藏起来束之高阁,感情浓烈到极致,哪怕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也没有这样经常性地放肆于言语。
他在记忆里定格的那个素还真,总是让他心生愤怒,那不是什么好的记忆,史艳文叫出的每句“素还真”,都不曾从那段记忆跳脱出来。
面前这个人,和他记忆里的素还真,不一样。他可以对那个素还真应对自如,可对这个素还真,却总显得不知所措。
解锋镝太直接了,素还真过于婉转。
他们是不同的。
史艳文赫然回神,心里有些烦躁地抽手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愣愣不出声。
气氛又见尴尬。
圆公子笑了一声,“诸位远道而来,难得齐堂一会,湛卢无方除准备粗茶淡饭招待,也安排了妙舞娱乐,以飨嘉宾。”
话语一落,便听筝弦声动,衣袂飘响。
解锋镝扯扯嘴角,握紧了手中折扇,目光从史艳文身上慢慢移开,飘到了场中,恰逢白衣女子飒飒纤指,旋而转出。
目光忽凛。
至舞毕,赞叹不绝,解锋镝那皱起的眉头都未舒展。
解锋镝沉默半晌,黯然念道,“一别江湖几驯化,至死不曾见沧溟。”
史艳文心绪一动,视线不由自主地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哪白衣女子已然不见。
“哈,有生之莲果真悲天悯人,连赏舞也显慈悲心肠。”圆公子轻笑,带着几分轻蔑与冷意,“黄钟,带芙蓉一一向嘉宾敬酒一杯。”
史艳文意外地皱了皱眉。
女子蒙着面,步伐轻缓,没有一点波动,毫无感情。
像个被控制的精美人偶。
史艳文看了一眼女子,又去看解锋镝,却发现解锋镝邻近的两人望向那女子时是同样的神色,而离他不远,有人正将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
又是他。
宴会中统共有两名带杖之人,解锋镝匆忙中只介绍了几句,恰是当初在北域为他引路的中年文士,而另一人,便是那从他出现便不停对其留神之人。
史艳文从入宴时便属于闹市中唯一的寂静,与人交谈甚少,有几人的名字都还没对号入座弄个清楚,解锋镝对那人亦只听说过一二,只知其属于狩宇族,精灵一脉,名唤皇旸耿日。
——精灵,是喜欢自然的种族,建木与纷陀利华同属自然圣物,艳文不要离他太近。
如此紧要关头,希望不会横生枝节才好。
他这一晃神,宴会已经直接进入最后的关键。
“古原争霸胜出者,便可拥有山海奇观。在此之前,我会先带各位入山海奇观一揽,以伺嘉宾心奇。”
同入山海奇观本是众人来此最主要的目的,与会者各自之间本也没多大交情,将来还免不了争夺之事,也没什么闲话好说,自然都无异议,谁知圆公子又慢吞吞地加上了一句。
“除却与会十人,史艳文也将随我们同入山海奇观。”
这就有异议了。
当下便有人质疑,说出的话还算温和,声音却和那身冰冷的铠甲一样没有温度,“八令八钥,何时多出一令一钥?”
“未曾。”
“哦?那他要凭何进去?”
圆公子笑了笑,“诸位不用紧张,史艳文现下并非古原争霸参与者,他只是夸幻之父的贵客。”
……
史艳文的涅槃誓言,除了史艳文自己,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不知上哪儿去躲清静,一个静坐天波浩渺口风严谨,天不问地不言的,若非素续缘亲自跑这趟,又厚着脸皮磨了一个多时辰,恐怕道人还真不一定会告诉他。
可当真知道后,又觉得无话可说。
他看过史艳文的画像,英俊儒雅,美如冠玉;也看过史艳文的字,飘若浮云,矫若惊龙;还听屈世途转述过史艳文的话,坦荡温和,不乏风趣。
从言谈举止想来,这样的人,能同他的父亲成为至交,一点也不用惊讶。
可成为比之至交还要深的关系,就让他有些错愕了。
那是个男人,长得再好看潇洒,也始终是个男人。他虽然不对男子相恋抱有排斥,可也没想到自己的爹亲,那个名震天下的素还真会看上一个男子。
而且,还是爹亲主动的。
素续缘站在风口沉思,像他爹亲那样的人,天下哪个不喜欢?居然不是被追的那个。
不不,想法偏了,素续缘揉揉额角,现在的重点是爹亲既然喜欢史艳文,史艳文看起来也不像是无意。
那中间的矛盾总要弄个清楚,两人才有机会能尽释前嫌。
……不不不不,这也不是重点。
他是不是接受得太快了?
“站住!”
忽闻暴喝如惊雷。
素续缘手一抖,被尖利的女声吓了个惊颤,下意识转头探望。
“大婶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这样追着一个良家少男跑是会被人诟病的哟。”年轻的挑衅直透密林,喘息不停地向着他的方向冲了过来。
“大婶?!小兔崽子,老娘要扒了你的皮!”
“大婶啊,你虽然皮肤皱了眼睛无神了胸部下垂了,但是喜欢你的人很多嘛,何必追我这个懵懂少年呢?”
素续缘,“……”
“你……你给我闭嘴!”
“啊呀大婶,我话还没说完呢,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很难看非常难看十分难看啊?”
女子气急败坏,嗓子都吼哑了,“我让你闭嘴!闭嘴!!”
墨绿的身影自林间射出,素续缘侧身避过,只见到那人蒙着眼罩的半张侧脸,嚣张地瞥了他一眼,“那个谁,知道不动城在哪个方向吗?”
素续缘退了一步。
墨绿身影一顿,脚步在地面轻旋,停在他面前,素续缘这才看见那张脸,年轻,狂放。
一身魔气。
“你知道地方?”那人挑眉。
素续缘赶紧摇头。
那人啧了一声,还想再问,却听林间晃动,不耐烦地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在素续缘还在愣神时,从风口崖边跳了下去,余音响彻十方,“大婶,你要是不怕这人被五马分尸,尽管追来!”
粉衣女子还很年轻,没到大婶的年纪,很有些成熟风情的味道。
那人说完话后,她便站在崖边不动,瞪大了眼珠子,倒吸口凉风。
“我眼花了吗?那人长得有点像素还真的宝贝儿子……小兔崽子!你赶紧把他放下!!”
“声音大了不起啊?”正急速下坠的人嘟囔着回头,鼓足一口气,“有本事你来抢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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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艳文终于走到了这个空山尽头的岔路口。
从今后,分道扬镳,殊途同归,都是缘分故意写下的慌不择路。
史艳文很无辜,史艳文很无奈。
他一点都不在意什么山海奇观,他来此,本只想趁机报答佛者梵天当初的恩情,以及在和解锋镝接触间得到他关于九界的记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凝聚在身上的目光不过七八,但当中的压力和兴趣却浓过百人,史艳文并不怕这些,他曾为多少人探究与仇视?千军万马且视等闲,魔火奇兵不过辗转,莫说七八人,就是七八万人齐齐注目,他也不会有半点动容。
他表现出来的确实也是这样,在旁人看来,水波不兴,无惊无喜,似乎圆公子所说都在他预料之中,只有解锋镝能察觉出他隐而不发的无奈。
贵客?
什么样的贵客?非要在古原争霸开始的同一天接待?
来客中唯一的女子红尘雪连忙低笑两声,打破僵持,“夸幻之父还真是有闲心。”
这倒是个不错的理由,史艳文自然不可能与古原争霸同等重要,之所以选在同一天,或许只是巧合,或许,只是因为夸幻之父很“闲”。
这理由让众人有些不舒服,让人觉得夸幻之父似乎并不特别在乎有人胜出这场游戏,不免轻视,可也是最值得人相信的理由。
圆公子一眼便看出众人的不愉,却不点破,“这不过是段小插曲,诸位何必为此小事挂心?诸位,请随我来。”
出了八面玲珑,环着北面的山脉,往绝峰上慢慢走去。
史艳文大概是这一行中最轻松的人,置身事外,还能看看几人之间的暗潮涌动,悠然自得地跟在最后。
只有十一个人,脚步声和呼吸声加在一起,也是极微小的。
史艳文在后面时走时停,几时前面走得远了,他就快步飘过去就是,几时前面走得又慢了……
那他就只能更慢。
慢到前面的人都退到了他的身前,他才抬起眼帘,不慌不忙地点头,“劳阁下亲至,是艳文之幸。”
来人讶异地看他一眼,旋即轻笑,“吾只是不喜与人类走在一起。”
“……”史艳文有些无奈,他虽是依托建木重生,但应该还不至于被划拨到人类之外的种族去。
“你不是人类。”
“……”这却有趣,他不是人类,还能是什么?
“更像是精灵。”
史艳文停下脚步,皇旸耿日也停下脚步,正要说话。
圆公子似笑非笑的声音在山顶越来越狂躁的风声中响起,“两位若是相见恨晚,不如等出了山海奇观,湛卢无方愿意倾出雅阁,供两位秉烛夜谈,如何?”
皇旸耿日看了眼圆公子,史艳文则瞧了瞧解锋镝,他站在狭窄山道的中间,副主持的身份不能让他落后,却能让他招人上前。
“艳文,”解锋镝看着他,扇坠儿在风中晃动,慢慢伸出手,眸子带着浅笑,百般温柔,无人能懂,“过来这里。”
两人之间隔了八个人,八个人,在狭窄的山道上,各自戒备,留有距离。
五十米,或者六十米。
史艳文皱着眉头,即便是这么远的距离,石壁上的青苔被薄如青烟的云雾渲染得不真实,让身处其中的人也有了迷乱之感,他也能越过重重人影,在回荡的人声中听出、在那双温和的眸中看出几分不满。
假的,做给别人看的。
真的,做给自己看的。
大局为重,史艳文默念两句,他正在烦恼要如何避过皇旸耿日,这时机来得再好不过。
解锋镝拿着扇子在指间转了一圈,故意发出些声音,又道,“艳文,莫让大家久等,到我身边来。”
……心字头上一把刀,刀不滴血不叫忍。
史艳文对皇旸耿日行了个礼,踏着石壁一翻身就来到了解锋镝手边,像是山头上飘落的雪花,落地时无声无息的。
利落漂亮的身法让人眼前一亮,史艳文自小就被赞为武学奇才,万众无一的根骨,而此地没有一个平凡人,眼力也是拔尖,天赋这种东西,不难看出。
而且,史艳文还很年轻,比他们当中任何一人都要年轻。
一个武人功力再深厚,也逃不过时间的罗网,面向可以稚嫩得像个孩子,但气息心跳里的光阴秘密,只要有些修为的人都可以看出。
解锋镝笑了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对圆公子道,“绝壁险峰,高耸入云,这一路景色奇绝,况且晌飨方过,何不缓步慢行?”
圆公子还没说话,那厢红尘雪已经先行出声,“解锋镝此言不差,红尘雪赞同。”
见红尘雪点头,同行的异邦男子立刻附和,“初来中原,还不曾欣赏盛景,在下也认同解锋镝之言。”
皇旸耿日亦道,“此间奇景难得,鲜有人迹,的确不必快行。”
“咳咳,”又是一人,脸色绯红,中年面向,喘息声比其他人稍重些,“山高路险,在下……也觉得可以慢些。”
“……”圆公子失笑,“史艳文,你的运气和人缘,都很不错。”
史艳文莫名尴尬,忽然想到了道人曾在他闷闷不乐时给出的某条建议。
——建木,沟通人神,圣物天蕴,气运绝佳,你已与之融为一体。若要寻人,并不费力,若是苦无线索,不如从容静待,或者那人自己就会找来,也未可知。
一路走来,也正如道人所说。
他想去寻素还真时,解锋镝便主动出现在他面前。
他想以合适的理由留在解锋镝身边探出记忆还了佛者恩情,解锋镝又主动请他帮忙。
他想帮皓月光找出复活关翘,皓月光便误打误撞发现了石之砻。
他想解除身体功法的桎梏,佛剑分说又受道人之托在秋心小雅中等他。
可谓事事顺心,竟不必他费半点多余的心思。
解锋镝不知他想得这么多,只道是对方才的情况多少还有些不快,也不好多说,紧贴山道,拉着人默默跟上了圆公子。
“戮世摩罗。”
“在下素续缘。”
“吃烤鸡吗?”
素续缘看着被五花大绑直翻白眼的野鸡,“……你要不要,先试着烤一下?”
戮世摩罗看白痴似地看着他,“知道我为什么会被那女人追吗?”
素续缘眨眨眼,报以怜悯的目光,“你觉得我有可能会知道吗?”
戮世摩罗继续瞪眼睛,外加咬牙切齿,“本尊已经发誓,这辈子都不沾厨事!你想让我食言?”
“首先,”素续缘斟酌了一下言辞,“我并不知道你发过这个誓言;其次,你食不食言跟我这个‘人质’似乎没有多大关系;最后,你是哪里的‘尊者’?”
戮世摩罗抽了抽嘴角,一脸坏笑,跳脱又好动,“噢,口角凌厉啊,那就请你从现在记住了。首先,这个誓言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就在刚刚;其次,我要是一个喜欢食言的人,很可能现在就把你撕票了;最后,记住了,吾乃九界魔世修罗国度第三十四任兼三十六任帝尊。还有最后一句……”戮世摩罗微笑着掐住野鸡脖子,跟挽花绳似的将之扭成一团,“要是半个时辰后我不能吃到烤鸡,我就把你放火上烤了。”
“……”素续缘不动声色,他好像听到了某个似曾相识的字眼。
戮世摩罗看他不动,“怎样?你是真的想死是不?跟你说哦,我最近心情不是很好哩,你不要看我一脸良善,但——”
“你来自九界?”
“……哦哟?”
“你可认识史艳文?”
“……”
野鸡扔在他脚下,死气沉沉的眼珠子正对着素续缘的脚后跟。
戮世摩罗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平静。
素续缘却敏锐地感受到一丝危机,充盈的魔气不加掩饰,泛滥于整个山洞。他伸手捏住了怀中的银针,手背上的血管都开始暴起,他也会武功,却不善武功,眼前的青年虽然不能辟谷,但功力显而易见要高于他。
太莽撞了,素续缘暗暗后悔,他怎么就直接问了出来?
魔气一收。
戮世摩罗撇了撇嘴,歪着他打量他,又变回了原先那副吊儿郎当一句话要拐好几个语调的样子。
“哦哦,你说史艳文啊,好像听过,怎样?他死了吗?”
他的银针没有机会使出来,值得万幸。
素续缘咽了口唾沫,再三确定戮世摩罗没有杀意后才放下心来,手指在石头上点了点,有些迟疑地扫了几眼戮世摩罗,山洞里渐渐回响起听不清内容的陌生调子,青年再没有催促过他。
素续缘觉得哪里有些怪异。
他等了等,始终没有想出怪异的地方,鬼使神差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死了,死得很惨,听说是被聚魂庄拿来献祭而活活烧死,尸骨无存!”
哼唱骤停。
在黑暗中,素续缘看见流光如针刺进眸中,长剑直至咽喉。
……
那里是一处斜坡。
斜坡不大,上面排着一列又一列的松树,地上也落满松子,有些蜈蚣毒蛇总爱昼伏夜出,裹着稚鼠野鸡从山上滚到山下,或者从山坳拖到山顶,慢慢享用。
月色阴翳,黯淡无光,薄弱的灰色似乎一碰就散,可凉风树枝几番刺激,它还是稳稳当当地挡在月亮前。
它看起来是不会动了。
可它还是动了。
像被长剑当空砍下,劈开荆棘,如水的月色如莲花绽放。
湖蓝的底纹、滚烫的银线、豆大的冷汗,都顺着剑光落下的方向撞在了树干上,荒凉的斜坡里有无数看不细致的毒虫飞鸟倾巢而出,四散奔逃,下一刻却被叶片卷着倒飞而出。
这个地方离不动城不远。
叶小钗看见剑光的刹那就已经踏上了斜坡,满带魔气的剑光已经逼近了素续缘的下颌,他扯下披风代替手臂,在千钧一发间将素续缘从地上捞起来。
挡住宽阔长剑的刀自旁默契伸出,金色狮头吼声震天,粉衣女子不由惊呼,“狂刀前辈!他的功体不足五成!还请手下留情!”
横切青年双臂的狮头宝刀顿在半空,刀身一转,刀柄如拳,轰上青年臂膀。
疾刺而来的长剑却不见停滞,持剑的青年像是不知痛的,眼里又惊又怒。
乱世狂刀眼神一暗,方才他们只要慢上一步,素续缘必死无疑。他想留情,对方却不收手,如此狠辣,不打得他毫无回手之力,何能留情?
他看了看那女子,飞快卸了青年的长剑,青年闷哼一声,手腕立麻,脚下也被勾住,全身即刻失力,半跪在地上。
方想抬头,乱世狂刀又一拳击在了后脑勺上,倒在地上。
女子看得喉头发紧,走近后未去扶起戮世摩罗,而是先看了看素续缘,好在只是昏迷和轻伤,若真出了人命,只怕先动手取了青年性命的人就是她的主人。
青年虽顽劣,到底还有几分可爱,至少比厨房那群真正的大婶要有趣得多。
大婶……
女子眉毛一竖,狠狠踢了戮世摩罗两脚,“让你乱跑,闯了大祸看谁保你!还叫我大婶?我很老吗?小兔崽子!”
乱世狂刀看了看青年,背好武器,“多谢带路,烦请姑娘转告你家主人,此子狠厉非常,还需多加管教。”
“是是,自然,”女子抬起戮世摩罗的手臂艰难地背在肩上,顺便掏出绢子替他把脸上的泥巴擦掉,“那我们就先行告辞,不多打扰了。”
乱世狂刀不言,看向叶小钗,伸手去探他素续缘的脉搏,“方才甚是危险,好在你及时。只是真气耗损过度,小臂紧绷,看来续缘已经坚持了很久,是直奔不动城而来。”
“啊。”
他望望前方,女子的背影看起来似是不堪重负,边走边小声抱怨,“小兔崽子!没事瞎跑什么,本来再有一年就能重获自由,这下可好,再过三五年都不见得能走出儒门天下半步,哎哟喂,累死老娘了,养一个儿子就够累了,现在又多你一个,老娘迟早被你们折腾死……”
叶小钗叹口气,带着素续缘回了不动城。
乱世狂刀捡起地上的长剑,魔气离了主人还是未曾散开,隐隐有追随而去的势头,他皱皱眉,将其也一并带回了不动城。
山海奇观是怎么样的?
它藏在云层里,云下的地面并非凹凸不平,很宽敞。远山含黛,云心出岫,只有触目可及的地方是环绕的流动白墙,凑近了都能看见的云山,像极了白色的雪峰。
解锋镝见他紧盯着云海,便轻声问,“看出什么了?”
“你不是也看出来了?”
是阵法,守护山海奇观的阵法,同时也保护着山海奇观里面的主人,这阵法看起来可不好破,而且破阵动静必定很大。
史艳文忽然看了他一眼,解锋镝微愣,折扇半遮脸庞,视线极快地扫向东方,面色微沉,“风景很好?”
“好啊,”史艳文踩了踩地面,眨了下眼睛,“可是太大了,一眼望不到尽头,震撼,也遗憾。”
“哪里遗憾?”
“无穷无尽,所以遗憾。”
“没关系,”解锋镝莞尔,“他日事毕,我陪你去寻这云海的尽头。”
“……你说这些话的时候,都不会难为情吗?”
解锋镝压低声音,“解某说实话的时候,一般都不会难为情。”
史艳文转头看他,面色复杂,便是这句话就可看出,即便你说了假话,也不一定会难为情。
眼里有流光闪溢,解锋镝用脚尖在他方才踩过的地方点了点,真话假话,都是我说的话,既是从我口中说出的话,自然说话算话。
史艳文皱皱眉,“素还真。”
“嗯?”
“终点到了。”
“所以?”解锋镝不明所以。
“你可以松手了。”
……
“但这里一片云海,哪里可见什么奇观?”
“不急,”圆公子扬起嘴角,一股摄人的气势由内而发,“待吾鞭开山海,一新众人眼界!”
只见他一声沉喝,浮上半空,一盏华丽筝轮出现在手中。筝线做鞭,凌空抽下,云海即刻让路。云势翻滚间,有雷声轰鸣震动,视野中的云山奇海迅速散开。
出乎意料的壮观。
山海奇观,名不虚传。
八门耸立,城池巍峨,楼阁千阙,如仙宫般悬在半空,只有险峻至极的单人吊桥能可通过。其后云拱峰顶,龙盘虎踞,紫栋金梁,富丽堂皇,极尽奢华之能事,史艳文所见过的凡俗盛世皇都也不过如此。
史艳文又看向城池东侧,云层虽散,那里的一样波动还是没变,他眯了眯眼,格外薄弱的地方,总是格外慎重。
“龙盘虎踞,震古烁今,这就是传说中的山海奇观?”文士问。
“然也,这里就是古原争霸的最终目的,”圆公子收了筝轮,道,“也是诸位手上玉枢令于八紘钥发挥之处。夸幻之父为证明当年对众人所言不虚,特别托吾带诸位先一游山海奇观,以立公信。在城内,吾将为诸位阐明古原争霸之规则,至于史艳文……”
圆公子一指吊桥,“夸幻之父有言,请史公子先行入内,夸幻之父,会亲自接待贵客。”
亲自?
夸幻之父会闲到亲自接待客人?
时过数甲子,夸幻之父闲着的日子不少,可从没这么“闲过”,他从来都是等着人主动上门。
解锋镝看向圆公子,“夸幻之父当真如此说?”
狭长眼眸透出看好戏似的戏谑,圆公子背过手,似有讽意,“湛卢无方何须骗你?”
史艳文不理会众多如芒刺再背的目光,施施然越过圆公子,站在桥边回望,好整以暇,“那么,艳文就先行一步了,素贤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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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弦莫过于教坊,潇洒莫过于山间。
临江仙,仙锁人间,阴错阳差总无缘。
那么富丽华美的地方,里面倒是格外朴素。
长门渐合,本该亲自来招待的人一直未见踪迹,史艳文只好独自绕着空无一人的阁楼打转,再三思量后,踏进了楼里。
这一楼里都是些乐谱杂曲,音律古朴,很难把握,还有些奇奇怪股的乐器,有一把三尺六寸的歪头古木,配有九色丝弦,通体黝黑,不像其他管弦一样放在托柄上,而是随意扔在角落。
史艳文捡起来看了看,仍旧放回原处。
出了堂门小梯,即将踏出这楼的时候,史艳文顿住了。
院中小桌旁,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了金丝绿裳,广袖长袍,白发背在身后,一字额纹下的脸部轮廓颇显深沉,连嘴角的浅笑都略带冷酷,不年轻,也不显老。
——夸幻之父,非人非鬼非妖非仙非魔,是最适合的宿体。其外形浮夸虚幻,肉山体态,你不如将他想成如山大的婴儿,倒也有几分可爱。
婴儿?可爱?
史艳文关上了大门转,脸上有些尴尬,不由得想到解锋镝也终有不靠谱的时候。
“非请自入,是艳文失礼了。”
“你从那里来?”
厚重的声音里不乏疑惑,想来他也和其他人一样,对横空出世不知底细的史艳文抱有惊讶。
史艳文站在门口,既不走近也不远离,回道,“无名之地。”
“无名?”夸幻之父轻笑,“方才楼里管弦众多,为何你只挑了那品废琴细看?”
废琴?那怎么会是废琴?琴身还散发着热量,琴弦虽然褴褛,但琴音都深远清晰。若世间废琴皆是如此,史艳文就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手中的碧色七弦琴了。
“既是废琴,夸幻之父又何必将之收入山海奇观?必是有旁人难以知晓的好处,才能有此殊荣。”
都是应承之话。
“山海奇观内藏古艺万千,那废琴对喜琴之人来说就算七弦未断完好无缺,也只能称得上‘尚可’,对卬更无意义。卬观你也并非喜琴之人,却又为何独独拿它细玩?”
看来对方对这些应承言语十分不屑,既如此,那就换个方式。
史艳文慢慢踱到台阶下,举手投足间儒雅再现,比之方才的青涩大不一样,绝非在众人面前表现的那般模样。
横一臂于腰间,霞姿月韵,谦然反问,“艳文不才,妄自猜了两点。”
“是哪两点?”夸幻之父继续问。
“其一,古琴无华,年代甚久,山海奇观久居云层,地面湿润,而琴身竟无半丝水汽。琴膛中空,却未藏暗箭,更不见任何软化迹象,看似木,实非木,溢有暖香,应是常年浸于温泉。所以,艳文这其一,猜的便是,此琴,许是用某种奇异石料制作而成。”
夸幻之父冷笑,“琴制非常,若是细看,不难看出。”
“这便是艳文猜的第二点了,”史艳文看着他,静静摇头,“此琴,非琴。”
“哈!”唇角微勾,广袖轻扫桌面,茶香忽散,墨玉茶具摆满小桌,“说来听听。”
夸幻之父分腿坐下,那是掌权者的坐姿,史艳文面色沉静,思索着眨了下眼睛,突然道,“艳文并非有意欺瞒,只是有句话,想先问清楚。”
“请说。”
“阁下……可知艳文来此的目的。”
夸幻之父看了看他,视线在楼外的精雕细刻上绕了一圈,道,“既是解锋镝带来的客人,又能答出我的问题,那这第一个交易,除了要这山海奇观,卬,知无不应。”
“这般大方,”史艳文神色仍旧不变,“阁下倒是和解锋镝所说不同。”
夸幻之父眯了眯眼,“哦?卬曾无条件送他三份大礼,对解锋镝,难道还不够大方吗?”
年轻的面貌总是占便宜些,史艳文遮了遮鼻翼,欲笑不能笑,主动为他斟了杯茶,拿的是后辈之礼,进退适度,十分容易让人心生好感,“解锋镝自然记得夸幻之父的大恩,只是……。”
——夸幻之父,性格多变,要从他那里取得无损的利益,实为艰难。
“卬也是性情中人,只要是卬欣赏的人,卬并不介意给他几分好处。”
“若是如此,那艳文就不得不努力表现自己了。”
“卬已给了你机会。”
史艳文点头,看了看琴楼,“那琴,是用来养琴的。”
以石琴吸引周遭寒气,保护其他珍藏的木制琴体不被酸寒之气腐蚀,再以琴体本身温热,来保证珍藏琴弦不会因过冷而崩断。也不算弃车保帅,因石琴正好以此寒气将养己身,弃置于地,是为了保证它的功用能得十成发挥,若放于高台,反不能吸纳地面寒气。
日积月累之下,石琴模样虽越加不堪,但音色会愈见绝妙,日后也算独树一帜,此法可谓两全其美。
夸幻之父眼波微动,史艳文突然转变的气质让他不解,这个年轻人的架势和镇定已经超出了他的年龄。他当然不认为解锋镝带来的是个简单的人,可要应对圆公子口中那个才初见就被他灌醉的年轻人也并非什么难事,如此没有防备,也不过是涉世未深。
那样的力量掌握在一个涉世未深的孩童身上,能有什么大作为?
但现下,他似乎觉得自己小瞧了这个人,也许连圆公子都小瞧了他。
不过只要解锋镝在的地方,他身边的人,多少都会受到忽略,达于智者,才是最可怕的。
不过,还是太年轻了。
他连解锋镝都能驱使,何谈一个史艳文?
端起茶杯,夸幻之父缓缓道,“其实,还有第三点。”
史艳文微讶,“还有第三点?”
“是。”
夸幻之父起身,史艳文不解地看着他推开楼门,捡起了墙角的石琴,看了眼史艳文,十指忽紧。
琴身龟裂,眨眼崩碎。
碎琴砸地,气氛骤沉。
“……”
杀意?
没有
警告?
不是。
史艳文勾了勾唇角,是试探。
“可看出来了?”
“艳文见识狭隘,仍旧未明。”
夸幻之父随手吸起一品木琴,将之递到史艳文手中,道,“解锋镝既说从我这里得不到无损的利益,那我就给你无损的利益,我送他三份大礼,也送你三份大礼。”
“不会日后讨要报酬?”
“哈,”夸幻之父走出了琴楼,平地刮起的风让史艳文看不清前方,只有庞然如山的虚幻影子,消失在眼前,耳边,是夸幻之父久久未散的张狂声音,“这是第一份礼物,将沾有欲寻之人气息的物品置于琴边,琴音自会指引你该去之地,且收好罢!”
去时愈久。
史艳文松了口气,解锋镝说他自负,果然不错。
夸幻之父一定怀疑他有其他目的,所以碎琴以试。又以“看在解锋镝面子上”这个理由送他三份大礼,不向史艳文讨要报酬,哪里是什么大方,分明是胜券在握的自得。
昔有枭雄曹操,留下千古名句,“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夸幻之父静坐高台,就搅得武林风起云涌,也算是个枭雄了。拉拢,才是掌握人心的关键,与有能而无仇之人为敌,哪是枭雄才会做的事情?
“果然,”史艳文又有些好笑地摸摸自己的脸,“因为太年轻,所以容易让人放低戒心……好的皮相果真要占便宜些啊。”
不过,这样是不是有些为老不尊?
“而且……”史艳文化出道人赠予的琴,两琴并列,一者古朴无华,一者玲珑剔透,又化去碧琴,盯着那品木琴发起呆来,苦笑低喃,“即便知道要寻之人是谁,你也帮不了我啊。”
他孤身十一年,一应行头有屈世途给的,有道人给的,有儒门给的,连一身血肉都是建木重组天地凝结的,除了灵魂,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自己、属于九界的了。
无根浮萍也比他好上许多。
“唉。”
无奈叹息,史艳文抱起木琴,走入云中。
鸟儿衔着枯叶落在檐上,枯黄的叶片蜷缩在一起,叶柄上还有指甲盖大小的虫子在蠕动。豆大的眼珠子转了转,鸟儿扑棱两下翅膀,尖喙一瞬啄去了软虫,又默默飞进了横梁。
碗大的鸟窝十分与众不同,像个坟墓一样倒扣着,什么装饰也没有。
它不需要装饰。
那支撑鸟窝的木枝有暗淡荧光,填补缝隙的泥土散发异香,尖喙啄出的纹路让人一眼看去有目眩头晕之感。横梁之上的小小空间看起来很普通,可这些东西聚在一起,就让这普通之中多了几分特别。
“这是什么鸟?”
“不知道,昨晚突然飞了进来,也不知哪里来的。”
“这鸟窝很特别,是屈世途的手艺?”
“不是,”原无乡仰头盯着里面的鸟儿,羽毛上的黄色似乎比昨夜明亮了些,“它自己带来的。”
倦收天哦了一声,“一晚上就搭好了窝,真不简单。”
原无乡晃着手指,“非也,我的意思是,它自己,把自己的窝给背进来的。”
“……背?”
“驼在背上,穿过结界,越过城墙,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五指成抓在手心一按,原无乡做了一个“扣”的动作,“落在了横梁上。”
“你是说……搬家?”倦收天微愕。
“是‘搬家’,名副其实,”原无乡笑了笑,“还有个有趣的地方,你且看好。”
原无乡从盘子里挑了颗花生米,轻轻往坟墓似的鸟窝一掷,这一掷虽然没用内力,但力道也不小,若是打中了鸟窝,恐怕会直接将之掀飞。可那花生米才到鸟窝边缘,倦收天就看到鸟窝往旁边飞速移动开,花生米几乎是擦着边缘飞过。
原无乡还不停,接着连扔了三颗,每颗都被岌岌可危地避开。
“哈哈哈,看见了吗?这小鸟儿可不简单啊。”
速度快得异常,当然不简单,倦收天皱皱眉,“这鸟儿偏偏将家搬到了不动城,不觉得太过巧合了吗?”
“的确巧合,”不动城设有结界,身负武功的成年人都不见得能无视结界出入,何况一只鸟儿,“我问过其他人,连赤龙影都没见过这样的鸟儿,但看它很有灵性,又不舍得驱赶,现下屈世途又不在,还是等解锋镝回来再做决定吧。”
解锋镝?倦收天摇头叹息,“只怕他回来后,该是没心情在意这只鸟了。”
“……说得也是,”原无乡停下了投掷花生米的动作,“素还真将续缘护得如此严谨,十数年不让他踏足江湖,没想到续缘还是身受无妄之灾,甚至险些丧命。解锋镝就算失去记忆,护犊之情犹在,也不见那青年主动上门认错释清缘由,说不得……”
“解锋镝应该会在私下里去一趟儒门天下吧。”
“是啊,可古原争霸与一页书、风之痕,甚至是夸幻之父……啧。”
“我倒觉得这件事很好解决。”
“嗯?”
“不是还有史艳文吗?”倦收天笑了笑,“屈世途不是说龙首曾帮助过他?让史艳文以道谢之名,先行前往儒门调解,了解事情真相,如此也算表明了解锋镝的态度。”
原无乡想了想,眼睛一亮,“此法不错!龙首行事也算公平,必不会在这件事上为难史艳文,传话的人不也说青年桀骜难驯?若青年拒不认错戾气难改,龙首定也不会介意借史艳文的手去教训两下。”
“端看史艳文愿不愿意走这一趟了。”倦收天道。
“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这个方法?”
“灵机一动罢了。”
“哈,聪明。”
相视一笑,原无乡正想再说,却听见门口传来哒哒的奔跑声,急促又凌乱,还有些气喘吁吁。原无乡嗯了一声,在声音闯入堂中前率先打开了大门,顶着两只毛茸茸耳朵的小狐就撞进了他的怀里。
他仰起头,笑得像太阳花一样灿烂,高声道,“续缘哥哥醒过来啦!”
……
“他认识史艳文,好像有怨”
这是倦收天与原无乡进入麒麟宫后听到的第一句话,而叶小钗和乱世狂刀正面面相觑,赤龙影照旧我行我素不见踪影,不知道藏在了不动城的哪个位置。
倒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却尘思先反应过来,“他是聚魂庄的人?”
素续缘摇摇头,“不知,他也属于九界,恐怕跟史艳文的关系还很不简单,不然不会听见我说史艳文已死时,那么激动。”
激动到险些杀了他。
却尘思又问,“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素续缘尴尬了一下,“实话实说。”
叶小钗拍拍他的肩膀,意思再明白不过。
素续缘只好点头,将原话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他死了,死得很惨,听说是被聚魂庄拿来献祭而活活烧死,尸骨无存!
众人,“……”
乱世狂刀忍了忍,终究没忍住,也伸手在他肩上一拍,“续缘,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你是不是对史艳文不满意?”
乖巧的青年禁不住红了脸,“我没有不满意,爹亲……欣赏的人自然是好的,只是想试探一下那人和史艳文的关系而已。”
喜欢这个词并不难说,可是套到那个他还没真正见过的人身上总有些怪异,还是用欣赏比较好。
“那试探出来的结果呢?”
“前辈,”素续缘仰头看着他,犹豫道,“你有没有觉得那个青年,和史艳文有些相像?”
乱世狂刀看向叶小钗,叶小钗默然点头。
初见那青年戾气满身的模样,他们便条件反射地想到了处决异识的史艳文,表情虽然不同,但就是莫名神似。
原无乡用手肘碰了碰倦收天,小声道,“我看你那个计谋……实现起来说不定有些难度。”
“有些难度不算什么,”倦收天愁眉紧锁,“就怕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叶小钗带回来的消息,你忘了吗?”
于公,史艳文有帮助梵天的能力,虽然这能力不知道是什么,但史艳文现在是决计无法分心的。梵天复生,莫说解锋镝,就是他们也决不允许任何差池发生。
于私,失而复得,躁动难安,只怕更加不能放手。解锋镝将史艳文带去了天月勾峰,只有他们两人独处的地方,而非不动城,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怎么可能?”原无乡暗暗心惊。
“为何不可能?”
“那可是素还真……”
“同样的事情,素还真已经做过一次了。”倦收天道。
“有些事情可一不可再……”
“所以这次,没有聚魂庄,没有弦首,解锋镝或许会做得更加周到。”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感同身受。”
原无乡木然转头,“我忽然觉得你有点危险。”
倦收天不明所以,“爱不释手,岂非人之常情?”
素还真再优秀,也是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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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事情,素还真已经做过一次了。”倦收天道。
“有些事情可一不可再……”
“所以这次,没有聚魂庄,没有弦首,解锋镝或许会做得更加周到。”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感同身受。”
原无乡木然转头,“我忽然觉得你有点危险。”
倦收天不明所以,“爱不释手,岂非人之常情?”
素还真再优秀,也是人。?
浮雪五十四
小梦几度游江南,青砖黛瓦乌篷船。
红袖缠竹挑酒兴,不觉旧日已黯然。
梁园虽好,终非吾乡。
解锋镝从山海奇观出来时,史艳文正于吊桥上发呆,形单影只。
他微微前倾着身体,衣袂在雾海云山里翻飞不止,活像正要下凡的仙人,怀中的木琴就像他的法器,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却没半点声音传出来。
哑琴?
他拨弄了小会儿,恐是无趣,又站在桥的中间垂头发起怔来。
解锋镝摇着扇子慢慢踏上吊桥,桥索在他可以加重的步伐下不满挣扎。史艳文闻声抬头,在云间那抹惹眼的蓝色定住了视线,很舒心的蓝色,让这灰白的云层也多了几分鲜亮,让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解锋镝已经赶着这两眼的时间来到他面前,目光在琴身上一扫,“见面礼?”
史艳文叹气,“只怕明珠暗投,于艳文手中蒙尘。”
“此物有何用处?”
“寻人,”史艳文顿了顿,化去木琴,“它寻的是过往,谁教艳文无能,未曾留住过往的痕迹,平白糟蹋了好物。”
解锋镝沉默片刻后,“艳文可知解某的过往?”
史艳文奇怪地看他一眼。
素还真鼎鼎大名,苦境谁人不知?
解锋镝继续道,“解某自莲华新生,除却本能,毫无往日记忆,艳文可知解某当时作何感想?”
“……”史艳文敛容,沉吟稍许便知他意,“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匪石匪席,不可转也。”
“……”解锋镝叹气,腹中一席劝解之语尽作无用,史艳文是懂他的,正因为懂,所以能说的话到底都成了废言。
他的心其实也和那石头一样,不可转也。
“他们要出来了。”
“嗯。”
“我们去前面稍等吧。”
“好。”
“艳文。”
“嗯?”
“我们站在这里,是会挡着路的。”
“……嗯。”
山海奇观内有七宫十二殿,二十四楼,三十六阁,要全部走完并非易事,少说也得有一个时辰。似圆公子这等高雅浮夸之人,期间自然不乏停坐休息之空闲,如此兜兜转转并一一介绍,三个时辰是不差了。
直至众人了解了古原争霸的具体规则后,解锋镝才先一步离开,原因不言自明,左右也曾调侃过两句。
调侃的内容自然是不会让史艳文知道的,只将重要的事略为解说。
史艳文走了一遭山海奇观,心情本不明朗,听完解锋镝所言后,越发冷淡了。
先是那竞争流程,再是那两条限制竞争的规则。
参赛八人各执有令钥一道,玉枢令以天地日月风火雷电为序,八紘钥则以数字为序,如要得到山海奇观,便需前字玉枢令与后字八紘钥为组合开启。只要令钥正确,城门自开。
规则之一,参赛者玉枢令失则代表弃权,取旁人令者是为违规,即令、钥、人三者缺一不可。
规则之二,此争霸消息一旦散出武林,外人皆可争夺,而这些不知其数的“外人”,便不再受第一条规则的限制。但为显示对参赛八人的公平,外人一旦取得令钥,八门将会齐现,难度倍增,一旦选错,令钥则从此消失世间,不再存留。
从规则之一来看,似乎只要和平交换就能取得山海奇观,但参赛者目的不一,若要达成共识除非利益不相冲突、互无嫌隙方有可能。就算达成共识,也会有他人阻拦,只怕连山海奇观的大门都难靠近。
再说第二条规则,更是让人步步惊心,参赛八人已是个个不好相与,外人孰强孰弱、人多人少,又该怎样防备与估量?这八人如同靶子,若是再从自己的势力里派出一两个“外人”来,明争暗夺勾心斗角只会缠得人寸步难行。
更不用说还有那条不成文的险恶规定——参赛者之间虽强取不得,但其余手段却是“不计”。
“不计?”
史艳文想到了久远之前的战场,九界的战场,战鼓擂动并不一定代表出征,但先令官每一次向他请示擂鼓,都代表着杀人。
缠,退,离间,攻城,截后路,断粮草,火箭佯攻,炸山泄洪,无一不伴随着死亡。
古原争霸的战鼓未敲响过,可战争在很早之前就打了起来。
史艳文不发一语,直到巍峨城门再次开始震动才回过神,从意气风发的美貌公子到满身黄符的神秘参赛者,无一不透漏着沉重之色。
看这架势,可不像是能好好合作的样子。史艳文看了一眼解锋镝,解锋镝无奈摇摇头,微一摊手,仿佛无奈与腥风血雨两个词都要浮现在脸上了。
史艳文只觉得他这幅模样似曾相识。
曾经的某个荒亭里,大梦初醒的他怒不可遏,却不小心撞进了这样一双眼睛,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被这人给制住!更别说之后封了他的记忆后还……
其所作所为可以说是相当无耻了。
眼神微妙地变化几番,史艳文扭头深深吐了口浊气,仿佛被气得不轻。
莫名收到两枚锐比利箭的冷眼的解锋镝:“……”
云海逐渐掩盖住了吊桥,缥缈的山海奇观八门齐落,震如雷霆。
圆公子转身道,“此刻开始,没有玉枢令、八紘钥与城门的匹配,连我也进不了山海奇观。当下离开此地,古原争霸便宣告开始,你们,还有任何疑问吗?”
此地都是聪明人,该问的都在山海奇观里问了个清楚明白,自是无人作答。
圆公子也并非真问,说完这句,下一句便紧跟而上,“再次重申,各位手上的玉枢令绝不能失,也不能互夺,你们的目标,只在后一个字号的八紘钥。”他笑了笑,细心提醒道,“小心保管,用心争取,圆公子拭目以待……各位佳音。”
场面一时寂静,偏过头的史艳文始终不动声色。
半晌,一声颇具代表性的“请”字自与会者当中传出。
几道异彩划过天空,执杖的精灵缓缓从他身边走过,柔风吹过史艳文的额发,惊醒了“走神”的人。
史艳文回头,只看见精灵幻灭的衣角,衣角消失后,是满身符文的怪人一步一顿,视若无睹地走过他身边。身旁解锋镝折扇轻响,史艳文便又默默垂眸,假作不察。
有趣。
圆公子想起先前解锋镝在宴会上的言行,明白两人之间特殊的“情义”之后,往日休休有容的解锋镝而今只要随手一个动作,他都觉得别扭。
委实可怕。
不过抛却立场不说,他与解锋镝或多或少也算半个朋友,朋友有所求而不得,他又岂能袖手旁观?
“既然只剩我们几个,那么不妨开门见山,”圆公子扯了扯嘴角,“你想要那个女人?侍酒芙蓉?”
解锋镝动作猛顿。
史艳文依旧垂眸静立,波澜不惊。
圆公子继续语出惊人,“芙蓉与你渊源颇深,我知你心中在意,但人,是夸幻之父卖给在下的侍酒,湛卢无方自有任何使用的权利。”
解锋镝当即皱眉,“芙蓉铸客当日为解某所擒,实已有所亏欠,此责不可避。”
“哦?你认为芙蓉待在我身边不好?”
“她本是冶炼名家,该有自己的一片天地,望圆公子通融,还她自由之身。”
“如此,在下岂不是做了亏本买卖?”
“解某愿出代价偿还。”
“任何代价?”
“自当竭尽全力。”
“呵,”圆公子似笑非笑,扫了一眼史艳文,道,“好,既然你说她专精在铸冶,那只要他替我完成一件作品,我就还她自由,如何?”
解锋镝大松口气,“多谢圆公子宽宏大量。”
史艳文抬起了头,看着那天上流转迅速的云眯了眯眼睛,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
圆公子不解地看看他,到底没明白这有什么值得人心情好的,难道男子之间的情爱就比男女之间的情爱要豁达吗?
怎么可能。
所谓情么,“人之阴气有欲者也”,总是逃不过嫉妒与贪心,而男人的情,有时更是远没有女子豁达。
不过他大概永远也理解不了了,圆公子暗自忖度,他虽不喜女人近身,但到底还不至于喜欢上男子,哪怕这男子美如冠玉,想来也没有窈窕楚腰抱着舒服。
“既如此,便随湛卢无方先回八面玲珑吧。”
解锋镝点头,回手便去牵史艳文垂在一边的手,不想史艳文又给他冷眼两枚,落落大方地甩袖,直接化光离开了。
“……”拇指贴着食指指腹,解锋镝不明所以,身体却比声音先有了动作,化成一道明亮追随而去,“圆公子,解某先去下面等你。”
“……”
意气风发的公子回头看向只剩自己的云海,一种别样的感觉油然而生。
胸口略闷。
史艳文速度很快,解锋镝也不差。
前面的人有意想甩开后面的人,后面的人却总是如影随形,几个呼吸不到,连轻功闪躲都使了出来。
解锋镝无奈后又生出几分趣味,对史艳文脚底轻功的趣味,有些水风行步的影子,却舍了水风行步难以把握的步伐,代之以踏叶飞花,动作甚是潇洒。
如此契合天地,也不怪精灵对他侧目而视。
如是一想,解锋镝在水风行步上再加了个移形换影,趁史艳文回头之际,再行踏水无痕,整个人从侧面飞快蹿出,不管不顾地往史艳文身前一挡。
眼见解锋镝的后背就要撞到了树干上,史艳文微惊,拉着人一转,跌跌荡荡地落了地。
人未站稳,史艳文已经推开人开始委婉地倾吐不满,“素贤人当真是心胸坦荡。”就不怕他冷眼旁观吗?
解锋镝象征性地摇了两下扇子,好整以暇,“史君子亦不遑多让。”
“……”史艳文眼皮轻跳,“追来何事?”
“解某正在想。”
史艳文转身就走。
解锋镝连忙跟上,悠悠问道,“敢问艳文,欲往何处去?”
史艳文头也不回,“你不是要去帮那位姑娘?不需通气吗?”
“自然要通气的,”解锋镝等了等,伸手跩住他,看着又要皱眉的史艳文,忍俊不禁,“可是……八面玲珑似乎在另一个方向。”
……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看开点。
史艳文压下心中起伏,闭了下眼睛,语气不疾不徐,“素贤人,请带路。”
解锋镝折扇半遮面,笑得意味深长,“艳文客气。”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圆公子本打着让人多等一会儿的主意一步一步往山下走,他以为自己走到山下时,那两人应该茶水都喝完两轮了。
然而现实和想象总是相反的。
在圆公子喝完两轮茶之后,两人终于姗姗来迟。
圆公子本想问上一问,但看看自己已经喝到乏味的热茶,实在是不想重蹈覆辙,于是指着花园方向,道,“两位终于回来了,芙蓉已等待多时。但……她只想见解锋镝。”
解锋镝点头,还不忘对史艳文叮嘱两句,“稍安勿躁,我很快就出来。”
史艳文端起茶杯挡住了自己极失风度的白眼,圆公子抽了下嘴角,又往旁边挪了几步。
解锋镝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态度令人尴尬,连忙又续了一句,“解某是说——”
“素还真,”史艳文端起茶杯在桌面一放,一字一顿,道,“快去快回。”
解锋镝显然已经适应了史艳文对他的“特殊待遇”,面不改色,从容远去。
圆公子:“……”
芙蓉铸客巧天工,本名雨霖铃,与乱世狂刀交好。女子清纯可爱,恰是一生中最美好的二八少女模样,但对练武之人来说,年龄二字与相貌通常都不是成正比的。
史艳文来此不过十余年,不也撞上了一回浴火重生返老还童?
解锋镝走到花园时,巧天工正在摆纸弄研,似乎格外期待他的到来。
侍酒时的巧天工既蒙面又冷脸,场合尴尬,彼时交谈亦不便宜。脱了监控的女子更多几分慧杰狡黠,刁蛮古怪的性格自然而然也突破了那份沉闷,冲着解锋镝轻灵一笑。
到底少了落魄前的那份不羁,解锋镝深感内疚,上前先行作揖,“解某告罪。”
巧天工摆摆手,“夸幻之父若要算计我,人选还少吗?我倒是觉得庆幸,若是其他人捉的我,怕不会如你般还肯回头相救。”
到底是他的罪过。
当日为求叶小钗之药,夸幻之父提出要以巧天工当面道歉为交换——为其当初背信逃婚、买凶杀人而道歉。
她怎么会道歉?
婚约乃兄长输棋之债,她半点不知,何况要嫁的人是夸幻之父!是那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强取无辜女子成亲的怪物,身形体积如座小山,只怕连人类都算不上!
为民除害、自卫求生,她并未做错半点,何须道歉?
解锋镝不知细处渊源,但叶小钗命在旦夕,逃婚之事也确有耳闻,他只好将人擒来,谁知话不投机,夸幻之父愤而将人圈禁,此后再不可得巧天工之消息。
这道心疾,终有补救,解锋镝再次行礼,“我与圆公子已有交涉,求得一自救之法可放姑娘自由,还请姑娘担待几日。”
巧天工眼睛一亮,她本喜山林自由,忍辱负重是为逃出生天,此刻能有解法自是再高兴不过,“哦?什么法子?”
“只要姑娘愿意为圆公子铸成一件作品便可。”
铸冶之法为她所擅长,此事可说是举手之劳,但巧天工听后便柳眉频蹙,“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这样未免太简单了,巧天工上下打量他,忽然想到这人是古原争霸的副主持,若圆公子是为卖他一个面子,倒也不无可能。
毕竟他是素还真,而自己的作品,本也是万金难求。就是有诈,素还真也会尽力保她。
心神一定,机灵的姑娘顿时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她瞧瞧手下的厚厚一叠宣纸,再看看解锋镝满脸的真挚,“若是如此,雨霖铃求之不得,只是……有件事想向阁下打听打听,不知……”
“姑娘请说,若能帮上忙,解某一定知无不言。”
巧天工执起小笔,笑盈盈道,“雨霖铃只是有几件武林传言想向阁下证实证实。”
解锋镝看着她手下那一沓纸,“……”
巧天工心虚地敛眸,笔尖在宣纸上画了个圈,下一笔又给叉掉,尴尬问道,“是乱世狂刀和你说了什么吗?”
解锋镝眨了下眼睛,“说了什么?”
没说啊,那就好那就好,巧天工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声音却显悲意,“雨霖铃闲暇时只一个爱好,就是喜欢听别人说话。奈何此地枯燥,无人愿意与我交谈……”
铸冶大师沦落成阶下之囚,又是如此自由性子,不服强权,日子当然比不得当初。解锋镝对史艳文之事再多敏感,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心软,何况这女子还是因他受难。
虽然这理由,还是过于牵强。
巧天工抬头,手下激动地换上了一张新纸,笔尖轻颤,“那不如我问一个你答一个?”
解锋镝望着女子灿若春华的眸子,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大约有几个?”
“不多不多,先来五十个吧。”
“……”
一个时辰后。
巧天工头一次心满意足地跟随下人回了牢房,解锋镝带着难以言喻的恍惚神色走进了前堂。
史艳文呼吸虚顿,圆公子也没按捺住好奇,“解锋镝,你这是怎么了?”
解锋镝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嘴巴开合好几次才开口唤道,“艳文。”底气还不甚充足。
史艳文已经从圆公子哪里了解了事情原委,当然,他聪明地忽略了那些暧昧的字眼和多余的补充。见此情状还以为解锋镝巧天工伤了内脏,他想以解锋镝的性子,若是充满愧疚地面对一个女子,那女子怕是要打要杀他也会毫不还手,于是快步上前,又在搀扶之际停住了动作,只皱眉打量,“你受伤了?”
受伤倒是没有……
解锋镝眼神复杂地看着凑近的人,“艳文,人……都是会犯一些无伤大雅的错的,你懂吗?”
史艳文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圆公子,正好对上圆公子戏谑暗示的眼神。
孤男寡女,还能犯什么错呢?圆公子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男人么。”
史艳文扶着解锋镝的手不着痕迹地放松,第二次在离解锋镝极近的地方露出了浅笑,瞥了一眼解锋镝,不容置喙的坚定,“既已超凡脱俗,自非凡俗可比。”
解锋镝眼波乍动,目光越见柔和。
圆公子挑眉,正想说话,却有侍从小步走近堂内,递上一张纸条,“公子,这是外面刚传来的消息。”
纸张不大,字数不多,区区八字。
祸起萧墙,罹难东方。
指腹轻捻,圆公子嘴角又露出些讽意,很有些不怀好意的味道,“时间不早,湛卢无方就不耽搁两位时间了,毕竟……来日方长,解锋镝要费心的事也不少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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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时机未到。
却不得不动了。
残阳如血,乳白炊烟袅袅升起,幽美的寂林被衣袂翻卷之声打破。
贴近的蓝衣白缎飘忽若神,动静相宜,小鸟儿侧头一望,又眨眼消失。
“又是它。”
“翅膀变成了金色。”解锋镝脚步微顿。
史艳文微讶,速度依旧不减,“你见过它?”
“……机缘巧合罢了。”
鸟儿迎着夕阳回头,不足一握的身影被光影扭曲,在嫩绿的叶尖上停了半晌,转过脖子叼去了翅膀上的被血迹黏住碎叶,摇摇摆摆飞离开去。
天月勾峰已遥遥在望,史艳文却心神不定,站在树尖上锁紧眉峰,“它的气息不太对。”
解锋镝停下脚步,他也觉得那鸟儿的动作不如昨夜麻利,“像是受伤了。”
“它是不是来……报信的?”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调转了方向,加快速度跟上了鸟儿。
鸟儿正在前方五百米处等着他们。
史艳文没有从这弱小生物里看见任何的害怕,只是歪了歪头,似乎在询问他们为何如此之慢。他看了看鸟儿身上那对闪着暗淡金芒的翅膀,利物豁开的伤口还在滴血,这么一点身子,哪里能流这儿多血?
“这血有点奇怪……”
视线越过暗金羽翼,解锋镝看到了一座孤城,它位于高山之上,寒风凛冽环绕,牢固的城墙被硬生生劈开,鸦雀无声。
癸界消失,杀气环绕。
——来日方长,解锋镝要费心的事也不少啊。
——此话何意?
——哈,两位回去便知。
回去,不是指的天月勾峰,而是魔吞不动城。
解锋镝骤然变色,不待史艳文反应过来,也无暇探究为何鸟儿会知道带他们来不动城,抓住史艳文的手腕,不假思索化光而去。
路程不长,可落足城下的时候,史艳文还是白了脸。
解锋镝心里如有千斤巨石往下沉,沉到腿脚都有些发软,缓了缓才快步进了城里。史艳文看着墙上的痕迹,纵使不愿也终究没有说出什么,默默承受着腕间几乎要折断骨头的力道。
城内无人,他们在里面转了一圈便出来了,史艳文恍恍惚惚之下却是什么都没看清,只望见一地狼藉。
解锋镝却头脑有点乱,站在原地不知该往哪里走,地面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毫无规律可循。夜里风大,冷气侵心,地面沙尘又多,在他们回来之前,只怕已经有不少人来打探过了。
史艳文终于缓过了气,来到解锋镝面前,“冷静,你有他们随身的物件吗?我帮你找。”
解锋镝终于回神,化出了麒麟面具,“十二宫面具奉于一室,气息交融,或可用得上。”
史艳文也化出了那品“哑琴”,琴头接近面具,解锋镝正等他动作,史艳文却抬头看着他,有些犹豫,“此法需以琴声相引。”
“有困难?”解锋镝嗓子发紧。
史艳文微微后仰,“……你能不能,先松开手。”
解锋镝微怔,低头一看,那只修长的手正在自己掌中轻颤,焦躁的心彻底冷静了下来,他松开手,道,“……抱歉。”
“无碍。”
得了自由的手腕酸麻难忍,肿了一圈,史艳文扫了一眼便飞快移开目光,在琴弦上胡乱划拉而过。
丝线化作的流光在指间泛滥,下一眨眼便如烟花炸开,在麒麟面具上打了个转,幽幽指向了山下。
蓝白身影再度翻飞离开。
那地方其实不难找,只是战场激烈,看着吓人,四面八方都是刀剑痕迹。
杉木被人一件削成了七八断,本该是百米之外的叠岩,被人活生生撞出了大洞,石面上的鲜血还未干涸。攀附的荆棘大片燃烧,没有火油的味道,应该也是刀剑之气摩擦而出,解锋镝一掌扑灭大火,反卷的灰烬迎面而来,他却纹风不动。
黑压压的林子里,空气只会更冷,只是再冷,比不过人心的冷。
史艳文手指屈直不定,看解锋镝准备继续走才上前,牵住了他的手。
“我来找吧,你休息一下。”
休息?
有多少人曾叫素还真“休息”,可他何曾真正休息过?
“……”
史艳文回头看他眸中的紧绷,无声叹息,记忆于任何人都是精神世界的保障,它包含了过往的经验,也酌添了对失去的害怕。
他的记忆还没恢复,史艳文想,就如他当初,只是因为记忆还没有恢复,所以对常伴身侧之人格外珍惜,才会关心则乱。
“安心,不动城气运尚盛,未见死气,”他道,“况且,只要他们还有一口气,艳文大抵还是救得回来的。”
解锋镝怔了怔,慢慢反握住他的手,“……好。”
话虽如此说,史艳文其实也没有主意,木琴给出了大致方向,余下路程,他除了随心而动也别无他法了。
打斗的痕迹一路延伸到其他山头,史艳文尽力分辨着方向,乱世崩碎的方向各有不同,史艳文没想到这一路的动静会这么大,地面的裂缝一道比一道惨烈,鲜血的痕迹越来越多。
这方向应是没错了,可人就是连个影子都没有看见。
林中越静,史艳文越难让自己平静。
他没发现,这是第一次,自己紧紧抓住了解锋镝的手,从没想过放开。
怎么能放开呢?解锋镝不能安心,他想教他安心,他不想教他失去,他想保护他。
正想停步换个方向,举步难行的道路豁然开朗,眼前是个陷地十丈的大坑,大坑对面,有红龙面具者冷眼凝视。
一记寒光横切而来。
史艳文猛地推开解锋镝。
解锋镝伸手,紧紧抱住了他。
……
乱世狂刀不知所踪,原无乡与倦收天被打落面具,狼狈不堪,重伤难立,赤龙影虽能站立,但举刀的手也在隐隐颤抖。
无不浴血。
原无乡与倦收天两人被当胸一剑直接贯穿,已然伤及肺腑,虽不致死,若不立刻治疗,日后定有后患。赤龙影内力紊乱,更需立刻调息,将体内剑招余劲驱除。叶小钗已去寻乱世狂刀,目前仍没有下落,赮毕钵罗护着素续缘离开,也还没回不动城,却尘思之父丧命,为了替其收埋,在突袭之前就已经离开了不动城。
取却尘思父命者,风之痕,与不动城约战者,魔流剑。他们同一个人,却是两种剑路,因此便有了不同的称呼。
而今,魔流剑亡,风之痕死,那个不动城曾引以为傲的同志,史艳文只在书楼画册里才看过的惊世剑者,亡于不动城。
不动城方寸大乱,士气低迷。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连慨叹都要小心谨慎,史艳文站在离众人最远的门口,看着他们互相间默不作声地包扎伤口,手脚冰冷。
他们在这里出生入死,有人知,无人叹,幸灾乐祸者必不会少,毕竟“黑吃黑”这种事,大多数人都是乐见的。
史艳文没想到再临不动城,会看到这般情况,满室悲凉一时间竟把心底烦闷都压了下去。然而再一抬头,看见那只剩半壁江山的麒麟殿,究竟还是脸色不佳。
恨不能悄然退去。
“咳!”
“倦收天!”
史艳文闻声看去,见原无乡抬手,似是想为倦收天运气修脉,却被倦收天抬手阻止,“你比我好不了多少,还是等叶小钗回来吧。”
原无乡无法,只好看了一眼史艳文,想开口又有些犹豫。解锋镝匆匆给了他们几颗定心丹和守脉丸,当务之急还是要去重新布置癸界结界,以防有人趁人之危,这里能帮上忙的,只有史艳文了。
可偏偏他们从头至尾都不曾开口,史艳文想上去帮忙又插不进去,白热了心肠,瞧上两眼麒麟殿又冻成了冰。
原无乡这一眼,倒给了他几分暖意,史艳文心下一安,看来他们对自己并未疏远太多。
“放松”
轻步上前,双手贴住两人后背,用的却是纯阳内力,修复经脉这种事,纯阳内力比混沌之力更有用。他不像解锋镝只有五分功体,内力充足,又未经过武斗,须臾眨眼,两人自我调息的速度成倍加快。
内伤全了个七八,耗损还是太重,若是补上耗损,其余内外伤也就养个两三日左右。他看了看赤龙影,他的情况稍好,已经好了七成,基本不用担心。
史艳文斟酌片刻,道,“两位,能否暂停调息?”
暂停调息?
倦收天眉心微动,却不睁眼,“为何?”
“经脉已复,旦内耗严重,如此调息,事倍功倍,艳文要先将你们的内耗补足。”
“内耗精气神皆具,诚非朝夕,如何此刻能复?”原无乡同样不解。
“无妨,”史艳文阖下眼眸,置于背脊的手缓缓移动到两人背面心口的方向,“再如何,艳文也不至于会害你们。”
两人顿时不作言语,但调息却已停。
史艳文勾了勾唇角。
多谢。
癸界成型之刻,赮毕钵罗带着素续缘匆匆赶回不动城,却尘思与之同至。
解锋镝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面带伤口的年轻人,记忆还没有从脑中复苏,身体已经先行提醒了自己,他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激动和担忧,“续缘,你怎么来了?”
说完即愣。
素续缘眼中闪着泪花,虽然眼前的人看起来比他还要年轻,但的的确确就是他的“父亲”。
“爹亲!”
解锋镝张张嘴,青年乖巧的模样确有几分他的影子,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儿子,整夜的心痛蓦然有了活缓冲。安心而满足的情绪在听见那声“爹亲”时格外感动,无以复加的温馨。
可这温馨的场面还没来得及维持,就变成了惊讶和暗怒,“幽界对你动手了?”
素续缘愣了愣,在否定和承认之间毫无压力地做下了选择,脸上一点异样也无,“好在续缘无事,爹亲不要担心。”
解锋镝眼神顿时暗了下去,比之前看见残破的不动城还要沉。
赮毕钵罗与却尘思不动声色,他们突然同时想起了这个乖巧仁慈、以悬壶济世为己任的的青年杏士曾也命途多舛,乖戾邪气,据说还自称过“狂傲如斯,天下第一”,与素还真都曾拔刀相向生死相对。
看来这孩子的乖巧……也是就事而论的。
解锋镝摸摸他脸上的伤口,“吾儿已经多少年没有受过伤了,幽界……”
幽界如何,不日自有分晓。
解锋镝先带三人进了大堂,赤龙影路过时稍作停顿,红龙面具始终不曾摘下来过,“苍鹰传来消息,乱世狂刀已经找到。”
“那就好,”解锋镝叹口气,“你的伤可还好?”
“无碍,”赤龙影道,“你呢?”
先前他那一刀带了杀意,虽然被解锋镝用扇子挡了下来,但杀意还是入了手臂。
“只是震得发麻,也无大碍。”
赤龙影点头,忽然回头看向另一边,语气沉重,“他很特别,也很危险。”
解锋镝望向大堂中央,先前身形尚不稳的双秀已无大碍,倒是另一个原该毫发无伤的人面如土色,摇摇欲坠。
“……”
素续缘只觉手上一轻,站在自己跟前的父亲就从已消失不见,将另一个人扶住了,忧心忡忡的模样,全然没有将正尴尬收回搀扶动作的道真双秀放在眼里。
赤龙影低声闷笑,摇头离开了大堂。
却尘思遥想琉璃仙境的某个时间点曾看到的某个画面,连忙默念一声“阿弥陀佛”。
赮毕钵罗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在史艳文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也离开了大堂。
史艳文好不容易才站稳,被他这么一扯险些软倒,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灰白的脸色立即青红不定起来,“艳文能可自主……素还真,放手。”
那点挣脱的微末力气让解锋镝越加担心,“我先送你去休息。”
休息。
这个词不久前他才对解锋镝说过。
他现在是想休息,但不想在这个地方休息。
“不必,”忍住头晕目眩,史艳文咬牙推开他,努力不让眼皮往下合,翻涌的情绪尽数藏在了眼帘之下,“我要回天月勾峰。”
“艳文,”解锋镝皱眉,干脆捏住他的手臂,不容反抗的力道,“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你不要……”
解锋镝及时闭了口。
可场面还是异常一静。
不要什么?
不要胡闹吗?
哈!
“艳文尚能自食其力,”没藏住言语中的不甘与愤怒,史艳文强打精神往门口走去,“不必……劳烦,告辞。”
解锋镝紧抓不放。
史艳文回头,只是动作过大,前一刻还准备“自食其力”的人,下一刻却跌入旁人的臂弯,浑身气力被瞬间抽离,不省人事。
原无乡一惊,“他怎么了?”方才只见疲累,怎会突然晕了过去?难道那法子竟是损己利人不成?
解锋镝撩过他夹杂白丝的额发,似是当下才注意到,这人自入城就开始的不适,怅然暗叹,“……他睡着了,那方法每用一次就须沉眠恢复,他只是需要休息。方才的事情,还请诸位好友莫要外传,我带他回天月勾峰,明日再来找你们。”
原无乡复杂地看看史艳文,“我们知道。”如此隐秘,史艳文既能完全信任他们,他们自然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素续缘皱眉,“爹亲,时间不早,不如就让他在不动城,也好省去来回奔波。”
微弱莲香氤氲浮动,解锋镝无奈摇头,“你诸位前辈已乏,先帮爹亲好好照顾他们可好?”
“……是,爹亲。”
……
说是照顾,也不过是针对道真双秀的断脉,素续缘惊喜地发现受伤最重的两人而今竟无大碍,可原无乡与倦收天本人却并不怎么惊喜。
赮毕钵罗与却尘思整理了城内战场,各自安顿好后,素续缘回到大堂,合上了两侧大门。
解锋镝还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史艳文呼吸缓慢轻盈,他的父亲却丝毫声息都没有。
素续缘的心微微下沉,那明明是依偎着的两个人,怎么比一个人还要孤独?
那就是史艳文,这真正的第一印象让他有说不出的怪异,他长得很好,玉质翩翩,风雅有礼。唯独那强硬地态度让他心里有那么一点点的不舒服,可自己的父亲并不介意,不仅不介意,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爹亲,”素续缘来到他们面前,能清楚看见史艳文眉眼的距离,“他……真的那么好吗?”
解锋镝登时失笑,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笑得素续缘心里发凉。笑过之后,解锋镝才道,“他当然很好。”
素续缘抿了抿唇,“如果,爹亲,我是说如果,如果续缘觉得他不好呢?”
场面又一次凝结住了,素续缘下意识自责起来,不动城今夜出此变动,爹亲心情定然不好,怎可在此时开口?
然后话已说出口,想收回也来不及了。
许久,解锋镝才道,“好孩子,他能让爹亲安心,他真的很好,很好。”
素续缘还是不懂,有多好?
好到连善解人意的素还真都忘乎所以吗?
解锋镝一转手将人放在了背上,那瞬间的表情恰巧被埋葬在低头的阴影里,抬头时只剩柔和,“续缘,艳文只是在闹脾气而已,再过一段时间,你就会明白的。”
闹脾气?
素续缘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有种被雷劈到的错觉。
解锋镝摸摸他的头,“……这些事爹亲可以自己解决,你只要保护好自己,别让爹亲担心就好。”
素续缘脸色微红,除了受伤之外,他也很久没有感受过父亲实实在在的关怀了,可这份关怀让他难受不已。
一直以来相依为命的两父子,突然要多出来一个人,任谁都会不习惯的。
可他是个好孩子,自己的父亲用温柔的表情看着他,告诉他,他是一个“好孩子”,而好孩子,怎能让父亲为难呢?
解锋镝看着他的反应,忍不住又摸了摸他脸上的伤口,“你艳文叔叔也有几个孩子,日后或许再无见面之日,你有机会,可以多陪陪他。”
“……”酸涩的情绪还未得发酵便宣告终结,素续缘想起了脸上伤口真正的来源,脸颊一抽,“是、是啊。”
到底身为人父,解锋镝还是觉得这孩子哪里不对,“你是不是还有话想说?”
话?
恰逢其时,素续缘急中生智,表情立马带上了些隐忧,“爹亲,如果他们有机会再见呢?续缘的意思是,若是……有人定要来带他回家呢?”并且行事作风看起来还很粗暴直接不好对付。
解锋镝的反应再次出乎他意料。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侧头看了看肩上的熟睡的侧脸,慢慢往外走去。
素续缘欲言又止。
推开大门的刹那,他看到了自己那位号称“半神半圣亦半仙”的父亲回过头,声音抑扬顿挫,悦耳动听。
“续缘,有句话叫做‘知子莫若父’。”他的目光柔和慈爱,仿佛看透了他的心,素续缘心里咯噔一声,解锋镝眯了眯眼睛,“爹亲现在没有时间,明日再来细问。”
“……细问什么?”
解锋镝轻笑一声,“乖。”
“……”也许他也该学学史艳文“闹脾气”。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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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杖杵地,钵锣声声,难以停止。
五戒十善早有业。
过分了,太过分了!
他可是凶残恐怖的修罗国度帝王,堂堂帝王,竟然被人锁在厨房里做菜!
要是被网中人知道,一定会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混小子!修罗国度的面子都被你丢光了!”
当然,他是不会承认自己还是有一点怀念他爱将的骂声的。
“失策。”
“什么失策?”女子边磕瓜子边问。
戮世摩罗拎着锅铲绑着围裙极度后悔,要是他在出了儒门第三个路口向左边的妓院而不是右边的澡堂转身,或是在路过集市的时候不要顾及被抓住后的惩罚掀了一条街,再或是不要抓了那个看起来温和无害但实际上却和他那位大哥一样可恶的家伙当人质的话,还是有可能逃出生天的。
等等。
前两个可能还是可以有的,最后一个可能似乎就有点多余了。
人是抓对了,话是说难听了,但好歹是有线索了。
——他死了,死得很惨。
有什么大不了的,死了就死了。
“喂,你是在炒菜还是在杀人?声音怎么越来越大了?”
——听说是被聚魂庄拿来献祭而活活烧死,尸骨无存!
五六十岁的糟老头了,死就死吧,反正把人带回去后自己也不会放过他。
“喂,你听见了吗?”
——他死了。
真是可怜啊,居然死在了异国他乡,啧啧,银燕肯定会哭鼻子了。还自称什么神州大儒侠,命这么短,害本尊白跑一趟!
“嘿!臭小子,你耳朵聋了?”
——他死了。
啊啊啊吵死了,我知道他死了!不用你一遍遍提醒我!
越想越气,戮世摩罗狠狠在灶台下踢了一脚,“……你给我等着!要是有机会,本尊不把你弄成哑巴枉称戮世摩罗!”
话刚说完,几颗瓜子壳盯准太阳穴激射而来,戮世摩罗下意识偏头,不满地看向左边。
女子阴森森地看着他,“还想把我弄成哑巴?哈,你胆子够大啊!”
“……你现在才知道?”戮世摩罗忍住一身恶寒,铲子在锅底颤抖着刮过,面无表情地翻动锅铲,也不管自己还顶着满头瓜子壳,“大婶,你不觉得你话太多了?”
女子捂住耳朵,视线怪异地将戮世摩罗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末了,问,“臭小子,你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
笑话。
他心情好,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找了三个月终于有了一点线索,现在只要找机会出了儒门,抓住那什么续缘严刑拷打一番……
什么续缘?
素?
戮世摩罗三两步跑到女子面前,目光陡然凶恶,“素续缘和素还真是什么关系?”
女子嫌弃地挥手,“你离我远点,臭死了。”
嘴角抽了抽,戮世摩罗不进反退,锅铲在手上甩得虎虎生风,仿佛那就是他的神兵利刃,四处乱飞的油星子吓得女子连连尖叫,“啊啊啊!你走开点!再不走开我就把你泡在臭豆腐缸里腌了!”
“……”
往事不堪回首,戮世摩罗狠狠扶额,竟真的后退了半步,手放下后,笑容甚是灿烂。
女子这才勉强满意,“保持这个距离,敢进半步,你啊,就等着泡缸吧!”
“我说大……梅姨,”戮世摩罗暗暗翻了个白眼,动作忽然灵动了起来,却没了那么多的攻击性,“我只是个辛辛苦苦千里寻人有情有义仗义耿直的大好青年哩,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
听你假怪。
女子两指夹着一块方巾在脸上正擦着,闻言冷笑,“小伙子,这句话从你被主人抓起来的第一天开始,儒门就没人信了。”
戮世摩罗掉进儒门的第一天,用了好一番功夫诉诸苦衷,然后在众人即将相信的时候,做了一个重大且错误的决定——偷袭疏楼龙宿。
胆大包天也不过如此了。
女子不由想起戮世摩罗被主人一扇子扇晕的场景,那画面实在太爽利解气,让人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可恨自己又没那个能耐,怎么就把这么个麻烦分配到她这儿了呢?
唉。
“对了,你刚才问什么来着?”女子百无聊赖地问。
戮世摩罗又翻了个白眼,“素续缘,和素还真是什么关系?”
“父子啊,”女子道,“苦境素贤人的宝贝儿子,啧啧,那可是碰一碰都能让素大贤人火冒三丈的掌中至宝。说来你可能不信,那孩子别看着乖巧,但以前可是比你还混的家伙,据说素还真都险些被他坑死。别说,你要是早个十几年碰到他,就你这破脾气,说不定你们还能臭气相投呢。”
戮世摩罗不信。
“为何不说话?哑巴了?”女子瞥着他。
戮世摩罗将锅铲往灶台上一扔,正经做了个假派头出来,揉捏手臂放松身体,道,“累。”
女子被他的姿态唬住,怔愣着眨眼,“哦……那先休息吧。”戮世摩罗正想点头,女子又笑呵呵地补充道,“不过别忘了你还有两百四十六份宵夜没做啊。”
“……大婶原来你已经老到手脚都瘫了?”
“嘿你这小子是不是找——”
“打”字未出,戮世摩罗话题忽然一转,“这么说我要是挟持了素续缘,是不是就能威胁素还真?”
方巾坠地,女子惊跳起来,脸色登时拉黑,“臭小子我警告你,和素还真作对是没好下场的!更别再想打素续缘的主意!”
戮世摩罗挑眉,显然并没有为她震慑,“不就是个正道领袖?本尊别的主意没有,对付这种人的方法最多。”
女子面色变了变,戮世摩罗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可昨日她才接到命令要想办法让人亲自向素续缘道歉的时刻,戮世摩罗的想法几乎让这个任务难度攀升至难以达成的高度。
“你等着!”女子下了决定,“我让主人来收拾你!”
“那个神蛊温皇二号?”
“别给主人冠上乱七八糟的名字!”
……
女子叫梅知寒,在儒门的地位不算高,但也不低,总管下人房的伙食分配,在下人间还算有点威望,都管她叫梅姨,倒也颇得上面人的赏识。尽管如此,要面见主人,还是要经过主人身边贴身侍女的检查。
儒门龙首擅厨事,但更爱干净,若是带了点不干不净的东西进了他的待客厅,又被他发现,别说,那些“赏识”眨眼就成了“冷待”。
那贴身侍女名唤穆仙凤,再过两月就是儒门新学开放,各家贵族寒门都将入学,儒门正忙着新学寝舍的修建,没人账房往来经专人汇总后,都需向穆仙凤一一报备。
现在不是好时候。
穆仙凤正在自己的客厅里会见各地派来报账的人,两列桌椅直排到了大院之外,管家叫一个进一个。梅知寒来得晚,等到快天亮时才有机会,没想管家却出来告诉他时间太晚,让她明日再来。
梅知寒跺脚,他这点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主人原也没将那小子放在心上,调教不过就扔在她这儿冷熬。就是跑了出去也只命她带回,并不曾增援旁人,若非事情涉及到素续缘,主人怎么让人请来乱世狂刀?
而今那小子竟想一错再错,倘或真个做出了什么,她在儒门的日子只怕也完了!
梅知寒无奈,只好让管家多帮衬帮衬,说两句好话,就说是有要事,非今日不可。
管家想了想,“好吧,但我只带话,这结果么……”
“管家尽力就是,知寒明白轻重。”
“嗯,且等着吧。”
管家进了半刻钟,出来时脸色有些微妙,连使眼色暗示,“知寒啊,今日账房上出了些错漏,凤姑娘这几日你也知道……姑娘家么,到了这个时候,脾气都会暴躁些的。”
梅知寒立刻反应了过来,声音拔高了些,“正好,知寒刚巧知道些养身方子,姑娘说不定用得着。只怕姑娘公务缠身,忙于应对,不能品尝。”
她话音才落,里面就传来一个疲累的女声,“梅姨,不必说了,进来吧。”
管家对他笑了笑,侧身让出道路。
梅知寒连忙趋步进去,在转弯处的香炉处停了停,在屏风外站定,“姑娘安好。”
穆仙凤在屏风后点头,依旧稳重端坐,言语间却有几分少女的轻灵,“劳梅姨久等,是仙凤失礼了。若有要事,梅姨直说便是。”
怎么说呢,虽然是轻灵少女,但也不乏威严。
毕竟久追上堂,也是应当,梅知寒想她乏累,必也不远久谈,当下便将下房里发生的事一一禀告,“详情听说,今日下房上菜,戮世摩罗……”
……
梅知寒是跑回厨房的,戮世摩罗正端着面疙瘩蹲在门口吸溜吞咽,两百四十六份宵夜如预料中不见踪迹,见着她时还扬了扬筷子,“哟,来一碗?”
梅知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地了也不停,拽起人就跑,“臭小子,这会儿带你去见主人,记得要礼貌,也别冲撞了客人,没叫你坐不准坐,嘴巴放干净点,记得叫前辈。要是犯了错,就说今天做的事太多了,往我身上推,别跟人杠上,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一样不知分寸……”
儒门走廊庭巷不少,弯弯绕绕小半刻时间,梅知寒那张嘴就没停过。
戮世摩罗看了一眼手中稳稳当当放着的大腕,又盯着她的背影发了会子怔,紧接着就连番讥讽,“哟,没想到那个神二比神一还多事啊?是不是出个门还要人在前面扫地撒花铺地毯啊?别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吧?”
姑娘吧……
娘吧……
吧……
刚跑到正门的梅知寒脸色登时铁青,“你、你给我闭嘴!!”
穆仙凤自角落走出,无奈道,“梅姨,你也小声点。”
梅知寒尴尬点头,戮世摩罗嗤笑,把她往身后一拉二推,对穆仙凤上下打量,“你就是神二的蝴蝶?来来来,本尊问你,你是不是会使弯刀?是不是还喜欢变装易容?是不是还有个嘴巴很贱人也没有我帅的追求者?那个追求者还被自己的丈人爸也就是你的主人神二打下了山崖?然后断腿瞎眼疯癫三年?”
穆仙凤:“……”这是个什么悲催的设定?
梅知寒:“……”这倒霉孩子生机甚是渺茫。
穆仙凤退后一步,远离了那身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魔气,也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主人请你进去。”
好歹也是修罗帝尊,再吊儿郎当也不能对不起这个“尊”字,于是戮世摩罗抖搂衣袖,把手中尴尬的面疙瘩塞到梅知寒手中,“丫头,前面带路。”
穆仙凤狠抽了下嘴角,手心不知为何有点痒。
戮世摩罗洋洋得意地踏进了带客厅,雅致的厅堂坐着的却不只那个将他困在儒门天下的疏楼龙宿,还有个长相清俊的紫衣道人。
疏楼龙宿摇着扇子似笑非笑,“听说你想挟持素续缘,威胁素还真?”
这是戮世摩罗在进入房间后听到的第一句话,他扫了一眼紫衣道人,笑道,“是又如何?”
疏楼龙宿眯了眯眼睛,对道人挑眉,紫衣道人的目光在戮世摩罗身上停了片刻,对疏楼龙宿也点了点头。
疏楼龙宿笑开,两颊露出了小小的酒窝,道,“只是想问汝,可愿接受儒门天下援手一助。”
戮世摩罗一时讶异,不过眨眼就想到了另一件事,“条件?”
“很简单,只要告诉吾们,汝为何而来?以及,”疏楼龙宿柔和的神色里有凌厉闪现,让戮世摩罗条件反射地想到了“笑里藏刀”四个字,“还有,何为‘神二’。”
是魔吞不动城,解锋镝望着漫天寂雪想,是史艳文的梦。
这次不一样,史艳文没能反应过来,琴身回荡许久,他已经从观战台登上了麒麟宫,也站在了偏殿门口,可史艳文还是没能反应过来。
“艳文?”不管人听不听得见,他总是要打个招呼,“艳文,我……进来了。”
琴声不急不缓,旋律毫无变化。
呼吸很微弱。
解锋镝摊开折扇,扇面上还留有赤龙影留下的刀痕,翠色莲叶被割成了两半。扇面留痕的刹那,史艳文脸上闪过近乎于慌乱的错愕,人在危急时刻是很难控制住自己表情的,无论如何,在那个瞬间,史艳文是真的担心扇子被毁掉。
这是件信物,虽然史艳文从未承认过。
闭眼沉思须臾,解锋镝猛然推开了偏殿大门。
云罗茜纱飘到了脚边,白缎流苏在大理石板上翻滚而过,冰凉月色从麒麟琉璃天窗上投射而下,阴暗的角落躺着一品碧琴独自回响,解锋镝被飞来的鲛绡觳幻花了眼。
篆刻的麒麟壁画恍惚开始了左右徘徊,似要冲出重围绽放异彩。史艳文就伏在琴桌上,睡得很沉,鲛绡觳将那身影渲染得越加薄弱。
解锋镝没想到他做梦的内容,还是睡觉。
“艳文?”
缥缈虚幻的声音由远及近,史艳文还是没醒,角落里的外衣累积了时间的灰薄痕迹,夜风在殿里转了一圈,灰蒙蒙的一层就在月光下无限放大。
恰此时,磅礴压力如山降下!
解锋镝下意识支住了膝盖。
“唔……连做梦都不忘了自我保护,这样哪里能睡得了好觉?哈——”
眼帘垂下的瞬间,压低的视线却在不经意间看见了阴暗桌角边不甚自在盘起的双腿,以及那外露的手臂。
笑声卡在嗓子眼里,解锋镝瞳孔一缩。他像是看见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顶着压力蹒跚向前,直到距离矮桌只有几步的距离。
大片的烧伤,交错的指痕,扭曲的手腕。
“溶血断指,分筋错骨,还有……”
那琴声还是如此的舒缓,解锋镝却无来由揪紧了心口的衣服。眨眼的松懈,便给了那压力趁虚而入的机会,险些教他跪倒在地。
深埋于手臂里的半张脸上毫无血色,远没有那双骨节不正常凸起、带有血痂的双手难看,伤痕也只有一处。
像牙印,又像撕痕。就在眼触目可及的距离,就在史艳文紧抿的唇角。
解锋镝心里漏了一拍,他想看得更清楚些,可他根本直不起双腿。
“前辈,”解锋镝咬牙,眸中似有风暴聚集,“我知道……你也在梦里,帮……帮我!”
他想让佛者助他看清,可微弱的叹息幽幽传来后,幻化的灵珠却狠狠撞在了他的额前。
解锋镝如被当头一棒,满脸错愕,瞳孔刹那散乱,身形分崩离析,刹如烟丝般,抽离了梦境。
佛者魂魄显现在史艳文身侧,他打量史艳文的睡颜,向来行事干脆的手竟也有了三分犹豫,缓缓落在了他的衣领边……
琴声骤停。
微弱的光线排沓纷至,黑暗转瞬升华,强烈的光线刺痛佛者双目时,史艳文仰头,古井无波的蓝眸在光芒下格外清澈。
“前辈身为中原第一人,也会为表象所迷惑吗?”
即是言,眼见不一定为实吗?
轰隆!
烟雨如雾,天空像裂开了无数道口子,乌云被驱赶在一起,黯然情绪浮于眼眸。
慈悲的佛者立身窗前,无声轻笑,转头看向了解锋镝。蓝衣翩翩的公子还在窗前怅然失神,窗外的天空阴暗昏沉,黑压压的乌云遮住了晨曦,滴滴答答的雨声在林间敲响。
佛者还是结了个佛印。
抬手曲臂,持掌向外,是佛家的“无畏印”,相传起于释迦牟尼,寓意着无畏、平安和抚慰。
“阿弥陀佛。”
乍然,沉寂的气氛被一记无比巨大的闷雷轰然打破!
解锋镝霍然起身,闪电映亮了他脸上的苍白,又泄了力似地晃了晃身体,指甲狠狠陷入了窗框里。
他什么也没感觉到,什么无畏,什么平安,什么抚慰,统统没有。他笑了笑,声音像雷雨天里被劈断倒下的老木,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挣扎,挣扎之后,是在泥地里毫无声息地等待死亡。
史艳文在里间睡得很沉,那力量一定用得过度了,解锋镝想,雪山上一次,石天十萃一次,不动城一次,或许史艳文在其他地方也用过。
他连做梦都没力气了,甚至出现了外人也不曾察觉,他这一觉一定会睡很久。
若不是过于疲累,他未尝会有靠近偏殿的机会,
清淡的莲香不断发酵,解锋镝握紧了折扇,动了动僵坐一夜的膝盖,转身走向屋外,慢慢合上小门,停在了漫天雨水中。
“不该……素某,不该带你去不动城的。”
佛者摇头轻叹,回到了灵珠中。
门外,漫天雨水模糊了解锋镝的视线,莲香逐渐被雨气驱散,左右麒麟勾勒华芒,飞奔而出。
山腰处,素续缘与屈世途不期而遇。
山脚处,有断臂者齐齐而至。
风雨,该停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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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艳文的冬日持续了十一年。
终于,要有个尽头了。
雷电几乎是在瞬间暴击而下,差一步就要击中从麒麟身上下来的屈世途。
“我嘞……”跟随左麒麟同时落地的秦假仙不由惊叫一声,“偷袭!这是偷袭!”
素续缘扶着屈世途苦笑,“幽界作风,不是一向如此吗?”
秦假仙咧嘴乐了,“你跟他们不对盘啊?”
当然不对盘,素续缘叹气,他才刚在不动城待了不到一天就被幽界大举进攻,怎么可能对盘?
秦假仙回神后也觉自己问得白痴了些,忙不迭摆手,“算了算了,不说了,晦气。”
雨声渐大,魔氛渐近。
屈世途喘了口气,抬头看看天空,重云滚滚,云层里好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他摇摇头,有些奇怪,“解锋镝怎么还没出来?”
素续缘敛眉,“爹亲也许是被什么人给绊住了吧。”
屈世途:“……”哎呀?
秦假仙:“……”好酸。
无人说话,两头麒麟左右看了看扬起前足对着上方瀑布一吼,几人下意识看去,纷纷愣住。
“解、解锋镝?”
“爹亲?”
“续缘,”解锋镝踩着一脚的淤泥在几人面前站定,眼睛上下打量他,素续缘虽然不擅武力,但区区避雨之法还是懂得的,此刻看起来远没有解锋镝狼狈,让解锋镝紧绷的心稍稍有了瞬间的松动,“到屋里去,雨停之前,不要出来。”
苦境下过的雨不少,可没有哪场雨,能把素还真淋成这般狼狈过,就算他现在是解锋镝。
只有雨水打进眼里才会有那样一双红肿胀眼睛,只有被狂风侵蚀过才会有那样苍白的颜色,只有无声悲恸过才会发出那样沙哑的嗓音。
“爹亲?你怎么了?你……”素续缘脸色微变,就要上前。
“进去。”时间不多了。
他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担忧,但似乎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素续缘扶住屈世途的手一松一驰,“……知道了。”
父子间如出一辙的言简意赅,没有半句赘言,可素续缘说完就走,也不见多少亲密。解锋镝也没在意,目光一直盯着远方的乌云,以及乌云中逐渐凝结而成的漆黑漩涡。
秦假仙在解锋镝面前扬扬手,本想说什么,奈何解锋镝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也只好讪笑着去了小屋。
雷声兽吼交织中,唯一得到了安详的人大约就只有史艳文了。
至少在刚进屋的一行人当中,没有人觉得自己能比史艳文还要悠闲的了,这么大的杀气和寒意都不见动静。
素续缘在门口踌躇片刻,还是撇下观战的两人走近了屋内,他不是不担心解锋镝,只是按现在的情况来看,若真有危险,他们扯后腿的可能比帮忙的可能要大很多,还不如叫醒史艳文有用。
——你艳文叔叔也有几个孩子,日后或许再无见面之日,你有机会,可以多陪陪他。
“‘多陪陪他’?”素续缘看了看窗口两个快要翻出去的长辈,又听了听外边天崩地裂的轰隆声,捏着拳头轻咳,“既然是要‘多陪陪’,那总是要身体接触的吧?”
所以,伸手碰一碰,也是没关系的吧?
侧身挡住可能触及的视线,素续缘慢慢伸出手,在史艳文鼻尖轻碰,然后沿着侧颊往下……
心虚地落在了喉结上。
软骨突出明显,下颌的线条到锁骨的线条也很好看。
无奈捂脸,素续缘叹口气,“所以,续缘是不可能再有个弟弟妹妹了是吧?”
“噗,”突如其来的压抑笑声炸开,一只手搭在了素续缘的肩上,“续缘啊,从某种程度上说,你也许已经见过你的弟弟了,虽然气氛不是很好。”
秦假仙从旁边钻出个头,光明正大打量着熟睡的人,调侃般问,“所以你到底是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啊?”
素续缘动作僵住,霎时间面红耳赤,尴尬不已地放下了手,“两位叔伯不是在关注战场吗?”
屈世途笑了笑,“放心吧,雨下了这么久,幽界仍未有人出现,威吓造势多是为取得谈判先机,他们……许是有所求,打不起来。”
素续缘皱眉,“昨日才到不动城大闹,今日便用这种方式来‘求’爹亲?”
“谁知道呢?”秦假仙道,“我看八成也是和昨天的事有关。”
“对了,”素续缘突然反应了过来,“秦假仙叔叔不是待在天涯半枯吗?为何也来到此地?”
秦假仙指指外面,“来找他,解锋镝与枯半身约定过,从北域回来后便要去天涯半窟一趟,谁知两天了也不见踪影,就叫我出来找他。”
“可是爹亲现在……”
闪电越来越近,有脚步声忽近忽远,雨水里的杀气越见冰冷,天月勾峰的结界在雨滴碰撞下,动荡不稳。
解锋镝现下是走不开身了。
“阁下若是有要事相商,现身便可,不必行此多余之事,扰人清梦。”
解锋镝目光直视前方,雨势藏住了来人的行迹,他一时也辨不仔细,但远方峰顶处虎视眈眈的压阵之人却能看得清清楚楚。左麒麟扇了扇耳朵,在解锋镝的示意下离开了战场,闪身出现在了小屋之上,与压阵之人遥遥对视。
“威胁,并非谈判正确之道,阁下若是毫无谈判之诚意,大可退去,解某绝不阻拦。若否,还请说出来意,给彼此留有谈话的余地,我想阁下并非只为威吓而来吧?”
当日神州崩乱,素还真粉身碎骨也怡然不惧,何谈小小雷雨杀阵?
对方是正道砥柱素还真,来人当然不会小瞧,不过也不会作无谓的拖延。
但见一灰衣老者自林间出现,冷笑两声,“既然如此,我等便直言。魔流剑风之痕一体双分,然生死一线尽系你手,幽界想要知道,不动城,是要他生,还是死?”
“当然是生!”
当初流星行亡故,风之痕之爱徒白衣剑少便成为剑狼的新任人选,然而幽界设计,白衣剑少身亡,独幽界有解救之法,风之痕为救爱徒不得不入了幽界。这件事对不动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心病,而以魔流剑之身亡于不动城,更是给了不动城一个重大的打击。
那是同梵天同样受他敬重的前辈,也曾为苦境和平出生入死,若非苦境动荡,他怎会受邀出世?
解锋镝努力忘记脑中缠绕不停的梦魇,“起死回生何其艰难,不知幽界有何条件?”
那人道,“此事慎重,魔主夔禺疆邀请阁下今夜子时,前往幽界详谈。”
“且慢,”虎狼之穴,虽是心甘情愿赴会,但也不能过于鲁莽,“幽界与风之痕前辈素无渊源,但却连番算计,解某十分不解,幽界究竟是想真心复活魔流剑,还是想趁机……拔除不动城?”
“此事的确要紧,却非是在下能够告知。解锋镝,幽界对风之痕并无直接冲突,我们也并不想与不动城两败俱伤,但复活风之痕的机会只有一次,你只管说,是去,还是不去?”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自然要去,”解锋镝静静地看着他,“解某会准时赴约,届时还请容解某一观魔流剑风之痕的状况。”
“当然可以,”雨势稍缓,老者慢慢后退,“那幽界今晚,就恭候大驾了,请。”
带暗影消散于眼前,雨势也终于停止。
雷雨之后,云涡渐散。
天月勾峰流转的气息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心旷神怡,解锋镝深吸口气,他回头,看见小屋前忧心忡忡伫立的身影,青年手上还拿着一套崭新的蓝衣。
解锋镝对上他的视线,抱衣的青年立即垂下了头。
风雨,停了。
……
“这件事,交给艳文吧。”
“交给他?!”秦假仙把空荡荡的袖子纠成了一朵花,惊讶不已,“你不去天涯半窟了?”
解锋镝摇头,“我要先去不动城,将古原争霸及一页书、魔流剑风之痕复活之事略作交代,其后还要去一趟幽界。”若是能趁机将其卷入古原争霸这摊浑水,利用古原争霸乱流对幽界施压,保证其不会在即将到来的合作中反咬一口则是最好。
而且,对不动城连连出手,解锋镝又岂能让它安然无恙?
至于佛者梵天,史艳文的确比他更适合接手,单说史艳文那身毫无折损的功体,就比自己更能守住灵珠,还有那身气运神能,更能使佛者魂魄不受恶念侵袭。
可屈世途并不如此认为。
他听素续缘说过史艳文对不动城的排斥,也看见了史艳文异常的沉眠姿态,实在很担心史艳文的自我行动能力。
若是他做到了,毫无疑问今后史艳文在苦境会添三分美名,若他做不到,很有可能就是两个人魂归轮回。
“要不要找个人帮他?”屈世途顿了顿,“或者,送他些东西护身也好。”
解锋镝伸手理了理史艳文额前的白发,将灵珠放进他怀中,“不必,我会让左麒麟跟在他身边,他想怎么做,他需要什么,都由他,都给他。好友便待在此地,帮我照顾好他,只有一件事需要记住。”
“什么事?”
“在古原争霸这场游戏里,我与艳文都有可能做出一些大家不理解的举动,好友,请一定要相信我,相信他。”
屈世途叹息,“你莫不是担古原争霸中暗流涌动,会使你身不由己?”
“算是吧,”解锋镝离开床边,“我先和续缘去不动城,艳文若是醒了,秦假仙,就劳烦你带他去天涯半窟了。”
“啊?这个……好吧,”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秦假仙也只能接受这个决定,虽然他现在还留在天涯半窟的那个小跟班不一定接受,他转过头看向屈世途。
屈世途正拿着把破碎的折扇,粉荷碧叶,雅致可爱。
这把扇子原是属于史艳文的,是屈世途亲眼看着史艳文研墨画下,所以在解锋镝第一次在他面前出现时,他比任何人都吃惊。
也比任何人都要明白这把扇子的含义,表情也更加凝重。
秦假仙好奇心被他的表情勾了起来,“这扇子不是解锋镝的吗?没想到他也有不小心丢东西的时候,啧啧,稀奇。”
“也许不是不小心,这两个傻孩子……”屈世途刷地起身,飞一般冲出小屋,身手之灵活完全不像一个貌近花甲年愈数百的老人,“你在这里等史艳文醒来,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喂!”
秦假仙根本没来得及伸手挽留,眼前跟一阵风飘过似的,自己来来回回在屋内屋外瞧了好一会儿,最后坐在门槛上直叹气,“至少告诉我他大概什么时候醒啊!”
若他回头,就能看见里屋熟睡的白衣人正握着灵珠,神色复杂。
……
素续缘知道自己的父亲有话要说,自己也有消息要告诉他,也许对解锋镝来说,还不是什么好消息。
只是不知为何,他不想先开口,他等着解锋镝先开口,这个时间足足有半刻钟。半刻钟,与一盏茶的时间相仿,素续缘已经口干舌燥了,哪怕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足够不满变成委屈了。
好在解锋镝没让这委屈发酵,他隐约察觉情绪低落的青年对他有哪里不满,当然这不满并没有对他带来任何感伤,反而觉得青年的状态……
很是可爱。
解锋镝在适当的时候停住了脚,这个时候无论是他,还是素续缘,都已经能够厘清心里驳杂的情绪,让彼此平静地对话了。
可惜素续缘根本没察觉到解锋镝的动作,埋头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解锋镝沉重的心情稍得缓解。
“续缘?”
素续缘终于从沉思中醒来,脸颊滚烫,小跑步回到了解锋镝面前,“爹亲,续缘没注意到爹亲停下了,我刚刚在想事情,我……”
“没关系,”解锋镝伸手,在他肩膀拍了两下,青年慌张的状态让他忍不住莞尔一笑,“续缘在生爹亲的气吗?”
素续缘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爹亲,孩儿没有生气,那时本也太多时间磨蹭。”
“所以,还是生爹亲的气了,对吗?”
“……”
此去魔吞不动城还有小半个时辰,解锋镝想了想,手心虚虚一握,那是个执扇的姿势,可惜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爹亲的扇子呢?”
解锋镝摇头,手肘微微上弯,“那扇子物归原主了,愿意挽着爹亲走走吗?”
素续缘愣了,“挽?”
“爹亲年龄也不小了,让常年不见的儿子挽挽手臂,不行吗?”
“当然可以!”
素续缘眼睛发红,一把缠住他的手臂,什么不满,什么委屈,全都不重要了,爹亲还是他的爹亲,自己永远都是他的儿子!
素还真的血缘至亲只有他,这是多少个史艳文都及不上的,他永远是素还真生命中最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不过一个动作而已,解锋镝眼里盈满笑意,“续缘近日在不动城玩得开心吗?”
“开心,”素续缘紧紧搂着他的胳膊,“几位前辈对续缘都很好,也会指导续缘武功,不过大多是些躲避的技巧,还有轻功方面。”
“那续缘最喜欢跟谁学?”
“嗯,道真双秀的轻功大多配合了阵法,可攻可守,对续缘来说还是难了些。狂刀前辈的武功更倾向于进攻,赤龙影的路子变化无序,续缘还是喜欢叶叔叔的,虽然朴实无华,却也更方便灵活。”
“可惜你叶叔叔的徒儿皓月光不在,否则以我儿的人缘,定然能与他相处愉快。”
“艳文叔叔带走的那个孩子吗?”
解锋镝失笑,“你也是个孩子,也好意思叫别人孩子?嗯?”
“我听说叶叔叔收养他时,他也才十七八岁,续缘比他们大了将近十岁,叫声‘孩子’也不为过吧?”
“这么自信?”解锋镝调笑道,“那什么时候给爹亲带个真正的‘孩子’回来?”
素续缘尴尬,“爹亲……怎么也说这些话了……”
“哦?”解锋镝认真看看他,“难道已经有叔伯给你介绍过了?”
“怎么会!”天下子女都鲜少主动与父母谈起过这个话题,非是不喜,最初还是因为羞涩,素续缘也不例外,“只是屈伯伯调侃了续缘两句而已。”
“情爱至珍,有所牵绊是好事,但我儿续缘这么优秀,为父倒着实是想不到儿媳该是如何模样了。”
“爹亲……”
“若是缘分到了,续缘可莫要瞒着爹亲啊。”
“爹亲!”
“害羞了?”
“爹亲,你别笑话孩儿了……”素续缘脑筋一转,反笑他,“倒是爹亲,明明都有了意中人,也不告诉孩儿,还是孩儿自己打听到的。”
解锋镝停下了脚步。
“爹亲怎么了?”
“续缘……已经不介意了吗?”
介意?
不,从头至尾都谈不上介意,只是觉得不习惯。
素续缘叹口气,“史艳文很好,他能保护自己,也可以让爹亲放心,爹亲好不容易才喜欢上一个人,孩儿理所应当也是喜欢的。”
“那如果,”解锋镝百感交集,“如果他恨爹亲呢?”
素续缘微微错愕。
什么是恨?恨与爱相生相惜,但他们迈入的人生方向却是截然不同。
他愣了愣,不刻间什么话也说不出,解锋镝摸摸他的脑袋,似乎本就不打算从他这里得到答案,又问了一个更加令他为难的问题。
“续缘,这伤口已复三分,不是昨日留下的吧?”
“……是。”
“伤你之人,爹亲是否认识?”
素续缘心跳骤然加快,“爹亲,真的想知道?”
“这件事,不准隐瞒爹亲。”
“若是事关史艳文呢?”
“……就算事关史艳文。”
“爹亲,”素续缘松开他的手肘,道,“伤我的那个人,认识史艳文,爹亲,他眉目间色彩,和史艳文很相像。”
“……”
“爹亲,他来自九界。”
“聚魂庄也来自九界,”解锋镝眸色一暗,声音近乎于急切,“续缘何以肯定对方不是在欺骗你?”
素续缘睁大了双眼,忽然伸出一只手,在他耳边一抓。
是把扇子。
没有任何隐藏,破风声连最普通的武者都能察觉到的扇子。
解锋镝却一点没发现。
两人同怔,转头看向身后,正看见屈世途运使着他许久未用过的轻功,喘着粗气从天而降,“素小子啊!你赶紧给我把这扇子拿回去!”
“……好友,你怎么来了。”
屈世途看他从容淡定的面孔,颇为恨铁不成钢地跺了一脚地面,“你为何如此冷静?”
冷静?
素续缘握着扇子的手微微发颤,如果方才的解锋镝可以说是冷静的话,那他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做慌乱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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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很危险。
会让人……失去理智。
折扇如燕尾摊开,薄纸下的三十二张牙牌断了一半,牙牌顶上的渡光研润光华,扇骨上的花纹穷尽细致。解锋镝在看见它的第一眼就是这般认为——它就该如此精巧,让人越看越喜欢。
一如白衣君子,非是见猎心喜,而作青山万重,察言观色之下,不能自已。
得一知己,死可无恨。
可他要的不止于知己,素还真活了数百年,要说知己,其实不少,叶小钗、屈世途、一页书,他的几个结拜兄弟,他们都是知己。
他得了不止一知己,早已生死无悔,但有些情感,就算是知己,也不能理解和给予的。
可是。
他不愿意。
解锋镝指尖在荷叶边拂过,神情一时柔情似水,一时又肃然冰冷,最终只剩失了力的苦笑。
屈世途看起来要被他气吐血了,“你……你真的是素还真吗?怎么这么迟钝?这扇子他就算从你手中抢不走,但要毁掉很难吗?既然不曾毁掉,那就是有意的!”
“好友,”解锋镝低下头,“你可知艳文从没叫过我‘解锋镝’。”
屈世途事后回想起来,总觉得说出这句话的解锋镝在情绪低落之下,还有股子隐藏极深的委屈,奈何当时没注意到。
此刻的屈世途只觉火气上冲,“不过是个名字罢了,你又何必自囿于此?”
名字只是个代号,他当然知道,可代号用来做什么呢?
对解锋镝来说,只是用来提醒旁人自己记忆未复,与全盛时期的“素还真”尚有差距。而对史艳文呢?他开口闭口都是素还真,在自己面前如此,在别人面前也没有丝毫不同,可他是用来提醒自己的。
提醒自己记住素还真这个人,记住从不动城离开的那个夜晚。
史艳文何等敏锐,何等心胸,可就算如此,他也从没唤过自己解锋镝,这代表了什么?囿于符号的不是解锋镝,可正因为不是解锋镝,才更让解锋镝倍感痛心。
“你倒是说句话啊!”屈世途在眉心打了个结,“你为何要将扇子留下?”
解锋镝不知该如何解释,他也解释不了,拿着折扇的手小心翼翼不敢扣上。解锋镝一向稳重,然而稳重如他,几乎也是用尽全力才压制住了心中的躁动,只怕扣紧的手根本掌握不住力道,本就岌岌可危的信物从此便就真正粉身碎骨了。
“……他本不愿意给我,我巧取了来,又有什么意义?”
屈世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以为你做得少了?”
解锋镝表情豁然大变,右脚蓦然向前,“你知道?是只有你知道还是不动城所有人都知道?”
屈世途是素还真的知己,能成为素还真知己的人,从来都没有愚笨的,何况解锋镝的反应即便是个傻子也能看出问题来。
他反应很快,刹那的怔愣还没来得及展现就消失在眼眸深处,他看了眼素续缘,像是要说什么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的事情,暗示青年远离。
素续缘默不作声,走之前从解锋镝手中取回了折扇,以防解锋镝一不小心将它毁去,解锋镝脸色更差。
屈世途故意停了一会儿,也不去看解锋镝的脸色,慢慢转过身,而后叹息。
“……你果然知道?”
屈世途不急不缓地点了个头。
解锋镝脸色刷白,仿佛血液也冻结了,“……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大家,各有猜测吧。”
巧夺、不动城、不可为外人道,能让解锋镝慌乱到脸色大变,还与史艳文有关。
还能是什么?
试想当日素还真与史艳文相处还颇为和乐,唯一的变故怕就是发生弦首去不动城那夜。
据后来弦首所言,那一夜是因为素还真隐瞒之事被聚魂庄捅破,史艳文回来质问,异识附体的素还真自然回答不上来,史艳文见他态度敷衍顾左右而言他,一怒之下大打出手,奈何受伤不敌,所以殿内才会有血迹。
也正是因为素还真伤了他,史艳文才会察觉素还真身上的异常。
这个说法表面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屈世途也没办法从那被弦首毁得乱七八糟的地方查出什么线索。
但,行事作风未免也太不像史艳文了。
不就是两个人发生了些口角,再不过是打了一架,史艳文就算是因为聚魂庄之事气上加气,也不至于会因泄愤而毁去偌大偏殿吧?
当日史艳文初出不动城就遇上却尘思被围攻一事,临危不惧,瞬间就反应过来使了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多亏于此,蹈足鹤白丁后来才得以摆脱异识归隐山林,可说是刚出门就立了一大功。
这样精明的人,说句难听的,回去九界的方法还掌握在素还真手上,只要他不是完全失去理智,也该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定是异识附体的素还真,做了什么出格的事,逼得他怒火烧心,理智大失。
史艳文现在肯跟在解锋镝身边隐忍不发,除了报一页书恩德,恐怕也有两三分受制于此的缘由。所以比起他们这些人来说,史艳文应该更迫切地想帮助解锋镝恢复记忆。
想到这里,屈世途不由得再次一叹,解锋镝所说的“巧取”,他还的确是没有少做,屈世途没有冤枉他。
可惜事已成定局,只能祁望来日补救了。
屈世途侧身斜视,解锋镝那张清秀俊美的脸上好似油盐酱醋打翻了,少见的无措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可怜。
“……续缘应该跟你说过戮世摩罗的事情了吧?”
“……”
“你终要恢复记忆,也终要将真相告诉他,现下多了个戮世摩罗,就算有朝一日他自己不愿意回去了,也要为自己的亲人考虑,你再将这件信物还给他,便是默认彼此终会无缘,日后更是没有挽留的理由。你!你……你辛辛苦苦割裂记忆陪他十年,就这样让他走了,真能甘心?”
话至此处,屈世途已是无奈了。
史艳文记忆封印的十年,识海一直有素还真留下的记忆作伴,十年,就算仅仅是一段记忆,十年来只陪伴一个人,萌生的感情也足够让人心惊了。
而这段裹带充沛情感的记忆,却在不足三天的时间里,全数注入到了素还真本体。
正因浓烈情感乍回,素还真神识受到影响,才会在重阳之日、在那草亭之中,做出那等意乱情迷之事。
可史艳文不同,史艳文在那十年里从未知晓素还真的存在,又怎么会对一个不存在的人投注感情?大梦初醒,漫说意乱情迷,连个心动都没有,出口就是一个“绝”字。
情多情薄,可见分晓。
所以屈世途才会多番暗示不动城之人“找寻适当的时机”对史艳文“旁敲侧击”。
奈何解锋镝此刻心乱,记忆未复,就算记忆恢复,也未必会理解他的这番苦心。当此之时,解锋镝只对“某件事”的“众所周知”感到无所适从。
无论男女,都受不得那种屈辱,何况史艳文之傲骨?
“不甘心又如何?”解锋镝道,“难道你要解某将他锁起来吗?”
屈世途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猛转过身,“魔吞不动城又不是山贼窝,还能让你弄个压寨相公回来吗?!只是叫你利用机会!机会!难不成你还真成了个孩子?连最简单的日久情深的道理都不懂?”
儿女心事老人劫啊。
屈世途咽下怒气,尽量平心静气道,“再者说了,你莫不是忘了聚魂庄还有个疑点未清?他流落苦境最重要的一环是由你经手,上次你们两相受难互不能顾及,今次,你还想由他一个人赴险吗?”
解锋镝深深看了一眼屈世途,“……挟恩索求,与趁火打劫无异。”
屈世途脸颊抽动,突然沉默了下来。
解锋镝的状况不对,他这好说歹说,解锋镝却始终对史艳文之事避而远之,看样子竟是要从今以后与史艳文保持距离一样。
看来不下猛药不行了。
“……有件事,我本打算等你恢复记忆再告诉你,但现下是不得不跟你说了。”
在这个时候要说的事,必然是可以扭转乾坤的事。
解锋镝不大想听。
他自认没有资格去留住艳文了,他想起了雪山上,他伸手去碰史艳文的脚腕,史艳文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成了他的噩梦,没日没夜的纠缠,要想史艳文过得好一点,就只能保持距离。
屈世途不管这些,话题一转,星星之火径自抛进了解锋镝的心里,全然不管将来会产生什么难以挽回的后果,“聚魂庄为何会在苦境变得不人不鬼,为天道压制?”
解锋镝目光忽闪,意味不明的情绪在胸口,“他们满身异界气息,受天道压制,苦境不容,但艳文可以。”
“他可以是因为你将自己的记忆封印在了他体内!因而也算有了这个世界的气息,”屈世途叹息,他现在确定,解锋镝的状态有七八分不对了,“现在的他,全身上下哪里还有九界的气息?他若回去,下场,还用得着我详述吗?”
解锋镝暗沉沉的眼睛似有火苗燃烧,灼得身体滚烫,沉寂的心再次跳动,可想起梦中所见,蠢蠢欲动的心再度冷了下去,“就算如此,他也未必会想和我在一起。”
屈世途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似要将他的脑袋撕开,看看他脑袋是不是坏掉了。
这莫名其妙的为何就是对自己毫无信心了?就想放弃了?
他了解面前的这个人,若他真的决定要放弃,那十之八九就真的是放弃了。在这一点上,他也和史艳文同样的倔强而决绝。
所以,最好将这个想法扼杀在摇篮里。
“我且问你,北域雪山万里,为何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他?”
解锋镝愣住。
屈世途继续追问,“是有人告诉过你路线,还是冥冥中有什么东西牵引着你去?”
“……你想说什么?”
他想说很多,但很多都不能说。
屈世途纠结地捏着眉心,话到嘴边留一半,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解锋镝……我只能说,你不能放弃他,你要是放弃他,就相当于……相当于这个世界放弃了他。”
这话说得太奇怪了。
就算解锋镝状态失调,也能察觉太奇怪了,他的眼神变了变,变得晦暗而危险,温润的容颜陡然多了几分深不可测,“好友,话不能只说一半,否则将来定会后患无穷。”
屈世途暗暗后悔,他当然知道这话不能说,但是解锋镝要做的事太令人心惊了。
史艳文如今的情况与天运造化响和景从,偏又立了那么个见着知着的誓言,打了个让所有人都叹服的主意,解锋镝若真跟他保持距离,岂不正中史艳文的下怀?
“这……人人都说日久见人心,”屈世途镇定地将话题又绕回了原地,“总之,那扇子补好后你还是自己收着,以后也不必还给史艳文了。”
解锋镝盯着他不说话。
屈世途面露难色,苍然须发在手间一拂,接着讪笑,“说起来,我们这儿聊了大半个时辰,续缘也等了好一会儿,你……”
他话还没说完,远远地猝然传来一声冷笑。
身带魔气的青年第一次出现在解锋镝面前,他从头上掠过,扔下一把折扇。
他手上拿着破碎的扇子,似笑非笑。
“喂,苦境中原大圣人素还真是吧?”青年支着脑袋,嘴角扬起满带恶意的邪笑,“是这样,就在半刻钟前,本尊在前方一里左右的地方绑架了你摔进泥坑的宝贝儿子,来此做个小小的交易。”
……
是佛力惊醒了沉眠在深意识里的史艳文,意识彻底清醒时,梦境里早没有解锋镝的气息。
惊愕于佛者的入梦,史艳文勉强睁开眼,幽幽看了眼佛珠便又躺了回去。
风清云散,芦苇缠绵。
白云般的软烟罗轻轻拂动,屏息片刻,史艳文抬起了眼帘,蹇帘步出。
江心云迷雾锁,草庐水榭边,丈长莲花座中,佛者端坐,姿态轻松,从容不迫的倒影在水波中晃荡开来。
“这是我与兄长离开不动城后的第一个落脚之地,”史艳文白衣黑发仿佛弱冠,可眼神却和那身的气质全然不同,是与之截然的沧桑年华,“艳文有幸在此盘桓数日,未知是哪位先贤留下的居所,前辈可知?”
佛者看了他手上的东西一眼,并未言语。
史艳文忙搁下手行礼,“因是暂借居所,故而有些在意,只是那几日艳文喜静,不曾与兄长探问。前辈若是不知,不用为难。”
佛者不是为难,只是有些疑惑。
“这不是你的梦。”
“前辈明见,”史艳文笑了笑,看着佛者盘坐的身影,心里也逐渐平静了下来,“这是艳文意识里的方寸空间,前辈虽然佛法高深,心中有佛地,处处是莲台,灵珠亦为须弥芥子海纳百川,不会介意行坐何地。但艳文身为后生晚辈,自该为前辈思虑,还望前辈笑纳。”
“‘心中有佛地,处处是莲台’,”佛者的声音在如浪排空而来,史艳文听到了一声柔和的轻笑,佛者抬手,“不必多礼,坐。”
史艳文盘膝坐下。
“左足置于右足之上。”
“啊?”
“心细、息细、乐受。”
“是。”
“不取于相,如如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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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扉松径长寂寥,惟有幽人自来去。
左右无缘,渐行渐远。
一处幻境,换来一门内功,追根究底还是史艳文得了便宜。
佛者到底是前辈高人,就算史艳文表明是自己略表心意不足挂齿,佛者也不肯让他吃半点亏。只是佛门的内功心法需要心静,而修习佛门心法,自然而然也会做到心静。
佛者何所为?合道人异曲同工耳。
史艳文叹口气。
难道现在的自己,看起来脾气真得很坏吗?不然一个个的为何都要他静心?甚至于望而却步?
若有不同……
眼前人倒是,不过,他对其他人大抵也是了。
史艳文素来听说秦假仙机灵好动、妙计重重,虽然相貌平中,还有个扁平的鼻梁,但是凭借其得天独厚的人脉气运,在苦境混的是风声水起,一度是素还真的左臂右膀。
他算是叶小钗的孙女婿。
孙女婿……
史艳文想到叶小钗那张英俊非凡顶多只上三十的脸,不由对“人不可貌相”的理解更进一层。
秦假仙一路上总与他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手舞足蹈时不时回过头讲了些史艳文必须要知道的事,比如天涯半窟住的是当初复活解锋镝的人,比如此人常年幽居洞窟,妇孺老身阴气森森实际上却是面冷心热,还比如此行本该去赴约却没有去的人——解锋镝。
“你知道的,素还真这个人,从来关心别人胜过关心自己。”
但这句话未免也出现得太过突兀。
史艳文不知他此话何意,只好继续保持缄默。
“齐天变有没有和你说过素还真是怎么变成解锋镝的?”
史艳文看了他一眼,右臂背到了身后,语气不见什么起伏,“听说是在蜀地受到埋伏,不肯为异识所控制,所以自盖了天灵。”
可结果还不是一样。
秦假仙突然来到他身边,晃头晃脑地问,“你说素还真那样绝顶聪明的人,怎么会被那样简单的计谋给算计了?”
“简单的计谋?”史艳文脚步微顿,转头看他,“有多简单?”
史艳文的眼睛是蓝色,比天空更深,又比湖水要浅,与人对视时,面上就算再冷硬,眸子里也会给人温和宽慰的错觉,或者不是错觉,而是他天生如此。如早春徐徐吹过柳条的暖风,带着让人失神的气息,扫走些许愁绪。
秦假仙阅遍苦境,只在很少人身上看见过这样一双会让人初见即安心的眼睛,当其类者,素还真独占鳌首。
而此刻这双眼睛里,他确信没有作伪。
秦假仙松了口气,“原来你不知道啊。”
史艳文沉默片刻,“他被人围攻了吗?”
“围攻?”秦假仙笑了笑,“虽然只是两个人,也算是吧。”
“对方战力如何?”
“若说单个人吧,其实是比不上素还真的,设计他的两个人一明一暗,地面石柱四起便于隐藏,又利用水流声掩去自己的脚步声,恰又是半夜,你说说,这样的困境,能不危险吗?”
“……”
“不过啊,以前素还真面临天人五衰劫数时,对方可也用了不下五名高手用车轮战才将素还真拿下,所以,不动城所有人,包括我,都不曾想过他会失陷在蜀地。”秦假仙停了片刻,又道,“而且我听说,素还真去蜀地前,谈无欲曾为他算过一挂……”
——我来之前算了几卦,坎为水,重坎八纯卦,二坎相冲,阳陷阴中,天险,地险,险之又险。
史艳文想了想,蹙眉道,“他轻敌了?”
秦假仙点头。
史艳文的表情登时有点奇怪,“素还真……也会轻敌?”
这表情和当时不动城听到蜀地唐门传来的调查结果一模一样,屈世途自然不信,特地和叶小钗去现场查探,结果如何呢?还是不变。
事情发生不到两天,伏击痕迹尚在,轻而易举就可以推测而出。
秦假仙欲言又止,“其实说是轻敌也并不完全。”
这便是了,史艳文神情稍稍有所收敛,再怎么说,素还真若是败在轻敌,就太过可笑了。
“看来屈世途有其他的推测。”
“是,”秦假仙摸摸脑袋,“屈世途说的是……心不在焉。”
史艳文顿在原地,表情比方才还要错愕,显然比起心不在焉,还是轻敌更能让他接受。再怎么说,临阵对敌,又有谈无欲警告在前,天时地利人和都不站在他那一边,不心神紧绷万分已是出奇,又怎会心不在焉?
“我听说他去那里是为采药,”史艳文努力为自己也为素还真找理由,“是不是他为了保护药材而分心?”
秦假仙摇头,“那药材稀有,但并不是绝迹。”
史艳文越加莫名,“那是为何?”
秦假仙看了看他,眼神古怪得很,史艳文心神一紧,秦假仙往前走了两步,避开他的视线,开了口。
“我听齐天变说,素还真在去往蜀地的一路上,总是不由自主地看着东方出神。”
“东方?东方有什——”
孤岛。
史艳文心里咯噔一声,瞳孔微缩,东方,有聚魂庄。
“他总是看着东方出神,所以齐天变偶尔与他说话,他也听不到,失了警惕,连最简单的引诱伏击都没察觉。唐门派人找他时,除了找到那株成熟的旭日草和满地鲜血外,什么都没有。”无法形容的细微疼痛在心脏扩散,密密麻麻占据了整个身体,手脚冰冷。
“是叶小钗亲手取了他的性命,异识附着在他的心脏里,所以,他们挖出了他的心脏,毁了他的纷陀利华千瓣莲身。”
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难以呼吸。
“所以,解锋镝才会重聚莲华,失去记忆。”
“你知道吗,解锋镝刚出现时虽然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可除了叶小钗,谁也不能轻易靠近。”
“我想你……应该是唯一一个他想主动靠近的人吧。”
秦假仙没有回头,他始终背对着史艳文,一如天月勾峰之上,没有看到那双柔和蓝眸的逐渐冰冷,没有看到紧抿唇角下压抑的愤怒,自顾自地说个不停。
“屈世途说你与他有些矛盾难解,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化解矛盾……”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的疏远不是因为害怕自己受伤,而是觉得自己亏欠素还真,一而再再而三的亏欠,所以不愿靠近。
原来他的伤痛忍耐都算不上什么。
原来因为亏欠,就可以理所当然的索求。一个初见面的人,一个从未了解过“史艳文”的人,都可以为素还真打抱不平,都可以对他提出暧昧不清的请求。
素还真是他们风风雨雨里不离不弃的好朋友,好兄弟,染血至交,史艳文算什么?不过一个流落异乡的陌生人罢了!
“史某,明白了。”
天涯半窟外,齐天变早早就迎了出来,身后的小姑娘和逗趣的光头跟班还在争论着什么,没看见他们。
“史艳文!”齐天变大喊。
现在看见了。
“史艳文你来了!”齐天变高兴地拉着他,“我本来打算去天月山水找你来着,不过解锋镝告诉我没事不要去打扰,怎么样?你回过不动城了吗?怎么不见解锋镝?”
“他有其他事,”秦假仙替他答了,“他有要事,我稍后向你们解释,先让人进去行不行?”
齐天变却拉着人手不放,对史艳文挤眉弄眼,“史艳文啊,我跟你说,枯半身以为解锋镝放了她的鸽子,现在很是不满意,你可要小心点。”
他话音刚落,史艳文还正对齐天变还以浅笑没来得及说话,远方的小姑娘就先指着他呛声,“齐天变,你乱说什么呢!”
齐天变趴住史艳文的肩膀往后躲,“干什么干什么,一个女孩子还这么凶,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小姑娘眼皮一跳,风风火火地抛下身边探头探脑的业途灵,飞奔到史艳文面前正准备开骂,不想正面对上了一个如沐春风的笑容。
“姑娘,小心跌了。”
女孩愣了愣,突然站直了身体,微微行了个礼,嫣然一笑,“小女符水灵,多谢公子关心。”
齐天变倒吸口凉气,惊悚恶寒爬上背脊,秦假仙倒退到后方,把住业途灵的肩膀,指指自己的脑袋,“业途灵啊,她这里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符水灵赐了他一个格外凌厉的眼刀。
史艳文哑然失笑,“艳文有礼。”
符水灵眼睛一亮,又想说什么,山洞里突然传出个沧桑沙哑的声音。
“带他进来。”
秦假仙捂嘴偷笑,给齐天变递了个眼神,“史艳文,枯半身请你进去,我们就在外等你了。”
齐天变把符水灵拉到一边,嬉笑道,“你师父叫人了,你要不要陪他一起进去啊?”
“我和他一起进去干什么?”符水灵不好意思地边走边回头看史艳文,“我……我也在外面等他。”
史艳文暗暗对秦假仙点头,径自入了山洞。
业途灵缠着两手,到史艳文背影完全没入黑暗才道,“那就是史艳文啊?怎么跟打听到的不太一样?说好的难以相处呢?”
秦假仙连忙敲他的头,“乱说什么!小心让他听到。”
“听到就听到,又不能吃了我……”
山洞的空间很大,暗泉的声音在深处回荡,水滴砸在卵石上,史艳文微微一顿。
坐台之上缓缓走下一人,墙上的巨大眼睛图腾正对着史艳文,比不过那老孺被枯燥头发所遮住的半张脸下的注视,沉闷怪异。
有些熟悉。
史艳文不动声色地扫了扫她身上的符咒,“在下史艳文,代解锋镝赴约而来。”
“我知道你,”枯半身淡淡道,“我们在古原争霸的会场中见过,只是不知阁下是否记得。”
看来没有认错了,虽然外形不大一样。。
史艳文扯扯嘴角,“春不凋荣百年,古原争霸参赛者之一,艳文自然记得。”
“解锋镝为何没来?”
“解锋镝已将梵天之事交予艳文处理,此行是为交接。”
“原来如此……”也不是不行,枯半身看着他,沉默了许久,道,“先时你与夸幻之父有所交易,也是为了梵天之事而故意接近?”
“是。”
“你与他交易了什么?”
“交易了什么并不重要,结果合意即可。”
“哈,说的也是,”枯半身突然笑了笑,来到一个手掌大的草人前,“原本我想解锋镝身为古原争霸副主持,夸幻之父必回暗中严密监视,所以设了个隔绝声音气息的阵法,现下却是用不着了。”
史艳文却摇头,“不尽然。”
“哦?”
“坐下再说吧,前辈。”
“……”
解锋镝与她同辈论处,史艳文却叫他前辈,虽然从年龄上来说确实没错,但枯半身还是有了瞬间的恍惚。
史艳文在草人面前席地而坐,枯半身想了想,也随之坐下,指间一点草人心口,洞中温度陡然一降,阵法瞬间开启。
与此同时,山海奇观内,夸幻之父挑起一根琴弦,微微冷笑,“不见了……”
“怎么回事?”枯半身皱眉。
史艳文略感歉意,“不过是交易促使,前辈不必太过在意。”
又是交易。
能让夸幻之父动心的交易,着实不多了,不过,夸幻之父既能亲自接待,向来也不会太普通。
只是终不是她该关心的事,枯半身收敛情绪,沉声问,“对梵天复生之事,你了解多少?”
“解锋镝知道多少,艳文便知道多少。”
就是说知道得差不多了,只差最后一步,漫长而危险的一步。
枯半身忖度半晌,“既如此,我就从灵珠附体开始讲解,此后每一个步骤,你都要详记……”
单方面的谈论持续了半个时辰。
枯半身顿了顿,枯半身道,“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有。”
“请说。”
史艳文想了想,道,“艳文想问,这段以灵珠渡化夸幻之父来暗度陈仓的过程,大概要多久?”
“少则三月,多越一年。”
时间不是很长,但若步步如履薄冰度日如年的话,短短三月也可能变得无止无尽。
“艳文知道了,多谢前辈告知。”
枯半身点头,她对史艳文最初的印象是在八面玲珑,这张稍显年轻的脸让那时郁闷置气的史艳文很有几分稚嫩感,但今日复见,同样一张脸,偏又给人不同的稳重持成。
如此看来,江湖传言果然不可信。
“职责之内,来日若有困难,尽可来找我。还有一件事,请帮我带予解锋镝知晓。”
“前辈请说。”
“告诉他,山海奇观有一本黑死薄,此书独步阴冥,是我参与山海奇观的目的,早年我曾流落半身魂魄于阴间,它可以替我找回半身魂魄。而黑死薄与其修炼生字卷联合,可串通阴阳,改写武林历史,所以在争夺古原争霸游戏中,万望暗中助力。”
史艳文若无其事地点头,道,“好。”
枯半身静静地看着他,脸色似乎有点奇怪,“你一点都不好奇吗?”
“事情总要一件件来,艳文微薄之力,若能救回梵天,便自认是功德无量了。”
话也不错,但,还是太淡薄了。
他以为事关解锋镝,这人应该会多问一问的,毕竟在八面玲珑里,两人的关系看起来……比谣言中还要复杂。
枯半身垂下眼帘,“想来人力有限,能专注一事也是量力而行,倒也让人放心。”
“然,”史艳文站起身,拍去衣上尘埃,躬身行礼,“若无他事,艳文就先回返天月勾峰了,请。”
“……”
枯半身看了看篆刻图腾的墙壁。
壁上眼睛依旧,在黑暗中透着一丝诡谲,沉闷怪异,毫无变化。
鼎盛的日光倾泻而下,走出山洞的史艳文不由得颤了颤眼皮。他站在洞口,目光凝视着远方的暗云,左手拇指压在食指间,手臂横亘腰前。
挺拔的身影里突然多了一点惆怅苦涩。
史艳文辞别了众人,婉拒了齐天变的护送,推却了符水灵的陪同,搁置一众好意,在尴尬的辞别中独自离开了天涯半窟。
山下很静。
苦境四季如春,不见冬雪,元月里连风都是暖和的。
新绿扶风,嫩芽出青,史艳文沿着来路慢慢地走,静静地走。
解锋镝今日应该不会去天月勾峰了,史艳文想,不动城,幽界,这两个地方走动完了,今天就过去了。
他今日也可以晚些回去。
走在山间,走在水缘,都没有区别。走在太阳下,走在月光里,都没有区别。
月笼寒烟时,他终于走到了天月勾峰。
看到了瀑布下莲香泛滥的人,站在瀑布的另一边,阴影覆盖了他整个身体。
“你去过幽界了?”
解锋镝不发一语。
史艳文就站在瀑布前,水瀑冲击寒潭的声音在耳中肆虐,两人之间,只数步之遥。
沉默许久,一把破裂的折扇在月光下摊开,瀑布溅出的水花在荷叶上盛开,像是昙花一现。
捏着扇子的手泛着寒气,骨节嶙峋,仿佛在极力控制自己的力道。
史艳文又问,“你怎么了?”
气氛越加寂静。
不回答就罢了吧,史艳文闭了闭眼,他今天很累,对着解锋镝,多说一个字都是累的,也不愿再多问了。
他什么都不想听了。
他转过身,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折扇合拢的声音急促响起。
不及反应,双臂连同身体都被笼罩进了另一个人的身体。
圈住他的手臂很冷。
他站了多久?
史艳文微微回头,只见书生儒冠,他的前额深埋于自己肩胛内。
“……你怎么了?”
解锋镝还是没答。
莲香萦绕在鼻尖,顺着血液穿透心脉,几乎浸染了他的全身上下,史艳文苦笑,挣扎着在他怀里转过身。
对上解锋镝稍稍抬起的脸,向来深邃的眼眸里纠结而不舍。
对视半晌,解锋镝偏头压了下来。
吻,还是咬?
史艳文克制住自己的声音,抬手去推,解锋镝却用力锁住他的腰,突然后退。
扑通一声,冰冷刺骨的潭水漫过两人。
苦境虽然四季如春,可水还是冷的,冷得让人发颤,禁不住想去拥抱温暖。
史艳文冷了很久了,比他自己想象中还久,不是这几个时辰,不是这三个月,而是这十一年。
这个形同撕咬的吻在落水时就变得无限柔和,柔和到异常滚烫,抚慰无力的心和身体。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潭水顺着脸颊留下,他们现在一定很狼狈,史艳文看着飞流直下的瀑布想,没有人比他们更狼狈了。
他们一起从九界过来,一起没了记忆,一起丢了性命,一起重获新生,这么多的“一起”,连命运都绑在了一起。
但心就是远离了。
怎么能不狼狈?
既然已经这么狼狈了,那就索性更狼狈些吧。
史艳文闭上眼,抱住了解锋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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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聪明人之拙愚,谁能断其真假。
只怕,聪明反被聪明误。
道人长居天波浩渺,怒山沧海虽然只有道人一人,镇日无言道人也不觉得冷清,因为偶尔也会有意想不到的客人登门。只不过大多数人都是先送拜帖,或者直接秘法传音,除非迫在眉睫,大都不会直接闯进他的居所。
他是道门玄宗之首,单凭这个名号,任何人都会敬他三分。
史艳文是个特例。
他不仅闯进来了,而且还光明正大地占据了他的风波亭,双手枕着下巴,睡得不省人事。
衣裳不如离别时的利落,护腕缠住的衣袖滑到了臂弯,眉头死死蹙起,发冠未带,干练的黑发都被沧海夜雾透湿,只靠一根簪子固定住,像是慌乱之下胡乱整理又没整理清楚的。
冷到嘴唇发紫,却还保持着这个姿势纹丝不动。
客人背过手,不动声色地晃悠出了亭,好像根本没有看见过史艳文这个人。道人手中的拂尘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却也什么动作都没有做出,默默退出了亭中。
道人走得慢,快消失在天波浩渺时又回头望了一眼。
风波亭很单调,勾勒小亭的框架无一不呈现着沉重的色彩,他蓦然想起史艳文第一次来天波浩渺时的情景。那时他也是这幅模样,可又比现在体面得多,言辞从容丰神如玉,而非现在的形容萎靡。
客人对史艳文的印象也是如此,在某些层面甚至比道人还要深刻。
再怎么说,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史艳文至少是清醒的。
“好友看起来,似乎不是很平静。”
这种事就不必特地说出来了。
道人有些无奈,他知道素还真纵横武林数百年,办事的手段并非全都经得起考验,就如魔吞不动城的存在,只要确定了作恶者,便不顾一切杀之。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有时并非恶人的特权。
“家门冗事,招待不周,见笑。”
剑子仙迹并不介意,道,“无妨,只是事发仓促,弦首可有应对之法?”
“如何应对,还赖好友。”
“我?”剑子仙迹惊讶,“莫非弦首是想让我将他带走修道不成?”
道人看着他,“多日前艳文曾与三教先天有过面见,结果如何?”
剑子仙迹笑了笑,怪道当日只是清理史艳文身上的往生咒,却请了他们三人同至,果然是打的这个主意。
“史艳文武骨极佳,文采亦不差,温润玉质的确使人倍生好感,但道法自然,他之心事太重,怕是做不到自然,与道不合。龙宿是有几分欣赏史艳文的浩然气质,但史艳文和素还真关系密切,他想必是不会给素还真这个麻烦随意上门的借口的。至于佛剑,他的情况,我想你比我们更清楚……”
道人点头,“或许是因他身附往生咒涅槃新生,所以对常人多有加持之力的佛门力量,才会对他反有克制之力。”
“这便是了,他与佛有缘,却入不得佛门。”
道人没有任何意外,他既然早为史艳文考量来日,自然也明白这些事,“苍知此事强求不得,今日请好友前来,也只是为求一个确认。现下,苍另有要事,有劳好友奔波。”
相交多年,剑子仙迹自是了解他的意思,如此慎重,想来为之“奔波”的事多少有些严重。
“请说。”
“儒门有位外客,名唤戮世摩罗,苍想请好友去问一问……他这两日可有出去过,出去几时,回来几时,中间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儒门天下的事么,自然要剑子仙迹最适合打听。
剑子仙迹对这名字还有三分印象,对他做过的事更有十分敬佩,所以一听便听出了端倪,“莫非此人要寻的人,就是史艳文?”
“是。”
“若打探清楚,你待如何?”
道人看着沧海波澜沉默片刻,面色越冷,“人若做了错事而不知悔改,是要受到惩罚的。”
……
残霞忽变色,游雁有馀声。
夕阳红透芦花,赤霞在江面划出梦幻的一笔,史艳文折断芦苇枝抽瓤去芯,嵌入草片,折了个简陋的笛子。
笛声忐忑不平,还不如随手摘下的草叶吹起来好听,白费了一番功夫,史艳文叹口气,不知从哪里拽出来一条水草,往芦笛上缠了缠,扎了个独木舟的样子出来,又抛进了水里。
芦笛太轻,落在水面时连水花都没溅起一个,飘飘荡荡地就逐着江涛远去了。
看吧,费尽心力的东西,到头来也得不到个善终。还不如妆点精神,放任自流。
他才这样想,那芦笛水草就勾住了懒懒躺在水面的莲台荷叶上,随着荷叶上下浮动不停。
“……”
史艳文盯着那被勾住的地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去拿,似要把东西给夺回来,可他忽略自己与莲台的距离,整个人都扑通一声栽在了水里。
这才算清醒过来。
回神看向莲台上,佛者正静静看地着他,未置一语。
史艳文无比尴尬,修炼中出神也就罢了,还扰了佛者的清修。他伸出手扶住水榭边缘,没想到佛者突然用拂尘在水面一扫,就好像凭空多了只看不见的手,托着史艳文的身体,送上了莲台。
冰冷的江水沾湿了佛者的衣服,佛者恍若未觉,他神情肃穆,宝相庄严,看得史艳文心里颇为不安,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要盘膝坐好,等着聆听佛者的“教诲”。
“艳文鲁莽,打扰前辈了。”
佛者将拂尘横在膝上,轻轻叹了口气,“你想做什么?”
史艳文眨了眨眼,“晚辈不懂前辈的意思。”
“秦假仙的话让你多心了。”
“……”
佛者又问,“你想做什么?”
史艳文垂眸,眼角余光里芦笛正纠缠在莲座之下,不得自由。半晌,他看向佛者,怡然不惧,“无论我要做什么,前辈都无法插手,不是吗?”
倒是直接。
“是吗?”
佛者看着面前倔强的白衣青年,慢慢抬手……
江水的寒冷在瞬间蒸发不见,连同这雅致水榭也开始了震动。
“等等!”史艳文脸色一白,“前辈……这幻境与我心境相连,若是强行破坏,艳文说不定将会自此刻陷入沉眠,前辈可要想清楚。”
佛者止住动作,语气隐然已有了几分严厉,“如此冒险,意欲何为?”
史艳文顶着压力,半点不肯退让,“前辈,晚辈没有冒犯的意思,这处幻境虽然隔绝外部感知,可也能助前辈安心修行,艳文只是希望前辈不要插手而已。”
肃穆更添凝重,佛者伸出手指,史艳文紧绷了心神,他没想到佛者会这么快察觉,手指离他眉心越近,盘坐的身体就越动弹不得。
佛者好像在生气,又好像不是,手指逼近眉心的刹那,史艳文只觉浑身寒毛都要竖了起来。
可这压迫感却在达到顶峰时,消失不见。
精神的松懈让身体有了偷懒的借口,史艳文瞬间失了力,手指发颤地摸了摸眉心。
“这是?”
佛者收手,叹道,“既然有所筹谋,便更要保重精神,此术常驻,可助你减少恍惚失神之症状。”
史艳文愣住,“不是……要阻止我吗?”
佛者摇头,“你可恨他?”
“没有!”
“……”
猝然一怔,史艳文露出苦笑,“我只是觉得累,很累,艳文曾在战场殚精竭虑、出生入死,最为疲惫的时候连水都难以喝下,可就算是那个时候,我也觉得比现在好。”
“你在逼自己做出选择。”
“是,也不是。”史艳文道,“我从来都没有选择,正如素还真,私情和大义之间,他也没有选择。我选择的是九界,素还真不用如我般左右为难,不过是因为他本来就身处自己的世界,他当然不用担心顾及不上!可我不行,我的孩子,兄弟,朋友,我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个世界,我必须要回去。”
“所以你要报恩还情,欲了断因果。”
佛者也同样直言不讳。
蓝眸在佛者的拂尘上定住,史艳文复杂的情绪里莫名多了一些窘迫,“艳文也知道,自己选择的方法……很荒唐。”
佛者默然。
“还情”?
这方法岂止荒唐,史艳文妥协的原因若真如他所说,无疑是用最冷酷残忍的利刃刺了解锋镝一刀。
可叹这刀插进解锋镝的胸膛,解锋镝或许还将他当成真情诺诺的认可。这是解锋镝相信的“殊途同归”,却是史艳文选择的“分道扬镳”。
解锋镝一定想不到史艳文会用这么鱼死网破的“计谋”,而史艳文确实用了,并且极其决绝!
他向来温文自忍,可一旦用计,就让他人胆战心惊,他之心性,在异世和聚魂庄的摧折下,或多或少要凉薄些了。
——既然已经这么狼狈了,那就索性更狼狈些吧。
快刀斩乱麻最爽快的途径,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视线稍移,史艳文又扫了扫芦笛,抬起头道,“毕竟艳文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他笑了笑,怅然神色显露无遗。
三个月,枯半身预计的灵珠大成的时间是三个月,他便用三个月真身,还素还真十年记忆陪伴之情,此之谓——“报恩,还情”。
佛者却目光如炬,不紧不慢地开口,问他,“你是不是已经用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
“……”
“‘当初指雁为羹,充饥画饼,道无情却有情’,”佛者仿佛已能预见到不久之后的结局,惋惜道,“史艳文,苦海无边,回头尚不晚。”
此计成,伤人伤己不算,此生恨憾难全。
额间的佛印化作了朱砂埋进皮下,史艳文试着朝海中打了一掌,果真于功体没有什么影响,反而在收功时如有清流走遍全身,运功倒比以往还要顺遂。
“前辈真的只是要帮我静心……”
也是,出家人不打诳语。
只是,既然不认同他,为何要帮助他?总不能是因为佛门讲究“随缘”吧?
报恩还情。
这理由的确荒唐,就算是报恩还情,就算是被秦假仙刺激,史艳文也不至于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其实他更想做的,没有那么复杂,他早已为之努力许久,整整十一年。中间的代价,有生命,有灵魂,还有……身体。
这次,他不会向任何人求助,任何人。
“艳文。”
清冷淡然的声音打破了海潮翻滚下的寂静,史艳文掌心惊缩,慢慢转过了身,浅笑道,“兄长,艳文又来此叨扰了。”
道人站在背后,不知多久。
“何时来的?”
“刚来不久。”史艳文笑了笑,“不过,马上又要走了。”
道人似乎有点意外,“可是有要事来此求助?”
“并无要事,”史艳文低下头,指腹在手腕上摩挲收紧,断然否定,“只是心血来潮,来此看看而已。”
道人再道,“若有困难,不必瞒我。”
骗不过的。
情绪失控之下,任何的决定都可能是让人追悔不及,史艳文当下深以为是。既然左思右想终无法避过,史艳文便只能随意寻了个理由,“其实艳文是想去荆棘山看看,路过天波浩渺,顺道来探望探望兄长而已。”
“……”
“……”
道人的表情即便再清冷史艳文也能看出来“不信”两个字。
气氛有些尴尬。
“咳,艳文——”
“去过了吗?”道人突然问他。
史艳文怔怔道,“正要去。”
“我陪你。”
“这……不必麻烦了吧?”
“不麻烦,走吧。”
荆棘山的位置离天波浩渺很远,但对道人和史艳文来说,以轻功来回一日便可。不过,多了道人盯梢般的目光,这一日未免就过于长久了。
史艳文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大半天,其实也只有一个时辰而已。
“左边。”
“嗯。”史艳文无意识地往左转。
“是错的。”
“嗯?啊!”
方才迈出一步的脚登时踉跄,史艳文就看到一个凸起的断木桩子戳在眼前,连忙旋身侧开,定睛一看,想是不知哪里的山野樵夫,砍柴砍得多了背不动,直梆梆插在地面,还颇有情趣地摆了个人形。
史艳文又尴尬又想笑,没成想转得太急,扯动了腿脚的酸痛处,脚止不住往后倒退停不下来。
道人眼疾手快,拂尘一卷缠住史艳文的右腕就让他站住了脚。
“怎么这么不小心?”
史艳文垂下头,实在没好意思再看道人,声音却还从容镇定,“艳文在想其他的事情。”
“其他的事情,自然该其他时候想,”道人收回拂尘,代替史艳文做了那领路人,“这一路回去,可有急事?”
“无。”
“既然无,那就慢慢走。”
“是,兄长。”
道人略略回头,见史艳文还是埋着头,正捏着方才拂尘卷过的地方出神,“很疼?”
史艳文抬头看他一眼,忙又匆匆垂下眼帘,默默将手放回了身后,云淡风轻地笑开了,“不疼,很温暖。”
云淡风轻?
若真是云淡风轻,便就大好。
道人沉默了片刻,道,“天波浩渺夜里寒气重,日后倘或半夜即至,直入客房即可,不必在外等候。”
“艳文到时,恰值玉兔高升皓月千里,看得入迷,才会忘了。”
“哈。”
“兄长笑什么?”
“艳文可知,元月的天波浩渺,若不启用阵法,其实是见不到月亮的?”
“……不执于相,不取于相,心中有月,看不看得见月,并无区别。”
道人从善如流,“这样说来,是不是在天波浩渺,对艳文来说都无甚区别?”
史艳文眼波微动,“兄长不必激我,须知在艳文心中,天波浩渺自然是和别处不一样的。”
“苍为何要激你?”道人问。
史艳文扬了扬嘴角,“必是艳文在哪里失了礼数,惹恼了兄长,教兄长生气,又不好明言。只是艳文愚钝,不明就里,便先为一告罪,才好再向兄长讨教了。”
史艳文说话是好听的,熄火宁神效果最佳,但细细一想,其实除了缓解矛盾,什么重点都没触及。道人对他避重就轻的功力早有了解,也不希望能从他口中得出什么事实真相,只停住脚,矗立不动。
地面的旋儿风吹起拂尘。
道人伸手,接住了一片羽毛,金色,只比小指长一点。仰面望去,手掌大的鸟儿正停在枝头,歪着脑袋瞧他。
荆棘山还很远。
怕是去不了了。
史艳文微微侧头,蓝衣书生停在他身后,对道人拱手行礼,“弦首久见,解某……来接艳文回去。”
道人不言不语,亦不回头。
鸟儿扑腾着翅膀停在史艳文肩上,啄了一缕黑白交错的发丝。
史艳文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轻盈舒缓的心情也如林间流窜的暖风一样悄然沉重,嘴角重拾的微笑不及扩大,便消于无。
“你来这儿做什么?你从哪儿来的……”
他翻开鸟儿的翅膀看了看,伤口已经不见,翅膀下也不见血迹,崭新的皮肉泛着粉色,小眼珠子里一如初见的镇定,或者说,一片死寂。凑近了看,这鸟儿简直不像个活物,无论是气息,还是眼神。
他喜欢这只鸟儿,哪怕他来路不明,甚至来者不善。
“我只是出来走走而已……”他又开了口,却不知是对谁,湛蓝的眸子里幽暗一片,“马上,马上就回去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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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锋镝听出来的佳音,史艳文道不完的犹豫。
这一步,走不走?
落瀑生烟,楼阁飞霞。
居高临下的视角看不到寒潭,只能听见潭水被冲击破碎的声响,澎湃的白练咆哮着一泻而下,凶猛得像要击裂地面,旁逸斜出的水柱撞开了花,耀出光芒万丈,看得久了,眼睛就会发酸。
所幸,他也不是真心看它。
也看不了多久。
解锋镝担心他的身体,他也只看了片刻,就被请回了屋内。于三步之遥,揖手轻语。
“天寒夜冷,一日奔波,艳文,进去吧。”
史艳文开始只当没听到,等解锋镝又说了一遍,他干脆闭上了眼睛,解锋镝说第三遍的时候,史艳文往前踏了一步。
他本就站在悬崖边,前面哪里有他的落脚地?
解锋镝擒住他的手臂时想发怒,可火气被瀑布飞奔的水汽一冲,什么怒气都烟消云散了,小心翼翼又下了死力牵他进屋。史艳文被按着肩膀在窗前坐下,解锋镝就远远地靠在门后,屋里一根蜡烛都没有,窗纱整整齐齐地挽在木嵌上,月光穿过窗柩阁,在手心洒开。
这画面好像在哪里看过。
哦,对了,在九界,在聚魂庄,在那个属于他的暂居之地……
他执起素还真的手,放在寒意透骨的月色下细看,本该毫无暧昧的动作,素还真却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惊得他一阵哑口无言。
——我可以帮你!
过了这么久,他都记得这句话。
那一刻的素还真,那一刻的史艳文,不可否认齐齐有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心动,感情的变化就是在那一刻开始。
然而这句话又派上了几分用场?
他是承诺帮他调查聚魂庄,可实际行动还是道人在主导,他承诺替他找寻回去的线索,可却用隐瞒欺骗处处阻止。他的承诺,是名副其实的枷锁,什么入魔什么戾气,不过是私心之上冠冕堂皇的借口。
事到如今,同样的错误史艳文不可能再犯第三次,他不会再要他的承诺了。
史艳文快靠着窗柩睡着的时候,解锋镝从背后搂住了他,力道大得很,似要把空气都挤压出去。暗云遮住月色,一只手又慢慢挪到了史艳文的身后,在肩胛骨上流连忘返。
史艳文侧身抵着他的胸膛,这姿势与昨夜如出一辙,让他睡意全无,蹙眉冷问,“你做什么?”
解锋镝还记得,这身体受不住时,这片肌肤下的起伏很好看,很好看,不过他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我不会道歉,”他停下手,凝视着史艳文的蓝眸,道,“我给过你抽身的机会,是你没有拒绝。”
该死的没有拒绝,箭在弦上,谁能拒绝?!
史艳文嘴唇发颤,不知是羞是气,脸颊泛红,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解锋镝柔和了神色,托着他的肩膀往屋里带,目光始终没有移开过,“艳文,你现在的神情,和昨夜……很像。”
“……”
“所以,不要轻易用这样的表情看我,不然,解某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安静的手肘蓦然一动,窗纱在这瞬间散开,模糊了屋内两人交错的身影,拳掌相接身影断断续续响起。
声音渐停,窗纱辄止。
史艳文闭了闭眼,不发一语地坐在床边,解锋镝好笑地揉了揉肩膀,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被衣袖紧紧包裹的臂膀,“这是报复?”
“报复?”史艳文似看着他,“艳文若是要报复你,你这条膀子就该卸了。”
解锋镝脸色稍霁,不紧不慢地踱步道史艳文身边坐下,义正言辞道,“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史艳文冷笑,“艳文犯下血腥杀戮时,你又何曾见到过?”
解锋镝表情不变,嘴角有了一点笑意,一边伸手去解床帐,一边道,“解某是说,你卸了它后还要装上,很麻烦。”
“……”史艳文看着他的动作,“事实总有意外,也许有些事,连艳文都不能控制其发展呢?”
“这倒是有可能,”解锋镝又去解他那边的床帐,“只是解某相信,即便真发生了意外,艳文也必定是以保全他人性命为先。”
史艳文眉间又紧一分,看着已经准备脱鞋的人,“……你今晚,不去不动城吗?”
解锋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艳文在想什么?”
他还能想什么?这世上哪些人在初经巫山云雨后同床共枕时不会有此疑虑?遮遮掩掩反倒让人觉得他是在期待一样。史艳文瞪了他一眼,“你不用去不动城布置古原争霸之事吗?”
“那时昨天的事,而我已经解决好了,”解锋镝慢吞吞地开始脱衣服,“现在,只要等,等这摊浑水浑到一定地步,不动城才好浑水摸鱼。”
“那幽界呢?”史艳文又问。
“无巧不成书,山海奇观里面神材密药举世难寻,若要救风之痕,就必须要取得其中一物。”
“所以你便乘机将幽界引入此乱局,让他们代你搅乱局势,好坐山观虎斗?”
“是。”
“他们会乖乖听你的话?”
“他们需要风之痕。”
“为何?”
“因为风之痕知道一桩秘密,必须要救活他,才能得到这桩秘密。”
“所以——”
“艳文。”
“嗯?”
解锋镝已经躺进里侧,叹息道,“睡下再说。”
史艳文微顿,慢慢垂下眼帘,强忍着注目的视线褪去衣裳躺在床上。天月勾峰上只有一人的居处,连床也是偏小的,两个成年男人挤在一起还勉强,可头发、视线、呼吸,哪一样都是避不开接触的。
现下谈论正事,自然也不好背对彼此,不然没什么也像是有什么了。
好在地方够暗,虽然对他们来说这点黑暗完全模糊不了什么。
解锋镝还是能看见史艳文垂下的眼帘,史艳文也能感受到脸颊旁温柔的呼吸。
“所以……”史艳文顿了顿,继续道,“你要利用不动城得到山海奇观?”
解锋镝许久才开口,“是。”
“太冒险了,而且,不具备优势。”
“却也最为有利,山海奇观可混乱世道的奇珍异宝太多,不能落在心术不正之人手中,而唯一几个可以信任的参赛人选,大都势单力薄,可托付也难以保全。”
“并不全是。”
“哦?”解锋镝凑近了些,“你有人选?”
史艳文暗暗看了他一眼,“我先与你说说我去天涯半窟的事吧,她也有句话,要我转答给你……”
……
“阴阳婆……”解锋镝道,“她的确是最值得信任的人选,有不动城做她的后盾,也可以保全山海奇观。不过,如此一来——”
史艳文接道,“如此一来,这场游戏就会被彻底打乱,危险度也会上升,你怕不动城有危险,也怕我有危险,对吗?”
解锋镝又想靠近,不妨小腿上被人踹了一脚,只好不动,“你知道就好。”
“但这是不得不为的方法,”史艳文往后退了退,“只有游戏彻底大乱,你才有机会在众人虎视眈眈中设计联合,帮助枯半身得到山海奇观,同时,寻机重伤夸幻之父。”
倒也真如解锋镝的那句话——无巧不成书。谁成想灵珠大成最适当的宿体竟也是夸幻之父,只有将之重伤,灵珠才能顺利进入其体内,以伺破茧新生。
“……”
“怎么了?”
方才被小小地警告过,解锋镝却又近了近,史艳文皱眉欲退,解锋镝干脆勾住了他的腰,抢在史艳文发怒之前道,“之后,你就要去‘照顾’夸幻之父了。”
“……若是你觉得‘照顾’这个词过于刺耳,大可以说是‘监视’。”史艳文意味深长道。
夸幻之父重伤,必然要人救治照看,而灵珠大成,也要一个绝对信任之人跟随夸幻之父确保其不会察觉,想当然耳,如今的情况看来史艳文最为合适。夸幻之父必然会需要史艳文的能力,而史艳文也想报答佛者恩德,也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吧。
解锋镝笑了笑,藏住心里的沉重,“只是在想这件事情完结后的事。”
史艳文却是心里一松,事情之后,他就彻底与之解脱了。
报了佛者的恩,也还了素还真的情。
若可侥幸等到解锋镝恢复记忆,便趁机套出回到九界的方法,若等不到,就先去找他要找的人,建木说那人是为寻他而来,至少有五成可能会有回去的方法。
道人既说他天运造化异于常人,那就赌这一次。
他赌自己,不需要素还真的帮忙,也能回家!
“艳文在想什么?”
呼吸灼烫于颈侧,史艳文恍然回身,竟发现解锋镝已经靠得极近,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当即慌道,“你!”
解锋镝含住了他的耳垂一咬,轻笑道,“别担心,我给你时间。”
史艳文被这句话的深刻内涵给深深震住了,好半天后,脸色恶变,“方才说的坐山观虎斗,你准备旁观多久?”
“不多,这场武林乱局的参与者没有一个是简单的,多插一手不如多放一手,我想至少……也要一个月。”
所以,这一个月内,解锋镝只需作壁上观,偶尔推波助澜。
难得的清闲。
翌日天明。
天月勾峰飞来了一只鸟儿,鸟儿背上驼了个如坟墓般的草窝,草窝上镶嵌的紫珠在晨曦下璀璨夺目。
史艳文就看着它将窝扣在了房梁上,木屋的房梁没有不动城高,史艳文踩着柱子一个直腾就坐在了梁上,仔细观察那怪异的鸟窝。
纵使他博览群书,也没想出这鸟儿的品种,形体像是普通的麻雀,可哪有麻雀会有金色的翅膀?何况这鸟儿还通体冰凉。
想是他注视的视线太灼热,鸟儿忽然伸出了头,嘴边还挣扎着半截虫子。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吗?
鸟儿看紧了他,那虫子还流着绿色的脓水,史艳文盯着多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头皮发麻,鸟儿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点头将剩下半截吞了下去,史艳文总算好受了些。
须臾沉默过后,史艳文伸手想去碰他鸟窝上的宝珠,哪想还没碰到,那鸟窝忽然往前边移了两指距离。
鸟儿依旧伸着头,半点动作都无,鸟窝却动了。
史艳文想着那两只小爪子在鸟窝里横移的动作,笑意就兜不住了,和煦的笑容也如那熠熠生辉的珠宝一样,盛满了晨曦的光芒,好笑道,“我就碰一碰,你躲什么?”
鸟儿不管他,又避开了一段距离。
史艳文心念不改,还想去碰,门却蓦然喑哑作响。
“……”
解锋镝走了进来,门外还跟了个人,半只脚都踏进了屋内。先时恐怕以为史艳文还在睡觉,所以都轻手轻脚,没想到进门就望见一双悬在半空的脚,所以双双愣住。
史艳文挑眉,看他仰头失语的样子有些奇怪,“你看什么?”
解锋镝这才回神,屋外的人默默收回脚,假做不察。
“……下来,上面脏。”
鸟儿再次伸出了头,丁点大的脑袋总觉得有些不满的味道,多看了解锋镝两眼才收回去。
“脏?”史艳文在房梁上一抹,还特意伸手给他看了看,“脏吗?”
解锋镝失笑,伸手,“艳文,下来,有客人来了。”
他这幅模样,解锋镝看了尚可,外人可就不行了。
“……你挡着我落脚的地方了。”史艳文道。
解锋镝往旁边挪了一步,手却没收回去,史艳文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你再让开点。”
“这么大的地方,还不够你落脚吗?”解锋镝笑问。
史艳文眯了眯眼,再度在柱子上踩了一脚,身体一侧就滑出了房梁。解锋镝看准时机,伸出的手在他腰上一带,本该直直落下的身影立时偏了方向。
可他还没站稳,史艳文就顺势在他脚上一踩。
听见屋里一声闷哼,又一声轻笑,再一声饱含纵容的叹息,屋外人不由摇头,默默走向了瀑布方的石台。
半刻钟后,那两人才整理好出来。
解锋镝招呼客人坐下,煮茶焚香以候,史艳文对来人行礼,“赮毕钵罗,久见。”
具体算来,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
第一次巧合,第二次不了了之,这一次,赮毕钵罗是专程来找他的。
“你变了很多。”
解锋镝同史艳文对视一眼,有些秘密心照不宣,解锋镝倒了杯茶放在赮毕钵罗面前,“艳文功体特殊,故身体有返老还童之变。”
史艳文扯开话题,“阁下的剑呢?”
赮毕钵罗顿了顿,“先时为异识所害,身受重伤,佩剑有吾兄侠菩提之魂,为救赮……已经主动消散于体内。”
他其实想问的是剑上的魂,但这问题显然问得尴尬,史艳文方想致歉,就见赮毕钵罗身后一张与之相同的面孔缓缓升起,笑着看他。
“未必然,”史艳文敛眸道,“在艳文看来,阁下与当初,别无二致。”
赮毕钵罗不太懂。
但解锋镝懂,可惜茶水已好,耽搁不得。史艳文却压住了他的手,解锋镝知他所想,自然而然地便将这份工作让给了他,史艳文拿起了茶壶,为赮毕钵罗倒了一杯茶,送到他手边,“不知阁下今日来寻艳文,所为何事?”
赮毕钵罗道,“赮只是代行,为一人道谢和约定而来。”
“约定?”解锋镝微讶,“是妖市之人吗?”
“是,”赮毕钵罗道,“妖市有一人,曾受异识附体,还赖阁下当日将之擒住,才能被不动城救回性命,不致危害同门。”
“何人?”
“蹈足,鹤白丁。”
是涉足却沉思的好友,史艳文其实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为所应为,何况救下他的人,是不动城,与艳文无关。”
解锋镝摇摇头,“画蛇添足,哪比得上艳文以身犯险。”
史艳文横了他一眼。
赮毕钵罗笑了笑,“赮离开妖市时,他曾千叮万嘱定要向你道谢,以及,希望阁下能可见他一面。”
“有事相求?”
“非也,”赮毕钵罗道,“他说你曾落了件东西在他那里,需要亲手还给你。”
史艳文奇怪地哦了声,“什么东西?”
赮毕钵罗沉默了一下,“赮并不曾见过,不过,蹈足曾说,此物需要在特殊场合下打开。”
还要特殊场合?
解锋镝放下茶杯,问,“可是有危险?”
史艳文问,“什么场合?”
“对史艳文没有危险,”赮毕钵罗先回答了解锋镝的问题,而后看向史艳文,目光真诚表情坦率,“鹤白丁的意思希望能挑个好日子,能和阁下单独相处……最好没有素还真的参与。”
解锋镝:“……”
史艳文:“……”
当然原话并不是这样,赮毕钵罗只是凭着自己的直觉省略了几个敏感的形容词。
——赮毕钵罗,你记住啊,一定要约一个史艳文心情分外不错武力分外薄弱的好日子啊,最好是只有他一个人,素还真是绝对不能来的!
——为何?
——因为有了素还真,我可能就有去无回了。
——……好。
史艳文虽然有很多想问的问题,但是最后还是忍了下去,点头道,“近来艳文另有要事,恐有不便,向来蹈足隐居妖市并无大事,不如定在三个月后,可否?”
“地点呢?”
“嗯……此时此地,何如?”
“那就定下约定,三个月后,此时此地,不见不散。”
“三个月后,”史艳文笑道,“艳文在此恭候。”
阎王没,宿命了,九轮天毕,妖市新生。
赮毕钵罗早该回返妖市,滞留于此,便是为了此约定,而今约定业已成。赮毕钵罗站起身,对两人道,“中原事了,赮也要回妖市,解锋镝,史艳文,日后若要帮忙,尽可往妖市寻我,赮必倾力相帮。”
解锋镝站起身,揖手行礼,“素来承蒙多助,解锋镝在此谢过。”
史艳文最后一个站起来,顺便又给赮毕钵罗添了杯茶,道,“喝杯茶再走吧。”
……
妖市位于海外,只有重船硬舵方可前去。
赮毕钵罗站在船边,想了许久都没想到那杯茶的含义,而在他看不见的身后,一个黯淡虚影正飘然出现。
至于远在天月勾峰的两人,暂且无所事事,一个舞着扇,一个弹着琴。
半晌,琴声渐停,解锋镝停下扇子,将沉睡的史艳文抱入怀中。
目光随意地扫了眼进山的小道,身背重物的管家正气喘吁吁地攀爬而上,见着两人不由叹气,“你们倒是悠闲!”
解锋镝看着瀑布,问,“儒门怎么说?”
“事情还在掌控中,”屈世途搁下东西,道,“去时恰巧遇见了剑子仙迹,得他几句帮衬,让儒门龙首答应这段时间会保护好续缘,至于戮世摩罗……那孩子与史艳文的差别你也看到了,是个难以预料的变数。”
“那就好。”
“对了,回来的路上我还碰见了六弦之首。”
“弦首……”解锋镝回头,“他来了?”
“来是没来,就是托老屈我转达一句话,说是昨日他仍去了那座山,在那里看见有人祭拜过的痕迹,而且,痕迹很新,当中还有孩子的脚印。”
“……”
“他去什么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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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两相,欲分难止。
这真真假假,最怕就是感情的干扰。
屈世途给他们带了很多东西,比如不动城新得到的消息,比如……酒。
整整十坛女儿红,虽然史艳文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史艳文拍开一坛女儿红闻了闻,觑了两眼扛着锄头埋头苦干不知在挖什么东西的屈世途,视线投向了解锋镝,“素……解锋镝,你要试试吗?”
解锋镝目光闪了闪,“……你确定?”
嘴角欲扬又止,史艳文正经道,“你怕了?”
激将法要是对解锋镝有用的话,他早就死了几百遭了,不过解锋镝还是乐于接受他的挑战,毕竟机会难得。
他笑了笑,道,“你先喝。”
喝就喝,一个闻到酒味就会软倒的人,史艳文何惧之有?
酒坛子不大,两三大口就去了小半,解锋镝还是没喝,只是一味奉劝与退避,“青天白日,喝酒伤身,或有要事,该当如何?”
怕了就是怕了,说那么多做什么?史艳文对他的拖延政策心知肚明,故意走近了一步,“只是喝一两口,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你不是准备坐山观虎斗?此刻插手未免太早。”
解锋镝往旁边急急一撤,折扇顺着风扇去,略有些苦恼道,“噫,有备无患,才能以策万全啊。”
他的退让仿佛助长了史艳文的寻衅气焰,有些炫耀意味地狠灌了两口女儿红,脸颊都有些微红了,可精神似乎越来越好,还不忘言语之争,“一丝不苟确也不错,但也不必如此战战兢兢。”
说着,隔了四五步,酒坛子已经往解锋镝胸前扔了过去。
解锋镝原地转了个身,扇面接着酒坛又给送了回去,边退边道,“非也非也,艳文岂不知还有祸从天降这一说?还是谨小慎微才不至意外加身啊。”
话音方落,史艳文又攻了过来,“此处有三人,还有结界,你还怕天塌下来了不成?”
解锋镝与他拆招,一边欣喜一边无奈,史艳文这几日对他越见亲和是好,可每次接近都要实招实打就太麻烦了。
“天塌不下来,人却会掉下来。”
“谁?”史艳文嘴角微扬,“天外飞仙?”
解锋镝看他白衣飞扬,已有醉意,那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更加使人可爱,也忍不住笑,“天外飞仙只有他五分好看,另外五分俗世烟火才更让人印象深刻。”
说来说去,就是怕闻着酒味吧?
史艳文捞起酒坛子又连喝了好几口,这酒也不知是怎么酿的,上脸快,这么小半个时辰,他虽然不至于神志不清,但动作已经有些慢了。
解锋镝瞅准机会箭步上前,夺了只剩几口的酒坛子往桌子上一放,碰的一声,将兢兢业业的屈世途吓了个趔趄。屈世途连忙回头去看那瀑布前的两人,不由得嘴角直抽。
他是知道这两人近几日不知为何感情突飞猛进,但也不必大白天就在他这个老头子面前搂搂抱抱的吧?
简直成何体统!
满腔悲愤化作一个白眼,屈世途扛起锄头进了屋,和梁上鸟儿作伴。
看着对方好像平白得了巨宝的奸商一样低声乐个不停,史艳文一把挑起他的下巴,只隔着半个拳头的危险距离和他说话,“解公子,你给人点了笑穴?”
解锋镝丝毫不介意史艳文的放肆动作,回道,“史公子,这笑穴难道不是你给我点的?”
史艳文故意放慢了说话速度,同时心里又觉得哪里有些奇怪,“解公子可知,此举叫做栽赃构陷,殊为叫人不耻。”
解锋镝迎合着他的速度,“史公子可知,毫无证据的指责,和栽赃无异。”
四句话的功夫。
史艳文霎时想起上次推松岩里醉倒素还真的时间,终于察觉哪里不对,声音瞬间正常了,“你为何没醉?”
解锋镝目不转睛,表情里有种叫做“得意”的东西渐渐浮现,道,“说来奇怪,自解某复生伊始,便不再如以前般‘易醉’了,莫不是以前……教训太深,所以复生过程中便自我调节了?”
史艳文脸色由红转黑,然后又镇定了下来,一脸平静,“如此,艳文是否可以理解成……你在耍我?”
“误会啊,”解锋镝趁机蹭了蹭他的脸颊,而后猛然倒退,径自退往山道,“难道方才不是艳文穷追猛打、投怀送抱?”
难怪,难怪他方才笑得那般开心。
哈,史艳文的笑话,可不是那么容易看的。
目光微变,史艳文脚步轻挪,乍然消失于原地。解锋镝右眉一挑,折扇在手里转了个漂亮的花样,条件反射地加快速度,飞向山下。
解锋镝没有告诉他,其实推松岩醉酒这件事,他已经想起来了,还有很多事,他都想起来了。
屈世途想他们应该也腻歪地差不多了,哪想一出门,就被狂风扑脸,眨着眼睛的时候,隐约看见白衣人追着蓝衣人化光离开。
看起来像一个避一个阻,势均力敌,又各有千秋,短时间难分高下。
这怎么还斗起轻功来了?
屈世途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想起一件事,“回来的时候带只鸡!城里有几个人要过来!”
交错的光团差点撞到了一起。
……
匆匆是圆公子的护卫,若可称为护卫的话。
八面玲珑的护卫很多,可匆匆是最特别的那一个,因为只有他,得到了圆公子为他独自在八面玲珑独自开辟的居所。他于圆公子而言,是不同的,圆公子是他的信仰,而他,是圆公子最为推心置腹之人。
所以,只有最要紧最需要信任的任务,才会交给他。
此次的任务,是要请回一个人,一个早与圆公子定下约定的解锋镝,圆公子特地提醒过一句,若是史艳文也在,最好也一起带去。
他落地时,任务对象也落了地,三个人面面相觑。匆匆虽然不觉得哪里有值得尴尬的地方,但就是莫名其妙被一阵怪异的尴尬笼罩了。
“……匆匆奉公子之命,来此请两位前往八面玲珑。”
对面两人从容不迫地笑了笑,解锋镝先为调侃,“圆公子当真是准时啊。”
史艳文后为行礼,“有劳阁下了。”
这任务比他想象中要简单许多。
“等等等等……”
不,或许还是有点难度的。
匆匆转过身,看见一个战战兢兢的小孩走了出来,在他冷冽的目光下辛辛苦苦绕了个大圈,而后走到了解锋镝面前,“解解解解……”
“解锋镝。”史艳文实在听不下去那么多声的“姐姐”,替他说了出来。
小孩惊了一下,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封皱皱巴巴的无名信件,道,“这这这……是你你……”
孩子胆小,但动作精准,解锋镝非常温柔地伸出手,取了信件,正想说谢。
孩子一阵风似地跑走了。
史艳文颇为惊奇,“你认识他?”
解锋镝摇头,“应该只是个送信的。”
解锋镝打开信看了两行,事实上信里的内容也只有两行,只这两行,解锋镝便就皱了眉头,他将信件拿给了史艳文。
史艳文只扫了一眼就放下手,“你去我去?”
解锋镝道,“他要找的是我,当然是我去。”
“这么说……”史艳文看向八面玲珑的来使。
匆匆敛眸,抽出了腰间的连环铁鞭,“我家公子的意思是,两位,都要去。”
史艳文左手横在胸前思索了半晌,道,“我看,艳文一个人去便可,至于解锋镝,实有不得不去的地方,所以……”
匆匆已经准备好要动手了。
史艳文突然对解锋镝笑了一下,神色温和,“所以,屈管家的委托,艳文就实在无能为力了。”
方在暗叹史艳文近来对他笑意渐多,解锋镝就被这句“所以”给苦住了。
“艳文啊,此种任务未免……过于沉重了。”
“欸,常闻解锋镝武功高深莫测,智绝古今,不过此等家常小事,定不在话下,艳文鲁愚之辈,岂敢与苦境贤人争锋?”
这话说的解锋镝又好笑又舒坦,可惜面上不能表现出来。
他就算想表现出来,也来不及了。
泛着银光的铁鞭刷地劈向了他,解锋镝视若无物,从容离开。史艳文背手拽住了银鞭,回头轻笑,“这位小公子,杀气太重,恐不长久啊。”
其实除了杀气之外,还有愤怒。
这两人的自说自话,竟是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如何能不怒?
“他不能离开。”
“他可以。”
“你!”
“我跟你去,有我,与他无异。”
解锋镝已经快看不见人了,匆匆凶相一露,将银鞭轻放,那鞭子便同崩腾的海浪一样推向了史艳文的脸。史艳文半步后退,避过银鞭,单手运化,真气包裹着鞭子稍稍一按,凶狠的鞭子便如狂风下的劲草一样,猝然委地。
只这云手一招,便知深浅。
匆匆虽不甘,也只能收手。
“……阁下请随我来!”
史艳文诚心致意,“拙技一手,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银鞭贴着肩膀砸入地面,史艳文面不改色,信手拍了拍衣角上扑腾起的灰尘,道,“是艳文多言,还请小公子带路。”
“……哼。”
素续缘是在走神时被戮世摩罗抓住的,所以掉进泥坑并不是他自愿,能够在背后突袭时没有倒栽葱种入泥坑已经是他超常发挥了,到最后被人嫌弃地揪住衣领拖着走时,那个想法才在心口浮现——
很好,他突然开始怀念起曾经狂佞又邪气的自己了。
忍着耳边渣渣不停的讥讽和威胁,素续缘木着脸进了儒门天下,一路上都能看到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穆仙凤被他一身的脏臭惊得目瞪口呆,狂退三步,强颜欢笑,既想捂住鼻子又想捂住眼睛,可碍于礼仪问题又没法动作。
“素、素续缘,我先让下人带你去沐浴更衣,如何?”
“有劳了。”
戮世摩罗抱手嘲笑,声音一时高一时低,很是讨打,“需不需要本尊纡尊降贵给你递把刷子?”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前两天后厨刚刷过猪的,相当非常特别干净,你绝对值得拥有。”
素续缘不动声色,深吸口气,“那怎么好意思,”素续缘也顿了顿,“家父教导过续缘,君子不可夺人所好。”
一阵压抑的窃笑吃吃响起。
笑得戮世摩罗抬脚,素续缘搬起手边的凳子下意识扇了过去。凳子当场碎成了残渣,戮世摩罗强忍着腿上的剧痛冷笑,“也不过如此嘛。”
素续缘不理他,看向穆仙凤,“这凳子……”
穆仙凤笑道,“算在他头上。”
戮世摩罗大翻白眼,“债多不愁,本尊怕你们不成?”
沐浴之后,那身令人反胃的恶臭还是围绕在身边,穆仙凤想了想,委婉地劝他先在客房待个两日,日常三餐到宿醒安眠都有人拿着乱七八糟的香在他房里点着。
第三日,素续缘的才得以离开客房,不过不是他自己主动出去的,而是被破窗而入的戮世摩罗拉了出去。
“哇喔,我还以为自己带了个大家闺秀回来了呢,没想到居然是个看不出来的男人啊?”
素续缘已经调整好情绪,重拾了三日前的温和乖巧,不去追究他为何正门大开却要走窗的行径,反而贴心地替他倒了杯茶,“辛苦了。”
戮世摩罗嘴角一扯,大大咧咧的坐姿充满了不羁,茶水一眼没看,“我听说你学医?”
素续缘眼里藏着笑,“略有小成。”
“医毒不分家,本尊怎么知道你这茶里,有没有放什么毒药?”
“这样啊,”素续缘想了想,来都门口,招招手,“阿黄,来。”
阿黄是客房丫头养的一只狗,纯正黄毛,小巧可爱,挺招人喜欢。素续缘笑眯了眼,把茶杯放在墙角,“那人不识货,你喝。”
戮世摩罗撇了撇嘴,同时又多看了素续缘几眼,神色渐渐平静下来了。
有了儒门天下的帮忙,他也有了更多机会去了解这个武林,当然,对素续缘的过去理所应当被列入他探究之次,其首为史艳文。
素续缘,素还真唯一的儿子,一出生便被迫与父母分离,历经揠苗助长、死而复生、为父代刑等重重磨难,中间与其父素还真甚至有过不死不休的对抗,最后竟还与素还真得了个“苦境模范父子”的称号。
现在是聪明乖巧慈悲济世的小可爱,曾经是骄傲叛逆狂妄邪气的“天下第一”。
不过,戮世摩罗实在想象不出他的叛逆和邪气,顶多逞逞口舌之厉,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喂!”
“吾名素续缘,”素续缘头也不回,摸着阿黄的脑袋道,“阁下不是无端来此吧?”
戮世摩罗摸了摸左眼上的眼罩,墨绿色的头发隐有两分刻意忽略的在乎,懒懒地望着窗户,翘着二郎腿,“本尊日理万机,哪像你闲着没事干独守空闺。”
“……”素续缘暗暗叹息,这孩子比他当年还要别扭,忍不住另拿了个杯子,又给倒了个三分满,推到他面前,“有关史艳文的消息,我要向你道歉。”
戮世摩罗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反应了过来,冷冷笑道,“呵,你不说我还忘了,虽然本尊并没有相信你的话,但欺骗修罗国度的魔尊,你胆子不小啊。”
素续缘眨着眼睛,“你没信?”
“我为什么要信?”
“既然没信,你为何会气到失去理智?”
“……笑话,本尊只是一时手痒。”
狡辩,绝对是狡辩。
素续缘在他对面坐下,认真问,“在九界聚魂庄的事是不是已经真相大白了?”不然他那时也不会如此简单就相信了。
戮世摩罗满不在乎,道,“罪魁祸首自己熬不住了,出来忏悔请罪,可惜啊,他那个同聚魂庄一同消失的儿子是再也找不回来咯!道域唾手可得,却因为无聊的亲情而放弃大业,只差一步就被银燕砍成两段了,俏如来却说为了道域要暂时留下他的性命,真是‘顾全大局大仁大义’啊,让道域感恩戴德的感觉一定万分舒服吧?嘁……”
门口的阿黄瞅了瞅两人,摇摇尾巴走了。
素续缘静静饮茶,努力记住那几个没听过的名字。
说了半天,戮世摩罗终于察觉到这过于安静的气氛和自己口干舌燥的嗓子,提着茶壶灌了一口,“现在,该本尊问你了,你最好老实回答,不然,后果本尊也不敢预料哦。”
素续缘点点头,坦然无畏,“请说。”
“第一,”戮世摩罗又看向窗边,“他活得还行?”
素续缘紧盯着他的侧脸,“我离开天月勾峰的时候,他只是在昏睡而已。”
戮世摩罗表情纹丝不动,“……第二,素还真和他什么关系?”
这个就不好说了。
素续缘踌躇许久,选了个折中的态度来回答,“他们是非同寻常的朋友。”
蓝瓷茶壶碎在地上,戮世摩罗刷地站起身,“朋友?是在史艳文还有救时给他一掌的朋友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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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睛之笔一落,就只前尘后事如何。
幕布将落,谢君语。
春季始业将至,儒门天下布下文告,议八岁以上、十五岁以下愿入学者,可入幼学;十五岁以上,过试集,服百士,可入成学。勒士子学师集于儒门天下,考幼学子,施仪于众人。扫除、落塌、迎门、制具,备齐笔墨纸砚,充实五经六艺,开场拓市择服,令各台院空置,以飨嘉宾,以宴众人,备孔祭,嫁游行。
孔祭将近,即刻便将车水马龙。
上位者将请诸好友共襄盛举,中位者抱诚守真各司其职,下位者一丝不苟整合待命。
当此之时,儒门天下诸人慎重行事,无人不忙。
素续缘匆忙中与梅知寒擦肩而过,戮世摩罗显然已成院中熟人,梅知寒带着几辆装满食材的推车经过时不小心看见了他,眼里登时燃起了熊熊烈火。
“臭小子你给我过来帮忙!别一天到晚瞎晃悠!”
戮世摩罗不打算跟她纠缠,转身往房顶上一跳,手上还拽着素续缘的衣领。素续缘在房顶上拍开他的手,皮笑肉不笑道,“续缘轻功尚可,不必阁下帮忙。”
戮世摩罗挑眉,“不用拎包袱也好,本尊乐得舒坦。”
梅知寒眼睛一竖,还想再说,碌碌行车就停了下来,浩浩荡荡涌上来一群人,卸货的卸货,送水的送水。
“梅姨,今天报名的人多,管家吩咐下来,让我们多备些饭食,快别跟那小子墨迹了。”
“就是,”又一人道,“梅姨你要是再逼他啊,指不定什么时候我们的夜宵里又有瓜子壳了!他爱玩就让玩去吧,留在这儿说不定还给我们添麻烦呢。”
他一说完,一群人便哭笑不得,禁不住七七八八地也抱怨了两句,笑声稀稀落落,怒意倒不多。
梅知寒笑骂道,“怎么着,瓜子壳还吃开心了?都堵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把东西搬进去,等会上面来催,看不把你们急死……”
“哈哈哈,知道了!”
笑声传出了老远,热闹喜庆别有味道。素续缘看了眼下面行色匆匆的下人,东一团西一众,热闹得很,高墙后更加宏伟的内院中,又是与之不同的寂静安宁。
戮世摩罗从屋顶掠过,切了一声。素续缘饶有兴趣地回头探究了两眼,摇头道,“奇也怪也。”
“有什么奇怪的?”戮世摩罗道,“养着他们又不是吃干饭的,像诸葛亮这种讨厌的聪明人上位者,事必躬亲的结果如何?还不是累死了。”
“我是觉得你奇怪,”素续缘意味深长道,“你说,像你这种跳脱不羁的性子,说话又刁钻气人,怎么他们还这么喜欢你呢?”
“喜欢?!”戮世摩罗一个趔趄落到了地上,差点倒仰撞上院口的小门。
素续缘被他的动作逗得一乐,也轻飘飘停在地面,“你仔细听过他们谈起你的口气吗?就像在谈论一个顽皮的孩子。”
戮世摩罗被他的形容深深恶心到了,一手推开了旁侧小门,很是不屑,“……废话连篇,抓紧赶路!”
素续缘拉住了他,“你……确定?”
戮世摩罗回头,“本尊看起来像在说笑?”
“如此贸然行事,欠妥。”素续缘还是有些犹豫。
“你怎么这么麻烦?”戮世摩罗挥开他的手,阴阳怪气道,“不就是去看看表演,本尊都亲自去邀请你了还要怎样?要不是看你在房里待太久谁愿意找你,实在是伤我好心呢。”
素续缘眨眨眼,“可我们没有请帖。”
戮世摩罗挑眉,“你是谁?”
“……素续缘。”
“你老子是谁?”
“……素还真。”
“这不就得了?”戮世摩罗赶紧将他拉出来关上门,吊着嗓子道,“别磨磨蹭蹭,时间不等人诶,快走快走。”
素续缘被他拉出来小门,半晌无语,“我说,你不会是专门找我背黑锅的吧?”
戮世摩罗捂着胸口往后跳退,像是被他惊着了,连忙讨好卖乖,“哇咧,本尊可是九界修罗国度三好帝尊呢,怎么可能做这种敢做不敢当又没品的事?”
这个弟弟略麻烦。
素续缘叹口气,只好向着人声鼎沸的方向走,边走边道,“你这一身魔气能收起来吗?”
“简单。”
“能否顺便把‘本尊’两个字也一同收起来?”
“容易。”
“……你方才说的‘三好’,是哪三好?”
“哦,这个啊,不就武功好性格好相貌好?”
性格好?素续缘望望天,他猜修罗国度必是个相当宽容友爱的国度。
……
云帘清昊。
这地方暂时住着一个人,他叫墨倾池,乃为儒门圣司,曾设计让一页书身亡,让叶小钗险些身亡,现在,又设计了风之痕的弟子以威胁,换得解锋镝来此一见。
解锋镝整冠清嗓,道,“解锋镝赴约来迟,还望圣司海涵。”
“不迟,比在下预想中要早。”
清冷肃穆的地方倏有残风轻抚,有人缓步走出。
雪白衣裳外还有一层锦缎纹卦,飘逸的白色长发仅有一顶金龙双头冠锁住,眉清目正,刀削面貌,看起来颇有几分孤高和贵气威严。他背囊长剑,时有笑意疏浅,眉角亦有兵中君子的攻伐之气。
虽说人不可貌相,但这样的面貌出去,还未说话便先给人三分正气凛然的错觉。这样的人,解锋镝实在没想到他会设计一页书遭逢大难,也实在想不出他这样做的理由。
墨倾池引他入内,既不奉茶也不请坐,站着开始了寒暄,“我听闻阁下乃古原争霸副主持,还当近来风波不断难有时间赴约,本已准备好多等两日,没想到阁下来得如此之早。”
解锋镝摇着扇子,暂且未没挑明来意,道,“解某得人分忧,自然有了空闲。”
“哦?莫不是那位横空出世的白衣至交?”
“阁下亦有所耳闻?”
“只是猜想,或许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
解锋镝笑了笑,“他为人低调,鲜少出世,没想到还能与圣司有过面见,稀奇。”
这有什么稀奇的?墨倾池看着他,不紧不慢道,“难道罗公子的交友情况,也在解锋镝必须了解的范围之内吗?”
此话有诡,解锋镝声色不动地另择重点,“他姓罗?”
“他姓罗,叫罗碧,”墨倾池笑了笑,“至少,月前我遇见他时,他是这个名字,且与流言中的风流浪客大相径庭。”
罗碧,是在雪山之上,史艳文故作口不能言,在他胸口上一笔一划写下的名字。解锋镝扬了扬嘴角,眨眼又压了下去,虽然他很想知道这“一面之缘”的细况,但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于是道,“艳文能与圣司相识也是有缘,不知,能否看在这段缘分之上,给解锋镝一句实话呢?”
这才是正题的开始。
墨倾池背过手,忖度片刻后,问,“你受邀来此,就是为了要句实话?”
既然有所犹豫,便知这实话也并非难以启齿,或许此前种种,皆有苦衷所致,但错即是错,当中的责任与动机还是要分清楚。不过,现下还是人最要紧。
“黑衣剑少呢?”
“他很好,”墨倾池侧目看他,“只是被点了穴,并未有任何伤处。”
如此便好,解锋镝松了口气,“说罢,圣司如此大费周章邀请解某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在下只是想要一封推荐信。”
“推荐信?”
“事实如此,”说不出是无奈还是好笑,墨倾池叹了口气,“在下欲修单锋剑,而单锋剑大成其人忧我善恶,请以武林明宿素还真或一页书之推荐,方可教授,是以墨倾池来此援请。”
“……”
单锋剑,修习外形与扶桑刀有所相似,修习功法容纳刀剑优势,为时下武林追捧,确有其出众之处,然刀剑各修至臻,单锋双锋又有何异?墨倾池自诩醉心剑法顶峰,留意于此并不意外,若凭他曾帮助过不动城对付九轮天之事来看,要封推荐信,不难,可惜了……
墨倾池乃儒门圣司,做事正派,如今竟为了封推荐信而来威胁解锋镝,确也好笑。只这善恶难分,若心怀恶念之人得到了,只怕为祸武林。
可,墨倾池此人,善恶何定呢?
解锋镝想了许久,问墨倾池,“阁下当初设计前辈与好友,也是为了单锋剑?”
“是,”墨倾池敛容,“我所助力之人,恰习单锋。”
“……就为了学习单锋剑,不惜一切代价,甚至罔顾人命?”
“……是。”
“我不信。”
“……”
解锋镝笑了笑,又上下打量他,“解某对自己的眼光还是有几分自信的,阁下并不像是为了追求剑道顶峰而不择手段之人,背后必有更深层次的原因,若不能告知,解某这封信怕是很难写出来了。”
威胁反被威胁,墨倾池淡淡道,“黑衣剑少的命,你不要了?”
“我说过了,阁下并不像是为了追求剑道顶峰而不择手段之人。”
墨倾池静静地看着他,半晌,突然失笑,“素还真之人格魅力,墨倾池今日算是领教了。”话音未落,忽然又揖手弯腰行了大礼,“一页书与叶小钗之事,在下日后自会回儒门受罚,今日,先向阁下告罪。”
解锋镝笑而不语。
墨倾池摇摇头,当面作态谁都可以,信不信却要看实际行动,他当然明白。
“我修习单锋剑,其实是为了解开一个剑阵,此剑阵在儒门颇为有名,我想解锋镝你应该也有所耳闻——云归剑阵。”
解锋镝点头,“百年前与云归山壁上留下的剑阵,解某久仰,却不曾亲眼见过。”
“那剑阵中,或许藏着一个对在下很重要之人的线索,他已经消失一百年了……”
“所以你要打开剑阵,要精进修为,甚至不惜设计一页书?”解锋镝紧盯着他,他想从那双眼中看出什么,比如虚假,或者真诚。
墨倾池不闪不避。
是真诚。
解锋镝目光闪了闪,“他对你很重要,有多重要?”
“与此人想必,身败名裂不值一提。”
解锋镝再次沉默,墨倾池这份潇洒倒让他别样佩服,至少“素还真”是做不到为了寻人而杀人的。
又过几息,解锋镝合了下眼睛,“这封信,可以给你。”
墨倾池仿佛也松了口气,两指往左近一打,“多谢,人,你可以带走了。”
招式落处,一声轻哼传出,身着黑红软甲的青年大步跨出,尖耳白面瘦削带狂,抬掌就要挥下。解锋镝身形一动,在掌势落下之前,截住了青年,道“黑衣,慢!”
黑衣剑少被定在旁边许久,将他们的话也听了个一清二楚,多少也有被触动,再经解锋镝这么一阻止,虽然不满,还是停了动作,只是口中还是气愤,“掳人为质,儒门作风倒是越来越令人敬佩了。”
解锋镝怔了一下。
他想起了同样是被儒门另一个组织掳走的人,自己的孩子,素续缘。
墨倾池是理亏的一方,也无法反驳什么,只是道,“抱歉。”
黑衣剑少如有心事,哼了一声也就不再理,默默站至一旁。
须臾。
墨倾池备齐笔墨宣纸,解锋镝挥笔疾书,为防过程尴尬,便问了一句,“不知当日圣司与艳文是怎样遇见的?”
墨倾池想了片刻,道,“漫游江湖,驭急流直下,恰好看见好友于岸边打坐,呕血不止。”
咔!
墨倾池:“……”
黑衣剑少闻声而望,郁气立减,“啧啧,可惜了这纸笔和桌子,别是那句‘崇古尚贤’惹的祸吧?下次改成‘道貌岸然’如何?”
解锋镝:“……”
史艳文摸了摸鼻子,端详着圆公子手中的紫霄丝轮,华美的名字冠上的是做工精致鸢轮,繁复的金色丝线绕着长长方方的轮子转了几百圈,看不起倒不像一件玩物,而是应该束之高阁的珍藏。
但圆公子并不这么认为,那就是他的玩物,也是他的武器。
史艳文纳闷的是,这样东西似乎并不是经常拿出来的,可现在这件东西就在他的眼前,没有风筝的线逆行而上,直入云端,圆公子每扯一下,云层里就像闪起了电花,天空也往下坠了一层般。
圆公子大概是对他不满,这也在意料之中,本该赴约的人没来,来的人又没什么话题可聊,气一气也是理所应当。
解锋镝说他多来阴晴不定,随时变脸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但外显的性情多半是伪装,现在的圆公子……是不愿伪装了吗?
“圆公子,”思来想去,史艳文还是先开了口,“此行实因解锋镝救人心切,无暇分身,所以才让艳文代行,若圆公子无心与在下交谈,艳文也不强求。”
言下之意,就是时间不等人,再不说话便就此别过了。
圆公子挥手招来侍从,将紫霄丝轮搁在了托盘上,另有侍从端着三杯酒水上前,冷厉瞳眸中笑意闪过,“阁下等不及了?”
史艳文看着那酒味甚浓的几个杯子被一一摆在眼前,沉重长叹,“素闻公子大度,怎好与艳文这个传话筒计较?我看不如还是将此酒留给解锋镝,想是多来十杯他也喝得下的。”
圆公子挑眉,笑意顿浓,“看来史公子来此也是情非得已了?”
“怎么会?”史艳文端起一杯酒,晃了晃,道,“其实艳文是很愿意和圆公子一起看他喝罚酒的。”
这话说得称心,圆公子心情好,竟伸手为他分担了一杯,“那就希望下次再临八面玲珑时,史公子莫要心软才好。”
史艳文眨眨眼,“我为什么要心软?”
圆公子笑得高深莫测,“你说呢?”
这高深莫测中还有两分暧昧,史艳文咳了咳,连喝两杯酒道,“不知圆公子此次寻解锋镝来,是要商讨何事?或者要带什么消息,艳文尽可转达。”
“此回不过是要告知一些古原争霸的新近进展,此时不急,待我书信一封便可,至于你……”圆公子停了一下,“夸幻之父请阁下去山海奇观外静候。”
史艳文心下微惊,面上却风云不动,轻笑道,“艳文还以为夸幻之父不能离开山海奇观,看来是艳文孤陋寡闻了。”
圆公子深深看他一眼,“夸幻之父不是不能离开山海奇观,而是不愿离开山海奇观,连我与解锋镝恐怕都不能让他出来,史公子,当真令湛卢无方讶异了。”
试探的意味过重,就称不上试探了。
史艳文对上他的视线,喟然叹曰,“因为,艳文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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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面上越来越平静,暗流便越来越汹涌。
待其挣出水面,即便摧枯拉朽。
第二次,看见山海奇观外面的浩瀚云海时,史艳文还是会有几分心神恍惚。
天地浑然一色,绵绵不止三万里,举目而眺,他如沧海一粟。
汹涌壮阔的场景,最能让人忘我,往这长风不止下的无尽白浪前一站,史艳文都有了飘飘欲仙的错觉。
仙人嘛,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他恰好又穿着雪白的衣裳,不细看怎看得到?
夸幻之父如是想,所以当他幻化的庞大而丑陋身体在云海之上显化时,竟一时间没有看到史艳文的身影。
史艳文笑了起来,多走几步来到那几丈高的幻化肉山之下,面上丝毫不漏异样,依旧行了后辈的礼,很是纯善翩然。
“前辈,是要给艳文送第二份礼吗?”
史艳文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看出来的,总觉得夸幻之父似乎挑了下眉,“看来第一份礼,你用得不顺心?”
“哑琴虽好,奈何艳文并无所寻之人的配身常物,前辈不如给我换一个吧?”
夸幻之父平生所成交易不少,但还从来没有人敢收了礼物还和他说“换”的,目光微冷,“那你想换什么?”
史艳文似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喜,又道,“其实艳文也并非是想换琴,而是想让它……更有趣些,”他想了想,“我记得琴阁三层的窗帘上的流苏很好看,其丝若水,冰冷逼人,前辈能不能给我一个?就当是第二份礼物,何如?”
夸幻之父的目光更冷,“……你可想知道卬原先为你准备的第二份礼物为何?如此轻易放弃,将来可别后悔。”
史艳文半眯了眼,“艳文何曾说过放弃?只是在想前辈为何把两样东西当成一样东西,一并送给艳文?”
夸幻之父紧盯着那双蓝色瞳眸,那双眼睛天生就能让人徒生两分信任,只怕算计起人来也让人难以防备。
史艳文笑问,“前辈坐拥山海奇观,难道还在乎那一丁点彩头吗?”
在乎不在乎是一说,但给不给又是另一说。
不在乎的东西,不代表就能随便给,流苏是小,坏了规矩是大。古原争霸开启之后,山海奇观一草一木均不能流出,这是所有人都认同并监督的硬性规定。
史艳文此举是在试探他的底线,从另一层面来说,几乎可以说是在意图触碰古原争霸的游戏规则。
旗子岂能轻易触碰下棋者的领域?是该夸他胆量过人,还是不知天高地厚呢?
不过……
“可以。”
史艳文眼睛一亮,这答案于他而言仿佛没有半点意外,听见那句“可以”时是发自内心的欢喜,似完全不做他想,道,“多谢前辈!”
夸幻之父笑了起来,庞大的身体渐渐消失,“下去吧,你想要的东西,会在八面玲珑。十日之后,再来见我。”
史艳文默默点头,在原地站了许久,而后道,“晚辈……明白了。”
他想要的东西,已经得到了。
夸幻之父猜得没错,史艳文的确是在试探,不过不是试探他的底线,而是在试探这场古原争霸的“真实性”。如此轻易就介入规则的禁地,看来这规则与他并不重要,既然规则都不重要,那这场游戏又有什么意义?
夸幻之父……根本就没想过将山海奇观让出去!
这是个好消息,史艳文想,无论对解锋镝,还是对梵天。不过,对古原争霸的“主持人”来说,就不是什么好消息了。
“不知解锋镝那边顺利否……”
解锋镝很顺利。
顺利到救了人还匆匆赶到了八面玲珑,静坐沉思,圆公子问他近日行踪也只得寥寥数语,甚为不喜。不过此会不过是交换些武林上的消息,还省了一封信,圆公子便没有多言。
——罗兄似乎在修炼内力,因在下突然闯入,心难静而失手,致使身体抽搐不止,陷入昏睡。我在船上守他三日,三日后,道门弦首寻来,方得苏醒。后同游数日,略有薄交。
心难静,而失手。
“心不静,则不平,不平则伤,伤便痛,痛必苦。”
“佛曰苦痛是为修行,渡脱苦海并不需时间长短,而在机缘于顿悟。顿悟……”紫霄丝轮在手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只巴掌大的木盒,木盒之上搭着雪白流苏,木盒递给了解锋镝,圆公子拿起了流苏,似笑似讽,“哈,佛法无边啊。”
解锋镝打量着木盒,“这是何物?”
“是夸幻之父给史艳文的东西,”圆公子笑了笑,将流苏递给他,“史艳文确实与众不同,连夸幻之父都开始为他附庸风雅了。”
解锋镝不以为意,道,“谁知夸幻之父本来不是风雅之人呢?”
“或许吧,”圆公子笑了笑,话题一转,“你等的人回来了,完好无缺。”
解锋镝扯了扯嘴角,侧头看去,史艳文也看见了他,更看见了他手中的木盒与流苏,嘴角轻扬,“果然。”
圆公子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又看了看解锋镝,调侃道,“解锋镝恐是怕你在八面玲珑受到刁难,所以救完人后还特地赶来接你,可有感动?”
史艳文稍稍尴尬了一下,解锋镝咳了咳,“圆公子千万别误会,只是天色尚早,解某突然想起今日是儒门天下的修学预礼,想顺路带艳文去看看而已。”
圆公子昂然自得,“与我何干?”
是跟他无干,解锋镝解释得多余了,不由得一时语塞,忙将手上的东西递到史艳文面前,以解仓促。
史艳文假做不察,取了流苏往腰上一挂,木盒却还是放在解锋镝手里,随口赞道,“琴阁挂了那么多流苏,白色却只有两个,我看,下次还是让前辈把另一个也给了我,免得孤单。”
解锋镝愣了愣,反手收了木盒,与史艳文相视而笑,“琴阁内的东西,是想动就能动的吗?”
“不能动吗?”史艳文似是不解,“山海奇观还未认主,便仍属夸幻之父,我想,处置自己的东西,应该是不用过问他人才对。”
“说的也是,”解锋镝嘴角轻扬,“终究是他的东西。”
彼此心照不宣。
些微狷狂的表情闪过寒意,圆公子看着史艳文腰间不值钱的流苏,右手背至身后,慢慢收紧。
史艳文余光注意到了,却看破不说破,只道,“儒门天下的修学预礼开始了吗?”
“是,”解锋镝看向圆公子,“我们该走了。”
圆公子微微一笑,“不送。”
不、送。
直出了八面玲珑数百米,解锋镝耳中还回响着那句铿锵有力的“不送”,能看到圆公子脸色大变,还能得到古原争霸的意外惊喜,不过,喜悦冲昏不了他的头脑。
他看了看史艳文腰间的流苏,有些压抑不住的好奇,“这流苏有什么用?”
“贴身佩戴,通体清凉。”
元月里哪里需要什么清凉,解锋镝无奈轻笑,快走两步拉住了他,“除了这个呢?”
史艳文慢悠悠道,“也没什么,不过觉得哑琴过于单调,想让它更有趣些。”
“怎么个有趣法?”
“这是次要,将来用不用得上还是两说,”史艳文脸上浮现一丝犹豫,“只是夸幻之父并不打算将古原争霸让出去这件事若宣扬出去,依你古原争霸的副主持的身份,日后多少麻烦不断……”
解锋镝等他把话说完。
史艳文等了片刻,道,“你的功体一直只有五成,不想全部恢复吗?”
解锋镝眼神微变,委婉拒绝,“解某不信这种力量可以肆无忌惮地用。”
他说得无比慎重,让史艳文怔住了,紧接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东西,格外踌躇,半天诺诺地吐了一句话出来,“……你是特别的。”无论他愿不愿意。
你、是、特、别、的。
此话若不是在打机锋,就是在告白,解锋镝嗓子一紧,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好像不怎么踏实。史艳文却在这时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带着他往后退。
两人左脚尖对着右脚尖,亦步亦趋,距离越来越近,渐渐被树顶华盖掩住。只要再近一点,半个手掌的距离,就不分彼此了。
胶着的视线在细微处有了变化,狭长的眼眸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像茜纱扬起了一个角,迷离又柔和。交错的黑发在走动中被柔风搅和在了一起,随着悠长的呼吸扑在下巴上,酥麻的感觉顿时在全身开始了蔓延。
直退到阴凉的大树底下时,史艳文松开手,“救了人就该回去,你又何苦多走这一趟?是赶路太急了吗?心跳这么快。”
史艳文就静静地看着,目如朗星,看着解锋镝再近一步,至额间肌肤轻碰时,史艳文仍无半分异样。
解锋镝胸腔里好像有火要烧起来了。
史艳文却突然偏过头,看着地面,“儒门天下的修学预礼……现在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解锋镝吻了吻他的侧颊,将表情隐入了史艳文视线的死角,“他们已经结束了,我只是找了个理由离开八面玲珑,信口胡言而已。”
“我并没有当真,”史艳文哑然失笑,“但你别忘了,屈管家还有个‘重责大任’,还是要去镇上走一走的。”
“有辱斯文!”
“是谁有辱斯文?”
“是你!辱了书生我的斯文!”
素续缘就知道被带来修学预礼没有什么好事。
戮世摩罗很浮夸地按着胸口,“哦噢我想起了你是满口之乎者也文质彬彬的书生所以比较含蓄,像躲在角落里抢人家女孩头上的珠钗这种事情当然不好意思讲出来,没关系!做人不要太压抑,让我来帮你!这样的丰功伟绩应该让所有人知道并且歌功颂德你说……对不对?”
这一番话说得顶溜,中间连换气都少有,书生被气得浑身发抖,看了看周围指指点点的人,怒意更胜,“吾与小翠乃真心相恋,方才明明是在交换信物,何来抢劫一说,你莫要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戮世摩罗惊讶连连,“这样说是我误会你了?”
书生冷哼一声,“不分青红皂白胡乱栽赃,无礼之辈!”
“那还真是抱歉了,”戮世摩罗倒退两步,跳到了缩在墙角的女子身边,“小妹妹,没想到你竟然喜欢这一型的那你之前为何要说‘不要不要’呢?这样很会引人误会呢~”
那个“呢”字一波三折,余韵悠长,让围观的人都忍不住低声嗤笑。
女子本以为这人是来帮他赶淫贼的,没想到反而给她带来难堪,当即将人推开,指着他和书生直跺脚,“谁、谁喜欢他啦!是他纠缠不放还要抢我的珠钗污蔑我!他是坏人!你……你们不帮他,还要笑我……明明我才是受伤的人……你、你们……呜……”
女孩子的哭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世界最动人的武器了,而这个女子姿色正巧还不错,更巧的是这个地方是儒门天下,英雄救美这种事谁都不想错过。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占第一,身为儒门学子岂能行如此下作之事!
此刻风头已定,围观众人纷纷止不住义愤填膺,一腔热血尽数转化成斥责之语!
“姑娘莫哭!这等下作之人儒门自会将他带走处理!”
“竟在圣人学府犯此孽障!礼义廉耻何在!吾等真羞于此人为伍!”
“真不知是哪里来的陋儒,泼皮之徒,竟也敢来此玷污圣洁之地!”
“说这么多作甚?抓起来!”
这墙头风一起,就停不下来,围观的人群也越来越多,层层包围下来简直是要把那书生扒掉两层皮,素续缘瞅准机会,趁着还有空隙连忙揪住戮世摩罗的领子就往外挤。
戮世摩罗反手去抓,指甲狠厉地刮着素续缘的手背,口气很是嚣张,“喂!你是没见到本尊刚才仗义执言吗?这么粗鲁的动作很损面子欸!”
原来你也知道很损面子啊,素续缘情不自禁地翻了个白眼。
戮世摩罗见他没说话,继续胡扯,“本尊警告你哦,虽然你对本尊还有利用价值但是素还真亲人少朋友多你要是再不放手我就——”
“闭嘴!”
“哇?乖宝宝也会发脾气了哦?”
素续缘停脚,手松开,也不回头,“你帮了她,确实不假,但你知道动静已经闹大了吗?”
戮世摩罗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似笑非笑地站在原地观察他,魔气四溢,“还好,只是乱了一条街而已。”
“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进来的吗?”
“英勇翻墙。”
“……是你不必要地撂翻了两个阻止你的守卫后翻了墙。”
“咦?不是你撂翻的吗?”
“进来之前答应过我的事情,还记得吗?”
“本尊答应过什么?”
“……堂堂修罗帝尊,到了别人的地界,就可以出尔反尔了?”
戮世摩罗抱手,得意笑开,“本尊何曾说过‘答应’了?”
——你这一身魔气能收起来吗?
——简单。
——能否顺便把‘本尊’两个字也一同收起来?
——容易。
是可忍孰不可忍。
素续缘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过身,无奈地问,“你真的想继续玩?”
戮世摩罗学着他的样子,“我真的想继续玩。”
若不看他脸上的玩味笑容,这语气确实像一个听话的弟弟了,素续缘高深莫测地看着他,“你的魔气虽然对人无害,但总有些想着邪魔必为恶徒的迂腐之人存在,此刻街面大乱,预礼已散,并没有什么好看。我有听说一处绝好所在,既能听曲又能泡温泉,你要不要试试?”
“可以。”
……
儒门龙首华丽自信,无论是从自身打扮还是旗下产业,都能看得人是惊叹赞服。好奢之人众多,但由奢入华之境界的人却少之又少,疏楼龙宿毫无疑问在此境界上已甄巅峰,令人只能望其项背。
拔萃出众的休闲雅阁大多远离中心,紧靠城镇边缘,躺在温泉了观星听曲,确实是一大享受。
在素续缘与戮世摩罗来归林馆之前,这里整体还很安静。
一半在归林馆走廊东边,素续缘从容不迫地漠视一众秋波。一半在归林馆天台西边,戮世摩罗泰然自若地应付一众媚眼。
“那不是素还真的儿子素续缘?”
“那旁边的是谁?看起来挺邪气的。”
“他们来这儿做什么?”
“素还真的儿子,来这里还能见谁?今日归林馆来了好几个客人,吾等也算毕生有幸啊!”
儒门哪儿都好,就是能言善辩喜欢附庸风雅,比较吵。
素续缘跟管事之人打好招呼后就带着戮世摩罗径直来到泡温泉的地方,关上小门,叹口气道,“抱歉,续缘以为今日人都去参加了预礼,没想到这里还是有这么多人。”
戮世摩罗撇了撇嘴,直接开始脱衣服,边脱边道,“有酒吗?”
“有,”素续缘替他将地上的衣服捡起来,嘴角一丝浅笑,“在此地泡温泉本就要准备这些东西,只是离上次来时时间已经过了许久,未知味道是否变过,所以续缘须得亲自去看。”
戮世摩罗已经泡在了水里,听见这话只是挥挥手,整个人舒服地往下滑了滑。
素续缘出了门,手臂上还有墨绿色的衣裳,他招来目露期待等待已久的侍女,温言细语道,“我听说你们这儿的温泉可以灌冷水?”
侍女脸色微红,“是,我们清理温泉的时候用的就是冷水。”
“那姑娘能帮续缘一个忙吗?”
“素公子不必客气,”侍女脸上越红,“请、请说。”
“帮我把这房间的水都换成冷水。”
“啊?”侍女愣了愣,“这里面不是还有人吗?”
“家弟喜冷水。”
“……是。”素贤人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吗?
“还有件事,事关家弟的特殊嗜好,还请姑娘附耳过来……”
素续缘笑得越加温柔,凑近了她耳边,压低声音嘱咐了几句,接着问,“续缘不敢连累姑娘,敢问在馆主何处?续缘亲自去向他解释。”
侍女晕晕乎乎的也没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地指向顶楼,待人慢慢走开了,才恢复理智,想起了先前素续缘吩咐的话。
欢喜的表情立马一僵,嘴角抽了抽。
“……女装?”
素续缘出了口恶气,顿觉神清气爽,直接顺着楼梯望顶楼雅间,守楼梯的人对他很礼貌,“素公子果然来了,我还以为是下面的人乱传的,这边请。”
“有劳。”
素续缘只当这人是知道他要找馆主,所以没细问,这人将他带到雅间门口也没说什么,静静地就回了原地,素续缘自己敲了两下门,道,“叨扰”
门内传来穿衣服的动静,一人道,“请进。”
素续缘推门而入。
正对面的屏风前站着一人,长身玉立,容止可观,望之俨然。
素续缘只听见心里咯噔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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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于此平添空白,无言而已。
无言于自己,也无言于他人。
在绚烂的阳光的阳光里徜徉,在车水马龙的街道里漫步,在红砖翠瓦的酒肆勾栏里轻笑,在人事喧嚣的静水楼台里安眠。
往来的吆喝不绝于耳,川流不息的行人怡然自乐、无比惬意。
同那儒风小镇有几分相似。
史艳文来了便不怎么想离开,市井玩乐的生活太过随意,连空气里都带着阑珊酒意,多闻几口就醉了。史艳文挂着恬淡的笑意走在街头,回头看了看解锋镝,他施施而行,每当史艳文回头看时,都觉得那双眼睛雪亮雪亮的。
解锋镝不肯与他并肩而行,总是慢了几步,似乎觉得踩着前面人影子走比并肩而行还要满足。
他们这样的相貌和状态,叫好些个路人驻足观看,多看几眼,又不好意思地收回了目光。赏心悦目不假,多看就有些自惭形秽,美好的事物不分男女,他们这样的人在凡尘里待得再久,也散不开身上的出尘气息。
这样的状态若一直存在,自然最好,可“一直”与“最好”从来都得之不易。
“素贤人?”
“素贤人”三个字就像警钟,敲在了两人心中,敲醒了默契的无言,如雷贯耳。
史艳文收敛笑容,解锋镝闻言侧身,翠烟衫的妇人带着侍女趋步上前,红玉珠钗在阳光下光彩夺目,正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体态,“果真是素贤人!”
解锋镝对她没有印象,“阁下是?”
妇人款款行礼,倒没有侍女激动地衣不开眼,很是端庄,可话却说得一通顺溜,独自将起因于结果妄测了出来,说得史艳文心里怪异非常。
“妇人儒门归林馆之馆主,不曾与素贤人有所交集,只是偶有面见,印象颇深。敢以僭越,是想问两位是否也要去参加儒门天下的修学预礼?妇人不才,愿请带路。”
解锋镝没有回答是或不是,而是道,“原来是归林馆主,解某久有耳闻。”
可妇人已经自觉将这句话当成了“是”,开始吩咐侍女,“你先回去叫人准备,将三楼雅间的人都散了,今日三楼不待客。”
侍女点点头,忙不迭小跑步离开。
解锋镝连句阻止的话都没来得及说,那妇人已经摆出了个请姿,笑得明媚如花,“请。”
史艳文默默走上前,不确定地问了句,“儒门天下的修学预礼……还没结束吗?”
妇人愣了愣,“哪里能呢……阁下莫不是史艳文史公子?”
“正是在下。”
妇人惊喜,连忙笑道,“没想到妇人竟同时见到了时下最让人在意的两个人,幸甚幸甚,两位请随我来!”
史艳文看了看解锋镝,时间还很早,去是当然可以去的,但是……
“我记错了。”
“……”
解锋镝没看他,向妇人道,“馆主盛情,本不该退却,但我们两人此刻还要去趟南市,岂好浪费馆主时间?想来儒门天下这几日,应该很是繁忙才对。”
“哪里繁忙,都是陈年俗礼,大家应付得都还顺利,”妇人又想起来问,“倒是两位,南市皆是五谷杂粮、生禽饭畜,两位去那里做什么?”
史艳文眨了下眼睛,“自然是买五谷杂粮、生禽饭畜。”
妇人诧异,“这些都是凡人用的东西,两位买这些做什么?”
史艳文垂下眼帘。
解锋镝淡淡道,“吃。”
“……”妇人有些尴尬,“这……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归林馆下属众多,挑两个脚力快的人替两位买好,送到……”
“天月勾峰。”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史艳文松了口气。
“对对,天月勾峰,呵呵,两位……”
“走吧,”解锋镝叹了口气,“有劳馆主带路了。”
“哪里,这边请……”
所以,他们才会到归林馆来。
馆主特意带他们走的大道正门,但凡认识素还真的人都不由侧目,两人到了归林馆时,背后已经跟了大队人马,馆中生意大好。
鉴于馆主帮他们解决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两人也就没说穿,至入三楼,雅间浴室用物齐备,馆主便退了下去。
侍女过了半个多时辰后又去通报,“馆主,又有贵客来了。”
馆主本不打算理会,这冗杂之地,先天高人从不得来,素还真还是第一个,还有什么贵客能比他贵?侍女也知道馆中常态,忙又补了一句,“是素贤人的家人。”
馆主反应了一下,惊喜之意浮于脸上,“快!将人请上去!方才吩咐的酒菜再多备些,把旁边的房间也腾出来,唱曲的就不必上去了,我珍藏的那套编钟抬上去,合着古琴弹些清淡的曲子,其余一概不用,也不许人去打扰!”
侍女表面没什么反应,心里却在惊叹,果然飞腾的龙比蛇金贵,那套编钟自儒门龙首听过一次就再没见她拿过,今次竟奉了出来。
想着,侍女便去二楼找素续缘,然后脸色奇怪地取了套粉色女装,送进了素续缘方才进去过的天台温泉室……
素续缘由此,来到了三楼雅间,和先一步离开温泉的史艳文不期而会。
……
素续缘手脚不知如何安放,想先弯腰行个礼怕突兀,想抽身后退跑到二楼告诉戮世摩罗你爹来了又怕失礼,很是不知所措。
爹亲一定是带艳文叔叔来看自己的孩子的。
史艳文先时觉得惊讶,惊讶于那张面孔和那身衣服,一个眼花他可能就要将他看成素还真,后来又觉得好笑,那孩子看见他就呆住了,好像他不该出现在这里一样。
不过,馆主应该不会让人随便出现在这里的,这孩子还有对熟悉的漩涡眉……
史艳文想问他来意,忽听见整齐划一的声音往这雅间过来,速度还不慢。
“史公子。”是侍女带着酒菜来了。
“请进来吧。”
素续缘这才反应过来给她们让路,不想后面还有几个大汉,抬着大型的三层编钟从身后过来,边走边道,“小心点,别砸了,这编钟金贵的呢!”
这一前一后,竟将他夹在了中间。
史艳文扫了他们一眼,伸手把进不得退不得又特别尴尬地偷觑了他好几眼的青年拉了进来,“小心。”
素续缘红着脸站在他身边,“谢、谢谢。”
“没关系,”史艳文饶有兴趣地看着害羞的青年,解锋镝不曾有过这般局促赧然,史艳文好像从青年身上看到了,“你叫什么名字?来这里做什么?”
门外大汉和侍女顺着原路返回,换上了两个斯文书生进了旁边屋子,一声厚重清越的钟鸣蓦地响起。
素续缘道,“我叫素续缘……素还真的素。”
史艳文眼角弯了弯,先不作声,牵着人绕过屏风。
屏风后是个圆桌,桌上酒菜齐备,圆桌后又是个双向的罗汉塌,左边有个紧闭的棋盘双开门,隐隐有硫磺的味道溜出。罗汉塌后也不是墙,而是一人高的月洞木门,木门之后,又是面向繁华城镇的偌大平台,平台被木栏挡着,中间只有一张棋盘,四角都有软软的蒲团和靠手的凭几,旁边各置一张矮桌。
到了平台,史艳文转身去沏茶,素续缘就看着他。
史艳文回了下头,“坐。”
素续缘下意识靠着最近的蒲团一坐,没想到用力过猛,软软的蒲团也被他撞出沉闷的砰声,糗的他忍不住端正挺腰。
史艳文蓦然失笑,茶水放在他旁边的棋盘边,边取棋子边道,“别紧张。”
“嗯……”
怎么才能不紧张?
素续缘压根没想到会碰到史艳文,心理准备可说半点皆无,尤其想起不久前他还坑了他的儿子……
“你是来找解锋镝的?”史艳文摆着旗子,看了他一眼,“还是来找艳文的?”
“都不是,”素续缘努力不让心里的起伏出现在脸上,握着茶杯垂下眼帘,“续缘只是路过,嗯……听说爹亲还要艳文叔叔都在这里,所以就顺道过来看看。”
艳文叔叔。
一子落在小角,史艳文看向他,“要不要和艳文下一局?”
“啊?”素续缘微讶,“手谈?”
“嗯,要艳文让子吗?”
“……不必了,”素续缘定了定心,将茶杯放回,来到棋盘对面,屈膝坐下,温温和和的样子,让史艳文心湖霎时泛起波澜,“续缘会尽力。”
“尽力?续缘想赢我啊?”
素续缘表情微僵,“艳文叔叔是在取笑续缘吗?”
史艳文顿了顿,而后微微一笑,伸手越过棋盘,将收拾好的白子递给他,“续缘对艳文的敌意很重,是因为解锋镝吗?”
哪有人这么直白的?
“艳文叔叔多虑了,续缘没有。”
素续缘只觉脸上火烧一样,抬起右手接住棋盒,不妨史艳文丢下棋盒后,伸手又在他脸上不用力地掐了一把。素续缘错愕地看着他,棋盒都险些拿不稳了。
史艳文收回手,先行落子,“老实说,你很像我的一个孩子,艳文是指性格。”
“……啊?”这是在跟我套近乎吗?
“他叫史精忠,别人都叫他俏如来,”史艳文笑道,“精忠是长兄,都说长兄如父,所以他继承了史家大部分责任,安静下来的模样,和你有两分相似,不过更多时候是不一样的,更多的时候,都在防范和筹谋。”
素续缘执起白子,贴着史艳文的黑子落下,“‘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他一定很希望能过平淡而安静的生活,这种心情……续缘明白。”
“是。”史艳文不急不缓,继续落子。
话题既然开始,素续缘也正好趁势,道,“我听说艳文叔叔不止一个儿子?”
“还有一对双胞胎,大的叫仗义,小的叫存孝,虽然都是祖母亲自赐名,但他们似乎不大喜欢这两个名字。一个自称戮世摩罗,他也曾做过沙弥,法号小空,现在么……阴错阳差之下,成了魔界至尊,才有了戮世摩罗这个名字。最小的存孝,常唤作雪山银燕,银燕心性耿直单纯,虽然有的时候会有些憨,但相对之下,却是最让艳文放心的一个孩子。”
素续缘不动声色地问,“那戮世摩罗呢?”
“仗义啊,”史艳文想了想,“仗义是个好孩子,就是调皮了些。”
“调……皮?”素续缘手指抽了抽。
史艳文笑道,“他是个调皮的好孩子,和曾经的你或许也有些相像,要是有一天你能看见他,想必也会很喜欢他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素续缘默默贴子,不知当初爹亲是不是也是这么看他的,若是……
素续缘不否认自己对史艳文多了几分亲近。
“不过,”史艳文又道,“艳文还是希望你们不会见面的好。”
“……为何?”可惜我们已经见过了。
史艳文摇摇头,唇角勾起怀念的浅笑,“因为他是我的孩子,只要他在这里,艳文就别无选择。”
素续缘哑然无声。
硫磺香的侧门悄然打开,史艳文并未去看,执着于棋局的青年更没察觉,淡淡的莲香被硫磺味掩盖,好像谁都没发现那个定在月洞门前的那个身影。
婉转悠扬的琴声不停,木锤击打着铜钟,震动穿过了薄弱的墙壁,怅惘如云水上的烟波,带着难以言说的静谧与美好,游弋进了这间屋子。
这是史艳文与素续缘的初见,也是在史艳文离开苦境前,素续缘在史艳文身上唯一一次感受过的、浩瀚如沧海天空般的宁静。
曲至跌宕,萦绕清脆的铜钟疏忽转急。
安静的雅间前传来了夹杂嘲笑声、怒喝声、恐惧声、追骂声,它们纠集在一起,气势汹汹而来,谁也阻止不了他,谁也控制不住他。
“素续缘!敢算计修罗国度第三十四任帝尊,你有准备好接受后果的胆——”
张狂的青年忽然僵住。
扁圆的棋子化作粉末,一场精心设计的和局就此瓦解。
他是变数,也是命运。
他进来了,在嘈杂的笑骂惊恐中,踹开了雕花的木门,推倒了紫竹屏风,熟悉的魔气惊乱了棋盘,惊去了史艳文的怀念,惊退了解锋镝的镇定,惊没了素续缘默藏于心的期待。他来了,将所有人都推向了茕茕孑立的地步,将那点不曾说破的隔阂无限放大,将史艳文心中的无奈和失望提升到了难以转圜的境地。
他来了,嚣张而愤怒地冲了进来,没有人能够拉住他。
史艳文瞪大了眼睛,还未言说的字眼被鲜血代替,腥甜的味道盈满了口腔,前襟和棋盘被一点点染红……
耳中好像什么听不到了,眼睛恍惚也模糊了。
原来你们知道,所以解锋镝不来儒门天下,所以素续缘那般紧张……原来如此。
“骗我……”
“没有!”
素续缘根本没看清解锋镝的动作,他就已经出现在了对面,将抽搐的手臂、挣扎的身体紧紧搂在怀中,满头黑发逐渐散发出死寂般的银白,那张脸也有了越加成熟的变化,却被惊慌完全扭曲了。
“我只是在等更好的时机,只是在等更好的时机!你相信我!艳文,你相信我……”
精致的棋盘被史艳文的腿扫中,撞破木栏落入了无间,素续缘看着散落满地的棋子,心里一沉再沉。他突然反应了过来,史艳文至始至终都没有问过戮世摩罗的下落,哪里像是寻子而来?
戮世摩罗愣了很久,连门外阻挡的人也愣住了。
馆主脸色骇然可怖,冷眼扫视周围,出了侍女并无旁人,她砰的一声关上门,目露杀气,“不许声张!将看热闹的人都散去,就说这事江湖恩怨,与归林馆无关。派人去禀告龙首!快!”
呆然的侍女打了个寒颤,连忙道,“是,馆主!”
命令已下,底下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应付看热闹的人,馆主复杂地看了眼雅间的门,叹气下楼。
而房间内,解锋镝为史艳文调息的手已经有些发麻,额上冷汗直冒。
戮世摩罗怔怔上前,好像还没反应过来,没了怒意,没了不羁,也不再在意那身衣裳,哪怕它是如此的令人厌恶,给这突兀的场面平添几分戏剧性的滑稽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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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莲、斗笠、晨雨、钓竿。
从前是建木,现在是梵天,都是一样的。
“建木问我可看清他了,我回答不上来,其实很想说看清了的,又觉得说服不了自己,所以我反问它‘看清做什么呢’。这个问题在涅槃重生后,在兄长带我远离中原后,在解锋镝出现后,我又问过很多次,每次都在想‘看清做什么呢’。哈,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遮掩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前辈,你说呢?”
“善哉。”
“前辈是认同我了,多谢。现在我想清楚了,其实不是我看不清他,而是在这段时间中,他始终无法下定决心、摇摆不定。”
“……”
“一方面想成全我,一反面又想阻止我。”
“……”
“他看不清的,艳文帮他看清。”史艳文抛弃钓竿,“终究是梦,梦总是要醒的,人不可能一直沉醉在无法实现的幻想里。”
“你下定决心了?”
“其实前辈上次说的话,艳文听进去了,就是听进去了,才明白那点犹豫是多么可笑。”史艳文笑道,“轮回报应,佛家是讲究轮回报应的,但是前辈佛眼相看,应是明白,艳文与佛无缘。”
……
剑。
杀人的凶兵,救人的利器。
剑大多是凉的,像盗取了万年寒冰之气,剑出鞘,冷光闪,人总能从剑身上看到自己真实的那一面,因为那上面映着自己的眼睛。眼里藏了什么,究竟除了自己,谁都看不真切,拔剑时看一眼自己,是警告,也是好奇。
警告自己拔了剑,好奇这把剑砍向敌人时,该是何等模样?
史艳文也好奇,他看了一眼,看见那双蓝色深如寒潭的眼睛有笑,温柔的笑,年轻又苍老的笑。他看了一眼,好奇没了,只有警告。
剑鞘嵌入了石中,剑指贴着剑身从眼前滑过,指腹上锐利的冰冷时刻都有着割破皮肤的危险,一点点大意都不行。剑身慢悠悠挽了个剑花,往前飞刺,又顺势贴着地面,反手绕向他的身后,他的剑和山中泉一样,清冷孤傲。
这套剑法解锋镝不曾见过,史艳文也是初次用。
史艳文已经很久没有过剑了,尽管如此,他的剑法还是没有生疏,不尽洒脱,却够快意。
剑吟如擂鼓,如战争的号角,史艳文仿佛陷入了一场苦战,战争敲响,冲锋陷阵之声磅礴响起,他像是石子投入了大海一样微不足道。战争陷入胶着,苦战持续不休,从为了胜利而杀,变成了为生存而杀,对面是谁?迎上来的是谁?不顾一切的人是谁?是敌人!既然是敌人,就要胜。战争成了苦熬,对面又是谁?是仇人,仇人必须死,他就成了杀伐与痛苦的野兽。战争快胜利了,对面是恐惧的俘虏,是溃败的弱者,剑势终于舒缓,只剩疲累。
战争过去了,剑势峰回路转,他迎来了胜利,登上高高的点将台。
他是将军,没有哪个将军不希望胜利,没有哪个胜利将军的脚下没有堆积成山的尸体。
这一战虽苦,却一定会胜。
收剑回鞘,史艳文坐回他身边,接过茶水喝了一口,问,“这套剑法如何?”
“杀伐气过重,如战马奔腾。”
“乃艳文自创,”史艳文笑了笑,倚着靠背,有些微不可察的得意,“就在刚才。”
“哦?”解锋镝讶异地看着他,“艳文的武骨天赋实乃解某平生少见。”
“与你相比又如何?”
“若只论武学天赋,解某说不定还略逊半筹。”
“看来艳文也就这一点足够跟你比了。”
“此言何意?”
史艳文笑了笑,不答。倚住靠背的手臂往前一抻,拉过不备的解锋镝,抬头吻走了他的注意力。解锋镝眸里暗了暗,一身揉着他后颈的软肉,将这缠绵的时间延长了下去。
这一吻的时间有点长,分开的时候俩人都有些呼吸急促,额头贴着额头,脸颊贴着脸颊,意犹未尽地厮磨不开。
良久,在衣裳岌岌可危的时候,史艳文推了推解锋镝的肩膀,解锋镝亲着他的鬓角,“怎么了?”
史艳文退让不开,只好撑着手往后边让,“……我想去趟不动城。”
“不动城?”解锋镝紧随而上,将人压得更严实,“好啊,他们一定也想见见你,只是你去不动城做什么?”
“小空的逆神剑还在那里,我得去拿给他,顺便要谢谢他们,”史艳文往枕头上一趟,后仰着脖子,手指微微收紧,“……帮艳文找到了小空。”
“……我陪你。”
不动城现时刻很忙,因为一只红冠赤羽尖喙四爪的双翼家禽,它一会儿跳到梁上高傲的鄙视众人,一会藏进桌底嚣张地咯咯直叫,头顶上象征胜利者荣誉的大红花始终屹立不倒。
世人通常将这样家家常有的禽类称为——鸡。
看戏的人团团站,愿意参与这场争抢头筹的游戏却只有两个。
原无乡撑着脑袋叹息,盯着大红花眼里放光,“早知道,就不定什么不用轻功不用身法不用招式的规矩了。”
倦收天镇定地拔下头上一根鸡毛,“一只家禽就将你难住了?”
“不,”原无乡嘴角扯了扯,“我在想抓住了它后,是要清蒸还是红烧!”
黑衣剑少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高翘腿大挑眉,“为何不能烧烤?分量还多又均匀。”
“嗯?这个想法好像更佳。”
“我觉得,”赤龙影顿了顿,“鸡汤更均匀。”
“蘑菇萝卜加人参?”
“不能是西红柿吗?”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他,母鸡炖西红柿,你确定?
好歹是前辈,黑衣剑少不能无礼,眨了下眼睛,问,“你是按色系分配菜肴的吧?”
角落里围观的人小心翼翼地建议,“为何不能……放生?”
“……”
众人在他的佛珠上停了片刻,原无乡咳了两声,“这样,我们先养起来,多养几日,我看这只鸡也不是很肥,嗯……然后再做决定,如何?”
却尘思无言以对,同时带了几分怜悯看向挣扎了一个上午还在求生的鸡——自求多福吧。
场面有些尴尬。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很陌生的笑,却来自很熟悉的人。
史艳文单调的轻笑声似乎将气氛推至更加诡异的境地,他的身后还跟着看不出表情的解锋镝,史艳文偏头看着那大红母鸡翅膀间的头筹象征,笑道,“食材虽不算难得,好歹也有几分平凡趣味,平日里就当个宠物圈养起来,只是养肥不养老,记得在适当时候下刀子就好。”
这话说得众人很是莫名其妙,听起来像在提建议,但整体感觉又有一点别的意思。
原无乡一时没想明白,只是对史艳文的突然出现感到意外,“你醒了?”
史艳文扫了扫周围,“人似乎少了两个。”
“乱世狂刀在调查其他事,”倦收天道,“叶小钗有事回了二重林,这两日就要回来,你找他们有事?”
“是他们发现了小空,艳文自然是要说声谢的。”
“……”
“不过他们既然都不在,就请各位帮我带句话,就说吾儿懵懂贪玩,当日若有冒犯,还请他们看在艳文的面子上,莫与小儿见怪。此外,艳文知道你们担心吾儿的出现会扰我静心,此事艳文自有轻重,烦劳各位担忧了。”
说着,便行了个大礼,周全而无破绽的礼数,无法挑错,也没办法说对。
戮世摩罗是他的孩子,是他心心念念想找到的人,隐瞒本就是他们的不对,可他们还没说歉,这人就说了谢。这句谢若是责怪,着实让人心堵,可诚恳的语气和姿态又完全不是责怪,就让人不止心堵,还有几分心虚了。
黑衣剑少不懂,赤龙影懂了,因与之毫无交往难以言说,解锋镝想说又止了口,就只好原无乡来说,可倦收天却抢在了他的前面。
倦收天的性子不比原无乡婉转,他肝胆赤诚,不惧直言,也不想自己与原无乡今后道心有阻。
“那晚重逢,不动城的状况你也知道,而后你回到天月勾峰,中间没有人有心情告诉解锋镝关于戮世摩罗的消息。”
史艳文平静地看着他,“他叫史仗义,你可以叫他小空。”
“……第二日,素续缘离开不动城就是为了将这消息告诉解锋镝,可小空恰好于那日出现,劫走了素续缘。”
“此事,是小空顽劣无礼,艳文代他道歉。”
倦收天看了看解锋镝,解锋镝还是没什么表情,他只好继续道,“解锋镝担心孩子之间出现问题,想先行解决好才带你去见小空,我想五日前解锋镝带你去儒门天下,应该就是为了此事。”
史艳文轻笑,“北芳秀难道是担心艳文会对你们心存芥蒂,可是,艳文并没有啊。”
“……”
“诸位何故多想?”
但愿是多想吧,倦收天默叹一声,“倦收天只是在陈述事实,便于你分辨。”
“艳文分辨得清,”他道,“对此刻的艳文来说,结果,比过程重要。”
解锋镝垂下眼帘,回身去储物阁取剑,再回头,已不见史艳文身影。
“他去山下了?”解锋镝将逆神放下,墨绿的长剑魔气很重,不由自主就让人想到了那个邪气的青年,“他走时是怎么说的?”
原无乡道,“让你取了东西就往儒门天下走,他会放慢速度,等你。”
“等我吗?”解锋镝笑了笑,“真好。”
“他走得可没有半点留恋,还说什么‘先行告辞后会有期’,这像是短时间离开的人会说的话吗?”黑衣剑少不以为意地凑上前,随即惊讶,“这就是史艳文刚才说的逆神?他不是人类吗?怎么有个魔气这么重的儿子?”
解锋镝抚着逆神剑身,他还记得晨起时舞出的一套剑法,他评价那套剑法杀伐气太重,其实没说完整,那套剑法除了杀伐气,还有惨淡的哀鸣。
“后会有期,总比后会无期好。”
黑衣剑少无话可说,干脆转身离开了大堂,却尘思佛门子弟,也不好插手情爱之事,赤龙影则在最开始就已离开。
不知情者都已离开,几个知情人也放松了许多,有些事就算是至交好友,也要严防死守。
原无乡试探着问他,“你不觉得史艳文的状态未免太平静了?”
“他不是说过了?‘结果,比过程重要’,结果是他要找的人终于找到了,所以便不大在乎那些细枝末节了吧。”
“这个说法……你相信吗?”
他是人,而且是个重情的人,一个重情的人,对基于“情感”的伤害,就算是无意为之,也很难做到完全不放在心里。
那日他们在天月勾峰等着史艳文,除了想调节调节不动城因失去风之痕而深受打击的气氛,也有几分意思是想为史艳文“洗尘”,洗去重生之前的尘土。
只是那天他们没等到史艳文,也没等到解锋镝,到了第二天傍晚,才等到了两人。
谁都以为他醒后会愤怒、会质问,更甚者,会与他们分道扬镳。可他没有,他很平静地接受了现实,面带笑容地对所有人道谢,仿佛将之前所有的一切都遗忘在了梦里。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相信!”解锋镝却说得这样斩钉截铁,“或许艳文是在忍辱负重,可他知道‘大局’,所以,我相信他。”
“你误会了,”倦收天皱眉,“原无乡当然相信他会重视‘大局’,可私情却不一定。解锋镝……你现在对史艳文的事已经敏感到‘草木皆兵’的程度了吗?”
草木皆兵?多么恰当的形容词,
“我和他的事,纠纠缠缠来来往往,早就说不清了,诸位就不必为我们烦心了……先说说近日得来的消息吧。”
“随你吧……”家务事,别人确实不好管,原无乡也知道何为进退,叹口气即道,“数日前古原争霸参赛者玉梁皇已经得到了自己需要的八紘钥,而今令钥人三者具备,只是山海奇观外明里暗里都有层层阻拦,乱世狂刀也在暗中驻守。但玉梁皇与其他参赛者不同,乃王朝首领,手下兵马众多,就恐人多势众,难以抵挡。”
“他的速度还真快……无妨,任他去,让乱世狂刀撤出山海奇观外围,转而关注八面玲珑的动向。”
原无乡奇怪,“你不担心玉梁皇得到山海奇观吗?”
“不担心,”解锋镝像是想到什么好事,脸上突然有了笑容,“艳文从夸幻之父试探得出的消息——古原争霸,是一场没有奖励的游戏。”
倦收天微愣,“你的意思是说,夸幻之父根本没想要送出山海奇观?”
“对,所以无论多少人得到令钥,都绝对无法打开山海奇观。这个消息可以慢慢放出,但最好不是现在,否则夸幻之父立刻就会怀疑到艳文的头上,艳文的境地将会无比危险。再等一段时间,最好等试图开启山海奇观而失败的人再多两个,等众人都察觉到异常,然后再将消息放出。”
“消息一出,你的境地就危险了。”
“的确,身为古原争霸的副主持,解某的确危险,但还远远比不上圆公子,”解锋镝笑了一下,“因为,我这个副主持的人物仅在监督,掌权者,还是圆公子。”
话已至此,关键已出。
原无乡灵机一动,弹指间便明白了解锋镝的提示,“所以,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要趁机分化圆公子与夸幻之父的关系。”
“可是要从哪里入手?”倦收天问。
“先查查圆公子的身份,我看他与夸幻之父之间并非是全然信任,或许只是利益交换。若能以利益交换,那么事情就简单了。”解锋镝拿起逆神看了看,叹道,“时间不早,我先去追艳文。而今乱局之势已成,你们行动时,要格外小心,尤其要防范幽界,他们虽然因为风之痕和我们暂时同盟,但要小心被当成了马前卒。”
“我们会小心,”原无乡点头,蓦地又道,“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叶小钗去接他那个徒儿了。”
“皓月光?”
“嗯,皓月光可与以前大不一样,我想史艳文看见也会很惊讶的。”
“哦?那解某就拭目以待了”
“等等!”原无乡又叫住了他,眼神复杂,“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但说无妨。”
“你方才说史艳文‘忍辱负重’……到底是什么意思?”
“……告辞。”
……
若是可以,史艳文其实一点也不想让逆神回到他的孩子手中,那把剑曾刺进他的身体,让史艳文潜意识就觉得有了那把剑,他就更难靠近他的小空了。
但没了趁手的兵器,他的小空在外就更加危险,遇到敌人阻挡的力量也小了。
“小空,小空……”
“瞎叫唤什么?”史仗义对那张比自己还年轻的年格外怨念,恨不得把摘了整个上午的豆子都倒在他脸上,可惜一想起梅知寒的严厉警告,虽然不怕,但麻烦还是不想再添的,“有什么好看的?你要是闲着没事干可以帮我把剩下的半公斤的豆子剥完我是绝对不会介意,但你这样傻兮兮地盯着我看我是真的很介意!”
史艳文坐在门槛上,想伸手去揉他的头发,又怕被他一脚踹开,抬起的手只好悻悻地去顺自己的头发,“小空在这里玩得开心吗?”
开心?堂堂修罗国度的帝尊被迫成了灶房小弟很光荣是不?还开心……
愤愤地将筐子往地上一放,史仗义蹲在了史艳文面前。
他在观察,观察史艳文的状态,三个月,他来到这里才三个月,离开九界也才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他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一本正经随时随地都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史艳文。那个时候的史艳文,眉头虽然不皱,可也从未松开,开起来悲天悯人,不像现在这样经常有笑,还是这么开心的笑。
有什么可开心的?就算这个人十一年没见过他,也不至于这么开心。
好像除了自己再没有别的东西可让他开心了一样。
傻兮兮的。
史艳文怎么能这个样子?他确是温文儒雅、玉树临风,也是深沉正经、一丝不苟的,就算是少年应该也是风华正茂、英姿焕发的,而不该是面前这个样子,不顾形象、笑得比哭还难看。
史仗义条件反射就想吐出几句酸化来讽刺这种状态,可没想到史艳文突然不笑了,先前犹犹豫豫不敢伸出的手此刻倒是勇敢了,柔弱无力地落在他的肩上。
虽然“柔弱无力”这个词很难听,但的确就是这样。
他第一次从魔世回到中原时,这个人抱着他的手掌是厚实、坚定的,勒得他险些喘不过气来,现在这点力道像什么?初生婴儿吗?
不对,这个新生的史艳文身体年龄好像只有三个月……现在应该有四个月了。
他心里的复杂情绪像逆神的魔气一样毫无规则的四散,完全没有注意到史艳文眼里的感动。
时间果然过去了很久,史艳文想,小空都不那么排斥他了。
可时间怎么过去了那么久?史艳文咬着唇角,他的小空变得越来越好,他都没机会陪着他。
两个人一坐一蹲,过了半刻时,史仗义突然被惊了一跳,“我擦……七老八十了你对着我流什么眼泪?”
他才说完,史艳文就抱住了他,史仗义不得不跪在地上稳住身体,再次感受到了那双厚实、坚定的手掌勒住脖子的窒息感,可他没有拒绝,连呵斥都没有。
表情完全是错愕与不敢置信,还有微乎其微的动容。
那双手掌虽然厚实、坚定,可身体却在发抖,压抑的哭声被死死压在耳后,半点声音都不肯出。
史艳文咬着他的衣领,连说句话都不能说。
好像很痛苦、很委屈,好像受了无法修复的伤,在向他祈求安慰。
史仗义第一次发现,原来这具身体还能这么脆弱,明明他才是孩子,哪有父亲抱着孩子哭得泣不成声的?
父亲应该是孩子的依靠,史艳文不仅不是他的依靠,还三番两次的离开他,现在却要来求他的安慰,这个父亲太失败了。
没错,就是太失败了。
史仗义觉得自己肯定被怒气冲昏头脑了,所以才会下意识抱住这个人,然后后悔地听着哭声大了起来,也不是很大,屋里屋外只有四个人能听到。
“……丢人。”
都欺负到史家人头上来了,不报复不行!
简直不把他这个修罗国度第三十四任帝尊放在眼里!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他是他必败无疑的软肋。
也是他坚不可摧的盔甲。
旦夕思归不得归,愁心想似笼中鸟
最开始的人选,并不是他,所以他心里也没底,他不知道那个阵法的另一边在哪里,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找到史艳文。
即便找到了,又是死是活?如果死了,岂不是白来一趟?现在,他确认这人活着,却比听见他的死亡还要束手无策。
他来时,银燕遭受重击,只能苍白着脸,他低声咒骂了几句,甩开他充血骨折的手,凶狠地大吼:“滚去找俏如来!”
最开始的人选,是俏如来,他们在道域推敲的阵法只有几个人知道,而这其中并不包括他。
这个世界中或许还有可能知道阵法具体构造的人,大约只有素还真了。
史艳文还不知道这些,也没想到这些,他被巨大的欣喜包围着,心脏的跳动是前所未有的欢快。
至少这一刻,他是什么都不在乎的。
丢人就丢人吧,他平生顶天立地,但确实也没少丢人,他呆愣愣地抱着青年,宁死不肯松手的气势,就怕一松手,这人就不见了。
到现在,他才有了真实感,这孩子就在他的手臂间,别扭地维持着佝偻姿势,体温是热的,呼吸也是热的,五个日夜,他以为那是他异想天开的美梦,以为是他滥用力量导致的错乱幻觉,他几乎以为是自己思念成疾了。
现在,他证实了,这是真的,千真万确。
僵硬的膀子有了松动,史艳文凑近了青年的耳边,轻叫了声“小空”,顿了顿,又叫“仗义”。那声音像是吞了火炭般难听,青年打了个寒颤,用力扒开抱住自己的手臂,压住怒气瞪着他。
肩胛到手肘都像是灌了醋一样无力,脸色发白,眼圈红肿,连唇瓣都被咬出痕迹,再配上这张脸,青年想气也气不起来,可心里就是闷得慌。
史艳文的样子让他非常不适应,而且杀气横溢。
“你……”史仗义欲言又止。
史艳文后知后觉地也想起自己的身份,勉强笑了笑,又垂下头。
史仗义嘴角一抽,突然站起身,拉着他往门外走,门外一个人都没了。
刺目的阳光没有给史仗义造成任何影响,却让闭眼流了半晌泪的史艳文头晕目眩,眼前发白,头顶像被刺破的疼。史仗义下意识想去扶,但史艳文踉跄两下又自己站好,逞强的样子让史仗义有了熟悉感,便还是埋头直走,只是速度慢了些。
进穿堂的时候两人和梅知寒擦肩而过,梅知寒手里还端着好几个碗筷,被他横冲直撞碰倒,摔得噼里啪啦,眉头一皱,就道:“臭小子,你眼睛长哪儿了!赶尸啊?”
哪知史仗义根本没正眼瞧她,杀气腾腾的声音就将她镇在当下:“闭嘴。”
史艳文讶异地看她一眼,梅知寒脸色发白,像是被吓住了。
过了穿堂,再拐上几个弯,史艳文就被拉入了个套院,又进了套院厢房旁的一个小房间。房间里乱糟糟的,床褥还落了一半在地上,窗户半开半合,中间的桌子被推到了墙角,桌子上还有半杯冷茶。
史艳文愣了愣,史仗义就将门锁了起来,拖了个凳子坐着,将就着半杯冷茶润口,将史艳文晾在一边。
“……这是你的房间?”史艳文问。
史仗义沉着脸,道:“不愿看就别看。”
“……”
史艳文在他脸上留念许久,然后来到窗边,将窗户关好,又把那半落在地的床被捡起来,拍去灰尘,好好叠在里面,然后来到柜子前,打开看了看,里面都是些换洗衣服,颜色款式都差不多,都是偏深沉的衣服,就是放得很凌乱。
史仗义本不想去看,但房间太安静,史艳文整理的声音不断往耳朵里闯,心里痒痒的,引得他也忍不住偷觑了两眼,正好看见史艳文从柜子里又拿出一床被子往床上放。
“你要住这儿?”
史艳文手上动作不停,也不看他,道:“元月天冷,只盖一层被子容易风寒。”
“……多管闲事。”史仗义撇嘴。
放好床被,史艳文又来到他面前,多了茶杯轻嗅,蹙眉道:“这茶水的味道都变了,别喝了,伤身体。”
史仗义也蹙眉,却不说话。
这茬完了,史艳文转个几步再来到他身后,伸手摸着那肩上被泪水的湿透的地方,变形的衣领边是青年姣好的侧颜,史艳文盯着出神,手指慢慢捻起了那背上的发丝。
又不是下属,站在背后算怎么回事?
史仗义郁闷地翻个白眼,正想回头,史艳文又抱住了他,右手恰好贴住了他的心脏,史仗义霎时间背后竖起寒毛。
“别动。”
“你干什么?”史仗义脸色铁青。
“别怕,爹亲只是在检查你的身体。”
“检查身体?”史仗义一把拍开他的手,起身往床上一躺,错着腿冷笑,“放心,我活得很好,能吃能喝能睡还能杀人。”
史艳文摇头,十分无奈地挨着他坐下,细细看他的颜色,突然又有些惊喜,连着声音也有些大了,“仗义。”
“说。”
“仗义?”
“……”
“仗义。”
史仗义眯了眯眼:“门在那边,请。”
史艳文笑了起来,虽然眼睛还是肿的,可眼神却清明透亮,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可现在一个都想不起来。
就这样看着,挺好。
史仗义被他灼热的视线盯住,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干脆侧过身,瞪着他,史艳文见状,笑得反而越加灿烂。
这孩子正看着他呢,史艳文想。
史仗义无来由一阵恶寒,不仅瞪眼睛,还冷言冷语地讽刺史艳文:“啧,几年不见办事果断的史艳文都变得痴傻了,不知道俏如来和银燕看到你这个样子会有多伤心唷!”
史艳文耳尖微红,很是感动:“仗义别担心,爹亲不会有事的。”
“……”我不是我没有,你多虑了。
“仗义……”
又是“仗义”,史仗义眼皮一跳,突然问道:“你和素还真是什么关系?”
史艳文脸色一僵,快要溢出眼睛的笑意慢慢消失,像是极乐时被泼了一盆凉水,这凉水还掺着苦味。史仗义躺不住了,也没脱鞋,直接盘膝坐在了床上。史艳文好半天才给他反应,僵道:“他是爹亲的朋友,很特别的……至交。”
这个“至交”还没说完,史仗义已经发作,无名指和中指掐住了他的脉搏。
史艳文身体抖了抖,却忍着没动作,眼睛里的惊讶慢慢褪去,温和地看着青年,道:“怎么了?”
史仗义不为所动,半晌,突然伸手,揪住他的领口,用力一扯!
他的速度太快,又制住了史艳文的脉门,致使史艳文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只听刺啦一声,外裳和中衣同时崩开,锁骨处的盘丝扣擦着眼角飞过。
史艳文下意识拽住了衣领,青年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那这是什么!”
后背在床栏上一撞,史艳文像是被当头一棒,只知道用颤抖的手抓紧了衣料,遮住脖间锁骨的吻痕,心中那些磅礴的喜悦彻底被青年亲手泼来的冷水浇灭。
“‘至交’?”史仗义眼睛像要烧了起来,“这是至交会做的事吗?!”
他这样愤怒,反而让史艳文清醒了过来,用极快的速度抑住情绪,脑中的空白瞬间被理智占据:“……仗义是在关心爹亲吗?”
谁他妈在关心你!我是担心自己回不去!!
史仗义重喘口气,只觉自己像发了疯的赌徒,明明赢了却反要给别人钱,这样的荒唐,气得他忍不住咬牙切齿:“史艳文!”
“爹亲在听。”史艳文说得越加柔和。
“我想杀了你!”史仗义听得越加火大。
“……”
史艳文低下头,轻笑:“爹亲欠他一条命。”
史仗义这回不想生气了,他想吐血。
“你欠他?如果不是他偷了净莲你本可以全身而退!如果不是他的出现你根本不会死!是他横插一手,把你带来了这个世界!是他骗了你!欠了你!你竟然还把自己都赔进去了?!”
史艳文怔了怔:“你……你们都是这样想的?”
“是不是重要吗?”史仗义看着他,扯了扯嘴角,躺回了床上,他真是恨透了史艳文的从容,可不知为何又格外忍耐不曾发作,不咸不淡道,“这是事实。”
无可辩驳的事实。
那阴域阳极的净莲是史艳文突破邪障最安全的筹码,却被素还真拿去了,若是素还真没出现,史艳文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是,他是这样想的,他们是这样想的,整个中原、整个道域都是这样想的!
可这件事的确是误会,谁知道素还真竟是纷陀利华凝聚之身,那是意外,很可怕的意外。而且,就算没有净莲,对方也不大可能会让他活下来。
史艳文定了定神,他没想到这个意外会让人产生这么大的误解:“不是他偷的,是净莲自己融入了他的身体,你们误会他了。”
史仗义不屑道:“你还真是信任他啊。”
信任吗?也许吧。
堪比死寂的沉默持续不过,史艳文终是忍不住问:“他们……怎么样了?”
史仗义不语。
史艳文伸手拉住青年的手臂,青年甩了他一眼,依旧很不满,史艳文沉吟片刻,收回手,轻声问,“精忠和银燕还好吗?还有你的叔父和表妹,他们怎么样?”
史仗义还是不想搭理,侧身掀开被子蒙头一盖,全然不管另一人是怎样的心急如焚。
史艳文无法,叹了一声,替他将鞋子脱了,把被子盖好,道:“爹亲等你醒来再问。”
说罢,就坐在床边等着,眼睛却不肯闭上,就看着那头墨绿色的发丝发呆,脑子里的囫囵影儿终于有了条理。
他一面想,又一面走神,目光却渐渐有了解锋镝从未见过的光彩和坚定。
他的孩子在这里,他就不能让自己一直处于被动,否则,他无法保护他。
——因为他是我的孩子,只要他在这里,艳文就别无选择。
哭声渐渐响起时,素续缘终于明白解锋镝口中的“恨”是为何意,那是不甘心。不甘心就此认命,不甘心故土难回,不甘心此身此命尽缚一人,最不甘心就是背叛和欺骗。
解锋镝还没完全走进他的心里,所以他都不曾在解锋镝面前软弱。
解锋镝比他更明白,所以调头就走,远离了小院。
素续缘追了上去:“爹亲!”
从后院到前院,又从前院到了大门才停下,解锋镝只顾疾步直行,没听到似的。素续缘咬咬牙,干脆上前拉住了他:“爹亲,你不准备带艳文叔叔回去了吗?”
解锋镝终于停下,素续缘又问:“爹亲是不是在生气?”
解锋镝沉吟许久,忽然问他:“续缘,爹亲不好吗?”
素续缘哽住了,好半天后,他才挪到了解锋镝的面前,去看他的表情。可是,他该怎么形容那种表情?迷茫,犹豫,还是悲伤?好像都不是,又好像都有。
“爹亲很好,”他安慰着,“爹亲很好!可是,可是爹亲,亲情和爱情是不一样的,爹亲无法代替艳文叔叔的亲人。”
“……”
“如果,如果艳文叔叔为你而抛弃亲人、抛弃九界,爹亲,你真的能安心吗?”
“……”
“爹亲,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为什么要逼他做出选择?”
解锋镝露出了一点笑容,轻轻问:“续缘是觉得爹亲不该瞒他?”
“没有!”素续缘愣了愣,懊恼地垂下眼帘,“没有人于情爱间能完全理智,有时当局者迷,难免有冲动和想不通的地方……只是爹亲,若是有人要爹亲必须要在孩儿与艳文叔叔之间做出选择,爹亲会怎么想?”
在素续缘与史艳文之间做出选择?怎么选择?无论选择谁,都是切肤之痛,都是裂心之抉。
解锋镝闭了闭眼睛,心里拥堵的情绪似乎有了放松的借口,是啊,他不能去要求史艳文做出选择,若连他都不能理解史艳文,还有谁能理解?
思亲之痛,他该明白的,解锋镝暗叹,何况,他已经妥协了,他都将自己给了你,你又何必斤斤计较、患得患失?
“我会给他时间,”解锋镝握紧折扇,“可这时间……要多久呢?”
素续缘唇瓣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答案来。
解锋镝沉默了很久,翻涌的情绪渐近平静,他无奈地看着青年,问:“那孩子可与你说过,他是怎么来到九界的?”
这个么……
“是意外,”史仗义支着手臂,又恢复了那副半分危险半分痞气的样子,眼里的冷讽从不掩藏,“本尊只是闲着没事干离开魔世到处逛逛,不小心听说你死在道域特别兴奋特别激动好奇一看,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这么恰好,天空就出现了个巨大到夸张的阵法将我吸了过来,你该不会以为我是特意来寻你的吧?”
史艳文笑盈盈地倒杯新茶给他,“仗义别急,喝口水再说。”
你听清楚我说的话了吗?史仗义对他那一脸沾沾自喜很是不敢苟同:“有什么好笑的?”
“没啊,”史艳文赶紧收敛笑容,“爹亲没笑。”
“……呵。”
史艳文眨了下眼睛,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些,问:“仗义来这里多久了?什么时辰来的?”
史仗义这才拿起茶杯,悠悠哉哉地嗅着香气:“四个月,黎明之前。”
“四个月前?”难道是四个月前史艳文逆行阵法消灭聚魂庄的时候?倒也不无可能,阵法逆行,或许连通道也顺便打开了,“这么说那阵法真的可以回去?”
史仗义挥开他的手,认真道:“你记得?”
“……”
他怎么可能记得,昏昏沉沉痛到极致,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哪里会去记那个阵法。而道人……道人要为他聚精会神,恐怕也记不住。
史仗义看他不答就知道结果,嗤笑道:“果然,还是只能从素还真那里套,俏如来最好不要推测错,不然,啧啧。”
“俏如来”三个字让史艳文眼里一亮,蓦地抓住了青年的手,接连不断地问:“精忠也在道域?他怎么样?其他人呢?”
史仗义险被茶水烫了嘴,斜了史艳文一眼,将茶杯往桌上一摔,阴阳怪气道:“怎样?来的不是俏如来很失望是吧?真是抱歉呢来的本该是俏如来没想到阵法突然重启让我抢了位置阻碍了你们父子团聚!”
史艳文目光奇异,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约莫猜出了个大概,接着重新拿起茶杯端到他面前,笑得史仗义鸡皮疙瘩直往外冒,声音也柔和得好像可挤出水来,却是在讨好:“不是的,正因为来的是仗义,所以爹亲更开心。”
史仗义不以为意,轻哼一声道:“道域大门都被银燕劈成了两半,禁制山方圆十丈也被俏如来控制,天地不容客天天带着无心试验阵法,我说啊,你家里那群人实在是很暴力,连我那位可爱的无心小表妹都差点毁了阴域,啧啧,人不可貌相啊人不可貌相!”
“他们也是你的家人,”史艳文终于安下了心,自恢复记忆起就悬着的心,他长舒了一口气,叹道,“他们安全就好,那道域呢?”
“谁知道,我又不是去找他们的。”
史艳文沉吟不语。
“……史君子管天管地还要管别人的家事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金色的眸子里有不自在一闪而逝,史仗义侧过身,拿了茶盖在手上把玩,带着几分邪气,“反正啊,还活着就不错了。”
史艳文心里一暖:“他们也是奉命行事,恐怕也不知道细情,同时被利用之辈,不知者不罪。”
“不罪”个屁,史仗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素还真是“不罪”的,聚魂庄也是“不罪”的,那谁是“有罪”的?
他正暗暗腹诽,余光忽见史艳文犹豫地垂眸:“回去时,只需阵法吗?”
飞起的杯盖落回手心。
史仗义回过头,墨绿色的头发在晚霞时分黯淡的光线下,越见几分诡谲,他轻轻扯了扯嘴角,有种恶意看好戏的邪气倾泻而出,阴测测地看着他,森寒沁骨。
“仗义?”
“为什么要问我?你应该去问素还真。”
史艳文恍然失神,心脏忽紧,他不喜欢青年这个模样:“问什么?”
“问他如何布阵,问他……可愿成为祭品。”
“为什么……祭品?”史艳文心一悬,他知道开启阵法需要祭品,可为什么是素还真?“仗义,你不要胡言……他和九界明明没有关系……”
“哇哦,中原的史大君子也会喜欢自欺欺了?”青年的语气饱含讽刺,“你难道真的忘记他身体里的圣物净莲了?那可是属于九界的东西,啊不然你是要去哪里再找根建木来?”
史艳文愣住了。
“你不想让他成为祭品,也可以,只要想办法取出他身体里的净莲,”他顿了顿,又看好戏似地笑开了,“不过呢~~我又听说他非常不幸死过一次,身体已经重聚,所以净莲应该与之融为一体了吧?所以啊,就只有一个方法了。”
史艳文脸色难看地垂下头。
“杀了他,然后用他的身体当做祭品,这就是我们回去的唯一方法。”
不行。
“哦,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三个月之内,我若没回去,修罗国度说不定会发生一点点小小的混乱,虽然我知道爱将会帮我清理好老鼠但说不定就会有漏网之鱼跑去人界哦,然后……哎呀呀,你心爱的‘苍生’肯定会很、危、险,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
把素还真当成祭品……怎么可以……不可以。
不可以!
可是。
仗义必须回去,他也必须回去。
可……为什么是素还真!为什么又是素还真!
“艳文?”
解锋镝担忧地上前,他在套院正门等了很久,从天亮等到了天黑才等到史艳文出来。他看了看他的衣服,领扣不见,熟悉的吻痕还躲在领边缩头缩脑:“……那孩子和你吵架了?”
史艳文默然不语。
解锋镝静静同他对视。
套院外人来人往,是内外院的必经之路,还有几个下人在此留守,穆仙凤正从旁边出来,梅知寒紧随其后,下一刻却同时顿住了。
史艳文突然抱住了解锋镝:“为什么……你总是在最不合适的时候出现呢?”
解锋镝定在原地,许久,缓缓拥住了他。
他又想到那句话,在北域雪山之上,史艳文看着他的眼睛,想说却没开口的话——为什么是你?
史艳文也想起了一句话,话里是青年用浮夸的语气透漏出来的真相,他一直想知道的真相。
——我说啊,你知不知道那天我那亲爱的可敬可怕的叔父硬闯道域浑身浴血,人都杀到了阵法当中了却没把你救回去?是他能力不够?不是。是他没有时间?也不是。是有人阻止了他,你猜猜,那个人是谁?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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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轮回,并非毫无终结。
只是轮回的终结,从来让人哭笑无常。
圆月的光华在地面投射出摇曳动荡的水墨画,影影绰绰的修竹虚影在史艳文的脚面晃动着,凉夜之下,悬在廊间的灯笼殷红艳艳,在庭院里拉扯出两道交叠的人影。
深院隔绝了街市上的喧闹和吆喝,两旁的门一关,闲人识趣退开,这片地方就只能听见落叶的声音。
两人的对话被阻隔在匆匆高墙里。
“你知道我在聚魂庄的那十年是怎么度过的。”
“嗯,我知道。”
“你也知道我被封印在地底的那一年,有多痛苦。”
“嗯,我知道。”
“为什么,你的封印会失效?”
“我受伤了,很重很重的伤,影响了封印。”
“有后悔过吗?”
“后悔过,可是现在,不后悔了。”
他只是叹息,叹息当年重伤难愈,连具身体都没有,若是有了可以自由活动的身体,他就可以化出分身去帮他,若是没有被阵法影响神识受创,他就可以分出神识去陪他,而不是只能抽取记忆,勉勉强强在他的意识里与戾气对抗十年,甚至没有多余的力量告诉自己——这个世界还有个史艳文,找到他,保护他。
若不是那不知何时的擦肩触动了封印,若不是冥冥天道逼得聚魂庄实在等不下去,若不是聚魂庄有意放史艳文出来寻回记忆,若不是道人误打误撞带回了建木……
若不是这么多的“若不是”,若不是这么多的“注定”与“巧合”,他们不可能走到现在。
史艳文闭上眼,苍白的指节擦过了流苏的穗子:“如果没有来这里……”
“如果没有来这里,”解锋镝眼睫颤了颤,“聚魂庄这段罪孽,你也没有机会了去。”
“……你又给我找了借口,”史艳文怅然苦笑,“你总是有花样百出的方法给我各种各样的借口,可这些借口究竟是来应付谁的?真的是为了艳文吗?”
“至少有一半是。”
“……强词夺理,又不厚道,你早就替我做了选择,都不考虑我是否愿意……你知道这对我不公平,很不公平,”纷繁思绪像落叶堆满了他的胸膛,史艳文矛盾又犹豫,心乱如麻,他叹了口气,认命般道,“可我没有意外,我竟然……没有意外,竟然……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
他没有做过任何的心里准备,只有一股无所谓的情绪突如其来,让他无力再愤怒与失望了,他已经无话可说、无能为力了。
史艳文从他的怀抱中退出来,解锋镝没有挽留,那双蓝色眸子充斥着黑压压的无奈,像被乌云遮住的天空,他不敢在此时挽留。
解锋镝抚着他的眼角,那淡淡的泪痕处还有些冰冷,史艳文是怎样的坚强,分筋错骨都不曾落下一滴泪,这是个痛到极致也咬牙不语的人,他可真有本事啊,怎么就将人逼到这个地步了呢?像把他的心都掏空了去。
“对不起,”解锋镝看着他,从容的脸上突然有了变化,向来深邃的眸子些微涣散,“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你还愿意跟我走吗?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史艳文却摇了下头:“你总是给了我很多借口,可每个借口,艳文都心甘情愿地接受了,是艳文自己……纵容了自己,怎么可以怪你?其实你的目的早就达到了,”他听了听,又温柔地笑起来,“仗义告诉我,他们过得很好,他们过得好,艳文才彻底放下了心,所以……等一页书前辈的事情告一段落,陪我去给我所有的牵绊,做一个了结,好吗?”
“……了结?”解锋镝不大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
“是,我要送仗义回去,他是修罗魔尊,若没有他的约束,我担心修罗国度会出乱子,可能祸及九界中原。”
“送他回去?”解锋镝蓦然握住了折扇,定定地凝视着他,“那你呢?你也要回去吗?”
“我回不去的,”史艳文顿了片刻,仿佛为了安他的心,又重复了一遍,细微而惨淡:“我不会回去的。”
解锋镝默不作声,表情渐无。
他就算站在云端也能毫无顾忌,而今脚踏实地,竟觉几分惶惑不安,而在不久前,他还信誓旦旦地对自己的儿子说“他能让我安心”。思及此,解锋镝突然有了一阵莫名心悸,他曾期待着史艳文的软化和接近,可当他突然接近了,解锋镝却……不敢相信。
悬悬而望,眼前的人已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陌生。
史艳文只是含笑站着,对这诡异的寂静恍若未觉。
修长的手指贴上了他的额头,又从那双尤其好看的眉角划过,这双眼睛自初见就映入了他的心,温润、干净、稳重,还有关怀。现在这双眼睛也没变多少,只是多了一点点、一点点的迷雾。
解锋镝注视着他的眸子,忍下心里的惊悸,他踌躇地问:“你选择了我,是因为爱吗?”
史艳文抿了抿唇,及冠之年的面貌浮上淡薄的酒晕,旖旎的月色也没有他好看,像是春季上精心雕琢的桃花,粉蕊生香。他低下头,解锋镝的手就抚上了他的鬓角,发丝微凉,指腹稍热,好像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他来说,既难堪,又期待。
多么美好的一幕,解锋镝忍不住想将它刻在心里,迫不及待地再次发问:“你……爱我吗?”
这是个高尚的字眼,也是个沾满俗气的字眼,仿佛从他们口中说出来就是不应该,太“放肆”而“危险”了,所以他们从未说过爱,他本想等,等关系更好了,才说“爱”。
可现在,他等不下去了,有什么东西告诫着他——不能再等了。
缠着流苏的手轻颤着松开,史艳文抓住了停在鬓角的手,揉进了掌心,放在了心口,然后抬头看着他,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惑人的笑意,他上前一步,再次靠在了解锋镝的肩上。
“为什么不敢确定?”他认真地询问解锋镝,“难道你以为‘史艳文’真的那么大方?可以将自己交给一个不爱的人?为什么不信?因为这十一年的累累伤痕让你怀疑起‘史艳文’的傲骨?还是……你不想要这份爱?”
手掌下的心跳平缓规律,解锋镝沉默了好久,才抱住了他。
他想要。
这个念头经过十年的注视和守护,已经在他的魂魄里根深蒂固,在他的血液里盘根错节,他当然想要。
“我信,”解锋镝在这重重深院里,承诺般喟叹着,“我说过,‘余心之所善,九死犹未悔’。”
所以,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我信。
——只是,你不要后悔,
——余心之所善,九死犹未悔。
史艳文眼里闪过水色,无声一叹。
“我寄情于你,在有生之年。”
对不起,对不起……
军马呼呵战鼓擂,枪兵无语,黑云压城,城不催。
史艳文早已厌倦了沙场,可解锋镝说要带他去看沙场,一场有军队、有战旗、有攻防的战争。
战争开始前,史艳文先去了不动城,解锋镝要去交换消息,顺便带他去练武场见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戴着虎头帽,全身都被包的严严实实,四五岁左右的男娃,被小鬼头和小狐逗得快要哭了出来,偏偏手短腿短还躲不开。
屈世途看他可怜,又看叶小钗脸色差不多要皱眉了,连忙将小鬼头和小狐带去厨房,期间和史艳文打了个照面,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史艳文打量一番自己的穿着,并没有哪里不对,然后分出几分目光看向别人,无不是与屈世途相似的表情。
解锋镝看他面露不解,抑住嘴角的笑意,漫不经心地问:“艳文还记得道九吗?”
“自然记得,”是那个他在北域救下的老板,史艳文压下心底的怪异,“他怎么了?”
“他千里迢迢找到了叶小钗的隐居地二重林,说是要送你一件礼物。”
“礼物?”
史艳文莫名其妙,却见解锋镝转过身伸出手,对他道:“先闭上眼,你会喜欢的。”
“……需要吗?”
“欸,道掌柜既然是要给你惊喜,解某自然要替他完成这番苦心,史君子,给个面子如何?”
史艳文挑眉,轻笑一声闭了眼,搭着他的手走。
解锋镝走得很小心,不刻便停,让史艳文蹲下身。
有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跑近,不像是小鬼头,也不是小狐,更不是道九的阿大阿小,他正想着,一只又软又冰的手贴在了史艳文的脸上。
史艳文怔了怔,睁开了眼。
白白胖胖的小娃娃惊喜大喊:“前、前辈!”
史艳文面对着那双湛蓝的眼睛失了神。
“是我,”小娃娃皮肤下像藏着樱桃,白里透红的,说话还冒着寒气,虎头帽也偏了,一把挂在史艳文脖子上,“皓月光!”
史艳文打了个寒颤,突然反应了过来,望向练武场中,叶小钗含笑对他点头,解锋镝奇道:“咦?不是说一岁左右吗?”
皓月光从史艳文脖子里伸出个头,涨红了脸,“前辈,过了三天了!我长高了!”
解锋镝笑了笑,看向史艳文。
史艳文还怔怔地看着他,神情比他想象中还要错愕,皓月光以为他被自己吓到,正想退后,史艳文却突然起身,连带着把他也抱了起来。
“……皓月光?”
“前辈……”皓月光羞得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虽然现在身体比较小,但思想还是成年人,被人这样抱着在精神上无论如何也接受不来,又怕叫人看了笑话,忙不迭用那软糯童音解释道,“前辈,都怪那个老头,我也不想这样的……那老头说我多吃东西就容易长大了,我已经长高两掌了……”
——屁大点孩子,给你个娃娃身体,没事多吃肉,过个把月就好了。
他越是解释,史艳文眼里的光芒越奇异。
解锋镝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效果:“艳文?”
史艳文根本没听他讲话,注意力放在皓月光的大脑袋上,逾时,蓦地伸手捏了捏皓月光肉呼呼的脸,叹道:“真像。”
皓月光被他的动作惊着了,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些委屈。
“前辈,我会长大的!”
“每个孩子都会长大。”史艳文一脸理所当然。
皓月光抽了抽嘴角,奈何脸上肉太多没看出来:“前辈……你把我放下来吧,这样……不雅观。”
“不雅观?”史艳文笑道,“总比你在河边抱头痛哭要雅观不少。”他顿了顿,又忍不住捏了捏那张脸,看看手臂和腿弯,连耳朵都没放过。
解锋镝忍俊不禁。
皓月光突然有些后悔靠近史艳文了,“拼命”挣扎,手脚都开始不安静,边挣扎还边道:“前辈,我要下去,我……我有事!重要的事!真的!”
“什么事啊?”史艳文笑了笑,倒还真如了他的意。
“我有封信给你……”皓月光一落地就往后退,湛蓝对上湛蓝,皓月光很是尴尬,于是调头就跑,“我去拿!”
史艳文望着皓月光说是去跑倒不如说是在滚的背影失笑,然后看向解锋镝,问:“是不是很像?”
“昨日我见到他时也很惊讶,”解锋镝用扇子掩了掩面,调侃道,“若非知其身份,说不定解某还会以为他与你有血缘关系。”
“那双眼睛……巧合吗?”
叶小钗走近,指了指胸口。
解锋镝点点头:“是他自己要求。”
“有心虽好,可是……”史艳文脸上突然又换了个表情,有些隐忧和顾虑,“未免太像了。”
“你怕小空误会?”
史艳文喜欢叫史仗义的本名,不动城的人倒是喜欢叫他法号“小空”,斜了解锋镝一眼,语气无奈:“是否觉得艳文这个父亲做得过于谨慎了?”
解锋镝下意识和叶小钗对视一眼,显然被史艳文猜中心里所想。
“也许是我杞人忧天了。”史艳文有些好笑,仗义是一国至尊,而且……和他的关系,也还不是那么得好。
“倒是他这具身体的根骨不错,”史艳文对叶小钗贺道,“艳文要恭喜叶小钗,爱徒失而复得。”
话音方落,几人突然感觉身边多了一股气息,很霸道的刀气。
是乱世狂刀。
史艳文对不动城里的人最为熟悉的其实只有最开始入城的那几个,加上佛者也才见过七人,乱世狂刀还仅算匆匆一面。但史艳文还是印象深刻,毕竟那时的乱世狂刀狂中带稳,此刻却稳中带急。
他也看见了史艳文,有些惊讶,点了点头算是招呼,然后对解锋镝匆匆道:“解锋镝,芙蓉铸客出事了!”
……
解锋镝让乱世狂刀监视八面玲珑本也有留意芙蓉铸客的意思,可这变故也来得太快了。
当夜不见黑衣剑少与却尘思,不动城整装待发,史艳文被解锋镝拉到了麒麟王座上坐着,肩上还飞了只已经进化成半身耀金的小鸟。
史艳文:“……”其实要是没他的事的话,他是可以就待在练武场的。
“我夜探而去,发现她已被药物控制,形容痴呆,只知铸器,圆公子此举怪异,只怕无意于放人。”金狮忧色凝重。
乱世狂刀与芙蓉铸客交好,有兄妹之谊,夜探之后,本就担忧的心更加愤怒也在意料之中,好在,他并未轻举妄动。
“若仅是无意放人还好,”解锋镝面色沉重,“铸器未成,巧天工短时间内不会有生命危险,唯恐功成之刻……”
未竞之语令众人心霁。
他必须想办法会一会芙蓉铸客,解锋镝沉吟片刻,突然看向赤龙影:“山海奇观周围近来可有异常出现?”
赤龙影想了想道:“山海奇观周围各方势力皆有,若论异常……玉梁皇派来打探的人少了一波。”
打探敌情时收回人手?史艳文抚着鸟儿翎毛的手指一顿,直觉一闪,道:“本该尽力扫除虎视势力时却将人退去……以退为进?”
解锋镝赞同道:“没错,调回人手,制造抽身的假象,实际上,却是因为胜券在握,即将有大行动。”
“不出两日,他必会去开启山海奇观。”
“但他将得到令钥之事不加掩饰,这般明目张胆,多半是为将所有注意力都吸引到他身上,然后暗度陈仓。”
“可惜,就算令钥人三者俱全,他也注定无功而返。”
“而后玉梁皇必然震怒,同时也会开始质疑古原争霸的真实性。”
“倘或他为了成功开启山海奇观,本已损失惨重,付出与回报难成比例,夸幻之父透露出来的态度当算火上浇油。”
“此时只要斡旋得当,就能让让圆公子深陷麻烦之中,无暇顾及巧天工。”
“还可推动圆公子与夸幻之父背心向离,是为一举两得。”
兵法,围魏救赵。
史艳文对玉梁皇有几分记忆,因为他是在八面玲珑中唯一对史艳文可入山海奇观明确抱有微词与不满的人。
鸟儿偏头看着史艳文,扇了扇翅膀,在大堂转了几圈,落在了梁上。
皓月光软糯的声音远远传来。
史艳文望着鸟儿身上的耀金色彩,出了片刻的神,然后看向解锋镝,道:“艳文与夸幻之父的十日之约,就在明日了。”
解锋镝侧身看着他,沉重的神色不知何时软了下来:“今晚,不动城要去为玉梁皇的明修栈道增光添彩,为幽界‘友军’打打前锋。”
“玉梁皇短短几日集齐令钥,其实力与算计应该不差,但首当其冲也可见其性格稍显急切,再与不动城、幽界轮番一战,他的心情一定不会好。”
“是啊,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容易做出冲动的决定。”
史艳文勾起了唇角:“你与圆公子同为古原争霸主持,理应为其‘缓解’矛盾。”
解锋镝带上麒麟面具,轻笑一声,道:“艳文,今晚月色不错。”
“嗯,今晚月色不错。”
……
“前辈,我找到信、哎哟!”
白白胖胖的小人扑了满脸尘土,趁着无人察觉很是利索地爬了起来,四处扫了一眼,慢慢走向大堂。却看见屈世途一脸无奈地站在门口,而方才明明气息冗杂的大堂里,只有叶小钗在等着他……
皓月光小步跑到了叶小钗腿边,仰着头,小脸白里透红:“师尊,他们人呢?”
叶小钗神色复杂,一矮身将他抱起来,放到了高大的座椅上,慢慢离开。
“师尊?”皓月光愣了愣,软糯的声音却没叫停那个挺拔的刀剑客。
屈世途上前揉了揉他的头发,道:“别担心,你师尊只是去找个人。”
“师尊刚才的表情……”
“没事,他只是眼睛有些疼。”
皓月光眨眨眼,垂头看着手中的信,这信是北域茗馆的老板道九亲笔所写,两个孩子乖巧坐在他的身边,不笑也不闹。
虽然不知道写得是什么,但一定很重要,他想,他们平常的状态可不是如此沉重的。
封口处已经烂了一半,上面也没写史艳文的名字,只有一个符号,他看不懂的符号。
屈世途明眼看见,便问:“这信是给史艳文的?怎么烂了?”
“我刚刚摔了一跤,”皓月光不好意思道,“蹭坏了。”
“无妨,他不会在意的,”他看着皓月光胖胖的脸笑了笑,“要吃东西吗?”
皓月光猛地抬手:“吃!”
屈世途被他逗笑,正想问他要吃什么,就见他手上信纸从被蹭坏的封口处落了个角落出来。
信件叠得很好,也写得很厚,从背面看,翻转的字体仍有些模糊,但其中四个字却还是能分辨出个大概。
“真相”和“道域”。
屈世途动作一顿,脸色大变。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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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皆有变数,史艳文留给自己的时间一减再减,已经不够了。
从今杖屦南涧,白日为君留。
金狮仍回八面玲珑,叶小钗去寻秦假仙继续打探圆公子身份,赤龙影和燎宇凤、银豹正面挑战玉梁皇。
麒麟星两次叮嘱:“不必保留实力,一切以保全自身为上”
银豹站在山巅,面无表情地拿布擦着自己的爪子,一边向燎宇凤感叹:“我还以为史艳文不是个擅长计算之人。”
燎宇凤点头道:“三言两语间谋定后动,有他在,解锋镝确实少费许多心。”
赤龙影站在不远处,深红披风在夜空下猎猎作响,银豹擦拭武器的手突然顿了顿,转头看向燎宇凤,轻声道:“……今晚月色不错?”
燎宇凤微怔转头,盯着他看了半晌,道:“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婉转。”
“……”银豹愣了愣,欲言又止。
其实,他真的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赤龙影远远看了他们一眼,伸手扶了扶脸上的红龙面具:“走吧,我们该行动了。”
尾音尚在,暗红长刀挥手即出,在那两人愣神间,一跃而起,仿佛万丈悬崖倾颓倒下,带着一声破空龙吟,震彻云霄。
而悬崖之下,偌大皇城,旌旗忽起。
一杆长枪横扫而出。
燎宇凤与银豹相识一笑,一同飞下,为其掠阵。
与之对应的山头上,一身紫华的麒麟星正注目不移。
赤龙影刀势沉猛,可测根基,赤龙影对阵之后,燎宇凤、银豹双剑合璧,招式多变,可试弱点。
眨眼须臾,赤刀长枪撞出了惊天动地的动静,史艳文站在远处山头,都能感受到地面的隐隐震动,好半天才停下。
这样的动静,只需片刻,整个武都恐怕就会受不住了。玉梁皇倒也明智,化作光束远离了武都,进入远方宽阔的地表,而武都之上的旌旗,以及守住旌旗的人,半分未动。
墙头一人从容下令:“静守以待!”
墙下数百人以枪头戕地,齐齐喝到:“是!”
气势很盛,看来他们对玉梁皇的实力很有信心,离史艳文与解锋镝也更远,只能感受到刀戟之气的越渐增强。
玉梁皇乃武都玉嵎之主,喜以兵征伐,建立枪之国度御宇皇朝,虽难与一境作比,但兵马人手也不少,这样的人若心性不正,造祸更广。
解锋镝微微皱了皱眉,片刻,又笑了起来。
对上位者盲目的崇拜可致气势大盛,可上位者若败,气势也会大受打击。
就在两人越战越盛之时,燎宇凤和银豹执剑深入,用剑阵暂时困住玉梁皇,赤龙影则收刀后退,化光消失。
枪戟之气一顿,不得不划分两拨。
赤龙影携着一身寒气来到麒麟星所在的山峰,还未说话,就见枪戟之气竟再度一提。
几人视线交错,解锋镝挥手向天打出麒麟印记,当机立断,召回了燎宇凤与银豹。
玉梁皇大概猜到几人是来试他深浅,倒也任他们离去,似是有意彰显武力,回到城头上时,还能听见他不可一世的大笑,很是嚣张。
解锋镝看了两眼刚落地的燎宇凤与银豹,道:“如何?”
银豹摇头:“他的身上有特殊护具,枪法出众,根本不怕被人察觉到弱点,除非找到特殊的兵器,才能破除护具。”
“好在他的枪法出众,但未至顶峰,且此人重权重利,也难有突破。”赤龙影道。
解锋镝半眯了眼,“他以不磊落的手段夺了芳菲主人红尘雪的八紘钥,红尘雪定不会放过他,也许,我们可以向她寻求合作。”
“那接下来呢?”银豹问。
“接下来……”解锋镝轻笑,“回去休息,明日我们再来。”
“再来?”
“截胡。”
说罢,解锋镝看向史艳文,他安静地在自己身边站了许久,容色淡然,还眺望着武都方向。
“艳文?”
史艳文睫毛动了动,好似从走神中醒了过来,对几人笑了笑,道:“城池、旌旗、军队……他们让想起了曾经挂帅出征的往事,要回去了吗?”
“……嗯,是啊。”
翌日中午。
儒门天下。
史仗义收到了一封信,来自于一只半身耀金的小鸟。
打开粗略扫了两眼,在一长串叮嘱与关怀中寻找有用的信息,而后略一挑眉,信件便两指相错,化为飞灰。
素续缘目睹一切,好笑地问道:“艳文叔叔送来的吗?这是第三封了吧?”
史仗义好整以暇地枕着手臂,心情还算不错:“废话一大堆,看了也是浪费时间。”
“……”那你还封封都看?
至于此刻的史艳文,正站在山海奇观外,进退两难。
杵杖打量的精灵站在他对面,身后是狩宇族的大队人马,看着他的目光有警惕,更多的是莫名其妙的惊异。而夸幻之父不说出现,连个音信都没有给他。
精灵族不喜人类,所住之地总是设了阵法远隔人群,所以有关于他们的消息,不动城只知寥寥,几乎可以说完全不了解,且他们自出世起便少有作为,根本无从查起。
解锋镝一定预料到,他们竟是第二个得全令钥之人,而且,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山海奇观外。
这便是不期而遇。
尴尬的情况恰好出现在尴尬的人之间,那就不止尴尬,并且危险。
史艳文没想到到会遇见皇旸耿日,皇旸耿日也没想到会遇见史艳文,只怕夸幻之父也没想到他们会同时出现在这里,所以选择了在城楼上……看戏。
史艳文能感受到夸幻之父的气息,他当初在叶片上寄留的力量就在不远处,夸幻之父一直放在身上。
皇旸耿日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暗金耳坠下连着的五寸金缕轻轻扫过脖颈,长耳精灵族天生貌美,笑起来却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史艳文不慌不忙,分出两分视线观察他身后的人马:“艳文竟有幸在此遇见旸帝,莫非旸帝已经得到了令钥,是来开启山海奇观的?”
“史艳文,你又是为何来此?”
他声音里隐约又一丝敌意,史艳文眨了下眼睛,笑道:“艳文早先曾与夸幻之父做下交易,今日,是为交易而来。旸帝欲行之事若是不能为外人知晓,艳文可就此离去。”
话音未落,史艳文已经要开始抬腿走了。
一条手臂横在眼前。
皇旸耿日道:“阁下与我精灵族有缘,不如就留在此地,与我等共襄盛举如何?”
共襄盛举不大可能,败兴而归倒是有可能。
史艳文不动声色道:“看来旸帝对山海奇观是势在必得了?”
皇旸耿日半眯了眼:“你不希望我得到山海奇观吗?”
史艳文露出惊讶的神色,忙道:“旸帝误会,艳文只是在想山海奇观八门同现,并无不同,旸帝要如何确认哪一扇才是自己欲开的正确之门?艳文听解锋镝说过,若是开错了门,令钥皆毁,而且开门之人或许也会命悬一线。”
“好在令钥不止一对,精灵族也自有一套推演之法,”皇旸耿日淡淡道,“赌上一赌也无妨。”
说完,也不看史艳文的表现,立刻侧身,拿出令钥交给一人,道:“极风,执此令钥,前去开启城门。”
皇旸耿日贴身跟了四五人,这个极风是最无特色的,显然是临时找来开启城门之用。他双手捧了令钥,目露激动:“极风,荣幸之至!”
史艳文有些可惜地看了他一眼,站至一旁。
极风越过云海,径自落在山海之城外,在最左边的门和旁边的门只见踌躇片刻,选择了最左边的大门。然后将令钥高高一抛,城门上的狮头口中幽光一闪,令钥眨眼便被吞入其中。
史艳文不由屏住了呼吸,说到底上次的试探太过随意,夸幻之父若不按常理出牌,他也无可奈何。
皇旸耿日等人自然比他还要看重此次开门之行,此刻也是目不转睛地盯住了大门。
就在此时,史艳文听到了一声极轻的蔑笑。
是夸幻之父。
笑声余韵还在耳间回荡,史艳文就感觉城门上的人逐渐远离,直至消失不见时,那城门突然开始了震动,一道异样光芒闪过。
已有精灵族人露出了微笑。
熟料,微笑未扬,极风突然发出了痛苦的惨叫。
叫声突兀地打断了史艳文的思绪,他细看时,那身影只颤抖了几下。
“救——”
周遭的云海莫名散开,极风的身体砰的一声炸开,血溅城门。
那金碧辉煌龙盘虎踞的山海奇观曾叫史艳文赞叹,可血色染上大门的瞬间,史艳文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这场游戏的残酷。
他愣了愣,转头看时,只有两三个精灵族人面露惋惜之色,却不像是在惋惜这条生命,而是惋惜未能成功开启城门。
皇旸耿日冷笑道:“果然没那么简单,古原争霸……哈。”
史艳文心里凉了凉,就见皇旸耿日看向了自己。
“相逢不如偶遇,史艳文,与我同回精灵族做客如何?”
“……”
于此同时,解锋镝踏上了武都玉嵎。
在他去之前,幽界人马已先行打上武都,哪曾想玉梁皇之实力超乎想象,而且迎敌准备做得十分充分,竟在武都吃了大亏。
这也有赖昨日不动城之作为。
燎宇凤与银豹就在外围,等到幽界撤出武都时才出现。
解锋镝拦下他们,道:“我看诸位身负重伤,不若来不动城稍事休息,如何?”
不久之前幽界才上门去挑了梁子,现在人家却来“请”他去不动城休息?可信吗?
带头之人自然不想去,解锋镝又淡淡道:“此地尚未远离武都,若是动起手来,难保不会惊动武都人马,到时候……”
带头之人冷冷地看着他,身后属下正极力劝阻不可行,那人却一挥袖,道:“不动城与幽界既暂为合作姿态,自不会做出自乱阵营的蠢事,便去一趟,又能如何?”
解锋镝很真诚地看着他:“不动城办事向来公私分明。”
通常办完公事后才会办私事。
银豹和燎宇凤带人去不动城,史艳文就顺势去了武都,他本想借此机会居中斡旋,让其对夸幻之父产生戒心。熟料还未待他说话,玉梁皇先行质问起他来了。
彼时武都内部混乱才稍平息,许是幽界与其从无嫌隙,也不是古原争霸原参赛者之一,乍然出现时让武都内部多多少少有些措手不及,折损了不少人。
鏖战未停,玉梁皇便怒火中烧,这时刻有解锋镝从容踱步而来,更觉碍眼:“持平监督来此,是为前日不智之举道歉吗?”
解锋镝折扇在手心慢慢敲着,不解其意:“玉梁皇此话何意?”
玉梁皇沉声道:“孤皇日前派人乔庄开启山海奇观,并且已成功进入,但最后,派去的人却被送回首级,令钥也一并在内!”
“……竟有此事?”
解锋镝当真是有些意外,夸幻之父此举简直是明目张胆破坏规则,难道是艳文试探之意被他识破,将计就计吗?还是,他以为固守山海之城内,就可以有恃无恐,如此托大?
“若不信,孤皇可让人取来首级,但希望你这持平主持在看过首级之后,能给孤皇一个满意的答复!”
解锋镝眨眨眼,忙摇头道:“欸,玉梁皇一言九鼎,解某自然相信。”
解锋镝所言太过空虚,并没能压下玉梁皇的怒火,反而引来一声嗤笑,“夸幻之父既立承诺又弃承诺,出尔反尔,这场游戏还有何公正诚信可言?是非成败全由他一人定夺!莫非将吾等当成任人拿捏之辈!”
“这……唉,此事解某虽不知情,但在其位谋其政,玉梁皇,你既身为参赛者,对古原争霸的任何意见都可以向圆公子提出,届时解某必会帮阁下取得应得的权益。”
昨夜不动城,今日幽界,一连多日防备与筹划,功成之际,却被夸幻之父狠狠打脸,玉梁皇正是恼恨非常,当即道:“哼!那孤皇就亲自走一趟八面玲珑!”
甚好甚好,解锋镝道:“那解某便先行一步,往八面玲珑了解情况,居中调和,以免两位受人挑拨而不自知。”
话语一落,解锋镝便抽身告辞,走得甚是着急。
不像是调和,倒是去高密的样子。
不过是一丘之貉!
玉梁皇看着他的背影冷笑,又看见外面狼藉未定,顿觉所有努力瞬成无用之功,还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简直是奇耻大辱。
“来人!”他大吼道。
两武将齐头并进,单膝跪地,拱手请命:“参见吾皇!”
“随孤皇去八面玲珑!”
解锋镝已走出武都,速度越来越快,心情越来越好,表情也有几分轻松:“未料天助我也,不知艳文可回去了……”
今日天气不错,八面玲珑不见歌舞喧嚣,正适合小酌怡情,圆公子优雅踱步,道:“匆匆,拿些好酒来”。
匆匆正想答是,却见解锋镝突然闯入,神情焦急,见到圆公子便道:“圆公子!唉!大事不妙了!”
圆公子上下打量他,兴趣颇浓地挑眉:“能让你解锋镝都失去冷静,不知是何大事?”
解锋镝深深一叹,将自己在武都所见所闻尽数告知,却将自己说的某些话隐去,并且道:“现下玉梁皇义愤填膺,正准备来向你兴师问罪!”
圆公子顿觉口中失味。
解锋镝再接再厉道:“如果你做了此事,千万不可承认,逞强是没有好结果的。”
圆公子脸颊一抽,危险地眯着眸子:“你是真认为与我有关?”
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玉梁皇已经打了进来,根本没想到要给这个古原争霸的主持人留下任何面子,仆从侍卫扔了一地。
“啊!主人……玉梁皇他……”
“退下!”圆公子俊美的脸染上阴沉。
解锋镝满脸无奈,担忧地看着玉梁皇,用诚挚的表情告诉他一个事实——解某已经尽力了。
“人来得可真快啊。”圆公子将酒杯一把扫在地上,挺拔的身姿已是寒气凛冽,却还勉强保持着翩翩风度。
玉梁皇杀气腾腾地闯入,只说了两句话:“孤皇来此,你便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打开山海奇观,将属于孤皇的东西还给孤皇,还有一个,我相信圆公子不会愿意选择。”
这居高临下的口气轻易挑动了圆公子的神经,他是高贵俊雅的公子,最厌恶的是粗俗无礼,很可惜,玉梁皇身居高位,此刻却偏就是这样的人。
“本公子也想选第一个,但并无此权限,所以,”脚心碾压地面,圆公子冷笑道,“就只能让八面玲珑染上武氛了!”
眼见战局将启,解锋镝往后退了两步,给他们留出空间。
同时若有似无地扫了扫花园方向。
金狮说过,花园左后方,有间铸冶房。
……
“此地名为羲和顶,远离人世,青山碧水自然天成,纯净无暇瑰丽无比,比起那些凡尘污浊要更适合你。”
可惜他更喜欢凡俗,史艳文观察道:“这里,似乎不该是艳文这般外人该进来的地方。”
“无妨,”皇旸耿日目光轻移,从他额间的白发、年轻的脸庞到白色的衣袂通身看了一遍,而后道,“史公子,可能将你的白玉流苏借在下一用?”
“……它对艳文很重要。”
“史公子不必担心,我想,解锋镝应会亲自将它送来的。”
“旸神若是因为山海奇观之事要寻他,只会徒劳,”史艳文负手而立,半垂着眼帘,“他只是监督公平与否的副主持,终究与圆公子实掌大权不同,旸神为何不去八面玲珑?”
“史公子可能误会了,在下只是请公子来此做客而已,取你信物,是想通知解锋镝适时来接人。”
“旸神有心了。”
史艳文站在五步之外,高高系起的马尾被银冠锁住,白云色发带紧贴肩上,剑眉入鬓,额宽色正,眸中不乏凌厉与稳重,颇有大将之风。面容虽然年轻,但乍眼看去,就像茂林修竹的叶片,危险的边缘若隐若现。
皇旸耿日浅笑,慢慢吐息,轻嗅空气中令精灵无比惬意的气息。
半晌,他观察着史艳文若有所思的面庞,又道:“建木容纳自然百华,虽然对精灵并无实用,但却深得精灵喜欢,精灵趋近自然,这是天性。”
骤波忽涌。
史艳文瞳孔微缩,横于腰间的手不由紧握,佛者留在额心的安抚之力蓦然蔓延。
皇旸耿日示意他看身后:“你看,我的族人也感受到了。”
史艳文回头,高台之下,罗列守候之精灵,尽皆侧目。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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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艳文惶然定下的离别已经上演了第一幕。
戏台上的曲折婉转,在水袖缠绵间,悄然寂静。
“芙蓉铸客!”
“哈!”
黑暗中,长剑破风刺来。
解锋镝目光倏变,三步后退,折扇背至身后,仰头避过,急急道:“芙蓉铸客,我是解锋镝。”
芙蓉铸客好像听不见他说的话,面无表情,手上利箭先劈后切,解锋镝猛地收腰,又退五步,不敢相迎。女子是绝代铸客,也是剑中高手,运使单锋剑成名已久,解锋镝功体不全,本就难以应对,何况还要在不伤人的情况下探视其病情,只能步步退让,好在铸冶间杂物众多,可做避挡。
又过许久,一滴热汗自解锋镝发鬓滑至下颌,缠斗退让的身体突然一顿,芙蓉铸客趁势扫出数道剑气,其中一道,不偏不倚,恰好刺进了解锋镝的手背。
而外面的打斗声,也渐渐小了。
无法再拖。
解锋镝最后看了看芙蓉铸客的脸色,心下已有七分主意,然后抽身退出了铸冶间,来到外面。
有女子正从角落走出,正与他对上视线。
“解锋镝!”
“鱼姑娘?”解锋镝一怔。
“往这里来。”
解锋镝知道八面玲珑的几位美人都是夸幻之父买卖赠与而来,对圆公子惧怕多于服从,鱼美人柔心性慧,自有几分敏锐,见解锋镝自铸冶间出来大概也猜到来意,忙使眼色示意他跟自己走。
解锋镝点头,同鱼美人一起,转过方才她出现的角落,三四十步的距离。
鱼美人指指前方:“解锋镝,前方有一钟鼓,视野极窄,常人在此若不注意看根本注意不到。”
解锋镝握拳道:“多谢鱼姑娘,劳烦鱼姑娘多加照拂芙蓉铸客,来日必有重谢。”
匆忙之中,那厢打斗声又凶狠了起来,鱼美人身体一抖,道:“同是天涯沦落人,鱼美人自会尽力。”
话音未落,鱼美人便微一福身,转身跑开,解锋镝悄然几步,果真在角落看见了一个颇大的钟鼓,往钟鼓旁一站,仿佛自最开始就存在于此。
他方站定,就听圆公子大喝:“漂浮手起式,扬手穷涛!”
漂浮手?
解锋镝眯了眯眼,乍见大堂之内,玉梁皇身形一顿,脚下青砖石板竟隐隐有了上浮之态,只有圆公子纹丝不动。正适时,圆公子招式变换,聚力于手心,远远地一掌轰向玉梁皇。
距离虽远,掌力却不见削减,反而随着掌气与人之间距离的拉近,越来越强。
玉梁皇脸色微变,枪戟在手腕转如流光,两手握住长枪,冷笑一声,不退反进,直接对上了漂浮手。
招式相撞,偌大殿堂承受不住两人的攻势,当中几丈方圆之地竟陡然下陷,青砖石板爆碎四射。
解锋镝嘴角微扬,又忙压住,执扇在顾上轻轻一敲。
这一下动作很轻,只是随手击了上去,但鼓面却咚咚巨震,回音在堂内经久不散,对战两人齐齐止手。
解锋镝苦着脸趁机跳到了他们中间,左右各看一眼,口中直道:“两位息怒、息怒啊,有话好好说。”
那两人在堂内打了许久,该出的气早已发泄了出来,也知道打斗无济于事,此刻既有和事佬愿意出面调解,自然也愿意就坡下驴。
见他们不再动作,解锋镝紧接着又道:“玉梁皇,此事若要查明真相绝非一朝一夕,我相信山海奇观内部之事定与圆公子无关,不如给解某一个面子,多许些时日查清真相,以清此劫,还你公道,如何?”
玉梁皇冷冷道:“那要看圆公子的态度了。”
圆公子负手沉了张,俊美的脸上杀机未消,却道:“好,我乃古原争霸之主持,维持主持公正也是我之职责,定会查清事实。”
于是解锋镝道:“既然圆公子已经答应,那就请玉梁皇暂且收兵,以免双方都得不偿失,如何?”
这第二个“如何”,比第一个“如何”说得更加轻缓,安抚之意更重。
玉梁皇依旧冷着脸,但忖度片刻,对圆公子道:“那本皇就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本皇再来定夺是非。”
这个“定夺”明显带有威胁的意思,圆公子盯着玉梁皇收兵退去的背影半眯了眼,待人消失后,才对解锋镝道:“无事生非者,我很讨厌。对我动手者,我更讨厌。”
解锋镝知道他有怀疑,但没关系,他们之间本来就有疑心,解锋镝不以为意,叹道:“此事也算天外来祸,只是圆公子,玉梁皇之事发生在山海奇观内,杀人者当属夸幻之父无疑,奈何你我皆没有钥匙,就算身为主持,也不能进入山海奇观,你准备怎么查呢?”
“我自有我的道理,倒是你,”圆公子横了他一眼,“你来此就为报信和当和事佬?”
“此为其一,”解锋镝道,“其二,解某还想知道芙蓉铸客之事可有着落。”
“芙蓉铸客?”圆公子皱了皱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她若铸器成功,湛卢无方自会放人离开。”
舒坦的一天无端被人破坏,任谁都会心情不好,何况圆公子还知晓了夸幻之父破坏规矩的举动,将进入山海奇观的获胜者随意生杀,此举可谓将他这个明面上的代理人陷于不义。
夸幻之父紧守山海奇观,无人可伤,可他却暴露在外,与那校场上的靶子有何不同?
解锋镝也表示理解:“解某相信圆公子不是背信弃义之人,再不多问。且八面玲珑也需整顿,解某便不多打扰,先行告辞。”
圆公子漫不经心地点头,解锋镝有意无意地扫了眼厅堂惨状,摇摇头,径自出了八面玲珑。
初入八面玲珑时,奢华之盛况令人赞叹,而浸淫武林一久,这里也终避不开风波袭扰。
不,不如说,这里注定要有一场风波,比今日,更大的风波,只是,需要一个导火索,至于这个导火索是什么,他还没想到。
离开八面玲珑,解锋镝先回了不动城,他本想先回天月勾峰,但想来史艳文有屈世途陪着也无甚大事,自己还需走一趟幽界。
好不容易将幽界几员大将扣了下来,此时幽界内部必然防守不足。
此时,便是将风之痕抢回来的最佳时机,让风之痕待在幽界那种地方,他难以安心。
“请”来的客人,两个下属在地牢,一个领头人在无人的玄武宫,分开看守。领头人是曾邀请解锋镝前去幽界的魔主,夔禺疆,要从这等人口中探出机密当然不易,但两个属下就不一定了。
解锋镝本已想好了计策,只待上阵执行,怎知才刚踏进不动城,就险些被金色的鸟儿啄了眼睛。
解锋镝惊讶于他浑身的灿金,不由多看了几眼。
忖度片刻,解锋镝换了麒麟星的装扮,不动城毕竟有了外人,他们也该有个魔城的样子,威慑也好,警告也罢,总不能以真身示人。
进了大堂,金色的鸟儿扇着翅膀也跟了进来。大堂里人不少,除了乱世狂刀和苍鹰,其余人都在,连黑衣剑少和却尘思都端坐在位置上,解锋镝一出现,他们便站了起来。
黑衣剑少有些迫不及待:“麒麟星!我们可以去救师尊了吗?”
“黑衣稍等,”解锋镝往麒麟王座上一坐,让众人坐下,“不动城之内还需做些部署。”
此是该然,黑衣点点头,也不多言。
解锋镝回归路上便已想好对策,当下便道:“银豹、燎宇凤,你们暂守不动城,看住夔禺疆,赤龙影于暗处镇守,不要让风之痕之事再度上演。苍鹰若回来,还请转告他再去一趟秦假仙那里,查一查‘漂浮手’此掌法来历。”
几人点头,解锋镝又想说话,谁知那鸟儿突然又冲他飞了过来。
解锋镝默叹,然后速度奇快地捏住了两只小爪子。平常大家是不想和一只鸟儿计较,倒不是真的抓不住它,鸟儿灵性已通,无事时安静异常,因此倒还相安无事,哪想今日竟不知分寸了起来。
见爪子被抓住,它也不挣扎,下意识便用尖喙开始啄。
解锋镝被他啄了几下,手背都出了血,这般异常,就是黑衣剑少这个与它接触最少的人都能察觉到不对:“它是不是想告诉你什么?”
解锋镝顿时反应了过来,放开了灿金的鸟儿,站起身就往下了台阶,走了几步又停下,整个人站住不动。
黑衣剑少忽然后悔自己说出了那句话。
赤龙影看着解锋镝:“麒麟星,需要我去天月勾峰看看吗?”
他才问出口,苍鹰就出现在了大堂入口,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他面前,给了解锋镝两封信,一封破了口,一封有些鼓。
这是屈世途托我带给你的,苍鹰在心中道。
解锋镝点点头,先将破了口的信打开,那封信很长,信上写满了字,依稀还能看见晕染墨色的泪痕,字迹越到后面越乱。
解锋镝的目光在第三页上停了很久,像定住了似的,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手有些发抖。
半晌后,他突然笑了一下,自嘲般苦笑。
笑过之后,他打开了第二封信,信里除了一张写了“狩”字的纸片,还有个沁凉入骨的白色流苏。
那流苏黑衣剑少不识得,他从不在意陌生人的装扮,但除他之外,其他人都识得。
燎宇凤忧道:“这不是史艳文身上的吗?他……”
“在狩宇族。”解锋镝将那个“狩”字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麒麟星,”黑衣剑少语气怪异,“我们可以去救师尊了吗?”
解锋面具耳侧的紫珠轻轻一晃,他将流苏挂在自己身上,道:“……救,当然要救,事不宜迟,趁幽界还没有反应过来,现在是救出前辈的最好时机。”
他这样说,黑衣剑少怔了怔,之后语气反而越加怪异:“那史艳文呢?”
“先救前辈,”解锋镝道,“事分轻重缓急,狩宇族旸帝对艳文印象不错,又与其并无仇怨,想来不会为难于他。救出前辈后,我亲自去接他回来。”
“……多谢。”
“不必,却尘思,黑衣,我们走吧,时间不等人。”
不取于相,如如不动。
观色如聚沫,受如水上泡。想如春时焰,诸行如芭蕉。
跻身如木,弃识想于体外,留招式于躯体。
如流风霁月,无轨无迹无可捉摸,迷眼幻神,远比轮回,近同生死;又如霞姿惊鸿,灵动随心,举止难仿,可远观不可亵玩,稳住下盘,倾肢体无定无相。
静心,活性。
咚!
鱼跃出水,青石落湖,溅起的薄幕剔透晶莹,再如莲花盛开,淅沥作响。
下雨了。
合掌收功,史艳文迎面感受着沁人的雨滴。
“不错,”佛者道,“这套心法出于佛乡,并不高深,虽也有人另辟蹊径反静入动,又以静练动,但成功者寥寥无几,你确实很有天分。”
史艳文回身看向佛者,水榭平台上纱络渐静,湖中莲台下还勾着那支芦笛,水草没有被流动的波澜带走,反而越加紧缚莲台。
他笑了笑,雨水尽去:“动静相宜,自来如此,艳文不过有幸得前辈指导,自然比之旁人要轻易得多。”
佛者摇头,道:“你近日心绪不宁。”
“前辈何出此言?”
“此地雨水渐多。”
史艳文一怔,稍露歉意:“抱歉,是艳文情绪波动太大,影响了前辈修行。”
“我并无此意,”佛者审视着史艳文的脸色,“只是想告诉你,栉风沐雨,违心而动,只能得苦果。”
佛者仍是没有放弃劝说,史艳文哑然失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道:“前辈,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艳文已是不得不为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要将仗义送回九界,他并不属于苦境,久待无益。”
“你要与他同回?”佛者问。
史艳文摇摇头,“我不瞒前辈,艳文此身很难回去,就算回去,也难长存。”
“我并不反对你回去,因缘血亲,出家人也无法舍弃,但……”佛者叹息,“你为何不肯向素还真坦言?”
“前辈,既然艳文已知将来没有好结果,何苦让他为了伤怀?到底,将来恩情两清,彼此生死无碍,也落得干净。”
“……唉。”
“前辈不必为我叹息,究竟艳文也不是甘于宿命之人,未来或有转机也未可知。艳文此次叨扰前辈,其实是想向前辈打听一件事。”
“何事?”
“此事缘由说来话长,要从九界时说起。九界中有一道域,道分阴阳,然净从秽生,阴域有净莲长成,周围尝有恶孽阴魅出没。那日,素还真……”
……
“晚辈想问,我要如何,才能在不损伤素还真身魂的情况下,取出净莲?”
佛者久久无言,史艳文便静心等待。
逾刻后,佛者道:“若一页书没料错,在解锋镝重生时,净莲应该已经彻底融入了他的身体。”
“前辈之意,是无法取出?”
“有,”佛者看着他,无悲无喜,却有探究,“你,应该知道。”
他是知道,可他怎么能用那个方法?
史艳文眉头紧锁,指甲轻轻掐着手心,半晌,又松懈了下来,无奈地闭眼:“真的,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只有这个方法,”佛者背过拂尘,慢慢道,“对素还真来说,”
刚闭上的眼再度睁开,史艳文对佛者轻笑,真心赞道:“前辈不愧是大智慧者,艳文自叹弗如。”
三言两语就能看破他的打算,这样看来,他当初将人请来幻境的举动,实在是太正确不过。
佛者却作不语,缓缓将眼睛闭上。
史艳文转身,就要离开。
“不后悔吗?”佛者突然问道。
“后悔……曾经,建木也这样问过我。”
——然大悲菩萨虽不证佛身,而世间称佛者众,独身行万***回生死以劫度量,尔无轮回,当真不悔?
——亲朋散尽,无人悼念,不悔?
——苦多乐少,半生坎坷,不悔?
“你如何答?”
“艳文当初深陷聚魂庄的仇恨之中,恨不能渡尽怨憎,自然不悔。现在……现在还是不悔,只是有些遗憾。”
“……你去吧。”
“是。”
然尤以遗憾为最,旁者皆算不得苦楚,史艳文睁开眼,只是这遗憾,留在自己身上便罢,何必让他人也遗憾呢?
“什么时辰了?”史艳文望向天空。
“子时一刻,”皇旸耿日笑道,“阁下可想清楚了?可愿入狩宇族?”
史艳文扬了扬嘴角,道:“艳文有私心难了,只怕此身,难逃人世。”
“因为解锋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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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剑,要砍得利落。
最后一步,要走得干脆。
即便是更深密林,解锋镝也能明察秋毫不亚于白日青天。
他静静地看着前方。
月华投注,万物静谧,恍若无人。
空气中的尘埃在如水月色下游动冲盈,葱茏密林掩不住不时扑簌的飞虫身影,不远处的小水坑里正趴伏着一只黑蛙,虎视眈眈地觊觎着即将到嘴的食物。
眼见飞虫即将飞远,青蛙将后肢微微圈起,然而跳起的瞬间,一道暗影无声落下,衣袍打乱了尘埃流动的规律,来不及挣扎的弱小生物被无情踩踏成泥。
解锋镝手指不自觉颤了颤。
暗影蔑视这脚下的弱小,见鞋面披上了一层血红的薄纱,有些不满地踹开了淤泥中的尸体,看向那个身处黑暗还散发异常光亮的人。
“时间将至。”
黑影背过双手,低沉嘶哑的声调毫无情感,是那个曾在天魔茧被困不动城时,负责看守幽界大门的魔。
解锋镝的眸子深如漩涡,慢慢开口:“可以动手。”
黑影点头,转身消失。
动静不过一瞬,风向却是大变。
幽界势力一分为四,自山海城四方包围而去。
良久,突听的远处传来巨大的轰鸣之声,震荡出的余波划破了百里之外的寂静,解锋镝沉吟片刻,转身遥望身后,眼神似乎能穿过重重密林,望向渐行渐远的道九等人。
轰鸣声响起的刹那,一道巨大的结界也从地底陡升,如狂风铺面,吹起了他的黑发,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这声音穿不出太远,解锋镝知道,八面玲珑的匿声结界已起效用。
又过片刻,山海奇观传来夸幻之父的怒喝声,浸透月华的琉璃罩子将整个山海城罩住,攻击阵法的力量对夸幻之父来说可以忽略不计。
夸幻之父开始了反击,这么说,山海城的巨大阵法,已经开始动摇。
但这远远不够。
夸幻之父自大,却也有自大的本钱,因为山海城罗列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用来布置阵法的能量自然要比一般阵法高出十倍不止。他只要固守城内,只要没人发现阵法的弱点,只要无人可以在弱点上动手脚,他就不会有危险。
他只需要端坐山海城,谁都没办法动他。
解锋镝未动,他不动,不动城也不能动。
时机未到。
阵法波动越来越大,匿声结界渐要受之不住,柔韧的薄膜被音波震荡,一圈圈皱纹在结界上滚过,有了迷惑人的重影。
时机快到了。
不刻间,忽见金红小鸟穿透密林,落在肩上,解锋镝唇边漫出笑意,抬头望向山海奇观。
……
“幽界,”若有似无地扫向解锋镝的方向,“前辈,古原争霸的参与者里有幽界吗?”
夸幻之父没注意他的视线,深皱着眉,带着股威严被挑衅的愤怒,他俯视着阵法外的众人,漫不经心道:“古原争霸召开两月之久,你还没搞清楚所有参与者的身份?
“……”史艳文低头勾了下流苏,没作答。
夸幻之父这才在百忙中施舍了个眼神给他,然后顿住。
“怎么?莫非被卬猜中?”
史艳文意味不明地微微仰头:“艳文确实两耳不闻窗外事,前辈见笑。”
夸幻之父略感奇异:“难道解锋镝不曾告知与你?”
“艳文一心只想找到自己的孩子。”
“孩子……待击退他们之后,卬想听你说说你的孩子。”
夸幻之父的声音很有威严,他在史艳文面前都表现出的也是傲然浮夸,但这句话却少了许多傲气,平静得让史艳文诧异。
他正想刨根问底,突然间,飘摇云海之上的山海城竟隐隐晃动起来。
史艳文面露讶色,看向头顶。
不足十丈的高空,一人手足倒悬,头顶朝下,那双厉掌像烧了火一样,将那身泼墨般的黑色映彻发亮,也将那双眼中贪婪尽显的恶念昭然于众。
然而这还不令史艳文惊讶,这本就是他们计划好的事情,真正让他惊讶的是,这人,是纯阳功体。
这就是天魔茧吗?
夸幻之父斜了他一眼,他当然是怀疑过史艳文的,他不请自来,若真说对他这个前辈有几分“感念恩情”,夸幻之父是不信的,倒不如说他来和幽界里应外合更加有可能。
当看到了切切实实的惊讶后,夸幻之父才稍稍放心,而后便是怒极。
一个受他两三次恩惠的人都不曾背叛于他,那个他赐予容貌、权势、地位的湛卢无方竟敢与外人勾结!
幽界进攻如此之久,圆公子不可能没有发现,却始终没有出现过,简直可恨!
他这一恨,不免又联想多月前极寒之气消失之事,他本以为是解锋镝算计于他,但调查看来,解锋镝根本没有受过伤的迹象。此刻算是想通了,定然是圆公子勾结幽界与天涯半窟,意欲反他!他不仅反他,还敢和鱼美人苟合!
背叛,孰能容忍?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夸幻之父那种堆积横肉的脸上霎时间出现了犹如吃下苍蝇般的扭曲和恨意。然而失态并没有折损他的智慧,越至紧急关头,夸幻之父的神情反而越来越冷静。
他挥了下手。
琉璃色的罩子颜色锐减,刹那透明,却在天魔茧落掌之处,聚集了厚厚的乌黑玄铁之色。
天魔茧脸色一沉,忽然将另一只手捏成拳状。
史艳文往后退了一步。
视线余光却在退后间看了看东面。
天魔茧这一击未必能成,但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
天魔茧也没想过这一击能成功,所以虽然动作看似气势磅礴,但实际也只用了七分力道。
不止天魔茧,还有很多人也没想过这一击能够成功,圆公子额头冒着冷汗在暗中窥视,燎宇凤与银豹的剑阵已成,正暗暗将目标对准了山海城东面。
解锋镝低声喃喃:“艳文,我好像有些后悔了……”
拳掌与阵法交接。
崩裂的火花让所有人都睁不开眼,夸幻之父将自己幻化成了肉山,那眼睛离天幕更近,闭得也比旁人更紧。
史艳文也合上眼,脚底一股纯阳真气却顺着地面流向东方,于此同时,燎宇凤与银豹的剑势同至。
史艳文是旧岁七月刚入不动城,还没有那么多的苦痛和纠结,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那时,他曾因自己的纯阳功体运功时是金黄之色,所以对倦收天一身金黄的功法十分好奇,只是交情不深不敢相谈,所以在其与原无乡对练阵法时,偷偷融入了一点真气进去。
他只是想测试一下两人真气能否相融,却没想到那剑阵的威力蓦然扩大,将那两人震得十分狼狈,自己也讪讪地躲入了麒麟宫。
此刻,他真气有升,那两人阵法大成,此刻效果如何呢?
史艳文不知道。
阵法炸开的时候,他被人掐住肩膀逃了出去,只听见振聋发聩的轰隆声。
天魔茧同受波及,被震出大口鲜血。
幽界来人被全部炸飞。
唯有暗中准备“救援”的不动城只是被狂风扫尾。
燎宇凤和银豹目瞪口呆地看着如陨石暴烈的末日场景,许久没有反应过来。
“……咱、咱们的剑阵……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威力了?”银豹怔怔地看着被炸毁一半的山海奇观,连声音都有些发抖。
燎宇凤想了想,道:“是不是……史艳文?”
银豹立刻反应了过来:“哎呀,快找人!”
而不动城以“救人者”姿态降临的时候,史艳文还在耳鸣。
夸幻之父虽然没有耳鸣,脸色却不比史艳文好上多少,但也比连脚步都踉跄的天魔茧要好很多。
周围渐渐围上很多人,有幽界的,也有不动城的,史艳文按了按耳朵,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不动城在挡,幽界在攻。
他还想看,夸幻之父忽然将他带到眼前,他化成了白眉肃穆的人形,比他只高一点点,如果不是他想主动接触,任何人也不能碰到他。
他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史艳文根本听不清,只觉耳中的轰鸣声越来越小,其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听不见了。
史艳文惊慌地看着他,连语气都是凌乱的:“前辈……”
他正说着,视线的尽头就看见远远望着他的解锋镝,脸色那般苍白。
史艳文忽然就镇定下来了。
夸幻之父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还以为是受到的打击太大,一时失语,心里暗道晦气,手上却牢牢扶着他。
人都是有患难扶持心理的,无论此人多么自大。
在经受过圆公子的背叛后,他对史艳文的信任,已在自己都没想到的时候,上升到了另一个高度。
他转过身,将史艳文护在身后,那动作令所有人都惊讶了一番。
而就在他转过身的时候,一支箭从解锋镝身后极速飞来!
射箭之人,身着黑衣,正是那之前与解锋镝交谈过的人。
夸幻之父冷冷一笑,方才的震动让所有人动作都有了凝滞,这射箭之人同样,这样的速度虽然快,但并不是让不开。
这样想着,他拉住史艳文的手,便想往旁移。
史艳文在他身后脸色大变。
若真让他避开,一页书前辈复活会更加艰难。
而仗义……就危险了!
心下一横,史艳文蓦地旋身来到夸幻之父面前。
他不能让计划失败!
夸幻之父本要退开的脚步顿住了,近乎不可思议地看着史艳文。
“你……”
他还没说完,箭身已刺进了史艳文的心口。
若史艳文有意,他完全可以将箭留在自己体内。
他也的确有意,却不是将箭留在自己体内,而是握着箭身以同样的速度顺势一送,鲜血直蹦的同时,被他送出的箭,也往后再进一掌距离!
不动城众人心下一凉,解锋镝像被人捏住了脖子,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箭身穿透了史艳文的身体。
箭头刺进了夸幻之父的胸膛。
那噩梦般的场景,仿佛与曾经禁制山内的过往重合。
解锋镝瞳孔紧缩。
那是心脏,就算史艳文有通天彻地的建木之力,也要在人活着的时候才能用!
夸幻之父身体顿颤,痛苦低吼:“幽界!”
——艳文,我好像有些后悔了。
“你不能去!”素续缘堵在门口,脸色奇差,“这次爹亲他们策划的是大事,出不得半点差错,我绝不会让你去!”
史仗义简直要被他的固执气笑了,危险地释放低气压:“素续缘,我还不想那么早杀你。”
“你真以为我对付不了你?”
“我说啊,做人不能太高看自己,不然~”史仗义从他摇摇手指,道,“自不量力的下场可是相当相当危险的呢。”
素续缘闷闷地看着他,史仗义的个性如此,习惯性的冷冷戏谑,也许并没有什么恶念,但听在耳中确实让人很不舒服,他还没成长到素还真宠辱不惊的地步,青年心性,冲动和热血都埋藏在温和乖巧下,但并不是消失不见。
要和这样的人相交,没有一定实力,确实很难。
可就算有了实力,他也不愿轻易动手,两家父亲都忙得分不开手,这一个月更是被史仗义虽不动手却总是释放杀气弄得疲累不堪,素史二人连独处的机会都少有。
现如今,是不得不动回手了。
他不擅武力,却不是不会武力。
“……你当真要去?”素续缘最后问一遍。
“躬逢其会,”史仗义轻笑,“本帝尊怎能不去掺上一脚?”
“有不动城众位前辈在,艳文叔叔不会有生命危险。”
“哈,他一直以来的危险,难道不正是因为不动城?”
好吧,好吧。
素续缘叹口气,温和的气质有了细微变化。
史仗义敏锐地挑了挑眉。
素续缘闭上眼,在睁开眼时,眸中冷色忽闪,史仗义微怔,却见素续缘将赘饰的外裳褪去,扔在窗口。
“你不是想和我打一场吗?”素续缘冷笑,“来试试看。”
史仗义略略不屑:“你在找死。”
素续缘已经很久不曾动过手了,但他曾经也当过“魔域命使”。
魔气?
谁没有呢?
魔气最大的好处就是,能让一个人的潜力大幅度激发,因为魔不会克制自己的欲望。魔气最大的坏处也是如此,当一个个欲望被视线后,它便令人变得贪婪。
素续缘不喜欢魔气,可他的确对魔气带来的好处表示惊叹。
史仗义这次的确是惊讶了。
他能感受到那魔气里的不甘,就和自己身上潜藏的气息一样不甘,他终于有些相信那些久远的传言了,那个受困于亲情和遗弃的故事。
可这感觉是危险的,那几乎让他刻意忽略的记忆被狠狠挖出,连皮带肉、沾血伴泪地抛到了他的面前!
“很不甘心,对不对?”
史仗义动作一顿,逆神飞出横斩。
素续缘的武力比不上史仗义,所以他不得不用上智谋,史仗义其实也可以,只是史仗义还没彻底从那些记忆里走出来,而他,已经走出来了!
素续缘要乱他心神,只能残忍地撕开他的伤口。
这,也是魔。
只是,一个重武,一个重计。
史仗义果然乱了气息。
素续缘一脚踹开他的手腕,又道:“有史艳文的父亲,初始是不是很自豪?他受万人敬仰,他护一方平安,圣贤、谪仙都比他不上,对不对?”
“哦?你不是在说自己的父亲吧。”史仗义攻势更猛。
素续缘不得不后退,嘴上却不停:“这样的父亲若是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是不是很幸福?”
“幸福?哈,别搞笑了!”
“可是你失望了,因为他不能陪你,你一次又一次地期待、守候,可他一次又一次的失约!明明最开始自己是理解的,可后来却不想理解了,对不对?”
史仗义手一抖,素续缘趁势一掌拍在他胸前。
“然后是嫉妒,明明自己才是他的血缘,明明自己才是他的家人,为什么他总要为‘天下人’离开自己?甚至抛弃自己!”
“……”
“很无奈吧?”素续缘寻找着他的弱点,“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你改变不了,因为‘天命’,因为‘天下苍生’,因为他根深蒂固的‘风骨和思想’,你被他吸引,又同时无比苦涩和厌恶,是不是!”
“……你难道不是吗?”
素续缘怔住,史仗义一拳击在他肩上,骨头碎裂的声音突然想起。
史仗义冷冷地看着他,大笑一声,速度加快:“只能乖乖地等待,只能偏安一隅半点忙都帮不上,你不觉得自己很无能吗?”
攻心而已,谁不会?
素续缘又被打了一掌。
史仗义突然逼近,收剑成掌,哑着嗓音道:“到了不动城后,你很开心啊?可是不动城几乎没有要你帮忙的地方,所以他们让你守着我,你就兴奋得要豁出命来。”
素续缘飞速倒退,史仗义却始终贴在他的眼前。
素续缘紧抿着唇,史仗义突然又笑了:“本尊,修罗帝尊戮世摩罗,统领魔世,和你不一样。至少,我可以保护史艳文,而你,能保护素还真吗?”
你,能保护素还真吗?
素续缘突然停住脚,史仗义斜掌劈下。
他还是没下杀手,杀人不难,可他不傻,素续缘要是死了,史艳文怕是会直接去掉半条命。
然而,他也没有将人劈晕。
因为素续缘顿住后,身体忽然后仰,紧贴地面,从他的身下滑了过去,落到了他的后面。
“续缘无能,但续缘知道,保护好自己,不给爹亲添麻烦,就是最好的保护。”
还算反应敏捷,史仗义称不上善意地笑了笑,就要转身。
素续缘又勾起嘴角:“一个月的事,你忘得未免太快。”
一个月前,史艳文被解锋镝带回不动城,昏睡了十几日。
巧合得很,解锋镝不想让人知道那日下午所发生的的事,便顺势将史艳文的伤推到前一晚儒门天下的意外当中,理所当然,除了赤龙影,其他人也都默认了史艳文伤自儒门。
史仗义转身的动作慢了一拍,而素续缘已经有足够的机会抢得先机。
虽然这方法有点……卑鄙。
他抓了把药粉,冲着刚转身的史仗义就是一丢。
史仗义瞪大了眼睛,半晌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整个人一件软趴趴的,意识却还清晰,顿时怒伤心头。
这把怒火才刚点燃,素续缘又给他浇了一桶油,只见他拍拍手,衣裳头发虽然有点狼狈,但脸上的表情说是洋洋得意也不为过了。
他道:“此乃,兵不厌诈。”
史仗义简直要吐血,亏他还对素续缘留了几手,合着没想到对方比他还贼,当即冷笑:“素小公子,用这种卑鄙的方法取胜,你就不怕败坏你父清香白莲之名?”
素续缘眨眨眼:“那说明你还不是足够了解我父亲。”
“……呵呵。”
史仗义仰天大翻白眼,倒下前只想到一句话。
什么叫有其父必有其子?
这就是了!
而等史仗义彻底倒下时,素续缘的得意神色却瞬间坍塌,跌在地上,仰天苦笑。
虽然今天同史仗义说的话够多了,够爽快了,但其实他还有句话没说。
他还没说无论是史艳文还是素还真,是为了天下才饱受磨难,天伦难聚,天下人有很多给他感念赞美,也有不少诟病怀疑,对他们的报答牺牲也有,可也有不少是设计陷害。
聚魂庄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史仗义一定是暗暗替史艳文不值的,他也曾这样想过。但那又怎样呢?他们就是那样的人,正因为他们是那样的人,他们才不可替代。
素续缘叹口气,起身拽住史仗义的脚,准备拖曳进屋。
一转身,乍见解锋镝衣襟染血,默默地站在身后不远处,旁边的屈世途见鬼般瞪着他。
解锋镝已经很久没见过素续缘魔气染身了。
他现在拖着史仗义的样子,估计和拖着一具尸体差不太多。
“……”这是误会,真的。
解锋镝向他走过来,屈世途颤抖地举起手,声音全乱:“续续续缘,你你你杀了他?”
素续缘震惊,拖在手上的脚一扔,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只是弄晕了而已!”
屈世途大松口气:“还好,不然我们就真的……太对不起史艳文了。”
素续缘不解眨眼。
解锋镝走到素续缘身后,素续缘不由得咽了口口水,转身乖巧地看其检查史仗义,老实说史仗义身上根本没什么伤口,只是衣服破了些,反倒自己身上有两三道刮伤皮肤的口子。
解锋镝看了看,确认无事后,来到素续缘面前:“续缘……”
“爹亲,不会有下次了!”素续缘赶紧道歉
“……”解锋镝无奈地扯出个笑容,道,“下次不要和他打,直接用药。”
“……哦。”
他伸出手,摸摸素续缘的头发,还想说什么,背后忽然像被鞭子抽过一样痛。
他回头看,史仗义正将长剑收回。
屈世途瞪大了眼睛。
素续缘气急败坏地大叫:“小空!”
史仗义抹去逆神上的血迹,看着素续缘,勾起嘴角,摇摇晃晃道:“怎么?本尊只是用逆神抽了他一下,你怕什么?现在,你应该在意的是……那个赌,是我赢了。”
素续缘额头青筋直跳,正要发作。
解锋镝按住素续缘躁动的肩膀,回头一字一顿,道:“艳文重伤,我要你的血,让他清醒。”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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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再见。
你不过咫尺,我却在天涯。
“老板,请问这套灰衣与斗笠如何作价?”
“哦,那一套啊,加一条腰带整二两。”
“抱歉,在下身上并无二两,倒是有件新得的玉佩,不知可使得?”
“没钱你买什么……咦?嗯……这个出门在外难免有周转不到的时候,今儿个就当本掌柜做善事了,那啥,小六啊,带客人去后面换衣裳,对了,先打盆水给他,别脏了我的地方。不知哪里来的叫花子,捡得这样好物,啧啧。”
钱掌柜有个颇文雅的名字,叫做来友,不过这个名和他的姓放在一起,就有些不怎么文雅了。
钱来友,难道没有钱的来了他家便不是朋友了吗?
是的。
小六身为钱掌柜的伙计,对其爱财如命的性格了解的是一清二楚,所以当那个一身狼狈出现在店门口时,他便在猜测此人在店中停留的时间会不会长过五个数。
五个数是他预测的最长时间,然后出乎小六的预料,这人不止待过了五个数,而且还成功地拿到了一套衣服。
小六送水时看了看,那套衣服质地虽然不怎么样,但做工还算精细,灰不溜秋的浅色外挂,中间的黑色长锻好歹也是出自镇上顶好的绣娘手中,领口略开,这人身材不错,若是长得不算太残,这身衣服罩上去,至少从背影上看是极风流潇洒的,约莫还有点狂放不羁的味道。
长残了又是另算。
“我说啊,”小六看了看那人换下来的衣裳,白色的料子被染成黢黑,猛一看还倒是哪个在走水场里从死人身上扒拉下来的,不禁有点心虚,“这位客官,你这一身够惊险的啊,是哪儿发财的啊?”
这意思,是问他这衣服从哪儿来的呢。
客人有双温和的蓝眼睛,只看那眼睛,又给人说不出的放心感。
客人笑了笑,声音年轻又稳重,在比他矮一点的屏风后答:“说来惭愧,在下只是过路一书生,遇某家走水,不小心受了池鱼之殃,幸而细川在侧,方得逃生,是一路漂至此地的。”
若真是如此,倒也算无妄之灾了。
客人从屏风后走出,小六见到那人打理好的面容后,怔了怔,惊笑道:“掌柜怕是看走眼了,这世界上的叫花子若都长你这个模样,说不得,我怕是散尽万贯家财,也要去做一回叫花子了!”
客人忍俊不禁:“各人际遇不同,在下要是能通小哥一样平安顺遂,倒宁可舍了这面容。”
“这要看怎么说了,”小六引着客人往外走,边走边道,“平安是平安了,顺遂却不一定,这不,我上个月的月钱掌柜到现在还没给我呢,不知又要拖到哪个时候。”
“总归是要给的,那掌柜并不像恶人。”
“他不是恶人,就是吝啬贪财,小人家里有难的时候,掌柜也帮衬过,不然,谁愿意帮他呢?”
“小哥看得开。”
“吃喝拉撒睡,天天事儿多,再不看开点,还不累死?”
回到前面,小六直接将客人送到门外,将斗笠递给他,还从门后鬼鬼祟祟地掏出了把油纸伞,道:“小人虽没见识,可也知道能入掌柜眼中的玉佩必然价值不菲,买十套衣服也绰绰有余了。我看天也要下雨了,掌柜的贪财亏了你,这把伞便送给客官,当我替掌柜行善了。”
客人哑然失笑:“那就多谢小哥了。”
“哪里,客官好走,下次再来啊!”
“好,”客人接过伞,笑道,“艳文下次再来。”
……
换了干净衣裳,史艳文长舒口气。
这遭醒来不知何地,他没感应到素还真的气息,躺在河岸愣了许久才爬起来。
不是海岸,也不是孤岛,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九界。
也不是不能问,史艳文想起方才那个热情的伙计,他其实可以从那个伙计口中打听很多事,只是话到嘴边,又吐不出去。
至如今,他才真地体会到那句诗的真谛。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立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出了镇子,史艳文在路口处停住,三条大路各有不同的走向,路口无人停留,他也不知该往哪里走。
看市面上都是夏日薄衫,女子多有圆扇在手,四面植被稀疏平常,并无太多特点,水势流向以地势高低判,并无大用,服饰形制并不稀有,更无线索。
若这里当真是九界,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此地并非东瀛。
思忖许久,史艳文踩着太阳落山的影子缓缓离开,陪伴他的,只有越见凉意的风,和疏疏落落滴落的雨。
日落月升后,史艳文找到了一个落脚点。
那是一座破庙,庙里只有两三个乞儿圈成一团,开开心心地分食半个馒头,枯草上垫着几张烂草席和碎步。他们看见史艳文时也不害怕,只是好奇地多看了几眼他眉心淡淡的朱砂,然后便是阳关道不干独木桥,不再看史艳文。
史艳文倒是有所留意,乞儿潦倒归潦倒,过得倒自得其乐,睡觉的地方还摆了几只不知名的小白花,将这罗刹庙的凶气都减了三分下去。
至夜,天上突然放起大雷,电老虎终于将那几个乞儿吓出灰白之色,窝在一起瑟瑟发抖。
史艳文看了看,一挥手将所有窗户都关上了,自己还让出了盘坐的干草,站在关不上大门的台阶前,像个不动如山的门神。
几个乞儿互相看了看,打着手势交谈一番,靠在一起睡下,朝阳初生的时候才醒。
史艳文在外面站了一夜,没有半点疲惫,却又好像累得紧,彷徨无依地靠着门框,手上还有把扇子。
长得最高的乞儿摘了朵小白花给他。
“大哥是迷路了吗?”
史艳文看着小白花微微失神:“……是啊。”
“大哥要去苗疆?”乞儿看着去路,“听说苗王最近在平定叛乱,那里很危险呢。”
史艳文心里一跳,喉结上下滚动:“这条路,是去往苗疆?”
乞儿奇怪地看着他:“大哥不是要去苗疆?”
“……我要回家。”
乞儿愣了愣,神色黯淡一些,看看身边几个弟弟,真诚道:“回家啊,回家好……昨天晚上多谢大哥守着我们,祝大哥早日回到自己的家。”
史艳文看着他们,点点头,道:“谢谢。”
乞儿也对他挥挥手,带着几个年龄小的孩子往就近的山道上走,史艳文看了片刻,将伞留在破庙,然后望向了那条走向苗疆的路。
苗疆……
到了苗疆,那么,也就该离中原不远了。
史艳文心里跳得很快,快得要跳将出来,催促着他不停加快步伐。
乞儿说得对,苗王确实在这里平定叛乱。苗疆平静多年,财足力剩,有些人便闲得开始作妖了,铁军卫虽久不涉战事,但军威战力仍在,只用了数日便大军压境,叛军溃乱奔逃,致使铁军卫在关键的过道口设下重重关卡。
以直觉来看,史艳文觉得铁军卫的动作有些刻意了,刻意地彰显军威,宣扬国力强盛。
简直像是一场演习。
史艳文戴好斗笠,从铁军卫设置的关卡下从容淡定地通过,进了军管地界,街道上有很多铁军卫的士兵,却没有那么多属于铁军卫的杀气。
这时节的苗疆也是温暖的。
史艳文并没有看到熟人,或者任何认识的人,所有面孔都是陌生且疏远的,擦肩而过的人都与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他叹口气,欲走向最近的茶楼,身旁突有一人掠过。史艳文稍稍退后一步,退避得天衣无缝,那人也未察觉,只是一闪而过。
史艳文却愣了很久。
那个人……
好似在哪里见过。
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跟随那人到了下一个关卡。
这个关卡不在树林,也不在路口,而是在两层游船上。那人跃到船上,径自入了二层,单膝跪地,史艳文远远看去,那人行礼后又说了许多话才起身,然后退到一旁,而听他说话的人始终未露出身形。
史艳文有些着急,游船顺流而下,他便在岸上顺流而走,走了大半日,那人还是没有动静,史艳文的脚已经有些发麻了。
到第二日半夜,游船始终没有停下。
史艳文终于等不下去,几个提纵,用水上漂落到了船顶,他正准备进入第二层,另一艘船又从水中岔道出现。幸得他一身灰黑,今夜无月,船顶又有半人高的装饰,另一艘船上的人才没发觉。
两船交接,史艳文趴着身子,听到脚下一阵响动,另一艘船上的动静突然大了起来,未过多久,又逐渐平静,琴瑟琵琶的声音突然作响,隐约的谈话声被其淹没。
他趁机站上另一艘船的船侧,隐没在黑暗处。
层层茜纱后,没有人能清楚看见内中的清醒。
史艳文最多只能辨出人数,出去伶人之外,还有两个,或者三个,都是高手。
混迹于苗疆军方甚至政方的高手,史艳文能想到的不多,他几乎要压抑不住内心的起伏。
他很想掀帘进去,失礼之事暂放,猜忌之惮不提,他有很多事迫切地想知道,也迫切地想和亲人把酒话经年!
但不行,他要先解决一个后患。
史艳文在苦境或许并没有太多人知道,但在九界却算得上大名鼎鼎,那狩宇族人不知为何而来,若不揪出来,恐会危及亲朋。
还有,素还真。
他手臂上还留着素还真的捏痕,他记得素还真最后看他的眼神,那般坚决,是打定主意不放过他,道人必然将当日孤岛发生的一切都告知于他了。
“素还真……”他苦笑自语,“你简直和仗义一样任性,既然放手,为何不放得彻底一些?”
神游片刻,史艳文忽感船室一静。
他眉尖一蹙,眼帘微垂,视线不偏不倚,落在了自己的肩上。
那里停了只蓝色的蝴蝶,蝶翼轻煽,漂亮得像点缀着星光,史艳文蓦地想到了赤鸾,那只不知飞向何处的火凤。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船内人幽幽道:“朋友,旁听许久,何不进来与我等共饮一杯。”
他说这话时,船舱内的伶人次第退出,茜纱挂上银钩,粉衣女子走出船舱,倾身探出船侧,惊讶道:“这么窄的地方,你还能站这么久?”
她话音未落,船舱里已有人不耐烦道:“早叫你把人抓出来,非得装模作样附庸风雅,啊最后结果还不是一样?”
史艳文默了默,走上甲板,在女子注目良久后,才走进船舱。
船舱内有两人,史艳文无比熟悉,他们好像都没什么变化,当年前如何,今时今日还是如何。
“这位朋友,”邀他入内的人眯了眯眼,粉衣女子重新放下茜纱,那人继续道,“斗笠,是要如何喝酒呢?”
稍沉的压力传来,史艳文慢慢抬手,灰黑衣料下的手指微不可查地轻缩,没有取下斗笠。
“……温皇先生,狼主,久仰。”
他的声音和脸一样,都年轻了,但有些东西不是年龄变化就能有所不同的,比如刻入骨髓的温和,以及不言自明的沉重。
何况史艳文并没有特意隐瞒。
千雪孤鸣略略挑眉:“咦?这声音好像有些熟悉。”
史艳文没有克制住蓝眸深处的怀念,嘴角轻扬,额心朱砂霎时再有异动,看不见的暖流一遍遍清洗心内动荡。
羽扇轻摇,神蛊温皇不动声色:“温皇亦有此感。”
千雪孤鸣哈哈一笑:“可惜苗疆三杰缺了一人,不然呢,这次可有好戏看咯!”
“噫,”神蛊温皇不敢苟同,“还珠楼虽不缺金银,但此船置办不及一日,就此毁去,可惜了。”
“不过一艘船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千雪孤鸣不以为然,对史艳文道,“既然来都来了,何故掩头遮面?是长得太丑还是长得太美?”
史艳文摇头。
千雪孤鸣偏头,嗓门大了起来:“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故弄玄虚来唬人的?”
神蛊温皇推上半盏热茶,笑道:“千雪,不必心急,这位朋友刚进船来,还是先请喝茶暖身吧。”
“……多谢,”史艳文并无心思喝茶,应付一句又道,“在下冒昧,并无恶意,来此不过是想向先生打听几件事,还请温皇先生不吝赐教。”
他问得忐忑,那句“温皇先生”让人有种莫名其妙的久远感,神蛊温皇微笑,还是道:“不必心急,我们还有个朋友,不如等他到来,再问不迟。”
“……”斗笠偏了偏,史艳文叹口气,“温皇先生既有要客相待,在下也不便打扰,就此……。”
“且慢,”千雪孤鸣摸着下巴,“你要离开?”
“是。”
“不见见他请的客人?”
“温皇先生请的是……”
“藏镜人,”千雪孤鸣看好戏似地看着他,“或者说,天地不容客,虽然我一般都叫他——藏仔。”
史艳文默然许久,起身道:“不敢叨扰,告辞。”
这反应出乎两人意料了。
千雪孤鸣愣了愣,突然伸手去扯他的手臂。
史艳文震开他的手。
千雪孤鸣撇嘴:“藏仔啊,又一个冒充史艳文的,你还不出来教训他?这个很不走心欸,连个白衣都不穿……”210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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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香远隔夏日熟,多一点凉。
错落有致,左右为难,戏言巧合。
古来成名者,冒名顶替暗谋私利者必定不少,乱世尚且如此,天下太平更不用说。
但胆敢冒充到当事人亲朋好友面前的人,确实稀有。
但史艳文并非冒名顶替,只是十二年时光太长,让他的表现略显拘谨。
然而这些,藏镜人是不知道的。
他自顾自掀开帘子,瞪着主座两人皱眉,对身着黑灰色衣服的史艳文不屑一顾,全然没有将之放在眼里。
“碍眼。”
千雪孤鸣不敢苟同:“你说这句话能不能不要对着我们?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不是?”
藏镜人随即将目光看向背对他的黑灰人影,凝重神色中多了两分愤怒:“冒充史艳文,很得意吗?”
史艳文哭笑不得。
他站起身,斗笠下的表情有些微妙,能亲自看到小弟维护自己的场景当然是令人愉快的,可惜史艳文一点都放松不下来。
“我问你!”藏镜人看他不说话,又道,“冒充史艳文,很得意吗?”
史艳文拿起了桌上的茶。
神蛊温皇眸中闪过促狭,就见这杯茶被送入斗笠中,对方轻啄一口,又再放下。
镇定自若,胆子不小。
史艳文转过身,毫不介意自己背后空门大露,斗笠垂挂的黑纱微微晃动,似曾相识的声音再度响起:“史艳文一生忐忑,在下实在没有什么好得意的,但那一点虚名……哈,在下也并不在意。”
藏镜人脸色顿沉:“是吗?”
这个回答让他的心情更糟。
史艳文默了默,感叹道:“……看来‘史艳文’三个字,比我以为的要有价值。”
“够了!”
藏镜人突然爆发,身后盾牌转手间就到了眼前,史艳文一愣,条件反射的原地翻身,一个拔身就冲出了船舱,而后反应过来一看,整条船已经断成两截,稀里哗啦地伴着水声裂开。
“……”
无奈在树尖一顿,史艳文落在岸边。
这火气似乎爆发得过快了。
水面沉浮的碎木上正稳稳当当地站着苗疆三杰,千雪孤鸣有些崩溃地踏着水花往另一条船上赶,边道:“靠北啊藏仔,下次动手能不能先打声招呼?这样会伤及无辜很危险啊!”
神蛊温皇一反常态,远离了另一条船的安乐窝,借着木块上了岸来,道:“好友啊,这条船的花费温皇就记在正气山庄头上了。”
藏镜人没管他们,甩得老远的盾牌转着弯回到他的手中,夹杂着钢铁擦风而过的声音,盾牌划开水面,史艳文看了看神蛊温皇,又往旁退几步。
神蛊温皇对他含笑点头,史艳文顿了顿,正想回礼。
藏镜人又将盾牌甩了过来,含带杀气的脚步紧随而上。
史艳文无奈,还是只能勉强抵挡,只攻不守,诸般退让,盾牌锁了他的后路,左右是神蛊温皇与千雪孤鸣,遁地肯定不行,那就……
“以后,不准再用这个声音说话!”
思路蓦然被打断,史艳文无奈笑道,“小弟,此举过于霸道,也过于强人所难,艳文恐怕难以做到。”
他先前并未主动承认自己是史艳文,几人还未有异样,现在主动承认,连千雪孤鸣都不由得摇头叹道:“火上浇油。”
事实果如其言。
藏镜人覆着面具,仅露出双眼的脸冷如冰铁,更有几分吓人的恐怖压迫赫然传来。
“你……”他指着史艳文,指节咔咔作响,“该死!”
话音未落,人再度攻上。
攻势太猛,史艳文手脚支绌,也不得不开始适当反击了。
但不知为何,却是越打越诡异。
千雪孤鸣奇怪地坐在船头:“现在是在搞什么?”
“看戏。”神蛊温皇轻飘飘落下两字。
那厢史艳文心情大好,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再不畏首畏尾,动作越见麻利,攻守渐行有度,打斗的声音越来越大,围绕战场的杀气却越来越少,不过,怒气却越来越盛……
“哈!”
盾牌被踢出战场,藏镜人大喝一声,一记扫堂腿被史艳文左脚压住,硬是靠蛮力给掀了出去。史艳文笑了一声,接住他接下来一拳,来了个乾坤挪移绕到身后,手肘击向藏镜人的肩膀,却听藏镜人冷笑道:“还是那么天真。”
耳边传来重物破空的身影,他愣了愣,忽然转身,将整个背部都贴向藏镜人,接住了回旋而来的盾牌。
若是他一人,即便接住这盾牌,人也要往后面退后数步。
好在他身后还有个藏镜人,借力抗力这种事,对反应远超常人的史艳文来说,轻而易举。
“小弟,你也还是一样。”
藏镜人本可推开,肩膀却被史艳文牢牢抓住,他冷笑一声,学着史艳文方才的样子原地翻身,自空中倒垂之时又是一掌抓向史艳文天灵。史艳文目光一闪,仰身倒下,快倒入地面的时候人就才伸出另一手撑在地上,整个人几乎与地面齐平。
于此同时,藏镜人的掌也逼近面门,史艳文手中的盾牌割伤了他的皮肤……
千雪孤鸣总算看出些门道了,跳到岸上,站在神蛊温皇旁边,道:“藏仔是不是手下留情了?”
神蛊温皇轻笑:“多年好友,千雪还不确定吗?”
“我不是不确定这个啦,”他看向那个“冒牌的史艳文”,迟疑道,“我不确定的是那个人,他不会真的是‘他’吧?”
“你可以把这个叫做双胞胎的心灵感应。”
“喂,问题不是这个好不!那个人……你不觉得他的手太年轻了吗?我敢肯定,此人实际年龄最多不超过二十五!”
“嗯……”
“这个‘嗯’是认同还是反对?”
“是‘思考’,千雪啊,”神蛊温皇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你不如思考一下,他为何要以斗笠遮掩容貌?”
千雪孤鸣惊悚地看着他:“这么说你早就确认他的身份了?”
神蛊温皇似笑非笑道:“史君子曾在神蛊峰养过病。”
“……你把人家全身都琢磨透了?”
“哎呀,慎言、慎言。”
这厢言罢,那边藏镜人已经快要得手摘下他的斗笠,只差临门一脚的时刻,史艳文身上有异样光芒闪过。
藏镜人被莫名的力量震出场外。
“嗷!!”
震天的吼声响彻云霄,史艳文蓦地睁大了双眼,倒退几米才出声:“住手!不准伤他!”
藏镜人站住了脚,另两人也看了过来。
狮头虎目,麋身马尾,龙鳞覆体。
那是年画上才有的神兽,现世绝有的圣物。
千雪孤鸣目瞪口呆:“那个……难道是……”
麒麟。
史艳文毫无防备地看着它从自己身体里冲出,通体晶莹的麒麟目露凌厉,却在看见藏镜人时愣了愣,而后转身,若有所思地看向史艳文,慢慢走到他面前,如初见时那般,亲昵地嗅了嗅他的手,少顷,退后半步。
取而代之的是那身带莲花香的虚幻人影。
他在史艳文面前渐渐凝实,又逐渐透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只有那柔和而深邃的目光中的温度是始终不变的,有些安心的意味,又有些莫名的感怀。
史艳文张了张嘴,心跳不由加快:“……你是什么时候将麒麟留在我身上的?”
“入阵一刻,”素还真凝视着他,“它会跟着你,直至死亡。”
“你知道我不喜欢这样。”史艳文皱了皱眉。
“我知道……”素还真忽然闭眼,思忖片刻后又睁开,道,“素某说过,‘来而不可失者时也,蹈而不可失者机也’,这次,艳文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史艳文有些懊恼地看着他那神情还有些疲惫,想来他也是才苏醒不久。
好像很累。
史艳文一下又心软了,无奈道:“你现在何处?可还安全?要我去接你吗?”
素还真摇头,然后摊开手:“偶遇故人,有所耽搁,不妨事。”
史艳文嘴角轻抽,素还真那虚幻的身影挡不住什么,所以藏镜人几乎将他的动作看了个清清楚楚,现下更是紧盯不放,很有几分怒火就将再次喷薄而出。情况不妙,史艳文忙快速地在素还真手心一碰。
素还真怔了怔,蓦然失笑,突兀的笑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忍俊不禁道:“你做什么?”
史艳文眨了下眼睛:“怎么了?”
素还真敛眸,抬着的手顺势抚额,不让他看见自己笑到紧闭的眼角。
史艳文终于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尴尬地咳了声,道:“那你为何伸手?”
笑意未减,素还真将身体凝实一瞬,直接探手深入史艳文的袖中,从那怀中套出一样东西,然后将那东西置于自己的眉间。
是道人给的八卦珠。
“麒麟本藏身于此珠,只是来九界时消耗太大,所以不能立时出现,方才是借助弦首在此珠中贮藏的力量才出现,下次若要出现,就须在此珠中注入足够的力量。”
史艳文耳尖微红。
素还真再将珠子还给他,史艳文伸手去接,素还真却将那只手连同珠子一同握住了。
史艳文:“……”
藏镜人:“……”
隔着面具,千雪孤鸣都已经能看到藏镜人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黑。
史艳文有种大祸临头的错觉。
“……你等我,来接你离开。”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麒麟低头在他腰上蹭了蹭,随之消失。留下的史艳文自然而然同藏镜人目光撞在一起,清楚地看清了那周身就将实质化的寒气,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越加盛了。
“离开?”藏镜人从喉咙里发出两个音。
……
皓月光知道自己不聪明,但他一向运气挺好。
比如从小乞讨时,总能比别人讨到更多的东西;比如乞丐间总有明争暗斗,他却有个同生共死的好友,最后这个好友还和他拜了同一个师傅;比如那个师傅为人很好,像他从没见过的父亲;比如他连死了都能有人帮他复活……
然而诸多比如和好运都发生在苦境,他从没想过自己到了九界依旧如此。
“你是迷路了吗?要不要我带你出去?”
皓月光感激涕零:“江湖救急,多谢阁下了!”
来人声音听起来跟他差不多大,声音也很年轻,很是淳朴的样子。对方也不客气,道:“啊,没关系,刚好我也要出去。九脉峰岔路很多,你好好跟着我。”
皓月光对此人印象极佳,他已经在九脉峰里徘徊了两三天,饿得头昏眼花,渴得口干舌燥,托石之砻的福,他复生的副作用就是特别能吃。为此,明明知道这个特点还将他丢在九脉峰的史仗义被他在心底鄙视了数百来回。
有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吗?太不仗义了!还有那两个孩子……他不会对两个孩子下杀手吧?唉!怎么办啊!
那人显然对皓月光也很有好感,与他很谈得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那人认真地看着他,“这里道路曲折,常人是不会乱闯的,你是不是外地人?”
皓月光点头道:“我刚和师傅他们来这里,的确算是外地人,根本都没来得及认识路,就被一个当地的坏人带进这里了!也不知道师傅他们现在何处,唉……”
“原来是这样,那人真是可恶,明明知道这个地方易进不易出还把你带到这里来。”
“说得没错,”皓月光想了想,又叹,“可惜那人是我师傅的儿子,性格狂妄,离开前师傅还特地吩咐过让我看好他,现在却把人弄丢了。”
“没关系,我刚好没事,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找。”那人热心道。
皓月光当即笑道:“这就不必劳烦了,因为我大概知道他会去哪里。”
说笑间,两人已走出九脉峰,不同于九脉峰内中暗无天日,外面天色一片大好,阳光正烈,洞口正站着个身披白色袈裟、肩背长串佛珠的白发青年,。
皓月光稍稍遮了遮刺眼的阳光,带他出来的人几个快步先走出去,跑到白发青年面前,笑道:“大哥,里面传出呼救声的人就是他。”
两兄弟都穿着白衣,在日光下格外耀眼。
这句话让年少气盛的皓月光有了瞬间的尴尬。
然后他看先那两兄弟,好巧不巧,那两兄弟正好也看向了他。
“……”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那张和史仗义一模一样却更显淳朴的脸让皓月光僵在当场。
带他出来的人同样满脸诧异,白发青年比他镇定,却也有些失神。
“阁下……”白发青年直视他湛蓝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与俏如来的父亲长得有些相似。”
皓月光额头一滴冷汗留下,努力让自己笑得不那么异常,道:“这位雪山银燕……也和在下的一位故人长得很相似。”
他才说完,雪山银燕突然道:“咦?你不是说你从没来过这里吗?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的?”
俏如来静静地看着他,金眸未见半点波动。
皓月光干笑:“……这个,久仰大名,猜测而已。”
这个时候能别反应这么快吗?!
雪山银燕又想说什么,俏如来却抬手一拦,道:“阁下初来此地,想必不甚熟悉,不如随我兄弟二人先行至正气山庄休息几日,如何?”
“这个不好吧,毕竟你们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引狼入室多不好。”
俏如来摇头,温温和和的样子和素续缘有得一拼,他道:“阁下眉眼清正,俏如来相信阁下绝非恶人,还未请教阁下名讳。”
皓月光不似方才紧张,不由想到史艳文的儿子果然有史艳文的风骨,为人温和纯良,极好相处,边道:“好说,在下皓月光,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就听见俏如来说:“既已互通姓名,那就请阁下随我兄弟二人入庄吧。”
“……”等等,互通姓名和入不入庄好像没有什么关联吧?!
“怎么?”雪山银燕皱眉,“你不是说久仰大名?”
“但是,我还要去师傅,”皓月光虽然人不很聪明,但没搞清楚情况之下要学会藏拙这点他还是知道的,“我担心他会有意外……”
“无妨,”俏如来转动佛珠,“寻人而已,尚同会人数众多,或许能帮上阁下一二。”
“……”
“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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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回首。
那人竟在,灯火阑珊处。
一路相安无事。
皓月光有意无意打量着两兄弟,无论从衣着、谈吐、脾性还是动作,皓月光都无比确定史仗义在史家一定是相当特立独行,十之八九和“熊孩子”是直接挂钩的。
而在他打量两人时,那两人也在打量他。
他和史艳文有五分相像,尤其那双眼睛,简直比史家任何人都要像史艳文,以致于那两兄弟都不大喜欢与此人对视,又忍不住用余光去摄取那眸中的蓝。
俏如来的手一路都没离开过佛珠,到了正气山庄才放手,让雪山银燕准备吃食,自己则在前厅泡茶,招待皓月光。而皓月光自进正气山庄,便控制不住地四处扫视。
他记得史艳文说过正气山庄角落里有两株美人蕉,方才进来时瞄了两眼,果然没错;他还记得史艳文说过正气山庄垂花门前的招牌是他提的字,方才看时,果然能看到他的笔迹;他更记得史艳文说过他的房间在后面靠近花园的地方,地方很是通透。
嗯……等会找时机一定要去看看。
正这样想着,面前的俏如来忽然站起身,一脸歉意道:“抱歉,俏如来先入内室换件衣裳,阁下自便就可。”
天赐良机啊!
皓月光堆砌笑容,道:“客随主便,皓月光明白。”
说罢,俏如来转身离开,皓月光等了片刻,悄悄看了看四周,动作极快地消失在座位上。
花园。
皓月光嗅着花香而去,正气山庄虽大,但好些地方都是闲置,人气常驻的地方自与别处不同,光是墙角的蜘蛛网便能辨出几分差别。时间也不是很久,皓月光就来到了目的地,那里就一间正房,旁边都是书房的静室,极易寻得。俏如来既说他自便,那就算是进去被人瞧见也无大碍,就当是误入了,这样想着,皓月光光明正大地推开了门。
喑哑作响,门扉顺着柔和的弧线打开,阳光映着无数灰尘涌入,屋内很空,桌椅是最简单的,床榻是最整洁的,连案上的笔墨都是寻常的,除了墙上的话,临床书架上的册本。
其实没有什么好看的。
皓月光愣愣地待了一会,然后便退出了房间。
“……这就是前辈的房间。”
虽然简单,却恰巧符合他心中的设想,因为史艳文就是那样的人。
他一身白衣,毫无坠饰,只有银冠还算得上值钱,而不动城里,不说别的,光那十二张做工精致宝珠暗藏的面具就已经是常人难求,更不提那十二间宫殿和宽敞的练武场了,连厨房都是精心设计的。
“这就是前辈的房间。”
皓月光捂嘴笑了笑,自个偷乐着回了前厅,好整以暇地坐下,大半天后,俏如来才换了衣服出来,身后跟着欲言又止的雪山银燕。
“他怎么了?”皓月光问。
“没什么,银燕只是有些想念父亲。”
是因为他这双眼睛吗?
雪山银燕皱着一张脸,皓月光觉得自己不太适应那张脸这么正经难受的表情,赶紧将视线转到了俏如来身上,道:“不知令尊……是怎样的人?”
“家父吗?”俏如来心情似乎好了些,眸中隐隐透出些怀念,“家父为人正直、温文儒雅,为人彬彬有礼、侠义非凡,阁下应当听过家父‘史君子’之名,想来可见一斑。”
“听过,当然听过,”不仅听过还见过,皓月光想了想措辞,“晚辈对史君子也是敬佩不已,只是觉得身为他的孩子,应该另有独到之处。”
“独到吗?”俏如来顿了顿,“爹亲,也只是‘爹亲’罢了。”
“……什么意思?”
“爹亲他……”
“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俏如来看向抢过话头的雪山银燕。
雪山银燕则紧盯皓月光,眼眶微红,道:“爹亲最想看到的事情,就是天下太平一家团聚,现在天下太平了他却被人带走!”
皓月光心里咯噔一声。
……他果然不习惯这张脸现在的表情。
俏如来垂头一叹:“银燕,你不该对客人说这些。”
雪山银燕咬牙,几度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行了个礼,道:“抱歉,惊扰搁下了。”
皓月光其实对他所思所想感同身受,谁不希望自己的亲人平安无事?他想起了史仗义,虽然他从没见过史仗义苦大仇深,他总是讽笑暗藏,有时会有些邪气过剩,说话总能堵得自己哑口无言,但史仗义确实为史艳文而去的苦境,堂堂魔尊还沦为打杂小弟……
虽然表现的不太明显,不,应该说方式比较另类,但他对史艳文确实是有感情的。
而这两个人应该更有感情才对,所以,应该会更担心。毕竟他们都没去苦境,史仗义好歹知道史艳文的现况,这两个却半点不知。
思及此处,皓月光犹豫了,他吞吞吐吐地开口:“其实……我听说……你们不是让史仗义去寻他了吗?也许……嗯……我是说,也许他已经把人带回来了呢?”
雪山银燕:“……”
俏如来:“……”
“怎、怎么了?”皓月光觉得他们的表情有点奇怪。
俏如来咳了一声,从怀中拿出封信笺出来,放在皓月光面前:“昨日,正气山庄收到一封信,你可以看看。”
皓月光紧张莫名地打开信,信笺上狷狂不羁的写着两行大字——九脉峰有个傻子,他知道史艳文的情况。
“……”
三兄弟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演苦情,很好。
皓月光现在确定,他果然是被守株待兔了。
很没意思。
藏镜人心烦意乱地想着那张脸,介乎于青涩和成熟之间,更显纯良也更具有欺骗性,眉间朱砂淡淡,那身象征性的白衣不见,镶嵌于发丝里的银色发冠更为精致,贴着发际线的地方是拇指大的白玉额饰。
摘下斗笠后的面容不能说比以前难看,但就是让人不爽。
太年轻了。
尤其当这张脸还略显拘谨地唤他“小弟”时,藏镜人那点微末的心烦意乱就呈成倍增长趋势,也不知是为这声“小弟”,还是为这拘谨的态度。
游船已经飘了大半夜,探路的晨曦染红江面,时间累积的热量渐渐温暖了冰冷的身体。从苗疆到中原的路程已经走了大半,史艳文看游船渐入中原,又将斗笠戴上,握着栏杆发呆。
太阳升上高空时,藏镜人下了船,史艳文却怔怔地不见反应,还是魂游天外。
藏镜人到底是没忍住脾气。
“史艳文!给我清醒点!”
史艳文陡然惊醒,鼻尖沁出几滴冷汗,笑道:“……小弟,要走了吗?”
“闭嘴,下船。”
“……”史艳文无端吃了个闭门羹,竟然觉得欣慰,“小弟,你的脾气还是没变。”
没变?
藏镜人扫了他一眼,不作言语。史艳文也不好再言,到他身边默默站着。
千雪孤鸣咳了两声,摸摸下巴:“这个,送到这里就行了,我还要回苗疆……”
“没人阻止你,”藏镜人冷冷地补充,“也没人让你回避。”
好兄弟。
千雪孤鸣笑了笑,却还是摆手,好兄弟是好兄弟,但这对双胞胎的事情想必他这好兄弟还是想私下解决的。
“叛乱结束,我好歹要和苍狼打个招呼,心机温仔被我拖出来帮忙,自然也要我亲自送回去,下次我再来中原找你。”
“……随你。”
藏镜人转身,就要离开,史艳文却在他离开前忽然对千雪孤鸣道:“狼主可否帮艳文两个小忙。”
千雪孤鸣惊讶:“找我帮忙?”
“此事简单,艳文想请狼主在苗疆散布一个消息,就说……天允山上出现了一只火凤,以及艳文也想在苗疆范围内寻找一个人,一个有着尖耳异眸之人。”
“可以是可以,”千雪孤鸣想了想,爽快答应,“不过军方寻人自有一套规程,而且都是在台面上寻找,暗处的情报网还没有彻底完善,你要是想找什么武功高手,不如找里面那个还在睡觉的人。”
“艳文恰有此意,故而也想请狼主转达,烦劳两位了。”
千雪孤鸣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客气,不过找到人后呢?”
“找到后,告诉他,史艳文就在天允山。”
……
这半年,藏镜人的脾气其实非常不好。
他眼睁睁看着史艳文被带离这个世界,郁气在胸,自然是好不到哪里去的,偏偏道域对此也无计可施,只说等待机缘,然则机缘二字唬人的成分有多少,大家心知肚明。后来道域恢复平静,他们也不好再多逗留,俏如来熬过三月也只能无奈退出道域,眼见其封锁通道。
至此后,藏镜人的脾气越见暴躁。
史艳文说他“脾气还是没变”,不可否认的,藏镜人的沉默里多少有点自嘲的味道。世事阴错阳差,竟真地等来了这个机缘,只是这个机缘是史艳文费尽心力自行创造,与他无关。
倒是与素还真有关。
他皱皱眉,又想起素还真消失前的那句“离开”,郁气再度涌上眉间,藏镜人脚步加重,在地面踩出凹陷的脚印。翻滚的披风在草木边上扫来扫去,越来越气势汹汹,像是要和人干架似的。
史艳文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时刻担心自己会被台风尾扫中,又三番两次想凑上去说话,以往……十二年前,从来都是史艳文主动缠上去说话,或者一派正经,或者随意放松,最后结果左不过也是藏镜人甩袖子走人,好一点的是留了句“告辞”,不好的就是一句“哼”。
现在史艳文也想如当年一样。
他调整好状态,上前两步,正要开口。
藏镜人忽地停下,转个弯进了密林,用轻功飞上了,史艳文连忙收口跟上,片刻后,两人落在一处院墙外。
“到了,”藏镜人侧头看他,“回家的路,还记得吧?”
记得,当然记得。
这里虽然不是正气山庄,却离正气山庄不远。
“大相国寺,”他小时候还曾来这里祈过福,斗笠下的神色有些不受控制的心悸,史艳文手指颤了颤,许久,他才看向藏镜人,“艳文记得,每一日、每个时辰都不曾忘却,只是……太远了。”
太远了……只有做梦能回来的地方。
他的语气是平静的,可藏镜人还是能感受到言辞之间的哀愁。
他心中的烦躁如狭道出关,豁然开朗,史艳文确实变了不少,但他的心却一直在这里,魂牵梦绕,那些变化,也只是基于“近乡情更怯”而产生的难以自已罢了。
这是好事,史艳文只会在亲近之人的面前表现出软弱的一面。
藏镜人无声叹息,道:“走吧,他们在等你。”
“你呢?”史艳文问。
“我去接无心,她心心念念的伯父终于回家,无心也会少了一桩遗憾。”
“你这一路,是专门为了陪艳文吗?”
“……磨磨蹭蹭的,还不快去!”
“小弟,”史艳文扬扬嘴角,“半年不见,你越来越温柔了。”
“史、艳、文!管好你自己的事!”
藏镜人又带着怒气离开了。
史艳文忍俊不禁,再次面对那堵墙时,又平静了下来。
这次,不是梦了。
多少时候,他做着梦,说服自己那就是现实,而今他不需要说服自己,因为,这是真实,这不是梦了。
不必紧张,不必忐忑,因为刻入骨髓的熟悉与安全,足以给他从容。
“史艳文,不要紧张,不要忐忑……”
他伸出手,情不自禁地摸摸自己的脸颊,担心世俗风波与经年别离在他脸上留下了厚厚的伤痕,担心积压多年的伤痕会在这一刻发作,一句悦耳的亲人之语,就能念出不堪的泪水。
还好没有。
最好没有。
这是条近路,道路两旁的花朵像是有意让出了这条道路来,它蜿蜒向上,曲曲折折,草木清香遍布四周。这短短的一条路,认真走起来,也不过一时半刻的时间,他数着数,一步,两步……
慢慢消去忐忑。
万里路长在,六年身始归。所经多旧馆,大半主人非。
板桥六年,他行了十二年。
所经无旧馆,但有草木青,新芽尚可期,旧叶已凋零,年年花草世事非,怦然心跳响如雷。
他从山下往上走,好像走了很久,好像走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好像走过了看不清的花开花落,他的目的地就在眼前,那墙角的美人蕉,那垂花门上的题字,那地上的泥土,那门口的灯笼,那梁上的蛛丝,还有那书房还未合上的《诗经》……
跳动的心愈来愈平静,那是什么感觉?那些聚魂庄的冤魂在他身边环绕,那些苦境的刀光剑影在他眼前放纵,那些爱恨幻殇在他手中趟过,走到最后,定格于那扇深红大门时,统统都化作一滴欣慰的泪水,在滴落的刹那,如菩提花开,如明镜拂尘。
从未有过的宁静。
岁月悠长后,他终于再次得到了彻底的宁静。
狮口衔着熟悉的铜环,狰狞的表象也变得温柔。
正气山庄的大门从不上锁。
史艳文慢慢推开门扉,古朴的重门向两旁排开,门上两盏灯笼轻轻晃动,墙角的美人蕉随风摇曳……
白衣青年从廊下站定,手中茶盘袅袅生烟。
他看着门口那个修长灰影,轻薄的衣料在门上擦过,那人挺直腰背,定定地望着他。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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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不移人自老,见却多少后生人。
轮回无定,生死无常。
素还真醒来时,身边有个腰系石笛的小女孩,女孩编着花冠正往头上套,身前是悬浮的石子组成的人像,人像上的脸黑石白石各一半,这颜色像极了素还真记忆里的某个人。
他坐起来,多看两眼石像。
这大概是最不需要猜测姓名的一个人了。
女孩被他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又手拿花冠站在他面前,不好意思地散了人像,惊喜道:“你终于醒了。”
素还真微笑致谢:“看来是姑娘搭救于我,在下感激不尽。”
“哪里,我只是来灵界旧地看看,没想到就看见你躺在这里,身上还带着伤,你怎么样了?要不要我给你找大夫。”
她站得近了,素还真便察觉到女孩身上沉重干净的灵力,和那张与史艳文有几分相似的脸。
素还真挥动拂尘,拍去衣上的灰尘,笑道:“不劳姑娘费心,在下略懂医术,识得皮肉之伤并无大碍。”
“那样最好,”女孩笑了笑,“对了,你是什么人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天地一过客,”素还真道,“姑娘随意称呼便是。”
女孩点头,她也是江湖中人,也知道有人不愿轻示姓名,便不多问,只道:“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灵界旧地早已成为魔世通道的所在,现在虽说被人封印,但还是会有危险,你不该在这个地方。”
这个问题还是比较重要的。
素还真眨眨眼:“游历至此,只是巧合。”
女孩将花冠放在旁边的石碓上,那上面已经有了好几个花冠,放好花冠后,女孩才笑道:“我还以为你是谁的故人,来此祭奠呢……”
素还真看了看那堆积起来的花冠,带着小女儿家的美好和虔诚,磊起来的石头上还帮了彩带,梵文密布,皆是祈福之用。
沉思片刻,素还真矮身从旁边捡起一块石头,上前压在最顶上。
女孩讶异地看他。
素还真道:“虽非古人,但灵界之事在下略有听说,亦有几分敬佩之心。”
女孩顿时笑弯了眼,旋即道:“你不是说你在游历吗?正好我有时间,就带你到处看看吧?”
素还真从善如流:“……求之不得。”
当真是,求之不得。
女孩说她叫忆无心。
……
忆无心,史艳文的侄女,藏镜人的掌上明珠。
未知是否天缘凑巧,素还真恰巧就出现在了灵界,而忆无心恰巧来此祭拜。
接连数日听忆无心谈论中原名胜习俗,女孩大方从容,却也聪明可爱,养女如此,素还真着实对藏镜人有了刮目相看之感。
在素还真的预想中,行程本该在第五日有所进展,未料第四日,素还真遇见一个人,或者说,一具尸体。
云团密集包围在山坳中,那具尸体就被卡在崖上树缝里,兴许时日不短,暑热未绝,这尸体已经有些发臭,枯枝般的手脚被乌鸦啃得残缺不全。女孩儿虽见过不少尸体,但也着实犯恶心,素还真便用树藤将之拖了上去,远远烧了,骨灰用坛子装好,默默在崖边站了许久。
这个人,可以说死得很有魄力,可也可以说死得毫无价值。
归根究底,还是受困于亲情二字,为父死,为子生。
“他是你认识的人吗?”忆无心问。
“是,”素还真极目远眺,他知道道域的方向,他想史艳文现在一定在踌躇,道九当真死了,为史艳文而死,诚或不公,史艳文也难以理直气壮地去质问其父了,“他是我的故人。”
虽然是一个,只见过三面的故人。
忆无心脸色微变,下意识难过起来:“抱歉,无心刚刚冒犯了。”
“没关系,”素还真怅然道,“他也算是求仁得仁。”
“他的家呢?”
“在道域。”
“道域?”忆无心微怔,低头看向骨灰盒,半晌,用余光打量素还真,道,“他看起来不像道域人,你倒是像,不过无心知道,你不是。”
“哦?为何?”
“道域……不会不认识史家人。”
素还真不置可否,他稍稍晃了个神,目光有了微妙的变化,黯然伤神的表情便有些星火般的波动。
忆无心没察觉,她将素还真的失神当成了难过,径自去旁边摘了些花瓣,向着崖边洒下,花瓣飘飘零零,在夜晚的雾气里并不彰显,一落无底,素还真神色柔和,收好骨灰盒,道:“在下想去拜访正气山庄,不知无心姑娘可否再带我一程?”
“好啊,正好和爹亲约定的日子也将近了。”最后一朵白花飘落,忆无心拍拍手掌,甜甜地笑开。
“……那还真是令人期待的会面呢。”
是年,清夏,君子归。
风尘仆仆的身影僵在当场,却将所有的活力注入了视线,一眨不眨地盯住前方,视线落下的尽头,是青年惊讶的脸。
银燕啊……
对视许久,雪山银燕开口:“你是什么人?”
我是史艳文,是你的父亲,吾儿。
史艳文指节又抽动了几下,钻心的纠痛随之而来,没有半分迟疑地占据了他的心脏,像被人攥住揉捏般疼,疼到斗笠下的脸都有了狰狞之色。
雪山银燕也看见了他手上的青筋。
“阁下受伤了吗?”雪山银燕放下茶盘,步出走廊。
正气山庄收留过不少重伤的人,他们大多如此人一般,
史艳文斜靠在门上,重重喘息,他又忘了,过度激烈的情绪会让自己陷入不堪,苦境给他的压制远比素还真想象得可怕,可人的情绪,哪是那么容易能控制得好的?
“这位人客,可是来正气山庄求助的?”雪山银燕快步上前,略一犹豫后站在史艳文五步之外,“先入内吧。”
史艳文失声笑了。
不堪入耳。
雪山银燕愣住。
这声音有些熟悉,虽然比记忆中还是略显年轻,可终归是熟悉的,只是因失声而沙哑,因喘息而显得力不由心。
雪山银燕还未辨认清楚这声音的情感,那人突然无声向倚着门扉歪了下去,不及思索,雪山银燕赶紧扶住了他。尚未站稳,那人就反握住他的手臂,“一滴雨”就落在手背上。
“银燕?”
廊间袈裟一闪,俏如来缓缓走出,看见了门口搀扶的两人:“他是……”
“大哥!”雪山银燕心里有些慌乱,虽然他也不知道这股慌乱来源于哪里,但就是惴惴不安得很,“帮我扶住他,他、他受伤了!”
他焦急的语气,让俏如来以为受伤的是哪个旧人。
也许是旧人。
他走到那人身边时,总有股炙热的视线对他紧盯不放,他走近,才发现那人一只手紧紧抓住了雪山银燕,怕他离开似得,指甲盖都泛着白色。雪山银燕毫无所觉,他只是犹豫地看着那人,似乎在迟疑是否要将斗笠摘下。
俏如来不动声色地默默打量,殊不知斗笠后的视线是何等欣喜与苦涩。
“这位壮士,你无恙否?”俏如来伸出手。
史艳文主动抓住了他,跳动急促的脉搏毫无阻挡的落在他的手心里,俏如来一愣,却见那人又猛缩回手,死死攥住胸口的衣裳。
“哈……”
夹杂着喜悦的呻吟脱口而出。
俏如来瞳孔轻缩。
雪山银燕蓦地掀开斗笠。
皓月光懊恼地走出廊间,在看见门口那人时陡然倒吸口凉气。
“前辈!!”
……
藏镜人没想到来接女儿时会碰见这种场景。
“爹亲,这是我在武林上新结交的前辈,他叫……呃,过客?前辈,这就是我的爹亲,藏镜人。”
素还真好整以暇,一派仙风道骨,含笑道:“久仰。”
忆无心眨着天真无邪的双眼:“爹亲和前辈一定要好好相处,不要跟黑白郎君一样随便动手哦。”
藏镜人只想冷笑。
奈何说这句话的是他的女儿。
那就不仅不能冷笑,还得帮忙兜着。
“无心……”
“对了爹亲,”忆无心晶亮的瞳眸闪闪发光,月牙儿似的充满灵气,“俏如来大哥用同心石传信给我了,说让我们赶紧回去,他有大伯的消息了!”
藏镜人诧异地看她一眼,继续沉默。
忆无心上前牵他的袖子:“爹亲?”
藏镜人无奈,瞥了一眼但笑不语的素还真,有些话不言自明,然后拍拍忆无心的肩膀:“俏如来是怎么说的?”
“大哥说二哥给他寄了封信,上面有史艳文的线索,不过……咦?等等,大哥又传信来了。”
忆无心拿出脖子上的同心石,那同心石专用来传信,只要不超过太长距离,一闭上眼,就能感知到那头的情况。
俏如来要说的必是急事,所以才调动了同心石,忆无心慎重地闭上眼。
藏镜人立刻瞪向素还真,素还真拂尘轻扫,莲香氤氲下格外舒缓的气息无声淡开,温良恭俭地揖手行礼,藏镜人眼角一跳,拳头咔咔作响。
暗流涌动,你来我往。
半晌。
忆无心脸色大变,红了眼睛:“爹亲,大伯、大伯他……回去了!”
藏镜人还道是什么事情:“此事爹亲知道,无心,爹亲这次便是来接你见他——”
“他快死了,你也知道?!”
她的声音几乎带了哭腔,惊得藏镜人不知是先分析她话中的意思还是先安慰即将流泪的少女,慌了看不见的神色。
但素还真知道。
女孩儿还没说出那句话时,素还真已有了不妙的感觉,就如那雪山之上,有什么东西牵引着他前去寻找史艳文,有什么人在他意识里告诉他“史艳文有危险”。
两父女花了短暂的时间消化这个消息,而后便如一阵风似地分开,忆无心仍往山上,藏镜人去找方才分离不久的神蛊温皇。
谁都没有注意到无声无息消失不见的素还真。
而皓月光见到素还真时,素还真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皓月光的出现显然在他的意料之外,却不在他的关心之内,莲香扑鼻而来的时候,皓月光甚至还没准备好叫一声“前辈”。
“艳文在何处?”
“在堂中……”皓月光怔怔答。
素还真眉关紧锁,眨眼就到了堂内。
堂内有三人,血腥味并不重,但气氛却很压抑。
沉重急切的对话在他踏入屋内时闯入耳中。
“银燕,你还行吗?”
“我会尽力!但是……不够。”
当然不够,素还真记得当日史艳文乍然看见史仗义时受到的冲击,他用了半宿时间才将史艳文的心脉平复,更有佛者梵天暗中相助方行得通。现在佛者的印记还在,佛力却大幅削减,此地又非苦境,没有史艳文能借的力量……他也不确定要多久。
好在,史艳文早有心理准备,这次没有前次发作得那么厉害。
素还真当下立断,一闪身出现在了雪山银燕身后。
屋内两人大骇。
未待俏如来惊问,素还真便在刹那间接手了雪山银燕的工作,将耗力甚剧的青年同样给“请”了出去,雪山银燕被甩进俏如来怀中的时候还有些虚脱,幸好有俏如来扶着。
两人怔了短短时间,莲香倏溢满屋。
身后似有掌力传来,却在触及他脊背一刻前收回。
史艳文轻轻吐息。
雪山银燕捂住心口,喜道:“爹亲!大哥!爹亲已有起色!”
“看见了,”若非看见,他就真要对这突然闯入之人动手了,俏如来微松口气,“多谢前辈。”
素还真摇头,一手绕过史艳文的肩膀,将他牢牢圈入怀中,道:“内力冲突会体寒气冷,你还需拿两床被子,只我一人不够,藏镜人最好也在侧准备,还有,把皓月光叫进来。”
史艳文下意识往他颈边凑了凑。
俏如来呼吸稍滞,道:“前辈认识皓月光?”
素还真抬头,目光温和又犀利:“乖,叫进来,再说。”
俏如来:“……”
雪山银燕并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转身就去了外面叫人,一眨眼又回到了屋内。俏如来转身拿了两床被子盖在史艳文身上,俯身之时,又忍不住仔细端详起史艳文。
他先是看那额前的白发,从前的史艳文也是有白发的,只是被他小心翼翼藏了起来,现在却那么突兀地显露于外,不过有一点好,便是这白发只存在于他的额前,稀疏散开于肩上的地方却是看不见的,只是短了太多。
然后他才看那张脸,弱冠风流,有点清瘦,下颌的线条却始终透着坚毅和稳重,英挺剑眉斜飞入鬓,削薄的唇紧闭,但神色却始终安静。先前在门前倾倒的时候,他牢牢抓住他们的手,像是激动到说不出话,又像是激动到不敢说话。
面对这样的史艳文,纵有满腹疑惑,也吐之不出。
素还真也在看他。
从苦境离开时,史艳文挣脱了他的桎梏,倔强地不肯同他有片刻对视。
许久。
雪山银燕抹去泪水:“大哥……爹亲真的回来了,对吗?”
俏如来握住他的手,同样百感交集:“是,爹亲他,是真的回来了。”
素还真默默垂眸。
他回来了,可注定……还是要离开的。
但此事,却不能在此说破。
素还真对俏如来道:“艳文怀中有颗八卦珠,你先将它取出。”
俏如来听之。
“将此珠,放在素某近旁。”
俏如来不动声色,将珠子放在他眼前,珠中光华一闪,灵气似有消磨。
素还真将那丝神识收回,又道:“皓月光。”
“我在,”皓月光挠挠头,“只是前辈,我能帮上什么忙?”
素还真看着他:“小空是否去了道域?”
小空是否去了道域……
俏如来同雪山银燕不由侧目,雪山银燕惊讶道:“你知道二哥去了哪里?所以那个‘当地的坏人’就是二哥!你怎么不早说!”
皓月光缩缩头,委屈道:“说得这么明显,猜不出来怪我咯?再说我是刚醒来就被他打晕,怎么说都是受害者好吧?之前我还救了他呢,我都没说他忘恩负义,你还怪我……”
皓月光被史家三兄弟联合套话,心里早就不舒服,这时候又被雪山银燕横眉怒脸地一看,少不得要抱怨几句。
雪山银燕被他几句话憋得脸红:“你!二哥他……”
俏如来轻拍他的手臂,令其冷静后,看向皓月光:“此事是小空做得不对,俏如来代其致歉。”
“那……也没多大关系啦。”
皓月光少年心性,虽多少稚嫩未脱,却也因祸得福,反而是最快适应正气山庄的人。
这一点,素还真不及。
他感受着怀中微凉的温度,郑重道:“艳文不会让小空置于危险当中,阵法穿行后众人不知落于何地,他既点了小空的穴道,必然在他身上留下其它保命之法。这方法出自艳文之手,或许也能帮上艳文,你要去将人带回来。”
俏如来看了看他,轻声:“银燕,你同他一起去。”
素还真正有此意,毕竟皓月光于此境不熟,但素还真还未表赞同,皓月光便迫不及待抢先应了:“正好,他还带着两个孩子,我一个人可照顾不过来!”
“……什么孩子?”俏如来问,
皓月光耸肩摇头:“我连他们名字都还没搞清楚。”
俏如来只好用眼神询问素还真。
素还真想起自己收好的骨灰盒,不由一叹:“算是我与艳文的故人之子,也将他们带回吧,我想很快,就会有人来接他们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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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春雨,杨柳。
杨柳垂风,喜字过桥东。
史仗义被那两个憨子——雪山银燕以及皓月光截住的时候,他距离道域仅有百米不远,那两个被
他当成进道域大闹一场的挡箭牌正战战兢兢地跟在他身后,半大的娃儿,一个扇着芭蕉蒲叶,一个举着竹筒清水,很累,却敢怒不敢言。
雪山银燕痛心疾首,抢过芭蕉蒲叶,道:“二哥!他们只是小孩子!你怎么可以这么虐待他们?!”
皓月光满脸失望地抓起竹筒清水,道:“史仗义!连小孩子都能下得了手,你果然不可救药!”
呵呵。
“拜托咧,你们看看清楚,”史仗义揪着两个孩子的衣领提起来,“蒲叶扇的风给了他,竹筒里的水本尊一次都没喝过,本尊才是最受苦的那个人好不好?”
话音未定,被他提起来的两个孩子先哭了出来。
“呜啊!!讨厌鬼……你放开!!”
“你这个骗子!你还说要带我……找爹亲呢……骗子!”
“呜呜呜,我快喘不过气了啦……”
“讨厌鬼!坏蛋!变态!你放开!啊……”
轰然爆发的哭声充满了委屈和伤心,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好不可怜,史仗义瞬间察觉到投注于自身的视线再度凌厉几分。
“二哥/史仗义,你太过分了!”
雪山银燕同皓月光心疼地抢下孩子,抱在怀里安抚宽慰。
“别哭啊,你们现在安全了。”
哪里不安全?什么时候不安全?有本事你指出来给我看看!
“对不住,二哥太不知轻重了。”
我不知轻重?我不知轻重?!
“史仗义,快跟他们道歉!”
做梦。
“二哥!”
叫我二大爷也没用!
孩子都是敏感的,察觉史仗义毫无悔改之心,只是脸色黑了些,委屈中不由增添数笔愤怒,于是便趁着三人眼神交战的间隙,两人默契地对史仗义竖了个小指,又吐了吐舌头。
慷慨激昂的两个人自然是没有看见他们怀中双胞胎的小动作,但史仗义却尽收眼底。
发黑的脸瞬间青筋暴起。
“小鬼,胆子不小啊……”
“哇啊啊啊!”孩子委屈到了极点,又默契地捂脸,瑟瑟发抖地控诉道,“他恐吓我……”
史仗义:“……”
“大哥!”
“史仗义!”
所谓熊孩子自有熊孩子磨,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
添油加醋并上过度渲染,史仗义成功登上了心狠手辣公报私仇连小孩子都欺负的恶人,然后在两个大人既愤慨又失望、两个孩子既得意又委屈的状态下,史仗义运起轻功先行回到了正气山庄。
迎接他的是如今正气山庄里唯一的女眷,忆无心。
“二哥!你终于回来了!”
女孩天生丽质,眼里闪着光看人的时候多会给人被崇拜的错觉,史仗义假咳一声,拿起派头道:“史艳文死了没?”
话一出口,女孩看他的目光就有些变了味的无奈。
史仗义突然想起藏镜人说不定也在正气山庄,连忙补充道:“他还活着吧?”
“他们都在等你,”忆无心驾轻就熟地牵起修罗魔尊的手,忧心忡忡道,“大伯身体已经没有异样了,就是不醒,温皇先生也没办法,自个跑到院中喝茶去了。前辈就说等你来,可是三哥和皓月光一直不见人,大家就只好轮流维持住大伯的心脉,前辈还说大伯以前发作过一次,在什么儒门天下,爹亲细问他又不说,前辈又说——”
“停停停停!小妹你说话实在太快这样是要人家怎样听明白?”史仗义被她的口若悬河念得头疼,连忙打住,“你就说史艳文现在是怎样,活着,还是死了?”
忆无心正想回答,就觉手心一空,史仗义脱手而出。
“算了,本尊自己看。”
忆无心:“……”
史仗义踏入堂内时,罗汉塌前的藏镜人适时给了他一个眼刀。
史仗义翻个白眼,一不小心又对上俏如来的视线,被那眸中的欣慰看得浑身不舒服,视线忙移动到素还真和史艳文身上。
史艳文是靠着素还真肩膀的,没什么精气神,素还真额上有几滴虚汗,白发在烛火下蒙上浅浅光辉。
不得不说,两人确实很配。
但是。
这个和谐的场景让他感觉似曾相识,史仗义多少了解苦境的事,素还真先天高人的外壳下,弯弯绕绕的腹黑心思让人防不胜防。
这么失礼而多余的动作,若说不是故意,史仗义很难有其他猜想,至于故意为之的理由……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为什么。
“怎么?”史仗义痞里痞气地做着样子,问素还真,“无计可施了?”
素还真垂眼看着史艳文灰纱掩盖的手腕,对其视若无睹,半晌,藏镜人就要等不及开口催促时,素还真掀开了厚重的锦被,扶着史艳文的腿盘膝坐好:“坐这里来。”
虽然很不喜欢他的语气,但史仗义还是听了,他坐在床边,颐指气使地翘起二郎腿,道:“说吧。”
“你不需要做太多,艳文应该在你身上留下了他的力量,这份力量会随着你的靠近自行回归本身,力量回归后,他会深陷梦中,素某必须将他接出来。”
“我记得上次你用了五日,这次你要多久?”
“远离苦境对他无益,也许不止五日。”
史仗义盯住他的双眼:“……素还真,你这句话最好是在开玩笑。”
“……”
“……该死!”
这算是他十二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佛者的印记镌刻入魂,既压制了他,也帮助了他。佛法沐身之刻,寂静、妙洁,空灵的梵唱洗涤身心,他感受到了喜悦。
无可代替的喜悦,这喜悦几乎要盖过了他身上的疼痛。
史艳文注视着水中的自己,眉宇间淡淡的笑容,他微微侧头,浸透莲香的温热气息喷在耳边,将他的脸也渲染发热,仿若冬日过后绽放轻抚心口的阳光,温暖包裹住全身。
弯眉重情思,悉堆湛蓝眼角。
他笑了笑,看水中莲花盛开,素还真将他带上莲台。
花瓣浮幽波而去,史艳文捞起一叶浮萍,防止它以卵击石地碰撞在莲座上,不让它受到半点伤害。
波澜造作成的动荡,缱绻交缠,一时激烈一时柔和,张罗开来又是满目凌乱,映出远山含黛,入眉间轻呢,似梦高唐。目下一点,是珠玉恍然,莲心微动,想起美人点朱砂,拈花呷旎,不觉又是津口送渡人。
再回眸,荷叶浮萍已随波而去,佛光漫照之处,水天交接,苍莽无际。越过天际,浮萍落在衣袖上,莲香萦绕于发尾。
这是他从梦中带出的喜悦,镌刻在一袭白衣之上,着腕扣一合,处变不惊的雅人深致里更多器宇轩昂,还有收放自如行云流水般的风采逼人。
白衣加身,史艳文还是那个史艳文。
“要出去了,”素还真捡起发带,带着得逞意味的深长笑容,“身体启发之于心灵,艳文该不会又在原地摔倒一次吧?”
滚热的洗澡水早就冰凉,史艳文绕出屏风,略略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梦中如何,现实还就如何。
史艳文扬起嘴角,又想起外面都是自己的孩子与兄弟,还有一位朋友,本就年轻的脸再配上这样上扬过分的笑,未免失了仪态。
须臾,他调整表情,将门打开。
脚尖迈出一刻,素还真到他身边,拂尘挑着他及腰的头发,幽幽叹道:“‘乱我心中,今日之日多烦忧。’艳文如此拘谨,叫素某如何自处?”
脚步微顿,史艳文闭目沉思,不久,推开他略显不正经的动作,睁眼复笑:“就给你个方便。”
素还真说得对,他不该如此拘谨,对他们而言,这道分别只是半年。
不可让重逢平添烦恼。
……
“半年不见,”史艳文目不斜视,与院中落子的神蛊温皇感慨,“方才回归,便劳动先生大驾,实在过意不去。”
神蛊温皇两耳不闻窗外事,独身在正气山庄的孤院摆棋许久,竟成了正气山庄中第一个与史艳文对话的人,却也格外从容:“史君子客气。”
史艳文望着前院的方向,那里很热闹,有孩子的打闹声,有女孩的轻笑声,还有几个青年的谈话声。
正气山庄多年来,倒是第一次这么齐全。
“他们都在吗?”
“都在,”神蛊温皇意有所指道,“所以温皇才不得不离开啊。”
“哈,温皇先生,你这才叫客气。”
他回头看素还真:“艳文要和他们去说会话,或许要很久。”
“久吗?”素还真眉宇间闪过意味不明的复杂,“不会比你在苦境的时间久了。”
曾经,和将来。
史艳文敛眸:“要放弃吗?”
放弃带我离开。
“不,”素还真选择摇头,他目光灼灼,宣誓般的语气,“素某不会放弃,艳文,你也不会有放弃的机会。”
“你果真是有备而来啊,”史艳文无奈,“不过……我答应你。”
素还真微愣。
“艳文也不想死。”
史艳文下了台阶,将桌上白子棋盒换了方向。
神蛊温皇挑眉。
史艳文分拣棋子:“温皇先生,独弈何趣?不如与艳文好友走上一盘,好友以为如何?”
素还真起袍落座:“棋艺不精,阁下切莫嫌弃才好。”
神蛊温皇对上素还真的双眼。
那双眼睛不露收敛凌厉时,总给旁人如沐春风的柔和,有所锋芒时,总是不动声色给人胆战心惊的惧怕,素还真的凌厉大多数都被温和包围,所以落入他算计的人总是无知无觉。
而神蛊温皇其人,就算是明目张胆地告诉你他的算计,你也不一定躲得开。
一者稳健,一者趣味。
“艳文曾在他手里吃过大亏,就请温皇先生替我讨回公道了。”
史艳文笑了笑,转身离开,若非家事在前,他真想留下来看看。
素还真执棋,落子,十七之四,其声微小,仿若无音,他谦虚道:“温皇先生,还请一定要手下留情。”
神蛊温皇贴子而上,并出两指,落子有力,回道:“彼此彼此。”
说罢,两人不约而同,相视一笑。
那边,史艳文踱步而出,白衣加身,更见往日光风霁月。
史艳文在拐角的地方遇见了迎面而来的雪山银燕,他大概是被谁气狠了,走路带着横冲直撞的气势,乍见白衣时没能收住脚步,一下子就撞在了史艳文的身上。
史艳文被他撞地后退一步,差点跌倒,还没站稳就忍俊不禁道:“傻孩子,你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莽撞?”
雪山银燕这时才看清撞着的是谁,老老实实地收了脾气,厚厚的嘴皮一颤:“爹……亲。”
“嗯,”史艳文揉着手臂,看他满脸通红,语塞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乖巧地站着,揶揄道,“才半年时间,银燕就长个儿了,连爹亲都比不上了。”
雪山银燕被袖子掩住的手已经抓得咯咯直响,嗫嚅半晌,道:“不是的,爹亲……不是银燕长高了,是爹亲变矮了。”
史艳文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倒见拐角之外数步,廊间下风口放花盆的地方,史仗义冒出头来,讽笑连连。
史艳文没说什么,雪山银燕先转过身低声吼道:“二哥!你笑什么!”
“怎么?我还不能笑了?”史仗义嗤笑,“有本事你把我嘴缝——唔?”
史仗义未说完的话被一只秀气的手堵了回去。
忆无心郑重警告道:“二哥,你不能再欺负三哥了!”
史仗义拿下她的手:“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
“我都看见了,你刚刚趁着俏如来大哥没注意,净挑衅三哥了!”忆无心挑眉,“哦,难不成你敢做不敢当?”
史仗义何等人也?堂堂修罗帝尊,对个人间小女孩的质问并未放在心上,只是觉得当下气氛正好,连忆无心的质问都觉得悦耳,便道:“是银燕自己反应慢,跟我有什么关系?”
忆无心惊讶:“二哥,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你不知道吗?”史仗义学着她惊讶的样子,“因为我是你哥啊!”
“哪有这种说话?难道当哥的脸皮就会厚吗?”
“那当然~~了,不然你看俏如来。”
“……”
雪山银燕看小妹成了史仗义斗嘴的新对象,登时急了,史艳文却一把拉住他,道:“银燕,爹亲身体还有些不舒服,你扶爹亲去院子里坐坐吧。”
“啊?”
“不用管他们,自有人管的。”
雪山银燕托住史艳文的手臂:“可是……”
“臭、小、子!”藏镜人石破天惊的声音传来,“你在做什么!”
“看吧,”史艳文边走边道,“管事的人来了。”
雪山银燕立刻放下了心,扶着史艳文在院里的石椅上坐下,自己也坐在旁边,看着史仗义倒跳一步,依旧嘴硬:“联络兄妹感情。”
藏镜人看样子就要挥动盾牌拍死他了。
好在忆无心扯住了他的手,也没用多大力,藏镜人却被他扯住了,忆无心欢喜道:“爹亲,二哥刚刚说他是我哥哦!”
藏镜人愣了一下:“啊?”
“他亲口说的,”忆无心动情道,“他说‘我是你哥啊’!”
藏镜人脸色顿时精彩起来,看向史仗义的表情蓦地柔和了一分:“哼!”
雪山银燕欣喜于这样“家和万事兴”的场景,将方才自己被气到脸色发红的样子忘了个干净,招手道:“二哥,原来你是这样想的,是我误会你了!”
没来得及反驳的史仗义:“……我真感动。”
史艳文失笑,微微侧头,却对上另一个拐角口静静站着的俏如来。
这孩子也和以前一样,若非必要便不怎么喜欢说话,就喜欢一个人思考,史艳文知道,除了那孩子本性喜静之外,还有就是他肩上的担子太重。
“精忠,坐过来。”
俏如来紧了紧手中佛珠,快步来到史艳文手边坐下,金色的眸子蠢蠢欲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夺眶而出。
反应未免太大了。
史艳文想了想,忽然悟道:“精忠,那件事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开的。”
俏如来一定是在介意当初有人用他威胁史艳文入阴域这件事,虽然不知道这佛珠究竟是如何到了他们手中,但想必不难,俏如来再料事如神谨小慎微,也不可能事无巨细全部察觉。
“幸好爹亲无事……”
“你做得很好,”史艳文道,“如果不是你做得太好,爹亲这次回来,恐怕还有费心和幕后黑手对峙一次,那人……怎么样了?”
他问的是道九之父。
俏如来摇头,眸中情绪渐缓:“他现在已成阴域唯一的罪犯。”
“只有他?”
“只有他。”
“……嗯。”
到底是一域之高层,这种丑闻能掩则掩,参与之人能少则少,否则一域民心不定,整个高层就要来一次大换血,甚至会有野心者趁机作乱。
这便是现实。
有时候一群人的罪过,要一个人来承担,而有时候一个人的成就,要一群人来分割。
史艳文并不意外,只道:“他还活着吗?”
史仗义带去苦境的消息太笼统,完美避过了史艳文要知道的重点,他不得不再问一次。
“还活着!”
回答他的确实藏镜人,他带着忆无心落座,听忆无心乖巧地叫了声“大伯”,藏镜人才继续道:“只是形同废人。”
史仗义走到阶梯口,席地一坐,道:“他是自废武功请罪入阴域,你们离开道域三个月,谁知道他还活着没?”
雪山银燕和忆无心没听懂这句话,但其他人却听懂了,俏如来怫然变色:“小空!”
“怕什么?”史仗义冷笑,不以为意,“本尊可没兴趣去折磨个废人,只是派人去把阵法拿出来,放心吧,他是人不是魔,被人抓住也无妨。”
“……”
史艳文皱皱眉,道:“精忠,爹亲想见他一面。”
“爹亲有事要问他吗?”
“几句话而已,不会动气,而且……故人托孤,艳文总要将那两个孩子交还给他。”
“爹亲不恨他吗?”雪山银燕忍不住问。
史艳文沉吟片刻,慢慢松口:“也许……恨吧。”
场面一时寂静。
许久,藏镜人忽地沉哼,顿扫冷肃默然之气:“恨就是很,不恨就是不恨,何谈‘也许’?”
史艳文无可奈何道:“小弟……”
“闲话休言,”藏镜人问他,“你要何时去道域?”
“小弟要陪我一起吗?”史艳文眼睛微亮。
“废话。”
史艳文会心一笑,道:“多谢小弟,只是艳文近日不便前去,艳文在等一个人。”
言及此,史艳文按住俏如来的手,道:“精忠,爹亲要找一个人,你能让尚同会帮帮忙吗?”
俏如来反手握住他的,柔声道:“爹亲请说,俏如来会尽力。”
真乖,史艳文用余光扫着另外两个儿子,还是觉得,真乖。
早在苦境时,他便无比喜欢素续缘在他面前听话无比的样子,将三个孩子的身影一一代入,却始终没有如今来得其乐融融见之忘忧。
史艳文略略失了神。
俏如来怪道:“爹亲?”
他本想问史艳文在想些什么,却见史艳文那张风华正茂的脸上露出了极为温和的笑容,眸如朗星,光风霁月。
史艳文微微歪头,像是锦瑟年华的惨绿少年。
他活得纤尘不染,也笑得越加开怀。
却不是因为他们。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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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落花遍地,就到秋末动临。
未必然,或许是疾风骤雨,彩虹将临。
那个地方,叫做苦境,他在那里度过了十二年。
十二年前,他想牺牲自己超度阴魂,被素还真阻止并带往那个世界,他失去记忆,是素还真十年来始终陪伴不离,期间有世外道人多番相助,后来他便认道人为兄。
第十一年,聚魂庄彻底被阴魅俯身,他就与素还真合作,对抗聚魂庄。
第十二年,也就是在那个世界的半年前,他们终于找到了方法,超度阴魅,但聚魂庄所有人肉身早已腐烂,所以史艳文便以一场大火,将所有人化为灰烬,却不慎被阴魅反噬,是建木自燃,重组了他身体,导致他面向有所变化。于此同时,消灭聚魂庄时,史仗义意外被扯入苦境,于是他们重设阵法,重回此界。
概括得很全面,就是缺乏细节。
“阴魅反噬?”忆无心眨了眨眼睛,“大伯那日的反应,便是这反噬的后遗症吗?”
史艳文沉默了一下:“算是吧。”
藏镜人站了起来,不耐烦道:“可有根治之法?”
“治不好的。”
史艳文顶着藏镜人冷若冰刀的视线,稳如泰山:“事实就是如此……聚魂庄之事已然完结,终究是尘归尘土归土,各得其所,不必深究。这十二年,艳文过得很好。”
雪山银燕没想太多,史艳文说聚魂庄事了便是事了,苦境太远,他想象不到,他能关心的只有现在,还有以后,于是他道:“爹亲无事就好,这样我们一家人终于能好好在一起了。”
史仗义一声嗤笑。
这才是最不易解决的问题。
史艳文五味杂陈,收敛神情,不动声色地将话题绕回原地:“我要找的人,便是在我们重回此界时,不小心被牵扯进来之人。”
“这里修正一下,”史仗义摇摇手指,没忍住道,“他那不是‘被牵扯’,而是‘自掘坟墓’。”
俏如来听出了端倪:“他是主动来找爹亲的?”
史仗义兴趣盎然地朝史艳文抬抬下巴撇撇嘴,声音抑扬顿挫别有所指:“啧啧,人家是别有肺肠,跟踪史艳文而来,险些在临行一刻将史艳文拉回苦境,咱们这位父亲,到哪里都是抢手货,连苦境神人都为他追到九界来了,其他人能不动念?”
史艳文讪讪道:“那人与素还真并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史仗义似笑非笑,一反常态地开始给众人解释,“那人来自狩宇族,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算人类,狩宇族厌恶人类,却待史艳文态度不同,”话至此处,史仗义顿了顿道,“中间杂七杂八的事情我们略过,反正我也不太明白,就说结果,狩宇族此番不知为何,突来一手,派人来‘请’史艳文进狩宇喝茶。”
如此说来,那人的确是自作自受。
雪山银燕皱眉:“那爹亲便由他自生自灭吧,为何还有把人找到?”
史艳文摇头:“狩宇族之前对艳文不曾有失礼之处,况且此人对艳文并无杀意,此番动作蹊跷,恐怕另有内情,将来艳文免不了要与狩宇族再打交道,能不交恶自然是最好,若能结下善缘……”
他话还没说完,便听俏如来淡淡道:“爹亲的将来在苦境吗?”
史艳文嘴角一僵。
说来说去,这还是避免不了的问题。
史仗义幸灾乐祸似的翘起二郎腿,预备看看这父慈子孝的两人难得僵持的气氛,不以为忧反以为喜:“哎呀呀,俏如来,没想到你是第一个挑明的人,果然是父子~情深啊。”
雪山银燕再迟钝也能察觉到气氛不对,遑论忆无心还在桌子底下疯狂扯他的衣裳,卖力地打着眼色。
他必须要想一个打破僵局的办法。
想个办法……
这个办法……
想着,他一拍桌面:“啊!”
忆无心:“……”
藏镜人被他“啊”得莫名其妙:“银燕,你叫什么?”
史艳文和俏如来也看过来,史仗义挑眉:“蚊子咬了?”
雪山银燕嗫嚅道,“我是想起,皓月光带着两个孩子去集市采买没带钱,还有……”
史艳文脸色柔和下来:“还有什么?”
“还有,”雪山银燕红了脸,“霜要从东瀛过来了。”
史艳文不明所以,俏如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也不再纠结先前的问题,叹口气,轻声道:“爹亲,银燕说了,要看到你,他才大婚。”
大婚……
大婚?
史艳文蓦地起身,激动不已:“银燕……”
“成婚啊?”史仗义暧昧地看着他,“求婚都没求呢就像成婚了?再说了,这傻小子知道大婚之夜怎么做吗?”
史艳文:“……”
俏如来:“……”
雪山银燕垂下头,面红耳赤,十分尴尬:“……知、知道的。”
忆无心好奇地拽着藏进人的衣服:“爹亲,大婚之夜要做什么啊?”
藏镜人呆滞半晌,突然抡起盾牌,额上青筋暴出,“臭、小、子!以后再敢在无心面前讲这些话!本座扒了你的皮!!”
“欸!爹亲!你为什么要打人?二哥你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史仗义狂翻白眼。
……
“皓月光哥哥,”阿大用勺子指着天上,“我刚刚好像看见流行了耶。”
“流星?”皓月光从老翁手中接过另一碗面糊糊,端给阿小,“大白天的哪里有流星,你看错了吧。”
“看错了吗?”
阿大咬着勺子皱眉,突然听阿小叫道:“皓月光哥哥,我这碗没有醋!”
皓月光怔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跟老板弯腰致歉:“抱歉,我这两个弟弟口味比较独特,所以……呵呵。”
老板笑了笑,从货箱里捧了个旋纹瓮出来,用袖子擦拭几下,用木勺舀了两勺放到两个孩子碗里,乐呵呵道:“没事,老朽有个儿子,也跟他们一样,喜欢在面糊糊里放醋,中原的人都不喜欢这味,老朽就给收了起来,没想到今儿草市遇上了。”
“实在多谢,”皓月光摸摸脑袋,“明日在下就把钱送下来。”
“不必了,”老板盖上锅盖,扯了条板凳坐下,“本来喜欢吃这东西的人也不多,我也不差这点钱,就是消磨个时间。”
他好似对两个孩子特别关心,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放低声音,逗弄其两个孩子来:“好吃吗?说不好吃可就收钱了啊。”
阿大阿小抿抿嘴,他们虽然流浪惯了,眼色也看惯了,知道老板是在逗他们,喜滋滋地讨巧卖乖道:“伯伯,好吃的,伯伯不收我们的钱好不好?”
“嗯……伯伯怎么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老板又笑。
“是真的!”阿大三两下吞完所有面糊糊,跳下板凳,来到老板面前,“伯伯做的面糊糊和爹亲做的一样好吃,人肯定也和我爹亲一样好心,对不对啊?”
“嘿!巧了,你们和我儿子也挺像的。”
阿小从碗里抬起头:“那伯伯还收我们钱吗?”
皓月光不禁苦笑,这个娇撒得得心应手收放自如,比他这种木楞脑袋可是吃香得多。
老板也失笑,道:“不收钱!两个滑头。”
须臾,阿小也抹了嘴巴。
皓月光见状,又看看天色,猜想大概那家子人也谈得差不多了,再以他们上山的速度,慢慢走着,估摸傍晚时间就能到正气山庄,若是时间巧,正好还能赶上晚饭。
可以动身了。
“老板,”皓月光拱手,“时间不早,在下要携两个弟弟回家了,就不打扰老板做生意了。”
“这就走了?”老板咂嘴,意犹未尽地看着两个孩子,“明天还来吗?”
两个孩子同说“还来”,又想起皓月光,连忙转头,可怜兮兮道:“皓月光哥哥……”
皓月光被他俩一看,硬汉心中那点深藏的柔情被触动,立马豪气干云道:“来!咱们还没给老板饭前呢!”
“好耶!”两个孩子跳起来,在老板膝前笑道,“那伯伯!我们明天再来看你!”
“好好好!”
老板也笑,反身从木车上取了两个小泥人,这是时兴的玩意,但凡是个货郎都有带的,吸引小孩用,老板准备了不少,但因着样子少,也没送出去几个。他拿了两个,又看看两个孩子,看他们眼睛放光,越发心喜,便干脆把剩下的几个小泥人都取了,分给两个孩子。
“来来,这个兔子给阿小,这个小乌龟给阿大,这几个小人一样,都给你们……哦,还有朵太阳花,明天我再给你们带好不好啊?”
“好啊!谢谢伯伯!”阿大阿小相互换着看,伸手抱了抱老板,继续赏玩小泥人,或说你的小些,或说那比鼻子斜了,或者这个人脸和我们好像啊,混乱一团的。
皓月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老板,你怎么分得清他们的?”
他天天和两个孩子待在一起,都没分清过,这老板倒是眼尖。
老板抚着胡子,乐道:“缘分吧。”
皓月光不置可否,抓住两个孩子的手告别:“那老板,我们明天再来,告辞。”
“请。”
像个武林人。
“哼!”
藏镜人沉着脸:“你教的好儿子!”
史艳文莞尔:“过奖过奖,主要他们天生就是好苗子。”
藏镜人捏了捏拳头,拉下脸道:“我没在夸你!”
史艳文摸摸鼻头:“小弟也将无心教得很好。”
“……”藏镜人又想打人了。
史艳文见好就收,前院好不容易停歇下来,史仗义躺在地上干瞪眼呢,他可不想再挑动藏镜人尚未放松的神经,即另说道:“小弟,仗义有时是有些口无遮拦,但你动手时也不好下手太重。”
“你就纵着他吧,”藏镜人斜他一眼,“别忘了,他可是修罗魔尊。”
“小弟,你想多了,这里不是修罗国度,他只是仗义而已。”
“他总要回修罗国度的。”
“魔界与中原的壁垒对仗义来说要打破并不困难。”
“那苦境与九界的壁垒呢?”
“……”
“你要如何打破?”
“小弟,”史艳文叹息,“你果然是想找我说这件事。”
藏镜人沉着声音瞪着眼睛,道:“你要选择素还真,对吗?所以才对俏如来的问题避而不谈,因为你不想骗他。”
史艳文摇头苦笑,看了看前院地方,史仗义气闷地开始逗弄雪山银燕,不时又被俏如来堵一句,忆无心也义正言辞地在旁助力,史仗义眼见越气,却又不见爆发,顶多是冷哼一句,又开始挤兑人。
看着倒也赏心悦目。
“我的选择始终只有他们,”史艳文敛眸,“我这十二年做的所有事,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回来。”
“现在你回来了,却也要为了素还真,你要离开他们吗?”
“离开”这个词从藏镜人口中说出来,与“抛弃”无异,史艳文着实也无法以“不由自已”来解释,更无法以“生死无常”来推脱,他的良心不允许。
史艳文苦笑:“小弟,我说过了,我的选择只有他们,我也不是要‘离开’。我一直在寻找两全其美的方法,哈,其实这个方法我们都知道,只是这个方法的代价太大,每一次,都要性命相赔,仗义……应该和你们说过才对,不然,俏如来不会只问那一个问题。”
藏镜人眯了眯眼睛:“你想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
“这个就不必了。”
史艳文不想听,用脚趾头想他也知道史仗义说的话夸大其词的部分占了九分,能多夸张就有多夸张,能多悲惨就有多悲惨,恨不得让素还真成为史家人见之欲恶的人。
史仗义对素还真很是不喜,这份不喜让史艳文难以理解,就算素续缘能入他眼,素还真也未曾因那孩子得到过半分甜头。
句句是刺、字字是针。
藏镜人也不想提起那些胡言乱语,就说一句:“既然木已成舟,他们也不会对你们的事情过多置评,只是要接受素还真,应是不容易。”
“不容易……”史艳文忽然笑了,“这就看素还真的本事了。”
在苦境时,他用了两条命才得了众人的承认,虽然并非自愿,迂回蜿蜒,最后倒也合了自己心意。现在来了九界,自然就该素还真出力应付,若还要他史艳文来替他扫清障碍,就是素还真自己也断然不肯的。
“他们三个都是人中之龙、各有千秋,感情的磨合旁人帮不上大忙,顶多只能推波助澜,多加干涉只会越描越黑。况且,我相信,只要他们愿意和素还真接触,一定会接受他。”
“接受了又如何呢?”藏镜人走向大门口,“他们可以接受他,却不可能接受因为他,你就必须与他们天涯两隔。”
“……”
“不过,素还真也要‘负责’,至于你……不如多想想那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或许,道域会有线索。”
史艳文愣住。
藏镜人打开门,门口偷听的一大二小扑腾倒地。
“哎呀!泥人碎了!”
“我的牙牙牙牙……”
“皓月光哥哥……你好重啊!”
皓月光悻悻地爬起来,连带着两个小孩飞速离开,跑向了后院。
史艳文哭笑不得地看了他们一眼,回头又不确定地看向藏镜人:“小弟,你是不是,已经接受他了吗?”
“你是变年轻了,不是变蠢了,”藏镜人嘴上不饶人,语气却软了些,“我没工夫干涉你的私事,是你自己给自己设下了太多的限制,素还真,他能让你活得惬意吗?”
史艳文张张嘴,低低嗯了一声。
“那就够了。”
“……多谢。”
藏镜人和史艳文曾斗了大半生,排除血缘这层束缚,他们曾是最了解对方的敌人,自然也是最了解对方的知己。藏镜人见证了史艳文一生的传奇与悲苦,从他仗剑江湖少年风流,到他统领中原亲友离散的中年,他知道史艳文最想要什么,也知道史艳文很难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压抑自己的情感,淡化自己的欲望,活得越来越没有笑容。
素还真能让他活得惬意,那就够了。
只是兄弟与子女毕竟不同,藏镜人可以轻易地接受他,但那三个孩子,很难。
史艳文不由将视线转向后院。
未料,皓月光正带着阿大阿小狂奔而来。
“你们这是?”
“前辈!”皓月光惊骇地报信,“你家后院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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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老已至山林,方不负韶华。
钟鼓作响于雨后,更兼空山静林,放得清新。
“史君子,你的请求,温皇做到了。”
“……温皇先生,未免太认真了。”
“噫,神蛊温皇,一向以诚待人啊。”
只是下个棋而已,史艳文强笑道:“……多谢。”
谢毕,史艳文又忍不住走神,从地面蔓延到墙上的长长裂口,那一举将房子劈成两半的气势可不是光用切磋可以解释的,史艳文不由得往素还真身边挪了一步,问:“不知艳文是否有幸知道事情何以发展至此?”
素还真苦笑,看着被一分为二的地面有些无奈:“只是意外。”
史艳文挑眉,有些不可置信道:“你输了?”
“没输。”
史艳文默了默,又看向神蛊温皇:“温皇先生……”
神蛊温皇似笑非笑,道:“听起来,史君子好似觉得温皇一定会输?”
此言危险。
史艳文巧妙地绕过这个话题:“艳文若作如此想,又怎么拜托先生为我争一口气呢?”
“哈,”神蛊温皇也不说破,笑道,“不过是一点助兴节目而已。”
史艳文有些迷惑,这两人的说辞显然对不上号,一个无意一个有心,不过看起来还算和平……吧。
神蛊温皇看着他徘徊不定的样子,从唯一完好的桌子上拿起扇子,道:“既然史君子已然平安,温皇便就回还珠楼了。”
“且慢,”史艳文忙挽留道,“温皇先生,过几日或许是小儿大婚,温皇先生何不留下做个见证,到时候,说不定赤羽先生也会到来。”
“哦?”
史艳文颔首,蓝眸充溢真诚,道:“温皇先生,难得清闲,何不享一享俗世欢乐?”
这嘛……
也不是不行。
“既然主人家倾力像邀,温皇焉有拒绝之理?”他看了眼素还真,“想必当日众人齐聚,定会格外令人印象深刻。”
接下来,便是收拾这场残局。
将人请出后院,史艳文有些无奈,叹道:“这是怎么回事?”
“是意外,”素还真还是不改口,带他去看棋盘,将人按在自己的位置,自己则站在他身后,“而且是十分凶险的意外。”
史艳文多少早有预料,但看了棋盘完全混乱的走势,还是忍不住惊讶,忍着好奇揣摩,忽然指着一子道:“这一子虽然活了大龙,但对后势毫无利处,十分勉强才挽回局势,落个平手……真是你下的?”
素还真点头。
史艳文微眯了眼睛,如实评价:“很臭的一步棋。”
“这就是那个意外了。”素还真低笑,将那一子挑了出来。
“怎么回事?”史艳文意味深长道,“素贤人总不可能是为让子。”
素还真忍俊不禁,将那一子放在史艳文手中:“此子若让,素某怕是要后悔不迭,当真是意外。神蛊温皇此人,棋局变幻莫测,心机同样让素某不得不谨慎,故须小心应对,哪知……”
史艳文侧身,仰头看他:“哪知什么?”
“哪知……”素还真故意顿了顿,慢慢低头,贴近他的脸,“他突然问我……”
史艳文忽然呆住了。
……
“让你去试探,不是让你去比剑!”藏镜人瞪他一眼,“结果如何?”
神蛊温皇不紧不慢道:“温皇不得不说,遇上素还真此人,史君子纯正心肠,怕是难有防御之力。”
藏镜人冷笑道:“还有呢?”
“还有什么?”神蛊温皇微笑。
“别跟我卖关子!神蛊温皇!”
“哎呀,好友何必急躁?”神蛊温皇看向地面的泥人,“在下不是已经问了?”
“问了?”
“问了。”
“……怎么问的?”
“温皇以诚待人,自然直言不讳。”
藏镜人脸登时拉黑,咬牙愤懑道:“神、蛊、温、皇!”
神蛊温皇怡然不惧,道:“好友啊,这种事情,直接问的效果,不是比旁敲侧击,更能看出一个人的真心吗?”
藏镜人阴沉地看他许久,霍然转身,冷冷问:“他怎么说?”
“他说……”
藏镜人耐着性子等答案。
神蛊温皇慢慢摇动羽扇。
藏镜人眉角一跳,逼近发怒的前兆。
神蛊温皇开了口:“‘这句话,当然要第一个和艳文说,才有意义。’”
“……神蛊温皇!!”
藏镜人终于忍不住怒火了,抡起盾牌就要砸下,却再次被神蛊温皇的话将怒火逼了回去。
“说起来,”神蛊温皇眨了下眼睛,“好友脚边的泥人,似乎与莫权十分相似。”
藏镜人的手已经在发抖了,
神蛊温皇淡然笑容中似有得意蔓延,他硬生生被藏镜人从还珠楼“请来”,总要收些回礼。
砰!
盾牌落地。
藏镜人仰天大喝:“皓月光!给我出来!”
方才缓过来的史仗义闻言,幸灾乐祸道:“嘿,有好戏看了,”言罢,他回头,对一种兄弟姐妹挑眉,“瞧一个?”
众人:“……”
那厢,史艳文挣脱了素还真的双手,尴尬道:“艳文去看看他们。”
素还真却伸手将他拉了回来,道:“等会再去……”
卖面糊糊的中年人今天准备了很多泥人,有金刀跨马的将军,有温婉可人的女儿,有淮扬树上的小鸟,有大漠翱翔的雄鹰,有深埋心底的稚儿,有放纵天涯的幽魂,还有那两个伶俐可爱的娃娃。
特地从深宅大院里拿出来两顶虎头帽,还有两只竹蜻蜓,他还准备了上好的酱料,切好了佐料,磨好了面,连夜熬了一锅大骨汤,他想两个娃娃太瘦了,胖点好看。
他准备了这么多,还是觉得不够,又从金库里拿了把福泽玉,用刀断成两截。
这玉本是他儿子的,就这样给两个不认识的娃娃原本还觉得有点太草率,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冲动,但一想起两个娃娃的脸,又觉得没什么关系了。
他那儿子,活着的机会太渺茫了。
终于备齐了所有东西,他就端坐在草市末尾的地方,等着皓月光带他们过来玩。
他等来的不是皓月光,而是俏如来。
福泽玉落在地上,他忙从地上捡起来,用袖子擦得干干净净,攥在手心,冷汗浸湿了后背。
他怀抱着一丝希望,还想见见自己的儿子,所以他是怕死的,若不怕死,他不会自废经脉躲去阴域,又千难万苦地逃出来,隐姓埋名藏在正气山庄周围。
俏如来看出他的紧张,为他那强自镇定却又有些绝望的表情动容,看他蹒跚自地面翻出两块断玉紧紧护住,沉声问他:“你是来杀我的吗?”
“你在害怕,”俏如来不动声色,“既然害怕,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你想做什么?莫权。”
“我没想做什么,”莫权红着眼睛,梗着脖子维持住那点微薄的傲气,“我只是想……史君子神通广大,也许他可以生还……他要是生还,我就可以知道……九儿的消息,九儿……才十五岁,我没其他意思……”
“十五岁,”俏如来垂下眸子,“俏如来记得当日被你骗进禁制山中的人中,还有个未足月的婴儿。”
莫权深深垂下来头:“我当时魔怔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权力,它是可以吞噬人心的毒药啊……”
可笑的是,他叫莫权。
莫要执着于权力,这个名字的含义,到了后半生,他才明白过来,幡然醒悟时,他已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
世俗的孽障,总是数不胜数。
俏如来叹息:“随我来吧,爹亲,要见你。”
他顿了顿,又道:“那两块玉,是要给阿大阿小的?你……很喜欢他们吗?”
莫权身体猛震,连道:“抱歉,我不会再靠近他们了。”
“没关系,”俏如来竟不忍心看他这个模样,侧头道,“他们,本就是你的嫡系血亲。”
……
藏镜人下的定义是,此僚有鬼。
雪山银燕表示附议,并对略显犹豫的皓月光报以不认同的怒视。
史仗义倒是和神蛊温皇一样,把自己当成局外人。
史艳文看着两个眼神清澈的娃娃,对素还真说:“说实话,艳文有点后悔了。”
“你不是后悔,是气不过,”素还真握住他的手,“没道理,父亲犯下的过错,要让子女承担,更没道理,那么多条性命,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得不到,最没道理的是,这一切,竟是要‘史艳文’来动手。”
史艳文闭眼:“这一切,就要了结了。”
素还真柔了神色:“这次,素某会陪你。”
俏如来带人上来时,正气山庄里大多数人都避开了,只有忆无心带着两个孩子在门口等候,见人上来,两个孩子先扑到了莫权怀中:“伯伯,你怎么来了啊?”
莫权欣喜地抱住他们,又唯恐耽误了俏如来的时间,下意识看了两眼,俏如来却并不着急。莫权由是宽心,将福泽玉掏出来,戴在两个娃娃脖子上,道:“今天伯伯没有带泥人过来,不过带了这个。”
“咦?有个‘福’字。”
“我这里也有个‘泽’!”
“这是伯伯的收藏,十分珍贵,只给好孩子的,”莫权心里又酸又苦,“你们收好。”
阿大阿小看了对方一眼,道:“可是,爹亲说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而且我们没有回礼。”
莫权被那句“爹亲”刺痛,几乎热泪盈眶,声音都乱了:“没关系的,我认识你们爹亲……我认识他,他也是个好孩子……好孩子。”
阿小惊讶:“伯伯你认识他?那他现在在哪里啊?怎么都不来接我们?他再不来,我们要生气了!”
阿大却伸手,在莫权脸上一抹:“伯伯,你脸上有水,喏!”
那不是水,是泪,是血。
“哈哈哈……”
莫权失声笑了出来。
那个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坍塌崩溃,压碎了他的脊梁,他紧紧闭着眼,悲痛欲绝地佝偻着身体,抹干眼泪,抬头对俏如来嘶哑道:“走吧。”
俏如来对忆无心示意:“带阿大阿小去吃点东西吧,今天,或许要很晚才能用膳了。”
忆无心点头,看了看里面,道:“俏如来大哥,大伯说,你把人送进去后,先在门外听一听,不必着急离开,他也许有些事需要你办。”
“好,你去吧。”
史艳文并没有刻意避开众人,但留在房内的只有素还真而已。
素还真给他倒了杯热茶,茶很苦,苦到心底就成了甜,只有素还真知道,史艳文其实并没有太过介怀,十年纠葛,两年思考,道九之死,史艳文着实是累得不想再同莫权发作。
只有一句话想问问他。
“请。”俏如来在门外道。
史艳文听见了那粗重不堪脚步声,他走得极慢,左脚与右脚落步时还有不一致的停顿,听这声音,倒像五六十岁的平凡老翁,史艳文待客般接待了他。。
莫权在门口看他许久,才抬脚走了进来,不知是不是站得太久,方一进门就险些踉跄跪倒,还是素还真扶了他一把。
莫权呆呆地看着素还真,他对素还真的印象很深,若不是这个人,他当初的计划可说是天衣无缝的。他还曾以为素还真是受别人指使,可以来破坏他计划之人,而他贪图便利,才放弃了让自己的人陪史艳文进阴域。
哪怕后来俏如来戳穿他的计划,甚至同志反目临阵脱逃时,他最恨的人还是素还真,而从没想过自己为争权夺利所犯下的一切错误才是最大的推手。
到了现在,莫权看透了权力的毒,和不正当争权的害,却始终没想出素还真这个人究竟属于哪一方。
原来,他是史艳文的保护者吗?
史艳文也在想。
他在想当日禁制山里的自相残杀,想自己无能为力的悲愤,想在荒岛上的追杀哭喊,想道九最后的请求……
然后发现自己还是不能完全平静。
不刻后,史艳文喝下冰冷的茶,道:“艳文当初想,布下这一切的人,该是怎样的铁石心肠,后来抹杀聚魂庄的时候,恢复记忆,才想起来,史艳文原是比你还要铁石心肠的人。”
莫权张了张嘴,怔怔道:“他们,都死了吗?”
“都死了,”史艳文起身从书架上拿出一个骨灰盒,“包括道九。”
“道九……”
“他说,他不记得自己原来的名字,艳文却知道,他还记得,若不记得,便不会死……可否告诉艳文,他本名为何?”
暗沉的骨灰盒装着这世间最贵重的东西,也装着这世间最无关紧要的东西,莫权颤着手臂将骨灰盒搂紧怀里,叫了一声,像是瞬间苍老,灰败的死气蔓延全身。
“那孩子……他叫莫九,是我亲自教他写下的名字。莫九,长长久久啊,哈哈……九儿……”
道九,莫九。
年迈的啜泣不断响起,这饱含痛苦与后悔的哭声,艰难地发自于灵魂,那些令人唏嘘的算计和曾经带来的不平静,好像眨眼间就变得淡薄了。
罢了,罢了。
他已受到了此生最重的惩罚,没必要再说什么了。
素还真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史艳文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莫权其实并不老,他只有四十多岁,正是壮年,若不是功体尽废,若不是声名狼藉,他还可以在外面闯出一片天地。可他现在不行了,他抱着冰冷的骨灰盒,放声悲泣,觉得自己的一生那么苍白,觉得将来没有半点希望,生不如死……
许久,莫权的声音已经哑不可闻时,史艳文再度开口,他道:“道九还有两个孩子,他费尽心力就是为了将两个孩子送到你身边,你要放弃他们吗?”
莫权惶然抬头。
史艳文继续道:“阿大阿小只是小名,他说孩子的名字,由你来取。”
“……”
“他跟艳文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问你‘上善若水,你都忘了吗’?”
“那两个孩子……”
“他为你受了几百年的流浪,你是他的父亲,于情于理,都该为他护好两个孩子,”史艳文站起身,淡然垂眸,“私逃出阴域,你已无再次回去的机会,道域之中流言四起,对他们幼年不利,若你愿意,可将他们带回你现在住的地方,正气山庄在一日,自会给你一日庇护。”
莫权嘴角轻颤,不敢置信道:“你要……保护我们?你……不恨我吗?”
素还真摇摇头,拉起史艳文的手,史艳文看了看他,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他看向莫权,沉声道:“余生你将在悔恨中度过,艳文能够平安归来,算来并无损失,甚至因祸得福,遇见了……很重要的人。聚魂庄那些人才是受害者,我不会恨你,不过……艳文也不会无条件对你提供保护。”
莫权愣了好久才站起身,他退后一步,深深弯腰,直垂入地。
“史君子请说,莫权无所不从!”
史艳文默了默,上前将他扶起,道:“起来吧,这件事……过去了。艳文想问的是禁制山的阵法,你既能给道九方便,想必对其阵法应当十分了解才对。”
“是,”莫权目露惆怅,“为了换得九儿安全,那里面的阵法,我都一一研究过。”
“当日禁制山阵法,本为净化阴魅,以建木自燃发动,艳文妄自揣测,是否是因为……阵法覆盖范围太多,所以才需灵力更为鼎盛的祭品?”
“确实如此。”
“那若是范围缩小至一两人,所需祭品如何?”
莫权沉思片刻,道:“至建木灵力之百分之一即可,但这百分之一,也很难得。”
有用便好。
史艳文看向素还真,素还真从怀中拿出了自己的阵图,史艳文直接将它递给了莫权:“阁下曾为道域高层,险些统领道域,又研究过禁制山阵法,在九界阵法造诣上想必无人能出左右,我想问你是否能将此阵融入阵法中心?去粗取精?”
莫权打开阵图后愣了愣,蓦地反应过来:“这便是你们当初消失之关键?”
“然。”
莫权又看许久,眉关紧锁,渐有难色,史艳文越加紧张,素还真在旁拍拍他的肩膀,终是安慰下来:“别担心,大不了,我还能取出净莲。”
“不一样,”史艳文道,“要带走皓月光,不难,但若从此天涯两隔再无交通,艳文始终不能放心,我在想……”
素还真瞬间明白过来:“你想一石二鸟?”
既解了两界沟通之困难,还可以给他们一道保命之法,以缓临危救援不及。
“是,”史艳文叹口气,“虽然知道这很难,但若真能成功,不仅精忠他们受益,也许,苦境那边也是一样。”
试想,若是两方任何一方遇见围杀困绞无处可逃时,发动此阵,十之八九可以逃出生天,岂非大好?
“弱成,自然不错,但是……”
是否能成?
“此阵,”莫权揉揉眉心,“很难成。”
史艳文心里一沉。
莫权接着又道:“起码需要半年时间才能研究出来。”
史艳文:“……”
素还真:“……”
莫权咽了口口水:“这是唯一的方法,而且还要一个你们所说的那个世界的人来试验方知效果,最后还要两个接触过那个世界阵法的人帮忙。虽然方法比较死板,但是——”
“可以。”史艳文终于发现莫权和道九的相似之处了。
素还真心照不宣,带着史艳文走出屋里时,对候在一旁的俏如来道:“精忠,你听明白了吗?”
俏如来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看了看史艳文避开的侧脸,顿了顿,道:“前辈,俏如来听明白了。”
“那就好。”素还真按按他的肩膀,拉着史艳文,从相反方向离开。
等了半晌,莫权也对俏如来点头,抱着骨灰盒,前去寻找两个孩子。
俏如来往素还真离开的方向走去。
停在后院前。
隐约听见沉闷的长叹,以及被压抑得微乎其微一声悲恸哭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放肆得很。
至少,俏如来从未见过史艳文哭的。
“终于,结束了。”史艳文道。
“嗯,”素还真静静抱着他,嘴角轻扬,“终于结束了。”
十二年的恩恩怨怨,终于彻底结束了。
真好。
俏如来单单听了这一句,就忍不住红了眼眶,史艳文虽然轻描淡写的说着“十二年”,可是十二年……是很长的。
爹亲一定过得很苦,好在,有人陪着他……
他转身。
看见了擦着泪花的雪山银燕,以及满脸无所谓的史仗义,又笑了起来。
是啊,那些恩恩怨怨,终于彻底结束了。
真好。
而前院内,神蛊温皇摇着羽扇,又开始在藏镜人面前晃荡。
“……还有什么坏消息,你可以一次性说完!”
“欸,”神蛊温皇无辜道,“温皇这次可是有好消息啊。”
“哼。”
“史艳文要找的人,找到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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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少在九关,未明山海之奇。
有你烟柳画桥、炉起微烟,一笑往生天。
正气山庄多少年没办过喜事了?
办喜事需要做什么?
要亲自设计喜服,要亲自布置喜堂,要亲自拿捏进度,要亲自接待宾客,还要亲自收拾后续……
首先,要准备好大量的红绸缎、红蜡烛、红灯笼、红炮仗、红油纸等等,如此不一列举,好在这些可以用钱买,倒也容易。
其次,桌椅板凳倒是可以临时做几把,反正山庄里最可爱的女孩儿都能力拔千钧,也不怎么费力,半日便就够了,并不需要雕花刻纹,在上面搭上一块漂亮的红布便可。
对此,史艳文虽说有些不妥,但俏如来很委婉地告诉他,来的人或许不是什么善茬,倘或闹腾起来,那些桌椅板凳只怕都成了废柴,究竟也做不得大用,到底还是要放进柴房里的,史艳文只好接受。
再次,此事不宜拖得太久,有些细枝末节也不容他们这些长辈拖延,比如新房床幔、被褥、彩穗等,甚至包括饭菜瓜果、酒水香茶,也不得不请几位娴熟于女红的婶娘私下接济,此事无心主动揽了下来,跑了趟苗疆和金雷村便可解决。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接新娘。
新娘在中原并无固定居所,自然一来就是住在正气山庄的,忆无心本想用自己的闺房来作出嫁地,但被藏镜人断然否定。史艳文便笑道,此事也不难,正气山庄靠后有个夏日采风的爽阁,将那里布置一番便可,最好还是按东瀛的风格。从爽阁出来,不用花轿,也按东瀛的规矩,背出跨院,再由新郎接进喜堂拜堂。
将近各自准备时,史艳文又补充了两点,虽然霜本就算是史家人了,但姑娘进门,总不能名不正言不顺,所以,还是叫新郎去画把求亲的扇子,由忆无心请来的婶娘送去方可,这是一点。还有一点,喜房里的枣栗五谷,定不可忘,务必保证万无一失。
雪山银燕被众人似笑非笑地看红了脸,慌忙跑出正气山庄,口中还道:“我去接霜……他们。”
“哈哈哈……”
到底是有经验的人,这流程讨论起来,也算规整。
不过史艳文还是有点紧张。
明明是银燕成亲,他倒比银燕还有紧张似的,那傻小子这两日乐开了花,史仗义都懒怠再笑他,又揪着皓月光折腾起来,被俏如来勒令去伐木做椅,现在还在前院鼓捣。
“艳文是不是还忘了什么?”伸手挂上红灯笼,史艳文又拿起油纸开始剪双喜临门,囍字渐渐成型,他的目光又忍不住跑了起来,从房梁都地面,又从地面到房梁。
目光转来转去,落在了素还真如有所思的脸上,
手上动作一顿,史艳文问:“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素还真摇摇头,扬起嘴角,道:“只是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这个?”史艳文剪了最后一刀,将大红的囍字放在他手中,笑道,“幼年从母亲手中习得,大都比较粗放,较细致些却是束手无策,你觉得如何?”
素还真轻笑笑,成对之喜为吉,一笔一划都干净利落,关键处又藕断丝连,他把囍字打开,史艳文蓝眼睛就在囍字之后。他看了素还真一眼,又垂下头,另拿了油纸开始折叠剪裁,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期待的浅笑,好看得紧。
又将囍字折好,堆在那一叠齐整的油纸上,素还真顿了顿,伸手撩过史艳文下滑的头发。
史艳文险些剪到自己的手,不得不停下问:“怎么了?”
素还真身子向前,改成环住他的腰,喟叹道:“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太安逸了。”
史艳文微讶:“你不喜欢?”
“不,我很喜欢,”素还真看他没有反抗,继续靠近,呼吸接近了史艳文的脸颊,“太喜欢了,所以担心它走得太快。”
史艳文知道他在说什么,因为两日前,两人的手指有了瞬间的透明。
时间和素还真上次身体产生变化时是差不多的,不过月余。
史艳文侧头看了看安静的院子,空气中的莲花香依旧淡淡,半晌,他突然倾身在素还真嘴角碰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剪纸。
正气山庄人太多,通常只有两人在时,他们才会有亲密接触的机会,而且,一般都是素还真主动,所以那柔软的触感让素还真一时失了神。
“虽然在九界的时间比较短,但日后也并非没有机会再来,也许……会有改变的。”
素还真无言,史艳文才是最想留在这里的人,最怕离别的应该也是史艳文,该是素还真去安慰史艳文才对,怎么是史艳文反而来安慰他?
“……艳文。”
“嗯。”
“就一下,是不是太少了?”
史艳文看向得寸进尺的人。
素还真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史艳文却抬头靠近,在同样的地方,以同样的温度,轻轻一吻。他不急着离开,顺势又贴近素还真的耳朵,压低声音,莞尔一笑,却警告道:“素贤人,你要小心,艳文会成为别人要挟你的软肋。”
素还真怔然良久,蓦地失笑,手臂收紧,也在他耳边轻言细语,道:“艳文此虑多余。”
“此言别有深意。”
“记得初去琉璃仙境时,你住的那间客房吗?那是琉璃仙境……唯一的监牢。”
史艳文顿时愣住。
而后,他想起了在琉璃仙境时发生的小插曲。
——你窗台下怎么有铁架子?
——他们夯土奠基的罢。
史艳文哭笑不得,道:“‘史艳文’有这么可怕?”
“只怕徒生意外,”素还真闭上眼,“不过如今看来,艳文确实很可怕,好在素某并不畏惧。”
史艳文摇摇头,不置可否,道:“素贤人说话委实好听,不过艳文却没这么多时间与你再谈闲话……嗯?”
“这话题难道不是艳文先挑起的吗?”素还真不松手。
“等会无心要过来。”史艳文无奈道。
素还真只好放过了他,却道:“我帮你。”
史艳文看他无事可做,想也有几分无聊,便点头应了,将剪刀放在他手里,臂膀贴着臂膀,笑道:“剪字对你来说并不困难,只要注意关节,从这里开始就好……”
……
午后时间,雪山银燕带着一大票人入了正气山庄。
既是亲家来此,史艳文理所应当是该带头招待的,但不知是不是因为雪山银燕过于急躁,来人比预计中早了两个时辰,彼时史艳文还在和素还真写门扉上的对联。
正气山庄林林总总共有数十扇门,自然不可能每扇门都贴着对联,但是除了门,还有门廊、柱子、客厅,算起来竟也过百了。
俏如来正安排着几个婶娘的工作,旁边还由忆无心催促史仗义和皓月光去挂红绸套灯笼,接待他们的就只有藏镜人。
藏镜人哪是会招待人的人?直接一指厅堂,连茶都没管,道:“自便。”
神蛊温皇身为人客不管事,但客人与客人之间却很熟络,熟络就不免交流,一交流就不免谈起史艳文,一谈起史艳文就不免聊到素还真,既然聊都聊到了,那见一面自然也是错不过的。
于是神蛊温皇就带着客人去了那个裂开的后院。
还没走进,已看见地面用石头压着的红色对联,条条行行排列得十分齐整,字迹各有千秋,都能叫人称上一个“妙”字。
再进几步,就听见了交谈声。
“银燕那孩子不擅丹青,做把扇子尚且勉强,画扇……是否有些强人所难?”是史艳文的声音。
另有一人笑了笑,有脚步声靠近史艳文,道:“心意通达,形无所制。不善丹青是有,强人所难倒未见得。”
想必此人就是素还真了。
史艳文嗯了声,忽而奇道:“你怎么比我还胸有成竹?你见过他的画了?”
“很惊讶?”
当然是惊讶的,史艳文搁笔道:“银燕性子淳朴,算是那三个孩子中最好拿下的,你是不是趁机做了什么?”
素还真失笑:“这却奇了,素某整日伴你左右,你可有见我做过什么?是他自己寻来。”
“他连艳文都没给看……他真的给你看了?”
“艳文何必故作不知?”素还真道,“为父为子何异?你关心的事情,他们同样关心,就算素某不去找他们,他们也会一个个来找素某。”
“……你是不是把他绕糊涂了?”
“噫,素某只是为君分忧而已。”
“狡诈,精忠可不会如银燕般好骗。”
“确实,那孩子始终进退有礼,让素某很无力啊。”
“呵。”
“很开心?”
“能见素还真气闷之样,艳文怎能不开心。”
“素某真伤心,”说着,蓦地传来拍案之声,“看了这么久好戏,艳文不打算帮我吗?”
“你!”史艳文惊道,其实却瞬间弱了,“素贤人就不能自立更生吗?等等……你别靠这么近,小心墨水脏了你的衣服。”
神蛊温皇想了想,还是与客人同时转身,就要离开。哪知后方突然传来哒哒的脚步声,两人登时略感不妙。
忆无心一路小跑,看见两人惊讶道:“温皇先生,赤羽先生,原来你们在这儿啊!”
两人敏锐地感觉到后方呼吸滞顿。
忆无心脸蛋红润地喘口气,又咳了两声,对两人行了个礼道:“俏如来大哥刚才还说起赤羽先生呢,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哪里,”赤羽信之介面不改色,“习武之人,不拘小节。”
“那就好,哦对了,大伯和前辈都在那里呢,赤羽先生是特地来看他们的吧?”她偏过头,单纯而无害地叫道,“大伯,赤羽先生来看你了!”
说罢,忆无心偏过头,忙得没有时间走正路似的,直接从神蛊温皇右侧的栏杆上翻了出去,动作行云流水,颇有乃父风范。
赤羽信之介用折扇敲了下额头,无奈转身,就看见了一个白发飘然之人,臂间拂尘更添道骨仙风,那双独特漩涡眉的双眼果如神蛊温皇所说之深邃,正不闪不避地看着赤羽信之介。
史艳文与之并立,过于年轻的脸不减稳重与锐气,还是那样温润儒雅,但目光似比以往更加澄澈,也更灵动。
史艳文大约是这几日刺眼的大红色看多了,所以看见赤羽信之介这身不显嚣张的黑红色竟觉格外舒畅,方才的尴尬不觉也少了些,开口便道:“一别多年,赤羽先生还是这样精神。”
这句开场挺有意思,神蛊温皇微微勾了下嘴角,羽扇摇得越慢。
赤羽信之介顿了顿,一丝不苟地揖手,笑道:“史君子倒是变化不小。”
史艳文敛眸侧身,道:“不过因缘巧合,两位,亭中说话。”
重对故人,史艳文也知自己这张脸会给人不适应,往日功体精进,也不过是延缓衰老,这等反老之事的确少见,所以下意识会敛容,让自己看起来一如当初,更多几分熟悉感。
稍至亭中,史艳文还未坐下,那边皓月光突然出现,看见史艳文在招待客人,又停住了脚。
兴许事情比较重要,皓月光的脸上有点急躁。
史艳文从容不迫,给几人倒了茶,然后才道:“那孩子许是有什么急事要艳文处理,暂且失陪,怠慢了。”
“不必客气。”神蛊温皇道。
史艳文又看了看素还真,而后才走向皓月光,带他走到另一边,问:“怎么了?”
“是赤鸾,”皓月光皱眉道,“前辈,他们说天允山上出现了一只火红的神鸟!”
“……”史艳文听完一叹,“那消息是我放出的,艳文似乎跟你说过才对。”
“不是的,”皓月光摸摸脑袋,“这消息是那两个孩子刚刚传来的,他们说两日前莫权去天允山,在山上听见了悠长的悲鸣,想细看的时候,就被人打了出来。前辈,会不会是狩宇族……真抓住了它?”
史艳文眼睑微阖,脸色稍变,那两个孩子虽然多年流浪,也干过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但也不会莫名其妙地胡乱撒谎,何况对史艳文。
莫非还真叫他误打误撞碰不成?
难怪,难怪赤鸾这么久没来找他。
“此事先不要张扬,精灵既然针对艳文而来,不宜牵扯旁人……你去告诉精忠,我要暂时出去一趟。”
“就前辈一人吗?”
“我一人便可,狩宇族对艳文并无恶意,何况他也要靠艳文才能回苦境。再说此人伤不了艳文,若艳文以善礼待之,他却恶行相向,到时以恶制恶,对艳文也并非难事。”
皓月光瞄了一眼素还真的方向,还是有些犹豫:“前辈,我觉得还是让素贤人一起较为妥当……”
“别担心,”史艳文在他肩上拍了两下,气势立沉,“再怎么说,这里,是九界。”
九界怎么了?
“在史艳文面前,他,还没有放肆的资格。”
皓月光张大嘴巴。
史艳文飘然远去。
皓月光呆里许久,想了想,就要去找俏如来,等到外面喧闹之声再次入耳时,皓月光脚步停住,毅然转身。
果然,还是不放心啊。
“素贤人!”皓月光再次跑了进来,正逢三人注目视线。
素还真看他脸色,站起身来。
“艳文呢?”
“前辈去了天允山,那里可能真有狩宇精灵……”
素还真默了默,对两人道:“失陪。”
两人点头。
素还真快步走向皓月光,又不做停留地从他身边走过,皓月光对亭中两人点了点头,也忙跟上。
留下的两人相视一笑,这下可好,又剩他们了。
“此人如何?”
“赤羽视其品行,与史君子不相上下。”
“这便是极高的夸赞了。”
“史君子似有麻烦。”
“有吗?”
“你认为没有。”
“咦,赤羽军师,你这可不是疑问啊。”
“你也同样。”
“哈。”
素还真从前院匆匆而过时,众人只觉一阵清幽莲香飘过,然后才见了那人。
见着史仗义时,他们惊讶,因为史家竟不知不觉间把那叛逆小子给拉回来了。见着皓月光时,他们惊讶,因为皓月光的眼睛,不少人下意识以为那是史艳文的私生子。见着史艳文时,他们更惊讶,因为史艳文年轻过了头,那些史艳文比他那私生子还要年轻。见着素还真时,他们最惊讶,不是因为他的外形气质多么令人过目不忘,而是因为这个男人……听说似乎好像大概是史艳文的意中人?!说不定还是木已成舟的那种。
哇!
一片无声哗然。
俏如来恰巧送了酒水出来,正看到素还真踏出正气山庄,连忙上前,却只拽住了皓月光。他先是让众人自便,让后把皓月光拉出门外,悄声问:“怎么了?”
“啊?呃……”皓月光挠了挠头皮,“素贤人找前辈去了。”
“爹亲?”俏如来已经看不到素还真的背影了,只好继续问,“为何如此着急?”
皓月光耸肩:“莫权在天允山发现了赤鸾的消息,前辈便去天允山找它,素贤人担心狩宇族对他不利,这才跟去的。”
狩宇族?
俏如来不动声色,很快做下决定,道:“你不必去了,我去追他,再过四个时辰,若我们还没回来,你就将此事告诉温皇先生或者赤羽先生,他们会有办法。”
皓月光本想答声好,但俏如来没等他说,一转身就离开,皓月光抽了下嘴角,只好回了门内。
然后看见贴着墙壁的一众耳朵。
“……”
“咳咳,”眼上带刀疤的蓝衣青年把皓月光拉进包围圈,“这个……冒昧问一下啊,刚刚最后走出去的那个人,是不是叫什么清香白莲素还真?他真的是史君子的……咳……我是说……那个?”
皓月光点头。
蓝衣青年未来得及惊讶,突然又被另一个大咧咧的青年推开,那青年问:“再冒昧问一下,阁下与史艳文是不是关系很特殊?”
皓月光一脸怪异:“会吗?”哪里特殊了?
大咧咧的青年当他默认,立即倒吸口凉气:“真是?”然后转头对蓝衣青年啧啧道:“哇喔,剑无极,你这个史家第四子,是要变成史家第五子了吧?”
剑无极白眼看他,呵呵道:“哟,史艳文都五个儿子了,你长得都快比史艳文老成了,连一个儿子都没混上,啊不是很可怜?师~兄~”
话音刚落,旁边角落突然出来一句:“大哥,你这样说话会被打的啦!”
可惜人被挡住了,皓月光没看见他长啥样,也算是一遭遗憾——毕竟这句话说出了他的心声。
他说的话倒是立刻被验证了,只见一旁艳丽的东瀛女子给了他一个凌厉的刀眼,微笑道:“哦?原来你这么羡慕人家有儿子啊?我会记得告诉凤蝶。”
剑无极:“……”
神田京一得意地笑了。
史仗义刚从雪山银燕和霜“久别重逢必将脸红”的傻瓜恋爱模式中挣脱而出,又千方百计摆脱了忆无心和藏镜人贴对联的烦人工程,正准备出门,结果还没出门就看见了这幕好戏,当即热心道:“哦~原来剑无极的愿望就是和凤蝶生个儿子啊,这么伟大而迫切的愿望怎么可以不让神蛊温皇知晓呢?”
“我靠!”剑无极不由破口大骂,“史仗义!我没招你没惹你,你又给我找麻烦!”
“我、乐、意。”
皓月光终于聪明了一次,趁着众人转移注意力的时候悄然后退,猫着身体预备退出这场即将发生的乱斗,不想,后背突然被一柄刀顶住了。
他转头,看见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歪着头,惊讶地看着他。
好嘛,这下彻底进退无路了。
“有没有搞错,史艳文居然还搞了个私生子回来?!”而且还这么怂。
是可忍孰不可忍。
虽然他很想当前辈的儿子,但也不该是这种方式啊!
“我不是史艳文的儿子啊!”
烦杂的场面,登时安静下来。
史仗义于寂静中冷嘲热讽:“自作孽,不可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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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一句白头匆匆,求高山无棱。
自此无绝处。
“前辈,请留步!”
素还真并不急,左麒麟还留在史艳文的身上,关键时刻逃命是没有问题的,况且,这里是九界。
所以,他真的停了下来,并无半分急躁和心忧,就和那始终萦绕轻缓的莲花香一样,温和地等着俏如来。
俏如来愣了一下,而后松口气,佛珠在手中慢慢拨动,圆润冰凉的珠子没有因手里的热汗变得温暖,反而更加冰冷。
“不知前辈对狩宇族了解多少?”俏如来问。
素还真看了看他,青年习惯了安谧沉静的脸并没有可以辨认得显而易见的表情,不卑不亢,仿若止水。
史艳文曾说这孩子和素续缘很像,一样善良,一样聪明,一样乖巧,史艳文原本以为俏如来会是和素还真最谈得来的孩子,却没想他会成为最疏远素还真的那个。
史仗义曾在史艳文没看见的地方对他戏谑道:“俏如来与史艳文的关系最亲,对史艳文的看重和敬仰超乎寻常,他是个在鲜血和阴谋中从不沾世事的清纯少年成长为杀人不见血的深山老妖似的人物,只要他想,眨眼便会想出办法让史艳文选择离你而去。”
他相信。
就是相信,才如此棘手。
这孩子从未与他提过史艳文,根本让他无从入手,这是第一次。
只是他问起的狩宇族……
“所知不多,”素还真只能这么说,“但目前为止,并无恶意。”
“目前为止?”俏如来沉默片刻,语气沉重地提出另一件事,“皓月光说狩宇族厌恶人类,何以对爹亲示好?难道爹亲不是人类吗?”
素还真失笑,道:“他当然是人类,”他看着俏如来,有些无奈,“他与素某纷陀利华重生无异,只因他本身便能运使自然之力,又因建木沟通人神深藏造化,对自然之力的理解和引导更上一层楼,也受其力庇护。狩宇族最喜亲近自然,或因如此,他们才会对史艳文青眼有加。”
俏如来又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对素还真的语气还有些不大习惯,又也许是在考虑些其他什么事,垂头的模样倒是让素还真想起素续缘,那个明明有话想说却碍于什么而缄口、若无其事的样子,那是异常乖觉的孩子才会有的表现。
于是素还真主动开口:“有话想说?”
俏如来金色的眸子微微有些惊讶,又被很好的掩饰下来,道:“‘沟通人神’,实为‘天梯’,‘众神缘之上天’,建木虽未高百仞,也未有华盖铺张,其下无音无影,但的确有镇恶压邪之能。道域里的隐居前辈曾透漏,此木确实可以让人接近‘神’,后来推测,此‘神’并非真神,而是令功体产生超脱,更与天地契合,所以修炼一日千里。”
步入群山万壑,云雾掩山。
素还真似有所感,看向云中某处,同时道:“此推测,为真。”艳文确实如此。
俏如来默了默,再来一句话拉回他的视线:“那位前辈还说,因其能巧夺造化,故若多行逆天之事,会有折寿之虑。”
“……”
“如果狩宇族只是看中他亲近自然,那便无妨,”他看向云中,金黄色的阳刚内力散了云氛,冷静地问:“若狩宇族想利用爹亲夺取造化,前辈能保他万无一失吗?”
素还真挑眉,道:“精忠此言何意?”
他说着,同时不减动作,素还真拂尘缠住俏如来的手臂,足下莲台绽放,带着二人静升云端。
白发飘至眼前,俏如来目光忽闪,道:“精忠只是就此一问,并无他意。”
“哈,”转入奇峰,素还真收了神通,悄然循着心中感觉而去,“那素某就此一答,此事……素某无法保证。”
“……”
“但是,”他停在尖锐高大的、完全能遮住两人身影的石锥之后,嘴角微微上扬,“素某能保证另一件事。”
俏如来放眼望去,看见乱石堆中,一只火红色的老母鸡晕乎乎地倒在长耳精灵脚边,史艳文正站在他对面,目露无奈。
“……什么事?”
素某又看向俏如来,带着真假难辨的一分调笑,和言之凿凿的九分认真:“他喜欢我。”
俏如来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人。
这句话怎么听怎么有种你奈我何的炫耀感。
素还真竟会说这种话?但素还真偏偏就是说这话的人!而素还真……本就是可以说这话的人。
还是个年轻人,素还真但笑不语。
俏如来看他半晌,眼里忽地射出明晃晃的不甘,他站着,脚就像被钉在地上,半步都走不动,道:“爹亲从未在精忠面前哭过。”
素还真疑惑眨眼。
俏如来又道:“他也很少在精忠面前开怀地笑,我不否认,爹亲因你变得更自在,也因你活得更轻松,半年前你在九界救了他,又在苦境陪了他十二年,帮他解决了聚魂庄,又送他回到我们身边,我很感激。但是……这不是你能带他远离故土亲人的理由。”
素还真无言以对。
距离太远,他们听不见史艳文与精灵的对话,史艳文也听不见他们的话,俏如来金色的眸子在暗沉沉的光线下有了异样的怅然。
素还真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先是叹息,后是苦笑,再来才是安慰:“可惜,此事不得不为。”
俏如来竟点了点头。
素还真有些把握不准他的意思,于是试探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精灵上前,将脚边晕乎乎的火鸡放入史艳文手中,而后离开。
素还真看他不再说话,慢慢走出石锥之后,经过俏如来时,听见了那孩子极细弱的声音:“我尊重爹亲的决定,爹亲还能遇见相守相伴之人很不容易,俏如来难以狠心阻止,我只想问——你们还有多久时间?”
素还真脚步一顿,道:“很快,不过,此别应是短暂。”
俏如来身体颤了颤,道:“……我明白。”
史艳文转过身,恰看见了他们,他没有一点惊讶,甚至还有一点看好戏似的拭目以待道:“今日倒是奇怪,你们怎么一起出来了?”
俏如来眨了下眼睛:“是爹亲不该不打招呼便一个人出来。”
史艳文不禁挑眉,什么时候他也成了需要人陪同才能行走江湖的人了?
素还真看了眼他怀中还晕乎乎的火鸡,好笑道:“素某还道涅槃之后,赤鸾会如何威武,没想到竟如此……憨态可掬。”
“或许还有变化也未可知,”史艳文淡淡道,有仔细看看俏如来,直看得他脸颊染上了晚霞,“方才看你们同时走出,艳文还以为自己是局外人,你们才是父子。”
话音刚落,素还真不由同俏如来对视一眼,两头雪白长发在晚霞前,像染了金光似的耀眼。
“呵,”史艳文笑道,“现下更像了,依艳文所见,日后定要把续缘也带来让精忠见一见,想来定会相谈甚欢。”
“日后……”俏如来欲言又止。
“会有办法的,”史艳文用拇指揉了揉他的脸颊,又牵起他的手,眸如清波漾开,清澈地映出他的期待,“爹亲会是你永远的后盾,无论何时何地。”
正气山庄挂满了红灯笼,灯笼里的蜡烛快要燃尽,虚弱地闪着火花,随着灯笼的摇晃而明灭不定,千里跋涉体力不支的几位客人已入沉眠,久未蒙面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却还在笑闹。
皓月光焦急地等在门口,头顶上的灯笼早已暗然,另一盏却还亮着,让他的脸半明半暗,看起来有些诡异。
但下一刻,他整张脸都烧红似的亮起来,失望的情绪也一并蒸发。他腾地蹦起来,还没开始说话,便被一只火鸡扑脸,那尾巴上的火光将皓月光吓得面无人色,紧闭上眼,许久,他才发现,除了鼻子上尖利的爪子有些刺痛外,却没有半点灼热感传来。
他睁开眼,原先豆子大的小眼睛成了竖目,变得狭长而不再呆滞,亦不再死气沉沉。
这才是它的新生。
虽然丑了点。
皓月光呆呆看了半晌,伸手在赤鸾的翅膀上摸了两下,赤鸾高傲地抬头,本想将他扇开,但见他眸中渐渐激动,又忍了下来。
皓月光连摸了四五下,脸上逐渐通红,终于……
“哈哈哈哈哈!好丑好胖啊!竟然是麻雀变母鸡?你的凤凰血脉是不是太假了?哈哈哈……”
呦!
砰!
“啊!”
“噗!”
“我的娘……”
“剑无极!”
“蝶蝶……救救救救……”
皓月光只觉整个人像被烙铁似的拳头打了一拳,鼻梁坍塌的刹那人也像脱弓的石弹爆射飞出,眨眼就从大门到了院内,然后撞到了柱子上,四仰八叉地滑了下去。
反应过来,皓月光不由双手抱脸原地嚎了起来:“疼疼疼疼疼!”
又听一声轻咳,身后穿来剑无极痛苦的声音:“你给我起开……”
皓月光一惊,捂住鼻梁回头,连疼痛都忘了,惊道:“你到我屁股底下做什么?”
剑无极手心在腰上剑柄处流连,忽地往后抓住皓月光的肩膀,手腕臂膀同时用力,将人扔出去的同时自己也站了起来。
凤蝶上前看了看他,忽然失笑,问他:“看来也没大事,你叫得那么惨做什么?”
剑无极咧嘴:“蝶蝶,我都被撞飞十几米了很疼欸,”不过他确实也没大事,回了这句就看向皓月光,瞪眼问他,“你做啥?”
皓月光闷哼,算是看清了形势,干笑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喝着醉的年轻人凑过来,笑道,“他骨头硬,撞不死。”
“阁下是……”
“啊,我?在下风逍遥,跟狼主一样,来自苗疆。”
剑无极撇嘴,握着刀柄转头往门口看:“怎么?大晚上还有人来正气山庄闹事?”
“不是不是,”皓月光小心翼翼地张望,“不是人,是一只火鸡。”
场面不知为何静了静,连稍远的神田京一几人都看了过来,奇异地问:“火鸡?”
皓月光谨慎道:“不不,错了,不是一只鸡,是只凤凰!”
剑无极愕然惊叹:“你比我有胆。”
“真的是凤凰……你们干嘛这么看我?”
东瀛众人的表情有点难以言喻,苗疆来的风逍遥悄悄和他打着手势,皓月光皱眉,风只好作罢。
正此时,一缕火光窜入,在众人眼皮底下跳到了皓月光头上。
趾高气昂地散发压力。
场面更静。
许久,许久。
剑无极失声叫道:“居然不是赤羽,真的是火鸡?!”
话音方落,人又被踢倒在地,神田京一收回脚,憋了憋笑,到底没憋住:“这也叫凤凰?!哈哈哈哈……”
皓月光下意识替他惋惜。
果不其然,下一瞬,头上没了重量,而神田京一却倒飞而出,衣川紫下意识追了出去。
场面第三次静下来。
赤鸾优雅地站在场中,上扬的凤眼开始四处打量,又盯住了忍笑忍得十分辛苦的风逍遥。
蠢蠢欲动。
……
“啊!”剑无极的声音。
“速度不差,但是,你能追的上——噗!”风逍遥的声音。
“哈哈哈让你装!现在……我靠!别追我啊!”神田京一的声音。
“救命啊!”皓月光的声音。
“噢伟大的凤凰,请往你右边看。”被吵醒的史仗义的声音。
“二哥!你别闹了!”被吵醒的雪山银燕的声音。
“哎呀!撞上了!让让让让……”
杂七杂八的声音交错在一起,充满活力,十分闹心。
赤羽信之介眉峰跳动不停,穿衣出门,抬头瞬间,便看见墙头上戴着半片银质面具的持刀女子对他道:“要去吗?”
“太失礼了。”
“确实。”女子跃下墙头。
赤鸾应该是一只雄鸟,而且是一只很有个性的凶鸟,女子一律安全得很,衣角的翻动都是男子脚底风所带起。看清赤鸾并无伤人之心后,女孩子们干脆坐在一旁看起好戏,看得兴起,银铃般的、柔风般的笑声便此起彼伏,霎时好听。
一说:“剑无极,你的速度慢了。”
又说:“神田京一,这是你第三次倒下了。”
再说:“你们看,无心和新娘也出来看戏了。”
或喊:“小玉,坐这里来!”
总之更加嘈杂。
赤羽信之介脚步越来越快,脸色越来越无奈。
他的脚踏进前院这头时,俏如来的脚步也踏进了大门,他的头避开横飞如暗器的落叶时,素还真刚拦住史艳文眼前的石子,他说出“安静”时,史艳文道:“赤鸾,回来!”
史艳文同赤羽信之介尴尬对视,中间隔着脸朝地的皓月光、仰着腰的风、一脸正经的雪山银燕、兴奋戏谑的史仗义、撞在一起的风间始与神田京一等人。
赤鸾缩回史艳文怀中。
赤羽信之介收回视线,折扇在手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一下,又一下,众人不由齐齐咽了口口水。
“……太失礼了,西剑流,”他轻轻抬眸,不紧不慢道,“除霜之外,西剑流所有人……”
他明明说的是西剑流,但不属西剑流的其他人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正身站定,静候发落。史仗义是唯一的例外,他还想在乱势上再添一把火,却被史艳文适时打断。
“赤羽先生,难得大喜日子,他们闹一闹也无妨,何况,此事是艳文管教不严而起,先生就看在艳文的面子上,莫再计较了吧?”
亲家出言相劝,自然是要网开一面的。
何况他又听史艳文道:“再说,赤羽先生,我看他们……应该也不是故意的。”
确实不是故意,各人看了看自己的狼狈之处,连连点头。
赤羽信之介再细看几人,也有些好笑,却正色道:“如此披头撒发,成何体统?下去梳洗。”
“是!”众人扬起笑容,“多谢军师!多谢史君子!”
史艳文自然点头。
说着,看戏的跟着唱戏的一起离开,窸窸窣窣的欢笑闹腾又慢慢传过来,大多是嘲笑。
剑无极跟着凤蝶离开,史仗义伸着懒腰上了房顶看星星,雪山银燕和霜上前,道:“爹亲,你回来了。”
“嗯,”史艳文看看他们拉着的手,笑道,“你们也早点休息,后天你们还有得忙。”
“我知道,”雪山银燕顿了顿,道,“只是有件事想和前辈商量。”
史艳文眨眨眼:“……和素还真?”
雪山银燕点头,问素还真:“前辈可有时间?”
素还真眼中笑意一闪,与史艳文打了个眼色,笑道:“不会。”
“多谢前辈,”雪山银燕牵住霜的手,“前辈随我来。”
史艳文挑眉:“真么着急?”
雪山银燕求助似地看向俏如来,俏如来掩嘴笑了一下,道:“爹亲,我们和赤羽先生到凉亭那里吧。”
不刻。
史艳文、俏如来、赤羽信之介落座于后院凉亭,赤鸾在赤羽信之介面前停住,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这一人一凤在外形颜色上很是相似,赤羽信之介的佩刀也有凤凰火纹,这就是皓月光被西剑流众人怪异相看的原因了,他们都以为皓月光说的是人,而非确实存在的凤凰。
徒增笑话。
“西剑流内部之事,艳文妄自插手,还请见谅。”
“哪里,”见面起至现在,史艳文已经表达过两次歉意,赤羽亦有些无奈,道,“诚如史君子所说,难得大喜,有一无二,赤羽不该太过苛责。”
“年轻人总要活络些,便由他们闹去,闹够自会歇下,”史艳文斟茶道,“有时太过,略一提点,算不得苛责……请。”
“多谢……史君子这句‘年轻人’,实在叫他们汗颜。”
“赤羽先生取笑了。”史艳文忍俊不禁。
赤羽信之介略略沉吟,开始谈正题:“正气山庄布置得如此庄重,史君子有心。”
“该然。”
“但有一点不解,望史君子不吝赐教。”
史艳文愣了愣,想是正气山庄哪里出了错漏,忙正色道:“先生请说。”
“史君子不必紧张,”赤羽信之介弯了弯眉角,若有所指地扫了眼前院,“赤羽只是想知道,后日拜堂,史君子可选好了主婚人?”
史艳文下意识望向俏如来。
俏如来却秉持着神佛无悲无喜的姿态问他:“爹亲觉得呢?”
俗语有言,老大难。
史艳文眨了下眼睛:“精忠……”
俏如来也眨了下眼睛,见自家父亲那张比自己还要年轻的脸上露出了些许难过,慢慢侧过头,无奈道:“俏如来以为,此事,端看银燕与霜的意见便可。”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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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银燕很紧张,这份紧张只比将信物交付于女子手中的瞬间要轻一点,反观身旁女子,倒比他镇定许多。
雨音霜大概已经猜到雪山银燕想说的话、想做的事,他虽然耿直,却不痴傻,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陷入感情的困顿时比任何人都纠结不舍,某些时候甚至比旁人更加敏感,所以,雨音霜先握住了他的手,无声安抚。
素还真瞧见了这小动作,也不说破,轻声问:“银燕,你不先给我介绍吗?”
当然要介绍,这是正事,雪山银燕迟疑片刻,道:“前辈,这是霜,是我的……未婚妻。”
素还真弯了眉眼,在袖中化出一只玉盒,带着莲纹的青岩材质,不待雪山银燕说话,已将玉盒送到雨音霜面前,道:“霜姑娘,素某此行单调,并未多带旁物,区区心意,望能笑纳。”
这是见面的规矩,只是,不是一般见面的规矩。
雨音霜是个不拘一格英气勃发的女子,也是个温柔聪慧的女子,自然知道这份礼物的意思,她欢喜地收下,又欢喜地说着“多谢前辈”,最后又欢喜地问:“所以前辈已经答应了是吗?”
答应什么?
素还真不解其意。
雪山银燕愣了一下,旋即脸红道:“霜,我还没跟前辈说!”
雨音霜欢喜的神色登时僵了僵,觉得刚收下的礼物也格外烫手起来,尴尬急问:“你还没说?你、你没说……那你带我来?”
雪山银燕有些茫然,显然是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一本正经道:“霜,我们不是现在正要说?”
雨音霜很想敲他的头,但看长辈在前,委实不好意思动手,只好收着下颌,斩齐的短发贴着脸颊散开,白色高马尾贴着肩膀,有些别扭的羞怯。雪山银燕忍不住多看两眼,莫名其妙倒将那紧张情绪消减两分,他呵呵笑了两声,定了定神,对素还真说出了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前辈,后日大婚……我们缺一个主婚人。”
素还真惊讶地看着他:“主婚人?”
雪山银燕嗯了声,不再说话。
素还真:“……然后呢?”
“银燕是想问,前辈是否愿意当我们的主婚人!”雨音霜在旁看得心急,赶紧接过话头,“按中原的规矩来说,西剑流属于送嫁一方,是不能当主婚人的,苗疆来的人还有明日才到的客人……都有些不大适合,所以……”
这种事情不该女方来开口,雪山银燕终于有些意识到先前雨音霜生气的理由了,但是……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素还真的反应。
他与藏镜人想得差不多,能让史艳文上心的人,能保护史艳文的人,他不会有太多抵触,尤其知道这人陪伴了史艳文十二年,带他离开也是为保命之后,他便成了史家三子中最容易认同素还真的人。
遑论素还真本身魅力使然。
但素还真却问:“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啊?”
素还真笑了一下,忍不住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认真问他:“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雪山银燕同雨音霜对视一眼,同时点头:“是,我们是这么认为的。”
素还真看着这对明日新人,缓缓点头:“好,素某答应了。”
……
时间转瞬即逝,翌日日上三竿,正气山庄最后一波客人抵达,连带莫权与两个小娃,尽数留于庄中。
素还真于山庄外站定,掐指拈诀,将正气山庄连同周遭十里,尽数纳于保护当中。
莲影携着史艳文升空,俯瞰整座正气山庄,才发现前院并左右夹庭,除了史艳文门前那单独的后院安静些,其余坐着人的地方无不喧闹作响。
忽然,赤鸾长吟,纵飞入云。
它绕着史艳文飞过一圈,又落在先前神蛊温皇下棋的亭子中,史艳文轻笑,飘然落下。
从此刻开始,自明日太阳落下结束,任何人都不能来此打扰正气山庄。
白衣将将落地时,素还真已从庄外来到后院,轻轻唤了声艳文。没有太多的犹豫,史艳文转身去看他的脸色,素还真额上有些热汗,气息倒并不见紊乱。
“其实只需一个普通幻阵便可,”史艳文想起方才的阵仗,叹道,“你何必浪费力气,将琉璃仙境的整个大阵都搬了过来?”
素还真收敛心神,道:“幻阵不过用于一时,但琉璃仙境的大阵却可维持数久年月,今日之后,还能再用,当是琉璃仙境的大阵最好。”
史艳文若有所思道:“若如此说来,艳文倒觉得推松岩的三重杀阵更为合适。”
“杀气太重,恐冲了喜事,下次吧。”
“下次?”
“下次。”
史艳文似笑非笑,凑近了问:“素贤人……何时变得这么听话了?”
素还真勾了勾嘴角:“九界是史君子的主场,素某人在屋檐下,当然不得不低头了。”
“那……”史艳文压低声音,“艳文是不是该抓住机会,试着‘仗势欺人’?”
“千载难逢之机,若是素某遇上,自然不可能放过。”
史艳文眯眼看了他一会,忽又问:“接着便准备秋后算账?”
“噫,艳文看低素某了。”素还真不动声色道。
“是吗?”
素还真笑而不语。
磨蹭几时,史艳文再不跟他调侃,不远处几位来客等待已久,素还真身为主婚人,小辈之间不必人人识得,但史艳文的同辈必然是要一一认识的。
不过几步的距离,转角时,素还真牵住了史艳文的手。
院中有很多人,下着棋的神蛊温皇与赤羽信之介,论着武的千雪孤鸣与藏镜人,饮着茶的燕驼龙与脚仔王,吹着风的樱吹雪……
来得不多,却也不少。
“诸位好友,”史艳文走进院中,“艳文来迟了,久等。”
不待众人客气,史艳文紧接着又道:“艳文来介绍一下,这位清香白莲素还真,是明日大婚的主婚人。诸位见他,如见艳文。”
他即是我,我即是他。
“准备好了吗?”剑无极在门口问。
雪山银燕看了眼大红紧闭的院门,深呼吸一口气,道:“准备好了。”
“真的准备好了?”
“真的准备好了。”
“真的真的准备好了?”
“真的真的……剑无极!”
“哎呀,别气别气,”剑无极对他身后一大群人打眼色,“先说好啊,谁要是敢趁机对蝶蝶动手动脚,别怪我当场发飙哦。”
适时,风逍遥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啊你是在说笑吗?对她动手动脚,你当你丈人爹是当假的天下第一剑啊?”
一群哄笑声。
剑无极心情好,也不着恼,从手边拿起一串鞭炮,火折子一撩而过,大红的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时,剑无极的声音也传遍了正气山庄——接新娘了!
到底是年轻人。
喜堂正中,史艳文对两侧正位上的几位同辈笑了笑,目光落在门口的俏如来身上:“精忠,你不一起去吗?”
那厢嬉闹声立刻加入了女宾,俏如来摇摇头,脸上挂着一丝笑意,看了眼门口另一边的史仗义,道:“精忠在这里等着就好。”
史艳文明了他的暗示,转眼看向史仗义,奇道:“仗义?”
史仗义扫了他一眼,无可无不可道:“麻烦。”
嬉闹声越见接近,莲香从后堂传出,史艳文下意识偏头,素还真手中依旧只有拂尘一把,从容不迫,镇定自如。
装的。
史艳文忍不住支起左颐,对他掩藏起来的情绪心知肚明,兴趣盎然地观察素还真的反应,他知道,素还真是紧张的,他也知道这紧张很少。
史艳文眼中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素还真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对众人道:“抱歉,素某来迟了。”
藏镜人挑了挑眉,少见的好脸色,点头道:“无妨。”
素还真这才将注意力放在史艳文身上,他还是那副表情,看好戏似的,素还真不急不缓,慢慢弯腰,眼里是不下于他的戏谑,道:“等急了?”
史艳文回道:“彼此彼此。”
“想知道素某方才去做何事了吗?”
“听你的语气,艳文还是觉得不知道最好。”
“哦?为何?”
“因为,你肯定会说‘时机未到’。”
“这么肯定?”
“当然。”
“哈,艳文深知我心。”
说话的功夫,嬉闹声已经到了两院当中的门口,素还真站直了身,两旁闲坐交谈的佳客也止了话语,史艳文正襟危坐时,新人红衣已来到门外。
先进门的却是男女傧相,剑无极执了大红喜绸,在进门前送到雪山银燕手中,凤蝶将另一端送到了雨音霜手中。
喜帕上的龙凤呈祥在阳光下如要腾空,史艳文眼前一亮,赤鸾长吟,成启礼之炮。
一拥而入的年轻人占据了红毯两侧,阿大阿小成了散花童子,素还真与史艳文相视一笑,拂尘轻扫,珠帘晃动,鞭炮乍响。
史艳文端坐不动,左手三位列次而下,赤羽信之介、樱吹雪、燕驼龙,右手三位列次而下,藏镜人、神蛊温皇、千雪孤鸣。这场婚礼办得急促,消息并未传开,屈指可数的喜帖也只给了苗疆和中原几人,所以来的人并不多,但,来客的身份从皇亲国戚到江湖豪杰,足以让这场婚礼刻骨铭心。
新人走在大红地毯,走入众声祝福,走到贴着“海枯石烂同心永结,地阔天高比翼齐飞”的对联间,走过“百年好合”这般情真意切的横批之下,走到史艳文面前。
史艳文无来由的也紧张了。
素还真忽将手中拂尘放在了史艳文手中。
俏如来与史仗义走进大堂,各带一个童子,阿大被俏如来护在手边,阿小却是自己抱住了史仗义的大腿。屋外的人都挤了进来,除了他们,还有一个稍大的修儒紧跟忆无心,站在藏镜人身后。
喜堂不小,但坐着的人无论是资历还是辈分都高于他们,脾气也不是都如燕驼龙一般平易近人,自然不敢太过放肆,然而难得大喜,也比往日激动,挤在一堆,自也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史仗义看了眼不敢松手的阿小,从人堆里拔萝卜似地拔出皓月光来,将阿小丢给他,然后将皓月光踹到赤羽信之介的身后,自己却站在他们之后,将人拥挤的人都挡住了。
俏如来站在神蛊温皇之后,却是最得闲的。
史艳文余光一扫这两兄弟,心照不宣地笑笑,然后看向雪山银燕。
他已经站在史艳文面前,衣裳上的红色仿佛将他的皮肤也染红了,紧张得额上都是汗,兴许多少也有方才自混乱中抢出新娘的缘故,总之,纯然的双眼盈满激动。新娘的脸藏在红盖头下,史艳文看不见,可新娘嵌入手心的鲜红指甲,却是有些发白,她也是激动的。
“素还真,”史艳文不想给这对小儿女太多的压力,于是点头,“开始吧。”
那就开始。
喧嚣渐止,满室生香。
素还真沉声道:“献香!”
香烟缥缈,灯烛辉煌,新郎新娘齐登花堂。
斗升五谷,秤结良缘,以香燃尽污垢。
寅筮吉辰行合卺之礼。
“一拜天地!”
拜天地者,拜天地万物,愿天地护佑,护佑此夫妻二人,琴瑟恒久,五尽其昌。
“二拜高堂!”
拜高堂者,拜宗族亲庙,愿宗亲护佑,护佑此夫妻二人,偕老相守,关雎不已。
“夫妻交拜!”
拜夫妻者,拜俊秀丰颜,愿此心如彼心,绮缘本是三生订,佳耦全凭一线牵。
……
谁家年少看新娘,戏语谀词闹一房。恼煞总来捉人臂,教将香盒捧梹榔。
喧闹经久不散,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忆无心捧着大红喜盒来到后院,迎头碰上的就是樱吹雪,她笑了笑,从盒中胡乱抓了一把给她,笑道:“前辈,这是三嫂孝敬给您的喜糖!”
樱吹雪愣了愣,失笑收下。
忆无心继续走,碰见了燕驼龙,又抓一把,道:“燕驼龙叔叔,这是三嫂孝敬给您的喜糖!”
燕驼龙乐呵呵收了,她又往里走,见着人就抓一把道:“这是三嫂孝敬给您的喜糖!”
像一只游走花间的蝴蝶,灵巧得很。
最后,她绕到了神蛊温皇跟前,连着盒子一并递了过去,皱眉问:“温皇前辈,你看见爹亲了吗?”
神蛊温皇看着一盒喜糖,也不由得笑了笑,羽扇一指史艳文房间旁的夹道,道:“可往此路行。”
忆无心眉间一松,点点头道谢:“无心知道了,多谢前辈!”
夹道很窄,忆无心身材娇小尚能过去,藏镜人一身铠甲,不知是怎么过去的,反正堵在了夹道尽头。
忆无心只好用手指戳他的背:“爹亲,三哥三嫂想给你敬酒,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藏镜人让开点路,让忆无心看清前面的情景。
繁花过后,倾斜的桃树下,有两人并肩而立,史艳文嘴角噙笑,素还真以笑还之,赤鸾在桃树上扑腾着翅膀,尾翼上的火光如花盛开。
像一幅静止的画。
忆无心下意识放低声音:“爹亲,他们在干什么?”
藏镜人竟然叹了口气,神色复杂道:“你看他们的手。”
“手?”
忆无心微微眯了眼,也许距离太远了,他看不到他们的手,她擦了擦双眼,又仔细看,还是没看到他们的手。
她惊了一下,又看向他们的脸,竟而隐隐约约能看见被连部挡住的桃树枝!
“爹亲!”怎么是在这个时候?忆无心想起外面热闹非凡的场景,又想起这里的诡异,心里蓦然慌乱起来,“他们……”
“不必慌乱,”藏镜人摸摸忆无心的头发,安抚道,“他们的时间也许要到了,不过……总会再见的。”
“可是,三哥三婶他们……”
“史艳文知道分寸。”
他知道,该怎么道别。
史艳文回头,藏镜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天际,他闭了闭眼,靠着素还真的肩膀,深深叹息:“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素还真道,“时间过得太快了。”
“其实这样也好,”史艳文看着自己几近虚幻的手,“正是这样的日子,分别才不显得那么痛苦……至少,安慰他们的人,不少。”
素还真默了默,从怀中拿出一样东西,放进了史艳文的手中。
史艳文怔了怔,问:“这就是你司礼前暂离的原因?”
“说好了要给你的东西,怎能忘记?”
那是把扇子,扁舟逐流、荷底莲影,栩栩如生,史艳文笑了笑,握紧了它,也握紧了他。
——为何要画这个?
——一个月后,你就知道了。
“走吧,我们去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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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史艳文提着一壶酒,酒里是满满的女儿红,一杯一杯复一杯,倒在客人杯中。
赤羽信之介看着敬酒的手,沉沉一叹:“两位,要离开了吗?”
“时不我与,”史艳文环视诸人,“好在,终有再见之日。艳文斗胆相请,今日共襄盛举,盼望来日若史家亲友有难,能救得一时。”
东瀛势远,史艳文这句话的重点自然不是放在他们身上,千雪孤鸣立刻摆手:“反正藏仔肯定是不会让你那几个儿媳受欺负的,本狼主当然站在藏仔这边。”
神蛊温皇轻摇羽扇,道:“说起来,温皇尚有贺礼一份未送,将来适时相送便是。”
史艳文揖手行礼:“如此,多谢。”
……
雪山银燕被霜拉到一边装晕,新人行酒,自然从老到小、从后院到前院都要走上一遍,更不说那群不嫌事大的人巴不得把地窖里的酒搬空。
这边正闹,边角婶娘帮工的一桌突然喊起来:“史君子!”而后又是络绎不绝的恭贺之语。
史艳文拱手笑道:“同喜同喜。”
说罢,走上一轮,又去了下一桌,慢慢来到雪山银燕身边,轻咳道:“吾儿不胜酒力,艳文这便将他送回房内,诸位自便。”
众人哪里不知道他的意思,况且是新郎新娘,总不能灌得过醉,坏了人家的大事不是?
史艳文话音方落,却不等他扶,两位新人便乘势溜了出去,史艳文也跟过去,在空寂的门后停下。
“爹亲……”雪山银燕揉着太阳穴,“我喝得好像有点多。”
“看出来了,”史艳文拍拍他的脸,无奈又好笑地看向雨音霜,“霜,银燕这孩子太耿直……今后,就要辛苦你了。”
雨音霜微微一笑:“爹亲别担心,霜早就适应了。”
素还真慢慢跟了过来,手上拿着一块参片,没让含,而是在雪山银燕鼻尖一晃,人便清醒几分。
素还真莞尔道:“大喜之日,岂能让新娘扶着你?”
雪山银燕忙不迭去扶霜,慌乱道:“抱歉……我……”
霜掩嘴失笑:“呆子。”
史艳文看着两人,眉眼也加柔和,道:“休息去吧,银燕,要好好照顾霜,知道吗?”
“我知道的,爹亲。”
……
俏如来不擅酒,身为史家长子,不得不稳重从容,身为墨家矩子,不得不伺机而动掌控大局,他不沾酒。
但身为雪山银燕的大哥,却拒不得酒。
史仗义不知是心情太好还是怎样,看他被灌得满脸通红,走路也踉跄不知东南西北,嘲笑两句后竟挡下了后来送上来的酒,然而树大招风,本想从俏如来这一桌散去的人,竟全部围了上来。
“来来来,戮世摩罗,把这碗也干了!”剑无极摇头晃脑道。
身为傧相,本该为新郎挡酒,他却和众人联合起来给别人灌酒去了,凤蝶恨铁不成钢,想上来将人带走,奈何她这个尽责的女傧相也被缠住,脱不开身,只能远远喊道:“剑无极!你少喝点!”
风逍遥见状,又拆了他的台:“有你这么不尽责的傧相吗?小心明天被雪山银燕教训哦。”
剑无极满不在乎道:“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说完又对凤蝶巧言:“蝶蝶啊,我不会醉的啦。”
又是七嘴八舌的戏谑大笑。
俏如来听得无可奈何,只能靠着台阶边上的柱子苦笑,想起身都做不到,正挣扎间,一阵莲香袭来。
素还真扶起了他。
俏如来有些发愣:“前辈?”
“不能喝便不喝,”素还真将参片在他鼻尖轻晃,然后放进他的手里,“此后饮酒,将此物置于贴身之处。”
俏如来缓缓点了个头。
那厢,史艳文已把史仗义面前的酒全都挡了下去,他为长辈,后辈也不好多灌,又饮几杯便就作罢,史艳文转身便拉着史仗义离开,素还真也默契地带走了俏如来。
俏如来还是有些昏沉,史艳文让他靠在廊间鹅椅吹风,就近取了茶水劝喝下去。
“爹亲?”
“精忠,还难受吗?”
“没事,”俏如来笑了笑,“精忠没事。”
这三个孩子,都是倔强如他。
史艳文捋着他的白发,那张脸难得有这么放松的时候,史艳文不忍将他叫醒。
“要走就快走,”大约是酒气上头,史仗义显得有些焦躁,“本尊累了,想休息。”
素还真摇摇头,接过俏如来,让史艳文去和他说话。
“仗义,爹亲想拜托你一件事。”史艳文在他身边坐下。
史仗义瞪他一眼,往旁边挪动,不耐烦道:“有话快说。”
史艳文笑着靠近,硬是牵过史仗义带有反抗力的手,将道人给的八卦珠放了进去,道:“仗义接下来要回魔世吗?”
“不然?”
“魔世与中原往来不易。”
“废话。”
“爹亲若是回来,仗义一定也很难知道。”
“谁管你。”
“所以爹亲给你件东西,里面有爹亲的一缕神识,将来爹亲若是回来,它就会有所反应。”
“……不稀罕。”
虽然不稀罕,却也没丢开,史艳文笑眯了眼,看着史仗义的侧脸,突然道:“仗义真可爱。”
史仗义打了个冷战,猛然回头,嘴角抽动:“什么?!”
“爹亲说了什么吗?”史艳文无辜道。
史仗义给他一个白眼,翻身离开,又去了前院拼酒,但焦躁之气似乎少了许多。
史艳文望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再重新看向俏如来,他已经清醒许多,但还是有些没搞清楚状况,茫然地问:“爹亲……我怎么在这里?”
素还真哭笑不得,因为俏如来问的是他,他或许以为抱着他的人还是史艳文。
“这也算如了你的愿,”史艳文弯腰,将俏如来整个抱了起来,往他的房间里走去,“没听见仗义这般叫你,倒听见精忠这般叫你了。”
——他是你的亲子,我想听他叫我声……艳文可明白?
“这孩子心思过重,”素还真捡起座上的佛珠跟上,“我有些担心他将来与续缘见面的场景了。”
“担心?为何?”
“他比续缘大一些,但续缘似乎不想要个大哥。”
“他想要弟弟妹妹,”史艳文忍俊不禁,“你可知他和仗义打赌的赌注是什么?”
“哈,”素还真也笑,“这第二个赌,是续缘赢了,可惜要拿到赌注,却要再等一段时间。”
“不过,以艳文看来,精忠比续缘更适合当大哥。”
“素某不以为然。”
“精忠毕竟年长。”
“奈何仗义已有三句‘大哥’之约。”
“那是他们第一次打赌的赌注,而第一次,是仗义赢了。”
“约定俗成的赌约,第二次,赢的人却是续缘。”
赤鸾停在树梢,素还真抬臂,赤鸾翩然而下。
回头再看一眼正气山庄,晨曦将露,院中的动静终于消停,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男子不说,连女子都有靠着墙根睡着的。史艳文走前实在看不过去,请动了赤羽信之介与樱吹雪,将各人送回各房,然后才道别离开。
莫权今夜滴酒未沾,他知道史艳文大概在今夜会消失离开,也知道赤鸾最多只能带走一个人,狩宇精灵和皓月光必将有一个人留下来,他必须知道他们选择留下谁。
而大约,他能猜到是谁。
他虽不明白苦境势力分布,但至少明白能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若是狩宇精灵因为史艳文出了事,尽管他是跟踪史艳文而来,也会让史艳文与狩宇族产生嫌隙,且狩宇族敌友不明,史艳文必然不放心将他放在九界,帮他试验阵法。
果然,史艳文和素还真离开时,皓月光站在门口相送。
“九界中原还算和平,一年内应无战事,你也莫要沾染武林是非,半年内若是阵法没有进展,或是遇到危险,就立刻回到苦境,明白吗?”
莫权沉声道:“史君子,禁制山的原始阵法我会另行布置,这只需费时耗力,倒并不难,但祭祀阵法的圣物并不好找。”
“无妨,”素还真道,“祭祀之物我们已交给了皓月光,若他需要,自会寻你。”
莫权眼露思索,眨眼便明白过来:“是净莲?”
素还真点头,笑道:“素某初入正气山庄的那几日,艳文已趁机取出。”
皓月光并不明白他们为何这般郑重其事,拍着胸脯保证道:“前辈放心,男儿自当放眼天涯!我就当独自修行了!绝对不会跟前辈一样思乡成疾!”
史艳文:“……”
素还真:“……”
这好话可说得一点不好听,莫权看着皓月光,轻咳道:“史君子,保重。”
史艳文也想说保重,却又想起了另一件事,问道:“阿大阿小的名字,莫先生可定下了?”
莫权被他这句“莫先生”叫得一时失神,愣愣道:“他们依旧随父姓,一者尚善,一者若水。”
道尚善,道若水,很好的名字。
史艳文揖手,深吸口气:“此间大事,有劳莫先生费心。”
又是一句“莫先生”,莫权终于了然,回以重礼,郑重道:“史君子放心,莫权必当全力以赴!”
……
晨曦茫茫,浮光掠影。
天允山上所看见的日升,还是如此的浩瀚。
赤鸾被朝阳点燃了翅膀,远远一望,仿佛能看见它成年后的英勇身姿,它也喜欢日升。
素史二人走到精灵身旁,长耳精灵笑了笑,数日枯燥呆坐,浩瀚日升对他而言也无趣了些。
“你们来迟了。”
“何必心急?”赤鸾停在臂间,史艳文伸手,一点异力缠绕其上,“你看着浩瀚日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可曾心急过?亲近自然的小精灵?”
“我两百多岁了,”精灵看了看他,有些不满,“不是什么‘小精灵’。”
“哈,可是回到苦境,或许就没有这么平静的日子了啊。”
精灵张了张嘴,未曾反驳。
素还真淡淡道:“‘驱月西沉早启明,霞光四射染无声’。”
史艳文从善如流:“‘笑看寰宇风雷激,望岁升平盼日睛’。”
极目远眺,史艳文手臂轻抬,赤鸾落在了精灵身边,那点异力借着火红的尾翼缠上精灵脚腕,属于史艳文的气息渐渐覆盖了精灵。
素还真将有些疲累的史艳文扶住,静看朝阳烧红天际。
越是美丽的东西,越能让人忘记烦恼。
艳丽的金色渐渐穿透三人虚幻的身体,精灵深吸口气,被赤鸾先行带离这个世界,消失在山顶。
史艳文在朝阳里模糊了身影,又在消失之前忽然转头,打量起身边这位苦境神人。
素还真勾起嘴角,凝视着他的双眼。
“有话想说?”
“……艳文在想,你实在是个可怕的人。”
素还真没有一点诧异:“现在才知道?”
“正气山庄里的桩桩件件,好像很多都是偶一为之,仔细想想,却又像是步步为营。”
“比如?”
“小弟告诉我,狩宇精灵和赤鸾本该是在苗疆。”
“是,”素还真笑了笑,“是我托神蛊温皇派人将他们引到天允山。”
“然后等着我去救,顺便给你营造和俏如来独处的机会,”史艳文眼睑微阖,“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我会揭穿你。”
“当然。”
“为何?”
“因为,我是素还真。”
“这也算理由吗?”
“算,”素还真笃定道,“这是最好的理由。”
史艳文眼波微动:“……神蛊温皇的问题,现在能将答案告诉我了吗?”
“可以,”收起拂尘,素还真揽住他的腰,莲香挤入史艳文的肺腑,“不过,艳文得先告诉我,你在孤岛立下的誓言。”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素某不知,屈世途、弦首,甚至续缘都知道,偏偏素某不知,唉。”
“你就没问过?”
“素某现在不是在问?”
东方大亮,金色朝阳彻底融化了他们的身体,史艳文在不经意间抬头,仿佛看见了孤岛重生那日在震慑自己的瑰丽无双,彤云布满天空,飞云流雾,洗尽铅华。
建木燃尽时,道出了他永远无法挣脱的桎梏。
——取之于道,用之于道,世上岂有白用的造化?史艳文,你将取的是苦境的庇护,自然要反庇护于苦境。
——我不明白。
——有一个人,庇护他,就等于庇护苦境。
——是……素还真。
“素还真,”史艳文慢慢闭上眼,“我的誓言,只有这三个字而已。”
素还真收紧手臂,拂尘化作折扇,扇面粉荷可爱,扇骨精雕细琢,他摸着扇上的裂痕。
“那便巧了,”温暖的晨曦在空无一人的山巅上散开,一如素还真悠长的叹息,“素某所答,也只三个字——史艳文而已。”
谁说离别,一定要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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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留名,鷇音子。
鷇音子?
无梦生将那张信笺摆到桌上,食指在“鷇”字上轻点,略略挑眉:“什么意思?”
秦假仙干笑连连:“我也是在你门口捡到的,从字面意思上看,他可能……在向你示好。”
“向我示好?”他站起来,将那张信笺反反复复看了几遍,轻笑,“这般示好,三余愧不敢当啊。”
“……呵呵。”
“说来,这附近何处有梅?”
“梅?”秦假仙迷惑地眨了下眼睛,“东方十里有处断风崖,好像有几株红梅。”
断风崖。
白廷沙洲扫青合,风景上佳,就是云雾较大,采药人攀着钩镰脚踩滑石还要绑上绳索才能过,三余无梦生在底下抬头,左右望了几番也没发现什么固定的山道。
“区区难题,哈。”
无梦生忽地撩开下摆,羽扇横扫,气沉丹田,足尖点地。
便如野鹤闲云,刹那扶摇直上。
跃然于顶峰,方寸十几丈,拔群的峰石占地大半,中有几株红梅旁逸斜出,从石头缝里挣扎淬炼而出,崎岖峥嵘。
不过,似乎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无梦生挑挑眉,转身欲走,侧身时的视线却落到了那些艳艳盛开的梅树上。它们盛开于奇峰之上,比人烟鼎盛的俗世更为凛冽,孤高如许,是有几分奇绝殊色。
迟疑不过瞬间,三余无梦生便踏进了梅树之中。
未及数步,忽见一道金红交融的光芒自雾芒中飞掠而过,清脆悠扬的长鸣响彻四方,无梦生异色一闪,掩去气息,悄然跟上。华丽的凤羽落下一只,无梦生捡在手心细看,羽翼绒毛很是温暖,像碰触到了灰烬里若隐若现的火芒。
无梦生顿了顿,往更里走,中间却是块巨大顽石,就如深蹲挠头的老猿,飞扬的胡须自然而然便成了挡风遮雨的岩帽,岩帽上异鸟弯起了手掌长的尾巴,吊在岩帽下。
岩帽下伸出只手,沿着它漂亮精致的尾巴顺了顺。
那只手很年轻,腕部绣着凋落的莲瓣,倒和屈世途的手艺极为相似,以指甲和骨节的圆润和皮肤的颜色看,应是个年岁不大的年轻人。
年轻人的声音有如细雨青丝,亦是温润,听在耳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很陌生,又有一点点的熟悉。
“还是没有消息吗?”
鸟儿摇头,又点头。
“琉璃仙境果然无人……”年轻人半跪起身,无梦生便看到他挺拔的脊背,姿势有些奇怪,像是曲着腿的,他叹口气,又道,“也不知道他落在哪个地方,若不是在苦境……苦集灭道,该往哪个地方找才好?”
鸟头跳到岩帽边缘,脖颈贴着他的头顶蹭了蹭,似在安慰。
不多时,鸟儿缩起身体窝在岩帽上,那人也坐回了猿石的怀抱里,道:“中原境内俱已找遍,其余地域亦无所感,难道他落入了什么不见天日的秘境不成……”
无梦生微眯了眼,想了想,退回山下。
山下来了熟人,此人手上还带了封信,眉目肃然到冷漠,那身黑底白梅的外裳迎风招展,一派先天高人运筹帷幄的样子,却也透漏出微妙的怪异。
他山下打量着无梦生,视线里有探究,还有几分戏谑的暧昧,将信笺上的纸张竖立拿着,意味深长道:“我的另一半,你让鷇音子压讶异了。”
三余无梦生是素还真一魂化身,丹华抱一鷇音子则是从他魂中分裂而出的另一魂化身,从本质上来说,两人都是素还真,可这个素还真来路不正、手段激烈,因此两人很不对盘。
互相看不过眼也罢,更不幸的是,因两人都是素还真,鷇音子还总是口口声声的“另一半”,全然不管三余无梦生心里是否膈应。
无梦生嘴角抽搐一下,待看清信上所言后,也从怀里拿出一纸信笺,扔了过去,出口坦然:“彼此彼此。”
信笺到鷇音子手中的时候只剩下内页,所以一眼就能看见两封信笺的材质、内容。
一模一样。
除了笔迹。
无梦生给出的信,字迹如金钩银画,锋芒毕出而未必猖狂,而本属于鷇音子的那封信,字迹同样笔走龙蛇,却更显温和隐忍,两者置于一处,可谓不分伯仲。
但目前看来,竟都不是出自本人之手。
无梦生摇头叹道:“未知何人高才,竟能将我们的字模仿得如此逼真,风骨不减。”
鷇音子不动声色:“你不如敬佩此人竟能在不知不觉间得到我们的墨宝,其能虽不至通天,但也有令人望其项背之处。”
无梦生眼中泛起一丝笑意:“在这一点上,你我倒是意见相同。”
“不左即可,”鷇音子神色稍缓,然后道,“鷇音子不喜入无名之局,就此别过。”
说罢,即要转身。
无梦生忽地想起那只火红小鸟,及时开口,止住了他的脚步。
“既来则安,你为何不去山顶瞧上一瞧,或许,有意外之喜呢?”
哦?
鷇音子意欲离开的脚步就此一顿,目光在他身上一扫,道:“去也无妨,只是,既有意外之喜,何不与我同道?”
略略挑眉,无梦生本觉今日气氛尚好,故而聊做提醒,倒未尝有什么暗心思,不过鷇音子的反应却叫他不喜了,于是沉了眼眸,道:“三余方才已然看过。”
他这一拒绝,叫鷇音子疑心乍起,道:“来信者既然同时邀我两人,这意外之喜盖也盖两人同看。”
“三余已不虚此行,阁下独赏美景,方觉幽静。”
“噫,独乐不如众乐,古来有之。”
“三人方成众……”下意识的推诿于唇边一顿,无梦生想起了崖上的年轻人,转口道,“何况时不待人,阁下再不上去,只怕美景稍纵即逝。”
“哈,”鷇音子笑了声,慢慢叫出他的名字,“三余,无梦生。”
无梦生轻摇羽扇,气定神闲:“在听。”
“现在,鷇音子真要怀疑,这封信确实是出自你手了。”
无梦生淡淡道:“为何?”
“故布疑阵。”说着,他缓步上前,立身于无梦生两步之前。
无梦生禁不住暗笑,两人见几番比斗,言语皆不肯下于对方,可也不曾有过今日这种无来由的对峙。
“目的?”
“无论是何目的,都只有一个结果,”鷇音子言之凿凿,“唯败而已。”
“你难道不觉得你的怀疑来得太过无理?”
鷇音子脸上毫无波澜,只是挑眉:“若是如此,你有何故推三阻四?”
“……”无梦生动作微缓,转身踏上崖边磊石,再度上山。
鷇音子望之了然,不然自己的隐笑露出半点,化光追上。
何故推三阻四?
只怪某人不识好人心而已。
再至顶峰,无梦生轻车熟路地往正中央走,须臾片刻后,停在了猿石不远处。鷇音子到他身边时,两人正巧看见了那漂亮得染着金光的火红三尾鸟展翅欲扬,又在腾飞之际用翅膀裹住身体,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沉沉而眠。
两人静静看了会,鷇音子忽与无梦生传音,道:“似与凤凰图腾相似。”
无梦生自不会在无聊之事上同他争执,默然点头后便压低脚步声向前,来到猿石正面,神色一怔。
鷇音子未及上前,身体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
他成功避开了疾飞而来的浴火凤凰。
无梦生却没有成功避开来自背后的威胁。
那本该在猿石怀抱里的人,早就在他们出现与梅树前就掩住身形躲在一旁,伺机而动。他没有恶意,只是站在无梦生的身后释放压力,甚至没有点住他的穴道。
“你……”那人举棋不定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
凤凰回到了那人的肩上,翎羽挨着他的耳朵蹭了蹭,长尾缠住他一缕黑发,那热烈的火红同那人眸中的湛蓝截然相反,可又异常和谐,更衬那人翩然从容之气质。
那张脸,好似在哪里见过,鷇音子想到。
无梦生微微侧头,同那人对视一眼,又见他将目光移开,在鷇音子身上停留片刻,先时意动,后成迷惑。
然后不假思索,转身跳下了悬崖。
他落地时,其余两人也同时落地,只有凤凰盘桓不下。
“这位公子,”无梦生轻笑,“在下又非洪水猛兽,何必走得那么急呢?”
鷇音子没有说话,但人却挡在了他面前。
身后是为浊世佳公子,身前是个漠然道士,那两张脸毫无相似,偏生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那人皱了皱眉,盘旋的鸟儿速度更快,似是随时准备进攻。
只是不确定来意,终究也不好妄动,以免造成误会,于是史艳文抬头,示意鸟儿落下,然后看向两人,从容道:“两位,有事?”
鷇音子扫了眼堪称娇小的凤凰:“是有一事请教。”
“……在下尽力。”
“还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无梦生抢先道。
那人顿了顿,道:“在下罗碧,初来乍到,方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无梦生并未介意,是他擅入,对方没有发怒已是大度,何况那些许动作顶多算是自卫,远称不上“得罪”,笑道:“在下三余无梦生,那边那位便是名噪一时的丹华抱一鷇音子,有礼了。”
罗碧忽感晴天霹雳。
这两个名字,他在琉璃仙境的书楼里看过。
“罗公子?”
史罗碧抬起头,脸上表情僵硬着在两人身上停了停,艰难地开口:“我……冷。”
冷到心惊。
无梦生认真地看着他:“阁下有伤在身?”
“并无,”罗碧无力地看着他,又忍不住看了看两人,目光止不住地复杂起来,“两位,有什么事?”
无梦生同鷇音子对视一眼,不言自明。
鷇音子从怀中拿出两封信,慢慢走向罗碧,步伐不紧不慢:“这两封信,阁下可有任何印象。”
及至身前,鷇音子连眼睛也没眨一下,罗碧自然而然地接了过去,乍一眼看去好似愣了愣,将信件交换来去看了好几遍,反问:“这信上的署名……”
“自然是假。”
罗碧愣了愣,侧头看去,无梦生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他的身侧。
站位有点危险。
罗碧扯了下嘴角,又问:“字迹呢。”
“与我等日常所书并无不同。”鷇音子道。
罗碧垂头再思,那两人便静等,不消一刻,罗碧忽然将两张纸带着字迹的那一面合在一起,然后放到了月光下。
这是他幼年时玩过的传信游戏,用两种不同的书法交叠,调整字距,在光下照见,字里行间再有重叠之处,将之挑出重整,便成了新字。
而这个方法,他只告诉过一人,那个他正在找的人。
应该不会吧……
罗碧如是想,却在字迹重叠间,竟真的看出一句话来。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怪异,而后哭笑不得,在那两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便干脆利落地往天上一扔。
火凤长尾轻动,一声清脆的呦鸣之后,两张纸便于刹那间化为黑灰。
鷇音子不动声色,无梦生微微皱眉。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灰烬沾在他墨发上,罗碧回过了神,在两人间叹息,而后揖手,道:“两位,此事乃在下好友玩乐之作,给两位平添麻烦了。”
鷇音子将拂尘往肩上一搭,黑底白梅的衣裳无风自动,他道:“只是玩乐,却能仿得鷇音子之字迹,着实可敬。”
罗碧想笑,面上却不露半点,顶着压力道:“若无他事,在下告辞。”
他极欲抽身,故而不去看那两人的表情,只怕看了又忍不住多想,便顶着压力招呼幼凤离开。
走至百米开外,才抱着幼凤,化作一阵流光消失不见。
从九界回苦境的阵法会不稳定已在两人预料之中,但他却没想到会连时间也产生错乱了,错乱时间也罢,没想到还和素还真失散,自他以建木之体复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蒙受厄运。
这个时期的史艳文,应当还深陷于聚魂庄,而这个时候的素还真……却抽魂化身变成了两个人,本体却不在苦境。
为了方便行走,他不得不再次借用了胞弟的名号,也不敢随便接触其他人,担心错手影响时局,只在跌落的地方等待。
然而七日既过,始终没有寻到任何踪迹。
谁想第八日,会有两人亲自将消息送到他手里?而且送信的人还是两个素还真?再而且,信中的内容还来自未来?!
“‘时间回溯’,”史艳文叹气,“时间回溯……是要我回到阵法失去平衡与他分别的那个时候吗?”
可是,该从何处下手?
“你说他让那两人送信,是不是要我去找他们?可是,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们相信我?”
幼凤摇头,它是神物,可终究也只是一只鸟儿,人心善恶易感,算计筹谋难明,史艳文问它也是白费功夫。
史艳文笑了笑,微微仰头,闭眼感受着晨风。
夜雨洗刷过的天空湛蓝清澈,远空中飞过两行大雁,跟着头雁不疾不徐,身后是即便白日也能看见的圆月影子,没有夜晚的冰冷光华,只有被朝阳渲染的暖意温如。
他看过一遍,就转头对幼凤道:“你知道秦假仙在哪儿吗?”
……
秦假仙有看破局势的大聪明,也有刁钻古怪的小聪明。他的大聪明能让他在苦境摸爬滚打与一众先天高人成为好友至交,哪怕那人是对凡俗不屑一顾的隐士也是一样,他的小聪明则总能让他应对突发事件有扭转乾坤的反应力,当然,偶尔过度发散的思维也会胡思乱想些不忍直视的奇怪情节。
譬如昨日那封信。
凭他见多识广,就算知道素还真两个化身的具体情况,也忍不住天人交战地脑补了一出相爱相杀的大戏,想到那或许又是两人比斗中的一环。
再譬如今朝,路遇一奇怪的白衣公子。
白衣公子自称罗碧,风度翩翩,礼数周到,从容不迫地走到他面前,俊挺剑眉的脸上微露笑容,还未开口,便让一只异鸟站在了他的头顶,他都能看见那尾巴尖上的火光了,险些烧到他本就不多的杂毛头发。
太危险了。
来者不善。
秦假仙下次定论,所以连看那温和的笑容也觉阴风拂面。
“罗公子,”秦假仙努力让自己表现出适当的惊奇和松懈,“你找山人有何要事啊?”
史艳文歉意道:“赤鸾,别闹……抱歉,在下听闻秦假仙通晓武林百事,能力非凡,又与素贤人相交不浅,所有想请阁下帮我个忙。”
“可以可以,本山人向来以助人为乐为荣,只要不超出能力范围之外,阁下尽管提。”秦假仙便摸头边笑。
史艳文略略失笑,奇怪地看他一眼,道:“在下想见见无梦生,或者鷇音子。”
秦假仙连连点头:“这个简单,非常简单,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他们的地址。”先把你困住,再他们其中一个来见你,不也一样?
“这么……”史艳文迟疑道,“还是有劳阁下带上一程,罗某也好放心。”
秦假仙笑容不变,“亲自?”
史艳文表情真挚:“劳驾。”
“好嘞!”秦假仙爽快地拍手,“刚巧本山人闲来无事,送你一程也无妨,那这就走着?”
“走吧。”
走就走吧,一起走就安全了?
秦假仙不以为意,很是热情地凑到他面前攀起了交情,目光不闪不避,活像与他多年不见的好友,主动亲近道:“罗兄弟啊,我看你年纪轻轻,功力却不低,不知尊师是哪位啊?”
“哪里,”史艳文将手背到身后,唇角流露出几分怀念,“我有两位师傅,六然法师教了在下纯阳武功,另有无我先生授我孙子战略。”
他这样子颇为修雅,给人朗月清风之感,倒叫秦假仙有些失神,才下不久的定论微微动摇。
虽然这六然法师和无我先生,秦假仙俱没听说过,但还是笑道:“哎哟,久闻大名久闻大名,不知两位前辈身体可好。”
史艳文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两位师傅已仙逝多年。”
“……哈哈哈,俗尘纷扰,能得渡化超生,也是一件幸事、幸事。”
“阁下所言有理。”
人并不像恶人,秦假仙摸摸头发,别是自己先入为主了,还是大度点好,于是又道:“罗兄弟想必才入世不久吧?”
“哦?”史艳文不疾不徐道,“何以见得。”
“这多简单,无梦生大隐隐于世不好找也罢,但鷇音子居住的罗浮山是何等出名,就是个普通人都能随便指出,又何必来问我。”
“哈,普通人不懂武功,想那先天高人所居之处,周围必定阵法迷障重重,还是要秦假仙这等高人带路才可啊。”
秦假仙偏头,轻笑:“对了,不知罗兄弟为何要找他二人?是有事相求还是有消息想告诉他们?”
“有事相求。”
“罗兄弟直接找上我,怕是有急事吧?”
秦假仙一顿,他突然想起史艳文方才特地点明一句“与素贤人相交不浅”,难道他知道那两人是素还真的化身?
“你表情有异,”史艳文锁了眉,“可是那两人近来无闲?”
秦假仙半真半假地点点头,也很为难:“这也不好说,总要到了才知道。”
史艳文想了想,突然叹道:“他那人,大约平生除了少年学艺时有过闲暇,后面就越来越忙了。”
“可不是?”秦假仙也不由感叹,“此刻也不知本体正在哪里受苦。”
“他会平安归来。”
“嗯,他……”秦假仙蓦然抬头,“你知道他们?!”
“我当然知道,”史艳文看着终于反应过来的人,笑了笑,道,“就是他,让我来找他们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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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之中,有块桃花雕琢的净土,漂亮得好比人间仙境。
这人间仙境藏在结界中,常人很难发现,若非素还真吃着联络信物,连他也不能。
史艳文仰望高不可攀的山头,十分无奈。
道人研究阵法已久,所需最多便是灵气充裕之物,思来想去,能够拿到充足灵气的地方,素还真只能想到山海奇观,但在玉梁皇手中的一半自然是不能轻易拿的,想当然耳,素还真便想到了在圆公子手中的另一半。
那一半在北域雪山,因为圆公子就在北域雪山,这是史艳文用哑琴推测出来的答案。
北域雪山是他们的重逢之地,也是道九曾生存之地,两人便不由得多逗留几日,在雪山上厮混也罢、偷闲也罢,总之这几日史艳文过得还算惬意,除了入夜后。
现在……
史艳文想起自己衣襟下的痕迹,有苦难言,如此放纵,实在不像他们。
哑琴作响,明光四散,素还真苦笑道:“圆公子好心思,竟将自己隐藏在万重雪山之中,结界也有隐蔽天机的效果,若非当初你先料一招,恐怕很难将他找到。”
“好不容易一家退隐,他自然不想外人打扰,”史艳文顿了顿,叹道,“恐怕我们要成不速之客了。”
几乎是肯定的一件事,素还真无可反驳,只好自解嘲颐:“再如何,总不能见面就催掌相向,上去吧……我背你。”
“不必。”
史艳文看他一眼,直接化光,在冰天雪地中悄然入了云端。
素还真启唇轻笑,摇摇头,紧随而上。
山如冰川,中却镂空,循着冰石做成的小道下去,夹道桃花皆是幻境,小桥流水、春色遍布,恍若另一个世界。
史艳文不由喟叹:“圆公子好手段。”
圆公子自桃花树下步出,俊美无俦的脸上带着淡淡笑意,却道:“史艳文,你才是好手段,在下藏得如此之深,还是叫你找了出来。”
素还真之山顶跃下,停在史艳文身边,笑道:“圆公子,久见。”
圆公子冷哼一声,态度倏变,挑眉道:“你也来了?”
“欸,”素还真伤心地捂住心口,“故人同至,圆公子却对素某如此区别对待,素某真伤心。”
圆公子眯了眼,抱手调侃:“能被你素还真轻易寻见,看来湛卢无方要带曼鲤另择佳地定居了。”
看来,也不是完全不受欢迎。
三人相视一笑,圆公子转身,迫不及待道:“走吧,带你们看看我儿子,筝儿。”
……
桃花深处是三座小木屋,靠边还有个收拾整齐的灶台,平台上堆满了蔬菜瓜果,周围堆着冰块,冰块里面还有颗碗大的石珠。
史艳文看见后顿了顿,那石珠围绕着一股奇异的自然之力,能将冰寒之气收敛于一处,对修炼寒气的武者来说算是无价之宝,随身携带便可随时修行,但圆公子却拿它来保存食材,放得很是随意。
圆公子没进正屋,直接入左屋牵了个珠圆玉润的小娃儿出来。
小孩儿总是带着奶香的,也许是第一次看见生人,瞪大的眼睛充满好奇,咬着桃花糕仰头看着史艳文,跟观音座下童子一样圆润可爱,脖子上还挂着灵力不低自带防护阵法的长命锁。
圆公子一把将小孩儿抱起来,捏捏他胖嘟嘟的脸,指着史艳文道:“乖,叫哥哥。”
史艳文眨眨眼:“哥哥?”
“从理论上来说,你现在的身体最多也才三岁,”圆公子笑了笑,继续对小孩儿道,“乖,叫一声。”
小孩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忽然回头抱住圆公子的脖子,把头埋了进去,嗫嚅着声音,口齿不清道:“哥哥好。”
史艳被他还漏风的小牙齿逗笑了,轻轻欸了一声,然后伸手点在他额上,寄了些力量进去,道:“艳文身无长物,并没有带什么见面礼,就送一句祝福予他……可否借他长命锁一用?”
圆公子等的就是这个,自然乐意效劳。
长命锁并不温暖,甚至有点冰凉,好在小孩儿的衣服隔了凉意,所以那肉乎乎的小身子暖和得紧。史艳文看了眼长命锁的背面,晶莹剔透的琥珀被打磨成小巧的一片,将长命锁紧紧镶嵌其中,光滑得可以映出人面,他想了想,指腹在琥珀上一抹。
“长乐无忧,”史艳文将长命锁重新挂在了小孩儿的脖子上,轻笑道,“不能消灾解难,却可趋吉避凶,它若自行发亮,便是身处危险,若是靠得近了,艳文还能有所因应。”
圆公子心情更好,忍不住在小孩儿的下巴上捏了把,道:“记得爹亲教你的话吗?”
小孩儿咯咯笑了几声,又把头埋了进去,低低传出了声“谢谢哥哥”。
史艳文也想揉揉那张小脸了。
这一个完了,便该轮到另外一个,圆公子若有所思地看向素还真,道:“筝儿,这个人叫素还真,你要叫他什么?”
小孩儿露出双眼睛,从脖颈缝里看了眼素还真。
“素……素素?”
素还真:“……”
史艳文默了默,问:“是……叔叔吗?”
圆公子笑吟吟道:“筝儿虽然小,但说话的口音还是很准的。”
史艳文捂了捂嘴,忍笑道:“素素……幸好他不是以解锋镝的形貌前来,莫不然,筝儿岂非要多个‘姐姐’或者‘弟弟’了?”
被活生生拉下一辈,素还真也只能无可奈何,故失望道:“艳文何必落井下石呢?”
圆公子还准备调侃几句,怀里的小孩儿却挣扎着要下去,立时转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开始哄起他来:“哎哟哎哟,筝儿又饿了?爹亲给你做吃的好不好啊?”
小孩儿还是推着他的肩膀,圆公子怕他仰倒,忙护好他的肩膀,小孩儿这下不仅挣扎,还开始闹腾了:“不要……我要娘亲!”
圆公子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声音越加没了脾气:“可是娘亲在睡觉啊,筝儿乖,告诉爹亲要什么?嗯?”
“不要,”小孩儿还是瘪了嘴巴,“筝儿要娘亲……”
“筝儿……”
“我就要娘亲!呜……我要娘亲……”
小孩儿怕是怕生要寻母亲找安全感,偏偏死缠烂打圆公子也不让他进屋,几句话不到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圆公子一时也顾不上素史二人,抱着小孩儿开始哄。
史艳文同素还真相视一笑,着实没想到那个华丽高冷注重排场的圆公子如今会因为一个孩子就六神无主,将客人都抛之不顾了。
那边哭声一发不可收拾越来越大,史艳文饶有兴趣地看着圆公子慌手慌脚的样子,素还真自觉拿出两个手掌长的小酒葫芦,和史艳文坐下看起好戏来。
“没想到圆公子也有今日,”史艳文慢吞吞打开葫芦塞子,“圆筝,风筝的筝吗?”
素还真笑笑,道:“圆公子已风筝线作为武器,风筝线虽然细软,却也柔韧坚强,风筝除却祈福除厄,亦有传递消息之意。孩子总要长大,也不可能永远避世,或许除了欲传承紫霄丝纶的意思之外,他们也希望这孩子无论走到哪里,都能不忘给他们传来消息吧。”
史艳文也点头道:“那孩子似乎很喜欢你。”
“素某的孩子缘一向很好。”素还真倒未否认。
史艳文看了看他,突然凑近他耳边,酒葫芦贴着他的下颌滑过,他笑起来,带点不怀好意却微不可查的调戏神色,至少旁人看来是正经的。他压低声音,道:“素素?”
被他调戏的人捏住了他的手,取了他的酒葫芦,又将自己的酒葫芦放进他的手里,略略沉吟后,道:“艳文喜欢这个称呼?”
史艳文被他认真的语态惊到了,诧异地看着他。
“也不是不行,”素还真眯了眼,“艳艳。”
由诧异到震惊在到浑身发寒似乎是就在弹指之间发生,史艳文抖落一地鸡皮疙瘩,干笑着饮完酒葫芦里的女儿红,镇定片刻。
“……你打算怎么跟他说?”史艳文咳了一声,“素还真。”
素还真伸手捋了把他的额发,心照不宣,道:“圆公子何等机敏,此行目的他必定自有测度,无须我们再言。”
小孩儿虽然早就过了咿呀学语的年纪,但哭起来还是有些口齿不清,尤其是幼牙还在漏风的情况下,抽抽噎噎的泣声渐渐放大,圆公子竟累得满头大汗,无可奈何地抱着小孩儿进了正屋。
半晌,哭声渐消,圆公子推门而出,鱼美人整装随后,小孩儿新咬着块梅花糕,手里拿了个小算盘,笑嘻嘻地坐在门槛上径自玩乐起来。
鱼美人远远对素史二人行了个礼,道:“怠堕而起,让两位见笑了。”
史艳文连忙摇头,不以为然道:“曼鲤姑娘不必拘礼,是我们不请自来,叨扰两位了。”
圆公子颇为认同,回头对鱼美人道:“不请自来必有所求,曼鲤难道没看见素贤人也来了吗?”
徒遭横祸的素还真哭笑不得道:“曼鲤姑娘,素某当真如此不受欢迎吗?”
“素贤人莫要被夫君口是心非的样子欺骗,方才在屋中,他还说要留你们多住几日呢,”鱼美人掩嘴轻笑,忽地手心被小孩儿拉了一下,忙低头道,“筝儿乖,娘亲给你熬粥吃,你乖乖坐着啊。”
小孩儿鼓着腮帮子道:“好!”
一时风雨一时晴。
素史二人对看一眼,心照不宣地同时笑开,鱼美人心思细腻,这怕不过是安慰他二人的应酬之词。圆公子动了动嘴角,默认般不作反驳,拉着鱼美人道:“曼鲤,不如我来吧。”
鱼美人摇头:“我睡得太久,活动活动也好,再者说,你当真不想和他们说说话?”
“他们的声音哪有你和筝儿的声音好听。”
鱼美人失笑。
素还真:“……”
史艳文:“……”
又片刻,圆公子到底还是被鱼美人打发了过来。
他揉着手臂,看着梅树下饮酒作乐的两人苦笑:“两位倒是悠闲得很。”
素还真笑着回道:“圆公子贤父良父之态难得一见,我二人只顾着看便已是忙得目不暇接,何来悠闲?”
“有求于人,却还这般嚣张,”圆公子冷笑道,“就不怕湛卢无方刻意刁难?”
“噫,素某何来嚣张?”
“哈,直说吧,”圆公子也不与他们打哑谜,道,“两位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素史二人忍俊不禁,圆公子当真变了很多,往日恣意,今时潇洒,虽有相同处,却不会再给人高高在上之感。
“我们想来借点灵气充裕的宝物,”史艳文顿了顿,干笑着补充道,“或许不止一点。”
圆公子笑笑,他如今携妻儿隐居,在外并无牵挂,该扔的东西都扔在了八面玲珑,若说哪里有值得人惦念的地方,统共也就一个山海奇观,故而史艳文所说来意,他亦是早有预料。
“能叫两位素手相求,想来所需数量不小。”
素还真眨了下眼睛,道:“也不是很多。”
“譬如。”圆公子挑眉。
“三日一物便可。”
圆公子若有所思:“山海奇观内中收藏虽多,但并非都属灵气充裕,我带出的珍宝中有许多也是功法记载与绝迹天工……你们要几日可用的?”
史艳文浅笑道:“不多,三月有余。”
圆公子:“……你们把我当藏宝阁了吗?”
素还真奇道:“难道不是吗?”
“在下也只得了一半的山海奇观。”
“一半足矣,”素还真道,“‘山海奇观’,浩如山海,虽只一半,但也囊括不下千余珍藏,区区三十余件,对圆公子如今身家而言,不也只是九牛一毛?”
说得简单,那都是要留给他儿子的!
圆公子不由得无言看了两人半晌,道:“能否透露一下二位究竟要拿它们做什么?”
“不甘心?”
“总希望它们‘死得其所’。”
“哈哈,”史艳文被两人的对话逗笑,掩嘴咳了咳,道,“若如此说,圆公子怕是要失望了,艳文实则是拿它们做了在下回家的垫脚石。”
素还真摇摇头,叹道:“若能解决,我与艳文也可少去平生最大遗憾。”
“这么严重?”圆公子看向史艳文,“看来这垫脚石,湛卢无方是不得不借出去了。”
史艳文揖手:“若得相助,艳文感激不尽。”
圆公子扯了扯嘴角,轻笑道:“不过……三十件珍藏,这么贵重的‘借款’,两位打算用何物来做抵押?琉璃仙境吗?”
“琉璃仙境乃多事之地,岂能当做抵押之物?”素还真笑开,“圆公子不如自开条件,我两人一定尽力办到。”
“当真?”
“当真。”
“那好。”
一句“那好”,圆公子转身入了屋内,多时未出。
恰此刻,鱼美人端着几碗白面走到院里正中,脚尖踩地,一截硕大的树根从地面升起,四面又渐升起四个石凳子,道:“远道而来,曼鲤也无拿手好菜招待,两位若不嫌弃,就请坐下尝尝,晚饭再行补偿二位。”
素史二人当然不可能嫌弃,这样温馨真诚的招待,对他们二人来说,千金难求,当即坐下道:“曼鲤姑娘客气。”
她放下白面,添了油碗酱料、淡汤小菜,又去端了碗晶莹玉润的白米粥放下,然后奇怪地看了看屋内:“夫君怎么进屋了?”
史艳文摇头笑道:“许是去准备了吧。”
“准备什么?”
“准备——”
“准备欠条,”话未说完,圆公子已经夺门而出,一张信纸随手扔给了素还真,自己抱起小孩儿做到饭桌边,边哄边道,“筝儿来,爹亲喂你吃饭……两位可看看,这借条写得如何?”
素还真正准备拿筷子,闻听此言不得不停下动作,先看起了自己即将背下的债务,史艳文斟酌片刻,也放下了筷子。
借条字迹草草,写得很是潇洒不羁,可以看出,写借条的人心情相当不错。
他们借了三十件珍藏,虽说是借,但大抵是没有归还之期的,所以这借条上的“抵押物”该说成“交换物”更为恰当。圆公子倒不贪,或者说他如今的身家无甚可贪,也可说他提的条件足够苛刻。
史艳文:“圆公子……”
素还真:“这张借条……”
圆公子笑看两人为难的面容,道:“不违道义、也不算难于登天,”
鱼美人目光在几人身上流转一圈,伸手舀了勺米汤吹了吹,宠溺地笑开:“筝儿,啊……”
“啊!”
小孩儿脸上泛红,张开小嘴,一下将送上门的米汤吞了下去,末了,甜甜道:“好吃!”
素史二人先看面前的白面,又看温柔典雅的鱼美人,再看乖巧可爱的圆筝。
不觉口中索然无味。
数日后。
“储食的冰球不能拿、吃饭的座椅碗筷不能拿、四周的桃树不能拿、日常所需都不能拿,其余随意。”
鱼美人扯扯圆公子的袖子,轻咳道:“夫君,这样是不是太……”
“夫人不用担心,”圆公子似笑非笑道,“有史艳文在,素还真吃不了亏。”
史艳文笑了下,一指他们屋内:“两屋照明的珠子。”
“可以。”圆公子点头。
素还真不动声色,看向房顶:“装饰房顶的琉璃玩……”
“可以。”
史艳文接着道:“筝儿踢着玩的小球。”
“……可以。”
素还真从容不迫:“曼鲤姑娘头上的发簪。”
“……可以。”
“放脚的方台。”
“桌面的油灯。”
“墙上的挂画。”
“掂桌的石头。”
……
小孩儿兴高采烈地摇摇手,道:“素素再见!哥哥再见!”
圆公子嘴角抽搐,将孩子放到地上,挥手开始布置大阵:“两位,恕不远送。”
鱼美人靠着桃树笑难自抑:“夫君,这可是你自己‘祸从口出’了啊。”
素还真满面春风,笑道:“多谢几日款待,我二人就此告辞。”
史艳文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下次……”
话未说完,阵法陡升。
素史二人被抛开时,圆公子的声音悠悠传来:“下次,就是湛卢无方去琉璃仙境搜刮一番了。”
再落地。
两人已在雪山之外,面前杨柳拂面,晚霞照人。
“东西到手了,”史艳文看着晚霞,“你我前去九界之时,屈世途代你相助枯半身,而今枯半身魂体已全,以舍脂多身份重生,屈世途却误落泥婆暗界。你我所知信息不多,你当真要独自前去救他?”
“泥婆暗界内有忧患,素某必须去看一看,”素还真将锦囊交给他,“那里阴魂广布,你的体质去了只会让我寸步难行,况且,弦首的阵法也需你试验,精灵族三番两次邀你前去,你已无法继续回绝。”
“……”
“不必担心,有你寄存的力量在身,我会平安。”
“平安最好……”史艳文微微扬起嘴角,“这样也好,也许你救回屈世途那日,正好能看见银燕他们。”
“会的,”素还真将手覆在他心口,柔声道,“一定会的。”
史艳文敛眸:“这是什么?”
“一个普通的守护阵法而已,”素还真淡淡道,“有它在你身上,若是试验阵法又出了上次那样的意外,‘素还真’或许能帮得上你。”
“……这话有些奇怪。”
“日后自知。”
“要跟我打哑谜?”
“耶,只是个惊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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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聊,无聊,做鬼啊,真是无聊。”
“鬼身短暂,却也自由,无拘无束,何不趁时赏遍昙华、回忆前尘。”
“哦?你能看见我?”
“阁下形貌气息,似是刚触黄泉冥路,艳文还能观得几分。”
“‘艳文’,嗯,史艳文?原来是琉璃仙境的新主人,失敬失敬,在下叹稀奇,刚死不久,见笑。”
……
雨打芭蕉,风鼓雷燥。
今日确不是个适合出门,史艳文叹将芭蕉叶左后方偏了偏,试图遮住毫无规律来袭的风雨,奈何蕉叶太窄,仍是湿了衣衫。
魂体虚幻的青年穿过蕉叶,好奇道:“既要避雨,为何不用真气?若不避雨,要此蕉叶何用?”
史艳文笑了笑,伸出手臂,白色长袖被雨水打湿,他想了想,又缩回手臂,道:“普通人不都是如此吗?叹兄不如就当艳文是个武艺不通之人吧。”
叹稀奇背过手,风雨不侵的身体挡在史艳文面前,若有所思道:“常闻阁下与素还真形影不离,这几日怎不见素还真的身影?”
“他有要事在身,”史艳文叹口气,“大约一连有数月都不在苦境。”
“这便是你眉间愁绪暗藏的原因?”
“他去的地方很危险。”
“那你为何不与他一起?”叹稀奇挑眉,“我听说……你救人的本事可是比素还真还要厉害,不是吗?”
“艳文功体特殊,那个地方如你之人太多,”史艳文一抬手,衣袖在叹稀奇肩上一拂,“若艳文跟去,他怕是什么事都办不成了。”
莫名的温暖冲淡心口寒冷,莫名的压制又加重了浑身的战栗,叹稀奇豁然明白了,不由可惜:“克制魂体……看来天生万物,果真是有利有弊。”
骤雨渐消,天边一抹彩虹悬挂吸引了两人视线,史艳文抖抖手臂,将身上的水汽蒸发,蕉叶随手放在树下。
“这个方向似乎不是琉璃仙境,”叹稀奇皱了皱眉,他已看见了远处那座高大恢弘的庄重建筑,“你要去德风古道?”
史艳文微微仰头,蓝眸里闪过迟疑:“素还真曾说你与墨倾池有交情不浅,我想他若是知道你还有一线生机,应会尽力挽救才对。”
叹稀奇忽地背过手,气势一沉,眉角藏着几分张扬和不屑,道:“只怕他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史艳文犯难道:“但艳文接下来或许也要去其他地方,并不方便带着你,甚至会对你产生危险。”
“叹稀奇能可自理。”
“恕艳文直言,若无人以法器留魂,不出半月,叹兄就不得不离世转生,但……”史艳文似笑非笑,“阁下似乎并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离开人世。”
他当然不想。
叹稀奇出身易教,易教被三教少数人当做牺牲品封印幽都,他这个易教后人与三教本有嫌隙,为了洗清污名,更是入儒门潜查甚久。而今污名已清,真相大白于天下,他也本该退隐,却又被人莫名其妙被人偷袭,死得人不知鬼不觉,若非史艳文发现他,只怕连他的尸体都要腐烂发臭了才能有人发现。
而偷袭他的人,行的是单锋剑的招数,这招数叹稀奇曾在儒门见过,正是墨倾池演练而出,且正创于墨倾池不惜陷害一页书也要寻找的好友身上。
人生自古谁无死?但也不能死得这么窝囊。
史艳文也着实没想到当初听解锋镝的一段闲谈,现今竟遇到了当事人之一,既然遇到,总不能撒手不管。
他想了想,默叹世事无常,不动声色道:“德风古道是现如今儒门台面上活动最为频繁的组织,听闻墨倾池亦在此间修行,叹兄所受厄难恰与儒门有关,恰逢魂体无人能见,天时地利人和俱全,若不牢牢把握住这个机会,艳文都替叹兄可惜。”
他说的这些,叹稀奇自然也懂,但懂是懂,挑出来说又是另一回事了。
叹稀奇眉间松了松,调侃道:“史艳文,你这么想甩开我,是因为素还真吗?”
史艳文忍俊不禁:“这与素还真有何关系?”
“闲来无事,在下也对武林上风流韵事有所耳闻,”叹稀奇扯着嘴角笑道,“比如苦境神人和某白衣公子流传甚广的——”
“咳咳咳!说来,德风古道现今的掌势者,叹兄可认识?”
“哈。”
“叹兄……”
“玉离经吗?”
“对。”
“有几分印象。”
不是说,有几分印象吗?
不是什么好印象。
茶杯微烫,茶香清浅,茶杯里只能看见自己的眼睛,好像除了无奈也没有什么其他有用的感情,史艳文放下茶杯,轻轻叹口气,再次环视了一圈无人搭理的院子。
“印象不好也罢,”史艳文苦笑,“但也不用如此冷待客人吧?”
叹稀奇四处飘了一圈,似乎也觉得奇怪,回头却察觉不到异常,只道:“你在苦境并无劣迹,也许跟墨倾池有关。”
史艳文想他来时,也只说了拜访墨倾池,并未说过其他,大约坏事就坏在这句话上,但这也就表明,墨倾池在德风古道的处境并没有两人想象中好。
“盼只盼他不要成为阶下囚一类,否则艳文白来一趟事小,让你失望就事大了。”
叹稀奇倒是不以为意,像个卧佛一样躺在墙头上闭目养神,口中还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史艳文,你若是与人有约,大可离去。”
这却不难,史艳文想了想,如实道:“艳文确实与人有约,但好在此约并非迫在眉睫,只是不知你的事情总要先有个定论方可安心。”
“哦?”叹稀奇突然有些奇怪地看着史艳文,“儒门水深,你就不担心自己莫名其妙被搅和进去脱不开身?”
“水深……”史艳文摇摇头,“艳文若怕水深,就不会来此了。”
叹稀奇眯了眯眼,沉吟片刻,道:“他来了。”
他是谁?墨倾池还是玉离经?
史艳文来不及问,院门已经被打开,来人面带浅笑,一身浅紫色华衣,气质雍容而不失庄重,是个很温和雅致的年轻人。
“贵客久等,”来人道,“只因德风古道内部冗事驳杂,多有怠慢,还望贵客切莫见怪。”
见怪自然不会,史艳文欠身道:“无妨,在下史艳文,敢问阁下是?”
“在下德风古道主事,玉离经。”
“原来是玉主事,久仰。”
话音方落,史艳文便听叹稀奇在旁一声嘲笑:“老头子般的对话。”
史艳文面色不变,只当没有听见他的话,接着道:“玉主事想必已知艳文来意,未知圣司是否方便一见?”
玉离经笑了笑,不答反问:“未知阁下见圣司是为何事?”
史艳文顿了顿,迟疑道:“玉主事,这是艳文的私事,并不方便言明。”
“史艳文,你不必紧张,”玉离经稍稍侧身,摊手作邀请之态,“德风古道入世时日虽短,但对你的事情也略知一二,只是墨倾池目下在德风古道处境尴尬,有些事……不得不为。”
这算是极为明显的提醒了。
叹稀奇飘到史艳文身边,习惯性地迈开双足,却又因没有触地感而重新飘了起来,边道:“先随他去,此人心地不坏。”
史艳文点点头,不知对谁道:“艳文明白。”
他想了想,又道:“当初艳文有难,曾受圣司援手,亦承诺过他日上门道谢,今日便是为了来履行当日承诺。”
前方走来一灰衣儒生,玉离经对他打了个手势,止住了儒生欲行之礼,回头看了看史艳文,意味深长道:“圣司倒是提过此事,但上门道谢……却是未曾听闻。”
“救人如救火,或许是圣司并没有将报答之事放在心上。”史艳文应对从容。
适时,前方又来一红衣女性儒生,玉离经同样免了他的礼,道:“圣司行事自来如此,确也说得过去。”
说得过去……
深庭重院,高门邸府,到处都是人,叹稀奇从四面若有似无探看视线中回过神,低声笑道:“看来他并不相信。”
他自然是不相信的,史艳文想,自己也不是无所事事之辈,偏挑在德风古道的多事之秋时找上门来道谢,而且更不巧的是,这个时候的墨倾池连人身自由都没有,怕是在德风古道看来,自己十之八九是意图救人的。
这也算是“道谢”不是?
门庭越见冷清,房梁越见坚固,往来之人越见武力高墙,史艳文接着望天之际,看了眼叹稀奇,眸中意味不言自明。
谁能料到,墨倾池竟真成了阶下之囚?玉离经说他处境尴尬,确实不假。
“圣司他……”史艳文停在暗室铁门之外,有些踌躇,“何以如此?”
大牢打开,玉离经请人入内,自己在前带路,忽地叹了口气,语气一变,刹那间便让气氛轻松许多,虽然内容更显沉重:“梵天。”
史艳文霎时明了。
若是这件事,墨倾池算是罪有应得。
然而这厢史艳文默不作声,那边玉离经却道:“说起此事,倒是墨倾池要向你道谢才是。”
他说着,推开最后面的一扇门,戏谑道:“我说得可对?好友墨倾池?”
他说完之前,叹稀奇已经一低头钻了进去,他是越来越适应魂体了,但史艳文看着却有些怪异,略略无语后,才走了进去。
牢房是一般的牢房,牢房的框架却是铁制,牢中的人还戴着佩剑,但看他脸色,十成功体估计被锁得一成不剩了。
墨倾池盘膝而坐,与玉离经似是十分熟稔,轻笑笑便对史艳文道:“离经所说无误,此事,墨倾池确实要向你道谢。”
“一切皆是素还真的筹谋,艳文不过从旁策应,”史艳文淡淡摇头,“再说一页书前辈如今重走轮回,劫数未定,云渡山还待空留。”
夸幻之父的消息,史艳文知道得不多,素还真要前往泥婆暗界,走前几番叮嘱,让他专注于苦境与九界往来阵法之事。况且梵天何等人物,功参造化、渡劫成佛,他的劫只能自己渡,素还真送他生机,便相信他能回归佛体。
到底不是个好话题,史艳文喟然一叹,看了看牢房外欣赏墨倾池“惨状”的叹稀奇,道:“艳文亦非为此事而来,圣司,艳文……带来了一个人的魂。”
魂?
墨倾池怔了怔,道:“何人之魂?”
史艳文方要开口,就见叹稀奇望向玉离经,自己也不由得看了过去。
这一眼玉离经自然没有错过,墨倾池亦然,他抢在玉离经前面开口,道:“玉离经乃墨倾池好友,墨倾池之事,无须瞒他。”
叹稀奇顿了顿,对史艳文点头,史艳文也松了口气,道:“圣司体谅,此人……也算圣司好友,名唤叹稀奇。”
牢中气氛诡变,墨倾池忽地站了起来,脸色发寒:“他死了?”
玉离经皱眉:“怎么可能……数日前我还曾见过他。”
史艳文早料到他们的反应,业已想好应对之法,道:“圣司、玉主事,可否取你二人贴身之物一用?”
两人对看一眼,并没有太多犹豫,都将自己的佩剑拿了出来。
这算是史艳文研究建木之力的成果,他也是第一次用。
两剑合一,史艳文试了试剑身的灵力,坚持半个时辰想是足够,思忖许久,史艳文伸手,似从空中抓住了某个人的手,覆在剑上。习剑者,对自身佩剑的灵力变化自是敏锐,不过片刻,那两人便感觉到了剑身躁动,在史艳文手中发车了低低的破空声。
讶异稍显,剑声已停,史艳文长呼口气,将剑还给二人。
持剑在手,墨倾池只觉周遭气息微变,一缕紫色发丝在剑上缠住,眼波乍动,再抬头,一脸戏谑的熟悉青年已映入眼帘。
“圣司,好久不见。”
涉及儒门内务,史艳文不好旁听,见那三人能可正常交谈,便自行退出监牢,在外等候。
监牢口的儒生正经着一张脸,有些惊讶,没想到第一个出来的会是他,也不打招呼,拎着本书悄然退去。
倒让史艳文想起曾与墨倾池相识的场景。
当初道人察觉天波浩渺阵法传来异样波动,史艳文便借口独处给了道人回去的机会,自己却跑到一边开始修炼,他极欲控制住自己的力量,以便能尽快去找寻那时还未知身份的九界来人。
便是那时躁进,乱了心境,又逢传言素还真身亡,导致力量失去控制,也不知怎的,便浑身抽搐地倒了过去。
再醒来,便已身在舟船之上,道人为他导气,墨倾池静立一旁,也才知,时间已过了三日。
那三日,是墨倾池守他平安,史艳文自该谢过,而后便同游过一段时间。际遇如此,他观墨倾池朗朗清风、君子从容,故有深交之意,哪里能知道一页书的道消竟与他有关。
能为挚友做到这个地步,史艳文一面敬佩,也一面是不赞同。
至今日,听闻墨倾池主动坦言一页书之事,心底那点叹惋也渐平复,君子到底是君子,错而能改,善莫大焉。
史艳文漫无目的地行至一处山径,德风古道依山而建,四通八达处不乏曲径通幽,他看去路通天,格外静谧,怕是什么前辈隐居之处,忙转身离开,未走几步,迎面降下一人,好似蓝天白云所化的仙者。
那人看似仙风道骨不染凡尘,性格倒是出乎意料的幽默,轻笑道:“哦?又是一个来闯昊正五道的年轻人,修为倒是不浅,我看好你哦!”
史艳文本想让出道路,听见这话竟是不得不停住解释一番,话将脱口而出,山径之上突然传下话来,掷地有声道:“他乃离经之客,非是闯关之人。”
那人立时喜笑颜开,脚步轻快地小跑几步,与史艳文错开:“师弟啊,都知道师兄来看你了,怎么都不出来迎接?”
山上的人不说话了。
史艳文正想趁机走开。
那人突然又调头回来,叫住了他:“且慢,朋友,你很特别,请问高姓大名?”
史艳文又不得不停下,道:“在下史艳文。”
“哦,史、艳、文,名字很好记,我记住了,”说完他又道,“那你也记住,我是天迹神毓逍遥,住在仙脚,相逢即是有缘,咱们以后就是朋友了,以后有事我会去找你帮忙的!”
史艳文再四回想,确定是“我会去找你帮忙”而不是“你可以来找我帮忙”之后,轻笑摇头,道:“好,艳文记住了。”
“这么好说话,”天迹挑眉,“素还真眼光挺好。”
史艳文:“……”
再回到监牢前,玉离经已等待多时。
“抱歉,”史艳文欠身道,“德风古道太大,艳文一时失了方向。”
玉离经心情颇好,也不介意,带他往前走,边道:“无妨,我也刚出来。”
史艳文没有看到叹稀奇,便道:“两位可是有了相救之法。”
“儒门多年传承,保魂之术确有,虽然艰难,将来两位必有再见之日,此行还要多谢阁下,”玉离经侧头,认真道,“他如救急火,带来的消息能可帮儒门一个大忙。”
人能救回便好,史艳文再不多问。
至出德风古道,玉离经亲送至门口,还道:“多谢。”
史艳文揖手回礼,道:“玉主事客气,不过举手之劳,想来兄长等待已久,艳文身有要事,也不多打扰,告辞。”
“兄长,可是传闻中的弦首?”
“正是。”
“可有德风古道帮忙之处?”
“这却不必,”史艳文勾起嘴角,“艳文此行,是为回家。”
……
“奇怪,”天迹在山尖上遥望,“那人不是修仙者,胜似修仙者,简直就像是天生的修仙者……竟然会有比修仙者更为天地所亲近,太奇怪了。”
身旁之人纹风不动,问:“他是素还真的人。”
“哎呀,我不会去挖素还真的墙角啦。”
“……”
“不过,交个朋友总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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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要写素史之间的另一个故事的话,大概这就是个开头,不过……留下想象即可。
番外到此不会再放了,其实前面素史二人找到圆鱼时也发生了些事,比如曾经他们在雪山里偶遇的那个调戏事件的后续,比如阵法研究成功当中出现的意外,甚至于对正剧浩星探龙与一页书之间的事情……也有个较为圆满的番外,因为……觉得浩星探龙这个人蛮可怜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