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貴性
作者︰沈貘
正文
第一章 得月樓 第二章 穿越時空 第三章 偷龍轉鳳 第四章 仁者樂山
第五章 如意齋 第六章 祖傳賬法 第七章 舊賬新查 第八章 八寶樓
第九章 糖醋里脊 第十章 改頭換面 第十一章 紅海藍海 第十二章 問卷調查
第十三章 八寶快餐 第十四章 品嘗例湯 第十五章 育才學館 第十六章 所圖非小
第十七章 拜見官家 第十八章 趙太後 第十九章 官學風波 第二十章 汴京小刊
第二十一章 樹人先生 第二十二章 難為主編 第二十三章 留言板 第二十四章 好友告白
第二十五章 絕世妙計 第二十六章 廣告拍賣 第二十七章 初見辛霽 第二十八章 風花雪月
第二十九章 竹林女鬼 第三十一章 勾魂奪魄 第三十一章 以書續命 第三十一章 為何而爭
第三十三章 戰敗內幕 第三十四章 一石三鳥 第三十五章 人鬼殊途 第三十六章 驚喜若狂
第三十七章 官者何價 第三十八章 拌嘴置氣 第三十九章 松林激戰 第四十章 陰謀詭計
第四十一章 各退一步 第四十二章 說書听書 第四十三章 務實務虛 第四十四章 賑災往事
第四十五章 賑災往事 第四十六章 粥廠立威 第四十七章 阿修羅 第四十八章 逢魔時刻
第四十九章 樂家私驛 第五十章 四位掌櫃 第五十一章 擊掌為盟 第五十二章 朝堂再遇
第五十三章 難為知己 第五十四章 白露茶 第五十五章 雪球花 第五十六章 因果報應
第五十七章 大愚大智 第五十八章 肝膽昆侖 第五十九章 仁義本質 第六十章 再次宣戰
第六十一章 當街示範 第六十二章 一場鬧劇 第六十三章 世人皆愚 第六十四章 君王何來
第六十五章 可恨之人 第六十六章 陶然莊 第六十七章 對照實驗 第六十八章 是否別離
第六十九章 一期一會 第七十章 豌豆實驗 第七十一章 單雙眼皮 第七十二章 二重蒸餾
第七十三章 工部侍郎 第七十四章 二鍋頭 第七十五章 馬裘酒 第七十六章 詹孝義
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八章 遼狗宋豬 第七十九章 茅安易 第八十章 奇貨可居
第八十一章 曾經覬覦 第八十二章 笑飲苦酒 第八十三章 痴人說夢 第八十四章 湖畔飲酒
第八十五章 土包子 第八十六章 初見詹某 第八十七章 羊肉甘蔗 第八十八章 牡丹館
第八十九章 賬師資格 第九十章 自助餐 第九十一章 賓主盡歡 第九十二章 另有其事
第九十三章 事務所 第九十四章 三個問題 第九十五章 思前想後 第九十六章 好字好詩
第九十七章 阿璃生辰 第九十八章 罪同謀逆 第九十九章 綠寶石 第一百章 擤鼻涕
第一百零一章 搭配服飾 第一百零二章 呂昭儀 第一百零三章 太後有請 第一百零四章 斗氣冤家
第一百零五章 教訓柴璃 第一百零六章 兩個耳光 第一百零七章 再見太後 第一百零八章 翠綠寶石
第一百零九章 東海明珠 第一百一十章 敲打之聲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並不入仕 第一百一十二章 王安石
第一百一十三章 貪墨案 第一百一十四章 青苗保馬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一無所有 第一百一十六章 百折不撓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不邇聲色 第一百一十八章 正式拒絕 第一百一十九章 女流之輩 第一百二十章 劣幣效應
第一百二十一章 粗茶淡飯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不是壞人 第一百二十三章 回鍋肉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三不足
第一百二十五章 家住海邊 第一百二十六章 變法本質 第一百二十七章 遠大理想 第一百二十八章 當面挖角
第一百二十九章 冤家聚頭 第一百三十章 雙雙缺席 第一百三十一章 君子之戰 第一百三十二章 兩看相厭
第一百三十三章 聘書契約 第一百三十四章 毅然留下 第一百三十五章 擔君之憂 第一百三十六章 當面對質
第一百三十七章 顧全大局 第一百三十八章 再欠人情 第一百三十九章 撕得很好 第一百四十章 辯論比賽
第一百四十一章 讀聖賢書 第一百四十二章 黎子默 第一百四十三章 新裁判 第一百四十四章 醋海翻波
第一百四十五章 有情是孽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不省人事 第一百四十七章 嬉笑打鬧 第一百四十八章 情為何物
第一百四十九章 甦子瞻 第一百五十章 六本賬目 第一百五十一章 秩序平等 第一百五十二章 歸屬感
一百五十三章 家的溫暖 第一百五十四章 高貴與否 第一百五十五章 小魚翅 第一百五十五章 雙方不冤
第一百五十七章 事出有變 第一百五十八章 爭吵不已 第一百五十九章 新的辦法 第一百六十章 眸里深淵
暫停一晚的通知以及事情的經過(啊,這是很有教育意義的一件事情啊!)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主辯發言 第一百六十二章 掉以輕心 第一百六十三章 出其不意
第一百六十四章 故弄玄虛 第一百六十五章 越戰越勇 第一百六十六章 羊馬肥美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不合常理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不過如此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三佛齊 第一百七十章 昆侖奴 第一百七十一章 葛敏才
第一百七十二章 諱莫如深 第一百七十三章 空無一人 第一百七十四章 互扇耳光 第一百七十五章 第一草包
第一百七十六章 實至名歸 一百七十七章 嚴桂開 第一百七十八章 二百郎君 第一百七十九章 爭執緣由
第一百八十章 各執一詞 第一百八十一章 天神雷火 第一百八十二章 解釋大會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不必追究
第一百八十四章 否決之權 第一百八十五章 另有隱情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下次春闈 第一百八十七章 松一口氣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一闊三大 第一百八十九章 合理推測 第一百九十章 等同名字 第一百九十一章 道德綁架
第一百九十二章 契約精神 第一百九十三章 打破平衡 第一百九十四章 道不同矣 第一百九十五章 物傷其類
章節整理通知!! 第一百九十六章 禽獸惡魔 第一百九十七章 先帝遺詔 第一百九十七章 謚號之爭
第一百九十九章 高輔武 第二百章 冊立貴妃 第二百零一章 更高價碼 第二百零二章 雲、幽二州
第二百零三章 為了天下 第二百零四章 再遇呂相 第二百零四章 太師椅 第二百零六章 鳥盡弓藏
第二百零七章 黃雀終現 第二百零八章 傀儡木偶 《》的劇組化妝間(不是正文,偶爾開個腦洞,請慎重購買!!) 第二百零九章 籠中鳥
第二百一十章 同道中人 第二百一十一章 新欄目 第二百一十二章 以酒為契 第二百一十三章 醉翁之意
第二百一十四章 無為而治 第二百一十五章 蕭益秀 第二百一十六章 城北于府 第二百一十七章 書房機關
第二百一十八章 或躍在淵 第二百一十九章 財務大會 第二百二十章 計劃預算 第二百二十一章 員工宿舍
第二百二十二章 凜然大義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大計劃 第二百二十四章 更為重要 第二百二十五章 精致謝禮
第二百二十六章 大食寶刀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不算美德 第二百二十八章 太學蒙學 第二百二十九章 商業計劃
第二百三十章 朽木可雕 第二百三十一章 兩道題目 第二百三十二章 頑劣不堪 第二百三十三章 現場廣告
第二百三十四章 人性善惡 第二百三十五章 效率公平 第二百三十六章 打擂台 第二百三十七章 青藤軒
第二百三十八章 贈送墨寶 第二百三十九章 妥協藝術 第二百四十章 謀不可眾 第二百四十一章 人皆自私
第二百四十二章 神秘密謀 第二百四十三章 太後賜婚 第二百四十四章 並無差別 第二百四十五章 全都該死
第二百五十六章 震天雷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不休假 第二百四十八章 一招兩用 第二百四十九章 劈劈踢
第二百五十章 極目遠眺 第二百五十一章 演示文稿 第二百五十二章 莫名寂寞 第二百五十三章 不赴年宴
第二百五十四章 不想懂事 第二百五十五章 煙火璀璨 第二百五十六章 注輦國 第二百五十七章 眼見為憑
第二百五十八章 上下冊 第二百五十九章 各司其職 第二百六十章 東坡肉 第二百六十一章 她的探問
第二百六十二章 他的回答 第二百六十三章 講故事 第二百六十四章 辭舊迎新 第二百六十五章 述律氏
第二百六十六章 心有不甘 第二百六十七章 非我族類 第二百六十八章 精妙之處 第二百六十九章 玉樓銀海
第二百七十章 軟肋逆鱗 第二百七十一章 盡然釋懷 第二百七十二章 白粥咸菜 第二百七十二章 放長線
第二百七十四章 船與錨 第二百七十五章 橄欖菜 第二百七十六章 惶恐不安 第二百七十七章 韜光養晦
第二百七十八章 取舍之間 第二百七十九章 魚與熊掌 第二百八十章 價格不菲 第二百八十一章 大動肝火
第二百八十二章 真真假假 第二百八十三章 物盡其用 第二百八十五章 談不攏 第二百八十五章 無心無害
第二百八十六章 赤金素羅 第二百八十七章 稍遜一籌 第二百八十八章 游花園 第二百八十九章 敕勒歌
第二百九十章 只要羊毛 第二百九十一章 田七炖雞 第二百九十二章 相互攻訐 第二百九十三章 眾望所歸
第二百九十四章 胡枝子 第二百九十五章 沒有異議 第二百九十六章 劇透故事 第二百九十七章 海豹與狗
第二百九十八章 攪屎棍 第二百九十九章 撤去官職 第三百章 四道問題 第三百零一章 酒囊飯袋
第三百零二章 推測猜想 第三百零四章 技不如人 第三百零四章 臭味相投 第三百零五章 並不可怕
第三百零六章 不長記性 第三百零七章 膚淺偏見 第三百一十章 第三百零九章 豎箜篌
第三百一十章 女二出場 第三百一十一章 甄平安 第三百一十二章 第三百一十三章 讀書識字
第三百一十四章 是否打仗 第三百一十五章 請多指教 第三百一十六章 當不得  
正文 第一章 得月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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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淺金色的陽光中,雨絲隨風飄灑著。

    細勝銀毫,渺然若霧。

    得月樓的賞竹居前,微雨輕點庭院方池的水面,卻漣漪不生。

    池邊海棠,沐雨怒放。雕脊繡楹,皆隱于一片茫茫竹海之間。

    賞竹居二樓只有臨窗而坐的兩人。

    右邊的柴玨一身石青色直裾深衣,風姿雋爽,

    正對窗戶的樂琳,白衣勝雪,儒雅不羈,

    室內珠簾繡幕,桂楫蘭橈,听窗外竹濤,本應心神舒曠,但柴玨卻劍眉輕皺,神色是難掩的不耐煩。

    樂琳恍若不知,只不經意望向對面,似有若無地勾起嘴角,恰到好處地淺笑。

    在賞竹居的二層往對面望去,正好是听竹居的二層。

    與這邊只有二人不同,對面听竹閣的賓客雖然不多,但汴京城中有數的閨秀淑女,大半都齊了——尚書府的寧姐兒、韓府的泳姐兒、瀾姐兒,魏家三姝,崔府的女眷們……

    看到樂琳燦然的一笑,听竹閣二樓的好些女賓心頭恍如有蚊子爬過的騷動,臉熱得似火燒般,嬌羞不敢直視,偏又不忍錯過這溫潤如玉的笑靨,紛紛掩巾而望。

    柴玨劍眉輕皺,微惱道︰“你如斯這般,與煙花女子賣笑何異?安國候!”

    “安國候?”同樣的稱呼從樂琳口中說出,卻帶有幾分無奈。

    眼看柴鈺又要挖苦她,只好先一步自嘲︰“這得月樓位處偏僻,虧本多年,唯有親身上陣做活招牌。”

    說話間,樂琳又朝對面听竹閣的女眷笑了笑。

    柴玨更是慍怒,起身走向窗前,用力將窗簾拉落,他氣沖沖坐下,一口喝掉杯中的君山銀針,仍是澆不熄心頭的無名火,又定楮向樂琳望去,眼神是不容拒絕的堅定︰“報個數目。”

    “嗯?”有那麼一瞬,樂琳竟莫名地感到心跳有點加速。

    “你們樂家還欠著多少債,本殿替你先墊了。”

    “並無欠債,”樂琳走到窗前,一邊掛回簾子,一邊道︰“不良資產倒是不少。”

    “不良資產?”

    樂琳也不忙著回答,朝對面的女子歉意地笑了笑,方道︰“嚴重虧本到無人接手的產業。”

    “似得月樓這般?”

    “嗯。”

    柴玨扶了扶額,見樂琳神色無異,終是嘆了嘆氣,說︰“我手中有幾個閑余的莊子,變賣了應該是夠的。“又大力拍了拍樂琳肩膀,朗聲道︰“咱倆既是死黨,本殿又如何能坐視你自甘墮落而不理?”

    樂琳心中感動,卻不願麻煩好友,笑說︰“保守估計,五十萬貫。”

    柴玨一听這數目,立馬回道︰“罷了,你還是繼續賣笑罷了。”

    樂琳听罷,噗嗤一笑,更添風情,對面的女子們也是看呆了。

    “殿下你不是有要事要與我說麼?”

    “嗯!”柴玨又吃了一塊糕點︰“你先前不是讓我幫你留心一對白玉佩嗎?我找到線索了。”

    “龍鳳……白玉佩?”樂琳想了想,一個激靈,呆問道︰“你找到了?!”

    那對龍鳳白玉佩!

    許是在這里過得太安逸了,樂琳都差點忘了這對玉佩。

    忽而,往事又浮上心頭……

    說是往事,其實不過是幾年之前而已,恍如隔世。

    不,是真的隔世了。

    那時的樂琳也是叫樂琳,卻不是安國侯府的大小姐樂琳,更不是安國侯樂瑯。

    ……

    =========================================================

    ……

    那天,樂琳作了好長的一個夢。

    似醒未醒之際,偏生耳邊傳來一把似水如歌,煞是清澈悅耳的嗓音。

    ——“嫂嫂,當真別無辦法了?”

    靜默良久,那被稱呼為嫂嫂的人才回答︰“別無他法。”

    相較而言,這聲音較為低沉,語氣堅定。

    ——“不行此計,爵位必定不保。”

    爵位?樂琳想要听得更真切些,又是一陣沉默。

    忽而,她想起……

    做夢前,自己仿佛進入過一家古董店,然後,不由自主地買了對價值不菲的白玉佩,想來,這十有八九是個催眠的騙局。

    那古董店老板曾凝視著她,用那醇厚迷惑的聲線說︰“這對玉佩,它們說過你會來的,它們要帶你回去。”

    她心中一驚,猛然睜開眼,卻見四周掛著淺黃絲綢的帳子,木制的床也是唐宋風格,床圍用如意紋構件榫卯,精雕細琢。

    樂琳毛骨悚然,難道現在身處的並不是原來的時空,而是古代?

    此時,那年輕的聲音又說︰“嫂嫂,倘若阿瑯無法康復,你就忍心讓琳兒偷龍轉鳳一輩子?”

    偷龍轉鳳?

    樂琳本以為穿越時空已是匪夷所思,沒想到……

    平凡的生活去而不返了。

    那嫂嫂許久才答道︰“若不依此計,侯府毀于一旦,琳兒便淪落尋常白衣家的女兒;但熬過這一趟,她依舊是安國侯的姊姊。孰優孰劣,一眼可見。”

    ……

    樂琳閉眼細思。

    對話的二人應是一對姑嫂,“阿瑯”是安國侯府的繼承人,不曉得發生了什麼意外,嫂嫂就想讓女兒頂替,而姑姑則不贊成。

    那人的話,又縈繞在腦海︰“它們說過你回來的,它們要帶你回去。”

    這一切和那對玉佩有關!

    想著,樂琳猛地一下子坐過來,連忙在身上找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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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穿越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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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琳兒,你醒了!”

    驚呼者是剛剛的“嫂嫂”——樂琳現在這副肉身的母親石氏。

    石氏約在二十六七歲,容貌清麗端莊,表情擔憂又著急,也有掩飾不住的驚喜。

    她頭上挽著漆黑油光的發髻兒,只插著一支翡翠簪,貴氣又不張揚。一身黛藍色的綾羅,半新不舊,十分素雅。

    看這衣服的風格,比之盛唐略嫌保守,但是比起宋朝,又略顯活潑。

    如今是五代十國?

    ——“琳兒,姑姑也來探望你了。”

    樂琳轉頭看去,一時竟是看呆了。

    心心念念只有一句︰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只見她膚如凝脂、冰肌勝雪,煙眉似蹙非蹙,櫻唇微微帶笑。漆黑的眼眸,亮得似夜空的星。右眼角有顆淚痣,卻竟無一絲淒苦氣息,反添了說不盡的韻味。

    姑姑看她呆呆的,輕聲向嫂嫂問到︰“琳兒怎麼不認得我似的?莫不是溺水受驚了?”

    溺水受驚?樂琳聞言大喜,心道天助我也。

    “你……是誰?”

    樂琳話剛落音,眼前的二人都驚呆了。

    石氏急得眼眶都紅了︰“琳兒,我是你的娘親啊!”

    樂琳裝出努力思索的樣子︰“娘……親?”

    石氏既悲又驚,淚兒不住滾落,全然沒有之前的沉穩。

    片刻,她擦了擦淚,道︰“我去找大夫!”

    說罷,便轉身準備出去。

    ——”娘親,且慢!”

    萬一這里的大夫醫術高明,看穿她身體無恙,那便不好了。

    于是她怯生生道︰“娘,我……我好像記得一些,又不太記得。娘親,你和我說說近來的事,興許我听著熟悉,就記起了。”

    石氏看她面色還好,喂她喝了幾口茶水,試探問︰“你是樂琳,安國侯府的千金,是你的姑姑樂梅,你可記得?”

    樂琳茫然,這具肉身也叫樂琳,竟是同名同姓?

    看她恍恍惚惚的樣子,竟連自己是何人都忘卻了,石氏頓覺悲傷欲絕。

    樂梅秀眉輕顰,不甘心問道︰“你還有一位孿生兄弟樂瑯,可有印象?”

    “樂瑯?”佯裝思索了一會,樂琳坦然︰“記不起。”

    “嫂嫂,不如我們便從頭說起吧,”說罷,樂梅往床邊坐下,漫漫道來︰“此事,還從七年前說起。當年,你翁翁、也就是我爹爹,他在無錫……“

    樂琳細數輩分,“翁翁”應是這個朝代對祖父的稱呼。

    七年前,老安國侯樂信在無錫城郊登山,不慎跌落山崖,事後遍尋不獲,以身亡處理。

    而安國侯府向來子嗣凋零,樂信無兄弟姐妹,只有樂松和樂梅一子一女,連旁支庶支也沒有。樂信在世之時,只顧縱情山水,家中生意已大不如前,樂琳的父親樂松襲爵之後,更是一落千丈。

    三年前,樂松前往杭州變賣產業,以便周轉。想著要讓樂瑯從小熟悉府中的生意,便把他也帶上。

    誰知道,杭州的老宅子突如其來走水,樂松葬身火海,而樂瑯幸好沒在宅子里,撿回一命。不過,他親眼見到自己父親燒焦的尸首,驚嚇過度。自此竟不能言語,性格也變得孤僻,每日把自己鎖于房中看書。

    而“樂琳”三日前在後院游玩之時,不慎墜湖,被救上來之後一直昏迷至今。

    樂琳感慨安國侯府的命途多舛,又問︰“‘偷龍轉鳳’又是何事?”

    二人欲言又止,轉念一想,此事樂琳遲早還是要知道的,石氏坦白道︰“三年前你爹爹去世之時,瑯兒還未弱冠,因此襲爵之事便一再押後。但近日……”

    近日,石氏從娘家那邊得來風聲,聞說官家想要削爵,安國侯府朝中無人,門庭冷落,倘若襲爵之事繼續延後,定是首當其沖被削。踫巧今年,三年孝期亦過,可正式襲爵。

    然而,安國侯乃太祖親封之侯爵,故襲爵也好,冠禮也罷,都要上殿謝恩。

    “試問瑯兒那不言不語的模樣,如何面聖?”

    至此,樂琳已經猜到何謂“偷龍轉鳳”了︰“娘親想我替阿瑯去面聖?”

    石氏滿臉歉疚︰“冠禮之後,阿瑯須在官學就讀,……”

    原來如此。

    官學,然後仕途,只要樂瑯一日未痊愈,她就得冒充下去。

    不過此樂琳非彼樂琳,她還要去找那對奇怪的白玉佩,也許,用樂瑯的身份會更加適合?

    “娘,女兒願意替阿瑯去面聖。”

    “偷龍轉鳳”之計原是石氏一手策劃的,但到此關頭,她看著乖巧懂事的女兒,于心何忍?反勸道︰“琳兒,你不要為難自己。娘改變主意了,倘若官家真的要削爵,也就隨他吧。”

    石氏的表情十分真切,樂琳甚是感動。

    她聯想到自己身處另一個時空的母親,她眼中從來只有那個同母異父的弟弟。還有那個在她五歲便離異的破碎家庭,在各有新家庭的父母面前,自己無論如何努力,如何拼命想要融入,卻都恍似外人一般……

    反觀這個安國侯府,縱然處境困窘,僅有的幾個家庭成員仍互相為對方考慮。

    這是她來到這個時空後,首次感覺到家庭的溫暖,也堅定了她的決心︰“娘!樂家對女兒有生養之恩,女兒為府里做些許事情又算得上什麼。”

    石氏既感動,又內疚︰“琳兒……”

    “且慢!”石氏正要往下講,樂梅捧著幾本書進來︰“此事欺君罔上,琳兒千萬三思!”

    樂琳感激樂梅的關心,但還是堅持道︰“姑姑,琳兒覺得,事情並非這般凶險。”

    “抄家滅族的禍事,如何不凶險?滿朝堂的人盯著,每日惶恐擔憂,不知何時露出破綻!”

    “阿梅,”石氏耐心分析道︰“在樂家鼎盛之時,盼著樂家倒台的家族確實不少,”說著,她嘆了口氣,安國侯府最輝煌的時期,連先帝都要賞臉三分,如今,已是王謝堂前燕︰“如今的安國候府,既無人在朝,亦無人在野……唉,安國候府,在當朝的世家大族眼中,破落戶而已……誰耐煩算計我們什麼!”

    樂梅听著,亦想起當年她出嫁之時,十里紅妝,羨煞旁人,何曾想過會有此一日。

    石氏又復勸道︰“況且,阿瑯這幾年來連房門都不曾出過,外人又如何得知誰是樂瑯、誰是樂琳呢?”

    “唉……”樂梅一聲嘆息,算是應允了此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三章 偷龍轉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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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匝路亭亭艷,非時香。

    沿途穿花度柳,撫石依泉。一路盤旋曲折,又聞水聲潺潺,曠人心怡。

    樂琳無心細看,只顧研究自己的新衣。

    栗色雨花錦長袍,赭色渦紋腰帶,手工上乘的男裝。

    也不知道“阿瑯”穿的是怎樣的女裝呢?她惡趣味地心想。

    心中越發對石氏佩服。

    三年前,樂瑯從杭州回來,當年石氏遍尋汴京名醫,均說其身體無大礙,不言不語,只因心病還需心藥醫,此時,石氏已著手準備這偷龍轉鳳的計劃。

    兩年前開始,樂瑯更是自困于書房中,石氏便讓樂琳與樂瑯二人調換院子,又借故調走所有貼身的小廝,只留下護院的僕役,恰逢府中生意虧損頗多,減省僕役也是情理之中。

    最妙的是,半年前,石氏叫當時的樂琳常常作男裝打扮,又將送往樂瑯那邊的衣服,漸漸替換成女裝。

    縱是有人起疑,這虛虛實實之間,亦難找出破綻。

    “待兩年後,事情已定,你尋個緣由退了官學,便可回復原樣。”石氏那天如是說道。

    不知不覺,已過了花圃,便有一清新雅致的庭院,里有三兩打雜的僕役,見她前來,竟有些驚奇,可見“樂琳”甚少到此。

    穿過外院,是一竹籬掩隱的月洞門,而內院四面皆是雕空玲瓏木板,雕有山水人物,皆是名匠手筆。又有偌大的藏書處,連環半壁,甚是壯觀。

    兜兜轉轉小半個時辰,才到了書房門前。

    樂琳輕敲了門,等了好久也沒有聲響,正當她想要回頭往別之時,忽聞得里面傳來輕咳聲,忙問︰“姊姊,我是阿瑯,能進來嗎?”

    “咳。”

    算是應允了嗎?樂琳推門而入。

    房中四壁皆設古玩架子,擺了許多形狀各異的花器,裝有鮮花,插有雛菊、牡丹、芍藥等,有些新鮮一些,有些已近凋零。

    不是說他從不出門的嗎?這花草又是從何而來?

    再看書案前之人,樂琳心中訝異至極。難怪石氏對偷龍轉鳳之事胸有成竹,這姊弟二人,模樣相似得如同照鏡子一般。

    樂瑯在持書細讀,听得她進來,抬過頭來,神態冷然。

    只見他身穿青白色的繡金木蘭裙,水綠色如意紋領的中衣,披靛色的蟬翼紗,皎若秋月,清麗絕倫。

    樂琳也不曉得要說些什麼,想了好久,才說︰“我三日前墜湖了。”

    聞言,樂瑯竟然現出一絲快速閃過的驚慌,樂琳心頭一震,難道“樂琳”墜湖之事另有隱情?她試探著說︰“醒來之後,大夫說我患了失魂癥,好多事情都不記得了。”

    對方佯裝鎮定,但那如釋重負的瞬間卻被樂琳看在眼里,疑惑更甚,卻怎麼也猜不到有何隱情,便問︰“你要換回來嗎?”

    樂瑯搖了搖頭,動作雖輕,表情卻十分決絕。

    樂琳無奈,只好告辭︰“我走了。”

    臨出門口之時,她听得樂瑯輕聲說︰“抱歉。”

    猛回頭,卻見他正低頭閱卷,若無其事。

    要不是周圍寂靜,听得真切,她還以為自己幻听了。

    經過藏書處,樂琳又想起一事。

    那日,她問石氏道︰“娘親,今朝是什麼朝代?”

    “本朝國號宋,今年崇寧十七年。”

    “崇寧?”

    樂琳大吃一驚,宋朝崇寧年,宋徽宗早年的年號!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

    這敗家天子當朝,還襲什麼勞什子的爵位,趕快逃去南方才是正經事啊。

    為免錯判,但樂琳又想不起宋徽宗的名字,只好問︰“娘親,先帝廟號是否哲宗?”

    石氏想了想,答道︰“先帝廟號仁宗。”

    仁宗?那麼後面的宋英宗、宋神宗呢,怎麼一下子就到宋徽宗了?

    後來,石氏又把話題回到“女扮男裝”那里,她也差點忘了這件怪事。

    于是,樂琳原路返回,推門又入,問道︰“你有寫本朝的書?借我看看,免得面聖的時候出紕漏。”

    樂瑯執筆寫了幾個字,遞給樂琳。

    他寫得一手好字,秀麗頎長,方圓兼備。是繁體字,幸好樂琳之前經常看港台的綜藝節目,對繁體字雖不能寫,倒是沒有太大的問題。

    只見上面寫著“東,甲,三十五,七十一,八十二,八十三。”正要細問,但看見樂瑯又是不理不睬的樣子,樂琳只得自己思索。

    回到藏書處,細看之下發現,書架按東南西北中分了五個區域,放著不同種類的書,書的封面都有編號。她找到樂瑯推薦的那幾本,心中不免疑惑,宋朝有這種系統的圖書分類方法嗎?

    到底,今夕是何年?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四章 仁者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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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樂琳總算明白是怎麼回事。

    平行時空。

    宋朝以前的歷史,和她的時空是一樣的。

    時間的分叉出現在宋朝立國之前——這個時空的後周世宗柴榮並未病死于伐遼之時。

    這一切,都是皆因第一代安國侯樂山,這個在樂琳原本的時空從來沒有听過的人。

    “樂山,字慕仁。家境貧寒,本軍中小卒,于伐遼之時,獻祖傳良藥治愈太祖頑疾,委以伍長一職,屢建奇功。遂升什長,升百夫長,官至偏校,傳召面聖于太祖,秉燭詳談。太祖嘆曰︰‘朕得樂慕仁,勝契丹得兵馬百萬。’”——《列相傳樂山篇》

    這里寫的太祖,是周世宗柴榮。

    後來,柴榮將樂山破格升至殿前都點檢,又根據樂山的建議,頒布十條新軍令,軍隊戰斗力便大大提升,大有孫子所言“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之勢。

    此軍令是由樂山提出,故後世稱其為“慕仁十令”。

    三年後,柴榮順利收復雁門關、飛狐口和瓦橋關,契丹稱臣。隨後,柴榮及眾將領于宋州設慶功宴。

    “宴上,樂山謂太祖言︰‘陛下勵精圖治,南征北戰,令契丹蠻夷俯首稱臣,此乃漢唐以來一大壯舉;唐宗漢武,尚不能及也,何況周文王、周武王乎?此國號難與陛下之聖明匹配。陛下何不乘此良機,改國號乎?’

    “眾大臣附和,太祖納之,遂以宋州為名,改國‘宋’,建年號‘熙隆’,遷都汴梁。

    “及班師回朝,太祖封樂山為太尉,官至正一品。”——《熙隆忠烈傳》

    最讓樂琳心感敬佩的,莫過于史書《熙隆紀事》提到的一事︰

    “熙隆元年秋,太祖謂樂山雲︰‘朕曾謂王樸言,朕當以十年開拓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致太平足矣。然前朝戰亂繁多,百姓至今未有溫飽,更難言平天下。卿可有良策?’

    “樂山問上曰︰‘敢問陛下前朝因何戰亂?’

    “太祖答言︰‘藩鎮割據也。’

    “然樂山曰︰‘是也,非也。藩鎮割據皆因土地集中而起,土地集中又因重農抑商而出。究其首因,乃重農抑商。’

    “太祖驚問︰‘農為國之本,農傷則國貧。卿焉能怪罪于此?’

    “樂山言︰‘陛下,古時人口凋敝,事農之技術落伍,產出甚少,若興商,則削減從農之人口,故此策合宜。然而歷朝歷代人口大有增長,且農技、器具皆有進展,食用有余,勤奮多勞者,以多得之作物用于買賣,遂成商人,漸富;然歷代君主並未察覺此事,重農抑商如故,商人有富余而無物可買賣,便將盈余之金購置土地,不斷兼並,未有富起之佃農,只可租借土地;如是者,貧者愈貧,富者愈富;遂民不聊生。此乃亂世之首因也。’

    “太祖笑雲︰‘卿家所言有理!惜朕草莽之時,亦曾為茶商,眼中所見,耳中所聞,商人未曾與民分利,且便利于民。商者,藏富于民也,勝于藏富于官也。’

    “樂山跪叩曰︰‘陛下真不世明君。臣有良策,願助陛下治國平天下。’

    “太祖笑言︰‘善!納之。’

    “遂推行樂山之政令,休養生息、獎勵農耕,減租減息,以農為先;然熙隆七年始,重商重工;商者、工者可穿絲帛,可乘車。此後,工籍商籍地位漸隆。”

    樂琳不禁猜想,樂山會不會也是從未來穿越而來的呢?

    他的所作所想對于這個時代的人來說,實在太超前了。

    但是,這些萬中無一的匪夷所思之事,全都發生在樂家,幾率也未免太小了。

    而《樂公傳》又記一奇事。

    “熙隆十二年冬,樂公言與太祖︰‘臣有不情之請。願辭官從商。’太祖驚而拒之。

    “樂公謂上曰︰‘重農抑商由來已久,自春秋至今,已有千年,霎時間難以逆轉。臣當作表率,辭太尉之職而從商,願告示世人,商途亦乃正途,世上並非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太祖見其心意已決,遂準之,又傳聖旨至樂府,封樂公為安國侯,賜良田千畝。

    樂公拒之曰︰“臣本軍中一卒,只求苟全性命于亂世,然陛下不以臣之卑微,破格提拔,微臣得以一展抱負。此賞識之恩,臣萬死不能報其一二,建功立業,實乃分內之事也,臣實不敢受也。’

    “太祖勸曰︰‘卿家言重,若無卿家,何來朕之江山?況且,卿家不為自身,亦需慮及卿之子孫後代也。’

    “樂公答言︰‘子孫若如我,要此爵位良田何用?賢而多財,則損其志;子孫不如我,更不能受也,愚而多財,益增其過。’

    看到此處,樂琳感嘆,樂山還真是明白人。

    盡管這些史書都沒有明說,但從側面推測,當時的樂山或許已經功高震主。

    急流勇退,要智慧,更要勇氣,而他這番子孫賢愚的說法,既有哲理,又保存了與皇帝的情分。

    民間野史,從來都是講壞話的多,這本《樂公傳》對樂山的評價卻是十分的高︰

    “樂公從商,建食肆、客棧、米鋪等民生日用,價格公道、童叟無欺,世人多受其惠。又組專販絲綢、茶葉、藥材之商隊,赴邊境與西夏、契丹互市,與其市馬而換之,各取所需,邊境之寧,大得益于此。

    “熙隆十八年秋,樂公攜茶絲瓷器,率商船隊赴東瀛、高麗,遇風浪,樂公所乘之船沉于琉球。太祖其後遣人往琉球尋樂公尸首,未果。

    “太祖聞此訊,追封樂公為安國侯,又謂皇後符氏曰︰‘芸芸眾生,所求不過溫飽安逸,朕為其創盛世,未有負也;宮中佳麗,盼帝王恩寵,朕雨露均霖,亦未有負;群臣百官,望拜相封侯,朕令有能者居之,更未有負;然有樂慕仁,自軍中獻藥起,屢出其策,屢救朕于水深火熱,從未有所求。

    “朕自問無愧天地,卻唯負一人。’遂郁郁不展,翌年春,薨。”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五章 如意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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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鏤空的雕花窗 ,透入淺淺的暮光,淡淡的檀木香充斥身旁。

    城北如意齋的內廳中,金窗玉楹,樂琳亦無心玩賞。

    掌櫃鄭友良惴惴不安。

    自從老侯爺樂信和侯爺樂松去世之後,夫人一貫是不太理店里的生意的,今天少東家卻忽然駕臨,還帶著兩個凶神惡煞的護院,雖說未曾做過對不住東家的事,但這幾年來,生意每況愈下,想起老侯爺的恩情,鄭友良慚愧難言。

    樂琳看到鄭友良愁眉苦臉的樣子,心煩得很。

    又想起昨晚問石氏的事情。

    “娘,我是不是有一枚鳳凰式樣的白玉佩?”

    “鳳凰?”石氏細細想了想,疑惑道︰“鳳凰式樣大多是舊式樣,你不是一直嫌棄的嗎?”

    “那府中呢?可否會有?”

    石氏搖頭︰“你爹爹、翁翁他們的品味都比較清雅,喜好一些花花草草之類的花紋,鳳凰紋飾的實在不曾見過。”

    看來,那個玉佩不在這里。

    也罷,樂琳已有心理準備,又問道︰“娘,孩兒明日能否出府?”

    “出府?”

    “孩兒想添些登樣的掛飾,好歹是去面聖,不能失禮我們侯府啊。”

    “外頭買的又哪里有府中的好?真正的寶物都是代代相傳的,家道中落才會轉賣,縱是奇珍,也是不祥。”

    有道理!

    樂琳無以辯駁,只得撒嬌道︰“可我好久沒出去了,實在無聊得很,娘,你就依了我吧。”

    石氏也是心有不忍,想到他們這個年紀的孩子,大多貪玩,難得她自己提出,又怎麼忍心拒絕?

    “好吧,不過娘親是寡婦,不好陪你外出,你明日帶上川芎和大黃一塊去吧。他們是你的護院,以後去官學也是他們隨從你。”

    “川芎、大黃?”還有石氏的侍婢茯苓,樂琳好奇問︰“莫非府中僕役都是用藥材做名字?”

    “正是,而且都是苦藥,你翁翁說是苦口良藥利于病。”

    ……

    石氏交代說這是侯府盈余最好的產業,既然要買首飾,讓樂琳順便來看看。本來她還滿心期待的,來到之後,看見這里門可羅雀,不禁憂心,這安國侯府的狀況,還真是不樂觀啊。

    珠寶首飾在古時候是達官貴人的玩意,樂家無人在朝,況且如意齋賣的都是比較陽春白雪的貴價貨,生意又怎麼會好?

    再看看鄭友良拿過來的玉佩,樂琳更是搖了搖頭。

    “鄭掌櫃,我想要找的是鳳凰式樣的白玉佩,這個不是白色吧?”晃了晃手中那半白半黃的玉佩,樂琳有點無語。

    鄭友良急出一頭汗,確實那塊玉瑕疵是顏色不好看,不過還算是通透。少東家從小錦衣玉食,什麼奇珍異寶沒見過,自是看不上這貨色的。

    店里好幾個月都沒發過市,還要支付伙計的薪金,哪有錢去采買新的珍寶呢?只好把符合要求的差不多的玉佩都拿來了給少東主。

    樂琳再翻了翻其他玉佩,無一塊和那鳳凰白玉佩有半分相似。嘆了口氣,她無奈認命,路漫漫其修遠兮,只好上下而求索了。

    想了想,又對鄭友良道︰“鄭掌櫃,我能看看賬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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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祖傳賬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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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樂琳想了想,又對鄭友良道︰“鄭掌櫃,我能看看賬本嗎?”

    正所謂,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她借著這個“樂琳”的肉身,在安國侯府蹭吃蹭喝的,就讓她也為侯府作點貢獻吧。更何況,萬一玉佩沒找到,安國候府又破產了,她還真不知道去哪兒喝西北風比較好。

    鄭友良有些許緊張,不過早已料到少東家無事不登三寶殿,定要尋賬本來瞧。心中擔憂的是這一年半載以來,盈余絕非可觀。轉念一想,起碼自己恪守本分,從無克扣東家錢財,又頓覺淡定許多。

    不到片刻,鄭友良遞來幾本寸余厚的賬本,還備好筆墨紙硯。

    才看了一小會兒,樂琳便大呼頭痛——皆因這時代的記賬方法,和現代的完全不是一個概念。賬本中所記的賬目,用的還是比較簡單的單式記賬法,發生一筆記一筆,也就是記流水賬。而且庫存、收入、支出都記在同一個本子上,看得眼花繚亂。

    喝了口茶,樂琳悄悄地打量鄭友良,看他神色並無甚異樣,心中憂慮也消了許多。可是無功而返,又恐落人笑柄。

    只是,這種亂七八糟的流水賬,樂琳實在看不下去。

    想了好一會兒,樂琳對身後候著的川芎、大黃問︰“你們會寫字嗎?”

    二人面面相覷,比較內向的大黃有點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川芎爽直些,大聲道︰“回少爺的話,不會。”

    樂琳沒想到石氏派來的這兩個護院竟是不認字的,只得對鄭友良笑道︰“鄭掌櫃,這種賬我不會看。”

    鄭友良非但不覺喜,反倒是憂。

    安國侯府如今就樂瑯這麼一個男丁,家業遲早也是到他手里的。別些商賈之家,像陶家、姚家的,辛家的,他們的少東家哪個不是從小對府中生意耳濡目染的。眼前這位少東家,卻連賬本都不會看。

    鄭友良不是樂家的家生子,卻沒把自己當外人過。

    想起當初,他本不是如意齋的人,而是另一家老字號聚珍閣的打雜學徒,半工半學,每日勤勤勉勉,盼著有天能升做伙計,存夠銀錢了,回鄉下討個渾家,生個胖娃娃傳宗接代就心滿意足了。

    不曾想某天舊東家來查賬,發現少了錢銀,聚珍閣的老掌櫃竟是一早處心積累,做足手腳,把事情栽樁嫁禍到他頭上。他還記得舊東家當時氣極了,把賬本往他臉上狠狠扔過去,他閃身避開,賬本打到前來采買珠寶的常客樂信身上。

    舊東家怒極,也忘了向樂信道歉,只招呼手下劈頭照臉地對鄭友良下狠手打。

    樂信倒是不惱,順手抄起賬本,翻了片刻,便叫停了打鄭友良的人,借了個緣由,幫他贖了長契。

    鄭友良還記得,就在那朱雀門前的大街上,他怯生生又悲憤地道︰“樂公子,我真的不曾做過那對不起東家的事……”

    “我曉得。”

    鄭友良既感動,且驚奇——自己在聚珍閣做了三四年學徒,無一刻不是兢兢業業、忠心耿耿,到頭來,相信自己無辜的,竟是不過幾面之緣的客人。奇的是,掌櫃有心嫁禍,且是老手,栽樁的手段,連東家都不曾看出來,樂公子如何得知自己是冤枉的?

    仿佛明白他的疑慮,樂信漫不經心道︰“你們掌櫃的賬做得還算可以,看似毫無破綻,卻經不起推敲,實質漏洞百出。”

    鄭友良更是震驚。他跟著老掌櫃學記賬也有年余,自問天分不低,那賬本里,栽樁手段之精巧,縱使遞到了公堂,也無法還自己清白。眼前之人,才二十出頭,不過翻了片刻賬本,竟道是漏洞百出。

    此刻他的心中,已不是佩服二字能形容的了。

    樂信見他呆呆的,以為他還不放心,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早前在聚珍閣遺漏了一枚白玉扳指,也是你幫我尋回的。那扳指價值何止千貫,你尚且不貪墨,又怎會妄念那區區幾百貫錢?”

    鄭友良已听不到樂信在說著什麼,滿心只有一個想法︰“倘若能跟這高人學師,真不知會有何般的收獲。”

    那時的他,還不到二十,亦不知眼前人是安國侯府的世子,更不曾想自己會有後來的造化,只一心想學一門驚世的記賬手藝。

    他噗通一聲跪了下來,不住地叩頭道︰“樂公子,今日大恩,為牛為馬,在所不辭!求你收我為徒,不,不!收我為奴、為僕,收我做什麼都好,只求報公子大恩!”

    樂信一眼看通他的小心思,輕嘆地搖了搖頭,道︰“起來吧,踫巧我身邊缺個記賬的,”看他感恩戴德的模樣,笑道︰“不過話說在前頭,我的方法是傳家之秘,不是誰也能學,更不是誰也學得會。”

    “定是,定是。”鄭友良抹了抹眼淚,心道,跟著樂公子身邊,哪怕不是學得全部,學得半成、三成,也終身受用了。況且,只要這手藝只用于幫公子記賬,絕不外用,自己也就不算忘恩背德之人吧。

    卻不曾想,過了幾年,鄭友良學到些皮毛之際,樂信卻忽而醉心游山玩水,甩手不管府中生意,時常一出門便是好幾年。後來接班的樂松,雖也會看賬寫賬,但手法連自己也不如。

    樂家傳家之秘,神乎其技的記賬手藝,至今成謎。

    到底當年老侯爺是如何片刻看穿掌櫃的假賬,這個謎,鄭友良大概要帶到棺材里。

    眼前的少東家,眉目如畫、文質彬彬,細看之下,和當年清新俊逸的老侯爺,有幾分相似。

    唉,可惜,真是可惜。鄭友富在心中嘆息。

    安國侯府也不知道走了什麼霉運,一代不如一代。樂松雖無甚行商的天資,不擅錢財,好歹也能看賬。

    這少東家,竟是連賬都不會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七章 舊賬新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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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樂琳感覺到鄭友良毫不掩飾的遺憾眼神,猜想他大概是誤會了。

    她也不忙解析,轉了轉手中精致的青瓷茶盞,抿了口茶,才笑說︰“鄭掌櫃,我是說看不懂你的賬,並非不懂看賬。”

    鄭友良听罷,頓覺憤慨,自己好歹是記了幾十年賬的人,你個黃毛小子,不會看賬就罷了,文過飾非,什麼叫看不懂我的賬?

    樂琳見他怒而不敢發的樣子,也不忍再開玩笑,正色道︰“鄭掌櫃,我不是說你的賬記得不好,而是……”

    停下來,她細心思索該用什麼方式,才能讓這個時代的人比較好接受呢?

    她想到自己那個傳奇的曾曾祖父樂山,正好!就推到他身上吧。

    于是接著說︰“自我學記賬開始,學的便是我曾曾祖父傳下來的手法,甚少涉獵別的,還請鄭掌櫃見諒。”

    一瞬間,鄭友良竟呆若木雞,體內的血液仿似停止流動,手腳都麻木了。

    難道,就是老侯爺所說的“傳家之秘”?原來,這是從世稱“商神”的樂公那里傳承而來的!

    記掛了大半生的事,今日終于有望得知。鄭友良深吸了口氣,強自鎮定,恭敬對樂琳道︰“少東主,願聞其詳。”

    樂琳不知當中辛秘,故而也未察覺他的異樣,喚來川芎、大黃︰“你們到外廳守著,任何人等都不得內進。”

    鄭友良大喜,興奮得只覺手心都在冒汗,少東家真的要把這獨門手藝傳給自己?

    只見樂琳自顧自攤開幾本新的賬本,抽出一疊宣紙,招呼鄭友良前來,指著一本舊賬本問道︰“這是從何時到何時的賬本?”

    “回少東家,去年九月至今年二月。”

    “嗯,”樂琳翻了翻那賬本,才道︰“你把這當中的各項先分類,依照日期先後,抄在白紙上。”

    “如何分類?”鄭友良有些莫名。

    樂琳細細解析道︰“第一,資產類,記載店里名下銀錢、產業之增減;第二類是負債賬,包括欠款、借債、……”

    鄭友良雖看不出門道,但也仔仔細細地記著。

    說罷,樂琳又示範了幾頁如何分類。

    鄭友良听得認真,也學得仔細,頭發花白的老頭子,竟似個未出師的學徒一般,左問右問,唯恐學漏了什麼。

    兩人齊手合作,用了半個多時辰,方把賬目分類好。

    接著,樂琳翻開一張宣紙,畫上大大的一個“T”,左端寫上“借”,右端寫上“貸”字。

    她慣了用圓珠筆、簽字筆,這用毛筆寫下的字,歪歪扭扭的,頓時有點不好意思。不過,這一時半刻的,字也無法練得好看的,只得不管了。

    回頭,煞有其事道︰“鄭掌櫃,如今我傳授你這套祖傳的記賬法最重要的口訣。”

    鄭友良心中一凜,悄悄用力掐了下自己,打醒十分精神。

    只見樂琳指了指“借”字,又指了指“貸”字,說︰“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

    靜默片刻,鄭友良還等著下文,看樂琳已經說完的樣子,脫口而問︰“沒了?”

    “沒了。”

    不忍鄭友良迷茫且失望的樣子,樂琳笑著安慰︰“掌櫃,蓋世的秘籍,哪有長篇大論的呢?你看老子的《道德經》,一句‘道法自然’,天下萬物之理盡在其中。”

    “少東家所言極是。”鄭友良深以為然,細問︰“老朽孤陋,望少東家賜教,此口訣何解呢?”

    樂琳回道︰“此法最精妙之處在于,每一筆賬,都要在兩個,甚至兩個以上的賬目上記錄。”

    又用那本舊賬本作示範︰“你看此處,九月初三,賣出金瓖玉蝶翅步搖一枚,收入三百貫。在收入賬記貸三百貫,這個步搖的購進價是一百八十貫,因此,在成本賬上記借一百八十貫。”

    樂琳變了一下項目,試著讓這個時代的人能適應。

    “不是說借貸必相等嗎?”

    “對,”樂琳對他的敏銳很贊許︰“所以,還需要在盈余賬上在記借一百二十貫。如此一來,賣出這只步搖背後涉及的項目便一清二楚了。”

    鄭友良剛開始時並不以為然,心道,這不平白添了許多功夫嗎?

    他試著在白紙上記了幾個項目之後,才漸漸發現這個方法的好處,又問︰“少東家,為何成本、盈余的增加是借,而不是貸?”

    樂琳一下子也反應不過來,“借”和“貸”字面上有什麼區別嗎?

    她也不是專業人士,上了兩學期的會計學原理選修課而已。

    只記得當時教授說過,復式記賬法起源于意大利佛羅倫薩的銀行業,“借”是debt,是銀行家放出去的錢,“貸”是credit,是銀行家收回的錢。想來,也不過是標記而已。

    便回道︰“借與貸都不過是符號而已,記甲與乙、左與右也一樣,全部反過來記也可以的。”又打趣道︰“鄭掌櫃喜歡的話,左邊畫個烏龜,右邊畫只兔子,收入記龜三百貫,盈余記兔一百二十貫,也無不可。”

    樂琳轉念一想,萬一鄭友良真的顛倒過來記,到時候看賬本的時候又要重新適應一番,也是麻煩,于是囑咐說︰“雖然這只是我的習慣,但如意齋的賬本,也是為了讓我過目,那還是依我的習慣寫吧。”

    接著,又手把手教鄭友良如何記資產賬、負債賬,伙計薪金應如何記,賒借貨物該如何記,店面翻修又要如何記……

    寫了大半本賬本,鄭友良漸漸熟手,心中暗暗稱奇。

    這方法雖繁瑣,但實在精妙至極!如此一來,店里的賬目不管如何繁復周轉,都能有條不紊。賬本上記的每一個項目的來龍,便是其自身的去脈。

    他不由得拍手大嘆道︰“這法子,妙!實在妙!”

    樂琳見怪不怪。

    復式記賬法,是會計史上跨越時代的進步。歌德說過,復式記賬法是一門藝術,西方的資本主義發展,離不開復式記賬法的發展。

    而中國古代不完全的復式記賬法“三腳賬”,也要到元末明初才形成。

    那即是說,鄭友良現在所學的記賬方法,比他的時代先進了幾百年,也無怪乎他這麼激動。

    做了記了幾個賬目之後,鄭友良愈發上手。

    忽見他抽出一張新的白紙,快速地寫著一些與賬本無關的項目。

    樂琳莫名奇妙,但眼見他凝神貫注,也不忍打擾,只好靜觀其變。

    鄭友良越寫越快,似乎不用思考,不到片刻,白紙便寫滿密密麻麻的賬目。

    這一項項的賬目,是當年聚珍閣老掌櫃嫁禍他而做的假賬。

    他在心中,何止記了百次、千次?

    無數次,他在腦海中審視這些賬目,憑他後來的本事,反復細看之下,當然能找出破綻。

    不,不夠,還不夠。

    他心心念念的境界,是像當年的老侯爺那樣,片刻決斷。

    這麼多年,他都已經放棄了,只盼著,到九泉之下再找老侯爺解答。

    如今,用少東家教的方法再看這賬目,漏洞何止百出。數條賬目有入無出,為了陷禍他,又平白刪掉了幾條賬目,套進”借“、”貸“的天平上,左右完全對不上。

    當年的老侯爺,用這妙法,加上他一貫了得的心算技巧,自是一眼看出破綻。

    鄭友良心中感慨萬千,執筆的手,不住顫抖。

    他忽而想起,在東市的太白樓里,有個老秀才時常在說書,有時說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有時說說綠林好漢的傳說,他都愛听。

    有一天,老秀才不知道抽什麼風了,不說故事,竟說起《論語》來,講到一句“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早上听說了人生的大道理,即使傍晚死去,也不枉了。

    鄭友良當時不以為然,覺得老秀才迂腐。

    而此刻,他竟忽爾明了。

    朝聞道,夕死可矣。

    滴答、滴答……

    無法抑制的,淚一滴接一滴,漸沾濕了宣紙。

    樂琳不知鄭友良心中的感概,卻見他老淚縱橫,口中喃喃道︰“朝聞道,朝聞道……”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八章 八寶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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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樂琳只听得口中喃喃道︰“朝聞道,朝聞道……”

    “鄭掌櫃?”

    鄭友良恍若未聞,樂琳推了推他。

    “少……少東家,”鄭友良淚眼朦朧,顫顫巍巍地掏出帕子擦過眼淚,正了正衣服,畢恭畢敬朝樂琳拱手,道︰“友良心願已了,感激不盡,無以言表,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樂琳不知其中曲折,只當他是感謝自己傳授了新的手藝,笑道︰“刀山火海倒是不必,這幾天你把這兩年的賬目依我的方法做好,送到侯府便好。”

    “是。”說罷,鄭友良便埋首于賬本中。

    “店里近期勿要再采買物料,我另有打算。”

    憑今日所見的生意狀況,樂琳恐怕這如意齋長此這般下去,倒閉關張乃遲早之事。待看到總賬後,這經營策略還需重新細細斟酌。

    “咕咕咕……”正說著,尷尬的聲音從樂琳的胃部傳出,

    原來,不知不覺過了正午。

    樂琳勸鄭友良一起吃過飯再回來寫賬,鄭友良卻道想再練練手。既然他沉迷其中,樂琳只好作罷。

    出了如意齋,門前車水馬龍、屋宇鱗次櫛比,有茶坊、酒肆、腳店、公廨……人頭攢動,熙熙攘攘,恍似置身清明上河圖之中。

    一時之間,樂琳也不知該往何處去︰“川芎,去哪里用膳比較好?”

    川芎也是餓得肚子打鼓,听到樂琳說要去吃飯,樂得眉開眼笑,忙上前道︰“少爺,我和大黃平日都是到東市的陳記面家吃面食。”

    “那就去陳記吧。”

    “少爺……”大黃面有難色,眉頭緊皺,加上臉色的幾道皺紋,整個苦瓜干一樣,他畏畏縮縮說︰“夫人有吩咐,東市龍蛇混雜……”

    看他左右為難的樣子,樂琳也不好堅持,只好問︰“這附近可有高雅些的飯店?”

    “這汴京城中,就數雲來閣景色最好了,在前面不遠。听說菜色也是一流的,有道叫珍寶鴨的新菜,連龐丞相都贊不絕口。”樂琳不打算去東市,川芎樂得為他介紹高檔的食肆。

    大黃卻欲言又止︰“可是,少爺……”

    “你又怎麼了?”樂琳餓得有點不耐煩了。

    “這雲來閣不便宜,少爺您帶了多少銀錢在身上?”大黃怯怯問到。

    樂琳這才想起出門之時沒帶銀兩,嘆道︰“那,要不回府吧。”

    只是,從這里回到侯府,起碼又得大半個時辰。

    此時,川芎忽然一拍腦袋,叫到︰“少爺!”

    他本來嗓門就很大,又突然,樂琳被他嚇了一跳,只見他指了一下前面不遠的一棟三層高的樓,順眼望去,樓旁掛了挺大的一個木雕的招牌,刻著“八寶樓”三字,店面挺大氣的,倒是有點半新不舊。雖然此時正是用餐時間,但客人卻寥寥可數。

    川芎陪笑著說︰“少爺您瞧我這記性,這八寶樓就在前面,去八寶樓可好?”

    “在八寶樓吃飯不用給錢嗎?”樂琳看這門堪羅雀的樣子,心想,難道是搞免費大酬賓?

    “八寶樓也是侯府的產業,少爺去光顧,自然是不用給錢的。”

    啊?這冷冷清清的酒家,竟然也是樂家的產業?

    罷了,罷了,今天就全當時巡視業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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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鄭友良的淡定,八寶樓掌櫃史昌的表現謹飭得多。對著樂琳,一臉擔憂惶恐的樣子。

    原因無他,鄭友良在老侯爺樂信年輕之時便在樂府打工,又是樂信親自提拔的老臣子。縱然是少東家,但按輩分也得叫上一聲“良伯”,自是能淡定些。

    而史昌,不過三十出頭,當八寶樓的掌櫃還不到半年。

    更重要的是,他本無資格做掌櫃,不過是店里的大伙計——皆因不久之前的掌櫃黃鴻福被辛家挖角到雲來閣去了,廚房的廚子不論廚子、幫廚都一起帶走不說,連鋪面里比較熟手的伙計都被黃鴻福一拼帶走。

    史昌一貫看不慣黃鴻福蠻橫霸道的作風,曾經向石氏告發他和供應菜肉的販子勾結,中飽私囊、以次充好。

    黃鴻福懷恨在心,自然是不會帶史昌跳槽的。

    當時店里無人可用,盡管明知史昌未夠道行,石氏也只得提拔他做掌櫃。

    八寶樓經此一役,生意每況愈下,史昌縱是有才干的,也無力回天,于是每日惶惶,擔心東家什麼時候把這八寶樓給關了。

    樂琳不知其中緣由,只覺得史昌不夠擔當,心中看輕了幾分,喚他趕快上菜,便不再搭理了。

    不知何故,飯菜遲遲未上,樂琳更加不快,小聲向川芎抱怨道︰“這史昌渾渾噩噩的樣子,是怎麼做得到掌櫃的啊?”

    川芎知得一些緣由,便如此這般與樂琳說一番。

    “這麼說,史昌倒是個忠心的。”

    “史掌櫃是梁管家的外甥,自然是比黃鴻福要忠心一些。”

    “梁管家?”樂琳心中疑惑,現在听川芎提起,才覺得有些奇怪,大戶人家,都是有管家的啊,看古裝劇里,那些鋪子啊、莊子啊,都是管家打理的啊,何以這安國侯府事無大小都得石氏來決斷?這梁管家,現在才是第一次听說,人影也沒見著。

    大黃細細解釋︰“梁管家年事已高,四、五年前便回鄉下養老了,夫人說還沒有找好人接替,便先空著。”

    正當樂琳還有疑惑想要問大黃的時候,不遠處靠窗的一桌有人大聲道︰“掌櫃!你上的這是什麼菜!”

    轉頭看去,那桌只坐了二人,旁邊卻站了四個隨從。

    莫不是來找茬的?

    細細觀察,又不像。

    靠窗邊坐著的是一個八九歲的女孩兒,眼楮大大的,如琉璃一般晶瑩明亮,臉蛋兒緋紅粉白,甚是可愛。另一人,背對著樂琳坐,她打量了一下,大概比自己略高一些,大約也是十三四歲左右。穿一身石青色雨花錦長袍。

    身後的隨從穿著也是十分精細,挺拔清秀,相比之下,樂琳身邊的川芎、大黃要市井得多。

    剛剛大喊的,便是其中一名隨從。

    看樣子,應該只是哪家的富家公子和小姐,覺得招呼不周而已。看看這八寶樓水盡鵝飛的樣子,大有可能是菜色水準有差。

    想到自己是這八寶樓的少東家,縱是十分不情願去伺候這些少爺小姐,樂琳還是正了正衣衫,硬著頭皮上前去。

    “公子您好。”她學著古人的動作,作了個揖,朗聲道。

    那穿石青色衣衫的少年聞聲回頭。

    好俊的少年,樂琳心中贊道。只見他劍眉星目、唇紅齒白,雖不過十二三歲,還有些許稚氣,只要不長殘,再過幾年,再添些穩重,定要迷倒許多姑娘。

    少年只望了她一眼,也不作聲,只給了旁邊的隨從一個眼神,隨從便對樂琳喊道︰“你是何人?”

    “在下是八寶樓的少東家,客官有何意見或建議,煩請不吝告訴我,鄙店必定改進。”樂琳客氣道。

    那少年听得他是八寶樓的少東,眼神閃過一絲好奇,再細細打量一番,道︰“你是樂家的人?”

    樂琳听不出他是什麼情緒,只好坦然︰“是。在下樂瑯,未請教公子高姓?”

    對方並不接話,慢悠悠呷了口茶,才道︰“半年前,本公子在貴店嘗過一道八寶鴨,甚是喜歡。今日再嘗,已是雲泥之別。”

    樂琳見碟里的鴨子皮老肉糙、擺盤也是擺得亂七八糟,連襯碟雕花都沒有,心道不妙,賠笑道︰“公子請見諒,這一餐,鄙店不收分毫,當做賠罪……”

    “本公子不差這些許銀錢,”少年不打算承樂琳的意,徑自道︰“只是,我家小妹難得出門,我還說要帶她來嘗嘗貴店的八寶鴨,不料,竟是空歡喜一場……”

    “皇……”那女孩兒听他提起自己,怯怯地拉了拉他的衣袖,細細聲道︰“阿兄,不要為難人家了,今日能出門,阿璃已很滿足……”

    樂琳看向那個叫阿璃的女孩兒,只見她局促、緊張,唯恐身邊人不快,全然沒有她哥哥的泰然自若,好奇之余,不由得想起自己在二十一世紀的時候的妹妹張妍。

    說是妹妹,其實並無血緣,張妍是她繼母帶來的拖油瓶。樂琳在跟父親住的那一段時間里,她們相處過一段不短的日子。

    大概是因為張妍從小寄人籬下,繼母又是個毫無耐心的人,動不動就以“不要你了”,“把你扔回給你爸”之類的言語來要挾,長此以來,總是一副膽小怕事的樣子,總怕惹惱身邊人,與人發生爭執,常常不問緣由便先道歉認錯……

    樂琳憐惜她,便經常帶她去玩,經常鼓勵她,比起其他同父異母或者同母異父的兄弟姐妹,反倒是和這個異父異母的妹妹感情最深。

    也不知道張妍現在怎麼樣了。

    收回思緒,望向阿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樂琳覺得她的樣貌也和張妍有幾分相似,眼神也不覺柔軟了許多,

    想了想,拿定主意,便對那少年道︰“公子,實不相瞞,鄙店之前做八寶鴨的大廚已經跳槽到雲來閣了。”

    少年未料到樂琳如此坦率,不覺高看她一眼。

    “八寶鴨鄙人不會做,”樂琳替他們二人添了茶,微笑說道︰“但鄙人有幾道祖傳的拿手菜,全汴京城獨一無二,願親自做來給令妹賠罪。”

    “哦?”少年挑眉,甚是好奇。

    阿璃卻連忙阻止道︰“樂公子且慢,”又扯了下少年的袖子︰“君子遠庖廚,不過一道八寶鴨而已,阿兄,就莫要勞煩樂公子罷。”

    樂琳越發憐惜她,不待少年言語,拱了拱手道︰“不勞煩,稍等片刻。”便帶著川芎、大黃和史昌進了廚房。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九章 糖醋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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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了廚房後,樂琳感到頭都大了。

    她本想做幾個麻婆豆腐、番茄炒蛋之類的家常菜的,卻忽然想起來,這辣椒、洋蔥,西紅柿都要在航海大發現之後才從傳入歐洲,起碼要明朝才能在中國出現,現在,它們大概還在南美洲優哉游哉地生長著吧。

    那做咖喱土豆好了。額,土豆也是南美洲的……那做咖喱白蘿卜好了,看上去也差不多,可是,咖喱應該怎麼弄啊。

    唉,她以前看的那些穿越劇、穿越,主角們做個家常小菜就名動京城,真是誤人至極啊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如今別說這些熱帶植物了,樂琳翻了翻灶台邊的醬料,連醬油都沒有,只有醋和一瓶黑乎乎的肉醬……

    醋……?

    要不做糖醋排骨得了。

    下定主意,樂琳對史昌吩咐說︰“幫我切四五兩豬肉來,要里脊的,切片。”

    史昌大驚︰“豬……豬肉?”

    “怎麼了?”她心想,該不會連豬肉都沒有吧?

    “少東家,這豬肉是賤肉啊,難登大雅之堂。”

    原來,在南宋以前,豬肉都被當貧民才吃的肉。

    有詩為證︰“黃州好豬肉,價賤等糞土。富者不肯吃,貧者不解煮。”

    在樂琳那個時空里的宋代,也是甦東坡意識到豬肉的優點之後,又兼是美食家,本性爆發,鑽研出很多用豬肉制作的美食,也寫了不少為豬肉叫好的文字,以推廣豬肉,之後情況才好轉些。

    這個時空的甦東坡有沒有因為蝴蝶效應而消失還不得而知,樂琳對食物的歷史不太有研究,自然不了解這些。

    事到如今,她也想不出別的拿手菜色,只好說︰“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是豬肉?”

    史昌頓時額角冒汗,心感前路迷茫,卻也不好爭辯,只得依吩咐切來五兩里脊肉。

    這邊廂,樂琳已找齊配料。幸而主要的佐料糖、醋、麻油,姜蔥還是能找到。

    接過切好的里脊,用麻油涂勻,再拌入些許面粉、蛋清、水和糖醋的汁腌著。燒滾鍋,淋上生油,把姜絲撒入鍋中,片刻,廚房便滿滿都是姜絲的香味。

    唐宋的煮食大多是蒸煮的,宋遼邊境城鎮則是燒烤為主。樂琳這種爆炒的做法,川芎、大黃和史昌三人都沒見過,心中暗自稱奇。

    史昌眼尖,看到廚子在旁邊偷師,急忙喚開。

    樂琳專心炒菜,渾然不知。

    把里脊肉片倒入鍋中爆炒一番,最後把事先兌好的糖醋芡汁倒入鍋中勾芡。

    如此,一道外脆內嫩,色香味俱全的糖醋里脊便完成了。

    旁邊三人聞著這讓人胃口大開的酸甜氣味,不由自主吞了吞口水。

    川芎舔了舔嘴,道︰“少爺,要不要小的幫你試一下味?”

    樂琳這才想起他們二人跟著自己大半天忙來忙去,都還沒有吃午飯,看了看碟子里的里脊,大約也有四、五人的分量,便笑道︰“你們一人一片試試吧。”

    三人趕忙道謝,起筷品嘗。

    那肉片剛入嘴,史昌立刻喜形于色,滿腦子都一個想法︰“黃鴻福你這次輸定了!”

    這道糖醋里脊口感層次豐富,清新開胃,比之八寶鴨,有過之而無不及,最重要的是,成本低廉。

    八寶樓,終于有望扳回一城了!

    史昌想到前段時間在東市采買時候,偶遇到黃鴻福,那小人得志的嘴臉,頓覺胸中有團火,忙問樂琳︰“少東家,這是樂公傳下來的菜譜?”

    樂琳也懶得再去想別的解釋,反正推給樂山準沒錯了︰“嗯,偶爾看到曾曾祖父的札記,記載了一些他自創的菜譜?”

    一些?!史昌心頭都開出花兒了。

    “少東家,還請多教幾道菜,重振八寶樓,指日可待!”

    樂琳不以為然,雲來閣與八寶樓就在同一條街,就算有再多的新菜式,若是和雲來閣一樣做高檔菜,硬踫硬,終不是明智之舉。

    而八寶樓離東市更近些,樂琳心中有個想法,笑道︰“八寶樓,我另有打算。接待完這兩個貴賓,你便打烊,把賬本帶往如意齋鄭掌櫃那兒,讓他先把八寶樓這個月的賬算了,我明日來看。”

    史昌盡管失望,也只得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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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樂琳進入,香味便飄然而至。

    廳子里的幾人不覺食指大動。

    菜盤都還沒擺好,眾人忙打量一番。

    但見盤中肉塊色澤紅亮,一片疊一片,圍著中心碼得整整齊齊,伴碟的是一朵白蘿卜雕的玫瑰,在棕紅色的里脊的襯托下,更顯得清麗簡約。

    “你放了糖?”少年聞到絲絲甜酸味,很吃驚。

    而樂琳更吃驚,難道這里不流行甜味的菜。

    樂琳所不知道的是,糖在古代,一般只是在一些無味的主食中添加,很少用于做菜。價格相對較貴是一個因素,更重要的是,古人認為,鹽和糖是兩種相反的調料,放在一起的時候,會相互抵消,也是直到東坡肉等江南菜流行到北方時,世人才漸漸改變這個偏見。

    這些,樂琳自是不得而知,而少年雖被香味吸引,卻躊躇不下箸,心中也是有些擔憂。

    阿璃不管那麼多,菜盤剛放好,便立馬夾起一塊,放入口中。才吃了幾口,頓覺回味無窮,酸與甜的口感,在舌尖完美綻放。

    天氣漸熱,小孩子本是沒什麼胃口,但這菜酸酸甜甜,開胃得很,吃完又趕忙夾了幾塊,放于碗中。

    少年看見,忙輕聲訓她︰“阿璃,你忘了宮……府中用膳的規矩了?”

    “記得,”阿璃點了點頭,乖巧地說︰“每次起箸只能夾一件菜。”說罷,遲遲不肯把菜夾回盤中,直到看到阿兄嚴厲的目光,立馬夾一塊入口,才很不舍地把剩余的夾回盤中。

    少年更好奇了,平時阿璃用膳的時候也不是這麼沒規矩的啊。

    于是夾一塊里脊入口,嚼了幾下,大呼道︰“好吃!”

    他竟也不顧儀態,馬上夾了一塊入口,三下五下地嚼了便吞,如此這般一下子吃了好幾塊,全然沒有剛剛訓阿璃時候的矜持。

    樂琳忍俊不禁,阿璃也覺得羞怯尷尬,悄悄扯了扯少年的衣袖。

    少年回過神來,有點尷尬,想了想,不服輸說道︰“我可是每次只夾一塊的,並無犯規。”

    原來這樣就不算犯規,阿璃恍然大悟,立馬有樣學樣,狼吞虎咽地吃了幾塊。

    少年眼看盤中的肉塊越來越少,也加緊速度吃。

    就這般,不到片刻,盤中的糖醋里脊便清空了。

    除開川芎他們試吃的三片,這盤里的里脊快有半斤,他們二人竟瓜分完了!

    阿璃舔著嘴唇回味,又問︰“樂公子,還有麼?”

    那糯糯的嗓音,童真的神情,像煞了張妍問她討零食吃的樣子,樂琳完全沒有抵抗力,寵溺地揉了揉阿璃的頭發,柔聲道︰“今天的沒有了,明天你來,我再做。”

    阿璃白皙的小臉,忽而窘紅了,樂琳只當她是怕生,手指踫了一下她的鼻子,逗趣道︰“明天我做甜品給你吃,可好?”

    “甜品?”一听有甜品,阿璃眼楮都發亮了。

    那少年忙打斷道︰“明日再說。”

    “阿兄……”阿璃不知兄長何故不悅。

    “該回府了。”說罷,示意隨從放下一枚銀子,拉起阿璃便要走。

    樂琳不知少年因何而情緒飄忽,也不好強留,只得道別︰“那有緣再聚了。”

    “你不是說,明日也在的麼?”少年聞聲,回首問。

    “額……”本是說來哄小孩子的,但轉心一想,這也是個承諾,樂琳不忍讓阿璃失望,便道︰“明日恭候阿璃大駕。”

    阿璃歡喜得很,可少年卻皺了皺眉,轉過頭便拉著阿璃,帶著隨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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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中,四面絲綢裝裹,一簾月白色的細紗遮擋著窗牖。車內,是阿璃和那少年。

    “阿兄,這樂家的公子好溫柔。”

    少年點了下阿璃的額頭,劍眉輕挑,似乎有些醋意道︰“一盤肉就把你賣了。”

    “你自己不也吃得挺歡的……”阿璃細聲嘟囔。

    少年听在耳里,醋意更濃了︰“看他小小年紀,油嘴滑舌得很,阿璃莫要上當了。”

    阿璃因樂琳的細心周到,心有好感說︰“樂公子為了自家產業親力親為,也是上進之舉。”

    “市井做派,”少年看她有心維護“樂瑯”,偏要氣氣她︰“安國侯府,當真一代不如一代。”

    “阿兄!”阿璃眼見兄長越說越過了,勸道︰“皇祖母說過,人後莫說人非。”

    少年看阿璃認真了起來,忙道歉說︰“好了好了,是我不好,阿璃莫要急。”

    阿璃卻沒有開心起來,反而雙眉低垂,不樂道︰“可是,阿璃明日又不能出宮……”

    ”這又何難的,“少年燦然說︰”明日阿兄替你去吃甜品。“

    ”你替我吃跟我自己吃又如何能相提並論嘛!“阿璃知道他有意戲弄,用力推了推少年,嬌嗔道。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十章 改頭換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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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侯府,已是黃昏。

    用膳時,樂琳大致說了一下今天在如意齋和八寶樓的事,便和石氏商量︰“娘,這如意齋和八寶樓,孩兒想做一些改動,可以嗎?”

    本以為會費一番唇舌,不曾想,石氏爽快贊同︰“如意齋雖有盈余,但獲利甚微;八寶樓更是虧損甚多,改動一番,有何不可?”

    樂琳心中甚喜,打鐵趁熱,趕忙把自己初步的想法告訴石氏。

    石氏初听之時,眉頭緊皺,頗有些不解。不過,听完樂琳為何如此這般操作的解析之後,贊許之情溢于臉上。

    末了,樂琳又補充︰“孩兒的做法未必能起死回生,說不定還會……。”

    她雖有一千多年後的常識,也不敢輕敵自滿。

    “琳兒,”周圍並無僕人,石氏還是喚回樂琳的閨名,放下筷箸問︰“這世上可有絕對獲利的買賣?”

    “娘?”樂琳不解石氏何出此問。

    “你便回答我,可有如此買賣?”石氏心里明白,女兒既是有了主見,唯一顧慮,便是怕再連累府中,方躊躇不前。她有意推樂琳一把,語氣更加堅定。

    穩賺不賠的買賣,哪有如此樂事?樂琳似有些明白石氏的用意,回說︰“自是沒有。”

    石氏笑道︰“那便是了,這世間從無穩賺的買賣。”

    “可是,萬一失敗……”樂琳不敢盲目樂觀。

    石氏搖了搖頭,呷了口茶,問道︰“當年,你曾曾祖父為太祖獻藥,難道事先便知一定藥到病除?成則平步青雲,敗則身首異處。為何你曾曾祖父明知此中凶險,依舊要獻藥?”

    樂琳不敢妄言︰“孩兒不知。”

    “因他不甘當一無名小卒,庸碌一生,戰死沙場!”石氏說著,漸有些激動︰“琳兒,我本不該說這些,但既然你是個有志向的,我也不妨直說了。”

    石氏嘆氣,回首往事,不甘、無奈之情涌于心間︰“你曾曾祖父是個好樣的!但之後,這樂家的男人便似死水一般,可曾為家、為國做過什麼轟轟烈烈之事?不思進取,終至今日境地!”

    樂琳心想,看來石氏對樂家,也是不滿很久了?

    “娘不知道阿瑯他三年前到底發生何事,”石氏眼眶發紅,語氣既悲,也怒,更是飽含無奈︰“但是,他縱容自己這般不振作,他實在是……”

    石氏望向樂琳,欲言又止,終是說道︰“他實在是枉為男子,娘對他好失望。”

    “娘!”樂琳不忍石氏如此傷心,為她擦了眼角的淚。又想到她一個女人家,為這搖搖欲墜的侯府,硬撐了這麼許久,將心比心,甚是心疼。

    拍了拍樂琳擦淚的手,石氏凝視樂琳,堅定地說︰“琳兒,便按你的想法去做,莫想成敗。你不墨守成規,已是比許多人要上進!你銳意創新,比這樂家的男人都要振作!”

    樂琳滿心都是感激,更是敬佩。

    作為一個古代封建女性,石氏竟有此般胸襟。她來到這個時空,踫巧成為石氏的女兒,也是一種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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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午後,驕陽似火。

    御花園中,八仙花、紫苑、草牡丹,以及其他眾多博雅不知其名的花草,滿院怒生。

    柴玨下了官學,也無心細賞這百花爭艷,只覺得饑火燒腸般,轆轆之聲自胃中傳出,遍徹全體。

    他心道奇怪了,平日也是這般時辰放的學,不至于這般饑不可待啊?卻是自己也未曾發現,今日在堂上,可曾听入本句夫子所言?所思所想,全是昨晚那道“糖醋里脊”的滋味,自然餓不可及了。

    帶著隨從,匆匆忙忙趕至八寶樓,但見大門緊閉,門前豎了一塊木牌,寫著︰“本店裝修,擇日重開。敬請諒解。”

    裝修?何謂“裝修”?柴玨不解,然而心中更著急的是--吃不到糖醋里脊了?

    正要叫隨從去拍門之際,門卻自動開了。原來是史昌指揮著兩個伙計搬著一張八仙桌出來,他自然認得柴玨這位貴客,便堆滿笑容,前來招呼道︰“公子!”

    柴玨點了點頭,算是應了。

    史昌本就是吃四方飯的,熱臉貼冷屁股習慣了,也不惱,依舊笑呵呵︰“我家少東囑咐說,見了公子就請進來,今日少東也親自下廚做了糖醋里脊呢。”

    柴玨未料到“他”今天也親自下廚,略感到些意外。想起那爽朗明媚的笑靨,忽而有些殷切,便隨史昌而入。

    進了大廳,只見一樓里的桌椅幾乎都已搬空,整個大廳空寥寥的,原先的窗簾雖說半新不舊,但均是精制的絲綢,也一盡拆下了。

    柴玨左顧右盼,好奇得很,正要細問,耳畔傳來那樂家少東的聲音︰

    “那邊的,全部搬走!”

    “誒!誒,那邊,那邊給我拆了,對,對,都拆了!”

    循聲望去,“他”正在二樓拐角處,指使著幾個伙計干活。

    一身緇色提花綃衣衫,外面套的是鴉青色織金錦夾衫,時而沉思,時而大聲吆喝伙計,神色專注,全然不覺柴玨一行人進來了。

    柴玨今日穿的也是差不多顏色式樣的墨灰色衣衫,不由得自盼衣衫,奇哉怪也,同樣是神采俊逸的少年郎,但比照“他”,為何竟幾分自愧不如?

    是差了一些朝氣,抑或是差了那絲專心致志,柴玨亦無從說起。

    “他”在做什麼呢?心欲窮根究底,柴玨快步上了二樓。

    聞聲回頭,樂琳看見來人是昨天的少年,于是放下手中事務,朗聲打招呼道︰“公子好!”

    又左右張望,不見那小妹妹,便問︰“阿璃呢?”

    柴玨听”他“喚自己妹妹的名字如此親昵,只覺這人不懂禮,有些不喜,便不言語。

    樂琳頓覺自討沒趣,喚來一個伙計,吩咐說︰“你帶這位公子去三樓雅座。”

    說罷,便不再理會柴玨,徑自和身邊的鄭友良商量著大廳的布置。

    鄭友良捧著個賬本,細細稟說︰“這一、二樓的桌椅、窗簾都賣掉,可增大約九百貫錢,抵消新做的桌椅後,還余一百八十貫錢。”

    “好!”樂琳听著實在驚喜,不由得輕拍了幾下手掌。本來還以為又要向石氏要許多錢,鄭掌櫃一招以舊換新,抵消裝修的全款之余,還有余錢。

    “但少東家,”鄭友良還是有點擔憂,皺眉道︰“此計,當真可行?”

    樂琳又想起昨晚石氏對自己說的話,笑問道︰“鄭掌櫃,這世間可有包賺不賠的買賣?”

    鄭友良微微一愣,應答說︰“當然不曾有。”

    “正是。”樂琳接過鄭友良的賬本,翻開之前的賬目,信心十足說︰“況且八寶樓虧損久矣,足以證明舊法不可為。努力改變,尚有一線生機,再不濟,也就是繼續虧損,不會更壞了。”

    鄭友良心中欣慰,雖不贊同少東的計劃,但新人新氣象,他自當樂見其成︰“少東家所言極是。”

    柴玨也被樂琳的話所吸引,靜聞其詳。

    “不過…”,樂琳話鋒一轉,坦言道︰“此舉還需有宣傳攻勢配合。”

    “宣傳攻勢?”

    鄭友良不解,正待听解釋,卻听見後方有人提問,二人忙轉頭看去。

    原來柴玨一直在旁細听,二人心中一驚,也不知道他听去了多少,希望他不是雲來閣或者荷香樓的人罷。

    樂琳長嘆一口氣,攤手說︰“公子,我帶你到三樓雅座用膳。”

    “本公子不餓,繼續。”

    樂琳不知道他是神經大條,抑或有心探听。總不好在此翻臉,無奈地搖了搖頭,耐心說︰“公子,我們在談的是八寶樓的商業機密,本不應大庭廣眾下談的,是我們考慮不周,還請見諒。”

    柴玨這才明白他們是怕自己是同行,探听他們的計劃,頓時臉如火燒,尷尬非常。

    他一時惱羞成怒,手中折扇“啪”一聲合上,怫然作色道︰“你是說本公子竊听你們的機密?”

    “非也,非也。在下不才,讓公子誤會了。我是說,我們臨街當巷地說機密,讓公子不自願地听到了,讓您左右為難,是我們不對,公子今日的午膳,就由在下做東,望公子海涵。”

    這以退為進的道歉,讓柴玨啼笑皆非。

    人家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自己也無從發作。加之,自己確實也十分想听他們的下文,只得壓下怒火,說道︰“我未有自報家門,讓你們懷疑,也是我不對。”

    對方話已至此,樂琳只得接著他的話道︰“在下安國侯世子,樂瑯,未請教?”

    說著,像古裝劇那樣“啪”的一聲抱拳。

    柴玨第一次看到這麼豪邁的見面禮,甚覺有趣,也學著抱拳回禮︰“柴玨。”

    “柴公子……”

    樂琳話未說完,听得鄭友良噗通一聲跪下,恭敬道︰“未知三殿下前來,有失遠迎,請恕罪!”

    三殿下?

    眼前的少年沒有否定,反而點頭微笑。聯想到他的隨從僕役也是綾羅綢緞,又訓練有素,可知絕非一般人家。再者,冒認皇室罪名不輕。想來不會是假。

    樂琳只好學古裝劇那樣作了個揖,道︰“恭迎三殿下光臨。”

    柴玨見“他”不卑不亢,頓生好感,說︰“不必多禮。”

    又追問︰“你們是如何計劃?你說的‘宣傳攻勢’又是何物?”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十一章 紅海藍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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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玨說不出自己何以如此好奇心切。

    只是……

    “樂瑯”說的話,都讓他想起那日在文德殿無意間看見的,父王與幾名重臣的爭吵。

    平日里威嚴穩重的父王,臉色漲紅,隱隱含怒道︰“因循不改,弊壞日甚,朕遂欲更天下弊事,有何不可!”

    眾人里,年齡最長的是人稱“磐石公”的丞相龐籍,他並未因皇帝的怒火而惶恐,輕抬了抬那白而長的須眉,漠然道︰“新法無弊端乎?官家所言之事,牽一發而動全身。一朝生變,恨錯難返,臣恐無顏面先帝也。”

    一旁的參知政事劉沆也勸︰“官家,正所謂欲速則不達。時勢所不待,何妨蕭規曹隨?”

    旁邊幾個,更是無一人敢附和。

    那皇帝無奈,更亦無助,終究是冷靜下來,冷然道︰“罷了,罷了。蕭規曹隨,亦無不可,退下罷。”

    變法之事,丞相否定,也無參知政事附議,再爭再議,毫無意義。

    柴玨不知他們在議論的是何事,可他曾听皇兄說過,父王欲革更積弊久矣,如今被眾人否決,尚要強自從容,柴玨心中十分不忍。

    今日听得“樂瑯”一言,不由得百感交集。

    ——“鄭掌櫃,這世間可有包賺不賠的買賣?”

    ——“八寶樓虧損久矣,足以證明舊法不可為。努力改變,尚有一線生機,再不濟,也就是繼續虧損,不會更壞了。”

    如此簡單的、連眼前的少年郎都明白的道理,父王和那些忠賢們,卻止步不前。

    =================================================

    “你們是如何計劃?你說的‘宣傳攻勢’又是何物?”轉念間,柴玨理好思緒,虛心問道。

    樂琳本不欲告知,可是,眼前之人是皇室,無論他在宮中是否受寵,都絕不是自己能得罪的。

    只得佯作談笑自如道︰“回三殿下,是這樣的,原本八寶樓走的是高檔路線,不過,在下決定反之而行其道。”

    “高檔路線?”柴玨不解,這是市井的俚語嗎?

    樂琳卻不急,細細解析:“意思是…富麗堂皇,菜色精致,但是價格不菲。”

    “似八寶樓這般的老字號,大多是如此經營的,何故反之而為?”

    柴玨頗不為然,這八寶樓是汴京城中有數的老字號,乃樂山于開國之初所創立。其中,八道首本名菜,每道便是數貫錢的價格,相當于別的酒家菜館一桌菜的飯錢。

    就憑那道糖醋里脊,一道賣個十貫八貫錢也會有不少貴客慕名而來的。

    鄭友良亦深以為然,少東家若要重振八寶樓,首選也應是以珍饈美饌來重獲達官貴人的歡心。

    看著二人不解且困惑的表情,樂琳心里悵然。

    要這個時代的人去明白現代商業中的“藍海戰略”、“長尾理論”,實在有點強人所難。

    何況,憑此時三言兩語,更是難以說清。

    一時間,她對自己的計劃愈發不肯定了。

    或許,按照鄭掌櫃的方法,推出新菜式,做回高檔的酒席比較保險?

    又轉念一想,恰恰因為在這個朝代沒有人做過這樣的嘗試,所以更是一個商機啊。

    她想起後世那個爛大街的”心靈雞湯“故事︰有兩個推銷員去了非洲賣襯衫,甲看到非洲沒有人穿襯衫,便打道回府,乙卻回電要求加大貨量,因為這里的人全部都是潛在客戶。

    嗯,她當然要做那推銷員乙!

    杯中水,到底是半滿,還是半空?

    得失成敗,往往取決于一線之間。

     !自己又怎可以如此輕易就氣餒呢!

    “殿下,今時不同往日哪。”

    鼓起勇氣,樂琳默默整理著思緒,從容說道︰“單單在這朱雀大街上,便有一家雲來閣;更別說青龍大街的敘福居、荷香樓,均是同樣走高檔路線的食肆。”

    說起雲來閣,鄭友良心有余悸。

    去年一役,雲來閣把八寶樓的廚子,連著不少祖傳的菜方子都挖角過去,到現在,八寶樓還是元氣大傷。他雖不是八寶樓的掌櫃,但時常听得其他商號的掌櫃說起這事,心有戚戚焉。

    因此,鄭友良對樂琳的計劃,雖不贊同,卻也十分體諒。

    柴玨卻不如此認為,他撇了撇嘴,訕道︰“所以避其鋒芒?”

    心里不免十分失望,看“他”胸有成竹,還以為有何妙計,誰知竟是如此懦夫之舉。

    “是避其鋒芒,也是避我所短。”

    樂琳也不惱,徑自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窗外正正對著東市,人聲攢動,吆喝聲、叫賣聲,好不熱鬧。

    “三殿下想必曾光顧過雲來閣,不知其窗外風景比之八寶樓如何?”樂琳坦然笑問。

    今日與鄭友良商談之際,樂琳得知雲來閣雖然和八寶樓同在朱雀大街,但因在西端,卻是靠著汴河,推窗而望,便是河畔美景。

    高檔食肆從來最講究環境清幽,八寶樓在地理位置上就輸了雲來閣一截。

    柴玨自然也想通這個道理,無法辯駁,只得默然。

    看到柴玨被說服,樂琳決定乘勝追擊,徹底說服眼前二人,她眨了眨眼楮,繼續道︰“汴京城能光顧雲來閣、敘福居的富人,總數不過百來二百。縱使他們再喜歡某家食肆,一日也不過三餐,就讓他們三家去瓜分,便再沒有剩余的了。”

    說罷,她抿了口茶,潤了下喉嚨,又指了指窗外的東市,囅然而笑︰“而這外面的,才是真正的藍海!”

    “藍海?”柴玨和鄭友良都不甚理解。

    不同的是,柴玨心想,這又是什麼平民的方言?

    而鄭友良想的是,這難道是老東家的什麼謀略的術語嗎?

    樂琳也不管他們听懂了多少,俯視著窗外的東市。

    那里有茶坊、有腳店、有肉鋪、面檔,有贈醫施藥的,有看相算命的、有修面整容的,各行各業,應有盡有。

    街市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有做生意的商賈,看街景的士紳,騎馬的官吏,叫賣的小販,有乘坐轎子的大家眷屬,有身負背簍的行腳僧人,有問路的外鄉游客……

    這些,都是她的藍海!

    “雲來閣、敘福居,不過是在小池塘里覓食,為了幾條小魚小蝦,搶個你死我活,卻放著這片大海洋的龍蝦魚翅不顧。而我,我……”

    說得興起,樂琳眼楮都放光了,她用力拍了拍鄭友良的肩膀,朗聲道︰“我要帶領你們,去闖這片海!”

    鄭友良重重地點了點頭,不著痕跡地擦了下眼角,應道︰“好!管他藍海綠海,老朽豁出去了,就跟著少東家去闖!”

    自從老侯爺去雲游四海之後,鄭友良許久也不曾這種心潮澎湃的感受了。沒想到,今日竟在少東家身上,又找回那久違的激情,那一直在潛伏的沖勁。

    而柴玨更是看得呆了。

    他不知道什麼是藍海,也不知道“樂瑯”要干什麼。

    讓他眩目的,是“樂瑯”心中那團火,眼中那份光。

    這是他在那死氣沉沉的皇宮中,不曾看到過的。

    皇宮里,有莊嚴,有穩重,有秩序。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要做什麼,如履薄冰,從不出錯,卻獨獨少了這樣的火光。

    他曾悄悄凝視過許多人,他們的眸中有各種各樣的光。

    初入官場的人,眼中的光是最亮的,里面或有野心、或有抱負,抑或有仁,有義。

    而在皇宮里待得越久,那光便越暗淡。

    龐丞相那樣的三朝元老、或者父王那樣自小長于深宮之中的人,眼里早已看不到一絲火光,無論怎樣強烈的情緒,都隔著厚厚的霧,看不清,亦摸不透。

    像“樂瑯”這樣充滿希望、憧憬,如熊熊烈火般生猛的,毫不掩飾火光,他是第一次看見,驚艷得心悸。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十二章 問卷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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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市之內,車水馬龍,比屋鱗次。

    《東京夢華錄》中曾寫︰“僕數十年爛賞疊游,莫知厭足。”

    樂琳當年讀到這句的時候,以為過甚其辭——再繁華的城市,也不至于游覽數十年也不厭的。

    今日一見,方知所言非虛。

    單單是這東市,望而不見盡頭的樣子,沒個十天半個月也游不完。

    跟隨而行的柴玨,亦是第一次進到東市里面來,時而左顧右盼,時而東張西望,好奇得很。

    “哎,樂瑯!”

    柴玨顧著看雜耍,回過頭來,卻發現樂琳早已走遠了,忙呼喊著趕上去。

    東市的路沒有朱雀大街寬敞,甚至可說是狹窄,偏偏人卻出奇地多,柴玨繞過幾個逆向的路人,方才追上。

    樂琳此時正在一間雜貨店門前細細打量著,忽而聞得有人喚自己,才發覺不知不覺竟和眾人走散了。

    看著柴玨被匆匆而過的路人擠擁得儀態全無,她燦然打趣說︰“三殿下您何苦呢?在下早說過東市魚龍混雜,殿下若想體察民情,到朱雀大街逛逛便可。”

    柴玨也不惱,正了正衣冠,泰然回道︰“世子又何嘗不是與這東市格格不入?既然你能來,本殿下又有何不可?”

    青春期的少年,往往是最喜歡做不同常理之事。

    這種叛逆期的心理樂琳清楚的,于是不再與柴玨計較。

    “這東市無邊無盡的,也不知要走多久才到南門……”柴玨喃喃抱怨。

    東市的車水馬龍雖則讓他耳目一新,但他更在意的是“樂瑯”之前在八寶樓和他們說的什麼“問卷調查”。

    樂琳自然曉得他心急些什麼,心里感到十分有趣--這位三殿下昨天,不,應該說在半個時辰前,還是高高在上、倨傲不遜的姿態,此刻卻一副知己老友的模樣。

    再轉念一想,深宮里波譎雲詭,勾心斗角,故此他才小小年紀,便要擺出個冷冰冰的樣子來,也是十分可憐。偶爾遇到個和自己沒啥利害關系的同齡人,釋放一下孩子天性也是正常。

    柴玨不知道眼前人此時正在內心對自己無限同情,順口問道︰“你所說的‘問卷調查’,何時著手?”

    “現在,此刻。”

    樂琳往身後的大黃招了招手,大黃在隨身的包袱里找出筆墨與一疊紙。

    樂琳接過攤開,柴玨馬上湊前去看,發現每張紙上都畫了橫橫豎豎的格子,每張的第一行都寫著歪歪扭扭的一些字,細看,是“鋪名”、“時辰”、“方式”、“價格”四項。

    柴玨正要開口詢問,樂琳卻已往掌櫃那兒走去。

    “掌櫃的!”

    那雜貨鋪掌櫃正在埋賬,聞聲抬頭,看見樂琳笑容可掬的樣子,當下奇怪——眼前這小公子打扮貴氣,不似會在東市流連的人,但也不像紈褲無賴,便問︰“公子要買什麼?俺這兒糧油醬醋樣樣齊全的。”

    樂琳心中其實也有點怯,畢竟問卷調查在這個時空也是第一遭,正在躊躇間,余光窺見一旁的柴玨正好奇又專注地看著自己,頓覺添了些勇氣,輕輕吸了口氣,問道︰“我不買東西,只想問幾個小問題。”

    “啊?”掌櫃一時也不明所以。

    樂琳看他怔了怔,以為他嫌自己礙事,忙補充道︰“我不是白問的,您如實回答我幾個問題,我給您五文錢的報酬。”

    “好,好,公子您隨意問,俺張福寶出了名的童叟無欺的。”掌櫃忙不迭地應著,五文錢雖不多,在陳記面家也能吃一碗陽春面了。

    樂琳攤開紙,在“鋪名”下面第一行寫到︰“張記糧油”。

    柴玨看著那狗爬一樣的字,有點驚訝,莫非“他”還沒有開蒙?何以字寫得如此難看?

    “張掌櫃平日何時用午膳?”樂琳問。

    張福寶心想,這問的也不是什麼機密要緊的事,便爽口道︰“俺平日大多正午前後吃,有時候俺渾家送的飯來遲了,那就要未時才吃得上。”

    “嗯,”樂琳在“時辰”那欄記︰“午時至未時”,又問︰“平日都是尊夫人送飯過來?”

    “哎呀,”張福寶不好意思地笑道︰“尊什麼夫人呀,俺渾家的就是個老太婆,公子快別說笑了。”

    樂琳在“方式”那欄寫上“家人送飯”,一邊接口說︰“哦,尊渾家送的飯。”

    一邊的柴玨“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尊渾家”是什麼玩意兒?

    樂琳反應過來也覺得有點鬼扯,忙又改回來︰“那……張掌櫃,倘若尊夫人不送飯的話,您能夠接受大概什麼價格的午膳?”

    “啊?”張福寶答道︰“上月老太婆回娘家省親,俺都是去陳記面家吃的,五文錢的陽春面。“

    又認真想了想,說︰”啊,不過陽春面太寡了些,俺後來幾天吃的是八文錢的牛肉面。”

    樂琳在“價格”那欄寫到︰“五至八文錢”,又向川芎作了個手勢,川芎便數了五枚銅板交給張福寶。

    張福寶雲里霧里的︰“完事了?”

    “嗯,謝謝,完事了。”

    樂琳眉開眼笑,第一份調查問卷順利完成,隨即帶隊離開。

    出了雜貨鋪,柴玨往大黃手中拿過一份問卷,躍躍欲試︰“下一家,我來!”

    說罷,他大步走進隔壁的打鐵鋪,學著樂琳的樣子,大聲喚道︰“掌櫃的!”

    “噯!”聞聲而應,從里室出來一個黑黝黝、肉騰騰,滿臉橫肉、光著膀子的大漢大聲喊道︰“找俺啥事兒?”

    柴玨嚇了一下,回過神來,問他︰“你是掌櫃的?”

    “對!啥事兒?沒事別打擾俺干活!”

    柴玨看他粗聲粗氣的,本想甩手走人,但想到既然“樂瑯”能做到,自己又怎會做不到?

    于是理了理情緒,對大漢笑問︰“掌櫃的,我想問你幾個問題,五文錢報酬。”

    五文錢雖少,但總好過沒有,大漢答道︰“好,你快些,俺還有十幾個鏟子要打!”

    柴玨剛剛匆匆忙忙就進來了,也忘了看鋪名︰“你的鋪子叫啥名字?”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東市鐵牛打鐵鋪。”

    “好,”柴玨在“鋪名”那欄寫上“鐵牛打鐵鋪”,他的書法師承翰林學士陳堯佐,一手隸書寫得剛勁有力,和樂琳狗爬一樣的字比起來,天差地別。

    他朝身邊的樂琳揚了揚手中的問卷,樂琳一看,曉得他在炫耀,翻了翻白眼,心中不服︰“我的鋼筆字比你要高到不知哪里去,有什麼好囂張的?”

    柴玨看到“他”不服氣的樣子,更是志得意滿,笑逐顏開,又問那大漢︰“鐵掌櫃平日何時用膳?”

    “俺姓鄧,鄧牛。”

    “啊?”

    “俺不姓鐵,鐵牛是鋪子的名字,俺叫鄧牛。”

    一旁的樂琳“噗”地笑起來,柴玨頓時臉如火燒,惱羞成怒向樂琳道︰“我怎曉得他不用自己的名字做鋪名?”說著,皺了皺眉頭,把問卷往旁邊一扔,翹起手來。

    “好啦好啦,”樂琳拍了拍他肩膀,撿起問卷,說道︰“讓我來吧。”

    柴玨一把奪過樂琳撿起的問卷,撇嘴道︰“你的字寫得那樣難看,誰看得懂,我來!”

    又問︰“鄧掌櫃,你平日何時吃的午膳?”

    鄧牛撓了撓肚皮,朗聲答道︰“俺都是午時前後吃的飯,俺做的是體力活,餓得快,午時不吃,餓得慌。”

    柴玨又問了其他的幾個問題,細細地記錄下來。

    出了打鐵鋪子,柴玨得意地笑道︰“簡單至極!”

    “確實不難,”樂琳附和說,又揚了揚手中的問卷︰“這里有三十張問卷,每張有五欄,除了剛剛兩間,還有一百四十八間鋪子要問。”

    “啊?”饑餓感此刻涌至柴玨的胃間,他才驚覺自己還沒吃午飯。

    想不起來倒猶可,一想起了,更覺得餓不可及,只得小聲說︰“其實,我還未用午膳。”

    樂琳被他一提醒,驚道︰“我也是!”

    “要不……回八寶樓用膳?”

    “這……”樂琳猶豫,這問卷沒有弄好,後面的進度也會受影響。

    柴玨了然,向身邊的隨從招了招手,挑了兩個︰“邵忠、虞茂才,剛才的你們都看懂了?”

    那兩個隨從看上去沉穩精干,叫邵忠的那個立馬應道︰“稟殿下,看懂了。”

    “好!那這一百四十八項問卷調查就交給你們了。”

    “屬下領命。”二人接過問卷,齊聲道。

    看看他們,再看看川芎、大黃,樂琳不由得嘆氣,真是人比人,氣死人,不過樂家如今的形勢,還能有兩個隨從跟身,也沒啥好抱怨的了,便笑說︰“走,我請你吃叉燒。”

    “叉燒?”

    “嗯!”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十三章 八寶快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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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月後,巳時三刻,陽光炙熱。

    瓊華殿的後院里,橡樹、杉樹還有扁柏,扭曲著樹身盤踞著。

    碎石道路的四處,岩石和樹根裸露了出來,比起整齊劃一的御花園,這里別有一番風情。

    但見一人影匆匆地往晨暉門的方向奔跑,橡樹和杉樹交錯的枝條,在陽光的映照下,往他月白色的直裰上不斷投影著斑駁而美麗的圖案。

    “三殿下!”

    奔跑著的人,正是柴玨,他聞聲而停下腳步,回頭看,喚住自己的是剛剛授課的太子少保文彥博。

    看他神態嚴肅,柴玨心中一凜,只得掬了掬手應道︰“文少保。”

    文彥博官至殿中侍御史,平日負責糾彈百官朝會失儀事,又兼太子少保,年紀不算太老,不過四十出頭。因官家未立太子,故而他逢初三、初九、十一便在官學中為各位皇子以及公侯家的子弟授課,以履行太子少保之職。

    柴玨在官學中的表現不算出挑,唯獨對文彥博所教授的《詩經》興趣濃厚,往日下堂後,必定纏著他詢問請教。今日竟一反常態,恰一下堂,便急匆匆地往外跑,儀態全無。

    文彥博心道奇怪,便把他喚下來問道︰“三殿下,您可記得《曲禮》所言?”

    “記得,”柴玨暗道不好,文少保定是要長篇大論,嘆了口氣,不情不願答道︰“帷薄之外不趨,堂上不趨,執玉不趨。”

    在天子的屏障外不能快步走,在堂上不能快步走,手執貴重物品不能快步走,這是古人講究的儀態。

    文彥博見他能回答出來,尚算滿意,又問︰“殿下既趨且馳,所為何事?”

    “我……”柴玨抬頭看了看天,已快到午時,心中著急得很,也顧不上細細解釋,一把抓過文彥博的手,拉著他邊跑邊道︰“來不及了,本殿與你馬車上再詳談。”

    柴玨雖不過十三四歲,長得比同齡的四皇子要略高些,差不多到文彥博的肩膀,年輕力壯,又習武,文彥博被他一扯,也只得跟著跑起來。

    ……

    上了馬車,柴玨向隨從吩咐道︰“八寶樓。”

    “八寶樓?”文彥博心中不解,八寶樓,那不是安國侯家的產業嗎?

    柴玨也不隱瞞︰“少保,本殿近來交了位好友。”

    “是安國侯家的人?”

    “正是安國侯世子樂瑯。”

    文彥博听罷,皺了下眉頭,安國侯府兩任侯爺都行事飄忽,近墨者黑,恐怕會對柴玨有不好的影響。他又轉念一想,柴玨生母身份特殊,一向不在儲君的考慮之列。為此,比起其他皇子,文彥博對柴玨總是多了些同情和憐惜,難得他找到知己朋友,又何必顧慮太多?想著,無奈地搖了搖頭,慈愛地問道︰“今日匆匆奔馳,為的是何事?”

    在諸位少保、少師里,柴玨最親近的便是文彥博了,他不像其他師傅那麼嚴厲苛刻,講課也生動,此時听他的語氣,知道他不反對自己和“樂瑯”交往,心里大松了口氣,話匣子便打開了,得意地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娓娓道來。

    ===============================================

    還在說話間,馬車不知不覺便到了朱雀大街了。

    下了馬車,文彥博便發覺到不同。往日門堪羅雀的八寶樓,此刻竟門庭若市。而原本掛著的八寶樓三字大招牌,此刻已換成五個字的“八寶快餐”。

    “這……”文彥博轉頭看向柴玨,疑惑問道︰“是三殿下題的字?”

    柴玨輕輕點頭,故作矜持,卻掩飾不住滿滿的自豪感。

    “何謂‘快餐’?”

    柴玨做了個“請”的手勢︰“百聞不如一見,有請少保親自瞧瞧。”

    文彥博走近,一陣濃郁的飯菜香味撲鼻而來,不由得拍手叫好︰“嗯,香!好香!”

    有著同樣想法的不止他一人,只見門口旁邊有張小桌,坐著兩個穿藍灰色衣服,圍緗色圍裙的伙計,前面排著大概二十來人的長隊,而且還不斷有人加進來。

    伙計身後立了個大牌匾,寫著︰“八文錢一葷一素,十文錢兩葷一素,十二文錢三葷一素。添白飯兩文錢,任意套餐送例湯。”

    在旁邊觀察了好一會兒,他終于發現-左邊的伙計負責收錢,收完錢,右邊的伙計負責發一支竹籌給顧客。而竹片也是大有門道---八文錢的竹籌涂了紅的漆,十文錢的是藍色的,十二文錢則是黑色的,如果有顧客要添飯的話,另外再多加一支涂白色漆的竹籌。

    隨著人流進到里面,整個大廳分成了兩個區域。

    外面的區域有幾個像當鋪那樣隔開里外的窗口,最外面的窗口疊著很多竹制的十寸左右的托盤和七八寸大的碟子,旁邊放著個半人高的飯桶,後面站著兩個伙計。

    第二個窗口很奇怪掛著烤熟的長長的肉串,掛著十來只油光亮澤的烤鴨和烤雞,背後有個粗壯的漢子在斬雞鴨。再靠近些,一陣陣肉香沁入鼻中,垂涎欲滴。

    旁邊的第三個窗口擺著七八個大菜盤子,里面有各種文彥博沒見過的做法的肉菜。

    再往里面的窗口,只擺著兩個更大一些的盆子,裝著綠油油的青菜。

    最後的窗口,只擺著一個大的湯桶,旁邊擺著十幾個大碗。

    每個窗口各站一到兩個伙計,和外面那兩個收錢的伙計一樣的衣著,清一色的灰藍。

    文彥博站著看了一多刻鐘,才理清整個流程——客人拿著竹籌進來,來到第一個窗口,最外面的伙計會給每人發一個托盤和碟子,客人把碟子放入托盤中,走到飯桶面前,第二個伙計便勺起一勺飯放入碟子中,如果是之前買了白竹籌的客人,把竹籌遞上去,伙計便會多勺一勺子飯。

    顧客接下來到後面的窗口,告訴伙計要雞、鴨或“叉燒”,伙計便會斬下一份來,切好,放入顧客碟子中。有些客人不經過第二個窗口的,直接來到第三個窗口,也是告知伙計要的菜色,如“糖醋里脊”、“紅燒排骨”等,伙計便勺上滿滿一勺子肉菜。

    第四個窗口的伙計最輕松,客人經過,給勺上一勺子青菜即可。第五個窗口的伙計則不斷地把湯勺進碗里,客人經過拿走裝好湯的碗,放進托盤里端走,把竹籌交還給站在最後的伙計。

    之後便去第二個區域,里面全是窄窄的桌椅,兩人一桌,桌子也只能擺兩個托盤。吃完離開,有兩個伙計便負責把用過的餐具收拾好。

    整個過程流暢、有序,令文彥博驚訝不已,心想,待會兒定要細細問三殿下,這是何人所想,又是如何想出來的?真真是奇哉,妙哉!

    正在沉思之際,他被身後一道猛力撞了一下,轉頭一看,是個高高壯壯的漢子,大聲道︰“大爺你到底吃不吃飯的呀!?”

    “我……”

    還沒待文彥博回答,那大漢又吼︰“你不吃別礙著俺們啊!”說罷,拿著托盤向文彥博一撞,往里面擠去。

    “你!”他正要發怒,排在漢子後面的人絡繹擠上前來,有對老頭、老太太在碎碎念︰“佔著茅坑不拉屎,等下糖醋里脊都沒有了!”

    老太太白了文彥博一眼,附和說︰“可不是,昨天就沒吃到!”

    文彥博許久不曾被如此輕慢過,瞪圓了眼楮,倒吸一口氣,正要發作。

    柴玨忙上前寬慰說︰“少保莫生氣,來這兒吃飯的都是東市的百姓……”

    話還沒說完,前方傳來哀嚎︰“啊!~”聞聲望去,三號窗的伙計收起其中一個大的菜盤子,大聲吼道︰“糖醋里脊售罄!”

    還在排著三號窗的長龍頓時騷動了,抱怨聲不斷︰“俺昨天排了大半天都沒吃著糖醋里脊,今天又……”

    “我昨日看到馮老漢買了個黑色籌,一個人點了三份糖醋里脊哩!”

    “喲,他也太貪心了些!咱們去跟掌櫃說說,這糖醋里脊應當每人限點一份!”

    “人家掌櫃才不依你,都是十二枚銅板買的籌,人家愛點啥點啥,明天請早吧。”

    喧嘩中,有人喊︰“叉燒還有,叉燒還有!快轉隊!”

    一言驚醒夢中人,那些沒等到糖醋里脊的人,馬上擠去二號窗排隊。

    “哎呀!”慌亂中,文彥博又被人撞了幾下。

    一瞬間,二號窗的長龍便長了三分之一。

    “這……”文彥博揉揉腰,皺著眉頭問柴玨︰“這糖醋里脊是何物?叉燒又是何物!”

    話剛落音,二號窗的伙計大聲說︰“叉燒售罄!”

    失望的怒吼此起彼伏。

    柴玨忙拉著文彥博上二樓雅座,文彥博還未來得及反應,身後傳來剛剛那大漢的聲音︰“要不是剛剛那個呆頭鵝礙手礙腳的,俺都吃上糖醋里脊了!”

    “別說了,如今連叉燒都沒有了……”

    “俺見著他定要給他來一頓狠的!”

    文彥博縮了縮脖子,趕忙跟著柴玨奔上二樓。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十四章 品嘗例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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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寶樓,不,如今是八寶快餐了。

    二樓的桌椅比一樓的要寬闊,四到六個座位一張台,座椅也舒服些。

    文彥博面前四五個菜盤全已清空,他掏出隨身的手帕擦了擦嘴,眷戀著嘴里殘留的滋味。

    “少保,味道尚可?”柴玨看他剛剛狼吞虎咽的樣子,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吃糖醋里脊的情景,莞爾而笑。

    文彥博一臉意猶未盡︰“豈止尚可!簡直…簡直回味無窮,尤其這味糖醋里脊和叉燒,油而不膩、五味俱全,妙哉,妙哉!”

    這時,隨從端來兩碗湯水,柴玨端來一碗,遞到文彥博面前,笑道︰“少保,請嘗例湯。”

    “例湯?”文彥博瞧著碗里的湯水,濃濁的棕紅色的湯水里,有塊骨頭,有幾片蓮藕,聞了聞,帶著好奇的心情,他輕輕抿了一口。

    “嗯!”好喝!這味道鮮中帶甜,和他平日喝到的湯水完全不一樣。

    宋朝的湯水是簡單地把肉或菜放進鍋里涮一涮的那種,像這樣搭配好食材煲一兩個時辰的老火靚湯他是頭一遭踫到。

    文彥博干脆整碗端起來,咕嚕咕嚕地一下子就喝完了一碗,心曠神怡地舒了口氣,嘆道︰“比照宮中的珍饈,亦有過之而無不及。”又笑問︰“何以謂之‘例湯’?”

    柴玨慢條斯理地拿起調羹,細細品嘗自己的例湯,他第一次試到這例湯的時候,也如文彥博一般猴急,在連續嘗了好幾天不同的例湯之後,才稍稍控制住自己保持用膳的儀態。

    嘗過幾口湯水後,他悠悠然道︰“初一是冬瓜薏米煲豬腳,初二是山藥花生煲排骨,初三白菜南北杏煲豬肺,初四蓮藕赤小豆煲豬骨,初五栗子煲雞加收一文錢。”

    “哦?”文彥博咽了咽口水,巴巴地問道︰“那初六呢?”

    “初六從頭再輪一遍,”說罷,柴玨往二人的杯子里添了些茶︰“例者,慣例也。”

    文彥博舉杯正要喝,但口中殘留的美妙滋味他不忍洗去,遂放下杯子,嘆曰︰“原來如此,”卻又不解︰“這例湯縱要五文錢一碗也不過分,何故白送?”

    “八寶樓快餐的菜色多為煎炸炒,雖則香口美味,多吃了不免覺得油膩,例湯正好解膩,與其賣錢,不如半賣半送,順道做口碑。”柴玨把樂琳回答他的話原封不變地解釋給文彥博。

    “好!”文彥博一听便想通當中的門道,拍手叫好︰“看似讓利與客,實則這湯水是大鍋炖的,平攤下來成本極微,但客人卻自覺受惠甚多,此著妙極!”

    “少保明察。”

    文彥博左右看了看,皺眉道︰“怎不見安國侯世子?”

    “他啊……”柴玨抿了口茶,正要回答,忽而听到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三殿下!”

    二人回頭一看,一說曹操,曹操便到,來者正是“樂瑯”。

    文彥博細細打量來人,見“他”一身靛青色的織金錦綢衫,檀色古香緞夾袍,面如冠玉、明眸皓齒,心道︰“好一個翩翩少年郎!”

    樂琳也是暗自觀察著對方,看他打扮斯文貴氣,又與柴玨一道,想必是宮中的人,四十左右的年紀……會是何人呢?

    柴玨忙為二人互薦︰“樂瑯,這位是殿中侍御史兼太子少保--文彥博文少保。”

    “參見文大人。”樂琳拱手一拜,心想文彥博這名字好熟悉,又仔細想了想,才想起自己曾在歷史書听聞過此人,仁宗朝文彥博舉薦王安石,但後來神宗朝的時候,因政見不合,反對王安石的變法,被政敵彈劾,郁郁而終。

    她感慨,在這個時空,王安石、司馬光、青苗法還會不會出現?甦軾呢?歐陽修呢?自己可有機會拜會這些大文豪?

    文彥博不知道樂琳所想,只覺眼前少年禮貌有素,不卑不亢,好感遂增,道︰“世子有禮。”

    柴玨眼兒尖,看見樂琳手中拿著幾張印滿字的紙,忙拉“他”坐下︰“你又有何新念頭?快與我們說說。”

    “這……”樂琳翻了翻手中的紙,面有難色,不知文彥博是否可靠。

    “樂瑯你放心,”柴玨知道“他”擔心什麼,拍了拍他肩膀道︰“文少保正直不阿,定然替你保密。”

    樂琳把分發給二人,忙道︰“保密倒不必,傳單是剛剛派完剩下,此事指不定還要文大人幫忙宣傳。”

    文彥博心生好奇,接過一份傳單,大約一版書的大小,細細瞧來,只見中間印著“樂氏復式記賬法培訓班”。

    “培訓班?”文彥博抬眼看了看樂琳,對方示意他繼續往下看。

    標題下面印有介紹︰“樂氏復式記賬法乃第一代安國公樂山所創。獨門秘法,精巧、實用,掌櫃必學。資深賬師、如意齋掌櫃鄭友良親自講授,機不可失,時不可再!”

    文彥博忙不迭往下看︰“培訓班每期十二節課,每節兩個時辰。學費三十貫錢,每班二十人,滿員即截止。學成通過測試可獲樂氏賬師資格證書一份。試听課逢初二、初八、初十六,可提前預約。授課地點︰育才學館,即原如意齋珠寶店。”

    “荒唐!”文彥博看罷,不由呼曰︰“祖傳秘法,豈能輕易授予旁人?!”

    柴玨與樂琳相處得較久些,比文彥博要變通些,但也不太認同樂琳的做法︰“少保說的對!三十貫太虧,按我說,賣五十貫也不愁。”

    “三殿下!”文彥博被柴玨的話驚到了,心里思忱著是否該勸他慎交損友,這滿口銅臭的習慣定是從“樂瑯”那兒學來的,豎眉瞪眼說︰“縱金山銀山亦不可換!祖宗傳下之秘方,當視若珍寶,”又痛心疾首向樂琳道︰“樂公有不肖子孫如此,嘆哉,哀哉。”

    “敢問文大人,”樂琳亦不喜文彥博未審先判的武斷,反問道︰“倘若家祖留下一條藥方,在下用不著,但有病患之人需要,在下能否易之以錢帛?”

    “各取所需,無不可也。”

    “那在下並非掌櫃,不需算賬,將家祖傳下的算賬秘方售與每日算賬的掌櫃們,何嘗不是各取所需?又有何不可呢?”

    “你!”文彥博不曾料到樂琳挖了個圈套給他,一甩手,怒道︰“捩橫折曲,顛倒黑白!”

    樂琳明白如文彥博這般年紀的中年人,價值觀早已確立,不如柴玨那般容易勸服,苦笑搖頭,想了想,誠懇問道︰“文大人可會算賬?”

    文彥博怒在興頭上,正要繼續責備,但看樂琳不似挑釁,喝了口茶消氣,方回道︰“老夫自幼習‘六藝’,禮、樂、射、御、書、數均有涉獵。”

    “文大人如今可有空閑?”

    “嗯。”文彥博不明所以,又不太想理會樂琳,側過臉輕哼了一聲當作是回答了。

    柴玨見場面有點冷清尷尬,忙開口打圓場︰“自是有空閑的,樂瑯你有何安排?”

    “今日申時便是第一場試听課,既然文大人對在下的做法有微辭,不妨試听一場再下判詞。”

    听到有新鮮玩意,柴玨自是高興,礙于文彥博不為所動,他勸道︰“少保,倘若您未有了解便指責,樂瑯難免口服心不服,正好無事,何不去听一听他們弄的是什麼玄虛?”

    柴玨開了口,文彥博也不好拒絕,只得道︰“便依三殿下所言。”

    樂琳看了看大廳中展示時間的銅壺滴漏,未時正三刻,忙帶路︰“時間無多,請跟在下來。”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十五章 育才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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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育才學館門前,道路兩旁的萱草長得肆意。

    文彥博不情不願地跟著樂琳、柴玨二人進入。

    原來的如意齋的貨架都清空了,只留兩張櫃台,坐著兩名伙計。

    三人經過走廊,來到一間大廳,里面整齊擺著二十套書案與座椅,最前方的中央掛著一塊五尺長方的大木板,用黑漆涂得發亮,不知有何作用。

    每套桌椅都坐了人,大多是四五十歲上下的年紀,但也有幾個比較年輕的。

    樂琳帶著二人走到大廳最里面,輕聲對他們說︰“幾家大商行的掌櫃已把今日試听名額報滿,沒有多余座位,委屈兩位站著听課了。”

    柴玨正要抱怨,中庭忽而傳來“咚”、“咚”的鐘聲。

    “上課鐘響了。”樂琳解釋。

    上課鐘?文彥博覺得此舉頗有新意,借鐘聲告知大家已經上課,鄭重而有效,心中對此行的成見也放下了一些。

    聞聲而入的是鄭友良,只見他穿得比平日要隆重些,左手拿著一疊文稿,右手拿著一塊石灰石。

    或許是第一次講授,或許是因為面前的都是行家,鄭友良有些犯怵,額頭不住地冒汗。看到樂琳站著最後頭,不由得目光向他求助。

    樂琳向他豎起拇指,示意他放心發揮。

    鄭友良心領神會,深呼吸了口氣,清了清喉嚨,張口道︰“大家好!老朽鄭友良,是本節試講課的講師。”

    在場的都是汴京城各大商號的掌櫃,雖在不同行業,但多多少少也有見面過,眾人便寒暄了起來,氣氛總算熱鬧了些。

    鄭友良乘勝追擊,按著昨天和樂琳商量好的講詞,對眾人道︰“各位都是汴京城數一數二商號的掌櫃,記賬的年資想來必不淺。不知各位可曾遇到如下的情況?“

    說罷,轉身用手中的石灰石往身後的黑板寫到︰“一、查賬難,賬目繁復,眼花繚亂;二、對賬難,前文不對後賬,錯漏百生;三、算賬難,記錄混亂,加減費時。”

    “好!”鄭友良剛寫完,便有一位五十左右,白白胖胖的老頭子站了起來,拍手叫好︰“鄭掌櫃,您總結得太對!”又轉身向眾人道︰“老頭子我是城南德興泰掌櫃傅紹禮,在這里說句實話,查賬難,對賬難,算賬難,真真是掌櫃三難!我們做掌櫃的這活兒,一點不比其他活計簡單。”

    城南的德興泰經營了幾十年的大米買賣,在汴京城里是響當當的商號,傅紹禮交游廣闊,座上的掌櫃們大多也和他有過生意上的往來,不少人也隨聲附和。

    他後面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繪聲繪色地接口道︰“對,前些天東家催我出賬,說什麼‘區區幾本賬,怎生拖了這般久?’,唉,我又不是千手觀音,上個月單單進貨已經五十幾筆賬,加上每日出貨的賬……唉,實不相瞞,我前晚子時還在算賬。”

    一石激起千層浪,其他掌櫃也一同聊起來,紛紛訴說平日的辛酸。

    氣氛愈漸熱烈,鄭友良也愈發放松下來,咳了幾聲,待大家靜下來,問道︰“倘若今天八寶樓有如下生意,諸位該如何記賬?”

    又在黑板寫︰“一、賣出酒水三壺,每壺售三十文錢,其中酒水成本每壺二十文錢。

    “二、現金購入茴香豆兩石,每石六十文錢。當日銷售茴香豆五碟,每碟十文錢。

    “三、常客大黃前來償還之前賒賬的飯款十文錢。食客川芎新欠賬十五文錢。

    “四、購入大米五十石,每石兩百文錢,按照約定十五日後付款。”

    剛停下筆,身後便又是一片討論的聲音。

    那坐傅紹禮身後的中年人大聲回道︰“此題不難,記流水賬︰酒水收入九十文錢,酒水支出六十文錢,茴香豆支出一百二十文錢,茴香豆收入無十文錢,如此類推……”那人心算了一下,笑道︰“本日無盈余,支出四十五文錢。”又示意傅紹禮︰“傅掌櫃,可是如此?”

    傅紹禮比那人老練得多,心想鄭友良既是煞有其事把題目寫出了,自不會如此簡單。細看之下,果然……

    “閣下如何稱呼?”傅紹禮問那人。

    那人拱了拱手︰“在下城北海安綢緞坊羅廣棟。”

    傅紹禮也不忙指正,先夸他道︰“羅掌櫃心算了得。”

    羅廣棟反而有點不好意思,畢竟在場傅紹禮年資最長,理應由他先答。

    “只是,老朽有幾處不太確定,”傅紹禮悠悠問道︰“今日酒水成本倘若入流水賬,那當初買入酒水時候記下的支出賬又當如何?”

    說罷,傅紹禮轉了轉手中的玉扳指,不再言語,這四題問的其實是同一個問題,各種入賬出賬之間常常出現的重重復復,如何理清頭緒?按照自己往日的做法,也只得是先加後減,提醒復查,別無他法。

    此問一出,討論更熱烈了。

    旁邊一個年輕點的掌櫃道︰“正是,酒水的成本和償還的飯錢在之前定必記過,再記賬則重復。”

    “閣下大概不是酒樓的掌櫃吧?倘若現在不記下酒水的支出,那酒水用完了都不知道入庫。酒水成本必須記下!”話剛落音,反駁聲音便至。

    又有人問︰“那大米呢?今日入的庫,但錢卻是十五天後付,要不要記賬?”

    “必定要啊!倉庫里平白無故多了大米……”

    “但此刻銀庫並未支出這大米的錢啊,那賬和錢就對不上了。”

    ……

    爭論聲喧囂,傅紹禮恍若未聞,不眨一瞬地看向鄭友良,目光里有絲挑釁的味道——難道,你有辦法解決?

    鄭友良也不逃避他的目光,似笑非笑,心中是久違的棋逢敵手的興奮。

    在課室的最後排,略懂記賬的文彥博很快也發現了這四道賬的核心所在,望向樂琳,疑惑道︰“世子,倘若樂公傳下的記賬法真能解決此中問題,價值又何止千貫萬貫?”

    樂琳不置可否︰“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也。”

    她看大家都討論得差不多,便舉手示意鄭友良入正題。

    鄭友良收到指示,示意大家靜下來,道︰“諸位會覺得記賬難,查賬難,歸根究底,是因為我們一直是單方向地記賬,故而容易出錯。”

    接著,擦干淨黑板,寫上大大的五個字︰“復式記賬法。”

    他吸了口氣,看了看樂琳,忽而又想起自己當初學得這記賬方法時的欣喜與狂熱,頓覺信心百倍,朗聲道︰“從今天起,便由老朽帶領你們來學習一種劃時代的記賬方法!“

    台下眾人不曉得何謂“復式”,也不明白什麼叫“劃時代”,但鄭友良狂熱自信的表情感染了他們。

    “旁人都覺得記賬只是門手藝,老朽卻一直覺得記賬是一門藝術,就如同吳道子的畫、柳公權的書法那樣,我們一直致力把記賬做到精雕細琢,做到匠心獨運!可惜,諸位以前所用的記賬方法,根本配不上諸位的用心良苦!只有樂氏復式記賬法,可以讓大家事半功倍,精益求精!”

    這種打雞血式的演講,這個時代的人甚少接觸,自然熱情急漲,掌聲四動。

    說罷,鄭友良便轉身板書,把剛剛的四道題,用復式記賬法來為大家演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十六章 所圖非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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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課畢,育才學館的報名處絡繹不絕,鄭友良連水都來不及喝,就被幾個學員圍著請教,分身乏術。

    鄭友良雞血滿滿的一堂課,復式記賬法的精妙偉大,讓柴玨也興奮起來,他以為文彥博會與自己一般被打動,卻發現對方翻著報名附贈的課本在發呆。

    “少保?”

    被柴玨打斷沉思的文彥博回過神來︰“三殿下?”

    “少保何以心不在焉?”

    文彥博並不接話,再翻了翻那課本,輕拂胡須道︰“殿下這位好友,所圖非小。”

    柴玨不解,接過課本細看,不過是把剛剛鄭友良所說的內容寫得詳細些,又加了許多案例和習題,並無不妥。

    “少保多慮了。”

    文彥博搖了搖頭,盯著不遠處的“樂瑯”,目光如炬︰“殿下與他去做調查問卷之時,可曾料到八寶樓有後來的改變?”

    柴玨直點頭道︰“當然不曾,我還當他是死馬當活馬醫而已。”

    “八寶快餐殺出一條血路,也打破了汴京食肆之舊局。”

    文彥博洞若觀火——八寶快餐十來文錢即可有葷有菜有湯,對東市的小攤小檔沖擊最大;其菜式美味非凡,亦會分流雲來閣、敘福居等酒家的部分顧客。

    最重要的是,其他食肆想要爭回客流,也只得參照“快餐”的形式來,但到其時,“八寶快餐”的招牌早已已經深入人心。

    柴玨不明所以地挑了挑眉,心想,八寶樓快餐生意是不錯,但也不至于如此夸張吧?

    “殿下,”文彥博嘆道︰“他不簡單那!”

    =================================

    那邊廂,樂琳回答完一些學員的疑問,正想過去與柴玨他們相談。

    然而,剛報完名的傅紹禮急沖沖拿著附贈的課本前來,樂琳只好應酬。

    “老朽有一事不解,欲請教世子,”傅紹禮指著那課本的封面問道︰“此處寫‘第一版教材’,可是還有第二版、第三版?”

    “教學需與時俱進,課本中的案例與習題在會不定期更新。”

    傅紹禮听罷,不知何故有些激動,深吸了口氣,搓了搓手,忐忑道︰“老頭子我對記賬頗有些心得,我十一歲便在德興泰做學徒學記賬,到如今都五十多年了,各樣奇怪棘手的賬都踫到過的……”

    樂琳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何以絮絮叨叨說這些,敷衍說︰“傅掌櫃是記賬界的泰斗,必定有許多心得想與鄭掌櫃交流,你們大可約個時間詳聊。”

    傅紹禮喜出望外,兩撇花白的八字胡也跟著翹上來,咳了幾聲,清了下喉嚨,他試探問︰“世子的意思是,往後版本的課本編著,老身能加入?”

    原來他想說的是這個,樂琳恍然大悟,卻又不好草率答應,便解析道︰“傅掌櫃,這課本雖說會再版,但最快亦要一兩年後,我不好現在打包票。”

    傅紹禮一听,心也墜了下來,無奈地強打精神說︰“也是,也是。世子見諒,是老身逾越了。”

    樂琳看他如喪家犬般,心中好奇得很。

    當日和鄭友良說起培訓班這個計劃,說到課本的編著要署他的名字的時候,鄭友良亦是一副來生結草餃環以報大恩的樣子。

    “編著的身份很重要?”樂琳脫口而問。

    傅紹禮也是一呆,沒想到這安國候世子這麼直白,想了想,坦然道︰“著書立說,是讀書人的畢生志願。老頭子不是讀書人,但一身記賬的手藝,也盼望能傳以後世。”

    嘆了嘆氣,想到自己已經是行將就木的年紀,愈發覺得無奈、淒然,他感到自己的眼眶都有些許濕意︰“我雖有兒女,可是,幾代過後,傅紹禮便不過是神主牌上的三字。倘若能將手藝編著成書,縱百年之後,世人見傅紹禮之名,便可憶起我的手藝,老頭子一生不至于過得無聲無色,碌碌無為。”

    樂琳生長的時空,是一個人人都能上網發表觀點的自由社會,每日都有數以千萬計的書籍出版,而沒有出版的網絡文學更是不勝其數。那是每個人都可以是一個媒體的美好時代。她自然無法感受著書立說背後的深意。

    在這個古代時空,著作一本書,意味著流芳百世。

    樂琳听他解釋,仿佛有點理解此中的意義。

    不忍眼前老人悶悶不樂,樂琳想了想,笑道︰“傅掌櫃,課本改版雖未有期,不過,我們可以出學刊,您可以把心得寫成文章發表。”

    “學刊?”

    樂琳解析道︰“每月一刊,學員可以提交心得,講師經過篩選後,選取優秀的進行編印。”

    “當真?”心情大起大落,傅紹禮有點難以置信。

    “當真!”

    ……

    ===========================================

    不遠處的文彥博與柴玨完完整整地听完了他們的對話。

    文彥博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望向柴玨。

    柴玨心里為“樂瑯”抱不平,不由得翹起雙手,撇過面去不願與文彥博對視。

    他和“樂瑯”認識的時間不算長,卻感覺投緣得很。“他”確實聰明,但絕非文彥博所說那般,是個居心叵測、深藏不露的人。

    踫巧“樂瑯”與傅紹禮寒暄完,走了過來,柴玨朗聲問道︰“樂瑯,你這育才學館,只是傳授記賬法而已,並無下文吧?”

    樂琳聞言,笑著回說︰“當然有下文,樂某的抱負,又何止區區一家培訓班?”

    前幾天,她左思右想,樂家虧損的產業雖然都可以用後世的經營方法來改進,總難免被其他行家抄襲借鑒,杯水車薪,難以填補安國侯府三代積下來的大坑。

    正在苦思冥想之際,石氏端來一盤水果,看到她對著賬本苦惱不已,心疼說︰“琳兒,用些水果再忙吧。”

    樂琳感激地接過水果,但還有兩本賬本未看,便回石氏道︰“娘,我看完這兩本賬便去吃。”

    “長命功夫長命做,長命天坑長命填,也不差這一時半刻的。你看這桑葚,可是在後院里剛摘下了的,最是新鮮了。”

    樂琳聞言,看見盤里果然有幾串紅得發紫的桑葚,鮮嫩飽滿,讓人望而生津。嘗了兩串,一口咬下去,汁水瞬間充滿口腔,酸甜適中,愜意舒爽。

    她不由得對石氏嘆道︰“孩兒近日也是忙得昏頭轉向的,連後院里有桑樹沒有察覺。”

    咦,桑樹?

    忽然,樂琳想起她大學的金融課上,听教授說過的一個故事。

    倫敦的英格蘭銀行中央的天井里,種著一棵在英國少見的中國桑樹。

    為什麼呢?

    因為“交子”的原材料就是桑樹葉。

    北宋名臣張詠在治理四川的時候,創立了“交子”制度,一張鈔票抵一千文錢,這是世界上最早的紙幣。

    想到這里,樂琳心中大喜,有行業能什麼比金融業更賺錢?!

    趁如今的宋朝還沒有交子,她大可搶先一步開銀號,進而把銀行業制度也建立起來。

    于是她立馬喚來鄭友良,商量開班授徒的事情。

    她吩咐鄭友良在授課的課程中,遇到有潛質的學員,可以暗中招徠過來。

    在她進軍“金融業”的計劃里,每個環節都需要很多懂得後世會計操作的人,待到樂家的其他產業都恢復得差不多,資本累計足夠之時,便可進行交子計劃。

    這些,她並沒有和鄭友良說起過。

    柴玨竟能看出來?

    她不禁對他另眼相看。

    柴玨心頭一震,萬料不到“他”竟會如此回答,目光冷冰冰的,被背叛的感覺充斥于心——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毫無保留地,選擇相信一個相識不久的人,甚至為了“他”和教育他五載有余的文少保置氣。

    這話,似一個耳光狠狠扇到他臉上,他直覺得整個臉都火辣辣的。

    但電光火石間,柴玨又想到,倘若“樂瑯”真的有什麼陰謀,“他”必定會百般遮掩,怎會反而說“當然有下文”,這正正說明“他”是坦蕩蕩的君子。

    于是,又還給文彥博一個“如我所料”的眼色。

    文彥博也不惱,對“樂瑯”的率直更是贊許。

    “若我沒有猜錯,世子的下一步是‘學刊’?”

    學刊?樂琳想不到文彥博聯想到的竟然是學刊,正好順勢而下︰“是的,但還未有詳細的規劃。”

    文彥博正色道︰“學刊之事,老夫略懂記賬,文筆亦尚可,世子若有需要老夫的的地方,大可放心開口。”盡管還不知道“樂瑯”的計劃,為官多年,憑著敏銳的觸覺,他判斷此學刊定會讓汴京有一番新氣象,便不妨賣個人情給“他”。

    樂琳也樂得有個殿中侍御史參與其中,趕忙拱手道謝,正想約二人改日詳談之時,忽聞得柴玨插話說︰“你還有閑情逸致討論這個?”

    “殿下何出此言?”

    柴玨一敲她的腦袋,笑問︰“你難道忘了明天是什麼日子?”

    樂琳迷迷糊答︰“我確實忘了。”

    “明日是初十啊!”

    “初十?”

    古代有什麼節日是在七月初十的嗎?

    柴玨看他傻頭傻腦般還想不起來,嘆道︰“你明日不是要面聖嗎?”

    面聖!她竟全然忘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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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拜見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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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花園中四處是廊腰縵回、檐牙高啄,階下碎石漫成甬道。

    樂琳看著前方為她帶路的宦官邢安那略略佝僂的背影,心中的拘謹方漸漸減輕。

    本以為會像電視劇中那樣在大殿之下,文武百官面前面聖,害得樂琳擔憂不已,誰知今日在禮部走完襲爵的流程後,就被告知只需下朝後往文德殿單獨拜見官家便可。

    想起來,幸好柴玨提醒,兼且自己又細問了許多宮中的規矩,不然,今天便要出丑了。

    比方說,在宋朝之時,對宦官並無“公公”這一稱呼。

    “刑閣長,可否稍慢一些?”

    御花園之大,二人兜兜轉轉半個時辰有余。

    偏生那刑安看上去一副老眼昏花的樣子,走起來卻步履如風。樂琳一路追趕,累得臉頰發白。

    刑安是常年伺候在官家身邊的宦官,年過半百,眉毛都已花白,看樂琳氣喘吁吁的,噗哧一笑,打趣道︰“安國侯可是孱弱了點,當年你翁翁、爹爹也是灑家帶的路,他們可不曾抱怨過。”

    樂琳邊喘氣邊笑道︰“閣長指教得好,晚輩定必多加鍛煉。”

    刑安見她不曾恃著安國侯的身份拿大,心中好感有加︰“只有你們樂家的人是這樣,被灑家說笑也不生氣。”

    宋朝的宦官,地位相較于明、清,簡直能用低微來形容。

    在樂琳原來的那個時空,宋英宗即位之初,宦官任守忠因“奸邪反復”,被宰相韓琦召到政事堂,訓斥道︰“汝罪當死!”,作為皇帝身邊人,被宰相當龜孫子一樣的嚇唬,連屁也不敢放一個,與明朝“九千歲”魏忠賢、清朝的大太監李蓮英相比,簡直窩囊透了。

    而在這個時空的宋朝,亦是一樣。

    仁宗皇帝的時候,有一次,官家與宰相呂夷簡因政見不同而置氣,那官家怒極,揚言要將其貶官,又把案上的文房四寶一掃而落,頓時偏殿里一陣乒乒乓乓的響聲。

    刑安大驚,跪下勸官家息怒三思。

    誰知呂夷簡怒發沖冠,竟指著刑安道︰“你閉嘴!世人若知本座要一閹人求情,清譽何存!”

    那一刻,刑安方知道自己縱然是官家身邊之人,這些文武百官平日“閣長”前、“閣長”後的,可誰都不曾高看過他一眼,緊要關頭,先要和自己這個“閹人”劃清界限,以免遺臭萬年。

    只有那人例外……

    記憶中,那次樂信面聖,是他為其引路。

    本來一路無話,經過御花園西苑之時,樂信忽而停步嘆曰︰“萬綠叢中一點紅,美哉,美哉。”

    不遠處有幾株海棠花,紅艷似火,與周圍的郁郁蔥蔥形成鮮明的對比。

    這幾株海棠正是刑安親手所植,便笑答︰“謝侯爺抬愛。”

    “是你的杰作?”

    樂信語氣平和自然,既非阿諛巴結,更無氣焰囂張。

    刑安看他真心夸贊,喜上眉梢︰“某怕官家覺得悶,便將東苑的海棠移來此處。”

    樂信道︰“紅配綠雖則搶眼,對比太過,應再配一顏色。”

    刑安問︰“配黃色可好?南苑有幾株毛老虎正是時候。”

    樂信搖頭︰“紅、綠,再加黃,俗艷了些,可有粉色的?”

    刑安看著眼前的景物,想象了一下,一拍腦門,驚曰︰“正是!某怎就未想到是粉色!”

    “芍藥如何?”

    “某倒覺得,仙客來更適合些,侯爺您說呢?”

    “說起來,城北有家菜館也叫仙客來……”

    “是台永小巷那間嗎?”

    ……

    二人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話。

    樂信說些汴京的風物,說些附近的秀麗景色,刑安回一些宮中的趣事。

    白首如新,傾蓋如故,竟似相識了許久的友人那般投契。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在一段平等的關系中的愉快。

    後來,逢休沐之時,他必約樂信游山玩水。

    樂信向來甚少進宮,但每次亦不忘給刑安帶些東市詹興記的綠豆餅。

    到樂松襲爵之時,也是他引路。

    那日,樂松交給他一盒綠豆餅,道︰“爹爹生前曾說,他的刑老弟最愛吃詹興記的綠豆餅,千叮萬囑說,倘若我襲爵之時,閣長還未告老回鄉,定要帶些給您嘗嘗。”

    “信哥兒,他……”刑安萬未料到,自己這芝麻綠豆事,樂信竟煞有其事地和繼承人交代。

    霎時淚意洶涌︰“灑家還曾經想,倘若有天告老出宮,首先便約你爹爹去天清寺吃豆腐花……”

    ……

    西苑的仙客來,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少年弟子深宮老,當年的黃門小內侍,如今已是“刑閣長”了。

    想起往事,刑安不由嘆氣,常言道好人不長命。安國侯兩任侯爺都死于非命,自己這個不全之人卻仍在營營役役。

    正在感嘆之際,文德殿已到了,刑安白眉彎彎的,似個壽星公,笑道︰“安國侯無需擔憂,官家近來心情不俗。”

    樂琳獨自進入殿內,沒有想象中的雕梁畫棟,金碧輝煌,反倒是清逸雅致。

    香爐中的檀木香充斥空間,鏤空的雕花窗 中射入斑斑點點細碎的陽光,那皇帝正在書案前批著奏折,听聞有人前來,便抬起頭,看見樂琳,怔了怔,道︰“是安國侯?”

    樂琳忙按照柴玨教她的規矩,跪叩曰︰“參見官家。”

    “平身吧。”

    樂琳起來,趁機快速打量他——大約三十五六的年紀,眉眼間和柴玨有點像,卻又不太像——柴玨是比較明顯雙眼皮的,皇帝卻是內雙眼皮的丹鳳眼,輪廓大概有五六成相似。

    她總覺得他的樣子好熟悉,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又說不上來。

    對方也在細細端詳樂琳,刑安所言不虛,官家看來確實心情不錯,對樂琳笑道︰“你與你爹爹容貌十分肖似。”

    樂琳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回,該謝恩嗎?但兒子像父親有什麼好謝恩的?

    官家見“他”不言語,也不怪罪,放下奏折,踱步到窗前,望向窗外御花園,似是陷入回憶,又似在沉思,許久,方道︰“朕與你爹爹曾于官學同窗,年少時還曾去過你們侯府。”

    “微臣榮幸之至。”樂琳拱手回道,心想,這般對答應該是沒有錯了吧。

    官家恍若未聞,自顧自說︰“你爹爹才思敏捷,可惜,志不在廟堂。”

    又問︰“你姑姑還好嗎?”

    “啊?”樂琳未料到他問這麼一句,支吾道︰“挺……挺好的。”

    “你姑丈也是青年才俊,想來待她應是不錯的。”

    姑丈什麼的樂琳自是見過,只得順勢答︰“正是,琴瑟和諧,羨煞旁人。”

    官家卻不語,背對著樂琳,也看不出是什麼表情,半晌,才說︰“朕還要批奏折,你退下吧。”

    啊?她擔憂了整晚上的面聖,就這麼結束了?電視里演的皇帝一般不是還要囑咐幾句什麼“要忠君報國”啊之類的嗎?

    不過,皇帝開了口,自己也樂得告辭,便跪道︰“謝官家,微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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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趙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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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文德殿,樂琳讓刑安帶路去找柴玨。

    說來也是怪哉,電視里的皇子們,不都是像四阿哥、八阿哥那樣,胸懷城府、心計陰沉的嗎?

    柴玨雖有皇室貴族的矜持傲慢,熟了之後卻直率爽朗得很,心無雜念,似璞玉一般。

    樂琳想到《孟子》所言的“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比之柴玨可是最適合不過了。

    在此深宮之中,竟能教養出這般心性的人,真乃奇哉,怪哉也。

    正在尋思間,忽听見︰

    ——“世子?”

    轉頭看去,是個老宮女,年紀和刑安不相上下,但依稀看得出年輕時是個清秀佳人。

    她直愣愣地盯著樂琳。

    樂琳疑惑地看向刑安,刑安也是心道奇怪,白芷是太後跟前的人,平日是最最穩重的,怎麼此時像個呆子一樣?

    他清了清喉嚨,輕喚︰“白尚宮?”

    白芷此時方才回過神來,笑道︰“刑閣長,這是安國侯世子吧?”

    “如今該喚作安國侯了,剛剛見的官家。”

    白芷向樂琳輕輕一福身,道︰“安國侯安好。”

    刑安又問︰“白尚宮,太後的風寒可好些了?”

    “好了一些,正巧太後听聞安國侯入宮了,也想見見他,便著我來引路。”白芷有條不紊說道。

    “這……”刑安暗忖,不曾听說過太後和安國侯府有什麼交情的啊,怎的無端要見召見?

    然而,太後的懿旨,自己哪敢質疑,便說︰“有勞白尚宮了。”

    ……

    ================================================

    延福宮里金雕玉砌,美輪美奐。

    只是,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香。

    內殿傳來陣陣咳嗽聲。

    殿里的人听得有人來了,又咳了幾下,緩了緩氣,方問道︰“白芷?”

    “啟稟太後,”白芷忙回道︰“安國侯拜見。”

    “安……國侯?”太後聞言,猛撩起臥榻前的簾子,定定地看著樂琳。

    樂琳也來不及下跪,便與太後四目交投。

    太後的年紀和白芷應是差不多,不過養尊處優,保養得宜,看上去要年輕些。

    一雙丹鳳眼,和官家如出一轍。

    年輕時想必是個臉如白玉、顏若朝華的絕代佳人。

    太後不知何故,看向樂琳的目光也似剛剛白尚宮的那般滯滯的。

    樂琳跪下叩首︰“樂瑯參見太後。”

    “啊……”太後緩緩地回過神來,慌忙地理了理蓬松的白發。

    忽而,似是想起了什麼,問道︰

    “你說……你是樂瑯?”

    繼而,若有所失一般,嘆了口氣。

    片刻,才轉頭對白芷抱怨︰“你怎麼也不先通傳?哀家這般蓬頭垢臉的,怎麼好見人?”

    “是奴婢疏忽。”白芷也不爭辯。

    “你……多大了?”太後又問。

    “回太後,剛滿的十三歲。”

    “哦,十三歲。”

    太後說罷,示意她往茶桌邊坐下,又踉踉蹌蹌地走下床,白芷忙上前去扶著她。

    只見她慢悠悠地東找找、西尋尋的,內殿里的櫃子都快要翻遍了,連白芷也是一臉莫名。

    許久,方才氣喘吁吁地坐下,向白芷問︰“那顆綠色的墜子呢?你放何處了?”

    白芷一怔,回說︰“和不常用的珠寶一起收在報瓊殿那邊,奴婢立馬去取。”

    便又匆匆地走了,一時室內只余二人。

    太後痴痴地看著她,看了很久,忽然輕輕問︰“你不吃茯苓糕了嗎?”

    “吃。”

    樂琳夾了一塊茶桌上的糕點,嘗了嘗,香糯可口,正要謝恩。

    太後卻自顧自說起話來︰“這茯苓糕,要數城北盈湖齋的最好吃。”

    “宮中的也不差,只是我偏偏最喜歡盈湖齋的……”

    “可惜,尚食局里的蠢材比庸才還多,怎麼都做不出那個味道。”

    ……

    樂琳原來的外婆有阿爾茨海默病,也是這樣痴痴呆呆的,時而不知所想,時而自言自語。

    不禁心中嘆息,縱使普天之下最有權勢的女人,也逃不過病魔的手心。

    眼前之人,不過是個如自己外婆那般,神志不清晰的可憐人。

    “微臣下次入宮,順道帶些盈湖齋的茯苓糕給您,可好?”

    太後聞言,轉過投來,眼楮發亮,直直地盯著她。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太後似乎眼眶濕潤。

    半晌,方听得她回說︰“還有昌吉順的筍潑肉面,多蔥,少油。”

    ——“啟稟太後,墜子取回,請太後過目。”

    樂琳正要回話之際,白芷帶著個錦盒進來了。

    太後接過錦盒,顫顫巍巍地打開,里面有一枚拇指般大小的綠寶石,連著一條金項鏈。

    “這墜子給你。”

    樂琳接過細看,成色並不十分通透,隱約有些雜質,不過顏色卻是極罕有的正綠色。

    不是青,不是翠,就是綠色。

    “謝太後。”

    “你不戴上?”

    “現在戴嗎?”

    “我送你的東西,你敢不戴?”

    太後的語氣……是嬌嗔?

    樂琳細思極恐,哆哆嗦嗦把墜子戴上。

    太後嘆了口氣,頹然道︰“還是摘下來吧。”

    樂琳心中誹腹,老人家的脾氣就是容易陰晴不定。

    “退下吧,哀家乏了。”

    太後冷冷道。

    ……

    ====================================

    出了延福宮,柴玨正匆匆奔來。

    “樂瑯!”

    “官學下課了?”

    柴玨眼兒尖,看到樂琳脖子上的墜子,好奇問︰“你府中沒別的首飾了?就戴這玩意兒來見父皇。”

    樂琳道︰“這是太後賞賜的。”

    柴玨驚訝︰“當真?”

    “太後說要賜我這寶石的時候,白尚宮的神色很怪異。”

    她把墜子摘了下來,仔細端詳,嘆說︰“實在看不出有何特別之處。”

    柴玨接過來,在陽光下細看,除了有些雜質,顏色比較特別之外,確實不是什麼珍稀之品,甚至可說略有粗糙。

    “皇祖母的寶物多了去了,滿宮殿的奇珍異寶,怎生偏選了這麼一塊給你?”

    他想了想,哈哈大笑道︰“皇祖母大約是這般想,這安國侯既不是什麼顯赫勛貴,又非親非故的,就選個最不值錢的給他吧。”

    “啊?”

    “白芷萬萬未料到皇祖母如此小氣,故而驚訝。”

    “此言有理。”

    除此之外,樂琳也想不到其他解釋。

    柴玨拍了拍她肩膀,朗聲說︰“別想了,走,出宮去。”

    “去八寶快餐?”

    柴玨道︰“去育才學館,我要教你功課!”

    樂琳不解︰“功課?”

    柴玨點了點她的頭,說︰“你又忘記了,明日你第一天上官學啊。”

    “官學!”

    “你那手狗爬的字,若被龐太師見著了,非罰你抄書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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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官學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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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蟲兒在窗外聒噪。

    竹蛉,借落子,金鐘兒。

    已經在草叢中叫了好一陣子了。

    樂琳呆呆地望著窗外。

    今日講課的是龐太師,講的是《論語》,還是《大學》?

    她完全听不進半分。

    集英殿的格局和育才學館十分相似。

    柴玨告訴她,文彥博覺得學館的教學設施效用非凡,故而比照著把集英殿大大改動了一番。

    看著前方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筆記,她心想,如果其他同窗得知這是她的杰作,會不會恨上了她?

    官學是分了年齡段的,不過沒有後世的嚴謹,只是把年紀差不多的湊在一起上課。

    原本是為了宮中的皇子皇孫而設的,後來有大臣建議,讓公、侯的子孫也上官學,一來能陪讀,而來也能培養人才。

    像樂琳現在所處的課堂,皇室成員只有三名——柴玨、四殿下柴瑛和六殿下柴璋。

    其余的十來人,都是和樂琳一樣,是什麼公、什麼侯的子弟。

    安國侯府雖然沒有他們顯赫,但大家知道柴玨對她看重,對她也算客氣。

    授課的龐籍講課略嫌苦悶,好歹是有干貨的。

    唯一讓她分心的,是坐在她後面的柴瑛。

    甫一進集英殿,柴瑛便對她冷嘲熱諷。

    ——“喲,怎的如今連破落戶亦能來官學?”

    緊接著的,他身邊一伙兒的公子哥兒也跟著起哄。

    這個說听聞安國侯府舉債度日,那個說親眼見樂府的人變賣家產。

    虧得柴玨及時趕到,為樂琳引薦,他們才收斂了些。

    柴瑛翻了個白眼,嘴角一撇,道︰“原來有三殿下做靠山,難怪……”

    “你!”

    樂琳不禁怒了,她前世與他無仇,今生與他無怨的,怎就無緣無故讓她難堪?

    柴玨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不要生事,待找到位置坐好,才解釋說︰“他不是針對你的,是針對我。”

    “啊?”

    “我前幾日與他干了一架,他心中不忿,又不敢挑釁我,便把氣撒在你身上。”

    “那一架想必是你打贏了。”

    柴玨朗聲笑道︰“當然!”

    說話間,柴瑛也走了過來,故意坐在樂琳背後。

    柴玨便壓低聲線說︰“皇祖母罰了我們二人抄佛經,還說,若有下次,定叫父皇重重責罰。”

    想起那三百篇的《心經》,柴玨心有余悸,囑咐說︰“忍一時風平浪靜,還是莫要生事端了。”

    樂琳不想柴玨為難,也只得忍了這口氣。

    偏生柴瑛卻不這麼想,時不時地往前面踢一腳,害得樂琳一直分神。

    每次回頭怒瞪他,他便扮作不知,佯裝認真听課。

    真是氣煞人了!

    此時,龐籍說得有些悶了,便拿著書走下講台,邊說課邊走動。

    眼看快要走到樂琳的桌子旁,柴瑛忽而大力一踢,樂琳一個不留神,整個身子撲向前,雙手一推!

    瞬間,桌上的墨硯沿著拋物線飛了出去,濺了龐籍一身的墨水。

    “樂瑯!”龐籍氣得胡子都快豎起來了。

    樂琳忙回頭怒瞪柴瑛,對方自然裝作無辜。

    她正要拍桌子發作,柴玨立馬起立,對龐籍說︰“龐太師,剛剛是我與樂瑯玩鬧,他才不慎推倒墨硯的,是我不好。”

    柴玨雖是皇子,但向來不作儲君之選;龐籍既是當朝丞相,又兼太師,自然不會對他客氣,往門外庭院一指,道︰“三殿下,請。”

    柴玨知道這罰站的規矩,拱了拱手,便往庭院去。

    經過樂琳的時候,輕輕拍了拍她,以示安慰。

    樂琳知得他的意思,心中更內疚。

    倘若當時和柴瑛對質,毫無證據,自己又初來乍到,眾人不一定會相信自己,一個不慎,還落得個誣告皇室成員的罪名。

    柴玨替她頂罪,是最好的辦法了。

    只是,她于心何忍?

    “諸位翻到《為政》這篇,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學……”

    龐籍早已恢復心情,繼續講課。

    樂琳卻難以平靜。

    窗外陽光炎炎,集英殿的庭院里只得草叢,並無樹蔭。

    柴玨獨自站在庭院中央,光線刺得眼楮都睜不開,唯有舉起衣袖遮一遮。

    似是感受到樂琳的注視,他也往這邊看過來,向樂琳笑著眨了眨眼。

    樂琳心中一暖,這好友是真心待她的。

    “所謂‘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諸位可知此話何解?”

    龐籍提問道。

    樂琳頓時有了主意,舉手說︰“我知道!”

    “那便請樂瑯為諸位解說。”

    她站起來,往柴玨那邊看了眼,內心的想法愈發堅定。

    “學生交三十文錢的學費,便可以站著听課,此乃‘三十而立’。”

    ——“哈哈哈哈哈!”

    霎時間哄堂大笑。

    龐籍怒道︰“你!蠢材!”

    樂琳佯裝不解︰“不是三十文錢,那是三十貫錢?”

    眾人笑聲更甚。

    有個好事的學生問她︰“那你說說,‘四十不惑’何解?”

    樂琳大聲道︰“‘四十不惑’,交四十貫錢的學費,就可以提問先生,問到沒有困惑為止。”

    “‘五十而知天命’呢?”

    “交五十貫錢,可以知道明天考試之命題。”

    眾人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龐籍氣得連青筋都現出來了。

    “樂瑯!快說說‘六十而耳順’!”

    “交學費六十貫錢者,先生會說些你愛听的話,讓你耳順。”

    “哈哈哈哈!”

    笑聲響得連文德殿都能听到。

    看著龐籍鐵青的臉色,樂琳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說上最後一句︰

    “七十隨心所欲,付了七十貫這麼多錢,便來不來都隨便了。”

    ——“啪!”

    龐籍順手抽起旁邊的一塊墨硯,往樂琳扔去。

    樂琳閃身一躲,沒有打中。

    墨水濺落在她素色的直綴上,仿似一副潑墨的桃花。

    “你!出去!”

    樂琳也學柴玨那樣拱了拱手,在一片喧囂聲中,漫步走了出去。

    ……

    ============================================

    庭院中,柴玨看見樂琳走來,滿身的墨水,狼藉不堪。

    “你也被罰了?”

    “龐太師大概是覺得我愚鈍不堪,無藥可救。”

    柴玨不知怎麼樣形容此刻的滋味。

    有點咸,因為汗水滴落到唇邊。

    為什麼會覺得甜甜的?

    他幫樂琳頂罪,是因為此事是由自己而起的。

    皇祖母常說,施恩莫忘報,他深以為然。

    但看到“樂瑯”竟設計讓自己也被罰站,他喉嚨中感到有股溫熱的甜。

    還有一絲絲莫名其妙的辣。

    “我也不喜歡龐太師。”

    這是他第一次在背後議論師長。

    逾越的感覺,讓他覺得很刺激。

    “正常啊,他怎麼可以不問緣由就先罰你了。”樂琳還在為柴玨抱打不平。

    柴玨搖了搖頭,道︰“只要有人認,他又何必深究。”

    宮中、朝中的事情,哪件不是這樣?

    又嘆息道︰“這般得罪他,于你無益。”

    樂琳抬頭望天,碧空烈日,雲卷雲舒,好不愜意。

    “不作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柴玨聞言,心里似有顆小石子扔入湖中,泛起不斷的漣漪。

    不作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快哉,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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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汴京小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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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旬一刊?”

    文彥博對于眼前所見,實在難以置信。

    今天官學一下課,柴玨和“樂瑯”興沖沖地拉扯著他上馬車。

    不由分說,便載他到樂家的印刷坊。

    想必,是要商談那“學刊”之事。

    “樂瑯”遞給他一份二十來頁的稿子,說是初稿,讓他過目。

    只見封面寫著大大的”汴京小刊“四字。

    下面有幾行小字寫道︰“上至天文地理,下有雞毛蒜皮,百姓民生無小事,汴京小刊多關注。”

    雖則俗氣了點,不過倒是淺白易懂。

    再旁邊,有行更小一點的字︰“五文錢每本。”

    “五文錢?會不會太便宜了點?”

    京城中的書坊,大約六七十頁厚的書,約莫都要二三十文錢。

    樂琳答道︰“晚生已核算過成本,不會虧的。”

    她沒有說出來的是——比起其他印坊所用的雕版印刷,她所提議改良的活字印刷,成本要低得多。

    活字印刷,本就是畢N在差不多這個年代所發明的。

    她這麼做,也不算偷步吧?

    本來,她還想改良成明清時期的銅活字,可惜時間有限,只能先用著畢N發明的那種膠泥活字印刷。

    再往下看,寫著︰“此七月下旬刊。每旬一刊,敬請期待。”

    文彥博大吃一驚!

    “每旬一刊?”

    “嗯。”

    “十日之內寫一本接近三十頁的書?”

    樂琳嘆氣道︰“文大人,雖然這創刊號大部分是我一人所寫,但日後,便是由全汴京的人來投稿,我們只需要擔任主編,選取適合的稿件來刊登便可。”

    文彥博不予苟同,皺眉道︰“文以載道,倘若全汴京的人都能著書立說,那要讀書人何用?”

    無奈地扶了扶額,樂琳心想,自己又得費一番唇舌,去勸服眼前人。

    “《汴京小刊》的立意,並非要寫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大道真理,而是‘民生無小事’五字。”

    “民生無小事?”

    文彥博聞言一怔。

    這五個字,他許久不曾听到過。

    更許久不曾說起過。

    當年中進士之時,同窗張c、高若訥前來祝賀他官途亨通。

    那時的他,炯炯然道︰“文某入仕,為的是百姓民生,非為官途!”

    後來,他以直史館的身份任河東轉運副使。

    其時,河東運糧餉的路曲折遙遠,而麟州城河外有唐朝時運糧的舊道,被廢棄沒有疏理。

    他考慮修復這條舊道,但幕僚勸他︰“此事若無兩三年,定無法完工,不過為下任作嫁衣裳,大人何苦呢?”

    “民生無小事,縱為他人作嫁衣,又何妨!”

    他下令修復了舊道,並由此而儲備了大量糧餉。

    恰逢黨項人入侵,圍困麟州十日,知道城中做了準備,便撤圍而退。

    因此事,他破格升遷,平步青雲。

    京城不比麟州小城,伴君如伴虎,波譎雲詭得很。

    不經不覺,那個秉公直言的愣頭青,已漸漸學會明哲保身。

    文彥博嘆了口氣︰“民生無小事……”

    看在這五個字的份上,他就姑且一讀吧。

    ……

    ===================================

    足足小半個時辰,文彥博還未讀完這本“小刊”。

    但,已經怒不可及。

    “這便是你說的‘民生無小事’!”

    “有何不妥?”

    文彥博心中有種被欺騙的感覺,怒道︰“這雞毛蒜皮、﹫ 灤吹氖嗆撾錚俊br />
    他翻到前幾頁的“汴京說法”欄目,指著問樂琳道︰“這里,城南的陳某人打死了鄰居張某人的狗,張某又打傷陳某的兒子,如此小事,有何必要花一整頁來記敘?”

    樂琳反駁︰“此的重點並非事情本身,而是訟師以《大宋律》為基礎,探討雙方應如何賠償。”

    “那這個呢?”文彥博翻後幾頁︰“這個‘知音故事”呢?‘姻緣自有天注定,李太守亂點鴛鴦譜’,嘩眾取寵!荒唐!”

    這個故事,是樂琳大學的時候,在《三言二拍》里看到的。

    明代馮夢龍的《三言二拍》,故事通俗易懂,又曲折離奇,最適合放在《汴京小刊》不過了。

    她把故事大概改一改,便放了上去。

    “晚生覺得,老百姓忙活了一天,應該想看些有趣的故事。”

    “好,這個暫且不說,”文彥博翻到最讓他生氣的“汴京理財”欄目︰“何為‘理財’?你把這錢財之事,大模廝樣寫于書中,汝不知恥乎?”

    樂琳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和這位古人交流下去,嘆息說︰“文大人,要不這樣?您暫且當作不知此事,往後此刊發生何事,斷不會毀及大人名聲,可好?”

    又往旁邊的柴玨問道︰“殿下,你說呢?”

    柴玨恍若未聞,只拿著《汴京小刊》在發呆。

    樂琳怒道︰“三殿下!”

    她一把搶過他的書,看到他正翻到倒數兩頁,“樹人先生讀《論語》”的欄目。

    柴玨這才回過神來。

    “樂琳,”他深呼吸了口氣,殷切地問樂琳︰“這‘樹人先生’是何人?能否為我引薦?”

    文彥博也好奇得很,忙翻到後面細看。

    里面寫道︰“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世人皆言,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余之師長亦曾言︰聖人之道深遠,人不易知。使其往君子之道而行,不需使知其然也。”

    ——世人都說,孔子曰︰可以讓老百姓按照我們指引的道路走,沒必要讓他們知道為什麼。我的老師也曾說︰聖人的道理深遠難明,普通人不容易理解,讓他們照著君子說的話做就好了,不需要讓他們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

    文彥博看到這里,不由得點了點頭。

    北宋時候的《論語》,大多是照魏晉時期何晏的《論語集釋》來解釋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便是其中一個和後世最不同的地方。

    他繼續往下讀。

    “余不以為然。孔聖曾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嘗無誨焉’,又曰︰‘學而不厭,誨人不倦’,如何會有此‘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言?”

    ——我卻不以為然。孔子曾說過︰“只要自願拿著十余干肉為禮來見我的人,我從來沒有不給他教誨的。”也曾說︰“勤奮學習而不感到滿足,教誨學生從不倦怠。”這樣的人,又怎麼會說出︰“可以讓老百姓按照我們指引的道路走,沒必要讓他們知道為什麼。”這樣的話?

    文彥博心中一個咯 ,這個疑惑,他亦曾經有過。

    忙往下看。

    “故而,應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若有人能行君子之道,當使其行之;若不能,則應使其知之。”

    ——因此,原句應該是︰百姓可以的話,就讓他去做;不可以的話,應該使他知道怎麼做。

    看到此處,文彥博如醍醐灌頂般。

    正是!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樹人先生’究竟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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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樹人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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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樹人先生’究竟是何人?”

    文彥博急問道。

    “這……”

    樂琳面有難色。

    柴玨猜測︰“此人必定是淡薄名利,故而不肯透露真名姓。”

    文彥博道︰“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此名號便可知其志向高遠,偏屈就于這小刊,大材小用也。”

    又心想,會熱衷這種庸俗讀物的,大多是市井百姓,又怎麼會理解“樹人先生”所言的精妙?

    不禁嘆息不已。

    看見他們這般,樂琳更加不敢發聲了。

    因為,”樹人先生“正是她的筆名。

    說道寫文章,最厲害的當屬魯迅先生。

    她本想用“魯迅”做筆名,但自己才疏學淺,實在撐不起這個名字。

    轉念一想,便取了魯迅先生的原名——周樹人,當中的二字來做筆名,鼓勵有朝一日,也能達到“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的境界。

    而前幾天,龐太師在課堂上,正好講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她靈機一動,便用了這個做文章。

    想了想,她終于還是坦白道︰“‘樹人先生’正是在下的筆名。”

    “啊?”

    二人皆目瞪口呆。

    “這……”文彥博搔了搔帽子,不自然地道︰“啊,這……立意也是蠻新奇的,後生可畏。”

    而柴玨則是呆呆的,半晌,才反應過來。

    “你怎麼不和龐太師說說?”

    龐太師因為“樂瑯”那“三十而立”的大笑話,幾天都對“他”鐵青著臉。

    只要“他”把文章中的想法告知,龐太師必定對其另眼相看。

    樂琳反問︰“我為何要與他說?”

    柴玨也不知道“他”是糊涂,還是執拗。

    樂琳卻了然柴玨所想︰“他對我成見頗深,定會覺得我胡說八道。”

    “可是……”柴玨還想再勸。

    “我學而時習之,是盡學生的本分,不是為了討先生的歡心。”

    文彥博拍手贊曰︰“好!”

    盡自己的本分,而不是討上位者的歡心。

    他又想起自己那差點兒忘卻的初衷——民生無小事。

    “就憑你這一句,老夫便放膽信你一次!不過,我有兩個要求。”

    難得文彥博肯讓步,樂琳也樂得听听他的條件︰“文大人但說無妨。”

    “一、讀《論語》的這個欄目,必須放在前面。”

    “可以。”

    “二……”

    文彥博欲言又止,咬咬牙,終于還是下定決心。

    “老夫要開一個‘欄目’,評論朝堂政事的。”

    “行!”

    樂琳原本也想開社論的欄目,只因怕觸犯朝廷才作罷。

    現在文彥博主動牽頭,自然是忙不迭答應。

    ……

    =============================================

    午後,陽光斜照。

    朱雀大街兩旁的楊柳,隨風飄擺。

    一絲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飄入馬車里,劉沆不由得往窗外望去。

    不遠處的家食肆,門前擺著許多凳子,三三兩兩地坐著一些人。

    “阿水,那邊是何事?”

    侍從許金水回道︰“老爺,那是上月開張的八寶茶樓,點心、小吃一應俱全,聞說有道小吃叫‘燒賣’,味道一流。”

    “坐著的人呢?”

    “八寶茶樓每日都座無虛席,坐著的那些人是在等位置的。”

    劉沆有些許不屑。

    縱使再美味,把時間浪費在這里,也是十分不智。

    許金水不知道主人的想法,討好問道︰“老爺,要不要我去幫您排個隊?”

    “不必了,去雲來閣吧。”

    ……

    或許是被八寶茶樓搶去了不少客流,今日的雲來閣有點兒冷清。

    劉沆倒是覺得歡喜,往日他就嫌這里吵鬧了些。

    “和往常一樣。”

    吩咐完許金水,他便獨自喝著茶沉思。

    這幾日朝堂中的事,讓他頗為心煩。

    一個月前,不知何故,有一支數百人的西夏軍,在宋交界的邊境會州偷襲駐守的宋軍,未果。

    其後,西夏國君李元昊派大使,以及珠寶十數箱,前來賠罪,解釋說偷襲的是叛將拓跋紹輝,與李元昊無關。

    官家本想息事寧人。

    但朝中一班舊臣卻紛紛上書,說要趁機出兵,好歹收復一些失地。

    那邊廂,戶部說國庫尚虛,需以社稷為先。

    兵部反駁,近年無天災人禍,國泰民豐,本應盈余甚多,是否有人貪墨?

    一時間,兵部、戶部、禮部還有直史館勢成水火,連翰林院也來湊熱鬧。

    劉沆本想附和官家的,畢竟戰事勞民傷財。

    龐丞相卻極力主戰,自己又不想與他正面交鋒,這幾天在朝堂上,只好一直沉默不言。

    最讓他不解的,是平日仗義執言的文彥博,對此事竟也不發一聲。

    ——“……惜歷朝歷代的先賢烈士,保家衛國,不惜拋頭顱、灑熱血!”

    忽而,不遠處有個說書人在大聲讀著什麼。

    “阿水,他說的是什麼書?”

    許金水瞧了瞧那邊,回道︰“老爺,他說的不是書,是小刊。”

    “小刊?”

    “這是京城里最近流行的物什。每旬一刊,如今已經是第二刊了。”

    劉沆十分好奇︰“哦?寫的是什麼?“

    許德水笑道︰“什麼都有,有論語、有故事,有新聞,還送了一本育才學館的學刊,剛剛說書人讀的是社評。”

    “社評?”

    “評論天下事,老身之前看到的時候,還想說老爺或許會喜歡。”

    正說著,又听得那說書人越說越激動︰

    ——“然西夏所在之地,本是大宋故土,被那賊子李元昊強搶了去。如今國富民豐,那賊子竟敢又派人來偷襲!諸位,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旁邊的听眾紛紛道︰“好!”

    卻听得有個打扮光鮮的中年人大聲道︰“先生,可否讀一讀‘樹人先生’的欄目?”

    說書人翻了翻小刊,回道︰“‘樹人先生’這一刊沒有評《論語》,但在‘家國天下事’那里有文章,要讀嗎?”

    中年人道︰“也好,‘樹人先生’立意新奇,听听也是好的。”

    劉沆正要細听,許金水從小廝那里接過兩本小刊,交給他。

    “老爺,這便是《汴京小刊》。”

    他翻開細看,只見剛剛那說書人讀的,是第二刊里一個叫“汴河愚公”的文章。

    “汴河愚公”主張出兵,陳列了數條原因。

    此人文筆犀利,語氣也是十分強硬,讓他不禁想起文彥博。

    若是介紹他和“汴河愚公”認識,必定投契得很。

    正要往下翻,忽听得旁邊一陣熱烈的喝彩聲。

    “怎麼了?”劉沆問道。

    許金水卻恍若未聞。

    “阿水!”

    “啊,”許德水回過頭,道︰“老爺見諒,剛剛那說書人說的那句話,老身一時感觸了。”

    “他說的什麼?”

    “他說,‘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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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難為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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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

    劉沆一怔,問道︰“他讀的是什麼欄目?”

    忽又听得剛剛那中年人對說書人道︰“先生,老夫給你五文錢,你再讀一次‘樹人先生’的這篇,可好?”

    說書人自然是忙不迭答應。

    劉沆也懶得翻書,便跟著大伙兒一塊兒听。

    ——“近日,友人問余曰︰‘君主戰也?主和也?’

    “余答曰︰‘主和也。’

    “友人甚怒︰‘汝,懦夫耳,亦賣國賊耳!’

    “余答友人言︰‘君主戰,乃真賣國也。愛國,又豈是匹夫之勇?愛國當有智,有決心和恆心,盡己所能,做好本職。若各人恪守本分,忠于職守,又何懼西夏、契丹乎?’

    ‘友人不服,余又勸言︰今天下三分,若宋、西夏開戰,誰人得利?遼得漁翁之利!只怕戰事一起,契丹乘虛而入,其時只得緬懷家國,恨難捐。君一片拳拳愛國心,終成誤國也。贈君一言︰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好!”

    劉沆聞言,也拍手稱快!

    又趕忙走前與那說書人道︰“這‘樹人先生’究竟是何人?快快帶本座去見他!”

    說書人笑道︰“這是筆名,我也不知他是何方神聖。閣下若想和他交流,可修信編輯部轉交。”

    又翻到小刊的最後一頁,只見上面寫著︰“投稿或與各位作者聯系,請將書信交往︰朱雀大街育才學館側,《汴京小刊》編輯部收。

    “投稿?”劉沆倒是被這兩個字吸引。

    “閣下若對哪個欄目有心得,不妨一試。這一刊,那撫錦齋的蔡秀才便投中了,有五十文錢的稿酬呢。”

    一言驚醒夢中人,劉沆听罷,急匆匆地往外走。

    “老爺,珍寶鴨還沒上啊。”

    “不吃了,回府!”

    ……

    ========================================

    九月初三,天晴。

    忌出行。

    宜納彩,宜作灶。

    《汴京小刊》編輯部的會議室內,柴玨等得頗有些不耐煩。

    巳時一刻,樂琳姍姍來遲。

    柴玨道︰“足足一刻鐘。”

    樂琳歉意說︰“難得的休沐日,不用到官學去,何其樂也,一個不留神便起遲了。三殿下見諒。”

    柴玨不由得莞爾一笑——終于遇著一個比他還要討厭官學的人了。

    樂琳環顧四周,偌大的會議室,只得他們二人,便問︰“其他人呢?”

    柴玨道︰“邵忠、虞茂才去跑新聞了。”

    因暫時未招聘到合適的人選,柴玨的侍衛邵忠、虞茂才便先頂替了記者的崗位。

    樂琳又問︰“文大人呢?”

    文彥博是小刊的副主編。

    柴玨頭也不回,道︰“少保今日要上朝。”

    樂琳道︰“只剩我們二人,不如擇日待人齊了再開會?”

    說罷,便準備回府睡覺。

    “且慢!”

    柴玨從書櫃里捧著足足一尺高的稿件,對她說︰“你不幫忙審稿?”

    上次審稿的慘痛體驗,歷歷在目,樂琳打了個寒顫,哈哈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柴主編,有勞了。”

    趁著柴玨不為意,她一個箭步往門口沖出去。

    說時遲,那時快,柴玨一個跟斗,凌空一躍,越過書案,反手扣住樂琳的肩膀,冷然道︰“審稿。”

    柴玨臉色鐵青,簡潔的兩個字,把樂琳給唬住了,只得笑道︰“不過是審稿罷了,來,咱倆一塊兒上,一個時辰擺平它!”

    柴玨嘆氣,道︰“這主編之職,待你找到適合的人選,本殿便馬上辭了。”

    “你舍得?”

    說真的,其實柴玨心中是不舍得的。

    主編之職雖則辛苦,不過,從這紛紛而來的稿件中,他足不出戶便可見盡汴京百態,可比呆在宮中有趣多了。

    但不想看到樂琳得意的樣子,他還是推了推樂琳,佯怒道︰“當初你說的,這主編之位可比指點江山,我才上的當。”

    “難道不是?”

    “ !”柴玨撇了撇嘴道︰“天知道那些人都吃了什麼虎心豹子膽,文筆狗屁不通、錯字百出的都敢來投稿!”

    “子非魚也,”樂琳忍不住開他的玩笑︰“你怎知道你父皇批改奏折的時候,不也是這般心情?”

    “哈,也是有道理,”柴玨被“他”逗樂了,接口道︰“難怪他總是不快樂。”

    ……

    二人看了好幾十份稿子,卻發現……

    “這當中,嚴格來說,有不少的並不是投稿。”

    樂琳皺眉道。

    柴玨贊同,揚了揚手中的一份稿件,道︰“正是,你看這份。”

    只見上面開篇便寫道︰“余甚是贊同‘城北智叟’所言,國家之興亡,實乃……”

    後面洋洋灑灑數百字,都是關于作者對‘城北智叟’所言的感悟。

    樂琳好奇道︰“這‘城北智叟’是何許人?我剛剛也看到好幾份稿子是贊成他所言的。”

    柴玨瞪了樂琳一眼,反問︰“難道上兩刊你都還未讀?這‘城北智叟’從第三刊開始投稿的,主攻‘家國天下事’。”

    樂琳不好意思地道︰“我想到,有你和文大人審閱,斷斷是不會出差池的,故而這兩刊我都沒有細看。”

    柴玨板著臉,道︰“你最近一下課便走了,都去忙活些甚麼?”

    “我……”

    我這幾天都在找一對鳳凰白玉佩。

    話到了嘴邊,樂琳忽又想到,倘若柴玨問下去,自己又該怎麼解釋?

    只得胡諂道︰“我姊姊身體不適,我留在府中陪她解悶。”

    “你有姊姊?”

    “嗯,和我是孿生的,模樣很像。”

    柴玨盯著樂琳,想了好一會兒,還是想不出來,一個和“樂瑯”很像的女子,該是怎麼樣的呢?

    樂琳道︰“言歸正傳,這‘城北智叟’如何有許多讀者來信?”

    柴玨答曰︰“他文筆大氣磅礡,時常旁征博引,觀點一針見血,自然吸引讀者。”

    抿了口茶,又補充道︰“說來有趣,他好似一心和文少保作對似的,總與他唱反調。”

    樂琳听來,也十分好奇︰“是個什麼樣的人?”

    柴玨搖頭,道︰“來投稿的人姓許,看樣子,不似這般有學識的,恐怕只是‘城北智叟’的僕役。”

    “看來,筆名的方式大家也是挺接受的。”

    說罷,樂琳又翻了翻剩余的稿件,總結道︰“其實,這當中不少是讀者自己對某篇文章的看法,實在不足以刊登到小刊里。”

    柴玨道︰“他們每刊都這樣寄,就算不刊登,審閱也是費神。”

    這個問題,樂琳也苦惱得很。

    來回踱步,想了又想。

    終于,嘆氣道︰“我有一個方法,只是,不知道是否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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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留言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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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已過了中秋,雨仍下個不停。

    淅淅瀝瀝,無休無止。

    一場秋雨,一場冷。

    剛從大慶殿出來之時,劉沆便感受到一股涼意。

    搓了搓手,輕呵了一口氣,竟有淡淡的氣霧。

    走到宣德門,許德水趕忙迎了上來,殷勤問︰“老爺,是先回府添衣,然後再去?”

    劉沆邊上馬車,正要回答,身旁傳來同僚的聲音。

    ——“寬夫,請留步。”

    寬夫是文彥博的字,喚住他的是禮部侍郎葉明誠。

    葉明誠道︰“青龍大街新開一家菜館,有道烤魚膾美味非凡,今個天涼了,正好去嘗一嘗,我作東,走。”

    他與文彥博是同期的進士,一向交好,平日常常相約一起喝酒吟詩。

    可惜,文彥博卻道︰“良哲,今日我府中有要事,改日再聚,見諒!”

    說罷,拱了拱手,滿臉歉意。

    文彥博是殿中侍御史,掌糾彈百官朝會失儀事。

    往日,他總盯住中書、門下省不放。但這個月來,文彥博在朝堂上仿似轉了性子一般,幾乎可以用沉默寡言來形容了。

    劉沆覺得此事有異,便多留意了他幾分。見他急匆匆地上了馬車,奔馳而去,忙想起自己的事,也囑咐許德水道︰“朱雀大街,快!”

    馬車疾馳而過,劉沆忽聞得旁邊有馬車並排而過的聲音,便抬起簾子細看,不曾想,旁邊那馬車里的人也抬起了簾子,一時間,打了個照臉,竟是文彥博。

    “寬夫?”劉沆好奇道︰“貴府不是在城西麼?怎的往這個方向?”

    文彥博被他這般一問,窒了一下,支吾道︰“我……下官忽而想起,家母說過想吃八寶茶樓的燒賣。”

    劉沆自是不信的,礙于情面,還是道︰“寬夫孝心可佳。”

    眼見八寶茶樓就到了,文彥博著下人停車,拱手告辭。

    小半刻,劉沆的馬車到了《汴京小刊》編輯部的門前。許德水正要往前伺候,劉沆忙道︰“他們認得你的,你上來,在馬車里呆著。”

    說罷,往官服外批了件粗布的衣衫方才下車。

    編輯部的門口與之前甚大的不同。

    門口的兩邊都立了長長的木板,寫著“留言板”三字。旁邊有一張小案,放著一盒印泥。板子上面貼滿了一寫滿字的紙。

    朱雀大街比東市略要寬闊,這“留言板”前面卻站滿了人,絡繹不斷有人走出或進來,幾乎把路也塞住了。

    劉沆費了好大勁才擠到板子前面,來到寫著“城北智叟”的那一欄,細細數著,共二十三張“帖子”。

    不錯,不錯!

    再細看,大多數的“帖子”都是贊同“城北智叟”所言,又或是夸他文筆出彩、有學識的。

    于是,笑得喜逐顏開。

    不經意地,往旁邊的“汴河愚公”那欄看去,心里頓時涼了幾分。

    “汴河愚公”那里的“帖子”驟眼間看來,比“城北智叟”要多起碼一倍,數一下,竟有五十一帖。

    劉沆急忙細看“帖子”內容,心中便又寬慰了許多——這當中有近一半都是反駁“汴河愚公”的。

    忽而,後面的一個書生輕推了一下他,問道︰“老伯,倘若您不點贊的話,能否換我上前?”

    “點贊?”

    “哦,這是編輯部新推出的物事,”書生舉起自己的大拇指,只見上面印了紅紅的印泥,他耐心解釋道︰“老伯您看到哪篇帖子覺得合心意的,便往上面印一個拇指,以示支持。”

    劉沆恍然大悟,難怪帖子的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印子。

    再細看一番,笑得更開心了——點贊“城北智叟”的帖子的,也比“汴河愚公”的要多。

    于是,心滿意足地走出人群,準備離開。

    “劉閣老?”

    忽听見有人在後頭喚他,轉頭一看,竟又是文彥博。

    劉沆笑道︰“本座來看看熱鬧。”

    文彥博正要回話寒暄,柴玨的侍衛邵忠小跑過來,對他道︰“文大人,您終于來了!殿下和安國侯正等著您開編輯會議。”

    說罷,又遞過一份小刊,道︰“這是新一期的樣刊,已按照您的吩咐,把‘城北智叟’的文章放到第十一頁,請您先過目,殿下說等下要再議。”

    “第十一頁?”

    劉沆大驚,這小刊攏共就二十來頁,放到第十一頁!

    慌忙對文彥博問道︰“為何寬夫能夠決定文章放于何頁?”

    文彥博笑了笑,道︰“此小刊是三殿下與安國侯所創。三殿下是主編輯,負責審閱稿件;下官暫任副編輯,裁決文章在小刊中的前後位置。”

    竟有此事!

    劉沆既驚訝,卻又不忿︰“為何“城北智叟”放于這般後?”

    “這……”文彥博面有難色︰“這當中,有許多因由的。”

    “本座十分喜愛‘城北智叟’的文章,”劉沆表明立場,嘴角微微一翹,道︰“既然寬夫說事出有因,那本座也一起旁听一下這編輯會議,听你詳談。”

    “閣老,這……”文彥博汗顏,道︰“這是編輯部內部會議啊!”

    劉沆恍若未聞,大步往室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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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好友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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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點涼呢。”樂琳搓了搓手,看著窗外不曾停暫過的雨,嘟噥道。

    柴玨漫不經心接口︰“嗯,快要立冬了。”

    樂琳問︰“文大人怎的又遲遲未到?”

    “你莫要五十步笑一百步了,”把手中的稿子整理好,柴玨打趣道︰“整個編輯部最守時的只有本殿。”

    樂琳自覺愧疚,拱手道︰“見諒,見諒。”

    柴玨正要趁機數落樂琳幾句,門口傳來文彥博的聲音。

    ——“劉閣老!”只見文彥博便喊,便追著前面的人,急得滿頭是汗︰“此處閑人免進啊!”

    前面的劉沆轉過頭來,佯怒道︰“文大人,你的意思是,本座是閑人?”

    文彥博聞言一驚,忙道︰“下官並非此意,只是,這……”

    樂琳好奇地打量劉沆,他比文彥博要年長,大約五十來歲。與文彥博方方的國字臉不同,此人是略尖的長臉型,看上去要更瘦削些。

    她悄悄問柴玨道︰“他是?”

    “參知政事劉沆。”柴玨壓低聲音道。

    參知政事?那不就是副宰相!

    樂琳心中一驚,只覺來者不善,推了推柴玨,問︰“你怎麼不擔心?”

    柴玨淡然︰“倘若他對《汴京小刊》有微詞,早對父皇說了,又怎會獨自前來?”

    說罷,便站了起來,對劉沆拱手說︰“劉閣老。”

    劉沆回禮︰“臣劉沆,參見三殿下。”

    柴玨笑問︰“無事不登三寶殿,閣老有何指教?”

    劉沆也不打算與他客氣︰“老夫向來對《汴京小刊》愛不釋手,得知殿下是主編輯,適逢今日貴刊編輯會議,便想來觀摩一番。”

    說罷,回頭挑釁地看了文彥博一眼,又對柴玨道︰“三殿下該不會拒絕老夫吧?”

    “求之不得,”柴玨朗然笑道︰“難得閣老不吝賜教,鄙刊榮幸之至。”

    便吩咐虞茂才加座位,又為劉沆引薦道︰“這是鄙刊的刊長,安國侯樂瑯。”

    樂琳對劉沆一拜,道︰“晚輩拜見閣老。”

    劉沆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文彥博見事已至此,已無回旋的余地了,只好嘆息。

    待眾人坐下,柴玨命虞茂才給各人分發樣刊,道︰“第六刊編輯會議,如今開始,各位請暢所欲言。”

    樂琳細細翻看樣刊,不覺有何特別,抿了口茶,便打算發呆到散會。

    文彥博看了看眾人,似乎大家也沒有什麼異議,他打算先發制人,開口道︰“第六刊的大小事項,上次初稿會議已討論得七七八八,若無他事,不如散會?”

    樂琳聞言心中一喜,正要附和。

    ——“慢!”

    劉沆擺了擺手,望著柴玨道︰“老夫有一事不解。”

    柴玨道︰“但說無妨。”

    “‘城北智叟’的文章一向不俗,何以第六期竟放于第十一頁?”

    柴玨看了文彥博一眼,狡黠地笑了笑,一副“我把球踢會給你咯”的表情,道︰“此事乃文少保提議,不如由文少保為閣老解釋?”

    文彥博不由得倒吸一口氣,強自鎮定解釋說︰“額,這是因為,嗯,因為‘城北智叟’的讀者向來比較固定,縱使放于後面也不會影響,可以把前面的位置留給新發掘的作者。”

    劉沆反駁︰“‘汴河愚公’的讀者亦是固定得很,為何放于第三頁?依寬夫所言,何不把‘汴河愚公’放于後面?”

    “這,此事……”文彥博無言以對。

    綜合文彥博的表現,劉沆心中又一個十分大膽的猜想,而且愈發覺得自己猜對了。

    “寬夫,你與‘汴河愚公’有何干系?”

    文彥博連忙道︰“下官辦事一向秉公,斷不會有失偏頗!”

    劉沆慢慢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又盯著文彥博好一會兒,盯得他心虛不已,方才道︰“老夫覺得,‘汴河愚公’文筆犀利,和寬夫頗有相似之處。”

    文彥博怔住,頓時不懂得反應。

    柴玨不忍文彥博尷尬,為他解圍道︰“閣老明察秋毫,‘汴河愚公’正是少保的筆名,不過,他專欄的讀者向來喜之甚喜,厭之甚厭,極富爭議,放于第三頁也不為過。”

    劉沆並不接口,食指無意識地敲著桌子,沉思片刻,才道︰“殿下,老夫也相信寬夫不是有意為之,只不過,此事瓜田李下,萬一傳了出去,恐怕影響貴刊聲譽。”

    又看著文彥博,似笑非笑道︰“寬夫啊,你何不辭了副主編一職,安安心心做你的‘汴河愚公’?”

    老狐狸!

    文彥博心中罵了一萬句,但還是強顏道︰“下官其實也只是暫代而已,無奈副主編一職,尋覓良久也未有合適人選。”

    “哦?”劉沆聳了聳斑白的眉毛,道︰“老夫有一十分適合的人選。”

    柴玨道︰“願聞其詳。”

    “此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說罷,劉沆笑而不語。

    文彥博驚訝道︰“你?!”

    老狐狸,老狐狸!

    他在心中又罵了一百句。

    難得看到文彥博吃癟,劉沆心中似是樂開了花,再火上添油道︰“論資歷,論文采,論博學,老夫有何不可?”

    眼看二人勢成水火,柴玨長長嘆了口氣,輕聲往樂琳耳邊問道︰“你前些天不是說,這刊長之職厭煩得很,你不想做了?”

    “你想讓劉閣老做刊長?”刊長負責經營盈虧,樂琳不認為劉沆是合適的人選。

    柴玨拍了拍她肩膀,胸有成竹道︰“交給我。”

    轉身對二人道︰“閣老,少保,本殿有一安排,二位不妨一听。”

    文彥博想到自己與柴玨一向相熟,他自然不會虧待自己的,便道︰“但憑三殿下吩咐。”

    劉沆不語,算是默許了。

    柴玨道︰“文少保妙筆生花,對編輯部亦是熟悉,本殿認為,副主編一職少保十分稱職,無需請辭。”

    劉沆抬了抬眉,不耐道︰“三殿下此言差矣……”

    “閣老稍安,”柴玨打斷道︰“您方才所言一事亦十分在理,瓜田李下,難免惹人誤會,故而,望閣老能擔任本刊主編輯一職,負責審核監督之職。”

    劉沆聞言大喜,道︰“承蒙三殿下抬愛,老夫定當全力以赴,確保《汴京小刊》采稿排版公允。”

    說著,又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文彥博。

    劉沆資歷都比文彥博要老,官職也比他高,而且所言亦在情在理,文彥博無從反對。

    老狐狸,老狐狸,老狐狸!

    他只得在心里再多罵一百次。

    柴玨繼續道︰“樂瑯府中產業頗多,又有課業需兼顧,常道不堪重負,故而辭去刊長一職,又本殿接替,負責《汴京小刊》的盈利收支。”

    劉沆忙應道︰“三殿下英明!”

    文彥博也只得道︰“謹遵殿下安排。”

    ……

    會議完畢,文彥博與劉沆相繼走出編輯部。

    “寬夫,”劉沆叫住文彥博,樂呵呵地道︰“今後,多多指教了。”

    文彥博內心,仿似吃了一萬個還沒蒸熟的羊肉饅頭,但表面還得保持平靜︰“還望閣老多多指教才是。”

    “哈哈哈哈!”看到文彥博憋得快要吐血的樣子,劉沆大笑,張揚而去。

    快到馬車之處,看見許德水正要下來伺候,劉沆連忙搖頭,示意他回到車廂里。

    待上了馬車,劉沆對許德水道︰“明日開始,換馬順木來隨伺。”

    許德水惶恐︰“可是小的哪里做得不好?”

    劉沆搖頭,道︰“你是為‘城北智叟’送信之人,本座是《汴京小刊》的主編輯,斷不能讓旁人得知我們有聯系。”

    ……

    馬車中,柴玨心情不俗。

    但同坐的樂琳卻是悶悶不樂。

    “你怎麼了?”

    柴玨問。

    樂琳也不知從何說起,半晌,方道︰“剛剛的你,與平日不同。”

    “哦?”

    樂琳感概︰“你與劉閣老談相談甚歡、笑風生的樣子,安排時的果敢決斷、不怒而威,都不似平日的你。”

    她第一次發現,柴玨也有這樣的面具。

    與在她面前、在文彥博面前的那個柴玨不同,在劉沆面前時的柴玨,更似她想象中的皇子。

    “我在想,日後,倘若你做了太子,做了官家,大概也用這般面孔對我?”

    一直以來,她知道只要找到那對龍鳳白玉佩,自己便可以回到未來。所以,對在這里的一切,都漫不經心。對待所有人,也都以真我呈現。

    她自覺與柴玨趣味相投,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感覺到柴玨對她也是從未有掩飾的。

    于是,只要一想到,也許有天,眼前好友也會對自己帶上厚厚的偽裝面具,心中便悶得很。

    只有變幻是永恆的。

    曾經相愛的父母,後來變得怒目以對。曾經開心玩樂的異父母兄弟姊妹,忽而就各散東西。

    她與柴玨惺惺相惜,也會有淡如水的一天。

    一種難與命運抗衡的無力感,洶涌到心頭。

    “他們不會選我做太子的,所以你無需擔心有此一天。”

    柴玨知道“他”的擔憂,心中一暖,勸慰道。

    話剛說畢,馬車已到了安國侯府,樂琳還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恍惚間下了馬車。

    “樂瑯!”

    柴玨叫住樂琳。

    她回頭,看到柴玨殷然地望住她。

    他道︰“我與旁人的‘相談甚歡’,都不過是應酬敷衍。”

    樂琳覺得,柴玨琥珀色的眸子流光溢彩,似夜空的星那般亮。

    “我與你,才是談笑風生。”

    說罷,柴玨覺得自己的臉,似火燒一般熱,掀落門簾子,落荒而逃似地吩咐馬車離開。

    只留下樂琳呆呆地回味他剛剛所說的話。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五章 絕世妙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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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日清晨,自屋檐下仰望晴空,惟見幾縷雲彩飄動。澄澈的空氣充盈、流溢在編輯部的庭院里。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樂琳感慨︰“不贊一詞的好天氣啊,三殿下。”

    柴玨似醒未醒,抱怨道︰“我言秋風送爽正好眠,你因何事約我這般早來此?”

    樂琳問︰“殿下可曾看過小刊的總賬?”

    “看過,”提起總賬,柴玨霎時清醒了許多,嘟囔道︰“本殿真正是自找苦吃。”

    《汴京小刊》到目前的第六刊,一直都是虧損的狀態。

    每刊的售價是每本五文錢,但紙張、印刷的成本就要接近四文錢了,再算上付給投稿者的稿酬、調查時付出的錢銀,攏共虧損接近一百貫。

    “難怪你不願擔這刊長之職。”柴玨長嘆了口氣,道︰“《汴京小刊》于百姓有益,本殿會想方設法堅持。”

    樂琳莞爾,胸有成竹說︰“我有一絕世妙計,可轉虧為盈。”

    柴玨半信半疑︰“你想削減稿酬?”

    “哈!”樂琳拍了拍他肩膀︰“你就這般小瞧我?”

    說罷,便把自己的想法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地與柴玨細說。

    “這!這法子……妙!妙極!”柴玨听完,先是驚訝,而後贊賞。

    細想了一會,他又猶豫了︰“劉閣老和文少保定不肯答應。”

    樂琳笑得狡黠︰“所以今日我並未有叫上他們。”

    柴玨大驚︰“先斬後奏?!”

    “嗯。”

    “他們事後才知道,定必更氣惱!”柴玨怨道。

    樂琳未有正面答,反而問道︰“殿下擔的是什麼職位?”

    “刊長。”

    “劉閣老與文少保呢?”

    “編輯。”

    “那不就是咯,”樂琳撿起一塊石子,拋入池中,悠悠地道︰“他們是編輯,負責保證小刊的內容充實、中立,有看頭;你是刊長,責任是維持小刊的經營;我是東家,要保證我府中的產業是賺錢的。”

    柴玨不語。

    樂琳也不管柴玨是否听得懂,徑自說道︰“每個人所追求的應該僅僅是他個人的安樂、個人的利益。當他這樣做的時候,就會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引導他去達到另一個目標,而這個目標絕不是他所追求的東西。由于追逐他個人的利益,他經常促進了社會利益,其效果比他真正想促進社會效益時所得到的效果為大。”

    她所說的,是她大學上第一堂經濟學的課的時候,教授要求全體學生必須背誦的話。

    這是經濟學之父——亞當*斯密在其著作里闡述的一個重要觀點。

    社會中的每個人,都應當在合法的前提下,把自己的利益作首要考慮。面包師傅力求做最經濟又最好吃的面包,顧客力求買到性價比最高的面包。並非顧客覺得面包師傅門庭冷落好淒慘,便要同情心發作去光顧,而是讓市場充分發揮它的作用。

    經濟規律決定價格和要素報酬,價格體系本身,就是最好的資源配置辦法。

    這一切,樂琳都不知道從何和柴玨解釋。

    她望著柴玨道︰“我們各司其職,事情便會越來越好;倘若你明明有一方法可以維持小刊經營,卻思前顧後、躊躇不前,豈非失職?”

    柴玨半懂非懂,但一句“思前顧後、躊躇不前,豈非失職?”狠狠地敲中他的心。

    他也學樂琳撿起一塊石子,狠狠往池中擲去。

    半晌,堅定道︰“便按你的辦法。”

    ……

    巳時二刻,編輯部的宴客室座無虛席。

    汴京城里有數的老字號的東家、掌櫃們,幾日前,都接到樂琳的邀請函,說是《汴京小刊》有要事共商。

    《汴京小刊》在短短的兩個月里,從默默無聞的新事物,發展到如今汴京城里無人不識、無人不曉,就算是不識字的人,也要去听說書先生讀刊。眾人縱使不知道今日前來所為何事,也都賞面出席了。

    樂琳眼見人齊了,開門見山道︰“鄙刊此番相約諸位掌櫃前來,只為一事。”

    說罷,川芎把三十來份第七期的樣刊發了下去。

    這份樣刊,比上一刊的要厚接近一倍。

    汪星漢是翰墨齋的東家,翰墨齋在京城經營文房四寶已有近五十載,是首屈一指的老字號。

    他翻開第一頁,不見“汴京新聞”的欄目,只見一副栩栩如生的畫,畫了一籠熱氣騰騰的蝦餃,旁邊寫了首打油詩︰“八寶茶樓人人夸,蝦餃燒賣頂呱呱;大家吃了笑哈哈,天天來吃也不怕。”

    下面還有一行字,寫著︰現開早市,辰時期間,每籠點心優惠五文錢。

    汪星漢匆忙翻到第二頁,是平常的“汴京新聞”欄目。

    誰知道,剛翻完新聞,又見一頁圖畫,畫了一個書生一邊品味香茗,一邊小刊,神態愜意自得。旁邊也有一行字︰“讀《汴京小刊》,足不出戶知盡天下大事;來八寶茶樓,悠游自在食盡人間美味。”

    接著,才是“城北智叟”和“汴河愚公”的社論。

    不曾想,翻過之後,還是圖畫。這次,畫了一個兩個老者,一起樂呵呵地吃點心。旁邊寫道︰“原則面前,寸步不讓,針鋒相對!美食當前,分甘同味,無分你我。”言語之間,讓人不由得聯想起“城北智叟”和“汴河愚公”。

    接下來的,也是這樣每個欄目後面都有一頁圖畫,都是圖文並茂、夸夸其詞地描寫八寶茶樓的文章。

    ……

    一刻鐘眨眼便過去,眾人手中的小刊都翻得差不多了。

    大黃搬過來一張小書案,又遞給她一個小子。

    樂琳拍了拍手,看到眾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她朗聲道︰“諸位,想必你們都發現第七刊與往常的刊物有何不同了。”

    纈繡坊的東家計光藝是個三十來歲的斯文人,此時也按耐不住,忙問樂琳道︰“安國侯約我們前來,可是為了這刊中的圖畫?”

    樂琳答道︰“不錯,這圖畫有名目,名叫‘廣告’。”

    “廣告?”眾人不解。

    樂琳解釋︰“廣告者,廣而告之也。圖文並茂,將商號、產品的特色傳達與大眾,目的是招徠更多的客人。”

    說罷,又拍了拍手,大黃搬過來一面簡易的黑板。

    樂琳在上面寫上一行數字︰“四千七百五十二。”

    “這是《汴京小刊》上期的銷量,共四千七百五十二份。意味著,只要你在鄙刊刊登廣告,至少有四千七百五十二人能看到,更不要說有人是買了一份小刊,幾戶人輪流看。”

    眾人嘩然。

    計光藝聞言,手心都要冒汗了,四千七百五十二人,就算當中只有十分之一的會來買,也有四百多人啊。

    纈繡坊總號與兩間分號都在城北,這《汴京小刊》東南西北的讀者都有,指不定會帶來城南、城西的貴客?取代綾錦閣,成為汴京第一的綢緞莊,指日可待。

    想入非非之際,一把熟悉的聲音問樂琳道︰“安國侯,這廣告是怎樣交易?”

    計光藝心頭一冷,問話者,正是綾錦閣的東家關鶴軒。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六章 廣告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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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國侯,這廣告如何交易?”

    問話者,是綾錦閣的東家關鶴軒。

    樂琳朗聲說︰“以下,掌聲有請《汴京小刊》廣告部總監來為大家解說。”

    大伙兒紛紛鼓掌,卻半天不見有人出現。

    樂琳狡黠一笑,道︰“廣告部總監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正是在下。”

    眾人未料到堂堂安國侯竟如此調皮,哄然大笑。

    趁著氣氛愈發熱鬧,樂琳道︰“每三刊的廣告為一個套餐,三刊之後廣告位置重新出售,只要購買了套餐,在下會親自為諸位設計合適的廣告,包君滿意。”

    “價錢幾何?”關鶴軒與計光藝不約而同問道。

    “價錢……”樂琳不慌不忙道︰“大家請翻到小刊中間的第二十頁。”

    第二十頁是位于“知音故事”欄目後面的廣告位置。

    樂琳舉高手中的子,大聲說︰“此頁的廣告位置,底價二十貫,每次舉手叫價五貫,價高者得。”

    有人不解︰“不是明碼實價的麼?”

    又有人問道︰“何謂叫價?又何謂底價?”

    一時間,討論聲喧囂。

    樂琳並不理會,手中子用力砸落書案的一塊小鐵板上。

    ——“當!”

    一聲巨響,霎時間鴉雀無聲。

    “拍賣開始!”樂琳喊道。

    眾人愕然,還未反應過來是什麼情況。

    ——“二十五貫!”

    計光藝最先回過神來,他喊價道。

    “知音故事”每刊的故事均曲折離奇、精彩有趣。城中百姓,尤其是女眷最愛此欄目。——這恰好是綢緞莊的潛在顧客。

    計光藝的話剛落音,關鶴軒應聲而戰,舉手道︰“三十貫!”

    只見這半百的老人,他雙眼半眯著地盯住計光藝,仿佛在說︰跟我斗?你還嫩著點。

    “三十五貫!”第三個喊價的,是水月堂的掌櫃楊樂志。水月堂是城中賣胭脂水粉的老字號。

    楊樂志手光放下來,便感受到兩道深寒的目光。計光藝與關鶴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四十!”關鶴軒再次舉手。

    四十貫,水月堂要賣多少盒胭脂才能賺回來?

    楊樂志心里快速地算了筆賬,劃不過,劃不過啊。他不是東家,倘若用這四十貫買了廣告,盈利卻未有增加,東家必定責怪。

    于是,搖了搖頭,表示放棄。

    計光藝卻不這般想,此廣告招徠的顧客能抵得過這四十貫,這固然是好;萬一抵不過,能搶去綾錦閣的客人,也是不虧。

    “五十貫!”這次,他一次叫了十貫錢。

    關鶴軒瞪大眼望著他,心道,他瘋了不成?五十貫,得賣多少匹綢緞才能回本?

    計光藝亦回給他一個挑釁的眼神。

    關鶴軒被他一激,也舉手︰“五十五貫!”

    手剛落下,他就後悔了。

    五十五貫,綾錦閣賣得最好的如意紋綢緞,也不過八十文錢一匹,這得賣接近七百匹才抵得過啊。

    想著,心里仿似被人捏住了一般難受。

    計光藝也被他嚇著。五十貫已是他的極限,本以為胸有成竹,誰知姜還是老的辣。

    眾人更是嘩然。

    五十五貫,無論是做哪般的生意,這都是切切實實的巨款啊。

    有人敬佩關鶴軒的財力,更多的是質疑此舉是否理智。

    一旁觀戰的柴玨既驚,又喜。

    五十五貫錢買一頁廣告,只要再賣出一頁廣告,這兩個月的虧損填平之余,還有盈利!

    騎虎難下的關鶴軒急得滿頭是汗,卻不得不裝作鎮定自若。

    樂琳眼看沒有人繼續叫價,便數道︰“五十五貫,第一次!”

    “五十五貫,第二次!”

    舉起子,再喊︰“五十五貫,第三……”

    “六十貫!”

    說時遲,那時快!計光藝在最後一瞬間叫價。

    關鶴軒立馬長吁了口氣,放下心來。

    樂琳又問︰“六十貫可有人要搶?”

    無人敢應。

    “六十貫,第一次!”

    “六十貫,第二次!”

    “六十貫,第三次,成交!”

    一錘定音,這大宋史上,不,應該說是世界史上第一份廣告,就這樣被計光藝投得。

    樂琳對他拱手道︰“恭喜!”

    旁邊幾個相熟的東家,也紛紛向計光藝道喜。

    關鶴軒卻嘲諷道︰“恭喜計賢佷,六十貫錢買得第二十頁的廣告,老夫踫踫運氣,去試試買第十頁、或者第七頁的廣告了。”

    計光藝聞言,臉色頓時發白。

    他叫了這般高的價錢,倘若關鶴軒以比他低的價錢買到更前面的廣告,那自己豈非成了大笑話了?

    “關老此言差矣,”關鶴軒的話正好被樂琳听到,她大聲對眾人說︰“鄙刊的廣告有一規矩︰不會在同一刊里放不同商號的同類廣告。亦即是,這三刊我接了計掌櫃的廣告,其余綢緞莊的廣告一概不接。關老,下月的拍賣會請早來。”

    關鶴軒臉色一黑,對計光藝拱了拱手,告辭道︰“計賢佷後生可畏。”說罷,悻悻然離開會場。

    樂琳喚邵忠來幫計光藝登記詳細事項。

    事畢,她又道︰“接下來拍賣的是第七頁的廣告。”

    第七頁,是“家國天下事”欄目後面的廣告位置。

    “家國天下事”的讀者,多為書生、秀才,又或是略有文化的中老年男子,侃侃而談,以天下為己任。

    汪星漢本就躊躇不定,自家的文具向來口碑極好,又何用廣告?而今,更是被剛成交的六十貫錢給嚇著了。

    正在猶豫之際,樂琳已敲下子︰“底價三十貫,開始!”

    “四十!”叫價之人是荷香居的東家闕承平,他一開口便是四十貫,志在必得。

    汪星漢心覺無望,本想放棄,卻听得身後有人問道︰“真真是太瘋狂了,這般高的價錢,可真值得?”

    旁人答道︰“值不值得,見仁見智。不過……”

    “不過什麼?”

    “你想想看,方才纈繡坊投得廣告,縱使賺不回來,但借著《汴京小刊》的聲譽,可廣而告之。他家的綢緞本就不錯,定能把綾錦閣在城西、城南的客人搶來不少。下月,就算關鶴軒再競得廣告,顧客亦已先入為主了。”

    “原來是這樣,”那發問的人感嘆︰“這般下來,強者愈強,弱者愈弱,綾錦閣拍馬難追。“又感嘆︰”唉,就差五貫錢而已,京城第一綢緞莊恐怕要換成纈繡坊了。馬掌櫃,還是你看的通透啊。”

    汪星漢心中一震。正是此理,能不能賺回成本倒是其次,不要讓行家打響了招牌,這才是要事!

    “四十五!”

    喊價的,是端方齋的掌櫃賈睿才。端方齋所售的文房四寶,在城中亦是首屈一指。

    “五十!”汪星漢咬咬牙,喊道。

    但是,明白這個道理的,又何止他一個?

    “五十五貫!”

    “六十貫!”

    ……

    第七頁的廣告,最終以八十貫的成交價被闕承平投得。

    其後,余下的廣告位置均以不俗的價格拍出。

    樂琳敲了幾下子,待眾人靜下來後,鄭重道︰“緊接下來,是本次拍賣的重頭戲。”

    她示意眾人翻開第一頁。

    “頭版廣告!底價一百貫。”

    一百貫!

    宴客室里一下子沸騰起來。

    一百貫,光是以這個價錢買下來,就足夠名動京城了。

    財力尚可的幾個東家,已經蠢蠢欲動。

    只是,一百貫又不是一百文錢,任誰也要三思再三思。

    “一千貫。”

    最後一排有人舉手道。

    他的聲音不大,但這三字落在眾人耳中卻擲地有聲。

    空氣瞬間凝固,一時悄無聲息。

    下一秒,卻似燒開的滾水般,全場沸騰。

    樂琳望向那舉手之人。

    對方亦是不眨一瞬地凝視她。

    樂琳一身白衣勝雪,儒雅不羈。那人著墨色的錦袍,氣度儼然。

    二人似是那棋局里的黑子與白子,勢均力敵。

    又似即將對決的兩個劍客,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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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初見辛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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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樂琳細細打量那舉手之人。

    此人不過十六七歲左右,挺拔俊秀。

    他雙眉濃而長,一雙桃花目本應溫潤如春風,但他的眼神卻清冽得似古井寒潭。一雙薄唇似笑非笑。

    倘若平日遇到此人,樂琳定會慨嘆其英姿颯爽。

    此刻,她心中卻只有四字——不速之客。

    拍賣會的三十二名賓客,均是樂琳與鄭友良商量後擬定的,送請柬的時候,也是樂琳親自拜訪。

    她十分肯定此人不在名單之中。

    “未請教。”

    樂琳抱拳問。

    “辛霽。”

    那人答道。

    新霽,雪後初晴。但他卻讓樂琳感覺似暴雨前的陰霾。

    “一千貫錢不是小數目,還請辛公子莫要和在下開玩笑。”

    說罷,她對眾人道︰“諸位請見諒,頭版的拍賣繼續。”

    話還未落音……

    ——“啪!啪!”

    只听見辛霽拍了拍手,身後有四名壯漢抬了兩個箱子進來。他示意一個眼神,壯漢把箱子打開。

    竟是整整齊齊碼好的兩箱銀子。

    “一千兩在此。”

    北宋時期,銀錢兌換比約為一兩銀兌一貫錢。

    一千兩銀,正好一千貫。

    樂琳怔住了,不曾想對方有此一出。

    辛霽笑了笑,問道︰“安國侯不敢收?”

    樂琳望著他深不見底的雙眸,心道好笑,何以他竟會覺得自己不敢收?

    “辛公子既然付得起,樂某自然收得起。”

    又對眾人道︰“若頭版無人有更高價,那便歸辛公子所有。”

    自是無人會應。

    樂琳象征式敲了下子,對辛霽道︰“恭喜辛公子投得頭版。”

    辛霽笑而不語,拱了拱手,算是告辭,轉身便走。

    “辛公子,煩請告知詳細事項!”負責登記的邵忠趕忙追上去問道。

    辛霽回眸,卻是望向樂琳,笑道︰“明日午時,我自會派人前來。”

    說罷,瀟灑而去。

    ……

    “那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樂琳嘟囔道。

    拍賣會結束後,已是接近未時。

    柴玨一邊整理賬本,一邊答她道︰“辛家的人。”

    “辛家?”

    這次輪到柴玨茫然︰“你不知道辛家?”

    “我為什麼非知道不可?”

    柴玨放下手中賬本,問她道︰“你還記得雲來閣嗎?先前他們不是把八寶樓的大廚都搶走了嗎?”

    “嗯!”此事樂琳曾向柴玨提及過。

    雲來閣當時把八寶樓的大廚和熟手的伙計都高薪撬走,害得八寶樓幾乎倒閉。

    柴玨道︰“雲來閣便是辛家的產業。”

    “哦?”樂琳十分好奇。

    “他們當時的目標,應該是買下八寶樓。”

    柴玨抿了口茶,繼續道︰“這十數年來,辛家覬覦你們安國侯府的產業,一直不擇手段,待你們無法經營而專賣之時,再以低價買得,你們家大半的產業早已落入辛家手中。”

    他盯了樂琳好一會兒,疑惑問道︰“此事,在汴京城的商號之間,都傳得沸沸揚揚,你竟不知道?”

    “我如今才是初次听聞。”樂琳坦白道。

    柴玨震驚︰“你家人沒有告訴你?”

    就算告訴過,樂琳也是不知道的,但她無法與柴玨細說,只得嘆道︰“大概是不想我擔心吧,他們很少和我說起府中的生意。”

    “我還以為你是留了後手,所以才接收他的競拍。”柴玨道。

    樂琳搖了搖頭,心想,難怪剛剛辛霽會問自己是否不敢收這一千兩。

    于是,對柴玨苦笑道︰“賺他一千兩,也算報個小仇吧。”

    柴玨拍了拍她肩膀︰“本殿看好你,以你的才華,早晚大仇得報!”

    樂琳又問︰“辛家背後的人是誰?”

    柴玨道︰“沒有人。辛家雖與王家、韓家,還有趙家都有交情,但卻不是他們的人。”

    “他們何以針對我們侯府?”

    “你們家的事,你問我,我問誰?”

    ……

    樂琳細細打量那舉手之人。

    此人不過十六七歲左右,挺拔俊秀。

    他雙眉濃而長,一雙桃花目本應溫潤如春風,但他的眼神卻清冽得似古井寒潭。一雙薄唇似笑非笑。

    倘若平日遇到此人,樂琳定會慨嘆其英姿颯爽。

    此刻,她心中卻只有四字——不速之客。

    拍賣會的三十二名賓客,均是樂琳與鄭友良商量後擬定的,送請柬的時候,也是樂琳親自拜訪。

    她十分肯定此人不在名單之中。

    “未請教。”

    樂琳抱拳問。

    “辛霽。”

    那人答道。

    新霽,雪後初晴。但他卻讓樂琳感覺似暴雨前的陰霾。

    “一千貫錢不是小數目,還請辛公子莫要和在下開玩笑。”

    說罷,她對眾人道︰“諸位請見諒,頭版的拍賣繼續。”

    話還未落音……

    ——“啪!啪!”

    只听見辛霽拍了拍手,身後有四名壯漢抬了兩個箱子進來。他示意一個眼神,壯漢把箱子打開。

    竟是整整齊齊碼好的兩箱銀子。

    “一千兩在此。”

    北宋時期,銀錢兌換比約為一兩銀兌一貫錢。

    一千兩銀,正好一千貫。

    樂琳怔住了,不曾想對方有此一出。

    辛霽笑了笑,問道︰“安國侯不敢收?”

    樂琳望著他深不見底的雙眸,心道好笑,何以他竟會覺得自己不敢收?

    “辛公子既然付得起,樂某自然收得起。”

    又對眾人道︰“若頭版無人有更高價,那便歸辛公子所有。”

    自是無人會應。

    樂琳象征式敲了下子,對辛霽道︰“恭喜辛公子投得頭版。”

    辛霽笑而不語,拱了拱手,算是告辭,轉身便走。

    “辛公子,煩請告知詳細事項!”負責登記的邵忠趕忙追上去問道。

    辛霽回眸,卻是望向樂琳,笑道︰“明日午時,我自會派人前來。”

    說罷,瀟灑而去。

    ……

    “那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樂琳嘟囔道。

    拍賣會結束後,已是接近未時。

    柴玨一邊整理賬本,一邊答她道︰“辛家的人。”

    “辛家?”

    這次輪到柴玨茫然︰“你不知道辛家?”

    “我為什麼非知道不可?”

    柴玨放下手中賬本,問她道︰“你還記得雲來閣嗎?先前他們不是把八寶樓的大廚都搶走了嗎?”

    “嗯!”此事樂琳曾向柴玨提及過。

    雲來閣當時把八寶樓的大廚和熟手的伙計都高薪撬走,害得八寶樓幾乎倒閉。

    柴玨道︰“雲來閣便是辛家的產業。”

    “哦?”樂琳十分好奇。

    “他們當時的目標,應該是買下八寶樓。”

    柴玨抿了口茶,繼續道︰“這十數年來,辛家覬覦你們安國侯府的產業,一直不擇手段,待你們無法經營而專賣之時,再以低價買得,你們家大半的產業早已落入辛家手中。”

    他盯了樂琳好一會兒,疑惑問道︰“此事,在汴京城的商號之間,都傳得沸沸揚揚,你竟不知道?”

    “我如今才是初次听聞。”樂琳坦白道。

    柴玨震驚︰“你家人沒有告訴你?”

    就算告訴過,樂琳也是不知道的,但她無法與柴玨細說,只得嘆道︰“大概是不想我擔心吧,他們很少和我說起府中的生意。”

    “我還以為你是留了後手,所以才接收他的競拍。”柴玨道。

    樂琳搖了搖頭,心想,難怪剛剛辛霽會問自己是否不敢收這一千兩。

    于是,對柴玨苦笑道︰“賺他一千兩,也算報個小仇吧。”

    柴玨拍了拍她肩膀︰“本殿看好你,以你的才華,早晚大仇得報!”

    樂琳又問︰“辛家背後的人是誰?”

    柴玨道︰“沒有人。辛家雖與王家、韓家,還有趙家都有交情,但卻不是他們的人。”

    “他們何以針對我們侯府?”

    “你們家的事,你問我,我問誰?”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二十八章 風花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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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大氣中,洋溢著一種甘甜的香氣。

    白菊,是白菊的氣息。

    庭院的白菊花正開得燦爛,兼著露水的濕潤氣息,散發著清爽的甜。

    樂琳作了一夜的噩夢。

    她一時夢到侯府破產了,被一群債主上門逼債。一時,又夢到辛霽拿著尖尖的利刃,狠狠地刺向她,邊刺邊喊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快快納命來!”

    嚇醒了,又迷糊睡去。睡著了又再噩夢。

    半夢半醒間,天色已漸白。

    此日正好官學休假,本想再懶睡一會兒。卻未料辰時未到,石氏便喚醒了她,說是柴玨到府上來尋她。

    睜著蒙蒙松松的雙眼,樂琳嘆氣道︰“娘,就叫他等等,我睡到午時再起。”

    石氏拍了拍她的頭,好笑道︰“怎能叫三殿下久候?你這小懶蟲。”

    樂琳無奈,只得起床梳洗。

    ……

    “你這般早,尋我何事?”

    樂琳毫不客氣向地柴玨抱怨道。

    柴玨正默默欣賞著小廳外的景致。

    庭院深深。

    木芙蓉,番紅花,紅花的羊蹄甲。

    藤蔓纏繞著老松,垂懸著好幾串零星的花房。

    是白藤與紫藤。

    紫白相間的藤花,沐浴著淺淺的晨曦,靜穆、淡然。

    “樂琳,你府中的庭院比御花園更好看。”柴玨把心頭浮現的話直截地說出來。

    樂琳佯怒說︰“你擾人清夢,就是為了賞花?”

    “本來不是的,”柴玨回頭笑道︰“不過,本殿改變主意了。”

    “嗯?”

    “听聞安國候府景色為汴京一絕,你陪我逛逛可好?”柴玨凝視著樂琳,笑得無暇。

    樂琳卻嘟囔著道︰“汴京一絕?我怎的都不曉得。”

    “來,走吧。”不由分說,柴玨推搡著樂琳出門。

    ……

    林蔭路下,秋風颯爽。

    二人無目的地漫步著,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談,舒適、愜意。

    樂琳問︰“你到底有何要事?”

    柴玨道︰“後日,第八刊便要出版了。”

    “然後?”

    柴玨嘆了口氣,回眸道︰“我心里頗有些不平靜。”

    “為何呢?”

    “我擔心劉閣老和文少保。”

    樂琳笑說︰“你不是已經打定主意了嗎?”

    “樂瑯,倘若他們憤然辭了編輯之職,你可有後著?”

    “沒有。”

    柴玨聞言,劍眉深皺。

    樂琳拍了拍他肩膀,笑問︰“你可曾听說過一句話?”

    柴玨****︰“什麼話?”

    樂琳道︰“談判是一門藝術。”

    “談判?”

    “嗯,談判。”

    樂琳撿起一根樹枝,邊玩弄邊道︰“你不是官家,無法讓他們听命于你;我縱巧舌如簧,也也未必能勸服他們。為今之計,只有拿出他們想要的來和他們談判,務求相互讓步。”

    “他們二人只為抱負,並非為財,而我們除了財帛,還有甚麼能作誘?”

    柴玨無奈,更覺得此事任重而道遠。

    “編輯的權力。”樂琳把手中的樹枝遞給柴玨,炯然道︰“把編輯的權力擴大,這就是最好的誘餌。”

    柴玨似懂非懂。

    樂琳徑自道︰“譬如你說,這屋子太暗,須在這里開一個窗,大家一定不允許的。”

    “嗯?”

    “但如果你主張拆掉屋頂,他們就會來調和,願意開窗了。沒有更激烈的主張,他們總連平和的改革也不肯行。”

    樂琳說的,是魯迅先生在文章《無聲的中國》里的一段話。用在此處,最適合不過了。

    柴玨沉思片刻,豁然道︰“我想到辦法了。”

    “那便按你所想的去做吧。”她對這位好友,是無條件地信任。

    說話間,一陣風吹過,吹落片片黃葉,淒美得恍如詩篇。

    “三殿下啊,”樂琳感概︰“你看這秋葉。”

    “唔?”

    “你也好,我也好,都終將有凋零似落葉的一日。”

    “所以?”

    “所以,做你認為是對的事,義無反顧、一往無前。”

    “好!”

    ……

    颼颼不覺聲,落葉悠悠舞。

    不知不覺,二人走到一無人煙之處。

    遠遠有個偌大的湖,極目窮眺才能望到邊。

    湖水翠綠而深不見底。

    秋風拂過,泛起波光粼粼。

    離岸邊不遠處有一亭子,四面俱是游廊曲橋,蓋造在湖水上,四面雕鏤窗格均是有些年份的紫檀。

    亭子上有一牌匾,書曰︰“聆風亭。”

    “此處是聆風亭,”柴玨道︰“那此湖必定是听月湖了。”

    “聆風亭,听月湖?”

    怎麼柴玨比她還要熟悉?

    柴玨似是心有靈犀,明白她的疑惑,他解釋道︰“我曾听刑安說起過你府中的景致,他說安國侯府有‘風花雪月’四絕。”

    “風花雪月?”

    聆風亭、听月湖是“風”、“月”二景,她問︰“那還有二景呢?”

    “若我沒有記錯,應是‘醉花溪’、‘寂雪林’。”

    “聆風、听月、醉花、寂雪,”樂琳嘆道︰“不曾想,我家後院竟有個世外桃源。”

    柴玨道︰“走吧!”

    “不去亭子坐坐?”

    “不忙,去齊了‘風花雪月’,再回來乘涼也不遲。”

    ……

    走過一道小徑,忽見藤蘿秀樹,白石峻,蔥木掩映。

    听得潺潺的水流聲,似琴音般悅耳。

    二人忙隨聲而覓,走了小半刻,忽然見一帶清流,從花木深處瀉于石隙之間。

    峽谷幽深,森林深處。縷縷微風,絲絲涼意。

    聲喧亂石中,色靜深松里。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葦。

    丹桂、鳳仙、蒜香藤。

    流水清澈得不帶半顆沙,不時有花兒跌落溪中,花香愈發沁人心脾。

    “花無意,落花有意,”柴玨想起之前听到的一個對子,脫口而出︰“意在無情水。”

    踫巧這個對子樂琳也是听過的,默契道︰“水有情,流水無情,情無有意花。”

    兩人相視而笑,柴玨道︰“走,還剩最後一處。”

    “好!”

    ……

    沿著溪水,走上小山谷,頂處竟是一片竹海。

    滿眼都是翠綠與墨青。

    此刻該是午時左右,一陣風吹過,竹海上涌著暗浪,一浪推著一浪,漫無邊際。

    “寂雪林?”

    “嗯,應該是了。”

    樂琳抬頭看了看天,層層的竹葉把天空都遮住了。但隱隱約約感到雨前的氣壓。

    “好像要下雨了,要不要回頭走?”樂琳問。

    柴玨道︰“我難得來一趟,你再陪我一回可好?再說了,你不好奇這寂雪林後面會有什麼嗎?”

    樂琳確實十分好奇,便依他所言,繼續漫步。

    二人茫茫無際的竹海,仿似迷失于不知名的時空之中,心境忽而變得十分寧靜。

    “三殿下,”樂琳問︰“你上次曾說,他們不會選你為太子?”

    “嗯。”

    “為何?”

    “你覺得我能勝任?”

    “嗯。”樂琳點頭,她是真心這樣認為的,雖然沒見過大皇子和二皇子,但柴玨起碼比柴瑛和柴璋要好得多。

    好友的肯定,讓柴玨心中悸動,但更多是黯然。

    他正要回話,卻听得身後有人在說話。

    ——“你難道還不明白我的心意嗎?”

    男子表白的聲音在寂靜的林中,份外響亮。

    樂琳與柴玨循聲望去,看見二三丈遠的林間,隱約有一男一女。

    柴玨壓低聲音問︰“會不會是你們府中的僕役?”

    樂琳十分尷尬︰“是也罷,不是也罷,總不好去看的,我們回去吧。”

    柴玨不以為然︰“有何不可?不知廉恥的又不是我們。”

    說罷,輕手輕腳地往那二人的方向移動。

    誰知走到一半,他卻僵僵地停住了。

    樂琳不知道他發生何事,只得也跟了上來。

    只見那女子背對著他們,看不清模樣,看身段應是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穿一身淡紫色的織錦,不似僕役的打扮。

    而那男子穿月白色錦緞圓領袍,溫文爾雅,神采英拔。

    眉目間,竟和柴玨有幾分相似。

    ——“二哥?”

    怔住了許久的柴玨,忽而換道。

    那男子視線望了過來,看到他們二人,也是呆住了。

    而那女子也聞聲回眸。

    這次,輪到樂琳怔住了。

    ——“阿……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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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竹林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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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姊?”

    樂琳驚訝地脫口道。

    那“女子”竟是穿女裝的樂瑯。

    樂瑯與柴玨的二哥?

    那句“你難道還不明白我的心意嗎”,是她所想的那種意思麼?

    樂琳一時之間也理不清這復雜的關系。

    這邊廂,柴玨亦是愣住了。

    不過,讓他驚訝的,並非二皇兄柴琛,而是眼前的“女子”。

    “她”和“樂瑯”一模一樣。

    之前他听“樂瑯”說有個孿生的姊姊之時,怎的都想像不到“她”會是何般的模樣。

    此時“她”出現在眼前,柴玨看呆了。

    只見“她”膚如凝脂,蛾眉杏眼,一雙眸子如墨玉一般,神色卻是冷漠得很。

    一頭如雲的青絲,只撩了些許簡單的挽了一下,其余垂在頸邊。不施脂粉,亦未戴任何首飾,更顯得清純脫俗。

    柴玨滿腦海只想到了《詩經*鄭風》里的一句︰

    ——野有蔓草,零露`兮。

    ——有美一人,清揚婉兮。

    柴琛看他直愣愣地盯著“樂琳”看,心有不悅,輕咳了一聲︰“三弟。”

    柴玨這才回過神來,拱手道︰“二哥?”

    “三弟何以在此?”

    柴玨道︰“我有事前來拜訪安國侯,听聞侯府有‘風花雪月’四絕之景,便央他陪我逛逛。”

    又反問︰“二哥你又何以在此?”

    柴琛一窒,想了想,才鎮定地答道︰“這寂雪林的盡頭,和沁泉寺的後山是相連的。為兄從沁泉寺出來後,不知不覺便走到此處。”

    “那你剛剛所說的‘心意’,又是怎麼回事?”

    柴玨大咧咧地問。

    其余三人未料到他問得這般沒心沒肺,都不禁汗顏。

    柴琛只得坦白︰“我與琳兒認識良久。”

    琳兒?認識良久?!

    樂琳不由得怒由心生,瞪著樂瑯,心想,敢情我女扮男裝頂替你忙得七葷八素的,你卻在這里和男子卿卿我我?

    樂瑯感受到她的怒火,忙移開視線看望向別處。

    柴玨還要火上添油︰“二哥何必遮遮掩掩?安國侯的姊姊與你可謂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話剛落音,樂琳與樂瑯立馬惡狠狠地瞪向他。

    如果目光能殺人,樂琳早把柴玨殺了千次了。

    什麼郎才女貌,什麼般配?

    那是她的弟弟啊!

    柴琛聞言,霎時間臉紅得似涂了胭脂一般。

    樂琳嘆氣扶額道︰“三殿下,我有點餓了,我們回府用膳吧?”

    這般亂七八糟的情況,她簡直無眼再看,巴不得趕快離開。

    柴玨不答她,徑自問柴琛道︰“二哥,沁泉寺離此處還有多遠?”

    “約一刻鐘的腳程。”

    “我有個主意,”柴玨笑道︰“此處離沁泉寺較近,我們先往沁泉寺用齋菜,而後乘二哥的馬車送你們到侯府大門,這般比原路折返要省事許多。”

    樂琳氣在頭上,無心思考︰“隨便吧。”

    于是,一行四人便往沁泉寺的方向走去。

    除了柴玨在興沖沖地為樂琳介紹沁泉寺的齋菜,其余三人,卻都是各懷心事。

    ……

    竹葉的清香洋溢四周,有風吹過,葉子婆娑起舞。

    本應心曠神怡,但柴琛卻深深嘆了口氣。

    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再向“樂琳”表露心意,就這樣被兩名不速之客攪黃了。

    看著“樂琳”走在前方的曼妙身姿,他的思緒又回到初見的那日。

    ……

    柴琛還記得,那日是三月初五,驚蟄。

    如往年一般,他往沁泉寺祈福,出來之時,下起迷蒙的細雨。

    他憶起母後故去的那天,也是下著這麼輕若銀毫的雨。一時,思緒萬分,恍恍然地往後山的方向去了。

    不曾想,後山的盡頭是一片茫茫的竹海。

    柴琛就這麼如夢如幻地走了許久,忽听到“刷刷”的聲響。

    循聲而去,竟有一白衣女子在舞劍。

    劍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風。

    又如游龍穿梭,行走四身,時而輕盈如燕,點劍而起,時而驟如閃電,落葉紛崩。

    抬頭望去,頃刻間,漫天的竹葉飛舞、回旋,和著渺然若霧的細雨。

    那是柴琛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景致,皇宮里最燦爛的煙火,也比不過。

    低頭的一剎那,“她”亦回眸望向他。

    一剎那很短。

    沁泉寺的透真大師曾告訴他,“剎那”源自佛經《僧只律》,“一剎那為一念,二十念為一瞬,二十瞬為一彈指。”

    剎那,是那麼那麼短暫的光陰。

    柴琛後來總忍不住想,倘若她早一剎那回眸,又或者,他遲一剎那低頭,他們就生生錯過了。

    幸好,于千年萬年之中,于時間浩瀚無涯的荒野里,就這麼一念間,他們目光交接。

    那是他見過的最漆黑最深邃的雙眸。

    似一個深淵,縱使扔入巨石,也沒有聲響。

    他就這麼被吸了進去,像著了魔一般。

    母後曾說過,驚蟄日萬物逢春,一切蛇蟲鼠蟻、惡毒妖邪,都為旱天雷驚醒,復活出土,危害人間。

    “她”是女鬼吧?

    這般驚艷的出場,是為了引誘他,攝他的魂魄?

    念到此處,柴琛心中大驚,頓覺毛骨悚然,慌忙地轉身,撞撞跌跌,落荒而逃。

    ……

    回到宮中,他翻箱倒櫃找到母後留給他的鎮邪翡翠。

    太遲了。

    他每時每刻,心心念念都是“她”。

    慌慌張張地,他從皇祖母那兒借來《心經》謄抄。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異空,空不異色。”

    “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他抄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心境才漸漸平靜下來。

    蘸了墨,正要繼續寫,忽而一滴墨水落在宣紙上,暈染、化開…

    他呆呆地看著那滴墨印,又想起那“女鬼”的黑眸。

    這是什麼咒?

    他只要看到黑色,就會想起“她”如寒星的瞳。

    看到白色,就想起“她”勝雪的冰肌。

    紅色,是“她”嫣紅的櫻唇。

    青、翠、碧、綠,都是那漫天的竹雨。

    “她”必定有千年的道行,才懂得這般高深的法術。

    罷了,罷了。

    自己是逃不過的。

    ……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次日,他懷著荊軻刺秦王那樣壯烈的心境,獨自走去那片竹林里。

    “你要我的命是吧?”

    他對那“女鬼”說。

    “她”沒有舞劍,卻在弄琴。

    那琴音時而高聳如雲瑟,時而飄渺如絲絮,時而沉穩如松颯崖。落在他的心間,聲聲猶如狂風吼、又似泉水匆匆流。

    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

    “女鬼”彈完一曲,方才抬頭看他。

    “我要你的命干什麼?”

    “她”冷漠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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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一章 勾魂奪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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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你的命干什麼?”

    “女鬼”冷漠地問。

    柴琛想象過“她”的聲音,該會是如黃鸝般婉轉動听?

    抑或是,似銀鈴般清脆悅耳?

    卻從不曾想過她聲線竟是略為低沉的,感覺醇厚而嫵媚。

    柴琛的心頭流轉過曾听說的一個鬼故事。

    ——有個窮書生在上京途中,入到一座荒蕪的古剎避雨。

    夜半,傳來美妙琴音,彈琴的竟是個美艷動人的女子。

    書生遇上仙女模樣的姑娘,總歸是要愛上的,何況那女子本就存心勾引。

    催命的琴音,暗藏了春色,亦暗藏殺機。

    古剎里,書生與女子旖旎纏綿,

    額前的碎發軟軟的垂在兩邊,白紗隨風舞動,他的手緊握住她的柔荑,他擁著她吻,唇很輕很輕地放,像在吻一朵玫瑰。

    卻是那麼一道月光照過來,書生發現女子的櫻桃小嘴,不知何時已化作血盆大口,嬌俏艷麗的容顏,亦變得猙獰恐怖。

    那是一個陰險狡猾的女鬼,利用美色,四處尋找壯男來吸取陽精。

    書生看著自己瞬間枯萎的身軀,在無限悔恨中死去。

    ……

    他是柴琛,他不是故事里的書生——那個可憐又可恨,被女色沖昏了頭,死得不明不白的糊涂蛋。

    他在心里這般對自己說道。

    那邊廂,“女鬼”早已收拾起地上的七弦,轉身便走。

    ——“女鬼!”

    他追上去道︰“你莫要欲擒故縱,故弄玄虛了!”

    “她”回頭,莫名其妙問︰“我如何欲擒故縱,如何故弄玄虛?”

    他說︰“你方才彈的是《歡沁》。”

    《歡沁》為太宗朝的七弦名家宛宜年所作。

    宛大家一生所作的曲目或大氣磅礡,或清新雅致,但《歡沁》卻是歡快靈動的風格,並不被時人所喜愛,故而寂寂無聞。

    但是——

    “此乃本殿最愛的曲子,”

    柴玨篤定地看著“她”︰“此處竹濤環合、幽遠空靈,最適合的是宛大家的《林間寂》。”

    “女鬼”依舊冷冷地看著他,不言不語。

    他徑自道︰“又或者,彈古曲《廣陵散》,彈《高山流水》,都比《歡沁》要適合。”

    他邊說,邊抽出昨晚問護衛勞良翰借來的寶劍。

    勞良翰告訴他,這把劍是見過血的,背負五六條人命,煞氣重,妖魔鬼怪最怕的。

    “你彈《歡沁》,是想引誘我。”

    話畢,柴琛揮劍用力往“女鬼”刺去。

    “女鬼”紋絲不動,待劍鋒離她只有寸余之時,才以雷迅不及掩耳之勢,把七弦扳了過來,往跟前一擋。

    ——“錚!”

    ——“錚,錚!”

    劍鋒劃過琴弦,發出零星的聲響。

    “她”再用七弦借力一扯,劍鋒劃過另一條琴弦,又劃過再一條琴弦。

    柴琛往前再刺,“女鬼”向左邊一閃,又用琴再擋過。

    如此這般,他每次刺去,“她”都用七弦來擋。

    不知不覺間,柴琛無意識跟著“她”的七弦來進攻,劍鋒不斷劃過琴弦,竟奏出一曲《歡沁》。

    “她”的武功絕對在他之上。

    可“她”卻並不還擊,只是一直這樣回旋。

    柴琛看清楚了,“她”是在操控他來與“她”自己對陣。

    他也試過左手執黑子,右手執白子,自己與自己對弈。

    他明白一個自己與自己對戰的人,是有多麼寂寞。

    “她”不過是一個寂寞的“女鬼”罷了。

    ……

    柴琛黯然地收回了劍。

    “我不殺你了。”

    “女鬼”不屑地撇嘴道︰“你殺得了我再說吧。”

    他忽略“她”的嘲諷,問道︰“你是否有心願未了?”

    “是,”

    “女鬼”盯著他,眼神平靜無瀾,似看著一個死人。

    “她”道︰“我祈願像你這般的閑雜人等,不要再走入我的竹林。”

    說罷,“她”抱著七弦大步流星地走向竹林深處。

    ……

    回到宮中,柴琛依舊是雲里霧里。

    他是已經逃過一劫了嗎?

    本該是喜,為何反而若有所失?

    後來的好幾天,他都是渾渾噩噩。

    好像有一塊魂魄不知道飄去哪兒了,他整個人都無法著地,落魄地飛來飛去。

    他明明無論看到什麼顏色,都不再走火入魔地想著“她”了,“咒”已經解除,還有什麼地方不妥的呢?

    “二殿下,”尚服局的內侍甘城送來幾匹綢緞,道︰“本次越州進貢來的緋綾,共一十三匹。除了四匹送去了皇貴妃與貴妃那處,官家說,余下的讓二殿下先挑兩匹。”

    他是前皇後唯一的兒子,身份尊貴非凡。宮中倘若有何稀有之物,官家定必讓他先挑的。

    柴琛漫不經心地翻了翻那些綢緞,心道奇怪,明明是匠心獨運的奇珍,總覺得不滿意。

    他問︰“可有黑色的?”

    甘城恭敬地回道︰“殿下,這緋綾的質地滲不了色,向來是不做深色的。”

    “素色的呢?”

    “太後不喜素色,故而進貢的綢緞都沒有素色的。”

    柴琛又問︰“那赤色的可有?”

    甘城搖了搖頭︰“赤色太艷麗,官家不喜歡。”

    “那青色的……”

    柴琛的話問到一半,便愣住了。

    這咒語哪里是解了?

    分明是更厲害了。

    也不顧甘城的愕然,他奪門而出,一路向宣德門的方向狂奔。

    與上次擔憂驚慌的心情不同,這次往竹林去,柴琛期待又忐忑。

    期待什麼?

    忐忑什麼?

    他說不上來。

    他只知道,離竹林越近,他的心就越踏實。自己那塊漂浮的魂魄漸漸著陸。

    原來,是“她”偷了他的魂魄啊。

    好調皮的女鬼。

    ……

    可是,這次他沒有看到那“女鬼”。

    一個時辰,兩刻鐘。

    他把竹林都翻遍了,還是找不到。

    這不是欲擒故縱,“她”是真的不想要見到他。

    柴琛頹然。

    “她”瀟灑地不知所蹤,而他卻要帶著“她”施下的咒語度過余生。

    縱使日後他或榮登大寶,或君臨天下,或佳麗三千,或兒孫滿堂,都總有一塊魂魄渺渺然不知所蹤。

    “她”何其殘忍。

    正想要原路折返,卻發現竹林的盡頭有一條往下的溪流。

    溪流的兩邊,種滿了花草,斜坡上是連綿的桃樹。一陣春風拂來,桃花瓣如雨般飄灑。

    他想到陶潛的《桃花源記》︰“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

    桃花源,可有他的“桃花仙”?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一章 以書續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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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琛感到眼角有些濕潤。

    此刻,他才發現,在他認識的所有言辭里,“虛驚一場”是一個最最美好的詞,比萬事如意、一帆風順,比心想事成,都要美好千倍萬倍。

    失而復得,比求之不得、比朝思暮想都要更難忘一些。

    他走近湖中的亭子,輕手輕腳的。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他小心翼翼,仿似走在最薄的冰之上,似去抓一只最易受驚的小鹿。

    他唯恐任何一絲聲響,都會驚嚇了“她”,生怕一個不小心,“她”又消失了。

    但“她”還是听見了。

    “她”回眸,神色冷寂得如同這片湖水。

    亭子里橫放著一張躺椅,“她”懶洋洋地躺坐在上面,左腳閑適地翹放這右腳上,左手放于腦後為枕,右手持卷。

    毫無半分女兒家的矜持斯文,倒像是個魯男子一般。

    他絲毫沒有不喜,反而更覺得“她”率真自然。

    驟眼一瞥,“她”在讀的,正是他前幾日踫巧看過的書。

    ——“你也看《太平廣記》?”

    他問。

    《太平廣記》是取材于漢代至宋初的野史傳說,以及道經釋藏等的雜著。其中,神怪故事佔最多。

    “她”所讀的,又正是鬼卷第四部。

    一個“女鬼”在看鬼故事?

    他不由得莞爾。

    “鬼卷第四,《李章武傳》。”

    “她”不答,那他便自問自答。

    “女鬼”聞言,挑了挑眉看他,終于有一絲一閃而過的在意。

    他心中大喜,戲謔問道︰“女鬼亦看鬼故事?”

    “她”反駁︰“聖賢尚讀聖賢書。”

    他聞言大笑。

    有趣,有趣!

    “我上旬剛看完此書。”

    他抓住這唯一的話題,彷如溺水之人抓緊救命的稻草。

    “聖賢人不去讀《大學》《中庸》,讀神怪志異有何用?”

    “她”淡淡地問,目光不知何故忽而黯然,望向無邊的湖面。

    “魑魅魍魎,何嘗不是人間百態。”

    柴琛嘆道。

    官家雖正值盛年,而今連五皇子都已行冠禮,太子的冊立日漸提上議程。

    大皇兄、自己、四弟,甚至五弟,背後的勢力早已蠢蠢欲動。

    朝堂宮內,山雨欲來。

    兄友弟恭,不過暴風雨前的平靜。

    ——“外公,母後的死,並非偶然。”

    當年的忍隱,五年的不動聲色,所查得的真相讓他吃驚。

    然而,外祖父的冷漠更令他愕然︰“延福宮的杭菊茶向來不俗。”

    “外公?!”

    無情至此,他竟是一早就知道,卻冷眼旁觀自己的親生女兒被害。

    外祖父盯著他,肅然道︰“太後不需要再一個如趙家那般,尾大不掉的外戚。”

    “不是趙家的主意?”柴琛一時間,實在無法消化這般復雜的內幕。

    “哼,”

    眼前的老人,能歷經三朝而屹立不倒,並非浪得虛名︰“太後與趙家早已離心離德,她以為除去你母後便可令趙、王兩家結怨,卻萬未料到我與趙裨繅尋抵薪崦恕!br />
    柴琛驚得無以復加。

    “太後此舉正妙,妙到毫巔!”老人不顧他的訝然,徑自道︰“你母後不在了,正好讓官家對王家掉以輕心。你盡可韜光隱晦,待韓、高兩家斗得兩敗軀傷,再由趙家出面助你,試問到其時,誰與爭鋒!”

    妙?妙到毫巔?

    外公,那是我的母後,是你的女兒啊!

    柴琛心中狂然吶喊,望著眼前曾經慈眉善目的老人。那因利欲燻心,而扭曲得如同鬼魅一般的面容,讓他無奈地沉默了。

    思緒回到眼前,他不禁嘆息。

    神怪志異,說的哪里是鬼怪,分明是人間。

    “女鬼”聞言,若有所思,幽幽然嘆道︰“料應厭作人間語,愛听秋墳鬼唱詩。”

    “好句!”他贊賞問︰“是何人所作?”

    “是我家先祖的札記里的詩。”

    “你生前喚什麼名兒?”柴琛趁機問。

    “女鬼”回首,冷冷地答道︰“我姓女,名鬼。”

    柴琛笑了起來,即使是“她”木然的神情和冷言冷語,在他看來都可愛得緊要。

    他這時,是真正發自內心的歡暢著,這“女鬼”的風趣,遠在他的想像之上。

    他一面笑著,一面道︰“是我迂腐了,你姓甚名誰,有什麼重要?”

    “那你又喚什麼名兒?”“她”問。

    “我姓書,名生,與女鬼最最般配了。”

    說罷,他自己笑了起來,半天卻發現“她”不為所動,頓覺尷尬,只得悻悻然地搔了搔帽冠。

    “書生,你還看什麼書?”許久,“她”忽而問。

    他道︰“《太平御覽》?”

    “看過了。”

    他想了想,再問︰“《冊府元龜》?”

    “無聊得很。”

    他又說了許多冷門生僻的書,“她”都讀過了。他自問一目十行、博覽群書,眼前人亦也不遑多讓。

    “《沅陵雜俎》你可曾看了?”

    他想起這本他看過的最生僻最冷門,卻又趣味橫生的書。

    “你可有忘川卷?”

    “有,有!”他忙不迭地應道。

    “女鬼”道︰“你下次借我瞧瞧。”

    “好!我明日帶來給你。”

    “她”睨了他一眼,便再拾卷細讀,不復言語。

    ……

    “她”在看書,他在看“她”。

    柴琛看得心曠神怡,等到一陣春風吹來,把她的碎發稍微吹亂了一些,拂在她的眉心之際,他要竭力克制著自己,才能不去輕撫她光潔的額。

    他祈求這夕陽落得慢一些,再慢一些,他願意就這樣看著“她”,一直看,一直一直看。

    “你是不是給我下了咒?”他問。

    “女鬼”盯著他,眸子似黑曜石般,“她”的聲音很輕、很沉︰“是。”

    “是什麼咒?”

    “你每隔三日就必須給我帶一本書,一本我從未讀過的書,否則便七竅流血而死。”

    倘若是三日前,他听到這話,必定嚇得臉色煞白。

    但此刻,他朗然笑道︰“好!”

    “你還不走?”

    “我……”

    他想留下來,留到地老天荒。

    “天黑了,我便要吃人的。”

    他笑著搖了搖頭,心情輕松地走出亭子。

    未走幾步,他又回頭,問︰“咒語有沒有期限?”

    “直到你家的書我都看完為止。”“她”頭也不回地答。

    他笑得更燦爛了,御書房汗牛充棟,窮盡此生也是看不完的。

    殷紅色的夕陽照在桃花林上,垂落的花瓣都染著金色的霞光,是他從未見過的瑰麗驚艷。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一章 為何而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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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月後的一天,月亮還是圓的,皎潔明亮,高懸在空中。

    “二殿下!”

    古明祿是柴琛身邊的宦官,他看著柴琛捧著厚厚一疊書籍,回到慈元殿,便忙迎上去道︰“怎麼不叫小的來幫忙?”說罷,伸手想要接過書。

    柴琛卻笑著搖了搖頭,把書籍抱得更緊一些,彷如抱著價值連城的珍寶。

    這幾本書,他找了小半天了。

    《博明筆談》《燕西野語》,還有《隋唐稗瑣綴》和《衢盧古今》,都是宮里才有的孤本。

    這次,“她”一定滿意。

    前日他去見“她”的時候,帶了十數本僻冷讀物,連他都是最近才讀過的,本以為萬無一失。

    “若不是有這本《忘川卷》,你已經是我腹中之食。”

    “女鬼”揚了揚手中的書說道。

    那是她指名要他帶來的《沅陵雜俎*忘川卷》。

    他不解︰“其他書有何不妥?”

    “看過了。”

    柴琛訝然,他翻開其中一本,問道︰“這《異聞錄》,你看過了?”

    “你翻的是哪一頁?”

    “一十七頁。”

    “女鬼”右手托腮,左手輕敲著亭中的茶幾,片刻,默念道︰“茅廬者,庶人屋也。《春秋》,飛檐雕棟,非禮也。在禮,諸侯黝堊,大夫蒼,士,黃色也。後世諸王皆朱其邸,及官寺皆施朱,非古矣。”

    柴琛細讀手中的那一頁,只字不差。

    “你是如何做到的?”

    “下次,你仔細著找。”“她”惡狠狠地盯著他道︰“我要的是我未看過的書,你若再用這些來敷衍我,仔細你的皮肉。”

    他非但不驚恐,反倒有種棋逢敵手的暢快。

    “這麼多的書,你是生前看的,還是死後才看的?”

    他很好奇,她閱卷之量竟不在自己之下。

    “女鬼”津津有味地讀著《忘川卷》,並不回他的話。

    他只好獨自欣賞這里的粼粼湖色。

    初春的湖邊,雖然充滿涼意,卻不讓人覺得寒冷。

    不遠處的湖邊,荒草又高又密,隱約間,野百合綻開著雪白的花瓣。

    時間放佛靜止住,宇宙間唯獨他們二人。

    許久,“她”讀完手中書卷,抿了口茶,抬頭道︰“死後。”

    “嗯?”

    “我死後才開始看書。”

    “她”的眸子澄明透亮,看得他心頭躁動。

    他問︰“你死了多久了?”

    “她”答︰“快三年了。”

    “死了之後,是怎麼樣的?”

    “自由自在,不需要對任何事抱有期望。”

    “女鬼”這樣答道。

    柴琛嘆息,不對任何事抱有期望,何嘗不是一種解脫呢。

    他期望為母後報仇,更渴望能君臨天下,于是不得不和凶手的娘家結盟。外公想要成為趙家那樣的外戚,便坐視女兒被害。父皇、大哥、四弟、五弟,還有滿朝的文武百官,哪個不是為著各自縹緲可笑的期望,而營營役役一生。

    數來數去,他只羨慕三弟柴玨,從來都不對那個位子抱有幻想,恣意瀟灑,沒心沒肺得讓人妒忌。

    “我……我家中有些事,我可以與你說嗎?”

    太多的憋屈在心里醞釀、發酵,他急需要一個出口。

    “她”不過是個寂寞的“女鬼”,與“她”說了又何妨?

    “你說。”

    “她”隨意翻開一本書,頭也不回地道。

    “她”的漫不經心反而令他放松。

    “我的家境尚算殷實,我父親有好幾個兒子。”

    他徑自坐在“她”旁邊,順手提起茶幾上的小壺,為自己添了一杯︰“我家的規矩很怪,只有一人能承繼家業,其余的人下場慘淡。”

    “女鬼”依舊低頭閱卷,冷然道︰“然後呢?”

    他道︰“為了承繼家業,我要作許多並非本願的事,心中難受。”

    “我問你,”“女鬼”終于抬起頭來,問他道︰“你為何非要承繼家業不可?”

    “倘若其他兄弟繼承,我定必死無葬身之地。”

    他所言非虛。

    除了柴玨,他們幾個皇子之間,對各自都是無法忽視的威脅。倘若是他承繼帝位,必定對柴瑜、柴瑛他們趕盡殺絕;反之,若是他們榮登大寶,就更不會讓自己好過。

    官家養的不是皇子,是蠱。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女鬼”反駁︰“天大地大,你不能逃麼?”

    柴琛的目光驟然變得深沉︰“不能。”

    他凶猛的野心,平日里掩飾得滴水不漏,此刻都肆意地顯露︰“家財萬貫,實在舍不下。”

    “女鬼”聞言,不知何故,盯著柴琛看了好久,神色先是冷漠,而後不屑,最後,是濃濃的悲憤。

    是他的錯覺嗎?“她”眼眶竟有些發紅。

    “有何不妥?”他問。

    “女鬼”听罷,抄起手邊的茶杯,想要往他扔去,舉手又落,終是扔向湖中。

    “噗通”一聲,茶杯落入湖中,未泛起多大的漣漪。

    但二人心里都是不能平靜。

    柴琛不知“她”為何而氣惱,正要開口細問,卻看見“女鬼”的一雙眸子悲傷之色漸淡,眉宇間堅定之意漸重。

    她道︰“你可曾有想過,你爭家業,是因為你比其他人有能力將家業經營得更好些?”

    柴琛怔住了。

    “因為怕死,因為野心,因為這般那般,”“女鬼”炯然問道︰“你有否想過,你是為了百姓社稷才去爭江山?”

    “你如何得知我是…”

    “女鬼”不容他發問,徑自說道︰“倘若你爭這帝位,並非是因為自己能比其他皇子對百姓社稷更好,那我勸你還是不要爭了。”

    柴琛心中似翻起驚濤駭浪。

    思潮如百川奔騰在山間,怒拍山岩,咆哮呼嘯。

    回過神來之時,“女鬼”早已去無影蹤。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三章 戰敗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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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慶殿上,官家怒不可遏,呼吸急促,連胡須都被氣息帶動得顫顫而動。

    他深吸了口氣,氣得發抖的手端起茶杯,正要輕抿一口茶,讓自己平復下來。

    可眼楮撇過面面相覷的滿朝文武,不由得怒向火中燒。

    ——“ 當!”

    官家將手中杯盞奮力向前方擲去,發出清脆的聲響。

    價值連城的紫口鐵足官窯瓷,零落崩析。

    文武百官更是無人敢發一語。

    “哈!”官家怒極反笑,但笑得何其滲人︰“爾等平日口若懸河、雄辯滔滔,何以此時噤若寒蟬?”

    眾官絡繹跪下,山呼道︰“官家息怒!”

    “三千!”官家指著朔州都督卓守成怒道︰“區區三千契丹鐵騎,竟折損朔州萬員精兵!”

    卓守成無言以對,默然叩首。

    官家更怒︰“幸得援兵趕到,否則,雁門關早已失守!卓守成,你不以身殉國,還有何顏面在此!”

    “官家恕罪!”沂國公高嵩往前一步,稟道︰“官家,契丹早有預謀,突然來襲。有道是,明槍易擋,暗箭難防啊!”

    卓守成乃前沂國公高輔武麾下的副將,是高家的人。

    此時,站于柴琛前方的親舅王承業,忽而轉頭朝他使了個眼色。

    柴琛心領神會。

    他的外公王邈在兵部亦有線眼,朔州一事,他早已收到消息,更搜集了不少底細。

    今日大慶殿上,只要官家發怒,兵部侍郎鄺景山便會趁機進諫,指責卓守成失職。禮部、刑部繼而發難,最後由二殿下柴琛陳詞,務求致卓守成于死地。

    雁門關乃宋遼邊境的要塞,朔州豈可落入高家手中?

    只要官家將卓守成治罪,吏部便會舉薦王邈的門生鄺智淵為朔州都督。

    王邈此計,本應萬無一失。

    但他算漏了最重要的一環——柴琛。

    柴琛此時想的,卻是昨日“女鬼”對他說的話。

    ——“你有否想過,你是為了百姓社稷才去爭江山?”

    因著這話,他輾轉反側,思索良多。

    那個位置,對他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

    曾經,他讀《戰國策》,讀到《唐雎不辱使命》中的一句︰“天子之怒,伏尸百萬,流血千里。”心中欣然神往。

    這種至高無上的權力,曾是他以為的畢生追求。

    昨夜,他卻不禁自問︰自己得到了這皇位,就會滿足了嗎?

    百姓雖然山呼萬歲,但對契丹卻不得不忍氣吞聲,必定心生不忿。

    他做了宋國的官家,便又會想做天下的官家。

    到期時,在有心人的鼓動之下,他必然會揮軍北上,繼而窮兵黷武、民不聊生。

    對權力的欲望,是個無底的深淵。

    自己坐了那位置,對百姓社稷真的好嗎?

    眼角的余光,不由得往大皇子柴瑜那兒瞥去。

    不經意的一瞬,卻窺見柴瑜朝卓守成望去的表情。

    不耐、冷漠,還有……嫌棄。

    只有這麼一瞬,柴瑜的表情就馬上回復原樣,依舊是佯裝的惶恐與擔憂。

    柴琛怔了怔,嘆了口氣。

    高家已經放棄卓守成了。

    此刻,他覺得心中有股熱,有團火。

    他柴琛坐那位置不一定會做得最好,但一定比柴瑜要適合!

    眾所周知,卓守成跟隨高家三十年有余,驍勇善戰,對高家更是忠心耿耿。

    一朝無用,柴瑜便棄之若敝履,毫無猶豫、斬釘截鐵。

    江山社稷,豈能落入此等無情無義之人的手中?

    柴琛毅然往前一步,對官家道︰“父皇,兒臣有要事要稟!”

    官家不曾想,竟是柴琛先開的口,心想,王家的人還真是急不及待啊。

    不曾想,柴琛說的是︰“兒臣覺得,卓守成罪不至死。”

    “柴琛,”官家氣在頭上,連名帶姓喚他道︰“你仔細你說的話。”

    柴琛心中早已想通,坦然道︰“父皇,卓守成向來善戰,戍守朔州的又均是精兵強將,竟然慘敗于三千鐵騎,此中,必定事有蹊蹺。”

    官家聞言,盯著他問︰“你倒是說說,是如何蹊蹺?”

    柴琛瞥了眼王承業,又看了看卓守成,欲言又止,片刻,終是道︰“兒臣認為,或許是兵器戰甲出了問題。”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王承業吃驚得目瞪口呆,心中既驚,更怒。

    此戰自然是敗得蹊蹺,兵部貪墨久已,柴琛所言不虛。

    旁邊的高嵩更是疑惑萬分。

    王家究竟有何後著?竟自曝其短?!

    此戰敗于兵器不足,高嵩自然是知道的,但工部亦有疏漏。若自己揭發兵部的貪墨來保住卓守成,王承業的人必然集中火力對付工部。

    兩害相權,取其輕也。

    保工部而舍卓守成,是無奈之舉,也是唯一之計。

    正在眾人各懷心思之際,官家又問︰“你是如何得知與兵器有關?”

    “定州、代州所繳的鐵石和石炭,與往年不符。”柴琛答道︰“以長槍為例,每一槍頭所需的鐵石為四分一石,所需石炭為六分一石,方可無堅不摧。”

    官家眼中閃過一絲訝然,也有一絲贊許︰“嗯?”

    “定州今年所繳的鐵石比往年少、代州所繳的石炭比往年多,但兵甲總量卻不變。”柴琛盯著兵部尚書易永貞道︰“這是因為鐵石比石炭貴,有人從中貪墨,而後以石炭替代缺少的鐵石。故而,兵甲脆而無用。”

    柴琛話剛落音,易永貞噗通跪下,誠惶誠恐地猛叩頭,呼道︰“官家恕罪!臣乃一時大意,被屬下偷天換日,官家恕罪!”

    官家並不理睬,拍了拍手,兩名宦官抬進來一堆兵器。

    “諸位卿家,你們細看這兵器與平常有何不同?”

    左邊的宦官舉起手中的長劍,用力往地面一戳,劍端竟截然而斷。

    右邊的宦官拾起一面盾甲,往地上一擲,應聲而裂。

    眾人大驚。

    官家早就知道此事內幕,今日震怒,不過是為了試驗眾人忠誠。

    易永貞更是頹然,臉色煞白得如死人一般。

    官家此時方冷然道︰“兵部尚書易永貞,貪墨鑄造兵器之鐵石,致使朔州一戰兵敗,萬死不能辭其咎,今著令抄家滅門,誅九族,即日執行。”

    言畢,兩名宦官走上前來,拖著癱軟如喪尸一般的易永貞出了大慶殿。

    正當眾人以為事情告一段落之際,卻聞得柴琛又道︰“父皇,兒臣還有一事要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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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四章 一石三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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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名宦官走上前來,拖著癱軟如泥的易永貞出了大慶殿。

    正當眾人以為事情告一段落之際,卻聞得柴琛又道︰“父皇,兒臣還有一事要稟!”

    官家點頭,示意說下去。

    柴琛道︰“工部尚書費正皓,亦難辭其咎!”

    官家聞言,向費正浩望去,臉色愈發陰沉。

    “父皇,三年前,門下省曾下令,于朔州、易州以及滄州此三個邊關州城修建護城河。一年前,更著令將雁門關城牆擴建三十里。”

    柴琛大步走到費正皓的跟前︰“戶部早已將修築的款項撥至工部,但邊關三州之護城河遲遲未見影蹤,遑論論雁門關城牆。半年前,朔州知州鐘鵬舉更是上表督促修建護城河一事。”

    他轉身,用手中的玉笏直直指向費正皓,狠聲道︰“朔州一役,非戰之罪,奸臣誤國也!”

    非戰之罪,奸臣誤國。

    此八字,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費正皓還欲要辯駁,卻看見高嵩對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官家望著柴琛的背影,神色復雜。

    朝堂里霎時間鴉默雀靜,半晌,才听得官家道︰“費正皓玩忽職守,以致延誤戰機,免去工部尚書一職,吏部即日徹查此事。若無事啟奏,便退朝吧。”

    百官莫有敢言。

    ……

    文德殿里,茶香裊裊。

    官家坐于書案之後,陽光自他身後的窗戶射入,背著光,讓眼前的柴琛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望著從容淡定的柴琛,心中閃過許多念頭。

    是王邈教他這麼做?

    不,不會。

    易永貞是王邈的左膀右臂,未到最後一步,他斷斷不會棄易永貞的。

    然而,兵器一事,乃自己著令暗衛查得的,朝中絕對無人曉得自己已知情。

    百思不得其解,官家終是開口道︰“你可知道,易永貞是你外公的愛徒,而卓守成是高家的人?”

    柴琛有些莫名的黯然。

    ——父皇有此一問,是覺得他另有圖謀。

    他坦然道︰“兒臣只知道,卓守成戰敗,不過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而易永貞、費正皓禍國殃民,論罪當誅。”

    說罷,他心中更是憤慨︰難道在父皇心中,自己竟是個畏首畏尾之人?

    官家不知得他心里的思量,只見眼前人抬眼望向自己,目光里有團久違的火光,那麼明,那麼亮,炯炯有神,讓他忽而想起一個人。

    柴琛朗聲道︰“他們是王家的愛徒亦好,是高家的愛將也罷,這天下是姓柴的,兒臣何須顧忌?”

    又道︰“只要無愧于百姓社稷,自當義無反顧!”

    官家亦是怔住了。

    許久,他上前拍了拍柴琛的肩膀,笑著嘆氣道︰“琛兒,你退下吧。”

    “兒臣遵旨。”

    踏出文德殿之時,柴琛望向一洗如碧的晴空,長長地舒了口氣。不由得莞爾而笑,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暢快。

    ……

    暮色在王家後院的深處蔓延。

    有的地方荒草又高又密;有的地方,桔梗恣意地盛開著.那里一叢,這里一簇。

    宛如將山野的一角,原封不動地切割下來移置此地一般。

    雖然春分已過,但傍晚的空氣還是充滿涼意。

    池塘旁邊,王邈默然垂釣。

    王承業立于一旁,將今日朝堂之上發生的事情,仔細地告知他父親。

    ——“我們這邊廂折了一員尚書,是誅九族啊!高家呢?不過損了一個工部尚書,還是免職而已,卓守成紋絲未動。當真賠了夫人又折兵!”

    他說得痛心疾首。

    王邈卻恍若未聞。

    王承業又問︰“爹,這小子愈發魯莽了,您要不要提點提點他?”

    王邈也不看他,只盯著平靜的池面看。斜陽照過他高高的顴骨,陰影分明,更顯得陰森。

    許久,他才道︰“鼠目寸光。”

    “爹爹所言甚是,”王承業忙不迭地點頭,贊同道︰“柴琛鼠目寸光!他只顧著討好官家,殊不知,倘若我們王家倒了,他憑什麼和高家斗?”

    此時,王邈手中的魚竿快速地震動著,他連忙揚竿,是一條肥美的草魚。

    麻利地收竿,取魚,再放入身旁的木桶之中。

    “柴琛這小子,鼠目寸光!”

    王承業還在喃喃道。

    王邈朝他招了招收,道︰“承業,你過來。”

    對方聞言,走到他跟前。

    “再過來一點。”王邈示意他靠來耳邊。

    王承業以為父親有秘事要吩咐,便低頭靠了過去。

    ——“啪!”

    王邈用盡力氣地,反手一巴掌甩了過去。

    他年輕時本就是武將,如今依舊老而彌堅,打得王承業一個側身,腳下一滑,伏著跌入池中。

    幸好池邊水尚淺,只濕了半邊衣衫。

    王邈還覺得不夠解氣,上前一手按住王承業的頭,把他死死按在水中,目光盡是狠戾。

    待到王承業快要透不過氣來,他才松手。

    王承業連忙大口呼吸,整個人都懵住了︰“爹……?”

    “鼠目寸光的是你!”

    王邈狠狠道︰“寧生敗家子,莫生蠢鈍兒。你既蠢又鈍,若非只得你一子,方才我就溺死你!”

    王承業目光呆愣地看著父親。

    王邈繼續道︰“你可知柴琛此計,乃一石三鳥。”

    “一石三鳥?”

    “他定是不知從何處得知,官家已經知悉此事,卓守成是除不掉的了,易永貞也是保不住的,倒不如先發制人。”

    王承業不解︰“他既然得知,何不與我們商量?”

    “和你這蠢人,有何好商量的?他不告訴我,大概是顧忌我要保易永貞。”

    王邈歇了口氣,又道︰“內告不避親,揭發易永貞,以取信官家,此乃第一鳥。外告不避嫌,順帶牽連工部費正皓,此乃第二鳥。“

    說罷,他忽然哈哈大笑,顴骨一聳一聳的,似個惡鬼一般,笑得人毛骨悚然。

    笑了好一會兒,才道︰“第三鳥才是最妙的——為卓守成辯解,離間卓、高二人。”

    王承業並不贊同︰“卓守成跟隨高家三十載有余,又怎會因為柴琛一兩句話而疏離?”

    “高家本應揭發易永貞來保卓守成,卻因著費正皓一事,畏首畏尾,試問卓守成如何不心寒。若高輔武尚在,事情還有轉機……”

    王承業還是不信︰“孩兒听聞卓守成對高嵩亦是忠心耿耿。”

    “哼,”王邈撇嘴,不屑道︰“他再忠心也無用。高嵩此人雖有小聰明,但心胸狹窄,定會猜疑卓守成被柴琛收買打動,繼而日漸疏遠。”

    “原來如此!”王承業恍然大悟。

    王邈又道︰“再說,倘若柴琛連一條王家的狗也不敢動,官家又如何能放心將天下交予他?!”

    王承業嘆息︰“只是,兵部尚書一職,關系重大,實在可惜。”

    王邈笑說︰“無妨,趙家本就顧忌我們勢力太廣,如今折損一臂,正好示弱。”

    又吩咐︰“你讓人帶頭上表,奏議彭澄任兵部尚書一職,就當我送份大禮給趙瘛!br />
    彭澄是現任的兵部侍郎,亦是趙竦男母埂br />
    王承業拱手告辭︰“孩兒馬上去辦。”

    未走幾步,忽又听得身後傳來王邈那如癲若狂的笑聲。

    ……

    “舅舅,”慈寧殿內,柴瑜對高嵩問道︰“可要讓人為卓守成奏表?”

    “現在才奏表,還有何用?”

    高嵩冷冷道︰“當初我們既是選擇保工部,他便是棄子了,他自己是心知肚明的,如今大難不死,又怎會心無芥蒂?”

    “失朔州,太可惜。”柴瑜嘆道。

    “可惜?”高嵩搖頭道︰“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五章 人鬼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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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鬼”在喝酒,又一邊讀著書。

    “她”在亭子的外廊內,面對著湖水,盤腿坐在蒲團之上,把斟滿酒的青瓷茶杯端到嘴邊。

    酒,來自異域。

    是用葡萄釀造的胡酒。

    柴琛背靠在柱子上,坐在“她”旁邊。

    湖邊芳草萋萋。

    青草和綠葉的氣味,飄蕩在暮色里。

    柴琛深深吸了口氣,混雜了胡酒香和草木清香的氣味,寧神愜意。

    他聲情並茂地把昨日的事情說給“女鬼”听。

    “女鬼”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手中的《衢盧古今》。

    不久,柴琛說完了,“女鬼”卻遲遲未有回復。

    “哎,女鬼……”

    終于,還是柴琛先忍不住開口道。

    “什麼事?”“她”應道。

    他一時找不到話頭,便打趣說︰“葡萄美酒,應配夜光杯。”

    “她”看了看手中的青瓷杯盞,若有所思。

    “難道裝入了茶杯中,胡酒便會變成茶?”“她”問。

    他笑道︰“這倒是不會。”

    “那麼,用茶杯、用夜光杯,有何區別?”

    柴琛答不上來。

    “女鬼”徑自道︰“這世間總有些人,弄的許多名分,喝綠茶要用青瓷,喝雪芽用的是白瓷,飲酒要用觥,飲胡酒必須要琉璃,否則,便名不正、言不順,這難道不是可笑至極麼?”

    “我是說不過你的。”柴琛坦率道。

    “這是咒。”“女鬼”說。

    “咒?”

    “女鬼”點頭,望向他。

    在和“女鬼”視線相遇的瞬間,柴琛的心中仿似有一只小老鼠,“吱”的一聲跑來這里,又“吱”一聲地跑去那邊。

    只听得“她”說道︰“名分是世間最無聊又無奈的咒。”

    “為何呢?”

    “女鬼”起身,走到茶幾那里,打開瓖嵌在下面的小櫃子,里面有各式的杯子︰海棠紅釉的、玳瑁、白瓷的,還有幾個不同花紋的觥、爵。

    “她”拿起一個夜光杯,色彩絢麗、玲瓏剔透,應是酒泉郡的老山玉所制。

    “這個杯子,我向來是用來盛茶的。可是,今日你說‘葡萄美酒要配夜光杯’,它听到了,生了肖想,必定心心念念想要盛胡酒。”

    說著,“女鬼”提起茶幾上的茶壺,往里面倒滿茶水。

    夕陽映射,清澈的茶水透過薄如蛋殼的杯壁熠熠發光。

    “她”又道︰“它從前盛茶的時候,心里是快樂的;但如今,心中肖想著胡酒,滿心都是不忿,還不如不知道的好。”

    柴琛卻搖頭道︰“我倒覺得肖想總該要有的,指不定你有天大發慈悲,用它來盛胡酒呢?”

    “女鬼”聞言,凝視著他。

    柴琛說不上來“她”目光中包含的是什麼情緒,是寂寞?是無奈?

    為何他隱約還感到了一絲嫉妒、不甘?

    他不想去猜,便扯開話題道︰“卓守成是個將才,不可多得,我想試試拉攏他,你覺得呢?”

    “不好,”

    “女鬼”果斷道︰“你為他仗義執言,本是美事一樁。事後再去拉攏,卻變成居心叵測,卓守成反而不會領情。”

    “她”的深思熟慮,他自愧不如。

    又問︰“你是如何知道我是皇子的?”

    “女鬼”不語。

    柴琛想了想,側首托腮,望著“她”道︰“我真是糊涂!你是‘鬼’,自然無所不知。”

    “她”莫名其妙答道︰“《歡沁》。”

    “《歡沁》?”柴琛不明所以。

    “嗯。”

    他忽然想起……

    ——“此乃本殿最愛的曲子。”

    那日,他是這樣說的。

    一個“本殿”,就把自己的身份透露了。

    “哈哈哈哈!”

    不由自主地,他大聲笑了起來。

    “女鬼”亦轉過頭來,莞爾而笑。

    柴琛看呆了。

    他身邊一切都灰了下去,只有眼前人是有顏色的。

    “她”笑得那樣淺。

    這輕輕的、若有若無的一笑,他卻覺得縱使是天下間最勇猛的英雄,也是無法抵擋的。

    一直以來,“女鬼”都沒有對他笑過。

    要麼板著臉,要麼面無表情,甚至,有時是像要吃人似的凶狠。

    他想起史書上讀到的,周幽王也是有個不愛笑的寵妃,名喚褒姒。

    褒姒生得艷如桃李,卻冷若冰霜,自進宮以來從來沒有笑過一次,周幽王為了博她一笑,不惜懸賞求計,誰能引得褒姒一笑,賞金千兩。

    佞臣虢石父提議燃點烽火台,招引諸侯前來白跑一趟,以此逗引褒姒發笑。

    褒姒見千軍萬馬召之則來,揮之即去,如同兒戲一般,十分好玩,禁不住嫣然一笑。

    周幽王很高興,因而又數次點燃烽火。後來,諸侯們都不相信了,也就漸漸不來了。不久犬戎攻破鎬京,殺死周幽王。

    這便是“烽火戲諸侯”。

    柴琛讀到這個典故的時候,心想,世間竟有如此荒唐可笑的昏君。

    可是此刻,他深深體諒到周幽王的苦衷。

    倘若能再引得眼前佳人一笑,莫說烽火戲諸侯,縱是把象征天下的九鼎拱手相讓,又何妨?

    原來,自己也有做昏君的潛質。

    不過,與周幽王不同的是,他的“褒姒”並非禍國殃民,反倒提醒他要以百姓社稷為先。

    何其幸也!

    他斂起心神,又和“女鬼”說起朝堂上的事情來。

    言語間,他愈發驚訝于“她”多謀善斷、見微知著。“她”決斷之老練,幾近能與他外公相比。

    “你不似死了三年,倒似是死了三十年。”他嘆道。

    “做鬼一年,等于做人十年。”

    “當真?”

    “當真。”

    ……

    那日之後,他每隔三日便以送書的緣由,到亭子與“女鬼”相見。

    借著討論書籍或朝堂的事,二人漸漸熟絡,常有不同于以往的見解,總是聊得欣然忘食。

    柴琛無一刻不對命運心存感激。

    他與“她”,並不是窮書生和普通女鬼的色相引誘。

    他們是靈魂和靈魂的踫撞。

    如此契合。

    他們常常說出一樣的話,一樣的句子。

    又或者,他說了上句,“她”立刻接到下句,仿佛不是出于凡人的刻意努力,而是憑借天意的導引。

    “她”是他所能夠想象到的,最合適他的“人”。

    父皇有數不清的後*宮佳麗,也遇不到這樣的人。

    他是做了十輩子修橋補路的善事,才有這樣的福分。

    和“她”一起,光是聊天,甚至完全不說話,只是默默喝茶、看書,都是莫名的快樂。

    可惜,快樂過後,他心有余悸。

    “人鬼殊途”四字,總不其然地浮現腦海。

    他想到,往後必定會有人以這個緣由分開他們。

    邪不能勝正,“她”法術再高強、道行再高深,父皇也總找得到能對付“她”的高人。

    ……

    究竟,有什麼法子?

    听說,民間有種叫“借尸還魂”的法術?

    可是,借來的尸體,就不是原來的模樣了。

    無妨,無妨。

    只要“她”的靈魂還是那個“女鬼”,軀殼是哪個的,又有何相干?

    那日,他在這般想著,不知不覺,走到了集英殿的庭院,遠遠看到柴玨的背影。他和一個少年正被罰站。

    他想要上前去調侃柴玨,那少年側過頭來,和柴玨說著什麼。

    柴琛看到那個側顏,瞬間愣住了。

    他的“女鬼”,怎麼會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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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六章 驚喜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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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少年側過頭來,和柴玨說著什麼。柴琛看到那個側顏,瞬間愣住了。

    ——他的“女鬼”,怎麼會在這里?

    他心中頓覺跳漏了一拍子。

    是“她”嗎?

    是。

    一定是。

    那般的輪廓,那般的眉眼,那墨玉般的眸子,他在心里默默畫了何止一千一萬次。

    不會錯的,正是“她”。

    真的是“她”嗎?

    不,

    不是。

    “她”不曾如此開懷大笑。

    “她”總是冷冷的,是淡淡、淺淺的水墨,不是眼前這般濃墨重彩的寫意畫。

    不是“她”。

    眼前人到底是誰?

    世間會有如此相似的兩人嗎?

    柴琛左顧右盼,正欲尋人來細問。偏生此時的集英殿里,除卻在授課的龐籍與眾學生,便再沒旁人了。

    他看著二人言笑晏晏的背影,縱使知道不是“她”,也十分不是滋味。

    許久,才等到從集英殿經過,捧著御膳往文德殿去的刑安一行幾人。

    “二殿下安好。”

    邢安向他問好。

    柴琛問︰“邢閣老可否知道,和三弟站于一起的是何人?”

    邢安眯著眼往那邊看了一會兒,回道︰“二殿下,是安國侯。”

    “安國侯?”

    “嗯,”邢安慈愛地望著樂琳的背影,不禁想起好友樂信,笑道︰“是個溫柔的好少年呢。”

    柴琛皺著眉。

    安國侯?

    他似乎想到了一些眉目︰“安國侯府可是在沁泉寺附近?”

    邢安道︰“都是在城南,不過隔了二三十里。”

    二三十里,那片竹林,那片桃花林,還有那湖,足有三十里了。

    難道……

    柴琛連忙又問︰“三年前,安國侯府可曾死去了一位女眷?”

    話剛落音,自己也覺得荒唐——這般芝麻綠豆的小事,邢安又怎會曉得?

    卻不曾想,邢安回道︰“女眷的話,小的不太解,但約莫三年前,前安國侯因走水遇難。”

    又嘆息︰“唉,留下遺孀和一雙兒女,孤苦伶仃的,連個能照應的兄弟也沒有,好不可憐。”

    “一雙兒女?”

    柴琛敏銳地捕捉到重要的線索。

    “啊,正是安國侯和他孿生的姊姊,”

    邢安一邊回憶,一邊細細碎碎地念道︰“十幾年前,小的到安國侯府上做客之時,就曾見過他們,一般模樣的兩個小人兒,女娃兒喚樂琳,男娃兒喚樂瑯,粉雕玉砌的,愛煞人了。”

    “一般模樣?”

    “是啊,一般模樣,”邢安的話匣子一打開,就關不上了︰“真真是趣致得緊,我還用白糖糕去逗他們,‘你們誰想要吃白糖糕糕啊,想吃的就叫一聲阿翁好’,那女娃兒馬上就叫了我一聲阿翁,樂死我了。”

    他望著樂琳的背影,噗嗤一笑,接著道︰“但那男娃兒卻說︰‘你沒有胡子,不是阿翁,你是阿嬸。’可真是氣煞人,崩口人忌崩口碗,他偏要哪壺不開提哪壺,你說可氣不可氣?”

    又嘆了口氣,感慨說︰“一眨眼就十數載了,上回安國侯見著我,也不認得我了。那個牙尖嘴利的小童,都長成翩翩少年郎了。”

    轉頭正要和柴琛閑聊,卻發現——

    “二殿下?”

    對方早已不見影蹤了。

    ……

    “她”不是女鬼!

    “她”是切切實實的血肉之軀。

    心之所至,柴琛快步往宣德門奔去。

    一邊跑著,又一邊笑了起來。

    笑得那樣癲狂,那樣肆意,像是听聞了最有趣的笑話。

    沿途的宮人,便這樣看著素來冷靜沉著的二殿下,此刻,似個瘋子一般笑著狂奔,實在滲人。

    “二殿下!”

    侍衛甘城追了上來,急問道︰“可要備馬車?”

    柴琛往後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冒著炎炎烈日往城西的方向狂奔。

    正午,暑氣燻蒸,火雲如燒。

    他的心,跟著似火的驕陽一起燃燒,狂熱地跳動,跳得那樣快,體內的每一滴血,都在狂歡,似要跑夠一百萬里才能平靜一些。

    他奔跑著,恣意地狂笑著。

    沿途,經過朱雀大街。正午,是行人最多的時刻。

    柴琛在這里狂奔著,絡繹踫撞了許多途人。

    路人亦覺詫異,這邊跑邊狂笑的人是誰?

    沒有人會想到,這汗流浹背、瘋瘋癲癲的人,竟是那傳說中英姿颯爽的二殿下。

    轉角走出一個壯漢,迎面撞上,柴琛一個踉蹌,跌倒在地上。

    “你他娘的哪來的瘋子,沒長眼楮啊,敢撞大爺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躺在地上的柴琛,依舊笑得如傻子一般。

    那壯漢被他笑得滲心,罵罵咧咧地走了。

    晌午的紅日,像個熊熊燃燒的大火球,刺得人睜不開眼。

    柴琛就那樣躺在地上,也不笑了,他閉上眼,靜靜感受著內心的喜悅。

    片刻後,他爬了起來,又往那竹林的方向奔去。

    ……

    “哎!女鬼!”

    好不容易跑到亭子那里,柴琛停了下來,大口喘氣,手抓衣襟不停地扇風,汗水依舊如同雨水般滴落,衣衫濕潤了一大片,發冠也是凌亂飄散。

    樂瑯轉過頭來,看到他狼狽不堪的模樣,不禁皺眉。

    柴琛卻不管,俯身上前,小心翼翼地輕踫了一下樂瑯的下巴。

    ——“喀嚓”

    這是什麼聲音?

    待到柴琛反應過來,他的右手已被樂瑯折向了奇怪的方向。

    一陣劇痛直透心間。

    他脫臼了。

    但他顧不得手上的痛,左手抓著樂瑯,大聲道︰“你不是鬼!”

    樂瑯漠然地挑了挑眉。

    “你不是鬼!你有下巴的,你不是鬼!”

    柴琛樂呵呵地笑著。

    他左手漸漸地靠近樂瑯,不由自主地喃喃問道︰“我能再踫一踫你嗎?我還以為一輩子都踫不到你的……”

    他一直守禮相待,不是因為自己是君子,而是以為會像那些鬼故事那般,手會穿過“她”而去。

    他不忍感受那種失望。

    他抬頭,委屈地哀求︰“我只要再踫一下,一下下就好了!”

    樂瑯作勢要折斷他的左手,怒道︰“你敢?!”

    柴琛不敢惹眼前“佳人”生氣。

    知道“她”是人,已經夠滿足的了,欲速則不達,他不能太心急。

    “你是安國侯的姊姊,你名喚樂琳,可是這樣?”

    樂瑯不語,不置可否。

    柴琛又問︰“琳兒,我喚你琳兒可好?”

    ——“喀嚓”

    “哇啊啊啊啊啊!”柴琛喊得撕心裂肺。

    接下來的一旬,他都無手可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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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七章 官者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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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早朝上,蔡襄又舊調重彈。”

    甫一下朝,柴琛就往聆風亭這邊來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時養成的習慣——總愛把朝堂里的事,碎碎叨叨地念與“樂琳”听。

    樂瑯翻著手中的《易緯稽覽圖》,漫不經心地回道︰“抑僥幸、精貢舉。”

    柴琛吃驚︰“你亦有听聞此事?”

    半年前,諫官蔡襄曾向官家進諫,因朝廷采用恩蔭制、奉行“恩逮于百官唯恐其不足”之政策,致使冗官冗員,辦事卻成效低下,更有甚者,人浮于事。

    蔡襄遂奏議,官家應“抑僥幸、精貢舉”。

    抑僥幸者,限制官僚濫進。

    太祖朝以來,,恩蔭而造成官僚濫進,情況日益嚴重——有任學士以上官職的,在二十年內通過恩蔭,其兄弟子孫出任京官的就有二十人。

    蔡襄提出,應更改蔭補法,規定除長子外,其余子孫須年滿十五歲、弟佷年滿二十歲才得恩蔭,而恩蔭出身必須經過一定的考試,才得補官。

    精貢舉者,嚴密科舉取士也。

    蔡襄奏議改革科舉考試內容,將原來進士科只注重詩賦改為重策論——把只要求死背儒家經書的明經科,改為要求闡述經書的意義和道理。

    這樣,學生有真才實學,進士之法,便可以依其名而求其實。

    此兩項奏議,深得官家的歡心。

    但無奈,丞相龐籍以“規模闊大,論者以為難行”為由,竭力反對。

    ——這兩項改革所牽涉太過闊大,提議的人恐怕難以實行。

    以龐籍為首的一班仁宗朝的老臣子,也紛紛附議,抨擊蔡襄所言“太猛”、“恐更張無漸”。

    官家只得不了了之。

    事隔半年,蔡襄再提起此事。

    柴琛不曾想過,“樂琳”一女子之家,也留心朝堂之事。

    轉念一想,“她”的所聞所說,又豈是尋常女流之輩可比?

    他不由得笑著請教道︰“你有何看法?”

    “那你又有何看法?”

    柴琛道︰“蔡襄所言,不無道理。此二項奏議,于國于民有益,龐丞相太迂腐了。”

    樂瑯不以為然︰“龐籍若真是迂腐,便不會有‘明黜陟’一策。”

    “明黜陟”,是仁宗朝時期,龐籍最重要的政績。

    明黜陟,嚴明官吏升降。

    太宗朝以來,官員升遷采用“磨勘”制度,只講資歷年限,不問政績,導致官吏********,無所作為。

    當時,龐籍提議,詔中書、樞密院同選諸路轉運使和提點刑獄;規定官員必須按時考核政績,以其政績好壞分別升降。

    他據理力爭,力排眾議,終使得此奏議得到仁宗皇帝的首肯。

    柴琛聞言,亦覺得甚為有理。

    思量許久,才又道︰“龐籍為丞相,其子嗣可恩蔭者甚多;而他本就是重明經而輕策論之人,門生又遍布朝野……抑僥幸、精貢舉,此二項損其利益,故而竭力反對?”

    說罷,愈發覺得自己的分析有理,心中對龐籍更恨上了幾分,怒其私心誤國。

    樂瑯端起手中的觥,一口悶了下去。

    他今日喝的是黃酒,辛且辣,頓時蠻臉通紅。

    柴琛覺得“她”比往日更可愛一些,只听得“她”問道︰“殿下,你可曾听說過,‘習得文武藝,賣于帝王家’?”

    柴琛點頭。

    樂瑯又問︰“既是賣,便要有價。百官的‘價’是什麼?”

    “財帛俸祿?”

    樂瑯搖頭。

    “名留青史?”

    還是搖頭。

    “權力地位!”

    樂瑯點了點頭,想了想,又搖頭。

    柴琛不明所以︰“那到底是為了甚麼?”

    “升遷。”

    “升遷?”

    樂瑯點頭︰“對,升遷,不斷地升遷。立下不世之功,攫取更大的權柄。此乃每個為官者都會自覺去做之事”

    柴琛若有所思。

    所以,仁宗年間,韓國華會在西北選拔能將、會在河北訓練士卒、會在河東和遼國嚴正交涉;杜衍會在出使之時,與遼主討價還價、會在災荒時節賑濟災民;龐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奏議‘明黜陟’。

    他們做這些,往好了說是為國為民,說實在點也是為了自己。

    柴琛一下子想通了。

    似韓國華、杜衍、龐籍這些仁宗朝的老臣子,他們已經是“位極人臣”了。

    對他們而言,推動蔡襄的變法沒有太大的好處。

    比如杜衍,他是仁宗皇帝欽定的顧命大臣,他的能力不需要再一場改革來證明,他的地位亦無需新的政績來鞏固。

    這個級別的臣子,哪怕尸位素餐,官家亦不能拿他如何。

    若是要他們當時積極支持蔡襄的新法,官家得給出甚麼樣的“價”!

    生前封國公?

    官家倒是敢給,他們敢要嗎?

    因此,這幫老狐狸,無論何種萬全的新法,他們都必然是竭力反對的。

    既能顯示自己存在,又不會有實質性的處罰,萬一新法真的捅了大簍子,他們還能顯得高瞻遠矚,何樂而不為?

    這一刻,柴琛感到十分頹然。

    他問︰“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只要是官家倡議的變法,他們都勢必會反對的,”

    樂瑯又喝了一杯黃酒,吁了口氣,道︰“只有一個人,由他來倡議,或有一線生機。”

    “誰?”

    “儲君。”

    柴琛立時如醍醐灌頂。

    正是!

    仁宗朝的舊臣終有老去的一天,官家始終會扶植忠于自己的勢力。

    舊臣們能延續自己權勢的方法,並非附議官家。

    而是待到太子也要扶植自己的勢力,去抗衡官家的時候,老臣們、或者他們的繼承人們,再去依附太子。

    不經不覺,一杯又一杯,樂瑯壺里的酒都已經喝光了。他晃了晃空空的酒壺,覺得不夠盡興,從茶幾底下的櫃子里又掏出一壺來。

    倒了一觥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觥給柴琛,踫了踫觥,一飲而盡。

    他醉醺醺地對柴琛道︰“那麼,你明白了?”

    “嗯。”

    “局勢明朗之前,不要這趟渾水。”

    柴琛也將觥中的酒一飲而盡。

    卻依舊是心事重重。

    他問︰“日後若要龐籍他們附議,必定要有比蔡襄更好的法子,你可有辦法?”

    樂瑯道︰“有。”

    柴琛問︰“什麼辦法?”

    樂瑯搖頭︰“我不說。”

    “為何不說?”

    樂瑯轉頭望向柴琛,因為喝了酒,臉頰紅得似火燒。

    但眸子依舊澄明得如無垠的夜空一般。

    他問柴琛︰“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你能做到嗎?”

    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天象的變化不必畏懼,祖宗的規矩不一定效法,旁人的議論也不需要擔心。

    此三句,是樂瑯在曾曾祖父的札記里看到的。

    初讀之時,便覺如大夢初醒,恍然頓悟。

    說罷,他亦不顧柴琛的訝異,奮力將手中觥拋入湖中。

    “殿下,有此志者,方能言變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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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八章 拌嘴置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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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悄悄地露臉。

    是皎潔、碩大的月。

    夜色中,慈元殿庭院里的雜草輕輕搖曳。

    柴琛貪婪地呼吸著充滿青草芬芳的大氣,持書細讀。

    讀的是《舊唐書》

    卷六,本紀第六。

    則天皇後紀

    “則天皇後武氏,諱祝  菸乃 艘病8甘Γ 宕笠的┤ е鋦 誘 br />
    “永徽六年,廢王皇後而立武宸妃為皇後。高宗稱天皇,武後亦稱天後。後素多智計,兼涉文史。帝自顯慶已後,多苦風疾,百司表奏,皆委天後詳決。自此內輔國政數十年,威勢與帝無異,當時稱為‘二聖’……”

    唐朝高宗皇帝的皇後武氏,有史以來第一個女“皇帝”。

    武氏的這段傳記,柴琛讀了又讀。

    ——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他腦海里一直想著的,是“樂琳”和他說的這番話。

    心里第一次對這“女人”感到害怕。

    這般深謀遠慮、見微知著,且意志堅定的女子,若放在深宮里,究竟會翻起怎樣的驚濤駭浪,柴琛光是想一想,便覺得不寒而栗。

    這個“女子”,他駕馭得了嗎?

    駕馭不了。

    一時,退意萌生。

    可是,那雙深邃的黑眸又浮現眼前。

    他放得下麼?

    放不下。

    ……

    微風輕拂,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似有人若有若無地撫著琴弦。

    “我想向令堂提親。”

    柴琛突如其來說道,似是在說一件頗尋常的事。

    樂瑯停下手中正在揮舞的劍,愣愣地看向他。

    柴琛細細解釋︰“我與趙家訂了親,因此,納采、問名之禮,都要待我與趙家解除婚約之後方可進行,也不曉得令堂是否介意……”

    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

    六禮。

    加上聘書、禮書和迎書。

    此為三書六禮。

    嘉禮初成,良緣遂締。

    合二姓以嘉姻,敦百年之靜好。

    他是真心想要娶“她”的。

    不是做良娣,不是側妃。

    他要“她”做他堂堂正正,明媒正娶的發妻。

    樂瑯的注意力卻不在此處︰“你與趙家訂了親?”

    電光火石間,他捕捉到一個一直被忽視的細節。

    “此親事是趙袼嵋櫚模 輩耔∫暈 八痹誄源祝骸巴夤 嫖葉ㄏ祿樵賈 保 一刮從齙僥恪  斬 葉 峋】煜蟯夤 悅鰨 換崛媚鬮 摹!br />
    “親事是趙裉嵋櫚模俊br />
    樂瑯更加確定自己的猜測了,故而雙眉緊皺。

    在柴琛看來,“她”更像是打翻了醋埕,于是笑道︰“這當然不是我的主意,你難道還不明白我的心意嗎?”

    柴琛正欲與“她”盡訴衷腸。

    不料,

    ——“二哥?”

    他回頭,竟是柴玨和“樂瑯”。

    ……

    思緒回到眼前,柴琛深深地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

    他與“樂琳”,自相識以來,就充滿陰差陽錯的誤會,還不是走到這一步了麼。

    他深信,只要精誠所至,定會金石為開。

    也不差這一日半日。

    ……

    而被柴琛視作不速之客的樂琳,盯著前方柴琛與樂瑯的身影,各種怨念、不滿一路涌現心頭。

    柴玨看“他”臉色陰沉不定的,頓覺有趣。

    他從未見過“樂瑯”如此吃癟的表情,不由得樂了起來。

    樂琳轉頭瞪了他一眼︰“有什麼可樂的?”

    “女大向來是不中留的,你想開點。”

    他想起前段時間,“樂瑯”情願置編輯部的事情不顧,也要留在府中陪伴姊姊。他想當然地覺得,好友的不滿,是姊弟情深,不願姊姊外嫁。

    樂琳不明所以,一頭霧水︰“什麼中留不中留的?”

    柴玨笑道︰“我二哥是良配,有他做你姐夫,你必定前途無量。”

    樂琳狠狠向柴玨一拳捶去。

    對方毫無防備,痛得眉毛都皺起來了,遂賭氣說道︰“你再舍不得,你姊姊日後還是要嫁人的。”

    “你妹才要嫁人!”樂琳回嘴道。

    柴玨覺得好笑︰“我妹自然也是要嫁人的,難不成做老姑娘嗎?”

    樂琳一時間窒住,撇了撇嘴,嘟囔著道︰“他們z,這算是哪門子的事兒啊?”

    “那你倒是說說,我二哥有什麼配不上你姊的?”

    柴玨不服氣,好友的“姊姊”雖則長相不俗,家世也不差,卻未至于連皇子也配不上吧︰“你莫要敝掃自珍。”

    樂琳更是不服氣︰“你說誰是敝掃?”

    柴玨雖然說的是樂瑯,但听在樂琳耳中,就似是在說她自己一般︰“你看你二哥那手無縛雞之力的模樣,如何保護妻子?”

    “我二哥那是文質彬彬,君子動口不動手,你懂不?”

    “哼!”

    ……

    就在兩人吵架拌嘴之際,不經不覺,已經走到竹林的盡頭。

    樂琳左顧右盼,心中不解。

    “這里竟是沒有圍牆的?”

    柴玨猜測道︰“大概這個竹林本就是一道屏障吧?你看這茫茫渺渺的十幾里,尋常人走到一半就不會再走進去了。”

    樂琳點了點頭,覺得甚有道理。

    一行四人出了竹林,又入到沁泉寺的後山,竟是一片連綿不斷的松林。

    風雨前夕的風,呼嘯而來,撩起松枝的狂顫。

    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離沁泉寺還有多遠啊?”樂琳問。

    柴玨四處看了看,笑道︰“不遠了,再走一會兒。”

    他又問柴琛︰“二哥,你的馬車呢?”

    柴琛左顧右盼,也是奇怪得很,入竹林之前,侍衛與馬車就在此處附近,怎的不見了影蹤?

    “怪了,明明是在此處的啊……”

    說時遲,那時快,

    ——嗖!

    一支利箭直直地向柴琛射來,勢如破竹。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三十九章 松林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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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時遲,那時快,

    ——嗖!

    一支利箭直直地射來,勢如破竹。

    竟是瞄準柴琛而來的,

    樂瑯眼明手快,抽出利劍,反手一劈。

    半空中,劍與箭相交,那箭頓時從中間一分為二。

    柴琛呆了一呆,驚魂未定,卻突然疾風勁急,又是一陣嗖嗖的聲響,在寂靜只有風嘯的松林中,尤其刺耳。

    此時,柴玨亦抽出身側的劍,瘋狂地揮舞著,與樂瑯並肩而戰,將樂琳與柴琛護在身後,奮力抵擋住傾巢而出的利箭。

    片刻,箭雨稍歇。

    四人周圍竟圍滿密密麻麻的斷箭。

    柴玨大聲道︰“來者何人?何以鬼鬼祟祟,用著下三濫的手段?!”

    這“段”字剛出口,寒光陡閃,一名穿黑衣之人,手持又薄又窄的長劍,猛地刺過來,直指柴琛。

    他出招快極,招式如夢似幻,變化無窮。

    柴玨差點兒著了這門劍法的道兒,大駭之下,急忙向後退。

    嗤的一聲,利劍在他右臂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柴玨雖無受傷,卻驚怒交集,銳氣大失。

    一旁的樂琳與柴琛眼見柴玨形勢危急,心中焦慮萬分,但這二人對武功招式一竅不通,唯有空自著急的份兒。

    幸好,樂瑯眼見情況不妙,一個反身,還劍相刺。

    他手中劍猶如靈蛇吐信,顫動不絕。在黑衣人的劍光中穿來插去,直逼得對方節節敗退。

    霎時之間,柴玨心驚神眩,眼前人劍招變幻,猶如鬼魅,他萬料不到一個‘女子’的劍術竟能精妙至如斯境界。

    一點點鮮血從樂瑯手中長劍間濺了出來,黑衣人騰挪閃躍,竭力招架,始終脫不出樂瑯的步步緊逼,鮮血漸漸在二人身周濺成了一個紅圈。

    樂瑯高躍而起,將長劍插入黑衣人右胸,一道血泉迸踴而出。」

    四人正要松一口氣之時,忽而,四周黑影重重。

    竟是十數個黑衣人接踵而來,將四人團團圍住。

    樂瑯心道不妙,剛剛不過是險勝,倘若眼前眾人的身手亦如方才的黑衣人那般,後果不堪設想。

    正在尋思之際,望見後方的竹林,樂瑯心下拿定一個主意。

    他悄然向柴琛身邊靠去。

    此刻,萬籟無聲。

    十數名黑衣人,既不自報家門,又未有任何行動,只定定地圍在那兒。

    樂琳他們心中思索解困之計,亦是不言不語。

    兩班人馬,竟不約而同地,誰都沒有出聲。霎時間,似是連天公亦動容,眾人只听到雪花落在樹葉和叢草之上,發出輕柔異常的聲音。

    說時遲,那時快,

    ——嗖!

    一支利箭直直地射來,勢如破竹。

    竟是瞄準柴琛而來的,

    樂瑯眼明手快,抽出利劍,反手一劈。

    半空中,劍與箭相交,那箭頓時從中間一分為二。

    柴琛呆了一呆,驚魂未定,卻突然疾風勁急,又是一陣嗖嗖的聲響,在寂靜只有風嘯的松林中,尤其刺耳。

    此時,柴玨亦抽出身側的劍,瘋狂地揮舞著,與樂瑯並肩而戰,將樂琳與柴琛護在身後,奮力抵擋住傾巢而出的利箭。

    片刻,箭雨稍歇。

    四人周圍竟圍滿密密麻麻的斷箭。

    柴玨大聲道︰“來者何人?何以鬼鬼祟祟,用著下三濫的手段?!”

    這“段”字剛出口,寒光陡閃,一名穿黑衣之人,手持又薄又窄的長劍,猛地刺過來,直指柴琛。

    他出招快極,招式如夢似幻,變化無窮。

    柴玨差點兒著了這門劍法的道兒,大駭之下,急忙向後退。

    嗤的一聲,利劍在他右臂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柴玨雖無受傷,卻驚怒交集,銳氣大失。

    一旁的樂琳與柴琛眼見柴玨形勢危急,心中焦慮萬分,但這二人對武功招式一竅不通,唯有空自著急的份兒。

    幸好,樂瑯眼見情況不妙,一個反身,還劍相刺。

    他手中劍猶如靈蛇吐信,顫動不絕。在黑衣人的劍光中穿來插去,直逼得對方節節敗退。

    霎時之間,柴玨心驚神眩,眼前人劍招變幻,猶如鬼魅,他萬料不到一個‘女子’的劍術竟能精妙至如斯境界。

    一點點鮮血從樂瑯手中長劍間濺了出來,黑衣人騰挪閃躍,竭力招架,始終脫不出樂瑯的步步緊逼,鮮血漸漸在二人身周濺成了一個紅圈。

    樂瑯高躍而起,將長劍插入黑衣人右胸,一道血泉迸踴而出。」

    四人正要松一口氣之時,忽而,四周黑影重重。

    竟是十數個黑衣人接踵而來,將四人團團圍住。

    樂瑯心道不妙,剛剛不過是險勝,倘若眼前眾人的身手亦如方才的黑衣人那般,後果不堪設想。

    正在尋思之際,望見後方的竹林,樂瑯心下拿定一個主意。

    他悄然向柴琛身邊靠去。

    此刻,萬籟無聲。

    十數名黑衣人,既不自報家門,又未有任何行動,只定定地圍在那兒。

    樂琳他們心中思索解困之計,亦是不言不語。

    兩班人馬,竟不約而同地,誰都沒有出聲。霎時間,似是連天公亦動容,眾人只听到雪花落在樹葉和叢草之上,發出輕柔異常的聲音。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章 陰謀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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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樂瑯冷冷地道︰“是趙家。”

    “趙家?”

    柴琛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又驚,又疑,更多的是難以置信。

    外公明明已經和趙窠崦耍 約椅 我 彼br />
    他轉念一想,恍悟道︰“是太後的人?”

    樂瑯搖頭︰“不,是趙瘛!br />
    “如何會是他?”

    柴琛不信。

    樂瑯不語,只盯著他看,盯得他心里發毛,才嗤聲冷笑道︰“他若是真心助你,便不會與你聯姻。”

    柴琛反駁︰“此乃外公與趙癜抵性級ㄖ 攏  皇錄榷 笤俾男校  換 腥翹 蠛透竿醯囊尚摹!br />
    “你太小瞧趙窳恕!br />
    柴琛看“她”語氣篤定,半信半疑問︰“你為何有此一說?”

    “你有沒有想過,即便他出了滔天的力,助你成了儲君、成了官家,有你外公在,難道他趙家還能越得過王家?”

    柴琛聞言,心中漸漸動搖,頓覺心髒怦怦直跳,

    樂瑯道︰“有太後這個先例,若你是趙瘢 夠峋醯媒  旒奕牘 斜憧梢煥陀酪藎俊br />
    柴琛瞳孔猛的一縮,腦中的鎖鏈似乎在霎那間碎去,只留下了一片空白。

    正是此理!

    在先帝尚在之時,太後一直籍著趙家的勢力,來和石家、符家角力。

    當初,她亦必然曾許趙家以傾朝野之權柄。

    听聞父王剛繼位之時,趙家確實有過一段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時光。

    但據外公所言,太後的父親趙炅甫一離世,尸骨未寒,她便悄無聲息地扶植高家、韓家,借以對趙家收權。

    趙家與太後,早已是面和心不和。

    設身處地,倘若他是趙瘢 脖囟 ε輪氐父艙蕖br />
    暗中聯姻,實質是虛與委蛇!

    想到這一層,柴琛當下恍如雷轟電掣一般,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片刻,他回過神來,抱著最後的微小希望,反駁道︰“趙家與高家、韓家亦是勢同水火,趙袼鼓苧鶴    br />
    他還能押注于誰?

    這“誰”字還未說出口,電光火石間,柴琛已經想到了。

    “柴璋?!”

    他脫口而出。

    “嗯。”樂瑯點了點頭︰“趙癲桓視肴似椒智鍔  耔暗哪稿矸蕕臀  親詈玫娜搜 !br />
    “而柴璋背後無人,縱使繼承大統,亦只得萬事以趙家為重。”柴琛默契接口道。

    他頓覺茫然失措,木木然似個泥塑木雕的偶人。

    他太天真了,不,就連是外公也太天真了。

    “樂琳”說得對,有外公在,難道還能趙裨降霉跫遙克惺裁蠢磧煞且  約翰豢桑br />
    外公利欲燻心,竟沒有想到這最簡單的一層。

    而自己,實在太過淺薄了。

    柴琛覺得腦袋快要炸了,想安靜一會兒,但無論如何平靜不下來。

    忽而,他想到不妥︰“那他為何要派人刺殺我?我此時死了,對他有何好處?”

    “他不是要殺你,他是要致殘你。”

    “致殘?”

    樂瑯冷冷地道︰“是趙家。”

    “趙家?”

    柴琛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又驚,又疑,更多的是難以置信。

    外公明明已經和趙窠崦耍 約椅 我 彼br />
    他轉念一想,恍悟道︰“是太後的人?”

    樂瑯搖頭︰“不,是趙瘛!br />
    “如何會是他?”

    柴琛不信。

    樂瑯不語,只盯著他看,盯得他心里發毛,才嗤聲冷笑道︰“他若是真心助你,便不會與你聯姻。”

    柴琛反駁︰“此乃外公與趙癜抵性級ㄖ 攏  皇錄榷 笤俾男校  換 腥翹 蠛透竿醯囊尚摹!br />
    “你太小瞧趙窳恕!br />
    柴琛看“她”語氣篤定,半信半疑問︰“你為何有此一說?”

    “你有沒有想過,即便他出了滔天的力,助你成了儲君、成了官家,有你外公在,難道他趙家還能越得過王家?”

    柴琛聞言,心中漸漸動搖,頓覺心髒怦怦直跳,

    樂瑯道︰“有太後這個先例,若你是趙瘢 夠峋醯媒  旒奕牘 斜憧梢煥陀酪藎俊br />
    柴琛瞳孔猛的一縮,腦中的鎖鏈似乎在霎那間碎去,只留下了一片空白。

    正是此理!

    在先帝尚在之時,太後一直籍著趙家的勢力,來和石家、符家角力。

    當初,她亦必然曾許趙家以傾朝野之權柄。

    听聞父王剛繼位之時,趙家確實有過一段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時光。

    但據外公所言,太後的父親趙炅甫一離世,尸骨未寒,她便悄無聲息地扶植高家、韓家,借以對趙家收權。

    趙家與太後,早已是面和心不和。

    設身處地,倘若他是趙瘢 脖囟 ε輪氐父艙蕖br />
    暗中聯姻,實質是虛與委蛇!

    想到這一層,柴琛當下恍如雷轟電掣一般,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片刻,他回過神來,抱著最後的微小希望,反駁道︰“趙家與高家、韓家亦是勢同水火,趙袼鼓苧鶴    br />
    他還能押注于誰?

    這“誰”字還未說出口,電光火石間,柴琛已經想到了。

    “柴璋?!”

    他脫口而出。

    “嗯。”樂瑯點了點頭︰“趙癲桓視肴似椒智鍔  耔暗哪稿矸蕕臀  親詈玫娜搜 !br />
    “而柴璋背後無人,縱使繼承大統,亦只得萬事以趙家為重。”柴琛默契接口道。

    他頓覺茫然失措,木木然似個泥塑木雕的偶人。

    他太天真了,不,就連是外公也太天真了。

    “樂琳”說得對,有外公在,難道還能趙裨降霉跫遙克惺裁蠢磧煞且  約翰豢桑br />
    外公利欲燻心,竟沒有想到這最簡單的一層。

    而自己,實在太過淺薄了。

    柴琛覺得腦袋快要炸了,想安靜一會兒,但無論如何平靜不下來。

    忽而,他想到不妥︰“那他為何要派人刺殺我?我此時死了,對他有何好處?”

    “他不是要殺你,他是要致殘你。”

    “致殘?”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一章 各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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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個午後,暖暖的陽光懶洋洋地照射這。

    幾個官員三三兩兩地走在一起,閑聊攀談。

    時值深秋,路旁的櫸樹葉子都黃了,地上零零散散地又許多落葉。

    ——“劉閣老。”

    一個官員朗聲喊道,他稱呼的“劉閣老”正是劉沆。

    劉沆心里本來就頗有些著急,偏生早朝之時,幾個官員﹫ 碌剄髯嘁恍┘γ 餛イ氖攏 附詞輩拍芡順 br />
    只見他黑板著臉,點了點頭,算是與對方打過招呼,便步履匆匆地往前方走去。

    今日是《汴京小刊》第七刊的發行日。

    這一刊里,有個筆名叫“甫介”的人投了份社論,洋洋灑灑數百字,講的是“發富民之藏,以濟貧民”,有理有據,文采斐然。

    文彥博贊譽有加,稱其有悲天憫人之心,胸懷家國,其志可嘉。

    然而,劉沆向來推崇“天助自助者”,又覺得這個叫“甫介”的人,觀點太過偏頗。

    “此文不可刊,‘發富民之藏,以濟貧民‘,這豈不是懲勤獎懶?”

    那日,劉沆這般與文彥博說道。

    文彥博十分堅持︰“《汴京小刊》向來中立,此文既非毀謗朝廷,亦無不合世情之處,為何不能刊?劉閣老覺得不合您心意的話,大可撰文相斥。”

    劉沆擔憂的是,“甫介”此人的文筆極佳,這篇文章更是深入人心,定會煽動百姓,以長遠計,後果可大可小。

    文彥博為官多年,依舊書生氣得很,雖一心為民,卻不一定能看到當中利害。

    想著,他搖頭嘆息,文彥博的話他無從反駁,為今之計,也只有自己另外撰文一篇,逐條反駁“甫介”的觀點。

    余光瞥過一旁的“樂瑯”,看見“他”仔細讀著“甫介”的稿子,眉頭深鎖。

    劉沆心中一喜,以為“樂瑯”與自己所見略同,便問道︰“安國侯有何看法?”

    不料對方卻道︰“文大人所言甚是,小刊當以中立為先。”

    可是,“他”尋思了片刻,又對文彥博道︰“文大人,‘甫介’此人雖有才華,但觀其文,度其人,想必是個剛直執拗之人,所謂剛極易折,可能不太好相處。”

    “我又不與他相處。”文彥博脫口回道。

    “樂瑯”愣了一愣,笑道︰“是在下想得太多了。”

    ……

    那日“樂瑯”的神色有異,劉沆歷歷在目。

    他不認為這個黃毛小子能看出此事的後患,但“他”的表現又實在古怪,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眼前更重要的事情,是百姓對“甫介”的文章有何看法。

    于是,這年過半百的閣老,竟小跑了起來,快步奔向宣德門外。

    馬順木已在這里等候多時,伺候劉沆上了馬車。從宣德門到編輯部,約莫也要小半個時辰,馬順木想得周到,遞過來一本剛買的《汴京小刊》,想著讓劉沆消遣之用。

    劉沆接過一看,大吃一驚。

    這小刊比他們定稿之時厚了差不多一倍,足足有四、五十頁。

    難道文彥博私自加了文章進去?!

    劉沆既驚又怒,氣著翻開小刊細看。

    ……

    未時二刻,甫一進了編輯部,劉沆便想尋人來大罵一場。

    想不曾想,刊長房里傳來文彥博的吵鬧聲。

    ——“你把這亂七八糟、銅臭不堪的甚麼‘廣告’放于小刊中,要置天下讀書人于何地?”

    他連忙推門而入,看見文彥博爭得面紅耳赤,對面的柴玨反倒是悠然淡定。

    劉沆平日與文彥博意見相左,但此刻卻是站他這邊。

    他把手中的小刊往柴玨面前一扔,聲援文彥博道︰“殿下,你可有解釋?”

    這一期的《汴京小刊》看得他怒火中燒。

    一本四十六頁的小刊,為商戶搖旗吶喊的所謂“廣告”,竟有二十四頁,比正文都還要多。

    這些甚麼“廣告”,用詞浮夸,十足的招搖撞騙,自己的文章和它們放在一起,簡直斯文掃地。

    柴玨示意他們稍安勿躁,又拍了拍手。虞茂才隨即抬了一托盤的銀兩進來。

    “這是兩位這一刊作為主、副編輯的酬勞。”

    柴玨笑道。

    “你不以為過也罷了,”文彥博痛心疾首︰“還想收買我們!”

    他用力拍了拍桌子,怒道︰“殿下你是何時開始,竟變得這般的壞!”

    柴玨搖頭,嘆息道︰“實不相瞞,《汴京小刊》一直入不敷出,倘若不打廣告,這第七刊便是最後一刊了。”

    文彥博不以為然︰“最後一刊又何妨!”

    其實,他如何能舍得小刊停刊?

    他的文章學問,是依這小刊來發揚;他的濟世情懷,也是全靠這小刊來排遣。

    但嘴上卻寸步不讓︰“有前六刊,足以名留青史,好過如今遺臭萬年!”

    那邊廂,劉沆听聞柴玨這樣說,心里也是濃濃的不舍與忐忑。

    他比文彥博務實,想了小一會兒,便想通其中關節。

    兩害相權取其輕也,打“廣告”,總比停刊要好。

    只好作最後的努力,他問柴玨︰“不能提價嗎?五文錢一本,提價到十文錢,能否平衡收支?”

    柴玨搖了搖頭,道︰“杯水車薪,而且,提高十文錢,讀者便少了。”

    他拿出賬本給二人細看。

    “一千六百一十貫錢?”

    劉沆雖不是愛財之人,但看到賬本上的這個數目,也是驚得瞪目結舌。

    “正是!”柴玨趁機勸道︰“打廣告的話,不但平衡收支,還有降價的盈余,有朝一日,一文錢、兩文錢一本,甚至免費也不是無可能的。這樣,小刊能被更多的人讀到,比提價要好得多了。”

    劉沆在柴玨面前的椅子坐了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書案。

    沉思片刻,他道︰“打廣告可以,但本座有一個要求。”

    “閣老請說。”

    “廣告在小刊的位置,須由編輯來決定。”

    柴玨歉意道︰“廣告的位置不同,由價格決定。”

    說罷,他翻到第一頁,是辛家裕景豐商號的廣告,道︰“這個首頁的位置,便價值千兩。倘若由閣老來決定,定必會放在所有文章的後面,那誰還會投這個價錢?”

    “三殿下!”文彥博氣急敗壞道︰“我們都已經讓步了!你……你莫要欺人太甚了!”

    劉沆抬手,示意文彥博稍安,又翻到小刊里“樹人先生”的欄目道︰“這個‘三國故事’的連載,本座很喜歡。”

    “閣老喜歡便好。”

    劉沆臉色一沉,道︰“但是這刊出來的,和我們定稿時的不同。”

    他指著幾處地方,問︰“何以每隔幾行,就變著法兒出現荷香居的菜式?三國那時有絲雞面、蟹肉饅頭、金花餅這些麼?”

    柴玨有些心虛︰“這是安國侯向荷香居的東家闕承平提議的,說這個叫做’軟廣告‘,為著這個,闕承平後來又多付了八十貫錢。”

    “混賬!”文彥博火冒三丈。

    劉沆又翻到前面的荷香居廣告,問︰“說起荷香居……”

    “城北智叟”和“汴河愚公”社論後面的廣告,用的正是那日拍賣的稿子,不過改了荷香居的名號。

    “‘原則面前,寸步不讓,針鋒相對’,這一句本座倒是蠻贊賞的,不過,‘美食當前,分甘同味,無分你我’又是怎的一回事?”

    文彥博也說︰“就是!誰要與他‘分甘同味,無分你我’!”

    柴玨笑而不敢言。

    劉沆道︰“廣告的位置本座可以不管,但這廣告的內容和‘軟廣告’,必須經編輯過目。”

    “成交!”

    柴玨答得十分干脆。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二章 說書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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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雲來閣二樓的小板窗往外望,只見夕陽西斜,天空似是火燒一般。

    劉沆默然地傾杯慢飲。

    一旁的文彥博夾了一塊珍寶鴨,嚼了幾口,只覺得索然無味,不由得抱怨道︰“這雲來閣怎的連燒賣也沒有?”

    劉沆睨了他一眼,回道︰“你要吃叉燒也好,燒賣也罷,大可到八寶茶樓去,又沒有人央著你跟來。”

    “不去不去!”

    年已不惑的文彥博,此刻竟像個任性小孩一般,撇嘴道︰“那勞什子的‘廣告’,必定是樂瑯的主意,就他最詭計多端了,八寶茶樓的燒賣再好吃,我也不去!”

    劉沆不曾想這平日常常黑著臉的老冤家,竟也有這般稚氣的一面,不禁無奈搖頭。

    正在二人閑談吃喝之際,忽而……

    ——“啪!”

    不遠處有塊方桌,桌上放著驚堂木和一只大碗,一把茶壺,以及一杯熱茶。

    方桌坐著的是說書人,只見他手持摺扇,面前的驚堂木一拍,話匣未開,身邊已圍滿了听眾。

    有客人問道︰“說書的,今天讀的啥?”

    那說書人笑了笑,回道︰“新一刊的《汴京小刊》有個不俗的故事,不才給諸位說說可好?”

    那客人又問︰“是哪個寫的?甚麼故事?”

    “乃是‘樹人先生’所寫,名曰《三國故事》,說的是那東漢末年魏、蜀、吳三分天下的英雄故事。”

    “好!”喊好的,是旁邊一個中年漢子。看他雖則衣冠楚楚,卻不減豪邁氣概,只听他道︰“先生快說,我苗明杰素來最愛英雄好漢的故事了!”

    說書人又一拍驚堂木,笑道︰“那,不才便開說了!”

    說罷,翻開小刊,又問︰“諸位,這開篇還有首啟文的小詞,名曰《臨江仙》,可要讀一讀?”

    眾人自是說要的。

    那說書人便誦道︰“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好!好詞!”

    說書人還未讀完,一個青靚白淨的書生便拍手叫好道︰“好一句‘是非成敗轉頭空’!慷慨悲壯,意味無窮。”

    他旁邊是一名膚色略黑一些的高壯書生,也附和道︰“‘樹人先生’此詞,既有歷史興衰之感,更有人生沉浮之慨!試問,那奔騰而去又豈是滾滾長江之?更是世事的滄桑無情。”

    白面書生猛點頭道︰“正是!‘樹人先生’其人,想必是懷驚世之才略而不遇,才有如此黯然慨嘆!”

    一旁的文彥博聞言,更是怒從心起,“呸”了兩下,大聲道︰“他就是個滿身銅臭、見財忘義的人!這甚麼《臨江仙》,定是不知道從哪里抄來的!”

    眾人回頭看他,有人疑惑,有人好奇,但更多的是怒目而對。

    高壯書生一個箭步向前,問道︰“‘樹人先生’妙筆生花、金章玉句,人所皆知,敢問閣下何出此言?”

    那名喚苗明杰的中年漢子一拍身旁的桌子,怒道︰“小兄弟你別要理他,他必定是嫉妒‘樹人先生’胸羅錦繡,才口出狂言。”

    又狠狠瞪了文彥博一眼︰“這種狹隘小人,苗某見得多了!”

    文彥博氣得灰白的胡子一顫一顫的,橫眉怒視苗明杰,站起來道︰“老夫今日就要揭穿那奸吝小人的真面目……”

    那“目”字都還沒說完,劉沆便把他按了下來,對眾人歉意道︰“我這好友不勝酒力,酩酊若夢,諸位請見諒。”

    眾人這才作罷。

    文彥博埋怨地喃喃道︰“你說誰醉了?為何不讓我說下去?”

    劉沆搖頭嘆息︰“寬夫,眾怒難犯啊……”

    那邊廂,說書人又道︰“這詞還未讀完呢,”于是又接著朗聲讀道︰“白發漁樵江渚上,慣

    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好!”苗明杰首先叫好︰“夠豪邁!”

    他掏出一貫錢,往說書人身前的大碗投去,朗聲道︰“說書的,這故事我追定了,大爺我提前打賞給你!”

    說書人忙連聲稱謝,又書接上文再說。

    有了一貫錢打賞,他心滿意足,便又說得更用心一些。

    ——“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就似那荷香居新推出之牡丹酥油餅,本是圓圓一塊,香口酥脆,切開幾塊來吃,一塊、一塊,又一塊,滋味無窮!吃進肚子里,又是完完整整的一塊。此乃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也。”

    文彥博听著,青筋都現出來了,吹胡子瞪眼對劉沆道︰“你听听,你仔細听听,這都甚麼狗屁!好好一句‘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非要接上一句甚麼荷香居的酥油餅……”

    劉沆卻是笑而不語。

    說書人接著說道︰“那東周末年,七國分爭,並入于秦。秦國滅了之後,楚、漢分爭,又並入于漢。漢朝高祖劉邦斬白蛇而起義,一統天下,後來光武中興,傳至漢獻帝,遂分為三國……”

    說書人七情上面,說得繪聲繪色。

    不經不覺,一個多個時辰已過去,天色已黯。

    只听得他說到那桃園三結義︰“那張飛說︰‘吾莊後有一桃園,花開正盛;明日當于園中祭告天地,我三人結為兄弟,協力同心,然後可圖大事。’劉玄德、關雲長齊聲應曰︰‘如此甚好。’”

    說罷,喝了口茶水,便不語了。

    眾人催他道︰“說書的,怎生不說下去了?”

    說書人笑道︰“欲知後事如何,且听明天分解。”

    眾人囔囔道︰“打轉!打轉!”

    說書這玩意,每天分幾段來說,第一段較短,休息不久說第二段,這休息就叫作打轉。

    打轉時,說書人從書桌上取下大碗,向在場的听眾收錢。

    說書人往往講不多,每每在要結束之時,把最緊要的關頭,留著明天再說。

    有時觀眾里,有人會喊說“打轉”,意思是要說書人再說一點。若然說書人拗不過,只有加說,但關口還是保留。

    此時,那說書人還是堅持︰“諸位,明日分解。”

    眾人只得散了。

    又听得苗明杰說道︰“故事是好故事!不過怎麼總提到那荷香居?”

    那白面書生听了,也是贊同道︰“正是,不是說酥油餅,就是說蟹肉饅頭,听得我都餓了。”

    “在下覺得,即便沒有這荷香居的內容,也是通順的,”高壯的書生猜測道︰“莫不是這《汴京小刊》收了荷香居的銀兩,逼‘樹人先生’加這些進去?”

    “豈有此理!”

    苗明杰大怒,呼喊著眾人道︰“大伙兒,我們到留言板那兒去留意,莫要讓那唯利是圖的編輯部委屈了‘樹人先生’!”

    一呼百應,熙熙攘攘的二、三十人便都往那編輯部的方向去了。

    文彥博看到這情況,不禁扶額嘆息︰“閣老,幸好你據理力爭,不然下一刊還要刊這‘軟廣告’,平白替樂瑯那小子背鍋了。”

    “寬夫啊,寬夫,”劉沆悶了一口淡酒,長吁一口氣,笑問︰“你是入朝為官多少載了?”

    文彥博不明所以︰“越明年,滿二十七載。”

    “嗯……”劉沆搖頭。

    “怎麼了?”

    “你是當真看不出,二殿下本就無意執著于這‘軟廣告’嗎?”

    劉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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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三章 務實務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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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時,與往日不同,月亮藏在天空的某個角落。

    玄色的夜幕似乎蘊含著隱隱的青光。

    劉沆檀色的袍子也沾染了那微光的青墨。

    “寬夫啊,寬夫,”他悶了一口淡酒,長吁一口氣,笑問︰“你是入朝為官多少載了?”

    文彥博送酒到唇邊的動作中途停下,心里默數了一會,回應道︰“越明年,滿二十七載。”

    劉沆搖頭莞爾。

    “怎麼了?”

    “你是當真看不出,三殿下本就無意執著于這‘軟廣告’嗎?”

    文彥博好奇問︰“閣老何出此言?”

    劉沆放下酒杯,也不急著回答,而是問道︰“寬夫,你借我五百貫錢可好?”

    “你說的這甚麼話!”文彥博皺眉︰“文某何德何能有五百貫錢借予你?”

    “那麼,借我五十貫錢好了。”

    文彥博細細想了想,嘆氣道︰“五十貫錢我倒是湊得出,不過……”

    不過,你霎時間要這許多錢干什甚麼?

    這話還未問出口,文彥博卻看見劉沆笑得意味深長,頓覺有詐。

    “你不是想借五百貫!”

    劉沆點頭︰“我本來就是想借五十貫。”

    文彥博雖略有些執拗,但亦是伶俐敏銳的人,一瞬之間,他便想通這當中的道道,猛一拍茶幾,轉頭向劉沆求證道︰“三殿下他想讓我們接受廣告,故而刊這‘軟廣告’,相較之下,我們自然覺得廣告亦無甚不可。”

    “正是,倘若他不是提起要停刊,你又如何會贊同賣廣告吧?”劉沆補充︰“若無這更劣的一例,我們又如何肯退而求其次?”

    文彥博聞言,心中有種被算計的憋屈與不快。

    他猛地悶了口酒,道︰“三殿下絕非這般工于心計之人。”

    劉沆不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茶幾。

    文彥博知得這是他思考時的動作,也不去打擾他。

    濃濃的秋意漫溢于夜色之中。

    文彥博又添了杯酒。

    秋意拂過杯中滿滿的酒面。

    他抿一口掠過秋風的酒面,頓覺得秋意和著酒一起,徑直滲入肺腑里。

    “你為何會覺得這是工于心計?”許久,劉沆才問道。

    “這不是工于心計,又是甚麼?”

    劉沆恍若未聞,徑自問他︰“若本座沒記錯,你是贊同蔡襄所言的變法。”

    “‘抑僥幸、精貢舉’皆對朝廷社稷有益。”

    文彥博並不否認。

    劉沆盯著他,微微下陷的眼窩里,一雙眼眸炯炯有神。

    他慢悠悠地問︰“你可曾想過,若然有人提出更急進、更偏激的奏議,或許,龐丞相會贊同蔡襄這尚算溫和的變法?”

    文彥博怔了一下,短促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被人點了穴道一般,定住了。

    劉沆是在暗示,要他做這“更劣的一例”麼?

    他雖然十分盼望蔡襄的變法能實施,但……

    文彥博凜然道︰“寧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閣老所言,文某不予苟同!”

    ——“哈哈哈哈!”

    劉沆聞言大笑,又用酒杯踫了踫文彥博的杯子,一飲而盡,嘆道︰“寬夫是個正直的好君子。”

    “閣老……”

    並未例會文彥博的愕然,劉沆又添一杯,再飲,方道︰“但本座是個做事的人。”

    文彥博不服︰“依閣老所言,難道文某就不是個做事的人?”

    “你做了些甚麼?”

    劉沆毫不客氣道︰“你們這些所謂的諫官直臣,明明有更優的方法而不為之,一味只懂得攻訐中書門下,于事情有何益處?”

    “你!”

    文彥博想要反駁,然而細思之下,劉沆所言在理。

    他平日總說劉沆是老狐狸、和稀泥,卻不曾想他竟思慮得這樣深遠,于是喃喃道︰“閣老,你……”

    劉沆繼續道︰“你所謂直中取,實質不過是愛惜自己的名聲。”

    說罷,他移開看向文彥博的目光,望著那不遠處的燭火,苦笑道︰“本座早將名聲拋開,只要對大局有益,曲中求又何妨?遺臭萬年又何妨?”

    文彥博懺愧萬分。

    他為二人的杯子添滿酒,這許久以來,第一次主動對劉沆踫杯,敬道︰“文某不過是偽君子,閣老方是真英雄!”

    劉沆亦接過杯子,踫而笑道︰“敬偽君子!”

    “敬真英雄!”

    ……

    寒露日。

    晌午前還一直下個不停的滂沱大雨,現在似乎已經停了。

    申時,分不清是雨絲,抑或是霧靄,細微的水汽在四周沉浮不定,飄來游去。

    敘福居的雅間里,丞相龐籍與戶部尚書姚宏逸相向而坐,細細品味著白露銀毫。

    白瓷小杯,青幽茶湯。

    姚宏逸伸出手端起一杯,微眯著眼在鼻端一嗅,轉過杯口,小口吞咽品嘗。

    “不及明前的好。”

    與龐籍的精干瘦削不同,姚宏逸是個白白胖胖、濃眉大眼的中年人。

    持卷細讀的龐籍並不接話,等到把整本《汴京小刊》讀完,才面無表情道︰”這倒是個不錯的物什。“

    ”恩師說的是,“姚宏逸笑道︰”弟子听聞,這小刊是三殿下的主意?“

    姚宏逸高中狀元的那年,龐籍是主考官,故而執弟子禮,以師徒相稱。

    龐籍聞言,搖頭,想了想,說道︰”本座倒覺得不似三殿下的作風。“

    ”那是……“

    ”是安國侯樂瑯。“

    ”安國侯?”姚宏逸放下手中的桂花芙蓉糕,難以置信道︰”那個紈褲?“

    ”樂瑯“在官學里那”三十而立“的一事,早已傳得滿朝堂皆知,紈褲愚鈍之名遠揚。

    龐籍不語,心中卻是憶起一段塵封已久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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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四章 賑災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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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國侯?”

    姚宏逸放下手中的桂花芙蓉糕,難以置信道︰”那個紈褲?“

    ”樂瑯“在官學里那”三十而立“的一事,早已傳得滿朝堂皆知,紈褲愚鈍之名遠揚。

    龐籍啖了一口茶,不由得輕皺著眉。

    這是白露時節采摘的茶葉。

    經過了一夏的煎熬,茶葉在時間中熬出了最濃烈的品性。

    不似春茶那般嬌嫩清新,也不像夏茶干澀、味苦。

    濃郁,醇厚。

    但多少年過去了,他始終欣賞不來。

    “懌工是淳昭二十一年的進士?”

    龐籍問道。

    懌工,是姚宏逸的表字。他笑言︰“承蒙恩師記得。”

    “那麼,你是不曾見過老安國侯樂信了。”

    姚宏逸搖了搖頭。

    “樂松呢?”

    姚宏逸還是搖頭。

    安國侯府並非王、趙、高、韓那樣舉足輕重的世家,亦無人在朝,姚宏逸與他們自是未有交集。

    談話間,雨已完全停歇。

    沒有風。

    風連一片花瓣也不願吹動。

    龐籍望向窗外。

    水榭旁,木芙蓉累累重重,將枝條都壓低了。

    他看一眼花,喝一口茶,放下杯子,再看一眼花。

    突然,一片花瓣飄到窗邊。

    “元泰三十三年的殿試,本座是甲等第一名。”

    龐籍徑自道。

    元泰,是太宗朝的年號。

    花開花落,暮暮朝朝。

    驀然回首,當年“一朝看盡長安花”的狀元郎,如今兩鬢早已斑白。

    他心里有一絲莫名其妙的感慨。

    姚宏逸不知道他的所想,恭維道︰“恩師鴻猷懋著、才德堪欽,乃是實至名歸。”

    “實至名歸?”龐籍聞言,嗤笑道︰“本座亦曾是這般想的。”

    捻起那片花瓣,丟入窗外的池子里,看著它輕輕地隨著漣漪飄遠,龐籍將一樁往事娓娓道來。

    “那年,本座不過十九歲……”

    ……

    十九歲那年的龐籍,是何其春風得意。

    科舉以名列第一者為“元”,鄉試第一稱解元,會試第一稱會元。

    殿試第一,是狀元。

    元泰三十三年,參加科舉的考子,共一萬零三百七十二人。

    真正的萬里挑一。

    殿試過後不久,按往例,本應入翰林院,授七品編修。然而,太宗官家說他有邦國楨干之才,欲要試煉他。

    恰逢黃河水患,官家便欽命他為五品的觀察使,前往河南府協助賑災。

    “本座自幼長于京城,家境尚算殷實,竟是從未見過這般慘絕人寰之事。“

    龐籍這般說道。

    那年夏末,他與隨從趕赴洛陽,沿途皆是路斷人稀、殘垣斷壁。

    抵達災情最嚴重的歷城縣,更是滿目瘡痍,尸橫遍野。

    據親歷水患的災民所言,那洪水呼嘯而來,瞬間便淹沒了村莊。

    剎那間良田成澤國。

    城西的白水灣一帶,水深竟達十數丈。舉目望去,一片汪洋,孩子哭、大人叫,狗咬、雞鳴,水上漂浮著衣物、家私、牛羊、還有數之不盡的尸體,房屋倒塌不計其數。

    當真是聞著傷心,听者淚流。

    黃水無情如猛獸,龐籍算是第一次見識到。

    幸得官家英明,早已著令開倉賑災。

    ——“孔孟有言,人性本善,本座亦曾深以為然,但經此一役,方覺得人性並非如此簡單一言就能道盡。”

    龐籍這樣說道。

    往事歷歷在目,回想起來,他依舊心有余悸。

    雖則已開倉,又遇著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

    贈粥,本是對因水患而顛沛流離,食不果腹的幸存者。

    由于受災者眾多,無法一一稽考。

    另一方面,賑災的人手,既要分配去重建縣城,又要去處理水患,並無足夠的人手來篩選辨認災民。

    故而有許多並非饑民的人,趁著這個空子,亦來排隊輪贈粥。

    “人性本惡。”

    這是龐籍得到的,對人性的最直觀的判斷。

    朝廷分配下來賑災的大米,總數就是這麼多,倘若那些不是饑民的人吃的越多,那饑民能吃的便少了。

    由于受災者眾多,無法一一稽考。

    另一方面,賑災的人手,既要分配去重建縣城,又要去處理水患,並無足夠的人手來篩選辨認災民。

    故而有許多並非饑民的人,趁著這個空子,亦來排隊輪贈粥。

    “人性本惡。”

    這是龐籍得到的,對人性的最直觀的判斷。

    朝廷分配下來賑災的大米,總數就是這麼多,倘若那些不是饑民的人吃的越多,那饑民能吃的便少了。

    由于受災者眾多,無法一一稽考。

    另一方面,賑災的人手,既要分配去重建縣城,又要去處理水患,並無足夠的人手來篩選辨認災民。

    故而有許多並非饑民的人,趁著這個空子,亦來排隊輪贈粥。

    “人性本惡。”

    這是龐籍得到的,對人性的最直觀的判斷。

    朝廷分配下來賑災的大米,總數就是這麼多,倘若那些不是饑民的人吃的越多,那饑民能吃的便少了。

    由于受災者眾多,無法一一稽考。

    另一方面,賑災的人手,既要分配去重建縣城,又要去處理水患,並無足夠的人手來篩選辨認災民。

    故而有許多並非饑民的人,趁著這個空子,亦來排隊輪贈粥。

    “人性本惡。”

    這是龐籍得到的,對人性的最直觀的判斷。

    朝廷分配下來賑災的大米,總數就是這麼多,倘若那些不是饑民的人吃的越多,那饑民能吃的便少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五章 賑災往事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安國侯?”

    姚宏逸放下手中的桂花芙蓉糕,難以置信道︰”那個紈褲?“

    ”樂瑯“在官學里那”三十而立“的一事,早已傳得滿朝堂皆知,紈褲愚鈍之名遠揚。

    龐籍啖了一口茶,不由得輕皺著眉。

    這是白露時節采摘的茶葉。

    經過了一夏的煎熬,茶葉在時間中熬出了最濃烈的品性。

    不似春茶那般嬌嫩清新,也不像夏茶干澀、味苦。

    濃郁,醇厚。

    但多少年過去了,他始終欣賞不來。

    “懌工是淳昭二十一年的進士?”

    龐籍問道。

    懌工,是姚宏逸的表字。他笑言︰“承蒙恩師記得。”

    “那麼,你是不曾見過老安國侯樂信了。”

    姚宏逸搖了搖頭。

    “樂松呢?”

    姚宏逸還是搖頭。

    安國侯府並非王、趙、高、韓那樣舉足輕重的世家,亦無人在朝,姚宏逸與他們自是未有交集。

    談話間,雨已完全停歇。

    沒有風。

    風連一片花瓣也不願吹動。

    龐籍望向窗外。

    水榭旁,木芙蓉累累重重,將枝條都壓低了。

    他看一眼花,喝一口茶,放下杯子,再看一眼花。

    突然,一片花瓣飄到窗邊。

    “元泰三十三年的殿試,本座是甲等第一名。”

    龐籍徑自道。

    元泰,是太宗朝的年號。

    花開花落,暮暮朝朝。

    驀然回首,當年“一朝看盡長安花”的狀元郎,如今兩鬢早已斑白。

    他心里有一絲莫名其妙的感慨。

    姚宏逸不知道他的所想,恭維道︰“恩師鴻猷懋著、才德堪欽,乃是實至名歸。”

    “實至名歸?”龐籍聞言,嗤笑道︰“本座亦曾是這般想的。”

    捻起那片花瓣,丟入窗外的池子里,看著它輕輕地隨著漣漪飄遠,龐籍將一樁往事娓娓道來。

    “那年,本座不過十九歲……”

    ……

    十九歲那年的龐籍,是何其春風得意。

    科舉以名列第一者為“元”,鄉試第一稱解元,會試第一稱會元。

    殿試第一,是狀元。

    元泰三十三年,參加科舉的考子,共一萬零三百七十二人。

    真正的萬里挑一。

    殿試過後,是太子太傅張士遜帶他去見太子的。

    會寧宮的花園里,有一棵巨大的老榕樹。

    即便是成年人站在樹下,伸開雙臂環抱樹干,少說也得三四個人手牽手才能抱住。

    太子就坐在榕樹下,持卷細讀。

    一旁的樂信在小案上寫字。

    榕樹葉繁茂無隙,在他們的頭頂簇擁如傘。

    周圍亦有幾株樺樹、櫸樹,卻惟獨這榕樹伸出漫天延展的樹枝,顯示出惟我獨尊的氣勢。

    那亦是一個沒有風的午後。

    雖然沒有風,但榕葉卻不知為何零零散散地飄落。

    ——“參見太子殿下。”

    太子柴儀悉下手中卷,望了過來,笑問道︰“張太傅,這位是?”

    “回殿下的話,這是殿試甲等第一名者,新科狀元龐籍。”張士遜為他向太子引薦。

    龐籍學著張士遜的言行,恭敬地道︰“龐籍拜見太子殿下。”

    太子細細打量了他一番,贊道︰“狀元郎文如其人,倜儻卓異。”

    那半伏在小案上寫著書法的樂信,正好寫完最後一字,便也聞言抬頭。

    這麼多年過去了,當年的太子,也是後來的廢太子、越王柴儀長的是什麼樣子,龐籍早已記不清楚了。

    但樂信那抬頭的一瞬,卻不知為何,至今歷歷在目。

    鬢若刀裁,眉如墨畫。

    一雙如墨的眸子深沉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身著藏藍的鯉紋直裰,外搭一件月白色綃絲袍,清雅俊逸,又不失雍容。

    再望向他筆下的宣紙,寫的是韓愈的《師說》。

    既有顏真卿的雍容堂正、金健灑脫,又似柳公權的稜角分明、挺勁遒健,當真是顏筋柳骨。

    龐籍不由得心生嫉妒。他的書法師承洛陽大家殷經業,自恃氣勢磅礡、雷霆萬鈞,然而,比之眼前人的行雲流水、渾然天成,卻是落了下成。

    柴儀看他望住樂信不語,忙為他介紹道︰“這位是安國侯樂信。”

    安國侯?

    原來他便是汴京城中

    鬢若刀裁,眉如墨畫。

    一雙如墨的眸子深沉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身著藏藍的鯉紋直裰,外搭一件月白色綃絲袍,清雅俊逸,又不失雍容。

    再望向他筆下的宣紙,寫的是韓愈的《師說》。

    既有顏真卿的雍容堂正、金健灑脫,又似柳公權的稜角分明、挺勁遒健,當真是顏筋柳骨。

    龐籍不由得心生嫉妒。他的書法師承洛陽大家殷經業,自恃氣勢磅礡、雷霆萬鈞,然而,比之眼前人的行雲流水、渾然天成,卻是落了下成。

    柴儀看他望住樂信不語,忙為他介紹道︰“這位是安國侯樂信。”

    安國侯?

    原來他便是汴京城中

    鬢若刀裁,眉如墨畫。

    一雙如墨的眸子深沉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身著藏藍的鯉紋直裰,外搭一件月白色綃絲袍,清雅俊逸,又不失雍容。

    再望向他筆下的宣紙,寫的是韓愈的《師說》。

    既有顏真卿的雍容堂正、金健灑脫,又似柳公權的稜角分明、挺勁遒健,當真是顏筋柳骨。

    龐籍不由得心生嫉妒。他的書法師承洛陽大家殷經業,自恃氣勢磅礡、雷霆萬鈞,然而,比之眼前人的行雲流水、渾然天成,卻是落了下成。

    柴儀看他望住樂信不語,忙為他介紹道︰“這位是安國侯樂信。”

    安國侯?

    原來他便是汴京城中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六章 粥廠立威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一聲令下,眾吏員按照龐籍的吩咐,停止了贈粥。

    正在排隊的人怨聲載道。

    排在隊首的一個大漢大聲喊道︰“哪個直娘賊、狗廝鳥立的規矩?你爹爹我都快要餓死了,還查甚麼賑籍?”

    龐籍听此人滿口粗言穢語,不堪入耳,便細細打量他。只見這大漢雖衣衫不整,邋里邋遢,但長得是膀大腰粗、滿臉橫肉,與他身後幾個瘦骨嶙峋的饑民,全然是天淵之別。

    “此人亦是饑民?”龐籍對霍毅正不滿道。

    霍毅正滿臉愧色,無可辯駁。

    偏生那大漢聞得分粥的衙差說,這是朝廷欽差立的規矩,又更大聲地嚷嚷道︰“哪兒來的賊囚根子欽差!立的甚麼沒天裝、沒地葬的規矩?老天爺啊,這分明是草菅人命哪!”

    龐籍聞言,火冒三丈,大步上前指著那人,厲聲道︰“本官便是那賊囚根子的欽差!”又轉頭對身後的衙差道︰“來人哪!先差了此人的賑籍,若查證是冒認災民的,送入大牢,听候發落!”

    那大漢听得面前人是欽差,頓時氣焰減了幾分,但看見龐籍那文弱書生的樣子,又心生不屑,心想他這般年輕稚嫩,準是虛張聲勢而已。便又淡定道︰“俺是杞溪縣,杞溪縣通壽鄉的。”

    龐籍忙吩咐衙差去徹查,霍毅正卻上前一步,附在龐籍耳邊,小聲說︰“杞溪縣的通壽鄉災情最是嚴重,吏員到場接濟之時,竟無一活口,下官恐怕死無對證……”

    大漢看到霍毅正為難的樣子,又見龐籍愁眉緊鎖,料定他們拿自己沒法子,更是挑釁道︰“大人不是要徹查麼?俺全家就死剩俺一個,你愛怎麼查就怎麼查!”

    龐籍氣得額上的青筋都現出來了,吩咐身旁的衙差道︰“把他抓起來,辱罵朝廷命官,論罪當杖打八十!”

    衙差正要動手,那大漢連忙躺在地上,撒潑道︰“大人要殺要刮,悉隨尊便,反正俺也打算吃完這一頓,就做個飽死鬼上路去見俺一家老小!”

    他又扯著嗓子向著眾人大聲道︰“但是鄉親們,大伙兒要幫俺作證啊,是這個朝廷命官逼死俺的啊!朝廷草菅人命啊!”

    這聲音大得,連站在龍尾的人也听得清楚,然而排後面的,都是不明真相的人。

    一時,嘩然聲四起。

    “你!”

    龐籍自幼讀聖賢書,身邊盡是溫良恭儉之輩,從未遇見過如此厚顏無恥的無賴?

    他指著大漢,手都氣得顫抖了,怒到極點而語塞無言。

    正在雙方僵持之際,忽聞得一陣“NN”的馬蹄聲傳來。

    眾人轉頭望去,浩浩蕩蕩的一隊人馬紛踏而至,粗略一數,約有數十人。

    馬蹄揚起的黃沙,遮天迷地。

    沙塵滾滾中,龐籍覺得那為首之人的身影似曾相識,但看得不甚真切,只覺得他背著光,身影仿佛披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黃色,似是個從天而降的神明一般。

    直到馬跑到了跟前,那人踩著馬鐙,瀟灑利落地翻身下馬,他才驚覺——

    “世子?”

    竟是安國侯世子樂信。

    龐籍萬般疑惑,表面上依舊故作平靜,拱手作揖道︰“見過安國侯世子。”

    霍毅正看見龐籍這般恭敬,也忙拱手拜見。

    樂信輕輕點頭,不苟言笑,冷眼看了劍拔弩張的衙差和大漢,淡然問︰“何事擾攘?”

    霍毅正連忙將事情始末,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地告知樂信。

    樂信听罷,問那大漢道︰“你說你是災民?”

    大漢看見龐籍對此人恭敬,心想應是更高一級的官吏,忙不迭應道︰“是啊,是啊!草民是杞溪縣通壽鄉死剩的村民!”又指著龐籍道︰“這個朝廷命官無緣無故要杖打草民八十大板,草菅人命,求大人為小民伸冤啊!”

    說罷,不住地向樂信叩頭,全然沒有剛剛的囂張跋扈。

    樂信既不應那大漢,也沒有吩咐屬下去查證,而是徑自在地上抓起滿滿一把泥沙。

    那泥沙半干半濕,骯髒渾濁不堪,隱約還看見有不知名的蛆蟲蠕動,著實惡心。

    眾人正在疑惑之際,樂信猛的一下,把手中泥沙扔進其中一個裝米湯的大鍋里,又一把奪過旁邊衙差的長勺子,大力攪拌。

    片刻,確保泥沙均勻分布了整鍋粥,他勺起一碗,遞到大漢跟前,峻然道︰“喝了它。”

    大漢又驚又怒,難以置信,連忙甩手一揮,那碗應聲落地。他憤然道︰“這是人吃的東西麼?你們,你們竟然官官相護!”

    又大聲呼喊︰“各位鄉親父老,他們官官相護,要官逼民反哪!”

    樂信冷笑道︰“你不是災民。”

    大漢反駁︰“你這直娘賊的狗官,你有何證——”

    這“證據”的“據”字都還未出口,寒光一閃而過,大漢已經身首異處。

    殷紅的鮮血濺了樂信一頭一臉。

    一身石青色的錦袍,染上那血紅,十分詭異地竟搭配得很,世間最厲害的畫師,也畫不出這樣寫意的潑墨。

    樂信收起劍,反手抹去眉間滴落的血水,森森然道︰“此處並非衙門,本世子不需要證據。”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七章 阿修羅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樂信收起劍,反手抹去眉間滴落的血,森森然道︰“此處並非衙門,本世子不需要證據。”

    一旁的龐籍目睹這忽如其來的一出,仿似被人懾去魂魄一般,驚得無法言語。

    阿修羅。

    非鬼,非獸。

    半神,亦半人。

    眼前人,是阿修羅。

    天竺教里的惡神,亦是是佛教護法神天龍八部之一。

    驍勇善戰,狠戾果斷。

    嗜血。

    在廣崖寺,龐籍曾看到過天竺傳來的阿修羅雕像。

    三頭六臂,青黑色的面,口中吐火,目裂眥,可怖且可懼。

    和眼前泰然自若的美男子,全無半點相似之處。

    卻不知為何,龐籍偏偏想起了阿修羅。

    就在眾人都未回過神來之際,樂信冷厲地對眾衙差道︰“傳令下去,從今往後,每鍋米湯都必須倒入一碗泥沙,攪拌均勻方可派發。”

    又轉身對排隊的百姓道︰“你們吃得下的就吃,吃不下的,有何怨言大可到衙門來,本世子定必親自答復。”

    說罷,也不管眾人的愕然失色,帶著隨從,徑自往衙門的方向走去。

    ……

    衙門的府邸中,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著庭院。

    連場大雨,被淹得萎靡的桔梗花零落地猶自殘存,此處一叢,彼處一簇。

    樂信坐在堂中首座,不言不語,滿滿地用杯蓋掃去浮起的茶沫,冷冷問道︰“是白露茶?”

    霍毅正縱對他的做法有質疑,但方才殺人立威的一幕,早已懾得他沒有了脾性,惶惶然回道︰“是的,回世子的話,正是白露茶。”

    “可有明前的?”

    霍毅正怯然搖頭。

    樂信嘆氣︰“罷了,將就著喝吧。”

    龐籍這才回過神來,問道︰“世子,這米湯里拌入泥沙一事,可要再斟酌一下?”

    樂信轉頭看向他,目光冷得似三九日里的寒雪。

    “斟酌甚麼?”

    龐籍想起那些骨瘦嶙峋的災民,一想到他們要吃這攪拌了泥沙的米湯,心有惻隱,頓時挺直了腰板,對樂信道︰“災民何辜?要吃這半泥半水的米湯!”

    樂信嗤然笑道︰“若是真正的災民,樹皮吃,草根也吃,實在沒了法子,連觀音土都要吃,有這半泥半水的米湯可吃,難道不是要感天謝地了麼?”

    說罷,抿了口茶,似是覺得苦不能入口,嘆了口氣,放下杯子,又道︰“只有如此,那來蹭吃蹭喝的才不會再來。”

    龐籍默然。

    事情確實是這樣。這個法子比徹查賑籍要省事而直接得多。

    樂信又問霍毅正︰“還有多少口糧?”

    “回世子,尚有七百三十六石。”

    “庫銀呢?”

    霍毅正面有難色,支吾道︰“尚有……不足一千貫。”

    樂信右手支著頭,托腮沉思,片刻,吩咐道︰“霍毅正,你立馬命人用這一千貫錢,把太原府里能買到的糠麩全買下來。”

    “糠麩?”霍毅正茫然問道。

    “嗯。”樂信凜然道︰“從明日起,每一石米兌三石的糠麩來煮這米湯。”

    “一石米兌三石糠麩?!”

    二人無法置信。

    樂信淡淡然解釋說︰“一石米兌三石糠麩,如此一來,原本能救一人的口糧,如今便可救四人。”

    龐籍憤然質問樂信道︰“糠麩是給牲口吃的物什,你這是養牲口還是養禽獸啊?”

    樂信收起劍,反手抹去眉間滴落的血,森森然道︰“此處並非衙門,本世子不需要證據。”

    一旁的龐籍目睹這忽如其來的一出,仿似被人懾去魂魄一般,驚得無法言語。

    阿修羅。

    非鬼,非獸。

    半神,亦半人。

    眼前人,是阿修羅。

    天竺教里的惡神,亦是是佛教護法神天龍八部之一。

    驍勇善戰,狠戾果斷。

    嗜血。

    在廣崖寺,龐籍曾看到過天竺傳來的阿修羅雕像。

    三頭六臂,青黑色的面,口中吐火,目裂眥,可怖且可懼。

    和眼前泰然自若的美男子,全無半點相似之處。

    卻不知為何,龐籍偏偏想起了阿修羅。

    就在眾人都未回過神來之際,樂信冷厲地對眾衙差道︰“傳令下去,從今往後,每鍋米湯都必須倒入一碗泥沙,攪拌均勻方可派發。”

    又轉身對排隊的百姓道︰“你們吃得下的就吃,吃不下的,有何怨言大可到衙門來,本世子定必親自答復。”

    說罷,也不管眾人的愕然失色,帶著隨從,徑自往衙門的方向走去。

    ……

    衙門的府邸中,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著庭院。

    連場大雨,被淹得萎靡的桔梗花零落地猶自殘存,此處一叢,彼處一簇。

    樂信坐在堂中首座,不言不語,滿滿地用杯蓋掃去浮起的茶沫,冷冷問道︰“是白露茶?”

    霍毅正縱對他的做法有質疑,但方才殺人立威的一幕,早已懾得他沒有了脾性,惶惶然回道︰“是的,回世子的話,正是白露茶。”

    “可有明前的?”

    霍毅正怯然搖頭。

    樂信嘆氣︰“罷了,將就著喝吧。”

    龐籍這才回過神來,問道︰“世子,這米湯里拌入泥沙一事,可要再斟酌一下?”

    樂信轉頭看向他,目光冷得似三九日里的寒雪。

    “斟酌甚麼?”

    龐籍想起那些骨瘦嶙峋的災民,一想到他們要吃這攪拌了泥沙的米湯,心有惻隱,頓時挺直了腰板,對樂信道︰“災民何辜?要吃這半泥半水的米湯!”

    樂信嗤然笑道︰“若是真正的災民,樹皮吃,草根也吃,實在沒了法子,連觀音土都要吃,有這半泥半水的米湯可吃,難道不是要感天謝地了麼?”

    說罷,抿了口茶,似是覺得苦不能入口,嘆了口氣,放下杯子,又道︰“只有如此,那來蹭吃蹭喝的才不會再來。”

    龐籍默然。

    事情確實是這樣。這個法子比徹查賑籍要省事而直接得多。

    樂信又問霍毅正︰“還有多少口糧?”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四十八章 逢魔時刻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龐籍澀然道︰“官家要對付郭家?”

    “並非對付,收兵權而已。”

    忽而,一陣風吹過。

    無聲無息地,幾袂花瓣隨風而舞,飄入廳堂里。

    二人不約而同地往窗外望去。

    是開到極致而萎靡的佛見笑。

    虯蟠的花枝上空,掛著殷紅如樂信身上血跡的夕陽。

    逢魔時刻。

    龐籍曾听聞,在大宋東面隔海的扶桑國,那里傳說著,黃昏是日與夜的過度,人與鬼魅可以同時出現在此時。

    因此,黃昏又稱逢魔時刻。

    他們篤信這是一段被詛咒了的時間,所有妖魔鬼怪都于出現在天空中,此時單獨行走的人,就會被迷惑而失去靈魂。

    他看著樂信那妖媚無暇的側顏,心中竟覺得無由來地不寒而栗。

    “待太原府山窮水盡,逼得災民造反之時,再治郭庚以平叛不力之罪。”

    先開口說話的,是樂信。

    接受了現實的龐籍,逐漸回過神來,冷靜思索其中的曲折,問道︰“倘若郭庚順利平叛呢?”

    樂信依舊望著窗外的殘花,搖頭道︰“不會,官家志在必得。”

    “志在必得?”

    龐籍不信,這災民造反,一個不慎,便是星火燎原。以官家老成穩重的作風,不會做這樣冒險的事。

    “不然你認為,”樂信轉過頭來,冷眼望著他問︰“何以永興軍路、河北西路,還有秦風路的都督、監軍會接連易帥?”

    龐籍抹了抹額角的汗,忽而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這時才發覺,整個背都被冷汗濕透了。

    他總算想透徹了此事。

    與河東路太原府臨近的永興軍路、河北西路、秦風路,其都督、監軍都已換了官家的人。

    待到災民揭竿而起之時,那附近幾路的大軍,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前來平叛。

    不論郭庚有否出兵,這平叛不力之罪,卻是怎的也逃不掉了。

    誰會料到,官家竟有這麼一出?

    真是殺郭氏一個措手不及。

    龐籍舉起身邊的茶杯,猛的悶了一口,如喝酒一般。

    長嘆了一口氣,才小心翼翼問道︰“那官家為何要選我陪葬?”

    “倘若官家真有意更革稅制,又怎會提拔靳鳳竹、虞雋為參知政事?”

    一言驚醒夢中人,龐籍恍然大悟。

    靳鳳竹、虞雋都是朝中極力抵制稅制更革的文官。

    官家是壓根兒未曾想過要更革稅制。

    抬舉他,是為捧殺,更是為了向那些奏議更革的文官佯作表態,堵住悠悠眾口而已。

    枉他自恃聰敏機智,這大半年來志得意滿,竟是從未發現這麼明顯的悖異之處。

    真是可悲復可嘆。

    霎時間,龐籍頓覺累累如喪家犬,茫茫然似烏篷船。

    他抱著渺茫得近似虛無的希望,問樂信道︰“那官家為何又派你來為我解困?”

    言下之意,是問官家有否改變主意了?

    “是太子讓我來的。”

    “太子?”

    樂信點頭。

    龐籍心如平如鏡的湖泊泛起層層的微波。

    “太子此舉,于他有何益處?”他無法置信,故而困惑問︰你名不正、言不順地干涉賑災,縱賑災順利,亦不過功過相抵。他攪亂官家的布局,必招後怨。”

    樂信嘆息道︰“太子不忍黎民百姓受苦。”

    龐籍聞言,只覺得一股暖烘烘的熱潮涌上心頭,不自知地潸然淚下。

    好一句“不忍黎民百姓受苦”。

    國有仁義之君如此,士大夫夫復何求!

    他肅然往東面跪下,叩而拜曰︰“龐籍欠太子一命,定必結草餃環以報……”

    “慢!”

    樂信打斷他,冷笑道︰“你是欠本世子一命。”

    龐籍無言反駁,樂信的霹靂手段,他今日算是見識了。若他無力挽狂瀾,自己難逃此劫。

    只听得樂信對他道︰“龐籍,這賑災一事,你若再對我的決定有一句微詞,本世子便當從未救過你。”

    話過落音,瞬間,寒光一閃,龐籍回過神來,樂信已還劍入鞘。

    那劍鋒利得很,身邊的茶杯齊刷刷地裂成兩半。

    “有阻攔本世子者,如同此杯!”

    語氣,是如此陰森可怖。

    樂信的剛毅果敢,深思遠慮,龐籍自愧不如。

    “四全”公子,名不虛傳。

    他拱手恭謹道︰“下官但憑世子差遣。”

    “好!”樂信大步流星往外走去︰“走!”

    “去哪兒?”

    “驛站?”

    龐籍奇怪︰“不去粥廠再看看?”

    “不去,施粥贈米,治標不治本。”

    “那何謂治本?”

    樂信走在前方,頭也不回地道︰“以工代賑。”

    以工代賑?

    龐籍心中一驚,忙跟上前去,問道︰“以甚麼工,代甚麼賑?”

    樂信不答。

    走了一段路,他對龐籍道︰“此事過後,你尋個緣由向官家請求外放。”

    “外放?”

    樂信點頭,道︰“太子是真心賞識你的,時局未穩之前,韜光養晦。”

    龐籍心領神會,經此一役,他便是太子的人了。京城波譎雲詭,做個外放官,一來保存實力,二來也累增經驗。

    他心下卻依舊難安︰“無針無線,神仙難變。下官只怕過不了這一關。”

    樂信自信道︰“那你便睜大眼,看看本世子是如何無中生有罷。”

    龐籍看他如此自信,亦笑道︰“下官拭目以待。”

    忽而,轉念一想,他又頹然︰“既生瑜,何生亮?有世子你這般的人物在太子身旁,還有我龐籍甚麼事?”

    ——“哈哈哈哈哈!”

    樂信聞言,哈哈大笑。

    這是龐籍自初見他以來,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這般開懷。

    放佛要把這連日而來的陰霾一掃而光,樂信笑了足有小片刻,才道︰“你何德何能,竟敢以‘一時瑜亮’與本世子自比?”

    龐籍奈他沒法,樂信確實有如此自傲的資本。

    樂信說罷,反而長嘆一口氣,苦笑道︰“世事無常,指不定待你外放回京之時,我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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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九章 樂家私驛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驛外,斷橋邊。

    蜻蜓時而點,時而線地在河面上飛翔。

    與其說是飛,倒不如說是滑翔而過。

    蜻蜓的翼尖,離水面只有毫厘。

    岸邊,降紫色的菖蒲恣意蔓生。菖蒲的葉尖上,也停著幾只蜻蜓。

    精于耕作的老農,相傳有一句諺言︰蜻蜓低飛江湖畔,即將有雨在眼前。

    恐怕,又有一場大雨。

    龐籍在心里誹腹著。

    樂信帶他來的,並非官驛,而是私驛。

    這私驛建在河邊,有三層高,雖不是富麗堂皇,卻是干淨整潔。

    最奇的是那河水。

    明明河東西路水患嚴重,這一小段河路,竟是波瀾不興,井然有序。

    細看之下,才發現,在那急流洶涌之處,中間離岸建有一堤塴,形似鵝卵,其面急流一段如魚嘴尖細。

    那堤塴”將上游奔流的河水一分為二,南邊順流而下;北邊流入一形似瓶口的空缺,那急流在巨大的“瓶口”撞擊、打轉,水勢漸緩,流至河畔,已是綿綿流水。

    在堤塴”的尾部,靠著“瓶口”的地方,又有一分洪用的溢洪道,溢洪道前修有彎道,江水形成環流。

    龐籍細細想了片刻,才發現,倘若江水超過堰頂時,洪水中夾帶的泥石便流入到南面,這樣便不會淤塞北面和“瓶口”的水道。

    更妙的是,這堤塴采用竹籠裝卵石的辦法堆築,當南面水位過高的時候,洪水就經由平水槽漫過堤塴流入南面,使得進入“瓶口”的水量不致太大。

    同時,漫過堤塴流入南面的水流產生了游渦,泥砂甚至是巨石都會被拋過堤塴,因此還可減少泥沙在“瓶口”周圍的沉積。

    他不由得嘖嘖稱奇,嘆而問道︰“這堤塴是何人手筆?”

    樂信頭也不回地道︰“乃是家父構思。”

    是安國侯?

    龐籍有些意外。

    安國侯樂謹向來神秘莫測,听聞太祖尚在之時,亦曾在朝廷為官,但不久便致仕懸車,近年更是深居簡出。

    不曾想,他竟有如此奇思妙想。

    有這一身才學,卻不為世人所知,更無法為朝廷所用。龐籍心中不禁惋惜。

    他又問道︰“那這個私驛……?”

    樂信直言不諱︰“也是我家產業。”

    “你家的產業!”

    龐籍大驚。

    這河東西路泗垣縣,雖是接連水陸的重鎮,但常年水患,人口稀少,在旁人眼里不過是荒田野地,樂家竟在此設有私驛!

    龐籍是何等聰慧明敏之人,推一反三,連忙想通其中重點︰“大宋的各個兵家要地,你們侯府都設了驛站?”

    樂信笑而點頭,他既是要招攬龐籍,便不打算向龐籍隱瞞實力。

    龐籍倒吸一口涼氣,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安國侯府雖則富甲京城,不過人丁單薄,樂謹既不在朝,亦不掌軍,樂信雖有官職,卻不在重位。樂家在世人眼中,更似是商賈之家。

    他們在各險要之地都設了私驛!

    若然樂信是個尋常的紈褲,那也就罷了,但他偏偏卻是深謀善斷、智勇雙全的人。

    龐籍閃過一個不好的念頭——倘若他有不臣之心……

    “安國侯府該不會還有私軍吧?”

    他脫口問道。

    樂信似是看透他腦中所想,冷笑道︰“有也好,沒有也罷,樂某都只為太子所用。”

    這算是默認了。

    龐籍方是放下心中大石,又更覺欣慰。

    太子雖是皇後之子,但皇後娘家並非武將,而是文官,更讓人憂慮的,是太子一直未有婚配。

    然而三皇子柴佑娶的是外戚符家的女兒,五皇子柴佟乃曹賢妃之子,其娘家乃名將曹彬的孫女。

    本來,文官就曾暗中非議,官家立柴儀為太子,不過是為了做個靶子,真正的儲君不是三皇子,便是五皇子。

    如今親眼見到安國侯府的實力,龐籍才對太子安心落意。

    有樂信在,有安國侯府在,太子這儲君之位,十拿九穩,勝券在握了。

    ……

    那邊廂,樂信引龐籍入到驛站里,卻見里面坐了七八個冠袍帶履、綾羅綢緞的人。

    樂信走到座首,坐了下來,拱手招呼道︰“諸位掌櫃可好?”

    眾人看著樂信那半身半臉都是血跡的模樣,竟無人有訝異之色。

    奇哉,怪哉。

    龐籍也在旁邊找了個位置坐下,靜觀其變。

    為首的一個老者回禮道︰“托世子鴻福,近來不俗。”

    樂信並未為龐籍引薦,倒是徑自問那老者說︰“荊掌櫃,你可是有決定了?”

    老者笑而不語,拍了拍手。

    此時,有十名僕役從內室抬出來五個箱子,老者一揮衣袖,僕役整齊打開箱蓋。

    黃金,是黃金。

    金燦燦、閃閃亮。

    結結實實的五箱黃金。

    饒是龐籍家中殷實,也是生平第一次看到這麼多的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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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章 四位掌櫃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老者笑而不語,拍了拍手。

    此時,有十名僕役從內室抬出來五個箱子,老者一揮衣袖,僕役整齊打開箱蓋。

    黃金,是黃金。

    金燦燦、閃閃亮。

    結結實實的五大箱黃金。

    龐籍不由得向那老者看去,認真打量。

    他個子不高,身形瘦削,佝僂著腰背。

    老臉蠟黃如土,滿臉滿脖子都是皺紋。

    滿身綾羅綢緞,手上的扳指,瓖了枚銅錢眼大小的藍寶石,尤其打眼。

    若是平時遇著這老者,龐籍大概也就覺得,這不過是哪個富貴人家的老員外罷了。

    但這一刻,在這五箱黃金的映襯之下,他覺得這衰老垂死的老人,竟似枯木逢春一般,忽然有了生氣。

    他甚至覺得老者那半眯半夢的老眼中,似有寒光閃動,蠟黃的臉染上了金子的光澤,如驛站外凋謝的荼蘼花,受了某種法術的催動,復現盛放時的異彩。

    龐籍察覺到自己的想法,心下也是覺得好笑。

    金錢買不到青春,但倘若你有五大箱的金子,你能買得到別人覺得你青春。

    樂信拱手朗聲道︰“荊掌櫃深明大義!”

    “世子說笑了,”

    荊姓老者卻撇撇嘴,冷哼一聲,道︰“荊老頭寡義重財,人所共知。”

    樂信但笑不語。

    荊老頭又道︰“只不過,我與侯爺的情誼,倒是比財帛還要金貴些。”

    他身後另一個白白胖胖,大腹便便的老人也站了起來,走到荊老頭身邊,接口道︰“老荊此言不虛,此番既是侯爺開的口,咱幾個定是絕無推托的。“

    那胖老頭和荊老頭站在一塊兒,一胖一瘦,一個鶴發童顏,一個蒼黃枯槁,對比鮮明,喜感十足。

    樂信莞爾笑道︰“承蒙四位掌櫃關照,晚輩先行謝過。”

    說罷,打了個響指,兩名玄色著裝的侍衛抬進來一張書案,上面鋪了一張大大的羊皮地圖。

    龐籍好奇上前細看,原來河東西路十七縣五十三鎮的圖示。

    樂信示意眾人靠前來,指著地圖上標注赤色的位置,道︰“這二十八塊沿河的地,晚輩已悉數賈入。”

    這河水泛濫,水患未退之際,沿河的地比之前便宜了不少。

    但這二十八塊地加起來,足足佔了半個河東西路。安國侯府富甲汴京,並非浪的虛名。

    樂信又道︰“四位掌櫃有情有義,晚輩亦定不會讓諸位吃虧的。”

    他向其中一名侍衛示意,侍衛從內室取來一個七寸方長的錦盒,打開,是一疊契紙。

    “沿河堤壩的修復、改建的工錢,皆由晚輩支付;諸位掌櫃只需付修橋、補路的工錢,這地契晚輩分文不增,原價售予各位。”

    胖胖的老人沉吟了片刻,笑道︰“眼下是饑荒年歲,工價最是便宜,正好大興土木。待得堤壩、橋路修葺,這河畔的地皮四通八達,澤國變良田。”

    他又對荊老頭道︰“老荊,這交易不虧。”

    荊老頭亦輕挑白眉,道︰“能幫得上侯爺,又能賺錢,自然是好。”

    他們身邊另一位黑黑壯壯的老人也笑道︰“最好的,是能接濟災民,行善積德,自當不甘人後。”

    樂信著侍衛搬來筆墨紙硯,對四人笑道︰“既然四位掌櫃沒有異議,那我們便簽契約吧。”

    說罷,樂信正要動筆,那四個掌櫃里一直未發一言的老人卻道︰“慢!”

    龐籍聞言看向他,只見這老人輪廓頗深,鼻子高直,似有異族血統。

    那老人說︰“我們四個與侯爺做交易,從不簽契。”

    樂信也是一愣。

    荊老頭接口道︰“正是,與老朋友做買賣,只講一個‘信’字。”

    胖胖老頭也道︰“這五箱黃金,但憑世子花銷,兩個月後,我們再攜尾款來取地契。”

    樂信笑而拱手︰“承諸位美意。”

    ……

    “五百九十八。”

    “五百九十九。”

    “六百。”

    眾人散去,樂信與龐籍在私驛內室清點黃金。

    一共是六百條金條。

    粗大而長的金條。

    六百條,足足一百二十萬貫。

    龐籍咋舌。

    巨款。

    十億二千萬文錢。

    “那四位是什麼人?”

    龐籍顫顫巍巍問。

    “說了你也不認識。”

    樂信坐下來抿了口茶水,面無表情道。

    龐籍吁了口氣,搖頭道︰“想不到這賑災一事,竟在一下下午便談妥了。”

    他更看清楚自己與眼前人的差距。

    忽而,他想起來私驛之前,樂信的話。

    ——“指不定待你外放回京之時,我已經不在了。”

    他好奇問︰“為何你會說,待我外放回京之時,你或許會不在了?”

    樂信沒有答他。

    龐籍安靜地等。

    等了一刻鐘。

    兩刻鐘。

    似有一盞茶的時間。

    或是兩巡酒的光陰。

    樂信才道︰“他們要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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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一章 擊掌為盟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一刻鐘,兩刻鐘。

    似有一盞茶的時間。

    或是兩巡酒的光陰。

    樂信才道︰“他們要動手了。”

    此時,天色早已暗了下來。

    大片大片的黑色,在窗外肆意蔓延。

    龐籍忽覺得毛發豎起、脊骨發冷,他問︰“他們是誰?”

    是柴佑的人,還是柴佟的人?

    抑或兩者兼之?

    樂信不答。

    龐籍又問︰“要對誰動手?”

    是對付太子,還是對付樂信?

    樂信還是不答。

    室內燭光幽冥。

    除了二人的呼吸聲,便只有私驛外飄蕩著的蛙鳴之聲、蛐蛐聲。

    龐籍無奈,他漸漸有點兒了解樂信的性子了。

    他若是想告訴你的,你不問,他也會說。

    他不想說的,任憑是誰,也是萬萬問不到答案的。

    嘆了口氣,龐籍打趣道︰“以你的能耐,還有甚麼事是擺不平的?”

    這話說了出來,卻似飄進了一個看不見的旋渦中。

    眼前人恍若未聞。

    龐籍不由得感到尷尬。

    二人沉默了一兩刻鐘,樂信拎起茶杯,將剩下的冷茶一飲而盡。

    “回去了。”他說。

    “黃金不帶走嗎?”

    “不帶。”

    “就放在這里?”

    “嗯。”

    ……

    一聲鳥啼,響徹空寂。

    露珠凝聚在青草的尖端,天邊是魚肚白的顏色。

    晨間的清風颼颼而來,隱約有些寒意。

    這是連日暴雨後,首個放晴的清早。

    龐籍的心情也似那晴空般,一碧如洗。

    他來到粥廠,才發現,樂信早早已在此處指揮修葺重建的事宜。

    晨光中,樂信著一身素色的盤領衫,淡綠色滾邊和他頭上的翡翠玉發簪交相輝映。

    衣服上,那雅致的竹葉花紋,用的是“通經斷緯“的織法,反復緙絲、工序繁瑣。

    是京城織金閣的出品。

    織金閣的絲綢,乃是“織中之聖”,有“一寸織絲一寸金”的美譽。

    而這“竹葉織”,更是其鎮店之寶,每匹要二百二十貫錢。

    龐籍知道得如此清楚,因為他亦有一件用“竹葉織”制成的直裾。

    那是他會試登科之日,父親帶他去織金閣量身定做的。

    他本來亦是想要素色的,但父親卻說,如此金貴的衣服,定要日後傳給子孫,選個耐髒的顏色才好。

    最後選的是群青色。

    那身直裾,他只在面聖之時穿著了一次,之後便小心翼翼地收進衣篋。

    而樂信卻穿這素色的“竹葉織”來賑災。

    龐籍心里莫名地一陣酸澀。

    樂信听得身後有腳步聲,轉過頭來,對龐籍道︰“你怎生這般遲?”

    “是你太早了。”龐籍嘟囔道。

    但他左右張看,才發現自己真的來遲了些。

    賑災大致的事項,都處理得差不多了。

    他疑惑得很,樂信的效率竟如此驚人!

    細細觀察,他發現那日樂信帶來的數十人,分了五隊人馬,領隊一人,每人的衣服上繡了各自的編號。每隊負責不同的事項,而相互之間早已分好工,井然有序。

    在粥廠中央,立了一塊大大的木板,上面寫好了各隊人員需要處理的事項。

    此法甚妙!

    龐籍心中贊嘆。

    此時,甲隊三號侍衛帶著一隊十數人的災民,正要前去河邊修葺堤壩。

    樂信向那侍衛招手道︰“甲三,你過來。“

    “世子有何吩咐?”

    侍衛恭敬地問。

    樂信指了指隊中的兩個老人和一個小孩子,說道︰“他們不用去堤壩。”

    侍衛不明所以。

    樂信耐心解釋︰“老人和小孩手無縛雞之力,去了也是用處不大,遣他們去炊事隊協助吧。”

    侍衛領命而去。

    鐵漢柔情,冷漠的人不經意流露的溫暖,往往是更打動人的。

    龐籍動容。

    “世子!”他喚樂信道。

    “嗯?”

    “今日的米湯還是拌了泥的麼?”

    樂信回他︰“自願去做工的人,吃的是干淨的米飯。”

    “那不去做工的呢?”

    “還是泥水米湯。”

    龐籍莞爾而笑,對樂信更是佩服——他連這樣那樣的旁枝末節都考慮周到了。

    賞罰分明,恩威並施。

    他想起那日樂信對他說的話︰“你何德何能,敢與本世子說‘一時瑜亮’?”

    當時,他覺得樂信自信又自負。

    但此刻,他為自己羞愧不已。

    他太不自量力了,何德何能,敢與這樣的人物比之以“一時瑜亮”?

    好在的是,知恥者,近乎勇也。

    想罷,龐籍對樂信道︰“我想好要奏請外放去哪里了。”

    “嗯?”樂信以挑眉替代疑問。

    “就來這太原府。”

    “哈,你想坐享其成。”樂信笑道。

    “非也,非也。”龐籍搖頭︰“你說得對,我以“瑜亮”與你比之,目前來說確實是自不量力。”

    龐籍盯著樂信看,眼里有熊熊的火光。

    那是士大夫的抱負之火。

    是一個年輕人遠大的野心。

    是這帝國的希望之光。

    他挺直了腰板,毅然道︰“但是,給我五年,不,十年,我未必不能與你比肩。”

    龐籍又指了指那河畔災民的方向,說道︰“我並非坐享其成,我是要做得比你更好。我要五年、十年後,他們感恩銘記的,不是安國侯世子樂信,而是龐籍。”

    樂信聞言,微笑著。

    龐籍驚訝他竟然也有這種贊賞別人的笑容。

    “這是宣戰?”

    “是!”

    龐籍用力地點頭,朗聲道︰“所以,不論有何人要對付你,都煩請你要挺過去。”

    他又徑自拉扯樂信的袖口,將他的右手提舉了起來,然後猛力與他一擊掌。

    擊掌為盟。

    這是男人與男人的約定。

    龐籍說︰“你與我還要一決勝負!”

    樂信笑了,那樣燦爛的笑容,連這久雨之後的艷陽都要失色。

    “好!”他答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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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二章 朝堂再遇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雨後,水榭旁,郁郁叢叢的木芙蓉。

    顏色清淡,露染燕脂色未濃。

    好似嬌美的美人恰好微醺,強抬青鏡,欲要裝扮,處處透著自在慵懶。

    姚宏逸又捻起一塊金菊白糖糕,放入嘴里細嚼著,嗯,雖是甜爽滑溜,可惜膩了些。他想起八寶茶樓的木犀梅花餅,那才是清甜不膩,沁人心脾。

    卻見龐籍說道那日與樂信的約定,便靜默而止,悵然若失。

    “恩師,後來呢?”

    姚宏逸不禁問道。

    這般龍潛鳳采的人物,何以名不見經傳?

    龐籍開口說道︰“後來……”

    他望向窗外,喉結滾動了一下,似是要發出聲音,但始終欲說還休。

    ……

    後來。

    沒有人知道後來發生了甚麼。

    他在太原府呆了六年,民胞物與、勤懇兢業,自問弊絕風清,無一刻不恫在瘼。

    河東西路天高皇帝遠,朝堂的消息傳來之際,已是明日黃花。

    太子薨了。

    非病非傷,他自縊于會寧宮那株榕樹上。

    龐籍甚至能想象到,這走投無路的儲君,萬般無奈之際,是如何解下衣帶,往那郁蔥莽蒼、參天蔓延的樹枝縛結自縊。

    榕樹下,人影飄蕩。御苑里,那火烈殷紅的海棠花,恣意吐艷,不知為誰而生。

    何其慘烈。

    何其悲壯。

    文武百官對此事噤若寒蟬。

    沒有人知道是誰出的手,更沒有人知道太子是為何而死。

    其時,樂信在西北領兵打仗,避過了牽連。

    儲君之爭,日趨白熱化。三皇子黨與五皇子黨,在朝堂里斗得頭破血流,你死我活。

    兩雄逐鹿,未知鹿死誰手。

    百官或沉默,或投機站隊。

    命運最是愛開玩笑。柴佑與柴佟斗得兩敗俱傷,最後榮登大寶、龍袍加身的,是一直默默無聞的四皇子柴儼。

    淳昭二年,龐籍獲升遷,重回京城。

    四月的汴京城,海棠花依舊。

    他無數次想象過,重遇之時,樂信會是如何態度?

    是頹然若失?抑或憤然慨世?

    ……

    思緒回到眼前,身旁傳來伶人的低聲吟唱。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龐籍轉過頭來,盯著那伶人問姚宏逸道︰“他唱的是甚麼詞兒?”

    姚宏逸答他道︰“是《臨江仙》,《汴京小刊》所連載《三國故事》的題詞。”

    “啊,說的是三國。”

    龐籍恍然。

    晉朝陳壽的《三國志》曾是年少時最愛讀的書。

    但年歲漸長,越發不敢讀。

    不是不愛,是不敢了。

    曹操大奸大勇,挾天子以令諸侯;劉備韜光養晦,收攬人心;東吳孫家三代奮進,孜孜不倦。

    呂布無敵天下,董卓廢帝立帝、袁紹虎踞四州。

    諸葛亮鞠躬盡瘁,關羽忠義無雙、張飛豪氣干雲。

    司馬懿堅忍半生。

    這最聰慧、最勇猛,最仁厚、或者最陰險,最善戰,又最隱忍的所有人,都沒能實現各自抱負,沒能匡扶社稷、統一天下。

    他們一個個老去、一個個死去。

    最後統一天下的區區鼠輩司馬炎!

    徒增笑而。

    龐靜輕輕跟著那伶人吟唱︰“是非成敗轉頭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是非成敗轉頭空。

    樂信那樣英明神武的人,也有躊躇失策的時候。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然而,僅僅于懷的,卻只有龐籍自己一個。

    ……

    那日大慶殿上重見樂信,他依舊是初見的模樣。

    一瞬間,龐籍又見到那在榕樹下寫書法的翩翩公子。

    冷漠、淡然如昔,只是一雙眸子愈發深沉了。

    “安國侯有何高見?”

    百官奏表完事宜,官家柴儼問道。

    樂信的驚才風逸,英名遠揚,柴儼亦不免看重他三分。

    “丞相高瞻遠矚,臣並無異議。”

    樂信卻是目無表情道。

    既無奉承,已無孤傲。只是平淡如水,仿似官家問的不是他,仿似他回應的人不是官家。

    ——“安國侯向來是這樣的性子,狀元郎莫要見怪。”

    龐籍想起柴儀當日說的話。

    是的,樂信就是這般性子。你是攀蟾折桂的狀元郎,你是高高在上的儲君,抑或是衣衫襤褸的災民,甚至天皇老子,他樂信便是樂信,絕不會有別的顏色。

    柴儀是懂得他的。

    柴儼卻不懂。

    “那便依丞相的法子去辦吧。”

    柴儼冷冷道,似有不悅。

    樂信神色如舊,但在一旁細細觀察他的龐籍,卻捕捉到一閃而逝的不耐煩。

    果不其然,隔了不久,便傳來樂信辭官的消息。

    這事情,微小得在那死氣沉沉的朝堂里,都翻不起一絲波瀾。

    只是那日,龐籍在吏部交接文書之時,听得有兩個同僚在閑談。

    “他辭官了?”那年少一點的官員問道,語氣卻是毫不訝異,似閑談鄰家的細碎。

    “是啊,”年長一點的官員答道︰“有人漏夜趕科場,有人辭官歸故里,平常事而已。”

    年少官員不屑︰“他學什麼陶淵明,不過是廢太子的寵臣門人而已,什麼真才實學也沒有。”

    “嗯,‘四全公子’,不過爾爾。”

    那年長官員說罷,覺到身後有人,轉過頭來,卻看見龐籍臉色鐵青,青筋現額。

    好不嚇人。

    他不知這新任的吏部侍郎因何而怒,手足無措。

    而龐籍的內心早已翻江倒海般憤怒。

    他情願這兩人詆毀的是他自己。

    樂信不過爾爾的話,那他算什麼?

    龐籍憤然轉身,往那宮門外奔跑而去。

    他要找到樂信,他要勸服他。

    他們還要一決勝負!

    更重要的,這樣經世無雙的人物,豈能寂寂無聞,泯然于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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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三章 難為知己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得月樓。

    和想象中的金碧輝煌不同,這聞名遐邇的酒樓,裝潢卻份外樸素。

    樂家的得月樓在汴京城中聞名遐邇,但來過的人卻不多。原因無他,價格昂貴罷了。

    貴到哪般的程度?

    貴得連京城第二富的陶家公子也咋舌。

    龐籍尋得樂信身在此處,便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

    得月樓外,一茶色的水磨磚群牆,下鋪墨石台磯,門欄窗,均非細雕精砌,只覺渾然天成,更添雅致。

    進了樓內,並無小二上前招呼,更不見有桌椅台凳,正在疑惑之際,卻見一人上到前來。

    龐籍細認,方發覺是六年前賑災之時,跟在樂信身邊的侍衛。

    “龐大人。”

    那侍衛不卑不亢道︰“侯爺得知您來拜訪,特命卑職給您引路。”

    樂信知道自己前來拜訪?

    龐籍疑惑。

    他不過前去安國侯府拜訪打听,樂信遠在這得月樓,他是如何得知自己尋他的?

    侍衛領著他穿過大堂,入一園中,迎面是見白石峻,蔥木掩映。

    走過一道小徑,忽見奇花閃灼,不遠處是一座二層高的小築,上有一匾,書曰︰“松濤林海”四字。

    龐籍隨侍衛到了二樓,室內珠簾繡幕,桂楫蘭橈。

    樂信就坐在那窗邊的位置,托著腮,側耳細听窗外松濤,好不舒適寫意。

    侍衛已把人帶到,便悄聲退下。

    室內只余他們二人。

    龐籍徑自走到那窗口邊,在樂信對面坐下。

    他好奇往窗外望去。

    只見微雨輕點著庭院方池的水面,卻漣漪不生。池邊的荼蘼花怒放。

    一帶清流,自花木深處瀉于石隙之間。遠處是一片茫茫無際的松海。

    龐籍萬未料到,在繁華喧囂的京城里,竟有如此幽雅怡人之處。

    眼前人風姿雋爽,穿一身素色的絞纈絹直裾。

    白衣勝雪,儒雅不羈。

    龐籍心中這樣慨嘆著。

    “你尋我何事?”

    冷不丁地,樂信開口問他。

    “我……”

    許是氣氛太過靜好,龐籍一時也忘了自己為何前來。

    想了想,他才問︰“我今日在吏部交接文書。”

    樂信往他跟前的杯子了里倒滿茶水,又用自己的杯子踫了踫︰“以茶代酒,恭賀你榮升。”

    龐籍青黑著臉道︰“我听到他們在閑談你。”

    “他們?”

    “吏部的兩個吏員。”

    樂信不由得笑了起來,但這笑也是淡淡的,似雲一樣輕。

    他道︰“換在幾年前,該是六部的尚書們在議論我。”

    龐籍頓時語塞。

    樂信說這話的時候,既非自怨自艾,更非愁眉苦臉,只當是在說別人的事情,比那兩個吏員閑談他的時候還要淡然些。

    “你知道他們說你甚麼嗎?”

    “浪得虛名、惺惺作態、金玉其外、不思進取,胸無大志。”

    樂信想了想,又補充︰“大概,還有窮奢極侈、驕奢淫逸?”

    他抿一口茶,笑說︰“我又未做過甚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他們能說道的,大概也就這些罷了。”

    “那倒是沒有說這些,他們說你‘四全公子,不過爾爾’罷了。”

    “哈!”樂信點頭道︰“吏部的人,還算是有口德。”

    龐籍問︰“你不惱?”

    樂信道︰“惱甚麼?樂某夏爐冬扇、過時黃花,尚可為他人提供閑談話資,亦是榮幸。”

    龐籍黯然︰“你明明不是他們所說那般。”

    樂信搖頭,道︰“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龐籍奈他沒法子,只好道︰“你我約定好,還要在朝堂里一絕勝負。”

    樂信又用自己的杯子踫了一下龐籍的茶杯,道︰“恭喜你大獲全勝。”

    說罷,一飲而盡。

    大獲全勝?

    龐籍慍怒。

    應是不戰而勝,不,是不戰而敗。

    眼前人一日不回朝堂,自己便永遠沒有法子勝過他。縱然他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心中亦是戚戚然。

    龐籍跟前的茶杯紋絲未動,他冷冷看著樂信道︰“你要置這江山社稷不顧了?”

    “這江山社稷沒有了樂某,亦並無任何不妥。”

    龐籍皺著眉,心頭苦澀得無以名狀。

    在河東西路的六年里,他想方設法,尋得樂信的策論文章拜讀。

    樂信的策論言之有物,高瞻遠矚、統攬全局,又細致入微,設想周到。

    他是真正的鴻猷懋著、鵬翮高摶。

    這樣的人,辭官而去,豈非明珠暗投,暴殄天物!

    “有你與無你,大大不同!”

    龐籍忽而激動起來︰“你策論里的方田均稅法,對百姓何止大有裨益!還有募役法、兵部的革新……”

    他只覺得嗓子一陣沙啞,幾乎是帶著哭腔道︰“這些革新,絕不能無你!”

    樂信卻挑眉問道︰“你對我的策論似乎很熟悉?”

    何止熟悉!

    龐籍在心里吶喊。

    簡直倒背如流。

    他有時會很心酸地想,太子薨了之後,他龐籍可算是最熟悉樂信的人了。

    可惜,他與樂信是永遠做不成知己的。

    因為他嫉妒樂信。

    但是,他們也成不了仇人。

    因為他敬佩樂信。

    難為知己。

    難為敵。

    他們是惺惺相惜的對手。

    而最熟悉自己的人,往往不是知己,而是對手。

    這是他唯一覺得自己勝過了柴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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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四章 白露茶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清勁的涼風吹過窗外。

    申時的午後,分外寂寥。

    “你對我的策論似乎很熟悉?”

    樂信挑眉,含笑而問。

    龐籍不答反問︰“難道你不想把這些策論變為現實?”

    樂信輕輕搖頭,說道︰“如今不想了。”

    被微雨濕潤的空氣中,漂浮著松針的味道。

    隱約有風吹過松林的聲響。

    龐籍怊悵若失。

    自己這番前來,似是一拳頭捶在了軟綿輕柔的棉花上,一點兒用處也沒有,徒增氣惱。

    他萬般無奈,幾近哀求地勸道︰“官家雖有些稚嫩,卻也是個仁君,你是有真才實學的,假以時日,他必定對你另眼相看。”

    樂信冷笑︰“他英明得似堯舜禹湯,抑或是昏庸得如夏桀商紂,又與我何干?”

    一時間,擱在二人之間的,是難以言明的沉默。

    一兩只春蟬,在低聲鳴唱。

    隔了大約一盞茶的時光,才听得樂信道︰“我曾與你說過,樂某只為太子所用。”

    他望向龐籍,目光厲然︰“此話,至今不變。”

    話已至此,龐籍只得放棄。

    樂信處事通達,但骨子里,卻是他見過的最最固執的人。

    只是,可惜了這一身的文韜武略。

    龐籍搖頭嘆息,苦笑道︰“那便莫要談這些了,此番前來,權當賀你辭官歸故里吧。”

    樂信亦笑道︰“如此甚好。”

    說罷,又指了指面前的一菜一湯,道︰“試試這得月樓的招牌菜。”

    龐籍細細看了看這兩味菜肴,甚是平平無奇。

    左邊的一碟,似是魚肉切片,白花花的擺成了蓮花狀。右邊的一小盤,裝著的竟是清清寡寡的白菜湯。

    “你竟吃的這般樸素?”

    龐籍好奇地調侃。

    樂信道︰“你先嘗嘗。”

    龐籍半信半疑地夾過一塊魚肉片。

    至今,他也想不出有什麼詞兒能確切表達那種美味。

    難以言喻的鮮甜,入口嫩滑,還有淡淡的、若隱若現的桂花香。

    “這是甚麼?”

    他驚而問道。

    “這味菜,名喚‘桂花蓮’,是用桂魚肉做成。”

    “桂魚?”龐籍訝然,桂魚他愛吃,也常吃,但從未吃過這般驚世難忘的。

    樂信細細解析說︰“這桂魚需自小以桂花喂食,方能有這淡淡的桂花香味。”

    “原來如此。”龐籍恍然。

    桂花魚從魚苗養至成魚,起碼三四個月,那得多少桂花來喂殖?

    奢侈,實在奢侈。

    樂信又道︰“而且……”

    “而且什麼?”

    “只取魚臉頰那里的月牙肉而制。”

    月牙肉?!

    龐籍大驚︰“那這般一碟‘桂花蓮’,豈非要二、三十條桂花魚?”

    這何止是奢侈?

    簡直驕奢淫逸、揮霍無度。

    龐籍又指著那盤清水問道︰“那這盤也定必不是普通的白菜湯。”

    他徑自勺了一口來嘗。

    清爽,鮮美。

    這奇異而美妙的口感,也是他從未嘗試過的。

    “這又是什麼?”

    “清水白菜。”

    “不,”龐籍不信︰“白菜絕對煮不出這種鮮甜。”

    樂信笑答︰“必須是將熟未透時的白菜,只取其嫩心,將雞、鴨、干貝、鮮蠔放入,炖兩個時辰,再打去肉沫,隔至湯色清如水。”

    ……

    簡直驕奢淫逸、揮霍無度。

    龐籍又指著那盤清水問道︰“那這盤也定必不是普通的白菜湯。”

    他徑自勺了一口來嘗。

    清爽,鮮美。

    這奇異而美妙的口感,也是他從未嘗試過的。

    “這又是什麼?”

    “清水白菜。”

    “不,”龐籍不信︰“這白菜絕對煮不出這種鮮甜。”

    樂信笑答︰“必須是將熟未透時的白菜,只取了其嫩心,將雞、鴨、干貝、鮮蠔放入,炖兩個時辰,再打去肉沫,隔至湯色清如水。”

    ……

    簡直驕奢淫逸、揮霍無度。

    龐籍又指著那盤清水問道︰“那這盤也定必不是普通的白菜湯。”

    他徑自勺了一口來嘗。

    清爽,鮮美。

    這奇異而美妙的口感,也是他從未嘗試過的。

    “這又是什麼?”

    “清水白菜。”

    “不,”龐籍不信︰“這白菜絕對煮不出這種鮮甜。”

    樂信笑答︰“必須是將熟未透時的白菜,只取了其嫩心,將雞、鴨、干貝、鮮蠔放入,炖兩個時辰,再打去肉沫,隔至湯色清如水。”

    ……

    簡直驕奢淫逸、揮霍無度。

    龐籍又指著那盤清水問道︰“那這盤也定必不是普通的白菜湯。”

    他徑自勺了一口來嘗。

    清爽,鮮美。

    這奇異而美妙的口感,也是他從未嘗試過的。

    “這又是什麼?”

    “清水白菜。”

    “不,”龐籍不信︰“這白菜絕對煮不出這種鮮甜。”

    樂信笑答︰“必須是將熟未透時的白菜,只取了其嫩心,將雞、鴨、干貝、鮮蠔放入,炖兩個時辰,再打去肉沫,隔至湯色清如水。”

    ……

    清勁的涼風吹過窗外。

    申時的午後,分外寂寥。

    “你對我的策論似乎很熟悉?”

    樂信挑眉,含笑而問。

    龐籍不答反問︰“難道你不想把這些策論變為現實?”

    樂信輕輕搖頭,說道︰“如今不想了。”

    被微雨濕潤的空氣中,漂浮著松針的味道。

    隱約有風吹過松林的聲響。

    龐籍怊悵若失。

    自己這番前來,似是一拳頭捶在了軟綿輕柔的棉花上,一點兒用處也沒有,徒增氣惱。

    他萬般無奈,幾近哀求地勸道︰“官家雖有些稚嫩,卻也是個仁君,你是有真才實學的,假以時日,他必定對你另眼相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五章 雪球花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夜。

    一盞茶,一段話,又一盞茶,再一段話。

    不知不覺,已是戌時。

    窗外夏蟲脆鳴。

    夜,如黑沉沉的濃墨,層層涂抹天際,連星星的微光也沒有。

    池里的菖蒲間,隱約有螢火蟲飛過。

    一閃一閃。

    姚宏逸問︰“恩師,樂松是個怎樣的人?”

    坐了許久的龐籍悠悠地站起來,舒展筋骨,踱步到水榭上,臨池而立。

    樂松此人,他竟是絲毫不情願憶記起。

    龐籍轉過身來,冷聲問姚宏逸道︰“作為我的門生,你自問如何?”

    姚宏逸微笑謙虛道︰“晚生愚魯,蒙恩師教導,大有精進。”

    龐籍長呼了口氣,搖頭道︰“老夫桃李滿天下,你是我第二聰明,第二勤奮,第二有慧根的弟子。”

    姚宏逸心領神會︰“那第一聰明、第一勤奮,兼且第一有慧根之人,必定是樂松了。”

    龐籍點頭。

    ……

    在同一片夜幕下,一輛馬車駛過長街,不緊不慢地往那城郊的方向駛去。

    車廂內,竟是樂琳與柴玨。

    深秋,寒意漸濃。

    柴玨裹緊身上的披風,雙手捧著湯婆子,方才暖和了些。

    湯婆子是黃銅做的,冬日里,灌上熱水,放在被中可以暖被窩。

    樂琳看他畏寒的模樣,不由得打趣道︰“習武之人,不是不怕冷的麼?”

    柴玨也不惱,笑道︰“這冷風來得太急,我們又走得太趕忙了,只穿了件薄衣。”

    今日編輯會議結束後,他本打算到“樂瑯”府中喝杯茶、賞賞花,過後就回宮的。

    午後,他們正在偏廳里賞茶,卻見石氏帶了幾個婢女進來,每人手上都捧著偌大的籃子。

    石氏對柴玨的到來也是習以為常了,說笑道︰“三殿下今日又來喝茶?”

    柴玨禮貌道︰“打擾老夫人了。”

    樂琳心里不由得為石氏抱不平。

    石氏不老,她才不過是二、三十歲的女子,但兒子襲爵做了侯爺,大伙兒便都得尊稱她“老夫人”。

    她望著那幾個婢女,問石氏︰“娘,她們籃子里的是什麼?”

    “啊,這是……”石氏從籃子里取了一支甚麼出來,五、六寸長,不似花,也不似果,頂端是白花花、軟綿綿的毛團,毛團的四周,有些褐色的硬殼。

    石氏道︰“這是城郊那莊子新送來的雪球花。”

    “雪球花?”柴玨好奇問道。

    宮中搜羅了天下的名花異卉,但他卻是從未見過這“雪球花”。

    一旁的樂琳卻是怔住了。

    石氏細細解釋說︰“本來上兩旬就長開了的,但茯苓听莊子里的老農說,這雪球花曬干了可放得久一些,便讓他們曬干了再送來。”

    說罷,又令那幾個婢女把偏廳里的黃菊全換下來,插上這“雪球花”。

    柴玨看“樂瑯”呆呆的,不由得推了下她︰“你怎麼了?”

    樂琳回過神來,往最近的婢女那兒拿來一支,細細打量。

    是棉花。

    小枝疏被長毛,葉闊卵形,花單生于葉腋,蒴果卵圓形。

    棉球色澤乳白。

    雖然花球比後世見到的要小,但真的是棉花。

    這個年代有棉花嗎?

    樂琳也記不清楚。

    她只記得,因教人制棉和推廣“錯紗配色,綜線挈花”技術,而被尊為布業始祖的黃道婆,是宋末元初人。

    樂琳連忙問石氏道︰“這是我們侯府的莊子所種的?”

    石氏點頭笑道︰“你又糊涂了,他們每年都有送雪球花來的啊。”

    “那別人家的莊子可有種這個?”

    石氏輕輕搖頭,苦笑道︰“你爹爹生前把這雪球花當寶貝一般,一找著空,就愛往那莊子里考究這些,他怎舍得把這花種傳予別個?”

    樂琳聞言,從那黃花梨的衣架子拿起一件薄裘披風,徑自往外大步而去。

    “你要往哪兒去?”

    柴玨趕忙跟上,急急問道。

    樂琳停了下來,後面的柴玨剎步不及,撞了個滿懷。

    “娘!那莊子在何處?”

    女兒的神經兮兮,石氏早已見怪不怪了,她答道︰“城郊登夏山的陶然莊。”

    樂琳轉頭,對柴玨朗聲道︰“走,去陶然莊!”

    “去干甚麼?”

    “去賺錢。”

    “賺甚麼錢?”

    “賺大錢!”

    ……

    柴玨在車廂里暗自嘆息。

    自己一听到“樂瑯”說能賺大錢,便興沖沖地跟了過來。

    唉,真是近墨者黑,近得這好友多,自己也變得貪財了?

    柴玨抽了抽鼻子,對“樂瑯”怨道︰“你可要詳細給我說說,這賺的是什麼大錢,怎麼個賺法?”

    樂琳罔若未聞,盯著柴玨手中的湯婆子在發呆。

    靜默了好一會兒,她才問柴玨︰“你有沒有听說過,我爹爹是個怎樣的人?”

    這一路上,樂琳一直好奇,這個樂松是個怎樣的人?

    她有听說過別人說起她翁翁樂信的事,但凡提及,無不稱贊其才華橫溢,智勇過人。

    然而,每每問及樂松,大家都似避而不談。

    甚至連石氏,也是心懷怨懟。

    樂琳又陷入了沉思。

    柴玨道︰“他再不好,也是你爹爹。”

    樂琳轉頭問道︰“言下之意,你知道他是個不好的人?”

    柴玨顧左右而言他︰“皇祖母說過,人後莫說人非。”

    “你是不是我好友?”

    “當然是!”

    “那還有什麼不可說的。”

    柴玨嘆了口氣,奈“他”沒法子,說道︰“听說是個不思進取、得過且過、游手好閑,而且孤僻古怪的人。”

    “這般差勁?”

    “我又沒見過他,都是听回來的,信不信由你。”

    樂琳想了想,疑惑道︰“但是,那****面聖,官家是這般說的,‘你爹爹才思敏捷,可惜,志不在廟堂’。”

    柴玨敲了敲樂琳的腦袋,打趣道︰“那你讓我父皇要怎麼說?難不成對你說道︰‘你爹爹不思進取、得過且過,你可不要學他’。”

    樂琳噗嗤一笑,哈哈道︰“也是,也是。”

    ……

    那邊廂,水榭亭台里。

    龐籍嘆道︰“他是我教過的,最最聰慧的弟子。”

    他望著窗外的螢火蟲,心中無限感觸。

    那年,樂松不過是個十二歲的稚童,是安國侯世子,在官學就讀。

    龐籍是太子少保,在官學任教。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五十六章 因果報應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水榭亭台里,龐籍望著隱約閃爍的螢火蟲,心中無限感觸,嘆道︰“他是我教過的,最最聰慧的弟子。”

    那年,他是太子少保,在官學任教。

    ——“官學就讀的,雖則都是皇子們與公侯子弟,但皆是知書識禮的,並無囂張跋扈之人。”

    說話者,是太子少傅陸元亙,他正為第一日任職少保的龐籍細細道來。

    “醇之,你無需擔憂。”

    醇之是龐籍的表字。

    陸元亙看他靜默不語,以為他在緊張,便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

    然而龐籍並非擔憂。

    他問︰“下官看過學生名冊,安國侯世子亦在此中?”

    “安國侯世子……”陸元亙想了好一會兒,才道︰“你說的是樂松?”

    龐籍好奇問道︰“正是樂松,他是個怎樣的人?”

    “樂松啊……”

    陸元亙沉吟片刻,才道︰“他常常‘神游太虛’。”

    龐籍不解︰“神游太虛?”

    陸元亙笑道︰“是發呆之意,這是太子殿下調侃他的。”

    “發呆?”

    “醇之,”說起樂松,陸元亙眼神里甚是慈愛︰“你莫要與他置氣,樂松這孩子並非有意為之,只是……”

    “只是什麼?”龐籍連忙問。

    “只是,他思索事情的方式,與常人有些不同。”

    時常發呆,想事情的方式與常人不同……

    陸元亙是在委婉地說,樂松是個痴兒?

    龐籍心中一悸。

    回憶起樂信的神采風華,他感到惋惜,竟是比自己生了個痴兒還要難過。

    ……

    夜漸深。

    氣溫愈發冷了,凜凜的風在車窗外呼嘯而過。

    樂琳捧著手哄到嘴邊,呵了口氣,又搓了搓手,方才暖和了些。

    柴玨見狀,把手中的湯婆子遞了過去。

    樂琳感動,但仍不太適應他這種微小細致的關心,婉拒道︰“你穿得比較少,留著自己用吧。”

    “我是習武之人,比較耐寒。”柴玨又忍不住打趣“他”︰“反倒是你,身手弱得似個女子一般。”

    我本就是個女子。

    樂琳在心里腹誹。

    柴玨看“他”不語,玩笑開得更起勁了︰“你姊姊倒是身手不俗,怎麼你卻是半點武功不會?”

    樂琳听他提起了樂瑯,心情頓時不爽了起來,一把奪過那湯婆子,嘟囔道︰“好了好了!我用這玩意兒,你不要再說了。”

    她拿來湯婆子,放入懷中,才發現它已幾近冷卻。

    樂琳又一把將那湯婆子塞回柴玨那里,瞪了他一眼,佯怒道︰“都冷了你才給我。”

    柴玨俏皮地眨了眨眼,指著樂琳身上的薄裘披風道︰“你府中定有不少狐裘貂絨,也不順手幫我帶上一件。”

    “ !”樂琳推了他一把,好笑道︰“小氣!”

    “嗯,我是小氣。”

    柴玨坦承不辯,樂琳也是奈他沒法。

    車子悠悠地行駛,也不知何時才到那陶然莊。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G,柴玨,”樂琳無聊地玩弄這披風上的毛絨,問道︰“你說,這世間可有因果循環?”

    “沒有。”

    “嗯?”

    柴玨轉頭望向樂琳,確定道︰“樂山一生為國為民,鞠躬盡瘁,子孫也是安分守己之人,理應福澤延綿,不應至如此田地。”

    樂琳問得隨意,不過是天馬行空的閑聊。

    可柴玨卻心有靈犀地,一眼看穿“他”背後的意有所指。

    貼心友善的安慰,卻讓樂琳心情更沉重。

    樂山所為,是逆天命而行。

    這江山,本該是趙家的。

    後周顯德六年,周世宗柴榮崩,七歲的周恭帝柴宗訓即位。

    殿前都點檢、歸德軍節度使趙匡胤,與禁軍高級將領石守信、王審琦等掌握了軍權。

    其後的正月,傳聞契丹兵將南下攻周,宰相範質未辨真偽,急遣趙匡胤統率諸軍北上御敵。周軍行至陳橋驛,趙匡胤和趙普等密謀策劃,發動兵變,眾將以黃袍加在趙匡胤身上,擁立他為皇帝。

    隨後,趙匡胤率軍回師開封,京城守將石守信、王審琦開城迎接趙匡胤入城,脅迫周恭帝禪位。

    這便是“千秋疑案陳橋驛,一著黃袍便罷兵。”

    而在如今的這個平行時空里,一切都因樂山而改變了。

    他殿前獻藥,故而柴榮並未死于伐遼之時,其後的托孤、陳橋兵變便無從談起。

    樂山後人接二連三遭逢不測,正是其逆天改命的報應。

    恰恰是應了因果循環。

    樂琳忽而感到不寒而栗。

    柴玨看“他”悶悶不樂,勸慰道︰“莫要多想了,快趁機歇睡一會兒吧。”

    樂琳點頭,便把手撐于窗沿,托腮眯眼了一陣子,又坐正了身子,換了好幾個姿勢,都還是睡不著。

    柴玨一把拉過她的頭,靠于自己的肩膀上。

    “你在干甚麼?”

    樂琳的臉蛋一瞬間變得通紅,她掙扎著要起來。

    柴玨卻不放手,說道︰“就這樣子睡吧,你比我矮一個頭,靠到我肩膀剛剛好,否則你輾轉反側,到天亮也睡不著。”

    樂琳頓覺慚愧,人家一番好意,是自己想得太齷齪了。

    于是便安安靜靜地靠著眯了眼。

    片刻,她快要睡著之際,迷迷糊糊間,听到柴玨問︰“你是不是發燒了?”

    她聞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沒有啊。”

    “怎麼你的頭這麼燙?”

    柴玨喃喃自語道。

    他感到“樂瑯”靠著的那邊肩膀一陣滾燙,似火燒,似針刺。

    許久,他才察覺,這燙熱並非來自肩膀,而是來自心頭。

    多年以後,他每想起這時的炙熱,都仍會忽然紅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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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七章 大愚大智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雨後,集英殿庭院的地面有些許積水。

    清明澄澈。

    陽光下,似有水草縱橫交錯。細看,原來是旁邊竹子和柏樹枝葉的影子。

    金鐘兒在草叢歡唱,似為這雨後的清新放歌。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

    龐籍細細地為眾學生念道這《中庸》,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窗邊看去。

    坐在窗邊的人,是樂松。

    龐籍都不用問,便知道了。

    那眉目間的清秀俊逸,和樂信如出一轍。

    樂松托著腮看向窗外,如靈魂出竅,又似一具行尸,目不轉楮地望著那竹柏。

    難道,他真的是痴兒?

    龐籍暗忖。

    “君子而時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

    他邊繼續念著書,邊向樂松那邊踱去。

    樂松听得有人靠近,轉過頭來,抬眼望龐籍看去。

    時光,在這一瞬間倒流。

    龐籍恍惚間又回到那會寧殿的御苑。

    身旁落著細細碎碎的榕葉,殷紅的海棠肆意地盛開。

    眼前的少年,不經意地向他望過來。

    墨色的雙眸,深沉如海。

    他覺得嗓子有些凝噎沙啞,一時竟說不出聲來。

    樂松並未察覺他的異樣,低下眼簾,拿起毛筆,快速地記下了些甚麼。

    想了想,停下筆,又往窗外看去,全然沒有顧忌龐籍這授課的先生就站在跟前。

    別的學生對樂松的特立獨行,也是見怪不怪。

    龐籍微慍,他敲了敲樂松的書案,肅然道︰“你,下課後留下來。”

    “嗯。”

    樂松應聲而答,依舊托腮望著窗外,頭也不回。

    ……

    “我把今日的課文與你再說一遍,你能背誦過了,才能離開。”

    課後,龐籍這樣與樂松說道。

    樂松也不知道有沒有听進去,只見他提筆往那宣紙上,稀里糊涂地寫了許多看也看不懂的符號。

    龐籍搖頭嘆息。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執著些甚麼。

    “你可听得懂我說的?”他耐心地問。

    然而,龐籍這對待痴兒的語氣,卻讓樂松嘴角牽起了不易察覺的笑意。

    “也憚忌無而人小,也庸中之人小,中時而子君;也庸中之子君……”

    樂松一邊繼續手中的“涂鴉”,一邊流利地答道。

    龐籍無名火起,一把奪過他筆與紙,怒道︰“你答得是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樂松抬眼看他,眸子里滿是嘲諷。

    也憚忌無而人小,也庸中之人小,中時而子君;也庸中之子君。

    龐籍再細心回憶他剛剛說的這句。

    好一會兒,他才皺著眉,呆呆張著嘴,半刻多鐘也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難以置信道︰“是倒背?”

    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

    樂松站了起來,冷笑問道︰“龐少保,我是否可以走了?”

    說罷,也不顧龐籍的愕然,轉身離開。

    龐籍驀然回神,大聲喊道︰“慢!”

    樂松停下了腳步,卻也不回頭。

    龐籍問︰“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你可知此話何解?”

    樂松道︰“孔子說︰‘君子中庸,小人違背中庸。君于之所以中庸,因君子能隨時做到適中,無過、無不及;小人之所以違背中庸,因小人肆無忌憚,專走極端。’”

    正解。

    龐籍又問︰“子曰︰‘舜其大知也與!’”

    樂松接口道︰“‘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善。執其兩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為舜乎!’”

    “‘自誠明,謂之性。’”

    “‘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

    “‘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

    “‘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

    ……

    如是這般,龐籍幾乎把《中庸》全書都與他考了個遍。

    無一不通其文,無一不解其義。

    龐籍心下了然。

    這官學里的課,對樂松來說都太過簡單了,以至于無聊得發呆。

    其他的官學先生卻都從未發現。

    這是一塊只有他知道的璞玉!

    他心中閃過一個主意,竟覺得手腳發顫,心跳快得像要飛起來一般,似偷了甚麼東西那樣刺激。

    龐籍諄諄善誘道︰“就算你都懂得了,但听听先生怎麼說,也許有別的收獲……你看這‘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一句,亦有人是這般理解的……”

    “晚生對中庸之道並無興趣。”

    樂松毫不客氣地打斷他。

    “你!”

    龐籍忽而找回曾經的、在樂信面前那無法可施的頹然感。

    他不甘,又耐著性子問︰“中庸之道,于為人處世,大有裨益,也並非枯燥,何以你會沒有興趣?”

    “中庸之道,自然是很對龐少保的胃口。”

    “此話何解?”

    樂松回過頭來,眼神里的自傲與樂信一脈相承。

    他道︰“這世間之事,若要登峰造極,必須破釜沉舟、義無反顧,但有此志向者,萬人中不過一二。能夠達成者,更是千萬里亦無一。故而,世人推崇甚麼中庸之道,美其名曰‘過猶不及’。”

    龐籍無言以對。

    樂松冷笑,繼續道︰“沒有勇氣追求極致的懦夫,往往用‘中庸’做幌子。”

    龐籍看瘋子一般看著他︰“你這想法雖則立意新穎,但……但實在危險。”

    “所以晚生才說,中庸之道,果然很對龐少保的口味嘛。”

    這一句話,是赤裸裸的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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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八章 肝膽昆侖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所以晚生才說,中庸之道,果然很對龐少保的口味。”

    樂松此一語,極盡諷刺之能事。

    二人一時無語,殿堂內劍拔弩張。

    與此相反,窗外氣氛祥和。

    雨後薄薄的日光透射過隨風搖曳的竹葉,影落斑駁。

    一陣風吹過,泛黃的枯葉隨風而舞,翩翩然,竟越飛越高。

    是枯葉蛺蝶。

    那蝴蝶飛入殿內,停到樂松的肩膀上,樂松抬起手,輕柔地向蝴蝶一點,蝴蝶停在了他的指尖,翅膀一張一翕,連同樂松修長秀氣的手指,似是一幅皮影戲。

    ——“不!不是!”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龐籍。

    “並非這般的……”

    他雙手緊握成拳狀,喃喃道。

    站在他面前的哪里是樂松?明明是樂信。

    這兩父子的執拗如出一轍。

    是在柴儼手下為官了十數載,他才漸漸明白,何以當初樂信對這廟堂戛然止步。

    柴儼雖算不上昏君,但遠遠不是明君。

    悠游寡斷,終日周旋于幾家世族、外戚,還有丞相之間,心力交瘁。

    “官家,‘明黜陟’于國于民,皆是有百害而無一利。”

    那日在文德殿里,龐籍苦口婆心向柴儼進諫。

    柴儼嘆了口氣,無奈地搖頭道︰“朕何嘗不知道?縱是有中書門下兩省贊同,但石家、符家,甚至連同趙家的人,都紛紛奏表反對,朕又有甚麼法子?”

    朕又有甚麼法子?

    听到這句話,明明是三伏天,龐籍卻如在寒冬臘月里淋著雪雨般心寒。

    你沒法子,那這天下便是無人有法子的了。

    他在心里冷笑,柴儼既是官家,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區區幾個外戚,有何必要顧忌至此?

    ——“此處並非衙門,本世子不需要證據。”

    一時間,龐籍想到的,是那阿修羅一般的樂信。

    事態危急,自當殺戮果斷。

    ——“官家雖有些稚嫩,卻也是個仁君,你是有真才實學的,假以時日,他必定對你另眼相看。”

    那日,他是這般對樂信說的吧?

    這一刻,龐籍真想狠狠地扇自己一個耳光。

    “臣明白了。”

    他佯裝恭敬地對柴儼道。

    出了文德殿,龐籍才長長地舒了口氣。自己也說不清楚,此刻的心情,到底是頹然,還是坦然。

    他與廢太子柴儀只有一面之緣,並不能確定柴儀會不會比柴儼更平庸一些。但他很篤定這江山由柴儀接手的話,一定會好更多。

    因為柴儀有樂信。

    更因為柴儀信任樂信。

    經過十多年的歷練,他自問不比當年的樂信差。

    可是,這又有甚麼用呢?

    柴儼甚至都不敢重用他。

    這比懷才不遇還要憋屈。

    “早知道,我當日就和你一起辭官了。”龐籍賭氣地自語道。

    ……

    思緒回到眼前,樂松的話,讓他醍醐灌頂。

    是的,追求極致的人,如何能用凡人的價值來衡量?

    得不到心目中最好的,那就全都不要。

    這是樂信他們這種人的格言。

    所以,他才會在柴儀死後,隱隱歸山林。

    雲淡風輕,是他的外衣。

    孤獨,無人理解,憤怒,極端,這才是真正的樂信。

    他心里的仁君早已不在,柴儼那樣的庸才,連次選都算不上。

    樂信想要創造的盛世,定然是極致非凡的。

    追求極致,是一場披著血與骨的殺伐,是一遍又一遍的自我逼迫。

    與困苦相伴,與大火暴風同行,壓根兒不可愛,毫無不溫存,是刀刮皮膚,是火炭燒眼球。

    窮盡一生,卻什麼也得不到。

    這不是最痛苦。

    退而求其次,才是最苦。

    他是這一刻,才徹徹底底懂得了樂信。

    莫名的激動情緒涌現心間,他只覺得眼眶一陣酸楚,腮邊似有些濕潤。

    樂松也是怔住了,他不知龐籍為何激動得要落淚。

    “並非這般,並非如你說的這般!”

    龐籍盯著樂松,把他當成了樂信,這一番話,是他發自肺腑想要對樂信說的︰“追求極致,破釜沉舟、義無反顧,這固然可敬,寧缺勿濫,也是可欽。”

    他舉起衣袂,印去腮邊的淚痕,盯著樂松,目光炯然。

    “可是,為大道而甘于中庸,為抱負而忍辱負重,為大局而妥協,亦是真豪杰。”

    你有你的瘋狂,我有我的堅守。

    樂信的偏執是孤獨而憤怒的,他的隱忍又何嘗不是無人理解而極端?

    “哈!”

    面對龐籍的慷慨陳詞,樂松卻是粲然一笑。

    繼而笑得無法自已。

    “哈哈哈哈哈哈!”

    許久,他才停了下來。

    “龐少保,請多指教!”

    樂松拱手道。

    “世子,亦請多指教。”

    龐籍拱手回禮。

    他心里的念頭,愈發堅定了。

    他要好好打磨這塊璞玉。

    他要把樂松教育成這帝國未來的肱骨之臣。

    如同當年的樂信一樣。

    他,要把他培養為自己的對手。

    他與樂信那一決勝負的約定,便由樂松來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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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九章 仁義本質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微風吹來,梨花繽紛飄灑。

    一瓣,兩瓣,翩然曼舞。

    斜陽照射過梨樹,花瓣微微泛起青色。

    龐籍和藹地問︰“功課都做好了?”

    樂松點頭,從書袋子里拿出三四本寫滿筆記的書,還有一疊十數頁的策論。

    這數月來,龐籍對樂松閱卷的驚人速度,已是見怪不怪了。

    一目十行,且過目不忘。

    觸類旁通,更舉一反三。

    那幾本書,正是他前日布置樂松細讀的《鹽鐵論》《春秋繁露》《漢書•食貨志》,還有《論積貯疏》。

    官學里最近在教《史記》,這幾日,講到漢昭帝劉弗陵。

    對于官學里的其他學生,只求讓他們大致了解歷史便可。

    漢昭帝始元六年的“鹽鐵會議”,龐籍在課堂上一筆帶過,但卻私下給樂松加了許多功課,讓他查閱相關的典籍,再撰寫策論。

    龐籍細細翻看那策論,忽而,眉毛緊皺,不悅也不解道︰“你不贊同桑弘羊的說法?”

    “鹽鐵會議”,說的是在漢始元六年二月,朝廷從全國各地召集賢良文學六十多人,到達京城長安,與御史大夫桑弘羊等官員,共同商討民生疾苦的問題,後人把這次會議稱為鹽鐵會議。

    會上,雙方對鹽鐵官營、酒類專賣、均輸、平準、統一鑄幣等事項,展開了激烈爭論。

    賢良、文學們抨擊了漢武帝時制定的政策,要求“罷鹽鐵、酒榷、均輸”。他們以儒學為後盾,講道德,說仁義,反對“言利”,認為實行鹽鐵等官營政策是“與民爭利”,違背了孔聖先賢“貴德而賤利,重義而輕財”的信條,有傷風化,以致世風日下。

    同時,他們還重提了法家的重本抑末說,認為官營工商業“非治國之本務”,主張“進本退末,廣利農業”,指責官府經營工商業是“與商賈爭市利”,提倡“外不障海澤以便民用,內不禁刀幣以通民施”的放任主張。

    而御史大夫即桑弘羊,則是強調法治,崇尚功利,堅持朝廷必須干預鹽鐵、酒榷和均輸,認為其“有益于國,無害于人”,既可以增加國庫,“以佐助邊費”,又有發展農業生產,“離朋黨,禁淫侈,絕並兼之路”,因而決不可廢止。

    龐籍以為英雄所見略同,樂松會與自己一般,以桑弘羊所言為正道。

    卻不曾想,樂松這洋洋灑灑千余字,論據嚴謹,旁征博引,全是反駁桑弘羊的。

    樂松道︰“是,學生非但不贊同桑弘羊所言,更是不贊同賢良、文學所言。”

    龐籍挑眉︰“哦?”

    “學生並無十足的論據,”樂松望著龐籍,語氣略有些弱了下來,他道︰“這世間的買賣,不外乎‘供求’二字。”

    “供求?”

    “供過于求,售價下降,供不應求,售價便上升。”

    龐籍想了想,沉吟片刻,深感所言極是。

    樂松繼續道︰“而世間的財富大概也是有個總數的,桑弘羊所為,看似增加了國庫,實質是與民、與商爭利。”

    龐籍點頭,他忍不住問︰“你今年十二歲?”

    樂松答說︰“上月剛過的生辰,十三了。”

    龐籍佯裝平靜,但心里暗自狂喜——即便是今年的新科狀元,也不一定看得到這一層。

    樂松豈是璞玉?這簡直是金剛寶石!經他龐籍親手打磨,假以時日,必定技驚四座,熠熠生輝。

    他又問︰“那,為何不贊同賢良、文學所言?”

    樂松不答,一瞬不眨地盯著龐籍看。

    龐籍十分好奇,笑問︰“何以不語?”

    對方斂下眼,想了許久,才道︰“其實,我不贊同的並非賢良、文學,而是古代聖賢所言的‘貴德而賤利,重義而輕財’。”

    “你!”龐籍訝然語塞。

    樂松徑自道︰“學生不懂,亦不認同,為何重錢財就一定是輕義寡德?追求更好,追求更多,甚至自私、貪婪,這些本就是人的天性啊。”

    龐籍一時無語反駁,他認真回味了樂松的話,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發自靈魂的拷問。

    半晌,他輕咳了一聲,喝了口茶水,潤了潤喉嚨,才道︰“自私、貪婪,一味地追求最大的利益,是畜生禽獸的天性。人與畜生禽獸的不同,正正是在于我們有道德、有仁義。”

    “可是,少保,”樂松問他︰“您可曾想過,道德、道義,仁義禮信,這些的本質又是甚麼?”

    龐籍頓時怔住了。

    他確實從未有想過。

    自少,父親、先生便教導他要重義守禮,做個好君子。

    可是,到底是為何呢?

    想了想,他答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

    樂松笑著嘆了口氣,問道︰“少保,您有養過猴子嗎?”

    龐籍不知他為何這樣問,搖頭道︰“不曾養過。”

    “我們侯府在城郊有個莊子,里面有片樹林,住了不少野猴子。”樂松娓娓道來︰“有一只小猴子份外機靈活潑,我叫它‘旺財’。每次我去莊子的時候,都會帶一些山果蔬菜喂食它。”

    “嗯?”

    “旺財大方得很,我給它的水果,它自己吃不完的,便分給其他猴子吃……”

    龐籍不語,只靜靜听著樂松說。

    “有一天,我突發奇想,旺財的無私,究竟是否有回報?于是,我抓走它,關了起來,又命人將林子里的水果都采摘走。次日,我將它放回森林,它找了好久,也摘不到水果……”

    “然後?”

    “這時,那些平日里吃過旺財水果的猴子,都把自己的水果分了給它。而這林子里,有一只猴子特別的孤僻,它頭上有一簇白毛,很好辨認。‘白毛’從來都沒有吃過旺財的水果,但是它也把自己的水果分一些給了旺財。”

    龐籍若有所思,听得樂松問道︰“少保,為何‘白毛’要分水果給旺財?難不成它也懂得‘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

    這自然是不可能的。猴子又怎麼可能深明大義?

    龐籍搖頭,坦白說︰“為師不知道。”

    樂松道︰“學生想了許久,才想通。這些猴子生活在野外,保不準總有摘不到水果的時候。倘若對方是個生性吝嗇的猴子,‘白毛’定必不會幫它,因為若是他日自己有難,對方不一定會幫回自己。但是以旺財大方的個性,若是自己有朝一日也找不到水果,旺財必定會幫忙,故而樂得在旺財落難之時伸出援手。”

    龐籍愣愣地看著樂松,用看怪物的眼神,仿似看著一個五個頭、六只手的妖怪。

    樂松卻是嫌他還不夠驚訝,補充道︰“這樣想來,旺財的‘無私’與‘大方’,大概也是生存的本能。”

    他望向龐籍,目光里是毫不掩飾的嘲諷︰“少保,儒家所言的仁義道德,何嘗不是出自這猴子一般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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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章 再次宣戰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儒家所言的仁義道德,何嘗不是出自這猴子一般的私心?”

    陽光從窗外斜照過來,在樂松的眉骨和鼻梁的形成投影,他左邊的臉都在陰影中,原本深邃的輪廓,顯得愈發對比強烈。

    莫名的森森然。

    “少保,”他說︰“您如今該曉得,縱使您花天大的力氣去栽培我,我也成不了您心中的‘好學生’。”

    說罷,他轉身而去。

    “慢!”

    龐籍叫住他,卻甚麼也說不上來。

    樂松轉頭道︰“您連說服我都做不到,更遑論改變我的想法。若你一意孤行要我入仕,我亦只會依照我的想法來。”

    “你……”

    “別的先生不過當我是個痴兒,”樂松對龐籍拱手,恭敬說道︰“只得您對我青眼相看,學生十分感激。但是……”

    他話鋒一轉,表情霎時變得冷漠而陰森,龐籍是怎麼也想不到,這種表情會出現在一個十三歲少年的臉上。

    樂松說︰“道不同,不相為謀。難保有一天,我與您,會在朝堂上勢成水火。與其他日赤目以對、形同陌路,少保莫如趁我對仕途還未有意之時,認真想一想,是不是還要繼續?”

    說完這一句,他不理龐籍的愕然,再次轉身。

    這次,走得義無反顧,撇脫毅然。

    ……

    “勢成水火、赤目以對、形同陌路,我卻是萬般希冀樂松這話,能夠一語成讖。

    龐籍走到窗前,默然沉思。

    這時已是夜深人靜。

    水榭外是滿天繁星,也有無邊黑暗。

    姚宏逸看著龐籍蕭索的背影,心中閃過一陣突如其來的淒然。

    他想起他會試時寫的文章,題目便是《道心性也,人心情也》,說的是如樂松一般的觀點︰道德仁義本無善無惡,天理亦即是人欲。

    他本想借此文章,投誠于朝中偏好法家的右僕射中書侍郎呂夷簡,萬未料到,竟是推崇儒家正道的龐籍向官家奏議,欽點他為狀元。

    當時的姚宏逸百思不得其解,想來想去,只當龐籍想招攬自己。

    之後,龐籍確實對他器重。

    他平步青雲,官至戶部尚書,向來是自詡龐丞相愛徒。

    如今細想,不過是沾了樂松的光。

    忽而,他听到龐籍恍然如夢地自語道︰“為師早已記不起,那****是如何回到家中的……”

    ……

    那日,自己是如何回的家?

    龐籍記不清了。

    但他還記得那時的心情,是痛心疾首,是難堪,更是憤怒。

    他茫茫然地看著快要落下的夕陽,還有深藍與淺黃色交織的天空。

    龐籍喃喃道︰“樂信啊樂信,你到底是如何教養出這般的妖孽?”

    孔聖先賢踐行千年的忠孝仁義、歷代君王推崇的治世正道,在樂松眼里,不過是一群猴子的生存本能。

    樂信外表冷漠,但內心,大概還是有著士大夫悲天憫人的濟世情懷。

    他兒子樂松才是真正的郎心如鐵。

    這是個看待一切都從理性出發的人,眼里只有陰謀與利益。

    ——“少保莫如趁我對仕途還未有意之時,認真想一想,是不是還要繼續?”

    樂松這話,整晚整晚地縈繞耳邊。

    真的要放棄嗎?

    龐籍輾轉反側,難以入寐。

    夫人霍氏被他轉身的聲響吵醒,迷迷糊糊問︰“老爺還沒睡?”

    “睡不著。”

    “可是有心事了?”

    “嗯。”

    霍氏擦了擦眼楮,柔聲道︰“要與妾身說說麼?”

    龐籍不置可否。

    說了又有何用?女流之輩,懂得甚麼?

    霍氏嘆了口氣,起身,點過燭火,正要往門外去。

    龐籍問︰“你要去何處?”

    “你定是餓了才睡不著,我去命人煮些夜宵與你吃。”

    霍氏轉身道。

    她手中的燭光恰好不小心舉到龐籍的眼旁。

    “你快拿開!”

    龐籍生氣道︰“這燭火靠太近了,炫得我什麼也看不清楚。”

    “好好好,”霍氏耐著性子,似哄小孩子一般哄他︰“我立即拿開,炫到我家大老爺了,實在抱歉……”

    說著,她舉著燭火,悠悠往門外走。

    經過牆邊,燭火把她曼妙的身影,投影在雪白的牆壁上。

    霍氏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在燭火前比劃著,投影出一只可愛的小兔子。

    她笑著說︰“老爺你說怪不怪,倘若全是火光,反倒什麼也看不清。定要有光有影,才看的清楚……”

    說著,自顧自地走了出去。

    “定要有光有影,才看的清楚……?”

    言者無心,听者有意。

    龐籍如醍醐灌頂。

    ……

    ——“砰砰砰!”

    安國侯府的拍門聲響徹夜宵。

    小廝連忙開了門,管家睡眼蒙松地迎了上來。

    樂家向來不摻和政事,管家並未認出龐籍,看著他一身衣衫不整,滿心疑惑地問道︰“閣下是?”

    “我是你家世子在官學里的先生龐籍,安國侯可在?”

    管家聞得他是官學的先生,應是在朝堂有官職的,故而恭敬道︰“回龐大人的話,我家侯爺外出雲游了。”

    如他所料,樂信又是不知所蹤。

    龐籍一股無名火起。

    听聞樂信常常一外出便是數月,甚至一年半載,丟下一兒一女由管家僕役照顧。

    就是他如此率性妄為,才令得樂松有樣學樣,變本加厲,變得如此冷漠。

    龐籍決然道︰“我要見你家世子。”

    管家面有難色︰“世子他睡下了,龐大人若有要事,可告知在下,在下明日定會傳達世子。”

    “我要見你家世子。”

    龐籍半步不讓,重復道。

    管家無奈,只得把龐籍引入廳中,說道︰“龐大人稍等,我去喚醒世子。”

    ……

    約莫一兩刻鐘的時間,樂松收拾整齊地來到廳里,卻看見龐籍一身睡衣的打扮,披頭散發。大概是奔跑而來,衣服上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沾了夜露,肩膀、背部濕了好一大片。

    樂松覺得好笑,打趣道︰“少保,這是您的訪客之道?”

    龐籍似是沒有听到他的嘲諷,凜然看著他,燭光映襯之下,眼里似有團火。

    “不能只有光,沒有影。”

    他說。

    樂松莫名其妙︰“甚麼?”

    “全是影就是黑暗,但全是光也是看不清。”

    樂松知道他意有所指,細細體會他所說的話。

    龐籍徑自道︰“要有滿腔熱血、以天下為己任的人來標榜正道,亦要有功利務實的人去引導大局。”

    樂松是何等聰明的人,自然明白他說的是甚麼。

    “我就是這黑影?”

    “嗯。”

    “你不怕黑影會把火光也吞噬了?”

    龐籍深呼吸了口氣,這是他第二次向樂家的人宣戰。

    他說︰“這便要看你有無這個本事了。”

    樂松踱步到他跟前,冷笑問︰“這是宣戰?”

    “是!”

    說罷,龐籍伸出右手,樂松心領神會,亦舉起手來,與他用力擊掌。

    再一次,擊掌為盟。

    “我就要讓少保看看,甚麼叫養虎為患。”

    樂松挑釁地笑道。

    龐籍也笑著說︰“你說的勢成水火、形同陌路,為師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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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一章 當街示範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午後,雨勢不大也不少。雨滴敲打窗外的樺樹葉,有些許吵鬧。

    屋檐滴下來的雨,不住落在龐家庭院石階上,不知什麼時候才可停歇。

    龐籍問樂松道︰“這次讀的書,可有要與為師探討的東西?”

    自從那次擊掌為盟,這數月以來,他們二人似是達成共識——若是有見解迥異,並不求說服對方,只求各抒己見。

    君子和而不同。

    前日,龐籍布置給樂松的功課,是幾本史書,還有《帝範》。

    對于史書或工藝類的書籍,樂松向來是虛心細讀,可是,著述類的典籍……

    “《帝範建親第二》,學生不太認同。”

    果不其然,樂松提出了異議。

    《帝範》,乃是由唐太宗李世民親自撰寫的文獻,論述為君之道。他在將其賜予太子李治時,再三叮囑︰“飭躬闡政之道,皆在其中,朕一旦不諱,更無所言。”

    這是一個馬上爭天下、馬下治天下的開國君主,究一生經驗的總結。

    龐籍不由得好奇︰“你有何不同見解?”

    樂松的見解,往往初听之時覺得驚世駭俗,細思之下,又不無道理。

    這些時日以來,龐籍漸漸對其欲罷不能。

    與其說自己在教導樂松,莫如說樂松在潛移默化自己。

    “君德之宏,唯資博達……術以神隱為妙,道以光大為功。括蒼F以體心,則人仰之而不測;包厚地以為量,則人循之而無端……無以奸破義,無以疏間親。”

    樂松並不翻開書,而是流利地背誦出這《帝範》的“建親”卷里最重要的一句。

    ——國君的德行怎樣才能宏大呢?作為國君,應該廣覽皆听,了解老百姓的心聲,為百姓辦好事……處理事情的方式方法應該以巧妙隱秘為妙,但應當堅守的做人治事的原則卻要不斷強化、光大,時刻不要忘記……不要以淫破義,不要以疏間親。

    這亦是古往今來有義做明君的皇帝,都視之為金科玉律的一句。

    龐籍搬過來椅子,坐到樂松對面,為二人都添上一杯茶水。

    他早已習慣了樂松給他帶來的驚喜。

    樂松與眾不同的視角、離經叛道的觀點,在一步一步地,瓦解他原來的想法。

    接過茶杯,樂松毫不客氣地抿了一口,正經說道︰“作為國君,確實應該廣覽皆听。不過,學生認為,這既是結果,亦是目的。”

    “此話何解?”

    “廣覽皆听,只為讓百姓知道,國君願意了解他們的心聲。但其後的處理,只需按照君王以及官僚的意思。”

    龐籍不以為然︰“你這是什麼話,水能覆舟,亦能載舟,漠視黎民之意見,終有引火****的一朝。”

    樂松並不辯駁,似笑非笑道︰“倘若一個人偷了二十貫錢,便要處死,這刑法可算太重?”

    龐籍不知他此問有何用意,答說︰“自然是太重的。”

    “嗯,”樂松起身,往大門的方向走去,狡黠笑道︰“煩請少保跟我來。”

    “去往何處?”

    “去看一場好戲。”

    ……

    龐籍滿腹狐疑地跟著樂松,來到東市。

    此處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接踵比肩。

    樂松忽而大聲地向身旁的龐籍喊道︰“龐夫子,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嘛?”

    聲音之大,幾個經過的路人也側目而視。

    龐籍一時不知所措,只得順著樂松的話頭答道︰“別來無恙,別來無恙。”

    “嘿,你可曾听聞那張老漢家發生的事情?”

    樂松繼續大聲呼喊道,唯恐旁人听不見。

    果然,幾個好事的路人放慢了腳步,悄悄側耳。

    龐籍雲里霧里︰“甚麼事情?”

    “您竟然不知道?”樂松表情夸張,驚訝地道︰“他們一家八口都死了!”

    “啊?”這突如其來的一出,讓龐籍措手不及。

    樂松趁機大聲重復︰“是啊!他們一家八口,對,對!是一家八口,八口人,都死了!全死光了!死光光了!”

    那側耳竊听的路人里,有個白胖的中年人忍不住問樂松道︰“一家八口這樣慘烈!是發生甚麼事情了?”

    樂松看有人上鉤了,說得更大聲,更起勁︰“說起來啊,還真是人間慘劇啊!慘絕人寰啊!”

    他向龐籍問說︰“龐夫子,去年張老漢孫子的百日宴,你也有去吧?”

    龐籍不知道他葫蘆里賣得是什麼藥,茫茫然點頭︰“啊,是,是啊。”

    樂松又轉頭看向那中年人,說道︰“大叔,你可不知道啊,那張老漢的小孫子,白白胖胖,小臉蛋兒紅紅的,圓圓的,可真是愛煞人了!”

    “小伙子啊,”身後一個駝著背的老太婆忍不住問他︰“你不是說那張老漢的滅門慘事嗎?怎麼淨扯到人家的孫子那里去了?”

    龐籍亦聞言轉過頭來,發現不知何時,身邊已圍滿了圍觀的人們。

    樂松對那老太婆說道︰“事情,還得由他那孫子說起呀。”

    說罷,他對眾人繪聲繪色道︰“這白胖的小娃兒,是張老漢他們家的九代單傳,他那兒子、兒媳婦成親快五年了,才生得這麼一個兒子。平日里,張老漢那可是含在嘴里頭怕化了,放在手里頭怕飛了,寶貝得不得了哦!”

    人群里一個高高瘦瘦的青年人插話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們家那小崽子也是幾代單傳,家里的老爺子亦是寶貝得不得了,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啊。”

    “那可不是嘛,”樂松接過話頭,繼續道︰“話說那天,這白胖孫子不知怎的就病了,沒日沒夜地咳漱,大半個月都止不住啊,都瘦成皮包骨了,可心疼死張老漢了。”

    說到這里,樂松停了停。

    人群里一些家里有兒子、孫子的人,物傷其類,也忍不住感觸了起來。

    樂松看氣氛漸漸熱烈,便放開來說道︰“萬幸的是,他們老家鎮上有個郎中,說有條祖傳秘方可以根治小兒百日咳,但藥費不便宜,要二十貫錢,一文錢也不能減!”

    有藥方能治就好,圍觀的人們頓時松了口氣。

    可樂松又道︰“但是!張老漢年前才蓋了新房子,又買了谷種,家里莫說二十貫錢了,連一貫錢都拿不出來啊!”

    “啊!那可怎麼辦?”那駝背的老太婆忍不住道,表情既是擔憂,也是無奈。

    這錢不夠用的時刻,小老百姓誰家沒試過?人們一時議論紛紛。

    “沒辦法,張老漢只得拉下老臉,向街坊鄉里、親戚朋友借啊。可惜,東湊西湊,只湊得十一貫錢。”

    說罷,樂松裝出一個悲痛莫名的表情。

    “那……那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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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二章 一場鬧劇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樂松長嗟了一口氣,說道︰“無奈之下,張老漢只得把家里的老牛也賣了。”

    眾人嘩然。

    牛,對一個古代的農民來說,可不只是牛,還是重要的生產工具,甚至說是家庭成員也不為過。

    “唉,這頭老牛阿黃,還是張老漢兒子成親的時候,他兒媳婦帶過來的陪嫁呢,跟了他們快有五年了。听說啊,他拉老黃去賣的時候,連那畜生都一直在哭呢!”

    說到此處,樂松抬起手,印了印眼角,仿佛動情而淚。

    路人們心疼那老黃牛,也急著听下文,有人問︰“那之後呢?小孩子可救回來了?”

    旁邊的人對他說︰“你怎麼听的?開頭不就說了,張老漢一家八口都死了啊!”

    “啊,對喔,”那人恍然,忙催樂松︰“小伙子,你快快繼續說。”

    樂松搖頭嘆息道︰“那日,張老漢和鄰居李大叔去鎮上找那郎中,他懷里裝著二十貫錢,擔驚受怕,便畏首畏尾地走著,殊不知,這更惹賊人的眼了。一個無賴癟三打扮的漢子佯裝著與他迎面而過,撞了個滿懷。張老漢不知有詐,回過神來之際,懷里的二十貫錢已經不翼而飛了!”

    “啊!”

    眾人驚嘆,像是自己丟了二十貫錢那般心疼。

    樂松裝作飲泣的聲線說︰“張老漢沒有錢去買藥,當晚,他的孫子就病死了。”

    “哎呀呀!”那老太婆感概︰“真是太可憐了,太可憐了啊!”

    身旁一老頭兒也說︰“要是俺的孫子也這樣的話,俺指不定也跟著去了。”

    樂松趁機接口道︰“正如這位老人家所說,那日晚上,听鄰居們說,張老漢和他渾家哭得呼天搶地的啊,九代單傳的孫子啊,大伙兒將心比心想想啊,那得心痛成什麼樣了!當晚啊,他們夫妻倆就上吊自盡了啊!”

    老太婆哀嘆︰“老天爺啊!這可太慘了!”

    “這不算慘呢,老人家。”樂松答她說。

    “這還不算慘?”最開始圍觀的中年人怒道︰“小伙子你莫不是鐵石做的心腸?”

    樂松對他道︰“大叔你稍安勿躁,因為我接下來說的事情要更慘烈許多啊。”

    “那你快快說!”

    幾個路人催促著他。

    龐籍環顧而望,他們二人周圍里三層、外三層的,滿滿都是人。

    樂松七情上面,大聲道︰“隔天早上,張老漢的兒子張大壯發現他老爹娘都吊死了,一時悲憤交加,一頭撞向牆,流血而死!”

    圍在後面的路人有些听不大真切的,便問前面的人發生什麼事,前面的人細細解析。

    這時,繁華熱鬧的東市里,便有這麼一個奇怪的情景。

    接近上百人里里外外沿著樂松和龐籍,不自覺地圍成了圈,時不時發出驚嘆聲、談論聲、感嘆聲,吵雜不已,繼而吸引著越來越多的人靠了過來。

    樂松此時得用到最大的聲音,才能讓圍在里層的人听清楚。

    他說︰“張大壯撞死了,他自己倒是一了百了,可憐那兒媳婦怎麼辦?還有那兩個不到四歲的小女娃兒啊!”

    “哎喲!這可怎麼辦?”

    “對啊,那張大壯好糊涂啊,兒子死了還能再生的啊。”

    “話不是這麼說,針不刺到你身上,你是不會喊痛的。你想他一夜之間,兒子、老爹、老娘都死了,任誰也受不了啊,是吧?”

    大伙兒議論紛紛,旁邊的店家看這樣熱鬧,也停下了生意,圍了過來,一塊兒閑談。

    樂松擺了擺手,示意大家稍靜下,又道︰“大壯小兩口向來感情十分地好,秤不離砣的,大壯一死,他媳婦也沒了活下去的念頭了,想到兩個女兒日後無依無靠的,一狠下心,先掐死了兩個女娃兒,自己再上吊自盡了!”

    “啊!天哪!”

    眾人一時間,似炸開了的鍋!

    卻有個清秀的書生掰著指頭數了數,疑惑問道︰“不是說一家八口嗎?還缺了一口啊。”

    旁邊的中年人忍不住拍了他的頭,怒道︰“你還是人不是?這麼慘烈的事情,你還有心思數人頭?”

    樂松勸架道︰“這位書生說得不錯,確實還漏了一口,就是大壯的妹妹張荷花。荷花那日早早就出了門去耕作,傍晚回來,發現一家都死光光了,一個小女子怎能不驚慌彷徨?想到未來,頓覺沒有了指望,于是也掛了條繩子,懸梁自盡了!”

    “真是慘絕人寰……”書生也忍不住嘆息。

    原本喧嘩談論的眾人,一時也靜默下來。

    片刻,才有個排在外圍的店家,大聲問道︰“那個小偷可找到了?”

    樂松答道︰“說起來,還真是天網恢恢,那日去買藥,張老漢不是和鄰居李大叔一起去的嗎?他們二人是一塊兒長大的好兄弟,李大叔一直把這事情放在心上。果不其然,隔了幾天,他在鎮上巧遇到這小偷,李大叔可是化了灰都認得他,立馬拉扯著他去見官,恰好那日張老漢用的錢袋子小偷還沒丟,人證物證俱在,他也無法抵賴了。”

    “然後呢?”

    聞得惡人有惡報,眾人稍稍感到安慰些。

    不料樂松卻道︰“那縣官說,小偷犯的是盜竊之罪,依照《大宋律》,判的是關進大牢半年。”

    “半年?!”

    “才半年!天理何在!人家是八條人命啊!”

    “就是啊!張老漢一家都死光光了,他才判半年!”

    提起這個罪魁禍首,大伙兒義憤填膺。

    一個頭發都花白了的老頭兒怒聲道︰“按俺說的,判他死八次也不過分!”

    “老人家說得太對了!”

    “起碼也得是凌遲、五馬分尸之類的酷刑啊!”

    也有人聯想到更多——

    “那縣官是不是收了小偷的錢啊?怎麼判得這樣輕?”

    “就是!官匪勾結,百姓可真是沒有活路了!”

    剛剛那清秀書生想提出異議︰“可這盜竊之罪,依《大宋律》……”

    話還沒說完,周圍的路人都對他怒目以對。

    中年人更是扯起了他的衣領,吼道︰“你讀的是哪門子的屎尿書啊!人家八口人命啊,你還說什麼《大宋律》!”

    書生看著他青筋怒現,舉著碗口大的拳頭,絲毫不敢再提,只得改口道︰“我……我是想說律法也不外乎人情,像這一案,就該判他死足八次!”

    中年人松下扯他衣領子的手,拍了拍書生的肩膀,朗聲道︰“讀書人,果然有見地!”

    又有人道︰“按我說,凡是盜竊的都該判死罪!”

    “對!”

    不少人和議。

    “就是啊!說不定被偷人的就指著這錢去救命的啊,盜竊就該判死刑!”

    “正是,正是!”

    那中年人也道︰“為何如今的小偷那麼多,正正就是因為罰得不夠嚴厲,才判半年,有甚麼用?”

    他又問那書生︰“你們讀書人不是有句話,叫‘治亂世’,用……用什麼來著?”

    書生應道︰“治亂世,用重典。”

    “對!就是這個,用重典!若果每個盜竊的人都判死罪,那大宋就必定沒人敢當小偷了。”

    “大叔說的是!太有道理了。”

    旁邊幾個路人紛紛贊同。

    這場鬧劇,龐籍有點看不下去,他皺眉望向樂松。

    樂松還他一個詭異的微笑。

    龐籍能豈不明白他的意思?但無可奈何,無法反駁,只得搖頭,又復嘆了口氣。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六十三章 世人皆愚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那中年人朗聲說道︰“若果每個盜竊的人都判死罪,那大宋就必定無人敢當小偷了。”

    旁邊幾個路人紛紛贊同。

    這場鬧劇,龐籍有點看不下去,他皺眉望向樂松。

    樂松還他一個詭異的微笑。

    龐籍能豈不明白他的意思?

    但無可奈何,無法反駁,只得搖頭,又復嘆了口氣。

    忽而,有個黑黑瘦瘦的路人提出了質疑︰︰“若然盜竊就判死刑的話,會不會太重了些?”

    路人紛紛怒道︰

    ——“一點兒也不重,他們偷東西之前,就該想到有這個下場!”

    ——“對!被偷的人做錯了甚麼?偷東西的人不勞而獲,就該判死罪!”

    那黑瘦路人還想爭辯︰“但是,盜竊判死刑的話,那其他罪名不就要罰得更重些?”

    中年人答道︰“怕甚麼?我們都是一等良民,又不去犯法,除非……”他目光凜凜,伸手指著黑瘦路人,恍然大悟道︰“除非你是小偷!”

    旁邊的老太婆也幫嘴︰“原來你是小偷!難怪,難怪!”

    黑瘦路人百口莫辯︰“天地為證,我絕不是小偷!你有何證據啊?可不要血口噴人啊!”

    “你還說你不是?”頭發花白的老漢跟口道︰“你若不是小偷,又怎麼會為小偷說話?”

    “我……我只是路見不平而已!”

    中年人一把提起黑瘦路人︰“路見不平?我看你是做賊心虛!”

    他對眾人朗聲道︰“大伙兒,就是這種人渣,害得張老漢一家八口死于非命!咱們現在就帶他去衙門,讓官老爺發落,你們說可好?”

    “好!”

    “大叔,咱們跟你去!”

    “對!就讓官老爺判他個死刑,看還有沒有人敢偷東西!”

    “去衙門,去衙門!”

    一呼百應,一百多人浩浩蕩蕩地往衙門的方向去了。

    ……

    親眼目睹這荒誕而滑稽的一幕,龐籍啞口無言。

    樂松問他︰“少保,可有甚麼要說的?”

    龐籍除了搖頭,還是搖頭,苦笑道︰“大開眼界,大開眼界。”

    樂松往朱雀大街的方向作了個“請”的手勢,說道︰“前面不遠的八寶樓,恰好是我家開的,少保陪我去坐坐?”

    “卻之不恭,煩請世子做東了。”

    二人漫步而去,龐籍不時望向身邊的樂松,滿懷心事。

    樂松還不到十四歲,但長得比同齡人要略高一些,並肩而行,只比他矮兩三寸,行事作風,也全然不似個少年郎。

    龐籍原本以為自己是在守護一棵珍貴的小樹苗,殊不知,這樹的品種奇異,長得這般快,假以時日,必定根深葉茂。

    待他遮天蔽日之時,自己還能應對得了嗎?

    想著,他的腳步不知不覺放慢了。

    樂松走著走著,發現身旁沒了人影,回頭發現龐籍皺著而立,滿臉愁容,不由得問︰“少保?”

    “嗯?”

    龐籍聞言,回過神來。

    樂松問︰“你怎麼了?”

    千思萬緒,龐籍無從說起,強顏道︰“一時莫名感觸而已,世子莫要見怪。”

    樂松不疑有他,笑道︰“少保別想太多,我們先祭了五髒府再詳談。”

    “好。”

    ……

    八寶樓二樓的雅間,雖是富麗堂皇,但推窗而望,便是煩囂吵鬧的東市,比之荷香居和雲來閣的雅致怡人,略遜了一籌。更遑論那世外桃源一般的得月樓。

    不過,八寶樓的幾道首本名菜,真正是色香味俱全,故而座無虛席,幸而樂松作為少東,在這里有間長留的廂房,龐籍才得以一嘗這聞名遐邇的“八寶鴨”。

    “味道還算合你意嗎?”

    樂松笑問。

    龐籍點頭︰“很好,名不虛傳。”

    “那為何悶悶不樂?”

    “因為心里有點苦。”

    龐籍說著,不禁嘆了口氣。

    樂松了然︰“因為方才的事情?”

    龐籍不語。

    “世人皆愚昧。”

    似要火上添油,樂松語帶嘲諷地說。

    “嗯。”

    龐籍靜默許久,終是無奈贊同。

    他又問︰“之前在我府邸里,我們說到哪里了?”

    “廣覽皆听,只為讓百姓知道,國君願意了解他們的心聲。但其後的處理,只需按照君王以及官僚的意思。”

    樂松一字不差地答他。

    龐籍有些頹然︰“你繼續說。”

    樂松道︰“這世間的人,大多愚昧不堪,明事理的,十無其一;明事理而敢言者,百無其一;敢言且決斷者,千萬人里都找不到一個。”

    龐籍長嘆一口氣,方才的鬧劇,足以證明樂松所言。

    樂松又說︰“不過,倘若國君漠視黎民的心聲,長久以往,必生怨懟之心。故而君主佯裝廣納諫言,但實際施行,還是依君主與幕僚的決策。”

    龐籍皺眉︰“君主施行的與黎民所想的不同,難道就不會惹來怨懟?”

    樂松笑說︰“讓黎民以為君主所施行的乃是大多數百姓的決定,那便不會有異議了。”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倘若真的有怨言,君主大可將責任推給百官——‘朕有意為黎民謀福祉,但無奈百官執意阻撓’,如此一來,百姓頂多只會嗟嘆生不逢時,並不會遷怒于君主。”

    龐籍聞言,心下久久不能平靜。

    他問樂松︰“在你眼里,我們這些以百姓社稷為己任的人,是不是也很蠢?”

    樂松不語,托腮望向窗外,似是默認,又似是想著怎樣解釋。

    約莫一盞茶的時間,他才答道︰“以百姓社稷為己任,蠢得很可敬。”

    “但是,”他轉頭凝視龐籍,語氣是不容置疑的肯定︰“少保,若你真心想要為世人謀福祉,你便要先記住,這世間的人,絕大多數都是愚昧、聒噪、偏听偏信、自以為是、極其容易被煽動的,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更不知道怎樣才是對自己好。保證政令出自君主和幕僚,才是真正為百姓謀福祉。”

    龐籍怔了怔,許久,點了點頭。

    他點頭的動作是那樣的輕,但許下的,卻是一個沉重如巨石的承諾。

    樂松舉起茶杯,往龐籍的杯子踫了踫,彷如多年前的樂信那樣,然後一飲而盡。

    龐籍也舉杯,正要喝下去,忽而想到了什麼,又放下來。

    “怎麼了?”樂松問他。

    龐籍直了直身子,正襟危坐,誠懇問︰“你對當今的官家,有何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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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四章 君王何來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樂松舉起茶杯,往龐籍的杯子踫了踫,彷如多年前的樂信那樣,然後一飲而盡。

    龐籍也舉杯,正要喝下去,忽而想到了什麼,又放下來。

    “怎麼了?”樂松問他。

    龐籍直了直身子,正襟危坐,誠懇問︰“你對當今的官家,有何看法?”

    樂松反問︰“那你呢?你又有何看法?”

    龐籍下意識地換上了朝堂上的表情,說道︰“官家自然是英明的。”

    樂松但笑不語。

    “你笑什麼?”

    “若然你真心認為官家英明神武,又何必問我看法?”

    龐籍聞言,搖頭莞爾,把杯子茶水一飲而盡,嘆息道︰“我確實頗有微詞。”

    樂松為龐籍添滿茶杯,想了想,淡然道︰“官家已是竭盡所能,盡力而為了。”

    龐籍冷哼一聲,道︰“為師又不會告發你,何必對我虛與委蛇?”

    樂松問︰“少保,歷代的君王是如何成為君王的?”

    他問得那樣隨意,似是問龐籍吃完飯要去哪兒消遣一般。

    ……

    黑夜。

    濃厚得似涂了數層墨水的夜幕。

    零碎的星光,掙破夜幕探出來。

    夜的潮氣在空氣中漫漫地浸潤、擴散。

    澄淨,清明。

    “懌工,”

    龐籍把當時樂松問他的問題,交給了姚宏逸︰“歷代的君王是如何成為君王的?”

    姚宏逸思考片刻,毫不猶豫回道︰“天命所歸。”

    龐籍搖頭,停了一下,想了想,還是搖頭,嘴角泛起難以言喻的苦笑。

    這算是師徒之間的默契嗎?

    當年,他也是這樣回答樂松的,正正就是“天命所歸”這四個字。

    “不是天命,那是為何?”

    姚宏逸問龐籍道,一如當年龐籍問樂松那樣。

    “君王不是由貴族擁立,便是由百姓擁立。”

    龐籍幾近是一字一頓地說。

    這一番話,他一直記得清清楚楚。如今再說出口,都未有一絲遺漏,仿佛樂松就站在自己身後,他說一句,自己便跟著說一句一般。

    ……

    “當貴族感到無法與百姓抗衡之時,就抬高他們當中某一個人的威望,讓他當上君王,以便依靠他實現貴族們的願望。”

    樂松不緊不慢地說道。

    龐籍細細咀嚼這話,心下一凜。

    他喃喃接口道︰“那些承前啟後的中興之君、守成之君,甚至亡國之君,無一不是這般。”

    樂松繼續道︰“另一邊廂,當百姓感到不能夠與貴族抗衡之時,也抬高他們當中某一人的威望,推舉他做君主,以借助他的權力保衛自己。”

    龐籍沉吟片刻,道︰“自陳勝、吳廣以來,歷代開國君王走的多是這一條路。”

    樂松點頭,夾了塊八寶鴨,細嚼慢咽一番,才道︰“官家的皇位,是依靠外戚、世家們擁立而得,被他們掣肘也是意料中事。”

    龐籍卻是陷入沉思。

    樂松並未理會他的靜默,笑問道︰“少保,你覺得是哪一種君王比較好當?”

    龐籍回過神來,回他道︰“依靠貴族應是比較輕松。”

    樂松搖頭︰“非也,非也。一個人依靠貴族而得到君權,比依靠百姓而得到君權,更難維持其統治。”

    “何出此言?”

    “假若百姓心懷不滿,君王的統治亦難以持久,因為百姓總是佔多數的;而君王能夠借設立或廢黜貴族,泰然自若地對付他們,因為貴族人數甚少。”

    “嗯……”

    “倘若君主能公平處事而不偏頗,雖無法滿足貴族之欲望,但是卻能夠滿足百姓,因為百姓的意願比貴族更光明正大。百姓只是希望不受壓迫,而貴族則希望實行壓迫。”

    龐籍贊賞道︰“此言不虛。”

    樂松又道︰“官家恰好把事情做倒反了。”

    “倒反了?”

    “嗯。”

    樂松點頭,說道︰“他本該是對貴族凶狠,而對百姓仁義,如今卻反了過來。”

    龐籍听著,忽而覺得肩背有些陰冷,輕輕一摸,是出了好一身汗。

    自己也說不上來,是因為驚恐?

    抑或因為亢奮。

    這般大逆不道的話,他听在耳里,並無有任何不妥,反倒覺得似金玉良言。

    恍恍然中,他听到樂松在繼續說,那淡然的聲線,似有使人著魔的力量。

    “貴族伴于君側,故而應該使其畏懼。因為世人皆是忘恩負義、陽奉陰違,偽善、逐利。比起冒犯畏懼之人,世人冒犯敬愛之人往往要更肆無忌憚一些,因為敬愛是靠恩義維系的,然而人性本惡。面對利與義的抉擇之時,絕大多數人都會先摒棄恩義。然而他們卻會由于擔憂懲罰而有所顧慮。”

    龐籍听著這似是而非的觀點,與其說是醍醐灌頂、恍然大悟,莫如說是更迷惑了一些。

    “人性本惡?”

    他茫茫然問。

    “呵。”

    樂松冷笑,靠到龐籍眼前,輕聲道︰“官家最糟糕的一點,是身邊除了不懷好意的外戚貴族,便是你們這般的庸臣。”

    “你!”

    龐籍微慍,不明白他何以有此刻薄的一言。

    樂松卻是大笑,笑聲里,是毫不掩飾的嘲諷。

    半晌,方才停止了笑,凜然道︰“你們這些人,學的是孔聖先賢,說的是仁義道德,但內心深處,其實對人性本惡深信不疑。”

    “我……”龐籍一時無話。

    樂松凝視他,眸子里是龐籍從未在他眼里看見過的亮光。

    是瘋狂,是囂張。

    是氣焰。

    他說︰“少保,我要著一本書。”

    “什麼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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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五章 可恨之人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樂松凝視他,眸子里是龐籍從未在他眼里看見過的亮光。

    是氣焰,是囂張。

    是瘋狂。

    他說︰“少保,我要著一本書。”

    “什麼書?”

    “一本為君王而寫的書,與儒家冠冕堂皇的說辭不同,此書洞察人性之險惡,世人的自私自利、庸劣、趨利赴勢、反復多變,均要敘述得入木三分,讓往後的君王莫要對人性抱有天真幻想,面對重重陷阱,能主動出擊,將命運成敗牢牢掌握于手中。”

    或許是樂松眼里的火光太過猛烈,龐籍亦感到心潮澎湃。

    轉念一想,又不免嗟嘆。

    他對樂松道︰“世人皆愚,更遑論那些口是心非的偽君子,這書真的寫出來,你便是要遺臭萬年了。”

    樂松聞言,又再燦然而笑,笑得那樣肆無忌憚。

    他像是又再看到那個自傲又自負的樂信。

    不同的是,樂信少了這一份如魔似怔的狂熱。

    “你又笑些什麼?”龐籍問。

    樂松答他︰“少保糊涂了,我這書是獻給想要做儲君、君王的人,倘若他們不信我所言,自不會讓此書流傳,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倘若他們信仰我的王霸之道,將其奉若真理,必不欲此書被任何人所看到,定會收藏于最機密之處,每日待夜深人靜之時,方如饑似渴地挑燈細讀。”

    龐籍心有戚戚然︰“讓此書存在于世間,當真無恙?”

    “君王應該是怎樣的君王?”

    樂松不答反問。

    龐籍欲言又止,此日親眼所見的鬧劇,還有與樂松的一席話,豈止是勝讀十年書?簡直是徹底顛覆了以往的想法。

    以往侃侃而談的仁君之道,他忽而變得半信半疑。

    樂松自答道︰“君王需要像狐狸一樣狡猾,才能識別陷阱,但又必須似老虎一般凶猛,方可驚駭豺狼。”

    看著龐籍黯然不語,樂松又補充︰“此書,若落入臣子手中,造就的是奸佞權臣,那是世間最大的惡;但在儲君的手中,打造的將是一代明君,此乃世間最大的善。”

    良久,龐籍才沉重而無奈地頷首。

    ……

    “恩師,樂松真的寫了這樣一本書?”

    姚宏逸問道。

    龐籍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姚宏逸不由得迷惑,究竟是寫了,還是未寫?

    只听得龐籍嘆息道︰“兩年,他用了兩年時間來寫。”

    “兩年?”

    “嗯。”

    龐籍娓娓地回憶道︰“那兩年里,我們依舊隔日便相聚而談,他每次都把新寫的文章給予我細看,往往又是一番爭論……”

    “那書寫得怎樣?”

    “論述鞭闢入里,文章妙筆生花,觀點出人意料,此書驚世駭俗又振聾發聵,令人拍案叫絕。我們二人雖說有爭論,卻大多數是我被折服。這書里亦夾雜了不少為師的觀點與論據,勉強可算是二人合寫而成。”

    “真想拜讀一番。”

    龐籍幽幽道︰“樂松是我見過最聰慧、最有才華的學生。我教導他,比教導太子、甚至比教導我親兒子都還要用心,說是傾囊相授、衣缽以傳,絲毫不為過。”

    姚宏逸仔細想了想,疑惑道︰“若晚生沒有記錯,樂松似乎不曾入仕?”

    龐籍听了這一問,突如其來地怒上心頭,握著杯子的手不由得加大了力度,連關節都泛白了。

    ——“啪!”

    姚宏逸驚呼了起來︰“恩師,您的手!”

    龐籍低頭一看,原來是那杯子受不住這重握,裂了開來,斷口割得他滿手鮮血。

    他淡然地拔走刺在虎口的碎片,任著那鮮血滴落。

    “懌工,”

    他問︰“你可知道,為師生平最恨的是何人?”

    語氣是陰森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憎惡。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是無法不恨那個人。

    姚宏逸坦白︰“晚生不知。”

    龐籍道︰“我龐某一生樹敵無數,前丞相呂夷簡、靳鳳竹,掌兵的曹家、王家,無一不對我恨之入骨,但龐某都從未曾將他們放在眼中,更談不上憎恨。”

    姚宏逸不由得點頭,龐籍此言不虛,以他的才華與驕傲,確實從未將這些所謂的“政敵”放于眼內。

    “此人是誰?”

    “闞靖雲。”

    “闞靖雲是何人?”姚宏逸毫無頭緒。

    “他是這天下間最可恨之人。”

    龐籍斬釘截鐵道。

    ……

    “樂瑯。”

    柴玨輕輕推了推靠在他肩膀上的樂琳。

    樂琳依舊酣然于夢鄉之中,口水流得柴玨滿肩膀都是,口中迷迷糊糊地說著什麼。

    柴玨的肩膀麻得早已沒了知覺,又濕了一大片,整晚都睡不著,本該要感到心煩氣躁的,可他絲毫沒有半分厭惡,反倒十分珍惜這一段微妙的時光。

    “樂瑯”無論甚麼時候,都是一副氣定神閑、胸有成竹的模樣。自己想不到法子的事情,“他”沉思片刻便找到關節所在,迎刃而解。

    柴玨很慶幸自己有這樣一位好友。

    但他更喜歡這樣心無旁騖地依偎著自己的“樂瑯”。

    會不會有一天,自己亦能成長到那種程度——無論何時也能讓“他”放心依靠,一如自己如今依賴“他”這般?

    他側過耳來,幾近貼著“他”的發,細听“他”的夢囈。

    “嗯……嗯,好,deadline之前一定可以,請放心……”

    “你說什麼?”柴玨好奇問。

    樂琳依舊喃喃道︰“嗯,嗯,可以的,logo再放大一點,活潑點,行,妹子要有事業線的……”

    柴玨看著“他”不知所雲,不由得莞爾而笑。

    有這麼片刻,他好想這馬車能就這樣去到天涯海角,他想要這靜謐的時光,能夠久一些,再久一些。

    柴玨看著天際的魚肚白,嘆了口氣,輕輕地又再搖了搖身邊人。

    “樂瑯,到了。”

    樂琳半夢半醒,迷糊問︰“到了?”

    “到陶然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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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六章 陶然莊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柴玨看著天際的魚肚白,嘆了口氣,輕輕地又再搖了搖身邊人。

    “樂瑯,到了。”

    樂琳半夢半醒,迷糊問︰“到了?”

    “到陶然莊了。”

    樂琳迷迷糊糊地半睜開眼,還眷戀著夢里的現代世界,不由得添了些起床氣,嗔道︰“到了就到了,難道就不能讓我再睡一會兒麼?”

    柴玨難得看到“他”如此孩子氣的一面,柔聲道︰“你先看看再說。”

    說罷,牽起車窗的簾子,指著東邊的方向。

    樂琳定楮望去,也是愣住了。

    眼前的與其說是莊園,她覺得就算說是城堡也不為過。

    柴玨指著的,是連綿數十里的、兩三丈高的城牆,用硬石堆砌而成,

    城牆前面,是人工挖成的、十數長寬的護城河,馬車離這莊子有些遠,也看不出河水有多深。

    城牆的中間建有大門,玄鐵而制作,中間雕了兩個不知名的神獸。

    門前有座吊橋,橫跨護城河,欲要前往城內,須經由吊橋而入。

    但此時,吊橋由大門邊的機械吊起。

    柴玨嘖嘖稱奇︰“我還以為陶然莊會是個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不曾想竟是這般守衛森嚴!”

    他又調侃道︰“令尊是藏了什麼寶藏嗎?”

    樂琳搖了搖頭,喃喃道︰“我也不知道竟有這樣的一個地方。”

    正在二人閑話間,虞茂才快步而來,身邊跟著一名打扮不俗的青年人。

    樂琳和柴玨細細打量那青年人,只見他年紀越在二十歲出頭,高鼻深目,雖是黑發黑眸,卻著實不似中原人。作一身宋人的打扮,更顯格格不入。

    待二人走進,虞茂才為二人引薦道︰“殿下,這位是陶然莊的管事,名喚葛薩。”

    又把石氏給予樂琳的一枚純金的令牌遞還給她。

    樂琳接過令牌,心里亦是覺得奇哉怪也——進這莊子,還要出示令牌,又不是皇宮紫禁城,為何要這般謹慎?

    那名喚葛薩的青年人看樂琳接過令牌,連忙恭敬地單膝下跪,道︰“不知道東家前來,有失遠迎,望東家莫要見怪。”

    樂琳示意他起身,笑道︰“事出突然,不知者不罪,葛管事請勿自責。”

    青年人亦笑說︰“東家,我不姓葛。”

    “嗯?”

    “葛薩乃是鄙人的姓氏,鄙人名喚敕暹陀,東家喚我葛薩或敕暹陀均可。”

    樂琳心下腹誹,有葛薩這個姓氏嗎?

    柴玨卻是訝然問︰“回鶻人?”

    葛薩敕暹陀點頭,向柴玨投以一個贊許的微笑。

    “回鶻?”

    樂琳疑惑問。

    柴玨答她︰“葛薩、胡啜葛、啜羅勿、貊歌息訖、阿勿嘀、斛燜亍 ┤鷥稹あ梢 穡 瞥 焙蚧傖健 誥挪俊 木鷗魴帳稀!br />
    “啊,是這樣。”

    樂琳恍然大悟,難怪葛薩敕暹陀看上去不似宋人。

    葛薩敕暹陀笑著朗聲對柴玨道︰“這位公子當真博學多聞。”

    樂琳忙為其介紹︰“葛薩管事,這位是三殿下。”

    葛薩敕暹陀向柴玨拱了拱手,道︰“敕暹陀見過三殿下。”

    不知是否柴玨的多心錯覺,他總覺得葛薩敕暹陀對他並不如對“樂瑯”那樣恭謹。

    只見葛薩敕暹陀又對樂琳道︰“東家還有莫要稱呼我為管事,喚我敕暹陀便好,我其實不過是暫代管事。”

    “哦?那真正的管事是何人?”

    “是家父。”

    “發生何事?令尊身體有恙?”

    葛薩敕暹陀伸手作了個“請”的手勢,道︰“此事說來話長,何不邊走邊說?”

    “好!”

    ……

    “令尊三年前不知所蹤?”

    樂琳听了葛薩敕暹陀這話,心中悸然,更是疑惑不已。

    柴玨問她︰“有何不妥?”

    樂琳答他︰“家父死于杭州老宅子的火災,踫巧亦是三年前。”

    柴玨聞言,也覺得事有蹊蹺,正想和樂琳細談,卻听得葛薩敕暹陀說︰“到了。”

    原來,不知不覺間,他們一行人已經來到了護城河前面。

    葛薩敕暹陀往城樓高處的望塔作了個手勢,小片刻,吊橋便緩緩地放了下來。

    眾人走過吊橋,眼前的是一道巨大的閘門。

    閘門前是堅固的柵欄,位在城門的通道上,葛薩敕暹陀往旁邊的城牆上用力拉下一個木樁,柵欄往上升起。

    細看之下,樂琳發現城門是一個有內部空間的門房,乃防衛城堡的堅固據點。人們透過一條隧道從城門的通道到達門房。在隧道的兩端,還有多一層閘門。

    一旁有滾動的不知名機械,可在門房的上方吊起或落下,為閘門做扎實的防護。閘門本身也是極為沈重的玄鐵制成。

    這一層又一層的機關重甲,究竟守衛著什麼樣的秘密?

    層層的迷霧,讓柴玨和樂琳都滿腹狐疑。

    二人相視而望,快速交換過一個默契的眼神。

    柴玨率先開口問道︰“敕暹陀,這城門是何人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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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七章 對照實驗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城牆內,四處是槭樹、椿樹和冷杉等喬木,似是相互傾軋般,蠻橫地生長著。

    樹下,灌木雜草叢生,鐵錢蕨和苔蘚斑駁地覆蓋在岩石上。

    晨曦的光線,透過斑駁樹影,傾瀉而下。

    與這寧靜的氛圍不同,柴玨和樂琳心中都是滿腹狐疑。

    二人相視而望,快速交換過一個默契的眼神。

    柴玨率先開口問道︰“敕暹陀,這城門是何人設計?”

    說話間,眾人路過一株黃溜子,孤零零地立在路旁。

    這樹長得比尋常的黃櫨要粗壯許多,時值深秋初冬,枝條已是光禿禿的了,唯樹下的土地一片黃燦燦的顏色。

    葛薩敕暹陀指著那樹道︰“這黃溜子和那城門、城牆,還有護城河,在小的出生之前已經存在了。”

    言下之意,他並不知曉城門是何人所設計。

    又或者,他知而不言。

    無論是何種情況,柴玨也都奈他沒法子的。

    索性不去想,他放慢了腳步,欣賞沿途風光。

    此時,正路過一片農田。

    橘紅色的旭日,從遠方的地平線升至半空,氤氳迷霧的大地仿似涂上了一層霞光。

    初冬特有的淺淺的薄霜蓋住田垛。

    柴玨是亦曾見過農田的。

    宋代,皇帝為了表明勤儉愛民和對農事的重視,在皇宮中設有觀稼殿和親蠶宮。

    在御花園背後的觀稼殿,官家每年立春于殿前種稻,秋後收割。

    年幼的時候,有幾次,柴玨曾陪同太後和官家一起耕作。但那與其說是耕作,倒更似是一種儀式,連耕地用的鋤頭也是純金打造,上面還綁了錦帶。

    他從未曾看過如此樸實自然的農田。

    身旁的“樂瑯”也是停下了腳步,看著那農田,佇立而站。

    柴玨推了推他,打趣道︰“你定是不曾見過真正的農田吧?”

    樂琳不發一言。

    柴玨未覺有異,徑自道︰“我不但見過,還親自耕作過。”

    語氣里滿是自得之意。

    可是,許久也不曾收到“樂瑯”的回應。

    柴玨納悶著向“他”看去,抱怨道︰“你要回我︰‘這有什麼了不起的’,然後我才能接一句的啊。”

    曾幾何時,這種相互間無拘無束的調侃,早已成為二人之間獨特的樂趣。

    視線轉到“樂瑯”那兒,才發現“他”凝視著那農田,目光是呆呆的、愣愣的。

    柴玨萬分迷惑,也細心打量那田垛,卻不曾發現有何異樣。

    除了那些奇怪的布條。

    每一尺余見方的田垛上,都插了一支不長不短的細竹桿子,每支竹桿子上面均綁了一條灰白顏色的麻布,蒙了許多塵,似又經歷風吹日曬,只隱約看到上面寫了甲一、丙二、丁十五之類的記號。

    “怎麼了?”

    柴玨問。

    樂琳搖了搖頭。

    柴玨又問︰“有何不妥?”

    樂琳道︰“走吧。”

    說罷,大步流星地跟上走在前方的葛薩敕暹陀。

    “敕暹陀!”她喊道。

    葛薩敕暹陀聞聲回頭,看到這年少的東家神色凝重。

    他停下腳步,笑問道︰“東家有何吩咐?”

    樂琳指著那農田上的竹桿子和麻布條問道︰“這個方法是何人教你們的?”

    葛薩敕暹陀不明所以道︰“東家說的是什麼?”

    “實驗組和對照組。”

    樂琳語氣肅然,目光冷冷地盯著葛薩敕暹陀。

    葛薩敕暹陀原本以為樂琳是個溫文爾雅的人,然而這一刻,在眼前人身上,他忽又恍然看見了前東家樂松的影子。

    他搖了搖頭,茫然道︰“小的孤陋寡聞,不知道東家說的是什麼。”

    “這些布條上的編號是怎麼一回事?”

    “是老東家吩咐的,”葛薩敕暹陀坦白道︰“老東家生前吩咐下人如此做的,千叮萬囑其他人不要亂踫亂摸,此中的因由,小的實在是不曉得。後來老東家故去了,我們也不敢觸踫這些物事,這農田便一直丟空至今。”

    樂琳听罷,臉色稍緩,又問︰“你說的老東家,是我爹?”

    葛薩敕暹陀點頭,道︰“正是老侯爺。”

    樂琳想了想,問他︰“當年協助我爹做這些事情的下人可還在?”

    “一直以來,老東家只吩咐過他隨身的侍從志叔和阿發做這事情。志叔四年前去杭州探親,後來他的親戚寄書信回來,說他在錢塘江觀潮之時跌入江里,被潮水卷去。”

    “那阿發呢?”

    葛薩敕暹陀仔回道︰“約莫三年半前,听聞老東家說阿發貪墨了府里的珍寶,便趕了他出府,亦是不知所蹤。”

    樂琳的神色更是沉重了。

    柴玨輕聲在她耳畔道︰“怎麼都是三四年前?”

    樂琳也悄悄回說︰“確實太巧合了些。”

    “那些布條有不妥?”

    “大大的不妥。”

    樂琳凜然道,墨玉一般的眸子此刻充盈著罕見的煞氣。

    柴玨也是皺眉,問道︰“有什麼不妥?”

    樂琳並不答他,反而是向葛薩敕暹陀問︰“我爹可有在這里留下什麼親筆的文書、札記或者卷宗之類的東西?”

    倘若這真的是她所想的對照實驗,那必定有關于其結果的記錄。

    葛薩敕暹陀側首細想,皺著濃濃的眉毛,顯得眼窩更加深邃。

    片刻,他才道︰“老東家常隨時帶著個小本子,時不時寫著些什麼在上面,寫了許多本的,大概都放在書房里。”

    “書房在哪里?”

    樂琳忙問道。

    “在莊子的西側,”葛薩敕暹陀道︰“與種雪球花的田地正好是兩端。”

    樂琳聞言,拉起柴玨的手,小跑著往西面的方向去。

    葛薩敕暹陀緊跟在後頭,又一邊大聲問道︰“東家,不去看雪球花了?”

    “先去書房。”

    樂琳果斷地道。

    柴玨亦好奇︰“你不是說雪球花能賺大錢麼?”

    “書房里的札記,賺得更多。”

    “此話當真?”

    “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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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八章 是否別離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在前往書房的路上,柴玨不住地左顧右盼,打量著這莊子。

    這莊子人不算多,但也不能說少,他目測大概在三、五百人之間。

    走過的路人,有的說著大宋的官話,有人說的是洛陽、越州那邊的方言。

    甚至,還有說契丹語、吐蕃語的。

    仿似置身在汴京的朱雀大街里,各種各樣的語言此起彼落。

    走在路上的男男女女,身上的服裝也與汴京的寬袍大袖不同,大多是穿著稍稍緊身和利落的裝束,不時還可看到穿著流行胡服、胡靴的人。

    “樂瑯,這個莊子似乎與別不同啊。”柴玨邊走邊說。

    “什麼與別不同?”樂琳答道。

    “尋常的莊子都是鄰近的村民聚居于一起的,然而,這里的居民似乎來自五湖四海。”柴玨一邊觀望四周景致,一邊用著略為好奇的語調回應。

    “柴玨。”

    樂琳輕喚了柴玨一聲,語氣中似是茫然,又似惆悵。

    “嗯?”

    “我們似乎遇到了十分不得了的事情。”

    柴玨皺眉,不以為然,笑問︰“何處此言?”

    樂琳看著四周來往的路人,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道︰“我覺得,我爹……恐怕不是尋常人。”

    “是因為那些布條?”

    “嗯。”

    柴玨疑惑道︰“那布條有何用?”

    樂琳本不欲與柴玨解釋,因為這來自千年之後的觀念,他不一定能理解。

    可是,或許是這數月以來,她早已習慣“事無不可對柴玨言”,于是依舊慣性地答道︰“若我沒有猜錯,這是用于對照實驗的。”

    “對照實驗?是你方才說的對照組與實驗組嗎?”

    “嗯,若有一件事物發生變化,但又不知道是什麼變量造成的,故而,需要做對比。實驗組是施加了變量的,對照組是正常沒有施加變量的。”

    樂琳耐心解釋道。

    但她的話里太多柴玨听不懂的詞語,他半懂不懂地問︰“實驗……是指重復一次事件,然後觀察事物,我這般理解對嗎?”

    樂琳點了點頭,細細舉例說道︰“比方說,剛剛那田地里有一株水稻長得特別粗壯些,踫巧你之前在這里施了馬的糞便作為肥料,你猜測是這個原因導致水稻長勢喜人,但你又不確定。”

    柴玨恍然,接口道︰“于是我便又種了兩株水稻,一株是加了馬糞的,這是實驗組,另一株是不施加馬糞,此乃對照組,可是這樣?”

    “嗯。”

    “那些布條是用以記錄且區別實驗組和對照組的?”

    樂琳向他投去贊許的目光︰“你的悟性很高。”

    習慣了被樂琳調侃,忽而聞得她贊賞自己,柴玨不太習慣,罕有地靦腆道︰“過獎了。”

    他又問︰“令尊能想到這樣的法子,確實不是庸才,但你何以憂心忡忡?”

    “我說的他並非尋常人,說的並非什麼庸才或者英才的。”

    樂琳答道,神色是柴玨從未曾見過的凝重。

    甚至,他在她眼里看到一閃而逝的寂寞。

    這寂寞似是會傳染,不知何故,柴玨亦感到一份難以言喻的寂寥。

    似要驅走這突如其來的落寞之感,他笑問道︰“那令尊怎麼個不同尋常法?”

    樂琳不答。

    心里卻是思緒萬千。

    樂松怎麼個不同尋常法?

    倘若她想得沒錯,樂松極有可能和她一樣是來自未來的人。

    這個莊子守衛如此森嚴,是因為他在此做了各種各樣的實驗。

    樂琳忍不住往深一層想,他會不會有些實驗,是關于如何回到未來的?

    這樣的想法,單單是在腦海閃過,樂琳已經覺得激動不已,轉念一想,若事情並非她想的那般,她不確定自己是否能承受這排山倒海一般的失望。

    樂琳和柴玨跟在葛薩敕暹陀的身後,並肩漫步著。

    沉默不語。

    柴玨往身旁看去,只見初冬微暖的日光輕柔地在“樂瑯”的臉上灑落,仿佛蒙上了一層會發光的薄紗。

    “他”那光影分明的側顏,讓他沒有來地心悸。

    話到了嘴邊,又被他吞了回去,按捺不住的心潮洶涌又把話再次推到口邊,卻又被他生生地咽了回去。

    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如此這般,幾番掙扎,他才拿定主意,問道︰“你是要離我而去了嗎?”

    樂琳聞言一驚,猛地轉頭看向柴玨。

    他是看穿了什麼嗎?

    她忙問︰“何出此言?”

    柴玨幽幽然道︰“我總有種要與你分別的錯覺。”

    這不是錯覺。

    樂琳在心里說。

    如果樂松真的找到了回到未來的方法,那她便不用苦苦尋覓那對龍鳳白玉佩了。

    這些,她無法對柴玨說出口。

    “人與人,總會有別離的。”

    樂琳顧左右而言他。

    但這句話,有一半是發自她肺腑。

    她之前的人生,父母的離異、再婚、再離異,和不同的繼父、繼母、和同父異母、同母異父,甚至異父異母的兄弟姐妹一同成長的經歷,讓她已經很習慣毫無預兆的離離合合,習慣各種無疾而終的相知相處。

    可是柴玨卻不一定能理解。

    樂琳暗自想到,他從小便和父皇、母後、母妃、太後,還有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們一同生活,一成不變十多年。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別離吧?

    她道︰“這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相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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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九章 一期一會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碧雲天,黃葉地,無邊的初冬景致綿延伸展。

    遠方,山染修眉新綠。

    身旁,風颼颼地嘈個不停。

    兩片小小的、黃黃的,而且是干枯了的槐樹葉,被吹卷了起來,回旋、翻飛,又飄轉,跳著不知名的圓舞曲。

    樂琳感嘆道︰“這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相遇啊。”

    “你在說什麼?”

    陌生而銳利的疼痛感,在柴玨的心頭炸開。

    “他”沒有否認。

    “樂瑯”沒有否認“他”要離開的事實。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他的胸口便仿似被無形的手,狠狠地握住,再無情地蹂躪。

    焦急、慌亂,陌生的情愫煎熬著他。

    柴玨想要大喊大叫來發泄,想要奮力揮舞手中的劍,想要從陶然莊這里浹背汗流地奔跑回汴京,只有這樣,才能發泄他心里莫名的苦悶。

    可是這一刻,他卻像被人點了穴道一樣,定定地站住,呆愣地重復道︰“你到底在說什麼?”

    樂琳凝視著柴玨,看著他不眨一瞬,那長而濃密的眼睫毛卻不住顫抖。

    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濕潤。

    一雙眼眸似被雨水洗涮過的琥珀一般。

    她不忍看到他難過,只得別過頭,但終究,還是開口道︰“每一次,我們每一次相聚的時刻,都是獨一無二的。”

    風,突然地停下了。

    那悠悠不住翩舞的葉子,被樂琳一把接住。

    “每一次,我們在八寶樓吃點心,在集英殿里趁龐太師不為意之時說小話,在編輯部高談闊論,在我家庭院里喝茶……”

    她說著,也不由得感傷了起來︰“每一次、每一刻、每一瞬都是無法復制的。”

    “我不懂。”

    “柴玨,你還記得昨日在我家偏廳里喝的茶嗎?”

    “嗯?”

    “今天我們回到府中,依舊像昨天那樣在偏廳里喝茶,人還是那個人,偏廳亦是那個偏廳,喝的仍舊是信陽毛尖,我們甚至就坐在和昨天一樣的位置好了。但是,心境不一樣,茶的味道也無法一樣了。”

    “樂瑯……”

    “我們一同喝過的每一杯茶,都是天地宇宙間唯一的一杯,我們一起吃的每一碟叉燒飯、每一籠燒賣、我們每一次的爭論、一起去的每一個地方,每次的相聚,都是世間唯一的。”

    柴玨漸漸明了樂琳所說的,心里更加難受︰“你莫要再說了。”

    樂琳卻偏偏不從他的願,繼續道︰“縱使我哪兒都不去,縱使我一直待在你身旁,可是,各自心境不可能一成不變的,故而,強求改變彼此相逢或相離的軌跡,豈非徒勞?”

    說罷,她又拍了拍柴玨的肩膀,笑道︰“一期一會,世當珍惜。”

    “一期一會?”

    “嗯,一生只有一次的相遇。”

    曾經多少次,樂琳亦抱有過這樣的念頭——“如果能夠一直在一起,該多好”。

    如果爸爸媽媽能一直在一起,該多好。

    如果和爸爸、李阿姨、還有妹妹張妍能一直在一起,也很好。

    如果,能和媽媽、史叔叔,還有那些哥哥姐姐們一直在一起,亦不錯。

    如果……

    如果。

    每一個如果的後來,都是無奈。

    相逢與分離,人生的這個大命題,樂琳亦是到成年後才漸漸懂得。

    契機,是朋友帶她去參加的一個茶道班。

    在那里,她第一次听到那個RB老師,說著不太流利的中文,細細向他們解釋茶道的“一期一會”。

    “每一碗茶都是唯一的。?”

    那個RB老師這樣說道。

    眾人不解。

    老師淡淡地笑著,悠悠道︰“這一次一起喝茶的朋友們,?下次不見得能再聚在一起。?就算人都一樣,?風花雪月,四時心情,?日子不一樣,茶的味道就不一樣。兩碗茶,永遠無法有相同的感受。”?

    當時,樂琳有些頓悟,似是一直以來的心結被漸漸解開。

    老師繼續道︰“一期,是人的出生到死亡的一段時間,;一會,是只有一次的相見。”

    “將每一碗茶,都當作是今生唯一、最後的一碗茶,?懷抱著感激,安靜地品。”

    “只有這樣,即使散席後天各一方,亦不會有遺憾。”

    不問前緣,不求後會,唯余斗室、二人、一碗茶。

    俯仰之間,便是整個世界。

    日後散落天涯,從今往後的年年月月里,所有共同的交集有且僅有,此時此刻,這一方茶席,飲盡一盞茶。

    “老師,我明白了。”

    那日的樂琳,頷首微笑道。

    ——“我明白了。”

    此時的柴玨,亦黯然道。

    似要讓眼前人提起精神來,樂琳問他︰“《六羨歌》你會背嗎?”

    “茶聖陸羽的《六羨歌》?”

    “嗯。”

    “不羨黃金,不羨白玉杯……”

    柴玨不假思索便背了起來。

    樂琳接口道︰“不羨朝入省,不羨暮入台。”

    二人相顧一眼,齊聲道︰“千羨萬羨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來。”

    ——西江的每一滴水都曾從竟陵城下流過,但每一滴都不會第二次流向竟陵城。

    如同二人這默契的瞬間,在冥冥之中,也在冥冥之外,哪怕用用黃金和白玉杯也是換不來的了。

    無法執著,也無法強求。

    人生聚散匆匆,唯變幻永恆。于此永恆中生出萬種偶然變數,遇到了,便遇到了

    不遺憾,不患得患失,只專注于眼前的這一刻。

    審慎就好,恭敬就好。

    珍惜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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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章 豌豆實驗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這是豌豆田?”

    柴玨問道。

    去過書房之後,二人再次回到那農田之處。

    樂琳將布條上記錄的字句,與手中的札記細細地作比對,肯定地道︰“不錯,如今雖則都荒廢了,但確是豌豆苗田無疑。”

    她心神沮喪地呆立著,思緒萬千。

    樂松不是未來人。

    ……

    回想起他們剛剛去過的書房,足足有安國侯府書房的一半大小。不同的是,安國侯府的書房,望而不及邊的一排排書櫃,放的大多是典籍。

    但此處的書房,滿滿的都是樂松的札記。

    嚴格來說,是實驗手記。

    柴玨不解樂琳的失落,接過她順手遞來的札記,那是他們在書房里找到的。

    書房里的書,按著東南西北分了四個方位,每個書架子上標記著方位與數字,而每本書的書脊上,亦印有具體的編號。

    放在一進書房的第一排書櫃里,第一本書便是一本引索。

    這種歸納的方法妙得很,柴玨嘖嘖稱奇。

    樂琳卻視若無睹,她徑自翻開那本引索。

    柴玨觀察到“他”的表情是難以言喻的怪異,雙眉緊皺,不發一語。

    “怎麼了?”

    柴玨問。

    樂琳道︰“沒什麼。”

    只見她翻了幾頁,目光忽而亮了起來,又在一瞬之間黯淡下來了。

    “走吧。”

    她大步流行地往書房里面走去,有種視死如歸的氣勢。

    “去哪里?”

    “東五櫃。”

    樂琳頭也不回地道。

    柴玨忙打開她剛合上的引索,翻到“東五櫃”那頁,只見上面寫著“豌豆”二字。

    ……

    “崇寧三年三月初八,以純種高睫豌豆與矮睫豌豆作親本,標記以親本甲、親本乙。四月初五,在不同植株間進行異花傳粉。”

    柴玨細細讀著札記,不由得開口問道︰“何為異花傳粉?”

    “把不同花的花粉傳播到雌蕊的花柱上,就是異花傳粉。”

    柴玨似懂非懂,繼續看那札記︰“七月,得新豌豆苗四株,均為高睫,無論以高睫作母本,矮睫作父本,抑或以高睫作父本,矮睫作母本……”

    心里既迷惑,又訝異。

    他問樂琳︰“倘若高睫豌豆與矮睫豌豆結合,長出的都是高睫的,那矮睫的豌豆從何而來?”

    “你再繼續往下讀。”

    樂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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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一章 單雙眼皮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柴玨問樂琳︰“倘若高睫豌豆與矮睫豌豆結合,長出的都是高睫的,那矮睫的豌豆從何而來?”

    “你再繼續往下讀。”

    樂琳道。

    柴玨繼續讀念道︰“吾將所得豌豆苗四株命名為子本甲、子本乙、子本丙、子本丁,且相互授粉,所結出之豌豆種子于次年再播種,得到孫本豌豆植株若干,其結果有二︰高睫、矮睫。豌豆苗孫本共一百零七株中,其中高睫八十一株,矮睫二十九株。”

    依札記所說,後來,樂松還用了紫色與黃色的牡丹、粉色與素色的百合等花苗做了這個實驗,結果也是相差無異——不同顏色之間的植株,到了孫本那一代,相差比例都是接近三比一。

    札記的後面,洋洋灑灑的都是對這些實驗的記載。

    柴玨不由得好奇︰“為何都剛好是三比一,難道是冥冥中有注定?”

    “分離規律。”

    “分離規律?”

    “嗯,”樂琳點了點頭。

    十九世紀的現代遺傳學之父若望•孟德爾,在經歷八個寒暑的辛勤,進行了多次的豌豆實驗後,得出的“孟德爾遺傳分離規律“,是遺傳學三大基本規律之一。

    想到這里,她心里頓覺得戚戚然。

    這是二十一世紀初高中的生物課知識,倘若樂松是現代人,他必定學過這個,用不著辛辛苦苦做這麼多遍的實驗。

    一時間,無盡的失落感涌上了心間。

    ”怎麼了?“

    柴玨看”他“神色有異,關心問道。

    樂琳搖了搖頭,苦笑道︰“沒,沒什麼。我們繼續說‘分離規律’吧。”

    她地上撿起一支枯枝,蹲下來在土地上寫道︰“顯性、隱性。”

    “顯性、隱性?”

    柴玨更加不解了。

    樂琳又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圖表,道︰“生物把自己的特征遺傳給後代的時候,是有一定的規律的。”

    “願聞其詳。”

    樂琳指了指圖表里的最上方,說︰“高睫豌豆含有一種決定高睫性狀的物質,我們暫且把它名作‘高高’,而純種矮睫豌豆也含有一種決定矮睫性狀物質,我們叫它‘矮矮’。”

    柴玨听得津津有味︰“然後?”

    樂琳把圖表第一代親本的植株連線,得到新的一個樹狀圖。

    她道︰“它們雜交後,生出的植株只會有一種情況︰‘高矮’。因為在豌豆苗來說,由于高睫對于矮睫是顯性,故而子本植株全部為高睫豌豆。”

    “顯性,即是顯示出來的意思?”

    “對。”

    “但是,當將子本相互授粉之後,得到的便是另一種情況。”

    樂琳拿起枯枝,又在地面的圖表上加了幾道線。

    “子本相互授粉後,得出的孫本有四種情況︰‘高高’、‘高矮’、‘高矮’和‘矮矮’。”

    柴玨恍然大悟︰“因高睫是顯性的,所以這四種里面,‘高高’、‘高矮’和‘高矮’這三種都是高睫的,只有‘矮矮’是矮睫的。”

    樂琳點頭︰“正是這樣,這個接近三比一的巧合便是這樣來的。”

    柴玨拍手贊曰︰“奇也,妙也。”

    “嗯,大自然確實奇妙。”

    “我說的是令尊。”

    樂琳挑眉︰“哦?”

    柴玨搖頭莞爾︰“你方才說得對,令尊確實不是尋常人。”

    說罷,他又細細看了看那札記的後面,更是嘖嘖稱奇︰“你爹爹還拿了不同毛色的小貓兒、小狗兒做這個實驗。”

    “這樣啊。”

    “這實驗的結果,放在我們人的身上,是否也有效?”

    “當然。”

    柴玨認真想了好久,還是半信半疑︰“當真?”

    樂琳指著自己的眼楮,說道︰“雖然我沒有見過先帝,但我猜,他一定是雙眼皮的眼楮。”

    “何出此言?”

    “因為雙眼皮相對于單眼皮是顯性的。”

    “啊……”柴玨沉思片刻,答道︰“皇祖母是單眼皮的,如果皇祖父也是單眼皮的話,那父皇便一定是單眼皮的。但是父皇卻是雙眼皮的,所以你反過來推斷皇祖父一定是雙眼皮的。”

    “嗯,正是,你仔細想想,你皇祖父是不是雙眼皮的?”

    柴玨仔細回憶了一番,忽而皺眉,問︰“樂瑯,你會不會弄反了?”

    “什麼弄反了?”樂琳不知他指的是什麼。

    “單眼皮相對于雙眼皮才是顯性的吧?”

    樂琳看他斬釘截鐵的樣子,頓時也不確定起來,細細地想了好一會兒,才道︰“我沒有記錯,雙眼皮相對于單眼皮是顯性。”

    她忽而想到柴玨是因為什麼才有此一問,愕然地問︰“難道先帝是單眼皮的?”

    柴玨連忙搖頭道︰“不,不是,皇祖父他確實是雙眼皮的。”

    說罷,他又細細解釋說︰“因為我娘親是單眼皮的,但我卻是雙眼皮的,我剛剛一時糊涂了,後來我細細想清楚了——父皇是雙眼皮的,無論我娘親是單眼皮或者雙眼皮,我都有可能是雙眼皮的,對吧?”

    樂琳不疑有他,點頭道︰“嗯,正是這樣。”

    柴玨不著痕跡地扯開話題道︰“你是怎麼知道這麼多的?”

    樂琳愣了愣,才道︰“在安國侯府的書房里,也有一些書籍中談到了這些猜想,只是沒有這麼詳盡的實驗,我踫巧讀過了那些書。”

    “這個發現實在是太令人驚嘆了,我們應當馬上告知父皇,昭告天下,還你爹爹一個好名聲。”柴玨也是不疑有他,建議道。

    樂琳卻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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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二章 二重蒸餾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這個發現實在是太令人驚嘆了,我們應當馬上告知父皇,昭告天下,還你爹爹一個好名聲。”柴玨也是不疑有他,建議道。

    樂琳卻搖了搖頭,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柴玨連忙跟了上去,問道︰“不好嗎?”

    “不好。”樂琳頭也不回地道。

    大大的不好。

    樂琳想到了樂山為柴榮獻藥而逆天改命的事情。安國侯府毫無緣由地家道中落,若不是報應,也太匪夷所思了。

    孟德爾的分離規律原本的發現時間離現在差了好幾百年,且先不要說那冥冥中的報應,光是這讓這個時代的人接受,已經是莫大的難事,一個弄不好,被人當做“異端”火燒油烹也並非不可能的。

    她耐心解釋道︰“並非每個人都如你這般能理解接受的,這個發現說了出去,指不定會讓世人對我爹爹的誤解更深。”

    柴玨想了想,樂琳所言確實在理,便不再堅持。

    “那我們現在去看雪球花?”

    “不,先回書房。”

    “哦?”

    樂琳向他燦然一笑,道︰“既然入了寶山,又怎能空手而回?”

    “什麼寶山?”柴玨不明所以。

    “那書房是個切切實實的金山銀礦。”

    ……

    書房中,樂琳幾近是逐字逐句地仔細翻閱引索,約莫小半個時辰,才打定主意。

    “去西區。”

    她這次細細研究過引索的分類,東區的資料是關于實驗類的記錄的。而西區的札記,是實用類發明。南區,是一些對于未知事物猜想的記錄。

    目前可以直接拿來用的物事,只能先在西區的札記里尋找了。

    二人來到了書房的西區,細細翻了好幾本札記。

    柴玨邊看,一邊半懂非懂地逐條向樂琳請教,樂琳也知無不言。

    “蒸酒時,將蒸餾而得的酒汽,經第一次放入錫鏊內的涼水冷卻,因而流出的“酒頭”和經第三次換入錫鏊里的涼水冷卻而流出的“酒尾”提出,再次蒸煮?”

    柴玨虛心地問。

    樂琳道︰“嗯。這是因為第一鍋和第三鍋冷卻的酒含有多種低沸點的物質成分,味道較雜,所以只摘取味道醇厚的,經第二次換入錫鍋里的涼水冷卻而流出的酒。”

    “沸點?”

    “液體沸騰時候的溫度。”

    柴玨似懂非懂。

    “為什麼是錫鏊?”他又問。

    樂琳看了看那札記里的圖紙,那錫鏊其狀敞口圓形、約在四、五寸以下,收縮至錐尖,類似鼓鏊。旁邊又有注記寫道︰當酒醅加熱汽徐徐上升之時,遇之驟冷,變為露酒,沿錫熬外壁滴淌匯入下面承露盤,通過連接承露盤之錫管,如線泉般流出,淌突至蒸餾鍋外藤條酒簍子內。

    想來,這應該是個冷凝設備。

    為何要用錫來打造呢?

    樂琳一時也想不通,只得用以前學過的常識回答道︰“大概是因為錫傳熱快,散熱慢吧。”

    “原來如此。”

    柴玨點頭,又問︰“用這法子釀出來的酒可真的好喝?”

    樂琳不敢打包票。

    樂松札記里寫的這個釀酒的法子,和後世釀“二鍋頭”的方法差不多。

    不同于醇香優雅的醬香型酒,比如茅台;也不同于綿柔甘冽的濃香型酒,如五糧液、劍南春等,二鍋頭口感偏猛烈,樂琳也不知道這個時代的人是否會喜歡。

    不過,據聞唐宋時期的酒大多是低度數的,這種高度數的酒說不定會殺出一條路?

    于是她說道︰“好不好喝是見仁見智,但定會讓人覺得耳目一新。事不宜遲,既然有了圖紙,我們便著工匠去打造吧。”

    柴玨倒是笑了笑。

    樂琳好奇︰“你笑什麼?”

    “我笑你糊涂了,你爹爹既然寫得這般詳盡,必定早已打造過了這器具了,我們拿來用便好。”

    樂琳恍然,連忙喚來葛薩敕暹陀細問,果不出柴玨所料,書房西區大多數札記里記述的器具,樂松都曾命人打造了出來,全放在了莊子盡頭的庫房里。

    二人緊隨葛薩敕暹陀前往庫房之時,已是午後了。

    許是初冬的陽光太過溫柔,樂琳感到幾分蕭瑟的寒意,不由得往裹緊了披風。

    “你怎麼這麼怕冷?”

    柴玨又忍不住取笑“他”。

    樂琳並不惱,反倒笑說︰“若今日能蒸煮出那酒,正好可以喝上幾口來取暖。”

    “樂瑯,我問你個問題。”柴玨卻是扯到了別處。

    “嗯?”

    “你爹爹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是個不思進取、得過且過、游手好閑,而且孤僻古怪的人。”

    樂琳把昨晚柴玨告知她的話,原封不動地又說了一次。

    柴玨噗嗤一笑。

    樂琳明白他這樣問的意思,淡然道︰“他生前既然沒有辯解過,也就是不在乎別人怎麼看的,那他死後我們再為他平反,豈不是多此一舉?”

    柴玨點頭︰“你說的是。”

    ……

    “參見姚大人。”

    八寶樓里,戶部侍郎伍展圖對姚宏逸拱手問道︰“不知下官有何能效勞之事?”

    伍展圖年紀比姚宏逸要老上十來歲,但他身為下屬,也不得不對其作出畢恭畢敬的樣子。

    姚宏逸反倒是客氣地對他回禮,笑道︰“伍大人言重了,本官不過是想向你打听一個人。”

    “哦?”伍展圖抬了抬花白的眉毛,好奇道︰“不知此人是誰?下官若是認識的,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姚宏逸是戶部尚書,六部里都有交好的同僚,有什麼人,需要特意找到自己來打听?

    伍展圖心下納悶。

    “闞靖雲。”

    姚宏逸慢悠悠地說出這個名字,表情依舊笑得和煦︰“伍大人可曾听說過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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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三章 工部侍郎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雨急並攜雹子來,顆顆敲瓦擾清夢。

    窗外,下著冰雹。

    “嗖嗖”聲響,越落越急,打在屋瓦上“霹靂啪啦”地響。落在地上,蹦蹦跳跳的,似滿地撒滿了“鹽”,在夕陽余暉的映照下星璨璨的,煞是好看。

    伍展圖抬了抬花白的眉毛,好奇道︰“不知此人是誰?下官若是認識的,必定言無不盡。”

    “闞靖雲。”

    姚宏逸慢悠悠地說出這個名字,表情依舊笑得和煦︰“伍大人可曾听說過此人?”

    “闞靖雲?”伍展圖玩味著這個名字,沉吟片刻,才茫然困惑地問道︰“姚大人怎的忽然想到這個人?”

    姚宏逸望著窗外這來得猝不及防的冰雹,並不回答。

    他怎的忽然想到這個人?

    他才不是忽然想到這個人的!

    姚宏逸想起昨晚龐籍對他說過的話︰“我龐某一生樹敵無數,前丞相呂夷簡、靳鳳竹,掌兵的曹家、王家,無一不對我恨之入骨,但龐某都從未曾將他們放在眼中,更談不上憎恨。”

    呂夷簡、靳鳳竹、曹家、王家,龐籍可算是與他們糾纏惡斗了大半輩子,這幾個政敵的下場,不可謂不淒慘,其中受牽連最淺的王家,也是元氣大傷。

    但龐籍卻說是從未曾將這些人放在眼內,只咬牙切齒地道出那人的名字︰“闞靖雲。”

    表情是那樣地陰森猙獰,帶著毫不掩飾的憎惡。

    “他是這天下間最可恨之人。”

    昨晚,龐籍是這樣說的,說得那樣地斬釘截鐵,毫無回旋的余地。

    姚宏逸正要細問,龐籍突然猛地回眸,目光里盡是狠戾、不甘。

    “恩師?”

    龐籍用那還流著血的右手,大力地抓著姚宏逸的肩膀,像著了魔一樣盯著他。

    “我恨不能啖其肉,飲其血!”

    姚宏逸感到肩上一陣巨大的疼痛,他萬料不到這個平日里手無搏雞之力的人,此刻竟有這麼大的氣力。片刻,他又感到一陣陣似是針刺的痛,側目一看,龐籍的手抓得那樣用力,指甲都透過綢緞,刺到了姚宏逸肩膀的肉里。

    “恩師!”

    姚宏逸震驚地喊喚道。

    龐籍回過神來,直直地望著姚宏逸,眼里沒有一絲的神采,似一只被斗敗了的公雞一樣。

    姚宏逸第一次看到龐籍這樣的表情。

    這個歷經三朝的重臣,向來是泰山崩于前而不變色的。

    龐籍此刻的反常,讓姚宏逸有種難以言喻的傷感,他想要出言安慰,又不知從何勸起。

    “你走吧。”

    龐籍頹然地坐了下來,那平日里挺得筆直的腰板,此刻癱軟地靠在旁邊的梁柱上。是這麼一刻,姚宏逸才恍然地真切感覺到,他的恩師已經是個過了耳順之年的老人了。

    “恩師……”

    龐籍並不答,只向他擺了擺手,頭也靠在了梁柱上,閉目默言。

    姚宏逸搖頭嘆息,終于是告辭道︰“恩師,晚生先行告退了。”

    ……

    “姚大人?”

    看到姚宏逸不言不語,若有所思,伍展圖輕輕地喚了他一聲。

    姚宏逸回過神來,對他笑了笑,悠然道︰“只不過是為了一樁小小的往事而已。伍大人可認識此人?”

    伍展圖道︰“闞靖雲乃是仁宗朝時候的工部侍郎。”

    果不出姚宏逸所料,能與龐籍有如此深的過節的人,必定是官場上的人。

    但是……工部侍郎?

    “伍大人,”姚宏逸耐心地問道︰“他是仁宗朝淳昭多少年?”

    伍展圖又想了好一會兒,答道︰“回姚大人,約莫是淳昭十二年到二十年之間,但這麼多年前的事情,下官實在記得不太清楚了,還望姚大人見諒。”

    “無妨,無妨。”姚宏逸並不氣惱,既然得知他曾任工部侍郎,自然有辦法找出他更多的仔細。

    想了想,他又問︰“他是否曾任過吏部的官職?”

    “不曾,”伍展圖肯定地道︰“闞靖雲並非依科舉入仕的。”

    “哦?是蔭官?”

    姚宏逸挑了挑眉,有點出乎意料︰也不曾听說過朝中有姓闞的世族勛貴啊。

    伍展圖搖頭︰“非也,非也。此人精通奇技淫巧,曾數次獻了怪異的機關玩物給先帝,先帝龍顏大悅,便賜了他工部的官職。”

    言語間,伍展圖並不掩飾他對闞靖雲此行徑的不齒。

    姚宏逸更加莫名了,脫口問道︰“他與龐丞相有過什麼過節嗎?”

    伍展圖皺眉道︰“他與龐丞相有過節?”

    姚宏逸頓覺好笑︰“你怎的反問我了?”

    伍展圖拱手道︰“姚大人海涵,我也是一時不解而已,龐丞相未曾在工部任職,闞靖雲和我一樣,不過是個區區侍郎,想來,應是毫無交集才是,何來過節一說?”

    姚宏逸點頭。

    “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闞靖雲亦曾在官學任教,或許他們曾有片面之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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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四章 二鍋頭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伍展圖想起一樁事,卻也不太肯定,猶豫道︰“不過,闞靖雲亦曾在官學任教,或許他們曾有片面之緣?”

    姚宏逸聞言心下一凜。

    果然,是因為樂松而結怨的嗎?

    伍展圖不知他心中所想,回憶道︰“下官記得,闞靖雲曾向先帝奏議,說官學亦應教授土木工役之事,先帝準了他的奏,更讓他全權負責,因此,他有好一段時間都在官學里任教。”

    教授土木工役?

    那怎麼會和龐籍結了這麼深的怨?

    姚宏逸又問︰“闞靖雲是個怎樣的人?”

    “是個……”伍展圖張口正要說,忽又停住了,皺著眉想了想,才道︰“他尚且可算是眉目清秀吧?只是呢,那發冠總是亂糟糟的,衣服上也老是沾著莫名其妙的污跡。”

    “他上朝的時候也是如此?”

    伍展圖點頭︰“也是如此,但他並不經常上朝。”

    “哦?”

    “大多數的早朝,他都是告病不去的。”

    姚宏逸對這人更覺好奇了︰“工部的尚書不管管麼?”

    伍展圖搖了搖頭,嘆息道︰“下官與工部的楊學林大人相熟,曾听他說起過,闞靖雲連呆在工部的時間也不多,工部尚書想管也見不著人影啊。”

    “如此囂張,也沒有人告發他嗎?”

    伍展圖撇了下嘴巴,不屑道︰“每每有人進諫彈劾他,他便巧立名目向先帝獻上寶物,哄得先帝好不歡喜,彈劾之事便不了了之。”

    姚宏逸皺眉,疑惑更甚。

    這闞靖雲听起來就是個不入流的寵臣罷了,何德何能讓龐籍記恨這麼許久?

    “伍大人,”他為伍展圖添滿了茶杯,問道︰“他的為人是怎樣的呢?”

    伍展圖看見姚宏逸為自己添茶,有些受寵若驚,還以一個感謝的眼神,捧著茶杯喝了一口,又細細地想了想,答道︰“下官不曾與他見過面,不過听楊大人說,闞靖雲待人還算和善,總是笑眯眯的,不是個會擺架子的人,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有時會過于我行我素。”

    “嗯……”

    姚宏逸撐起手臂,托著腮,又陷入了沉思。

    他想象了很多個龐籍與闞靖雲交惡的故事。

    在他的故事里,闞靖雲是個大奸大惡、老奸巨猾的佞臣。

    又或者,他是一個過于耿直、不知變通而誤了大局的愣頭青。

    萬萬猜不到闞靖雲會是這樣的形象。

    “姚大人?”

    伍展圖喚了姚宏逸一聲。

    姚宏逸回眸,微笑問道︰“伍大人,不知楊大人是否還在汴京城?”

    楊學林是前工部侍郎,五年前告老歸田。

    伍展圖心領神會︰“楊大人仍舊在汴京城,他亦甚喜歡來這八寶樓品茗,改日下官為您引見。”

    姚宏逸點頭贊許︰“那便有勞你了。”

    “大人客氣了。”

    伍展圖看到姚宏逸已有些許疲倦之意,正想要向告辭,對方卻喚他道︰“伍大人,本官還有一事相求。”

    “大人但說無妨。”

    姚宏逸笑容可掬,但若果伍展圖細心留意的話,便會發現那笑意里滿是疏離與冷漠。

    他道︰“我今日向你打听的事情,還請莫要讓旁人知道。”

    旁人,指的自然是龐籍。

    伍展圖誠惶誠恐地點頭答應。

    ……

    “我出去一下。”

    樂琳說罷,推開了房門正要出去。

    柴玨轉過頭來大聲喚她道︰“你不留下來看火了麼?”

    “不看了!”

    樂琳的語氣里滿滿是不耐煩︰“我不試了!”

    理論與實踐,終究是不一樣的。

    她以為得到樂松的實驗札記,便可輕而易舉地蒸釀出“二鍋頭”,可是二人反反復復實驗里十數次,都還是失敗了。

    “吱戛”一聲,門被推開了,凜凜的寒風呼嘯而入。

    還夾雜著些許冰雹。

    刺骨的濕冷之意,迫使樂琳連忙“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怎麼了?你不是要出去的麼?”

    柴玨戲謔說。

    樂琳裹緊了披風,卻還是覺得有些寒意,她強撐著佯裝毅然道︰“我豈是那種半途而廢之人?就算要實驗一百次,我樂某人也誓要把這酒蒸出來!”

    說罷,她不著痕跡地往那蒸酒的火爐子那邊靠,霎時間暖意充盈了身軀,舒服之感讓她不由之主地長嘆了口氣。

    柴玨笑意更濃了。

    踫巧此時,忽而地酒香四溢。

    ”好香!”

    柴玨嘆道,他是第一次聞到這麼濃烈的酒香氣味。

    樂琳也深深吸了一口氣,驚喜道︰“是這個味兒了!”

    “真的?”

    柴玨喜逐顏開,連忙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出來,一飲而盡。

    “咳!”

    他的臉一瞬間變得通紅,大口大口地呼著氣,喘息道︰“好辣!好辣!”

    樂琳看到他滑稽的模樣,捧腹大笑。

    “你還笑!”

    柴玨一邊吐著舌頭,一邊用力打了樂琳肩膀一捶,抱怨道︰“這到底是什麼酒啊?辣死人了!”

    “二鍋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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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五章 馬裘酒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柴玨一邊吐著舌頭,一邊用力打了樂琳肩膀一捶,抱怨道︰“這到底是什麼酒啊?辣死人了!”

    “二鍋頭啊。”

    “啥?”

    柴玨順過氣來,不解道︰“這是什麼怪名字?”

    樂琳解釋道︰“此酒是經由兩次蒸煮冷卻而得的酒頭加工而成,稱作‘二鍋頭’最合適不過了。”

    “嗯,二鍋頭……”

    柴玨玩味著這個名字,又添了一杯,再小小地啖了一口,皺起了眉頭︰“這麼辣的酒,會有人喜歡麼?”

    樂琳道︰“這酒不是這麼喝的。”

    柴玨問她︰“那該怎麼喝?”

    樂琳不答,雷迅不及掩耳之際,把柴玨剩余的大半杯酒往他口里猛灌。

    熱辣的感覺再次涌上喉嚨,柴玨連忙張嘴,想要吐出來。

    樂琳眼明手快地一把捂住他的嘴,在他耳邊輕聲說︰“先別開口,深呼吸。”

    柴玨聞言,深深吸了一口氣。

    火辣如昔,但不同的是,這次,他感到體內有股難以言喻的熱,似有一條狂妄的巨龍在他胸腔里馳騁翱翔。

    片刻,樂琳松開了手。

    柴玨長嘆了一口氣,舒展眉頭,感慨道︰“痛快!”

    “痛快吧?”樂琳笑問。

    “嗯!夠勁兒!”柴玨猛地點頭,但想了想,又搖頭︰“不過……”

    “不過什麼?”

    “‘二鍋頭’這名字,太庸俗了些,該要起一個文雅些的名字。”

    “以你所言,叫什麼名字好?”

    柴玨愣了一下,認真思索一番,終于還是搔著帽冠,笑道︰“我也沒有好的主意,不如明日問問劉閣老和文少保?”

    樂琳撇了撇嘴,不情不願道︰“若然讓他們二人知曉是為了這酒,我們才缺席今日的編輯會議,必定又要嘮嘮叨叨一番的,尤其是文少保……”

    說到這里,樂琳學著文彥博的語氣道︰“你竟然為了杯中之物而玩忽職守!樂公有不肖子孫如此,嘆哉也,哀哉也。”

    “哈哈哈哈!”

    柴玨被樂琳逗趣得捧腹大笑,指著她道︰“真是維俏維妙啊!我差點以為文少保就在眼前。”

    樂琳推了推他,嗔怨說︰“我才沒他那麼多皺紋折子呢。”

    ……

    十月輕寒生晚暮。

    青霜染晨昏。

    冰雹早已停了,轉成綿綿不斷的雨。

    冷,且濕。

    朱雀大街東側的《汴京小刊》編輯部內,卻暖如春日。

    青銅制的炭爐里,熱著的是銀骨炭。

    這銀骨炭出自契丹的西山,其炭白霜,無煙,難燃,卻不易熄。其價格是尋常木炭的數倍。

    《汴京小刊》盈余頗豐,柴玨和“樂瑯”也是一貫錦衣玉食的人,吃喝用度自是要最好的。

    可劉沆和文彥博並不太習慣,總覺得太過驕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七十六章 詹孝義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庭院陰陰森森,盡是素淨之色。

    一場冷雨,秋霜白。

    細雨斜風作曉寒。

    “官人,官人……”

    鶯燕一般的吳儂軟語在耳邊響起,詹孝義緩緩醒過來。

    一睜眼,便看到小妾春桃那嬌俏的臉蛋,嫣紅的雙唇如櫻桃一般,他忍不住往她身上用力捏了一把。

    嘖嘖!

    這手感,比纈繡坊的絲綢還要滑溜。

    軟軟的,暖暖的,讓詹孝義不由得又想入非非。

    春桃輕喘了一聲,嬌嗔道︰“官人,這是大白天呀。”

    詹孝義吻住她雙唇,連啃帶咬地胡亂玩弄了好一番,才喘著氣兒道︰“你官人我今個兒就是要刻不容緩、間不容發地疼惜小春桃。”

    一邊說著,雙手也沒有停下來,貪婪地撫摸著春桃細嫩的身體。

    春桃輕推了他一把,笑道︰“官人好討厭!”

    詹孝義大力將她往自己身上緊靠,啃咬著她的耳朵,邪魅地道︰“討厭?你昨晚可不是這樣說的呢,你說什麼來著?你說,官人,我要……”

    “哎喲!官人不要再說了。”

    春桃害羞地把頭埋在他胸膛上。

    片刻,她柔荑般縴細的手指,在詹孝義身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圈,柔聲問他︰“官人,你就不能在汴京多留幾個月麼?”

    聞言,詹孝義停下手上的動作,認真思考春桃這句話的可能性。

    在汴京多留幾個月?

    他當然是想留的。

    說起來,詹孝義的本名其實並不是詹孝義。

    他叫述律鐵赤剌,契丹人。

    祖上是迭刺部五院夷離堇,父親乃當今契丹南院太保述律刺海。

    他是述律刺海的庶子,生母是漢人,因著這層原因,他對在遼國的仕途之路興趣缺缺,反倒是對經商展現出與其他兄弟不同的過人天分。于是述律刺海也樂得由他來經營府中與大宋往來的生意。

    每到夏末,詹孝義便攜僕役帶著大批的馬牛羊和皮毛,從契丹的大同府出發,待到秋高馬肥之時,便剛好到達汴京,把牲口、皮毛販售掉,再賈入大宋的絲綢、瓷器和茶葉,運往契丹中京、上京售賣。

    一來一往,獲利十分豐厚。

    幾年時間,他已在大宋的汴京、洛陽,還有契丹大同、中京和上京都置了房產和田地。

    他其他庶兄弟,無一不艷羨不已。

    為著和宋人作生意,他還起了個宋人名字。

    為了減低宋人的戒心,他並沒有用述律氏、還有其他契丹人常用的”蕭“姓。而是別有用心地取了生母的姓氏“詹”為姓,還用宋人常說的“孝”、“義”為名。

    在大宋,他是詹孝義,腰錢萬貫的商人,從事宋遼的貨物交易。

    在契丹,他是述律鐵赤剌,南院太保的公子。

    左右逢源,好不快哉。

    這幾年,他父親述律刺海身體不知何故日漸消瘦,每況愈下。兄弟之間的明爭暗斗也日趨白熱化。

    詹孝義在大宋和契丹都有商號,可謂有家有業,他並不想這趟渾水。

    近兩年,他留在大宋的日子明顯比留在契丹的要多。

    尤其今年,汴京城多了不少有趣的物什。

    每日處理完買賣,他便要往朱雀大街那里去,到八寶茶樓找個臨窗的雅間一坐,讓小二添上一壺銀毫,點上幾籠燒賣、叉燒包之類的點心,優哉游哉。

    若然此時有說書先生在讀刊,再听听那四周的客人,對著小刊里的社論各抒己見。

    一時間,真是有種君臨天下的錯覺呢。

    這種悠然自得,比當皇帝還要快活愜意,也不怪他樂不思蜀。

    哈,樂不思蜀。

    詹孝義心中好笑,自己什麼時候用宋人的成語用得這樣順口了?

    他不禁莞爾嘆息。

    ‘樹人先生’的《三國故事》,自己追了三、四回了,每回都重重復復听了好幾遍還不生厭,怎能不對這宋人的用語耳濡目染?

    一想到這個,詹孝義不由得皺起眉頭。

    倘若回了契丹,這《三國故事》可怎麼辦?

    雖則可以命人將新刊的《汴京小刊》快馬送到上京,但最快亦要近一個月才能送達。一想到,無法第一時間知道後續的劇情,他便感到心癢難耐。

    這滋味,比要與眼前秀色可餐的小妾分別還要難受。

    想了想,詹孝義連忙起身,往那書案上草草寫了幾行字,塞往信封里,封印好。

    又喚了僕役前來,吩咐道︰“命人立馬把這個送到上京的府中,告訴夫人我發現了新奇的物什要采買回去,還要耽擱數月。”

    僕役領命而去。

    春桃靠了上來,軟弱無骨,柔聲道︰“官人,留在這里數個月,你不怕大娘生氣麼?”

    “大什麼娘?誰是你大娘?”詹孝義佯裝慍怒道。

    春桃以為他生氣,怯怯道︰“奴家……奴家想說的是夫人……”

    詹孝義輕哼一聲,冷笑道︰“夫什麼人?哪門子的夫人?”

    “官人,你莫要再為難奴家了。”

    詹孝義輕輕捏了捏她小巧秀氣的鼻子,笑道︰“來,跟我念,母,夜,叉!那個女人叫母夜叉,你可記好了?”

    春桃噗嗤一笑,嬉戲道︰“官人,你好壞!”

    她又打趣問道︰“官人在大宋留這麼久,你不怕那母夜叉置氣麼?”

    詹孝義不屑道︰“我何用怕那母夜叉!”

    說著,不由浮現妻子的怒容,忽然有了幾分心虛。

    他支吾道︰“臨走的時候,帶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回去交差就好了。”

    春桃想了想,對他道︰“說起來,奴家近日還真是看到個新奇的玩意兒。”

    “哦?”

    “官人可曾听說過馬裘酒?”

    “馬裘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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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七章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秋雨濕寒竹,亂風拂殘花。

    這日的天氣實在不好,可朱雀大街上依舊熙熙攘攘。

    一輛馬車匆匆駛過長街,馬蹄急踏,冰雹子在車輪下發出“吱呀”的微聲。

    只見這馬車四面皆是昂貴精美的絲綢所裝裹,瓖金嵌寶的窗牖被一簾月白色的縐紗遮擋,讓車外之人無法一探究竟,但車內的貴客卻能瞥見外面的行人。

    路人看到這奢華的裝潢,無不嘖嘖稱奇,艷羨不已。

    卻有個半躬著身子的老頭兒,望而搖頭,不屑地笑。

    旁邊一個好事的店小二恰好看到,問他︰“王老頭兒,你在笑啥呢?”

    “我笑那個暴發戶。”

    小二忍不住酸他一把︰“別胡亂扯淡了,你怎的知道他是暴發戶,人家光一輛馬車就值好多銀錢,夠你我吃大半輩子了,我看你是嫉妒吧?”

    王老頭兒一副“了然于心”的樣子,笑道︰“你看看汴京城的世家大族,有哪家哪戶是用這般的馬車的?巴不得把里子都翻出來給別人瞧看似的,十足暴發戶做派,定是那邊的人!”

    說著,他往東北的方向撇了撇嘴。

    小二心領神會︰“遼國的?”

    “嗯,”王老頭兒點了點頭,繼續道︰“那里的人最愛顯擺了,老頭兒我以前跟著老爺的時候,看得多了,那邊的婦人也是這般,有幾個臭錢就巴不得把珠寶都插滿了頭上,庸俗得很。”

    “行行行,”小二挖苦地擺手道︰“知道您老以前是替沂國公掌車的了,見多識廣,但您也莫要再顯擺了,真真是和你說的遼狗一般德行。”

    王老頭兒不滿地哼了一聲,道︰“不信的話,你去問問他是不是遼國的?”

    “問啥問啊,馬車都跑那麼遠去了。”

    ……

    就在那王老頭兒和店小二閑談是非之際,那馬車已經到了八寶茶樓的門前。

    掌車人輕吁一聲,馬兒的鼻子里打了個響啼,噴出白氣,發出老長的嘶鳴聲,停了下來。

    從馬車里下來的,正是詹孝義。

    他步履匆匆地往八寶茶樓走去,才剛入到店內,便問到一股很特別的酒香味。

    環顧四周,幾乎每桌子都有人在喝酒。

    觥籌交錯,熱鬧喧囂。

    詹孝義正要尋人來細問,正巧掌櫃史昌認得這是常來的貴客,忙上前招呼︰“詹老爺,好幾天不見了,您依舊神采奕奕,容光煥發。”

    詹孝義點了點頭,算是應答過了。

    史昌殷切地問︰“還是二樓雅間,上等銀毫一壺,對麼?”

    “哦?你記得?”詹孝義回頭細看了他一眼。

    “詹老爺是鄙店的貴客,在下自然記得的。”

    半年前,史昌還是那瀕臨破產的八寶樓的倒霉掌櫃,因著東家的一番改動,八寶樓變為“八寶快餐”,真可謂起死回生。

    繼而,又開張了這間“八寶茶樓”,門庭若市,座無虛席。

    後來,東家讓他擔任八寶茶樓的掌櫃。那日,在街口巧遇到雲來閣那忘恩負義的黃鴻福,看他目光中帶著恨意和濃濃的嫉妒之色,不情不願地恭喜自己之時,史昌實在感到前所未有的暢快。

    自此,他對八寶茶樓的事情比之前還有盡心盡力,視同自己的傳家產業一般用心經營。

    詹孝義看他誠懇,不由得高看他一眼,笑道︰“掌櫃好記性,還是二樓的雅間,不過,今日不用上銀毫了。”

    史昌忙問︰“可是鄙店的茶水有什麼不妥?”

    詹孝義不答,徑自上了樓,在慣常的臨窗雅間坐下後,才悠悠地對緊跟而來的史昌道︰“听聞你這兒新出了一種不錯的酒?”

    “原來是為了這個!”史昌松了口氣,笑道︰“詹老爺消息可真靈通!”

    詹孝義卻不和他客氣,自嘲道︰“掌櫃你可真會說笑,你們這酒汴京城都快要人手一瓶了,我算什麼消息靈通,你快快上酒吧。”

    “好!好!”史昌忙不迭地應道,轉身正要下樓。

    詹孝義叫住他︰“慢!”

    “詹老爺還有什麼吩咐?”

    “叉燒包一籠,鳳爪兩籠。”

    “曉得的!”

    ……

    片刻,酒菜都上齊了。

    詹孝義細細打量那酒瓶子。

    平日里,宋國的酒家都是用精致的白瓷、青瓷來裝酒的。可是,眼前這瓶酒,用的卻是樸素的土陶,只上了一層褐色的釉,瓶身也是十分笨拙的的形狀,比一般的酒瓶要大,可算是個小酒埕了。

    老實說,詹孝義並不太喜歡這個小酒埕,太窮酸了。

    他聞了聞埕口,不同與其他酒的香醇、濃郁,這個酒的味道初聞之時是清爽的,過後再聞,嗆辣,甘冽。

    隨酒菜一拼送來的,還有兩個酒杯。

    詹孝義視若無睹,拿起小酒埕就往口里灌。

    他最厭煩看宋人喝酒了,用什麼勞什子的酒杯?

    娘娘腔。

    喝酒就要大口大口灌才叫痛快!

    “咳!咳咳!”

    酒剛一入到喉嚨,他便忍不住咳了出來。

    太辣了!

    這是什麼酒!

    他不服氣,又猛灌一口,死忍住不咳,用力吞下去。

    一瞬之間,酒氣奔騰如狂濤席卷。

    似是有一道火,順著喉嚨流下去,一路燒到五髒六腑,心肝脾肺腎都在冒煙。

    全身都在燒,只有頭腦是清醒的。

    過後,卻是只有頭腦是不清醒的了,全身都感受清晰,只有腦袋是昏昏糊糊的。

    太刺激了!

    比與春桃纏綿三日三夜還要銷魂!

    比在白達旦部茫茫不絕的大草原策馬奔騰十日十夜還有痛快!

    詹孝義忍不住再一口接一口地灌。

    不一會兒,酒埕便空了。

    “掌櫃!掌櫃的!”

    他大聲呼喊。

    史昌聞聲,   地上到了二樓,看到詹孝義一臉通紅,心知他也如其他嗜酒的客人一般喝醉了。

    他搖了搖頭,心內嘆氣,也不知這“馬裘酒”到底是好是壞?

    確實,這酒帶來了不少的生意。但是,每日接待這些醉醺醺的客人,他還真是苦惱得很。

    詹孝義看到史昌來了,高興地大喊道︰“掌,掌櫃的!”

    “噯!來了!”

    “再,再來……”詹孝義感到舌頭發燙,連講話都講不清晰了,但他還是強撐著把話說完︰“再來三埕,不,不!十埕!不,三十埕!再來三十埕,掌櫃的!”

    史昌往前扶了扶他,勸道︰“詹老爺,您醉了。”

    “去你的!”詹孝義大手一揮,正要站起來,卻撐不住,一個反身,趴在了桌子上。

    但他口中還是喃喃道︰“我們契丹的漢……漢子,都是好漢,好漢!你曉得不?……不像你們宋人的娘……娘娘腔,沒這般容易醉……”

    史昌側耳細听,心中有些驚奇︰他是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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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八章 遼狗宋豬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猶是風露下,寒霜星點覆蒹葭。

    雨掠浮萍懼。

    安國侯府西側的庭院里,褐黃色的芭蕉葉隨風搖晃,抖落一葉子的水珠,隨即又沾滿了一葉。

    書房里,鏤空祥雲紋飾的紫銅爐燒得火紅,爐子里,炭火發出輕微的斷裂聲響。

    樂琳依舊覺得有些冷,忍不住搓了搓手。

    柴玨不經意看到,給她遞過一個湯婆子。

    樂琳想也不想便順手接過,頓覺熱暖從手心傳至全身,舒適了許多。

    二人細細听著史昌的描述,沉默不語。

    片刻,柴玨開口問他︰“你確定他是契丹人?”

    史昌肯定地點頭︰“酒後吐真言,是他醉了之後親口說的。”

    他模仿詹孝義醉醺醺的語氣說道︰“我們契丹的漢子……都是好漢,漢,啊……不像你們宋人的娘……娘娘腔,沒那麼容易醉……”

    樂琳噗嗤一笑︰“哈,娘娘腔!”

    柴玨白了她一眼,挖苦道︰“正是因為有你這樣弱不禁風的,別人才說我們宋人是娘娘腔。”

    樂琳一時想不到怎樣回嘴,于是撇開話題問︰“那個姓詹的是宋人又好,是契丹人也罷,有必要這般鄭重其事商討嗎?”

    柴玨聞言,肅正了神色,認真回她道︰“問題不在于他是宋人還是遼人,而在于他明明是遼人,何以要假扮宋人?”

    樂琳不以為意,笑道︰“指不定人家仰慕我們宋人文明的博大精深,艷羨大宋的政通人和、物阜民豐,冒充一下宋人又怎麼了?即便《遼律》也判不了他的罪吧?”

    後世的那些口口聲聲“你國”的“美分黨”、“帶路黨”多了去了,這有什麼好稀奇的呢?

    柴玨反問︰“他要是艷羨大宋的文明,又怎會稱呼宋人做‘娘娘腔’?”

    樂琳想了想,也是這麼個道理,只得道︰“指不定人家有什苦衷呢,讓他假裝一下宋人你們又不會少一塊肉,何須如此介懷?”

    一貫在樂琳面前恭謹的史昌,聞言竟第一次反駁道︰“東家,話不是這般說的,契丹狗一貫對我們大宋虎視眈眈,恐訪有詐啊!”

    卻不知為何,听了這話的柴玨,眼神有那麼一瞬間黯了下去。

    只是,室內的燭火被窗外的風吹過,忽暗又忽明,樂琳和史昌都沒有察覺到。

    而樂琳听了史昌的這話,感概萬分。

    宋國、契丹、西夏、金國,還有後來的蒙古,這一段錯綜復雜的歷史還真是應了那句“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她不由得想起《天龍八部》里的喬峰,嘆息道︰“宋人里面,難道沒有歹毒狠惡之徒?遼人當中,亦有英勇善良之士。人性都是相通的,何必這樣區分?”

    想了想,她借用喬峰的話,說道︰“你罵他一句遼狗,他罵你一句宋豬,又有什麼意思?”

    柴玨望著樂琳,暗自動容。

    是不是爐火烤得太旺盛了?

    他覺得有股暖熱充盈心間。

    抑或是爐火生出了煙?

    為什麼他覺得眼角有些酸澀?

    “樂瑯……”

    柴玨一開聲,發覺自己不知何故喉嚨有些沙啞了。

    “東家,”史昌打斷道︰“即便你是我東家,但你這話小的是萬萬不贊同的。犯我大宋者,雖遠必誅,何況是臥榻之側!”

    樂琳沒想到史昌竟然是個“憤青”,價值觀這東西並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扭轉的,她不打算去說服他。

    可是,沉思片刻,她還是忍不住道︰“你可曾見過邊關之上、宋遼相互仇殺的慘狀?可曾見過宋人遼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情景?宋遼之間好容易罷兵數十年,倘若刀兵再起,契丹鐵騎侵入南朝,你可知將有多少宋人慘遭橫死?多少遼人死于非命?”

    她說的,依舊是喬峰的對白,是她讀《天龍八部》時最欣賞的一段。

    或許是這話題太沉重,一時,書房內是死寂般的沉默。

    最後,是樂琳先開的口。

    “史昌,你把招標會的邀請函也給那姓廖的發一封。”

    史昌勸她︰“東家,遼狗狡猾陰險,三思啊。”

    樂琳擺了擺手,堅決道︰“你莫要再勸,此事就這麼定了。”

    ……

    倦夜數殘更,孤燈暗又明。

    史昌告辭之後,柴玨與樂琳繼續就“馬裘酒”的銷售之事商談了許久。

    不知不覺,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的光。

    樂琳伸了個懶腰,打了個長長的呵欠。

    柴玨也覺得倦意侵襲,于是告辭道︰“我先回宮了。”

    樂琳點了點頭︰“嗯,午後再見。”

    說罷,站起來轉了個身子,徑自活動筋骨,順帶做了一套廣播體操。

    柴玨看著她不倫不類的“武功”,莞爾而笑。

    “你練的是什麼武功?”

    他忍不住問。

    樂琳轉過頭來,奇怪道︰“啊?你還沒走麼?”

    柴玨道︰“正要告辭,就看到你在‘練功’。”

    樂琳有些尷尬,推著他出門道︰“有什麼好看的,你快回宮吧。”

    “好了好了,我自己會走,你不要推了。”

    可是,他走了沒兩步,又停了下來。

    樂琳問他︰“你漏了什麼嗎?”

    柴玨不語。

    約莫小片刻的時間,天邊的顏色都變亮了幾分,他才立定決心,轉身問樂琳︰“你還記不記得,那次在竹林,你問我,為什麼這麼篤定他們不會選我做太子?”

    “嗯。”

    她記得,那時柴玨顧左右而言他,正要回答之時,卻被柴琛和樂瑯的事情打斷了。

    後來,她也想再追問,可是細思一番之後,樂琳便打消了這個主意。

    他沒有告訴自己,自然有不說的苦衷,自己又何苦去打听?

    他做不做太子,與自己又何干系呢。

    柴玨卻道︰“是因為我的母妃。”

    “是她身份太低微嗎?”樂琳脫口問道。

    柴玨搖了搖頭,神色是反常的平靜︰“不,她身份不低。”

    樂琳連忙道︰“你不用告訴我的。”

    他母妃身份不低,但他卻不可能做太子,原因只有一個——樂琳瞬間腦補了十幾個深宮妃子與侍衛、太醫或者什麼王爺偷情的狗血故事。

    她不想好友在自己面前難堪尷尬。

    柴玨不知樂琳所想,自顧自說道︰“她的身份非但不低,而且比父皇其他的妃嬪都要高貴。”

    說到這里,他長嘆了口氣,話到嘴邊又停了下來,幾番掙扎,終于還是道︰“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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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九章 茅安易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酒後初醒,詹孝義發覺已是四更天的時光。

    馬車悠悠地行走在寂靜的朱雀大街上。

    晨霧氣清,時聞鳥聲。

    “停下。”

    詹孝義叫停了馬車,走了下來。

    他心想,許久沒有看過日出了,如此良晨,何妨脫帽獨步?

    東方的天邊,雲無心以出岫,隨風一去未曾回。

    “好清晨!”

    詹孝義贊曰。

    不知不覺,酒氣散得差不多了,他已步行回到府中別院里。

    春桃在偏廳里候了他一整晚,看他回來,連忙迎了上來。

    “官人,您喝酒了?”她聞到詹孝義那若有若無的酒氣,曉得他是宿醉而歸。

    詹孝義點了點頭。

    春桃又問︰“嘗過‘馬裘酒’了?”

    一提起馬裘酒,他立馬來了精神。

    “官人我遲些在與你耍玩。”他心不在焉地對春桃說道。

    說罷,一邊匆匆地往大廳的方向去,一邊吩咐僕役道︰“把詹福和詹祿,還有茅安易叫過來。”

    詹福和詹祿是詹孝義從在遼國府中的家生子,因著比較干練伶俐,便讓他們跟在身邊幫手,是他幫他們改的宋人名字。

    詹福中等身材,二十出頭,原名蕭蒲奴其里支,是個算賬的好手,現在幫著詹孝義管賬。

    詹祿是遼人當中少見的矮個子,他原名石抹堇里昏可,足智多謀,算是詹孝義的智囊。

    而茅安易的年紀約在五十多歲,留著一撮短短的山羊胡子,眼眶略深,但看上去反而有種忠厚老實的氣質。

    他是個牙人。

    舊時居于買賣人雙方之間,從中撮合,以獲取佣金的人,便叫作牙人,又稱牙郎、牙儈。

    最早的牙人的工作是在城市或鄉村的市集中,為買賣雙方順利完成交易過程,並從中抽取佣金的居間商人。

    後來歷朝歷代商業不斷發展,牙人行的種類也變得多樣化,有說合貿易的、有拉攏買賣的,也有接受委托、代人經商和代收商稅等。範文瀾的《中國通史》里亦曾提到︰“牙人招攬買賣,協議物價,官府和商人交涉,有時也使牙人出面。”牙人在古時候商業的地位可見一斑。

    而牙行則是為買賣雙方提供信息、場地、撮合成交並從中提取佣金的地方,也就是牙人的辦公處。

    茅安易的牙行均隆行,名聲遠遠不如素有“汴京第一牙”之稱的尚誠行。

    詹孝義偏偏看重茅安易,卻不是無緣無故的。

    皆因茅安易與詹孝義一樣,亦是半宋半遼的人。不同的是,茅安易的父親是宋人,母親是遼人。

    均隆行比尚誠行更專精于拉攏宋遼商號之間的貿易買賣。

    這邊廂,詹孝義在大廳等候了沒一會兒,三人就陸續到齊了。

    四人坐下了喝了杯茶後,詹孝義便開門見山,直入主題︰“我想要把‘馬裘酒’賣回到大遼去。”

    詹福趕忙翻著賬本,計算如今手頭上能用的銀錢。

    詹祿沉思不語。

    茅安易卻道︰“詹老爺,實不相瞞,這幾日前來鄙牙行打听‘馬裘酒’的遼商沒有十個也有八個了,可是人家八寶茶樓講明了只是零售,並不成批地出售的。”

    “你沒去找他們東家談過麼?”詹孝義問。

    茅安易無可奈何說道︰“怎的沒有,小的去了不下十數次,每次都是那姓史的掌櫃接待,東家連個人影兒都見不著。”

    詹祿亦插話道︰“小的也曾听聞,八寶茶樓的東家是個輕易不見客的主。”

    詹孝義好奇︰“是什麼人竟如此囂張?難道有錢也不賺嗎?”

    茅安易回他︰“是安國侯樂瑯。”

    “安國侯?”詹孝義足足想了好一會兒,才記起個大概來,笑道︰“是那個宋人所謂的‘商神’樂山的後代嗎?”

    “正是‘商神’樂山的後代。”說起“商神”樂山,宋人沒有不敬佩的,茅安易語氣恭敬地道。

    詹孝義卻有些不屑︰“不是說他的後人都成破落戶了麼?”

    茅安易眼里快速閃過一絲對此言的厭惡,但瞬間就恢復平靜,在場的人都沒有察覺。

    他回答道︰“爛船都還有三根釘子,安國侯府再破落也比我們這些白身要強些,何況他還有三殿下做靠山。”

    “三殿下?”詹孝義聞言,愣了愣。

    他細思了好一會兒,才不太肯定地問茅安易道︰“是那個三殿下?”

    “嗯。”茅安易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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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章 奇貨可居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三殿下?”詹孝義聞言,愣了愣。

    他細思了好一會兒,才不太32肯定地問茅安易道︰“是那個三殿下?”

    “嗯。”茅安易點頭。

    詹孝義靜默,目光凜凜然,看不出懷了何種心思。

    清澄明朗的陽光,照射著窗外的庭院。

    這是秋季早已走到了盡頭的院落。

    黃褐的落葉層層覆蓋著行將枯萎的花草。

    過不了許久,庭院里大概就會降下白霜,形成宛似積了一層薄雪的院景。此時的景色,稱作冬天亦無妨了。

    空氣中的清寒徑直擴散到室內。

    茅安易打了個寒顫,不知道是為這冬日的氣息,還是因為詹孝義眸子里毫不掩飾的野心。

    卻說詹孝義听茅安易那話,心里瞬間閃過萬種想法。

    于茫茫渺渺的思海里,他抓住一閃而逝的靈光,脫口而出問詹祿道︰“堇里可,你可曾听說過‘奇貨可居’?”

    ‘奇貨可居’是宋人的成語,不過詹祿跟著詹孝義留在大宋的時間久了,也听說過這個典故。

    語出《史記•呂不韋列傳》︰“呂不韋賈邯鄲,見(子楚)而憐之,曰︰‘此奇貨可居。’”

    戰國之時,大商人呂不韋到趙國的京城邯鄲做生意。他偶然遇到在趙國當人質的嬴異人。嬴異人是秦國太子安國君其中一個寂寂無聞的兒子。當時,秦趙交戰,異人在趙國的處境非常艱難。

    呂不韋得悉此況,立刻想到,在異人的身上投資會換來難以計算的利潤。

    他不禁自言自語說︰“此奇貨可居也。”

    意思是把異人當作珍奇的物品貯藏起來,等候機會,賣個大價錢。

    呂不韋回到寓所,問他父親︰“種地獲利幾何?”,他父親回答說︰“十倍。”

    呂不韋又問︰“販運珠寶呢?”,他父親又答說︰“百倍。”

    呂不韋接著問︰“倘若把一個失意的人扶植成國君,掌管天下錢財,又獲利幾何呢?”

    他父親吃驚地搖搖頭,說︰“無法算計也。”

    呂不韋听了他父親的話,決定做這筆大生意。他首先買通監視異人的趙國官員,暗中聯絡異人,二人一拍即合。傳聞,異人甚至又驚又喜地對呂不韋說︰“日後倘能成榮華富貴之事,你我共享!”

    呂不韋立即到秦國,用重金賄賂安國君左右的親信,把異人贖回秦國。安國君有二十多個兒子,但他最寵愛的華陽夫人卻沒有兒子。呂不韋給華陽夫人送去大量奇珍異寶,讓華陽夫人收異人為嗣子。

    秦昭王死後,安國君即位,史稱孝文王,立異人為太子。孝文王在位不久即死去,太子異人即位為王,即秦莊襄王。

    秦莊襄王感激呂不韋擁立之恩,拜呂不韋為丞相,封文信侯,並把洛陽一帶的十二個縣作為封地,以十萬戶的租稅作為俸祿。

    莊襄王死後,太子政即位,即秦始皇,稱呂不韋為仲父。

    區區一商人,因“奇貨可居”的遠見,權傾天下,位極人臣。

    這大概是天底下從商的人能夠想象到的最美妙的事情了。

    詹祿心思活絡,電光火石間便听懂詹孝義的弦外之音。

    他震驚地喃喃道︰“東家?你說可是……?”

    詹孝義重重地點頭,凝視著前方的虛空,似傳說里的饕餮,貪婪地盯著美食。

    他道︰“呂不韋是商人,我亦是。他做得的事,難道我述律鐵赤剌就做不得?”

    ……

    “她是……”

    天色漸漸白透。

    風停了。

    風又吹起了。

    吹落樹上殘留的木樨花,有幾朵落到柴玨的肩上,被他一把抓到掌心。

    攤開手,卻見到花瓣已是半枯半褐。

    他心生寂寥之感,不由得停住了話語。

    樂琳勸他︰“你不想說,就別說了。”

    柴玨卻是毫無反應。

    樂琳安慰道︰“你母妃她縱使做了怎樣的錯事,終究是你的生母,你莫要遷怒于她了。而她的過錯,也不應牽連于你,你無需自責。”

    柴玨皺眉問道︰“我母妃何錯之有?”

    樂琳料不到柴玨竟有如此超前的感情觀,贊許道︰“對,你父皇可以後宮三千,憑什麼你母妃就不能夠有一兩個面首?確實是何錯之有!”

    柴玨聞言,一息間怒得臉也紅了,用狠力猛捶了樂琳一下,想了想,還是不解氣,又猛地推了她一下,狠聲道︰“你亂七八糟說的什麼!”

    樂琳一個踉蹌,重心不穩地幾乎跌倒。

    她第一次看到柴玨如此生氣,實在莫名其妙,茫然問︰“你不是想告訴我你母妃和別人偷情的事情麼?”

    “我母妃什麼時候和別人偷情了!”

    柴玨幾乎是吼著對樂琳道。

    樂琳更加不解了︰“那你為何言辭閃爍?”

    柴玨這才反應過來“他”是誤會了,長嘆一口氣,扶額道︰“樂瑯,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既然沒和別人偷情,而且又身份高貴,何以你篤定自己與太子之位無緣?”

    樂琳忍不住問。

    柴玨定楮看著她,有些許難以置信︰“我母妃的事情,你竟是一點兒也沒听說過麼?”

    “听說過什麼?”

    樂琳想了想,面露訝異之色,脫口而出道︰“她是‘女同’?”

    “什麼是‘女同’?”

    “女同性戀,就是不喜歡男子而喜歡女子的女子。”

    柴玨臉瞬間紅轉黑,黑又轉青,青在轉白。樂琳看著覺得比川劇的“變臉”還要神奇。

    原本凝重的氣氛已經被破壞殆盡。

    柴玨無奈搖頭道︰“你莫要再胡說八道,我直接說便是了。”

    “你一早就應該如此,支支吾吾的,不能怪我亂想。”

    ”她是遼國的公主。”

    樂琳一時抓不到重點,默默靜待柴玨的下文。

    只听得柴玨娓娓道來︰“當年,遼國大軍南下,宋遼兩國于邊境苦戰近十載。其後,因遼君過世,群龍無首,遼國無心戀戰,故遣降遼舊將廖文智與朝廷暗通關節,皇祖父不忍生靈涂炭,亦和議。”

    “可是于澶淵郡訂立的和約?”樂琳問。

    柴玨點頭︰“正是,後人稱之‘澶淵之盟’。”

    樂琳不由得感概命運的冥冥。

    縱使人物、時間都不太對得上,但是還是有“檀淵之盟”這事情。

    柴玨不察覺她的異樣,徑自道︰“後來,宋遼君臣商議結秦晉之好。母妃是當時唯一適齡的庶公主,便被選了前來大宋和親,嫁給了當時寂寂無聞、遠非儲君的父皇。”

    遼國的庶公主,嫁給宋國非儲君的皇子。

    樂琳心想,這場婚姻是兩國“作秀”的成分遠多于真心實意的結盟。

    她正在感概之時,柴玨又說︰“不曾想,後來是父皇做了官家。而就在我還是個稚童之時,想來,大約是我母妃過世前不久,我的親舅舅亦成了遼國的官家。”

    柴玨這句話說得波瀾不驚。

    他的雙手下意識地握成了拳,不過片刻,又頹然地松開,垂在身側。

    樂琳不經意的一瞥,看到這一幕,心頭頓時泛起一絲苦澀。

    他自嘲︰“樂瑯,你眼前之人,有著天下最尊貴的血脈。他的父親是大宋的天子,他的親舅是大遼的國君。”

    柴玨轉身看向樂琳,眼中一片澄明。

    但樂琳總覺得那清澈的眸子背後,藏著足以讓巨輪沉沒的驚濤駭浪。

    “可是,即便大宋的皇子都死絕了,也萬萬輪不到他坐那個位置。”

    柴玨苦笑道。

    大宋的君臣百姓,如何能讓這個有著大遼皇族血脈的人來繼承大統?

    樂琳還在想著要怎樣安慰柴玨,他卻已大步流星地往庭院外走去了。

    只是,走了沒兩步,他忽而停住,不回頭地說道︰“樂瑯,有一件事,我只想告訴你一人。”

    “嗯?”

    “那個位置,我曾經覬覦過。”

    柴玨的聲音略帶沙啞道。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八十一章 曾經覬覦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忽而一陣冷風吹來,落葉蕭蕭。

    是風吹動了他的衣衫搖動,抑或32是他忍不住顫抖?

    樂琳看著柴玨的背影,一時也拿不準。

    “那個位置,我曾經覬覦過。”

    柴玨的聲音略帶沙啞道。

    听到這話,樂琳頓時失了神。

    她只覺得自己的心因著這句話而沉落了下去,表情也凍結住了。

    覬覦。

    他用“覬覦”這個詞。

    非分的希望或企圖,才叫做“覬覦”啊。

    樂琳正要開口,柴玨卻措不及防地轉身過來,表情平淡如昔,只有微微發紅的眼眶透露了他努力想要隱藏的情緒。

    他說︰“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柴玨……”

    “我與那位置雖無緣,卻得到這帝王家里難得的親情。父皇,還有皇兄們、皇弟們,他們各自勾心斗角,但待我始終是真誠的。”

    說著,他努力揚起微笑,可是一雙劍眉卻怎麼也舒展不開,這笑容既生硬又苦澀︰“不虧了。”

    樂琳靜默不語。

    恍惚之間,她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曾經,她也是這樣,徘徊在生父、生母、繼父、繼母之間的家庭里,舅舅不疼、姥姥不愛。因為毫無威脅,其他有血緣或者無血緣關系的兄弟姐妹,待她都還算不錯。但客氣之下,總有著淡淡的疏離。

    可是,她會羨慕樂珍,也會羨慕廖承祖——這兩個生父和生母分別最疼愛的弟弟、妹妹。其他兄弟姐妹也會嫉妒他們,常常故意欺凌他們。

    每到這時,樂琳都會慶幸,還好自己不得父母歡心,沒有找人嫉恨。

    許多年後,她早已搬離那棟華麗而空曠的舊宅子,疏遠了那些人與事。她獨自在城市的另一頭租了房子住。

    江海市是這樣大,若不曾相約,她竟是從未偶遇到過他們。

    只是有一次,她從商場里出來,迎面便看見樂珍挽著她生父的手臂,有說有笑地與她擦肩而過。

    一息間,排山倒海的嫉妒洶涌而來。

    她從未曾與生父如此親昵過。

    “吃過飯了嗎?”

    “功課怎麼樣?”

    “睡得好不好?”

    這是父親對自己說得最多的話。

    只有這三句,總是這三句。

    樂琳是到這一刻才不得不對自己坦白,倘若她父親對待她如同對待樂珍那般好,即便被其他兄弟姐妹欺負也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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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二章 笑飲苦酒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思緒回到眼前,樂琳只感到腮邊有些濕潤。

    卻不知何時起,竟淚32水潸然。她並不發出一點兒的哭聲,只任憑眼淚不住地流。

    柴玨有些尷尬,他慍怒道︰“我說過了,你不要這樣看著我!”

    他轉過身,大步走向門外,邊走邊說︰“我活得很好,不需要你的同情。”

    可是,才走了沒兩步,柴玨忽然感到什麼東西猛地在身後一撞。繼而,後背傳來暖熱的感覺。

    是樂琳沖上前來,從身後緊緊擁抱他。

    她抱得那樣緊,如同擁緊當年的自己。

    柴玨比她還要高大半個頭,但是在樂琳心里,此刻她緊擁著的,是當年那個小女孩。

    那個無時無刻都寂寞孤單的自己

    那個在所有人面前都無所適從,卻還要佯裝相處融洽的自己。

    無數次,在那段陰暗的時光里,在她嫉妒得發狂的時候,有人能這樣緊緊地抱著自己。

    時間仿似在這一刻靜止了。

    干枯殘萎的木樨花,不斷地被風吹落。

    落到了二人的發上,肩膀上。

    柴玨動也不敢動,他只感覺到後背熱得發燙。

    也有暖暖的濕意。

    “你……哭什麼?”

    他不懂,他不知道“樂瑯”到底是為了什麼,忽而哭得像個娘們那樣。

    “我覺得,那是個很痛苦的詞。”

    樂琳沒由來地說了這麼一句。

    “什麼?”

    “‘覬覦’,我覺得這個詞很苦。”

    柴玨松開樂琳環抱在他腰上的手,轉身,他看到她的雙眼哭得通紅。

    他低頭凝視著樂琳的眼楮,似要往進她靈魂的深處。

    樂琳掏出帕子,擤了擤鼻子,哽咽著道︰“非分之想,才叫‘覬覦’。可是……”

    “嗯?”

    “可是,往往是因為看似唾手可得,才會有非分之想。”

    這句話,听在柴玨的耳里,似一道閃電劃過。他一時間定住了,只覺得連呼吸都要無法繼續。

    樂琳還徑自道︰“這份念想,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太痛苦了。”

    她也有過“覬覦”。

    她那麼那麼覬覦父母的愛。

    可是,她親父母的分離得似是仇不共戴天。父親見到她,立馬就聯想到她母親這個此生最厭惡的女人。而母親見到她,也會想起她父親這個蹉跎了自己大好青春的男人。

    他們是如何都不會愛自己的。

    既然這份愛是無論如何都得不到的,那就假裝不需要吧。

    安慰自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強迫自己獨立。

    她無數次對自己說︰“我不是樂珍那種溫室的花朵,我是可以承受風吹雨打的、頑強的喬木。”

    從上了大學開始,樂琳再沒有花過父母的錢。

    工作上、生活上,所有的問題她都硬扛了下來。

    不論如何受傷,都要像鋼一樣強。

    連那個被所有同行稱作“女魔頭”的上司,也不得不佩服她,調侃她是“女鐵人”。

    這是她的驕傲,她的自豪。

    可是,只有夜闌人靜之時,她才會忍不住坦承,如果可以像樂珍那樣,向父母撒嬌便可以解決生活中大多數的問題,誰要故作堅強?

    堅強,是她無可奈何的選擇。

    同理,她是最明白柴玨的。

    “如果你能夠和他們一樣,有資格去爭那個位置的話,你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舍棄他們對你的‘真誠’。”

    樂琳也凝視著他,認真說道。

    柴玨聞言,瞳孔猛地一縮,神色無比凝重。

    樂琳繼續道︰“‘帝王家難得的親情’,不過是你聊以**的東西罷了。”

    “樂瑯……”

    “這才是我覺得最痛苦的地方,世上總有些我們無可奈何的事情,我們不得不接受,還要裝作無比快樂自得的樣子……”

    樂琳的話還未說完,卻忽然停下了。

    因為,柴玨快步上前,緊緊擁著她。

    如同她剛剛抱著自己那樣緊。

    此刻,這兩顆寂寞的心緊緊依靠著。

    柴玨是到這一刻,才真正釋懷。

    一直寂寥的心,終于找到明白自己的另一顆心。

    是的,她說得一點兒沒有錯。

    他們對他那若有若無的“真誠”,難道不是因為他對他們毫無威脅麼?

    那麼,他也樂得扮演心無城府,樂得與他們兄友弟恭、父慈子孝。

    但是,這都是無可奈何的選擇啊。

    他不甘,卻不得不接受。

    痛苦得似在寒冰中浸沉,還要佯裝悠然自得。

    柴玨似抱著救命的浮木一樣,抱得樂琳都快要透不過氣來。

    他喃喃道︰“你說得對,我一直都覺得很苦。”

    言畢,又是一陣沉默。

    空氣里靜默得只有二人的呼吸聲。

    許久,樂琳的聲音才悠悠在他耳邊響起︰“我們都是含笑飲苦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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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三章 痴人說夢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詹孝義凝視著前方的虛空,似傳說里的饕餮,貪婪地盯著美食。

    32他道︰“呂不韋是商人,我亦是。他做得的事,難道我述律鐵赤剌就做不得?”

    隨著這話而來的,是沉默。

    眾人都不語。

    詹孝義曉得在場的三人,听了這話,要麼是把他當傻子,要麼,是把他當瘋子。

    他嘴角抽動了一下,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這冷冷的笑意,像是水面上的一道漣漪,迅速劃過唇角。又似在眼楮里凝聚成兩點火星,轉瞬消失在眼波深處。

    爾等不過是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詹孝義心中滿是不屑與輕蔑。

    “東家,”

    片刻,詹祿還是鼓起勇氣對他道︰“听聞這三殿下在大宋的宮里並不受寵。”

    “那不是正好嗎?”

    詹孝義往身邊茶幾的小碗里倒滿馬裘酒,咕嚕一下喝光。

    這火辣辣的滋味,刺激得讓人上癮。

    嗆口的感覺過後,他才不慌不忙道︰“一個不受寵的皇子,一個有野心的商人,不是正好麼?”

    這回,卻是連作為客人的茅安易也忍不住開口了,他語帶嘲諷地道︰“只可惜,三殿下的生母並非夏姬,大宋的宮中也沒有一個華陽夫人。”

    在“奇貨可居”這個故事里,秦莊襄王嬴異人能做得成太子,不可或缺的一個原因,是他的生母夏姬不受寵而地位卑微,而踫巧最受秦孝文王寵愛的華陽夫人並無子嗣。

    但眼前的情況大大不同。

    “三殿下的生母是大遼的公主,他親舅舅正是當今遼國皇帝,你叫大宋君臣如何能不顧忌?難不成,詹老爺您想捧他做大遼的太子?”

    茅安易說著,忍不住嘆了口氣,心想︰想不到這個詹孝義竟是如此不靠譜,真是痴人說夢、異想天開。

    而詹孝義面對詹祿的顧忌和茅安易的質疑,卻是不慍不惱。

    他悠悠然問道︰“堇里可、茅掌櫃,你們都有看那《三國故事》吧?”

    茅安易不知詹孝義何故轉移話題,茫然問︰“《汴京小刊》上連載的《三國故事》?”

    “正是。”

    “何止看過,簡直是每期必看。”茅安易回應道。

    詹祿亦是點頭。

    他們都是《三國故事》的忠實讀者。

    說起來,讀過這《三國故事》的,不論你是喜歡忠厚老實的劉備,抑或是義薄雲天的關羽,甚至是喜歡大奸大惡的曹操的,都無一不是此書的忠實讀者。這汴京城中,光是靠《三國故事》出了名堂的說書人,數來都有十數個。

    回過神來,他們听得詹孝義又問道︰“大家可還記得這《三國故事》第一句說的是什麼?”

    茅安易在等新的連載出刊之時,讀這書讀了不下數次,他想也不想便馬上回道︰“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可是,話都沒說完,他便愣住了。

    他半懂非懂地向詹孝義望去。

    對方還給他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與茅安易不同,一旁的詹祿跟在詹孝義身邊多年,只一瞬間便大致洞悉他東家的想法。

    他難以置信地脫口而出道︰“東家想助他一統遼宋?”

    詹孝義贊許地望向詹祿,想了想,又搖頭︰“非也,非也。”

    他站了起來,負手于身後,不言不語地來回踱步。

    詹祿知道這是他東家沉思時候的習慣,便不發一聲。

    約莫半柱香的時間,詹孝義才停住腳步,轉過身來望向詹祿和茅安易,笑道︰“這個三殿下的身世,是弊,也是利。”

    “如何會是利?”茅安易忍不住問。

    “在遼宋勢均力敵之際,這個身世是弊,”詹孝義拿起小碗,又倒滿了酒,卻不急著飲,只陶醉地嗅著烈酒的氣味。

    片刻,他望向茅安易,眼神是那樣地胸有成竹。

    他道︰“可是,倘若有一天,遼宋一弱一強,他這兼有遼宋兩國皇族的血統,便是最好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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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四章 湖畔飲酒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他道︰“可是,倘若有一天,遼宋一弱一強,他這兼有遼宋兩國皇族的?32??統,便是最好的籌碼。”

    茅安易不甚明白此中深意,他張了張口,正要細問︰“詹老爺,此話何解……”

    那“解“字都還未有說完,便听得大廳外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四人轉過頭來,只見到一個小廝打扮的人拿著一封信函小跑入來。

    詹孝義挑了挑眉,似有些不快。其實這些小廝僕人在遼國的時候,也是這般來去匆匆、大大咧咧。但或許是在宋國待得久了,他發現,這里的殷實之家,他們的僕人大多也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于是,愈發對在大遼帶過來的那些個僕役看不順眼了。

    卻見那小廝跑到詹孝義跟前,氣喘吁吁的,遞上那封信函。

    詹孝義接過拆開細看,愣了愣。

    快速再三確認後,他不由得哈哈大笑。

    茅安易好奇問︰“詹老爺,可是有什麼可喜之事?”

    詹孝義笑答道︰“何止可喜,簡直是……你們宋人有句話怎麼說?”他想了想,說︰“正是剛想瞌睡,就有人送上枕頭。”

    說罷,他把信箋遞給茅安易。

    茅安易忙雙手接過,細細讀來。

    片刻,他迷惑道︰“馬裘酒的招……標會?什麼是招標會?”

    “管他是什麼,既是和馬裘酒有關,又是八寶茶樓發來的信函,這就夠了。”

    ……

    月朦朧,水朦朧。

    听月湖畔,寒風吹過的涼意,已讓人忍不住發顫。

    湖邊的荒草上,隱約鋪了一層薄霜。

    聆風亭里,中間的地方加了一個銅鐵打造的鏤空爐子,熱起了暖暖的炭火。

    樂瑯盤坐在爐子邊上,喝著酒,也看著書。

    依舊是葡萄釀造的胡酒。

    柴琛還如往常一樣,背靠在柱子上,盤坐在“她”旁邊。

    他也喝著酒,不過喝的是馬裘酒。

    一陣猛烈辛辣感充斥口腔,柴琛深深吸了口氣。

    此時的聆風亭,盛夏的芳草氣息、晚秋枯木的味道,都早已聞不著了。

    只有霜的味道。

    柴琛也是第一次發現,原來霜雪也是有味道的。

    那霜雪的味道,淡淡的,混雜了馬裘酒的辛味,他覺得醉意中又帶了些清醒,無法言喻的美妙。

    “樂琳?”

    他輕輕喚道。

    不知不覺間,樂瑯已經習慣了柴琛時不時地出現在自己身邊,更不知何時起,竟習慣了他稱呼自己為“樂琳”。

    “嗯?”

    “你不嘗嘗這馬裘酒嗎?”柴琛為“她”添上一杯,放到“她”旁邊的茶幾上。

    樂瑯頭也不回地道︰“我一早嘗過了。”

    柴琛也習慣了“她”似是而非的疏離,莞爾道︰“我真是大意,竟是忘了八寶茶樓是你家的產業,班門弄斧,倒是讓你見笑了。”

    樂瑯放下手中的《汴京小刊》,接過柴琛遞過來的酒杯,緩緩地飲盡。

    他並沒有像柴琛那樣被嗆到,反倒是很享受這狂野奔放的觸感。

    柴琛看“她”十分陶醉的樣子,心里一陣柔軟。

    這是“樂琳”少有的、沉迷在某事物時候的表情。他真希望能有什麼法術,能把這難得的溫柔的一瞬間快速地畫下來。

    片刻,樂瑯悠悠道︰“我很久之前就嘗過了。”

    “哦?這不是令弟和阿玨一起發明的新酒麼?”

    樂瑯搖了搖頭,眼神空洞地望著遠處的天邊。

    他的思緒似是飄到听月湖的邊際那麼遠。

    “這是家父發明的酒。”

    樂瑯這樣說道,嘴角泛起若有若無的微笑。

    柴琛側首看了過去,眼前人抬頭望著雲天,秋水盈盈的雙眸里,映照著月色的清瑩。他心里沒由來地一悸,如入了魔一般怔住了。

    許久,他才回過神來,柔聲問︰“你爹爹……他是個怎樣的人?”

    樂瑯並不語。

    柴琛也不尷尬,徑自又問道︰“听說父親都會比較疼愛女兒的,他對你一定很好的。”

    樂瑯點頭,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道︰“可惜,我一直不太理解他。”

    柴琛不願他哀思太多,岔開話題問︰“你看的是《汴京小刊》?”

    “嗯。”

    “有什麼想法?”

    樂瑯手肘撐著旁邊的小茶幾,托著腮,凝視著柴琛道︰“有個人,你必須拉攏過來。”

    “樹人先生?”

    樂瑯搖頭,嗤笑道︰“此人不值一提。”

    柴琛頓時來了興致,笑問︰“那……是何人?”

    “甫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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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五章 土包子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亭內聆風,湖畔月濃濃。

    本應任憑詩酒養疏慵,可此時二人談的32卻是那樣嚴肅的話題。

    樂瑯手肘撐著旁邊的小茶幾,托著腮,默默看著柴琛。

    片刻,他才道︰“有個人,你必須拉攏過來。”

    柴琛不假思索便回道︰“樹人先生?”

    听聞他的侍衛勞良翰打听來的消息得知,這“樹人先生”在百姓當中十分受歡迎,其連載的《三國故事》更是風靡汴京。

    誰知道樂瑯卻是搖頭,嗤笑道︰“此人不值一提。”

    “樹人先生”不值一提?

    柴琛頓時來了興致,笑問︰“那……是何人?”

    “甫介。”

    “甫介?”

    柴琛想了想,才記起來,是個自第七刊才出現的新作者。

    “是那個倡議‘發富民之藏,以濟貧民’的甫介?”

    “嗯。”

    柴琛略沉吟一下,頷首道︰“其文章立論高深奇麗,旁征博引,確實字字珠玉,可是……”

    可是,連“樹人先生”都未能入“她”的“法眼”,此人是有什麼能耐,值得“她”青眼相看?

    樂瑯似是看穿他的,笑道︰“就憑他一句‘有司必不得已,不若取諸富民之有良田得谷多而售數倍之者。貧民被災。不可不恤也’,我與你打賭,此人日後必定名留青史。”

    柴琛猶豫道︰“只觀其文的話,此人確實志存高遠,胸懷家國。可是,我還是覺得他的倡議有失偏頗……”

    “何謂偏?何謂頗?”樂瑯打斷他,問道。

    柴琛皺眉沉默。

    樂瑯似笑非笑問他道︰“你是否在腹誹,‘發富民之藏,以濟貧民’,豈非懲勤獎懶?”

    柴琛點頭。

    樂瑯望著他,在燭火的映照下,目光如那湖面一樣粼粼。

    他道︰“世間之人,絕大多數庸庸碌碌、渾渾噩噩。偶然,亦會有似‘樹人先生’這般,以嘩眾取寵為名,行和稀泥之實的欺世盜名之徒。”

    說著,樂瑯為自己和他都添滿了酒,敬杯而飲盡,嘆息道︰“然而,真正不畏天命而行者,千萬中莫有一二。‘甫介’能寫此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文章,必有躬行革新之決心;兼且其文筆酣墨飽、璧坐璣馳,定是個學識淵博的大儒。此人若假以時日,成就不在龐籍之下。”

    柴琛聞言,沉思許久,終究莞爾搖頭道︰“我始終不太贊同他的說法,不過,既是你認同之人,我便盡管命人尋他一尋吧。”

    ……

    人歸落雁後,月隱薄雲間。

    申時,八寶茶樓本應熱火朝天地招呼晚市的人潮,可是今天卻早早打烊了。

    關了門後,掌櫃史昌急匆匆地讓伙計清掃一番,又親自到廚房監工,命人準備了數桌的精致宴席。

    幾個伙計也不禁交頭接耳地談論,究竟是什麼人如此大的排場,竟包下了整個八寶樓的晚市來宴客?

    謎底片刻後邊解開了。

    酉時三刻,樂琳與柴玨不慌不忙地來到大廳,史昌趕忙前來侍候。

    樂琳看到八寶茶樓一切井然有序,心情不俗,笑問道︰“都準備好了?”

    史昌點頭回道︰“回東家的話,都按您的吩咐,都是用的新菜式。”

    “有按照我寫的那個菜譜來做嗎?”

    樂琳還是覺得有些不放心,細細問道。

    柴玨听了這話,忙問她︰“是你寫的菜譜?”

    “嗯,怎麼了?”

    “我要嘗嘗。”

    自從八寶茶樓開張之後,“樂瑯”許久都沒有推出新菜式了,柴玨听說是“他”寫的菜譜,只覺得垂涎三尺,心急難耐。

    樂琳拍了拍他肩膀,笑道︰“等人齊開席了,你自可大飽口福了。”

    “不,”柴玨翹手道︰“等不及了,我們現在就去廚房嘗嘗吧?”

    “這……不太好吧?”

    “你不去親自監工,不怕出亂子麼?”柴玨慫恿道。

    正在樂琳猶豫之際,忽聞得大廳外傳來數人的腳步聲。

    轉頭看去,是一行四人。

    為首之人長得十分高壯,年紀不大,約莫二三十歲,一件寶藍色祥雲暗紋緞錦圓領袍,外披杭繡綢底的毛裘披風,那披風上的貂毛油光水滑,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他腰間綁著一根天藍色虎紋金帶,上面正中間瓖了一顆拇指大的紅寶石,旁邊又圍滿了大大小小的紅的或黃的寶石。

    看到此人的打扮,樂琳和柴玨都有些愣住了。

    柴玨忍不住在樂琳耳邊小聲道︰“哪兒來的土包子?”

    樂琳噗嗤一笑,也小聲地回道︰“他還不如把金子銀子穿在身上,如此一來,我們可以更直接知道他這身打扮總價幾何。”

    “哈哈哈哈!”

    柴玨听罷,也忍不住笑了。

    一旁的史昌卻是一臉吃了大便的表情,他不情不願地上前為樂琳介紹道︰“東家,這位是詹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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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六章 初見詹某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茶樓外面,雨下得並不是很大,打在干淨的石階上,有不成節奏的細碎?32??響。

    雨絲沒有織成像夏雨那樣的雨簾。

    冬雨向來是沉重的。

    森森的冷寂籠罩著朱雀大街,寒風漫舞,淒雨飄搖。

    然而,八寶茶樓之內,卻是另一番境況。

    茅安易陪著詹孝義一同前來赴宴。他剛入到茶樓的庭院,便感到一陣久違的暖意。這個時節,茅安易的府中也燒了炭爐,可是那火熱的感覺總烤得人口干舌燥,頭昏欲睡。

    而八寶茶樓今晚的爐火,溫暖舒適,使人如同置身于春曦之中,心情一下子平靜、放松。

    他環顧四下,發現在庭院的邊上四角,都擺了一個龜負仙山造型的黑釉瓷燻爐。

    幽幽的幾縷青煙升了起來,細心一聞,隱約有淡淡的檀香味。

    茅安易去詹孝義那里談事情的時候,亦有觀察過他府中的擺設——精銅鍍金的獅子滾繡球簋式爐,里面除了炭條之外,又加了紫檀、沉香,爐火必須是燒得啪啪作響,整個大廳需要熱得似仲夏那般才好。也不知道是遼國人的習慣,還是詹孝義的喜好。

    對比眼前不顯山、不露水的淡雅,茅安易搖了搖頭,只覺得高下立見。

    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台榭之榱,非一木之枝也。

    高雅貴氣,真不是有錢就能堆出來的。

    茅安易心道,還須是安國侯這樣世祿之家,或者三殿下這般的天潢貴冑,經歷幾代人的悉心培養,自小錦衣玉食,飫甘饜肥,見盡世間最美好精致的事物,有錢有閑,喝玩樂都有名堂。如此,才能摒棄那些浮華的外在,將最極致的奢華渾然融入平淡之中。

    而像他,又或者詹孝義這般的暴發富人,即便有金山銀海,也學不來如何揮霍。最多不過是穿金戴銀、酒池肉林,間或附庸風雅,還洋洋自得,似那井蛙一般的農夫,幻想皇帝的鋤頭是不是金色的啊,皇後娘娘做完農活是不是要吃十個燒餅啊,徒增笑耳。

    茅安易不著痕跡地嗟嘆了一聲。

    走在他前面的詹孝義卻並沒有想那麼多,看到樂琳和柴玨似乎對自己的裝扮頗有微詞,也不惱,徑自大步流星地向二人走去。

    一旁的史昌卻是一臉愁容,他上前為樂琳介紹道︰“東家,這位是詹老爺。”

    樂琳也有些訝然,她沒想到這“詹老爺”竟是這麼年輕,拱手道︰“詹老爺,幸會。”

    詹孝義也拱手回禮︰“安國侯,久仰大名。”

    他又往旁邊的柴玨細看,比打量樂琳還有認真,片刻,才又拱手對柴玨道︰“三殿下,幸會。”

    三殿下柴玨與“安國侯樂瑯”常常形影不離,這在達官貴人里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柴玨對于詹孝義猜出自己的身份,並不感到意外,面無表情地道︰“幸會。”

    詹孝義被柴玨冷待,並不氣餒。

    他指著自己的衣衫,笑問道︰“二位是在談論我的裝扮?”

    樂琳想不到他如此直白,一時覺得有些尷尬。

    而柴玨則是頓時感到羞赧——人後莫說人非,更何況自己是在人家面前小聲耳語,繼而又大聲說笑,十足的長舌婦。

    他紅著臉抱拳道︰“詹老爺,請見諒。”

    詹孝義朗聲大笑道︰“讓三殿下見笑,是詹某的不是才對。”

    樂琳看他個性爽朗,不由得多了幾分好感,也打趣笑道︰“詹老爺這身打扮,雖則光鮮華麗,但卻實在太耀眼了些。”

    “哈哈哈哈!”

    詹孝義見“樂瑯”並非拘泥之人,也是心生歡喜,撫掌大笑道︰“安國侯,快人快語!”

    他想了想,嘆了口氣,說道︰“安國侯府乃汴京世家,三殿下是宮中貴人,自是可以穿得低調不矜。但我詹某在汴京城不過一商戶而已,若不作如此張揚打扮,那些個狗眼看人低的人,誰會買賬?”

    樂琳听了,心中既羞愧又敬佩。

    羞愧的是自己如那“何不食肉糜”的晉惠帝一般,單憑個人的印象,便對別人的穿著打扮妄加評論。

    敬佩的,是詹孝義這份坦然豁達。

    她不由得想起《陸小鳳》里面,陸小鳳第一次看到霍休的情節。

    當時,陸小鳳穿的是精致華美的錦服。

    霍休,是這個里的第一富人——“地產最多的,是江南花家,珠寶最多的,是關中閻家,但真正最富有的人,只怕算是霍休”。

    他穿的,竟是尋常布衣。

    “陸小鳳看著自己身上鮮紅的斗篷,再看看霍休身上已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忍不住笑道︰‘等我有你這麼多家當的時候,我也會穿你這種衣服的。’

    ”霍休道︰‘哦?’

    陸小鳳道︰‘這種衣服只有你這種大富翁才配穿,我還不配。’

    霍休道︰‘為什麼?’

    陸小鳳道︰“因為一個人若到了真正有錢的時候,無論穿什麼衣服都無所謂了。”

    思緒回到眼前,樂琳對詹孝義笑道︰“詹老爺所言甚是,著金縷玉衣,不過為世情所累,若有朝一日我能成為汴京城的首富,就該怎麼舒服怎麼穿。”

    她想了想,玩笑道︰“到那時候,我定要每日穿著同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

    柴玨半解非解,迷惑道︰“哦?為何呢?”

    詹孝義卻是心有靈犀︰“因為富到了那個境界,怎樣穿都無所謂了。”

    “正是,正是。”

    “哈哈哈哈!”

    一時間,三人歡聲笑意,氣氛融洽。

    樂琳看了看一旁的銅壺滴漏,問詹孝義道︰“如今還有小半個時辰才入席。方才,三殿下提議去廚房看看,詹老爺可要一同前往?”

    詹孝義好奇︰“廚房有什麼好看的?”

    他狐疑,宋人不是講究什麼“君子遠庖廚”的麼?

    柴玨略帶些不好意思地回他道︰“其實,我們是想去先試吃一番。”

    “是你,不是我們。”樂琳糾正他。

    被拆穿的柴玨卻不惱,坦白點頭,笑道︰“菜譜是安國侯親自寫的,安國侯府的祖傳菜式向來是一絕的,所以……”

    “哦?”詹孝義聳了聳眉,訝然問︰“是安國侯府的祖傳菜式?”

    “嗯。”

    “那……”詹孝義如數家珍地問︰八寶茶樓的干蒸燒賣、蝦餃、叉燒包、流沙包、香芋蒸排骨、豉汁蒸鳳爪、金錢肚、牛百葉……這些可都是貴府的祖傳?”

    樂琳頷首,笑道︰“承蒙詹老爺記得鄙茶樓的菜式。”

    詹孝義無由來地大喊一聲︰“快!”

    “什麼?”

    “快帶我去廚房!”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八十七章 羊肉甘蔗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香!好香!”

    詹孝義喃喃贊嘆道。

    入到廚房,他立馬?32?聞到一陣熟悉卻又陌生的氣味。

    這氣味是如此熟悉,他一聞那獨特的肉羶味,便知道是羊肉。

    但是,很陌生——他在大遼常吃的羊肉,那葷氣息比這里聞到的要濃烈許多,而且,從不曾夾雜這種若有若無的甘甜味道。

    他好奇地四處張看,只見這八寶茶樓的廚房與其他食肆的大大地不同。

    干淨、敞亮,整整有條,井然有序。

    攏共有十幾個灶台,每個的邊上都圍了好幾個人,分別穿不同顏色的衣服。

    “不同顏色的服飾是否有不同含義?”

    詹孝義問道。

    樂琳點頭道︰“詹老爺見微知著。”

    “安國侯,你老是喚我‘詹老爺’實在見外了些。”詹孝義道。

    樂琳問︰“那該如何稱呼才好?”

    詹孝義想了想,笑說︰“詹某與侯爺雖是初次見面,卻不知為何深感一見如故,一面如舊,一拍即合,某有意與侯爺交個朋友,不知侯爺意下如何?”

    樂琳看他一連拋出了好幾個成語,就差沒有把“一見鐘情”說出來了,搖了搖頭,莞爾而笑。

    詹孝義看樂琳笑而不語,脫口問︰“你可是覺得詹某高攀了?”

    然而,他的表情沒有半分不豫,更不似惱羞成怒。

    樂琳只覺得此人性格爽直豪邁,心中好感又添了些許。

    她答道︰“能與你交朋友,我榮幸之極。”

    “那你笑什麼?”詹孝義問。

    “我笑得是你用的成語。”

    “那幾個成語不是這樣用的麼?”

    樂琳也是一愣,老實說,“一見如故“、”一面如舊“、”一拍即合”,用在此情此景倒是沒有什麼大問題,只是拼在一起用,有點賣弄之嫌。而且,賣弄得太明顯了,就似唯恐旁人不知道自己會成語一般……這種風格,和詹孝義穿衣打扮的套路還真是如出一轍呢。

    她也不知怎麼向詹孝義解釋,只得扯開話題︰“既是朋友,你也莫要稱呼我做‘侯爺’,喚我‘樂瑯’便好。”

    樂琳又問︰“我該如何稱呼你?”

    詹孝義直覺“樂瑯”也是個爽快之人,想也不想,便道︰“你喚我鐵赤剌便好。”

    “哦?”

    “我的本名是述律鐵赤剌,遼國人。”

    “嗯,”樂琳點了點頭,笑道︰“我倒覺得喚你‘述律’比較順口,可好?”

    詹孝義好奇︰“你不驚訝?”

    樂琳笑問︰“驚訝什麼?”

    “驚訝我是遼國人。”

    樂琳與柴玨相視一眼,默契交換眼神。

    柴玨開口道︰“那****在八寶茶樓喝醉了,自己把這事情說了出來,被史掌櫃听見,他告訴我們了。”

    詹孝義聞言,知道他們並無隱瞞,只覺得他們二人光明磊落,好感愈增。

    “好!”他撫掌贊嘆道︰“能交你們這意氣相投,言行相依的朋友,我述律鐵赤剌也不枉來大宋一遭了!”

    他看著柴玨,又嘆息道︰“若非三殿下身份高貴,咱兄弟三人今個兒定要效仿那劉關張,來個桃園三結義。”

    說著,詹孝義學著說書人那樣,來了一段《三國故事》里的念白︰“皇天後土為鑒,今有我劉備、關羽、張飛三人,結為異姓兄弟,同心協力,救困扶危;上報國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願同年同月同日死!”

    語畢,他大笑道︰“若能如此,豈不快哉!”

    樂琳和柴玨也是愣住,詹孝義這種奔放熱情的個性,對他們來說實在新鮮。

    忽而,那肉香味又傳來,比之前更濃烈了些。

    柴玨只覺得肚子都快要打鼓了,他連忙道︰“先莫說這些了,聞到這里的菜香味,我愈發餓得慌,還是趕快試吃一番吧。”

    詹孝義聞言才想起這樁事情。

    他用力地嗅了嗅,循著那羊肉的氣味走去,來到一個灶台前。

    灶台上放了兩個大大的瓦煲,柴火燒得旺盛,瓦煲里的佳肴肉汁正發出“嘟嚕嘟嚕”的聲響,十分誘人。

    “這……是羊肉?”

    詹孝義不太肯定地問。

    樂琳點了點頭︰“正是。”

    詹孝義又問︰“味道和大遼的有些不同,是否宋國的羊養殖的方法與大遼有所區別?”

    樂琳答道︰“羊都是吃草的,養殖方法應該並無不同。”

    “那為何葷味這麼淡?”

    樂琳並不回答他,而是向一旁穿著棕黃色衣服的伙計問道︰“炖了多久了?”

    伙計恭敬地答道︰“回侯爺的話,依史掌櫃的吩咐,要炖足一個時辰又三刻的,還差一刻鐘便夠了。”

    樂琳頷首,拿起放在灶台上的厚抹布,揭開煲蓋,夾了好幾塊到旁邊試味用的小碟子里。

    她對柴玨和詹孝義說︰“雖然還差一刻鐘,不過也差不多的了,咱們先嘗嘗吧。”

    柴玨接過伙計遞來的筷子,忙不迭地夾起,吹了吹熱氣,便吃了起來。

    詹孝義比他心急,連熱氣也不吹吹,直接就放入口中。

    滾熱的羊肉,燙得他舌尖都快麻痹了。他強忍著,大力嚼咬了起來。

    瞬間,前所未有的驚艷充斥著整個口腔。

    鮮、嫩!

    爽!

    羊肉獨特的甜美在香料繁復的香味襯托之下,愈發突出。

    過後,有種難以言喻的甘甜清香口感。

    他回味許久,才喃喃問道︰“竟有如此美味,竟有如此美味!”

    樂琳笑道︰“過獎,過獎。”

    詹孝義回過神來,皺眉問︰“這到底是怎樣做到的?”

    “先用小茴香、胡椒、花椒腌制小半個時辰,以闢除羊羶味。繼而,大火爆香姜片、八角,再與羊肉一起翻炒均勻。”

    “啊?不是炖的嗎?怎麼是炒的?”

    “先炒再炖,炒勻後,再加清水沒至羊肉,放入馬蹄、蘿卜、大蒜葉等配菜,燒沸後,U適量米酒,蓋好蓋轉小火燜一個時辰又三刻鐘。”

    詹孝義贊嘆︰“如此繁復,是誰人想出來的食譜?”

    樂琳笑道︰“是我曾曾祖父傳下來的食譜。”

    詹孝義數著指頭算了算,恍然道︰“是樂公的食譜!”

    “嗯。”

    “啊,‘商神’樂公竟也是個老饕。”

    樂琳不置可否︰“有錢有閑,自然吃得精致些。”

    詹孝義首肯心折︰“正是此理。”

    他又問︰“我怎麼覺得有股十分特別的甘甜?是添了什麼秘制的香料嗎?”

    “啊,我忘了介紹……”樂琳再次揭開煲蓋,夾了一更寸余長的、焦黃色的東西放到小碟子里。

    她說︰“這麼重要的配角,我竟然忘了為你們介紹。”

    詹孝義忙問︰“這是什麼?”

    “甘蔗。”

    “哦?”

    “這兩鍋羊肉攏共用了半只羊,約莫不過二、三百文錢。但這正宗的青皮甘蔗,須從廣南西路快馬加鞭地運來汴京,光是運錢便要快四百文錢了。”

    詹孝義慨嘆︰“竟是如此大費周折,難怪這般美味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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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八章 牡丹館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戌時正,冬雨依舊綿綿。

    八寶茶樓的院門大開,可惜這雨天並無33多少行人路過,否則,從外面就可以看見這雨夜的庭院。

    青石鋪砌的地面因雨水泛著粼粼光波,如鍍了一層黃金。

    時值霜月,早些天下了幾場冰雹,溫度驟然下降了許多。過不了多久,大約會雨夾雪,繼而,便是初雪了。

    與室外的冷寂不同,八寶茶樓的貴賓廳內燈火通明。

    傅紹禮剛進到牡丹館,便如鄉下老兒入了汴京城一般,左顧右盼。

    牡丹館在八寶樓內院,走過了平日營業待客的大廳,還要經過一個精心修整的通幽小徑,才能到達。

    該廳的院外,有一偌大的小池子,池邊種植松柳桃杏,若在夏日,定必遮天蔽日。樹影燈光之間,又見一朱欄板橋。

    度過橋去,是一院子,門外書有“牡丹館”三字,入門後有曲折游廊,院牆根有隙,流入清水,繞至前院,盤旋在一片小竹林的下面而流出。

    傅紹禮嘖嘖稱奇。

    八寶茶樓他幾乎每日必去,但若不是有伙計帶路,他還真不曉得這里有如此清幽雅致的地方。

    走到院子的深處,眼前是一棟兩層高的建築,碧瓦朱甍,丹楹刻桷。

    大門兩側,掛著偌大的兩盞羊角燈,高可隱人,上下尖而中間橢圓,其形如棗。

    這羊角燈傅紹禮認得,是城西鑾寶齋的出品。

    只有鑾寶齋,才能做得出這樣薄如蟬翼的羊角燈。

    但是,這樣子的燈並不容易做到,必須要選取優良的羊角,截為圓筒,再放在開水鍋里悶煮,待煮軟後,用紡錘形楦子塞進去,用力地撐,使其整體變薄;如是反復地煮,再反復地撐。每次都要換上鼓肚更寬的木楦,直到整個羊角變形為薄而透明的燈罩為止。

    許多羊角會在撐大的過程中破損掉,最後能成功的不會太多,尺寸大的尤其難得。

    浪費數十個羊角也不一定能有一個成品。

    眼前的兩盞燈,最鼓處的直徑有一尺余,薄得似絲綢一樣,而且竟沒有一個接縫!

    上面各自畫了幾朵栩栩如生的牡丹,在燈火的透射中,如同活生生的花朵沐浴于日光之中。

    傅紹禮輕輕撫著花白的胡須,嘆了口氣——光是這兩盞燈的價格,恐怕便抵得上德興泰一整個季度的利錢了。

    何其奢靡!

    他入到了館內,里面的玉階彤庭,金碧輝煌更是令人大開眼界。

    “傅掌櫃?”

    叫住他的,是荷香樓的東家闕承平。

    傅紹禮轉過身子來,拱手回禮︰“闕掌櫃,許久不見。”

    傅紹禮所屬的德興泰做的是糧油雜貨生意,而荷香樓的大米糧油正是由德興泰供貨,此二人也算是老相識了。

    闕承平年紀不大,頂多就是三十五、六歲,中等身材,五官相貌都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只是一雙眼楮不但是單眼皮,而且長得十分細小,總是似睡非睡那般,不甚看得出喜怒。

    他笑道︰“傅掌櫃收到邀請函了?”

    這話要是別個說的,傅紹禮興許就氣惱了。但德興泰與荷香樓合作多年,可謂知根知底,各自有多少斤兩,都是心照不宣的。

    “其實我是茫茫然,”傅紹禮坦然道︰“听說這招標會說的是那馬裘酒之事,我們德興泰雖是老字號,但汴京城經營糧油的大商號多得是,怎的就發了邀請函于我?”

    他想了想,皺眉道︰“莫不是,又如那《汴京小刊》的拍賣會那般,要我們幾家商號相互競價?”

    闕承平搖了搖頭,悄聲道︰“听聞,裕景豐並未收到邀請函。”

    辛家的裕景豐商號,是汴京經營糧油的最大商號,甚是說它是全大宋最大規模的糧油商號也不為過。

    “當真?”

    “當真,不信你瞧瞧?”

    傅紹禮細細地看了看,果真在場並沒有裕景豐的人。

    他十分驚訝︰“竟是真的沒有邀請裕景豐,在場的汴京糧油商號,便只有我們德興泰和盈和糧行。”

    盈和糧行和德興泰一樣,是汴京城里口碑極好的老字號,但規模也是遠遠沒法和裕景豐相比。

    闕承平還他一個挑眉的神色,可那小眼楮半眯著,顯得更加詭秘。

    他示意傅紹禮靠近一些,壓低聲線道︰“不止啊,你瞧仔細一些。”

    傅紹禮再仔細留心一番,卻並不發現什麼異樣。

    “怎麼了?”

    “汴京四大食肆,只邀請了我們荷香樓和敘福居。”

    “啊,竟有此事!”

    傅紹禮聞言,心領神會。

    汴京四大食肆,分別是八寶樓、雲來閣、荷香樓,還有敘福居。

    八寶樓是安國侯府的產業,早已拆分為經營平民快餐的八寶餐廳,和主攻精致點心的八寶茶樓。

    雲來閣,原來也是安國侯府的產業,後來被辛家吞購。

    八寶茶樓宴客,偏偏就不邀請辛家的商號、食肆。

    這里頭還真是大有文章。

    “安國侯府要還擊了?”

    傅紹禮驚訝道。

    自前前安國侯樂信那時起,辛家便不斷惡意打壓擠兌樂家的產業。到前安國侯樂松繼承家業之時,更是吞購了樂家大量的老字號。

    這兩家的恩怨,雖不知緣起何處,但競爭之激烈,在汴京的商界是眾所周知的。

    闕承平回應道︰“我看,這個新的安國侯興許能扳回一城。”

    傅紹禮點頭,深以為然。

    然而,過了沒有一會兒,他又撩著唇邊花白的八字胡,眉頭深鎖道︰“可是,那辛家的少東家也不似個好惹的。”

    《汴京小刊》第一次的拍賣會,他以一千貫錢的天價,購得頭版的廣告,此事在汴京城無人不知。

    闕承平往身上的暗袋里掏了幾下,摸出一塊翠綠通透的玉佩,笑道︰“我比較看好安國侯,要不要打個賭?”

    傅紹禮甩了甩手,嘟囔道︰“我要賭,也定是押注小侯爺的啊。”

    “真可惜,”闕承平搖頭嘆氣道︰“我還想在你那兒贏一樣東西呢。”

    “闕掌櫃,你我是什麼交情,想要什麼,直說便好了,何需如此周折?”傅紹禮打趣他道。

    闕承平張了張口,欲言又止。

    傅紹禮狐疑問道︰“難不成你要我做什麼背叛我東家的事情?”

    “怎麼會呢!”闕承平連忙擺手道︰“我不過是想問問你,下期育才學館的賬師培訓班,那入學考試大概會考些什麼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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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九章 賬師資格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牡丹館內,雕梁繡柱,畫棟朱簾。

    燭光映照之間,闕承平表情怪異得很。

    他張了張口,欲言又止。

    傅紹禮對他這個不自然的模樣十分好奇,問道︰“闕掌櫃,你我是什麼交情,想要什麼,直說便好了,何需如此周折?”

    他想了想,又狐疑地問︰“難不成,你要我做什麼背叛我東家的事情?”

    “怎麼會呢!”

    闕承平連忙擺手搖頭道︰“我不過是想問問你,下期育才學館的賬師培訓班,那入學考試大概會考些什麼內容?”

    “啊,是為了入學考試。”

    傅紹禮恍然大悟。

    “正是,正是。”闕承平忙不迭點頭,笑呵呵地奉承︰“傅掌櫃你是第一屆賬師資格考試的榜首,是我們賬師屆的狀元,還望多多賜教,晚生受用不盡啊!”

    哈,晚生?

    傅紹禮皺眉,心想,這真是好笑了,闕承平雖小自己許多歲數,但向來恃熟賣熟,並不以長輩之禮相待,今日竟以“晚生”自稱?

    于是,他拱手回道︰“闕掌櫃,你這句‘晚生’,我老傅可當不得啊。我既非夫子,更沒有什麼手藝可相傳,你莫要戲弄我了。”

    闕承平以為他怕隔牆有耳,立馬四下張看,見到附近的人各自在閑聊寒暄,並沒有人注意到自己這兒,放心下來。

    他再靠近傅紹禮一些,悄聲道︰“听聞第二屆賬師培訓班的入學考試,傅掌櫃會參與出題?”

    說起來,那第一屆的賬師培訓班,傅紹禮還曾經拉攏他一同去報名的。

    然而,闕承平從十三歲那年起,就跟在自己老爹身邊學記賬,自恃工多藝熟,並不太把這什麼培訓班放在眼內。

    他還記得當時自己是這麼對傅紹禮說的︰“我記賬都記了二十多年,還用得著去外邊學?要不是荷香樓生意太好忙不過來,我就似他們那樣,去開班授徒了。”

    傅紹禮因著和闕承平相識甚久,當時還諄諄善誘說︰“這個培訓班學的記賬法與我們常用的不同,用著更細致、更有條理些。再說了,三十貫對你來說也不是什麼大數目,學學也無妨啊。”

    “三十貫錢是不多,”闕承平指著那張育才學館的傳單,皺眉道︰“可是你看,這里寫著︰每期十二節課,每節兩個時辰。我光是算荷香樓的賬,每日都要忙到亥時才能歇息,你說我哪有這種空閑功夫去上課?”

    “磨刀不誤砍柴工,正正是因為你算賬太慢了,才要去學學新的記賬法啊。”

    闕承平听了這話,頓時不樂意了︰“傅掌櫃,你這話我就不愛听了。我是從我爹爹那里學來的記賬手藝,我們荷香樓自我翁翁起,三代都是這樣記賬的,怎麼是我記賬慢呢?應該說,是荷香樓生意太好才對!”

    傅紹禮搖了搖頭,只得作罷。

    後來,闕承平是從《汴京小刊》的副刊里了解到這新式的樂氏記賬法。

    副刊也是有刊名的,叫做《賬師之友》,隨《汴京小刊》附贈,單買的話是三文錢一本。

    每期會說兩到三個記賬的故事,列出具體的賬目,然後由如意齋的掌櫃鄭有良撰文講解,詳細介紹尋常的記賬法與樂氏記賬法對此賬目的不同應對。

    那副刊里說,這叫做“案例分析”。

    除了“案例分析”,還有學員的心得。

    也有些學員會把自己親身經歷的“案例”寫出來,拋磚引玉,讓讀者投稿討論該如何記賬。

    第一刊《賬師之友》,闕承平便看得津津有味。那****剛看完,就立刻吩咐馬夫備車,趕到朱雀大街的育才學館去報名。

    可惜,那里的伙計說,第一屆培訓班已經招滿了學員,倘若要報名的話,只能等第二屆招生了。

    從那日起,闕承平時不時地,就會不由自主流連在育才學館附近,想要看看他們什麼時候招生。

    皇天不負有心人,就在前些天,學館終于貼了招生的告示。

    連同告示貼在一起的,是第一屆樂氏賬師資格考試的成績公布。排在榜首的竟是傅紹禮,這讓闕承平赫然又嫉妒。

    旁邊,還貼了一張樂氏賬師資格證書的樣本。

    資格?證書?

    記賬也有證書?也要資格?

    闕承平初初看到,覺得很新鮮。

    但細心一想,只覺得是理所當然。

    記賬這事情錯綜復雜,對記賬者的要求甚高,並不是隨便哪個阿貓阿狗都可以去做的。

    記賬的人,必須才思敏捷,必須心細如塵,要日積月累,要溫故知新,要身經百戰,要精益求精。

    他最喜歡《賬師之友》里,鄭有良的一句話︰“記賬是一門藝術。”

    闕承平更喜歡的,是這個詞︰“藝術”。

    不是單純的手藝,是才藝與技術的結合。

    這麼說來,記賬之人如何就不需要有資格?如何不能有證書?

    他盯著那公布欄上的證書樣本,羨慕又嫉妒。

    倘若自己也有一本這樣寫著自己名字的證書,那該多好?

    可是,當他目光往下移了幾寸,卻是愣住了。

    那里還要一份公告,寫的是因為太多人報名第二屆的培訓班,師資不足,只得擇優錄取。

    擇優錄取?如何擇優錄取?

    再往下看,原來是要入學考試,那里還寫了具體的考試題型和分數。

    闕承平讀著讀著,愈發懵懵然了。

    什麼叫“選擇題”?

    還有分“單項選擇題”和“多項選擇題”?

    “判斷題”又是什麼?

    “案例分析”,應該就是《賬師之友》里面的那樣吧?

    但是,要自己寫一篇案例分析,會不會太難了些?

    還有,“實操題”是什麼玩意兒?

    ……

    思緒回到眼前,闕承平才發覺傅紹禮好像沉默了許久。

    他不禁惶惶地問道︰“難道是我听錯了消息?”

    傅紹禮搖頭道︰“你不曾听錯,我確實會參與第二屆入學考試的出題?”

    “如此便好,”闕承平松了口氣,笑道︰“听聞那些考科舉的士子,對點中自己的考官都是執弟子之禮的。傅掌櫃你就對我透露些許,待我中了入學考試,自然亦是對你視同師父的。”

    傅紹禮也是想起當初勸他一同去報名的事情,他調侃道︰“你們荷香樓不是三代都用獨門的方法記賬的嗎?”

    “我當時鼠目寸光,有眼不識泰山,”闕承平尷尬苦笑道︰“師父,你就莫要拿我來尋開心了。”

    “你這句‘師父’,我興許能當得。”

    傅紹禮慢悠悠地道,也不顧闕承平還在後頭,徑自往大廳里面走。

    闕承平連忙跟了上前,喜出望外道︰“那你是答應了?”

    “答應什麼?”

    “透露……”

    “誒,”傅紹禮打斷他︰“我不會透露任何消息。”

    “那……”

    “從第二屆培訓班開始,我會在育才學館兼職授課,倘若你過得了入學考試,那我便是你的先生了,所以你這句‘師父’,我興許當得。”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九十章 自助餐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闕承平連忙跟了上前,喜出望外道︰“那你是答應了?”

    “答應什麼?”

    “透露……”

    “誒,”傅紹禮打斷他︰“我不會透露任何消息。”

    “那……”

    “從第二屆培訓班開始,我會在育才學館兼職授課,倘若你過得了入學考試,那我便是你的先生了,所以你這句‘師父’,我興許當得。”

    闕承平興沖沖地緊隨其後,問他道︰“那你在德興泰的活計怎麼辦?”

    “我在育才學館那里並非主講師,只是客座。”

    “客座?”

    “嗯,每月逢初二、初九、十七,還有廿五的午後有兩個時辰的課,其余時間照常在德興泰做我的掌櫃。”

    闕承平好奇問︰“方老爺可曉得此事?”

    他所說的方老爺是方理全,德興泰的東家。

    “我前日已經告稟東家了,他並無阻撓。”

    但傅紹禮向方理全說起此事之時,他的臉色卻是十分的難看,只不過看在傅紹禮在德興泰勞苦功高的份上,沒有出言反對而已。

    這些,傅紹禮自是不會對闕承平說的。

    闕承平又問他︰“德興泰的賬目活計也不比荷香樓的少,你還要抽空去授課,可真的應付得來?”

    傅紹禮笑吟吟道︰“原本是萬萬應付不來的,可自從我用樂氏記賬法去理賬後,一開始確實是繁瑣復雜了些,但熟手了之後,事半功倍,省卻了許多功夫。如今,莫說是授這四天的課,即便每月叫我去上哪怕一旬的課,也不礙事。只是,我怕東家不豫,故而才去做著這每月四課的客座。”

    闕承平大吃一驚︰“這新式的記賬法真有這麼神奇?”

    “你考過入學考試,便可親自一試了。”

    說著,傅紹禮忽而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

    闕承平看他愣愣的,不由得問道。

    傅紹禮不解道︰“這……咱們要往哪兒就坐?”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走到了牡丹館的內廳。

    可眼前的陳設和一般食肆的雅間全然不同,甚至可謂南轅北轍。

    在內廳中間的,是一張偌大的、長長的紫檀木夾頭榫桌案,鋪陳了淡白底的素緞。可是,那桌案上面既無碗筷,旁邊亦看不見座椅。

    而在那桌案的一旁,有一雕刻著蝙蝠綬鳥的黃花梨翹頭案,上面整整齊齊碼了幾疊的碟子。

    那碟子有大有小,大的約莫有六、七寸直徑的大小,小的大概只有三、四寸。

    而環繞在大長方桌案的不遠處,又放置了幾個架有火爐子的餐桌。

    傅紹禮好生看了許久,才發現在內廳的四周,零零星星放著十數張配有座椅的酸枝八仙桌。

    那些八仙桌並不大,每桌最多只能配四張座椅。

    這些桌椅設置的地方亦十分有講究,恰好都在臨窗的位置。

    傅紹禮不由自主走到離自己最近的八仙桌坐下,探頭往窗外望去。

    這里的窗外,剛好是個池子,旁邊設了好些石雕的燈座。池里的水清澈見底,在燈影斑駁之間,隱約看到有些半大不小的錦鯉,游來游去,讓人心情頓時舒展開來。

    淅淅瀝瀝的雨聲傳進來。

    雨水打在旁邊的竹葉上,有滴落池子里。

    月亮的倒影、漣漪,還有粼粼的波光構造出美妙畫面。

    傅紹禮看得呆住了。

    隨著他一同坐下來的闕承平也不住贊嘆︰“真是愜意!”

    “倘若在春夏的午後,景色必定更醉人。”

    “嗯。”

    ……

    就在二人閑談之間,賓客已經陸續抵達就坐了。

    傅紹禮數了數,八寶茶樓此番的宴會,邀請的人並不多,攏共也就十數個而已。

    想著,他自覺與有榮焉。

    忽而,听得闕承平道︰“奇了,奇了。”

    “怎麼了?”

    “你看,”闕承平往不遠處示意一個眼神,讓他看向內廳的另一邊。

    他道︰“他不但邀來汴京的商號,還有河間府、太原府,還有越州、杭州的商號。”

    傅紹禮不以為意道︰“這有何值得訝然的呢?馬裘酒又不止在汴京售賣,安國侯定是想要售往全個大宋,自然少不得要仗賴各地的商號。”

    闕承平意味深長地咧嘴一笑,小眼楮里閃著精明的光芒,他小聲道︰“奇就奇在,各地的龍頭商號都不在此。”

    傅紹禮聞言,又仔細看了片刻,發現闕承平所言不虛。

    河間府的順隆商行、太原府的晉萬珍,越州的臻遙 褂瀉賈蕕母l毯牛 濟揮性詿肆校 吹模 際歉韉夭 橇返摹 婺E旁詬玫氐詼虻諶睦獻趾擰br />
    “為何他們都不來?”傅紹禮喃喃自語道。

    (。因為碼字的軟件出了問題,這幾章的後半段都都不見了,所以只能先發這個上來,等我一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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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一章 賓主盡歡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窗外嚴風凜冽,萬木凍,園林幽靜如洗。

    青竹逞素容。

    殘月朦朧,亭台佳致。冷雨清麗,開筵共賞。

    沒有鶯歌燕舞,亦無鼓樂齊鳴。

    既非觥籌交錯,更不是高朋滿座。

    眾人對景歡娛,又有美食佳肴在此,竟無一厭者,皆陶陶沉醉。

    “谷掌櫃,”

    說話的人,是河間府老字號食肆聚雅樓的掌櫃洪陽榮。他捧著一個小碟子,正在長桌上的一個食盤里,夾起幾塊陳皮蒜香骨,往小碟子里放。

    而他所喚之人,乃是河間府瑞滄糧油行的東家谷材。

    “這八寶樓的‘自助餐’還真是別出心裁,你說,我們聚雅樓在河間府能否也辦他一場?”

    洪陽榮笑著對谷材道,用的卻不是標準的大宋官話,而是帶了些河間府的口音。

    他身穿鴉青色的花素綾夾衫,腳穿高筒皮靴。年紀不大,約三十歲不到,是個高個子,方臉盤,長得很是魁梧。下巴上有一顆黑痣,一雙眼楮閃著精亮,使人覺得粗獷又精明。

    谷材卻是個約莫四、五十歲的中年人,中等身高,瘦瘦的,兩肩卻很寬,他的長胡須有些斑白,眉毛粗濃,一雙半眯的眼楮此時看不出有何表情。

    “聚雅樓要辦自助餐的話,谷某自當第一個做貴店的客人。”谷材放下手中的碟子,拱手回道。他的話語間,也有河間府的腔調,但沒有洪陽榮的濃。

    洪陽榮用叉子叉起一塊蒜香骨,他又認真看了看那叉子,說道︰“這小叉子雖不及筷子靈活,但像如今這般站著,一手拿碟子,一手叉夾食物,實在受用得很。”

    說著,洪陽榮將那蒜香骨放入口中。這排骨外面焦脆,里頭卻多汁嫩滑,還有陳皮和蒜蓉的香氣交融,滋味讓人回味無窮。

    “這亭台樓閣、餐具器皿,聚雅樓都可一一模仿,”他又叉起一塊蒜香骨,送入口中,一邊咀嚼,一邊嘆息道︰“可是,這玉盤珍饈、饕餮大餐,卻是無論如何也學不來的。”

    谷材點頭︰“正是,正是。”

    他往手上的小碟子里叉了塊牛肉,不,按照“安國侯”的說法,應該叫“牛排”。

    這牛排煎烤得剛剛好,多一分則太焦,少一分則太軟。香濃的油脂融化後,順著肉面的斜紋理流到肉中,將所有寶貴的肉汁都封在牛肉之中。

    看得人垂涎欲滴。

    可是谷材卻並不急著吃,他深深地聞了聞,辛芳濃烈的香料味道,讓人不由得聯想到茫茫無際的草原。

    “這個香料是西域的?”谷材這話說的不是問句,反倒像是肯定。

    不久前,有幾個西域來的商人,據聞,是來自“大食國”抑或是“大石國”的,曾經向他們瑞滄糧油行兜售這種香料。

    然而當時谷材聞到這香料的味道,只覺得嗆鼻子得很,直覺推斷不會有客路,故而婉拒了。

    如今就著牛肉一嘗,竟是唇齒留香、一試難忘。

    洪陽榮點了點頭,答道︰“听聞,是種叫做‘孜然’的香料,乃安國侯從大食國商人那里購得。”

    谷材喃喃道︰“果然,果然……唉,老馬失蹄,竟是看走眼了。”

    “你怎麼了?”洪陽榮見他神色有異,關心問道。

    “小事而已,”谷材搖了搖頭,回過神來道︰“對了,怎麼咱們都一直在談論吃的事情?這宴席不是為著那馬裘酒的麼?”

    洪陽榮指了指不遠處的臨窗餐案,說道︰“那主人家還在那邊談著呢。”

    谷材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安國侯樂瑯”和三殿下柴玨正在和對面的二人商談著什麼。

    “哦?是他們?”

    谷材脫口道。

    洪陽榮做得是飲食生意,所識人脈都是河間府的居多,並不認識那二人,故而好奇道︰“是誰?”

    “越州鼎越和的東家章和,還有杭州萬益商行的東家連弘業。”

    “啊,是他們!”鼎越和與萬益商行的名頭,洪陽榮也曾听聞過,他又好奇問谷材道︰“那越州的臻遙 禿賈蕕母l 捎腥嗽詿耍俊br />
    谷材環顧四周,茫然搖頭道︰“奇怪了,竟是沒有他們的人。”

    洪陽榮卻笑道︰“不奇,也不怪。”

    “嗯?”

    “咱們河間府的順隆商行,不也是沒有人麼?”

    谷材轉了轉眼珠子,心領神會道︰“有趣,有趣。”

    洪陽榮笑著扯開話題道︰“我倒是覺得這‘自助餐’十分適合這般商談生意的場合。”

    “哦?為何呢?”

    “你想啊,”洪陽榮解釋道︰“倘若是如同平日的酒宴那般,亂糟糟的坐一大圓桌的人,你勸我喝酒,我勸你起箸,你一言,我一語,他一句,再有人發個酒瘋,還能談個什麼?”

    谷材贊同道︰“你這般說來,我倒是真真情願如今這般,主人家愛和誰談就與誰談,咱們暫時談不上話的,便大飽口福,吃個痛快的,待到他抽空和我們商談之時,我們吃飽喝足,也好談個痛快。這般方是商談待客之道。”

    洪陽榮卻嘆道︰“只可惜,並非人人都如咱倆這般想得開,興許有人會覺得怠慢了。”

    谷材看了看周圍,確實有一兩人面有不豫之色。他又叉了一塊牛排入口,細細品味一番,方道︰“順得哥情失嫂意,世間豈有兩全其美的事情?洪掌櫃,我看這‘自助餐’真有可為之處,不妨放膽一試。”

    二人身旁不遠處,有個伙計捧著個托盤,上面擺了十數杯斟滿的酒。

    洪陽榮並不答,而是走到那伙計跟前,取了兩杯酒回來,遞給谷材一杯,踫杯笑曰︰“承谷掌櫃貴言。”

    谷材也踫杯,繼而細細品味杯中佳釀。

    是西域的葡萄酒,但與往常喝的又些許不同,帶著淡淡的薄荷和桂花的香氣,還隱約有些馬裘酒的濃烈嗆辣味道。

    清新可人,醇香流露,令人意猶未盡,似徜徉在微風中,與佳人共舞在星空下,又如回味在夢鄉里。

    谷材大喜,喚來那捧酒的伙計,問道︰“小兄弟,請教一下這是什麼酒?”

    伙計恭謹禮貌道︰“回這位老爺的話,這是侯爺特意教導我們調配的酒。”

    “調配?”

    “是的,由西域的陳釀的葡萄酒,兌之以我們八寶茶樓的馬裘酒,再放入薄荷、桂花以及肉桂。此酒名曰︰‘賓主盡歡’。”

    谷材與洪陽榮口贊心服。

    “竟還有這種做法……大開眼界,真是大開眼界。”

    “好名字,果真是賓主盡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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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二章 另有其事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索索葉自雨,月寒遙夜闌。

    簾幕度微飆。

    鳥語喚醒殘夢,雨余冷蕭蕭。

    “真是不贊一詞的良辰美景啊,樂瑯。”柴玨看著池子里因燭火倒影。而粼粼閃爍的水面,慨嘆道。

    樂琳也凝視那池子,不眨一瞬。

    池里的魚兒,時而聚集在水面,吐著水泡,或藏在水草底下,倏而一下,又游走了。

    愜意得很。

    “人生幾良夜,吾行久天涯。”

    此情此景,樂琳忽而想起這句詩,脫口念了出來。

    柴玨贊賞道︰“好句!”

    樂琳轉過頭來,得意地笑問道︰“今晚的宴會夠新奇吧?”

    “嗯!”

    柴玨點頭,望向樂琳的眼眸,在燭火的映襯之下,原本的琥珀色變得如淺金色的螢石一般,看得樂琳一時失了神。

    “你怎麼呆呆地望住我?”

    柴玨點了點她的額頭,莞爾問道。

    樂琳側了側頭,說道︰“我一直很好奇,為何你眸子的顏色這麼淺?”

    柴玨望著樂琳,“他”漆黑的眼眸,仿若不見底的深潭。

    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抑或是因為池畔的燭火太繾綣迷蒙?

    他覺得“樂瑯”的眼神清澈之間,帶著隱約的溫柔。

    他想也不想,便脫口道︰“大概是因為我的外祖母是色目人吧?”

    “哦?”

    樂琳有些吃驚,她忙問︰“是遼國的當今太後?”

    柴玨頷首,淡淡地笑著。

    他忽然很想把關于自己的一切都告訴“樂瑯”。

    “雖然我從未見過她,但時常听聞她的事情。”

    樂琳問︰“她是個怎樣的人呢?”

    “是個奇女子。”

    “怎麼個奇法?”

    柴玨看著她一臉好奇,那漆黑的眸子如同晶瑩的黑曜石一般,泛著爍爍的火光,迷得他一時都移不開眼楮。

    少頃,他才回過神來,往那室內的方向攤手道︰“歌舞興許快要結束了。”

    這是宴會的中場,樂琳安排了幾個汴京城里知名的伶人來表演,娛賓助興。

    樂琳也想起了這樁,便跟著他的腳步,沿著兩旁都是竹子的小徑返回牡丹館。

    然而她並沒忘記剛剛的話題,追問柴玨道︰“你是在轉移話題嗎?”

    “嗯……”

    柴玨不置可否。

    自從那天,柴玨把自己有遼國血統的事情告知了樂琳,二人的關系似有了些微妙的進展。

    樂琳並不似之前那般,刻意顧忌柴玨的感受,反而打趣調侃道︰“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嗎?”

    說罷,露出了一個詭異的微笑。

    柴玨看她古靈精怪的表情,啞然失笑,搖頭道︰“並非不可告人,而是她的故事太長了,我需要許久的時間與你說。”

    閑聊間,二人已回到牡丹館的外廳。

    樂琳問︰“還有哪家的掌櫃尚未談的?”

    柴玨想了想,答道︰“尚有江寧府的祥泰興、青州的齊裕商號,以及秦州的瑞隴,還剩這三家未談。”

    樂琳打著呵欠,伸了個懶腰,又問道︰“我對這個賓客的名單,還有個疑問。”

    此次宴會的賓客名單,是柴玨擬定的。

    柴玨似乎知道她有此一問,氣定神閑道︰“不妨直言。”

    “前日鄭掌櫃告訴我,我才曉得,這些商號、食肆,雖是老字號,但都不是最大的那間。”

    那天,鄭友良來找樂琳對賬,說起這馬裘酒的招標見面宴會之時,樂琳順手把宴客名單給他看了下。

    不曾想鄭友良卻是皺著眉頭,不解道︰“東家,為何各地的龍頭,竟無一人在此名單之列?”

    樂琳聞言,也是驚訝。

    倘若是一家、兩家,那就罷了。可這名單上,連一家龍頭的商號都沒有。

    她問柴玨︰“你是有意為之?”

    柴玨但笑不語,等于是默認了。

    “這是為何呢?”

    柴玨道︰“你這馬裘酒,對那些在各地居首席的商號來說,不過是錦上添花。”

    樂琳頃刻間便明了,不由得撫掌贊曰︰“然而對那排在後面的商號來說,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遇,是他們趕超龍頭的良機!錦上添花不值一提,但雪中送炭卻沒齒難忘。這一招實在妙極!”

    柴玨听著她的贊賞之詞,心頭一熱。

    以往每次,都是由“樂瑯”來想出解決的辦法。

    這一次,卻是自己先想到了“他”想不到的方面。柴玨覺得,距離自己成長到可以讓“樂瑯”放心依靠信賴的時刻,又近了一些。

    ……

    芳樹已凋殘,夜深翻似玉門寒。

    亥時的朱雀大街,與日間馬嘶車鐸的喧囂不同。風吹葉落,四處是清暉夜闌之景。

    八寶茶樓的後門不遠處,是牡丹館的另一個出入口,樂琳與柴玨正在送客。

    “安國侯,”一輛華美精致的馬車前,河間府聚雅樓的洪陽榮正要上車,忽而又轉身,向樂琳朗聲道︰“今晚的‘自助餐’,賓主盡歡,洪某畢生難忘。”

    樂琳禮貌地笑了笑,答道︰“洪掌櫃客氣了,我還一直惶恐你們會否嫌棄這種‘自助’的形式太過怠慢呢。”

    “豈會嫌棄?”洪陽榮聞言,笑道︰我對這‘自助餐’喜歡得緊!”他又靠近了一些,聲音也低了許多,略有些惶惶地問︰“倘若……倘若洪某在聚雅樓也經營這樣的‘自助餐’,不知安國侯可會介意?”

    樂琳忙搖頭道︰“怎會介意?難得有人欣賞樂某的創意,實在榮幸之至。”

    洪陽榮對這溫文有禮,但行事爽直不忸怩的小侯爺,實在愈發覺得可親可喜,他喜笑顏開道︰“安國侯,你說的“特許經營”和“代理銷售”,我都甚有興趣。這投標書,我定當如期奉上。”

    今晚,除卻“自助餐”,更讓洪陽榮眼界大開的,便要數“安國侯”所說的“特許經營”和“代理銷售”了。

    這兩種全大宋都聞所未聞的合作方式,令洪陽榮耳目一新。

    直覺得不虛此行,不枉山長水遠來汴京走一遭了。

    樂琳拱手道︰“那五日後的招標會,期待洪掌櫃的光臨。”

    “一定,一定!”

    ……

    銀燭燒五听漏聲,秋寒詩思覺淒清。

    牡丹館的小門兩側,亦掛著兩盞羊角燈,燈火掩映,在夜景無人的大街上,顯得分外冷清。

    傅紹禮因著留戀那燈火下,庭院清幽又燈影斑斕的美妙景致,走得慢了些。不經不覺,竟是最後離開的一位。

    他正往那門外走,迎面便見到正在送客的樂琳和柴玨。

    “傅掌櫃。”

    樂琳笑著道。

    傅紹禮亦回了一笑,可笑得有些勉強。

    今晚,樂琳對他和闕承平說的“特許經營”和“代理銷售”,闕承平的荷香樓倒是有能力做到。

    可是,德興泰……

    莫說此事是否能盈利都還未有定論,就算真的十拿九穩,按照東家方理全穩重到近乎守舊的個性,也是要再三斟酌考量。

    但是這一思一想之間,機會往往就錯過了。

    傅紹禮無奈嘆息著對樂琳道︰“安國侯,此事我必定會向東家大力舉薦,但是,我東家做生意的作風向來穩健……”

    “傅掌櫃,”

    樂琳打斷他,淡淡然笑道︰“我對是否能與德興泰合作,並不十分在意。”

    “哦?”

    “此番宴請,其實另有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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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三章 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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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的是芳辰良宴,只可惜,曲終人散,燈火遽摧殘。

    傅紹禮對樂琳道︰“安國侯,此事我必定會向東家大力舉薦,但是,我東家做生意的作風向來穩健……”

    說罷,他無奈地搖頭嘆息,又回首留戀地再看一眼那美輪美奐的庭院。

    這樣的宴會,興許往後都不會有自己的份兒了,如此景致,不知何日再復見。

    “傅掌櫃,”

    樂琳打斷他,淡淡然道︰“我對是否能與德興泰合作,並不十分在意。”

    “哦?”

    傅紹禮皺眉,不解之余,亦有些不快——你既非有意與德興泰合作,又何必邀請老夫來?是要尋開心麼?

    樂琳明白他的誤解,表情神秘地笑道︰“此番宴請,其實另有其事。”

    ……

    牡丹館往東走數百步,是菡萏館。

    其室內的裝潢,比菡萏館還要雅致一些。

    亭台舞榭,瓊台玉閣。

    傅紹禮誠惶誠恐地坐下來。才剛坐到那張木椅上,卻發覺這椅子與尋常的不一樣,特別的舒適。

    他仔細看了看,是上好的黃花梨木——色澤明快、材質細膩、紋理精美。但除此之外,不曾發現其他異樣之處。

    回過神來,樂琳已為三人都添滿了茶。

    柴玨看著傅紹禮撫摸椅子的動作,明知故問道︰“傅掌櫃,是不是覺得這椅子比其他的舒適?”

    傅紹禮抬過頭來,坦然道︰“確實,只不過,老夫實在是看不出這椅子有何不同之處。”

    柴玨指著樂琳,對傅紹禮笑道︰“這是安國侯特地根據你的身高、身形,悄悄為你量身定做的椅子。”

    樂琳笑著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

    傅紹禮受寵若驚,連忙起身,誠惶誠恐道︰“老夫何德何能,讓侯爺如此周折!”

    樂琳連忙示意他坐下,遞給他一杯茶水,悠悠然說︰“傅掌櫃先喝口茶水再說。”

    今晚“自助餐”的菜式大多是煎烤炒炸的肉葷,傅紹禮也覺得有些口干,便恭敬地接過茶杯,喝了幾口。

    “這是什麼茶?”

    他忍不住脫口而問。

    這茶水清洌、醇郁,入口即覺到一股無比的甘醇滋味,過後又齒頰留香。

    “梓菱貢芽。”

    樂琳語氣尋常地回道。

    傅紹禮又吃了一驚。竟是傳說中千金難求的梓菱貢芽?

    听聞這茶長在梓菱瀘州最偏僻遠人煙的深山,還獨獨是長在懸崖峭壁之上,常人無法攀采,必須由經過長年馴化的猴子才能摘取。別的茶葉都是論斤來計價,但這梓菱貢芽是論兩來算得,光光一兩便要尋常人家大半載的伙食錢。

    難怪,難怪……

    他不禁更加迷茫了——眼前人如此厚待自己,為的是什麼?

    樂琳並不打算開門見山,她問傅紹禮︰“傅掌櫃,您在德興泰多久了?”

    傅紹禮又喝了一口茶,沉醉地回味在茶香里。

    他心里感慨,為何要讓自己嘗過這茶呢?回頭再喝尋常的茶葉,定會覺得難以下咽。

    “傅掌櫃?”

    樂琳又喚了他一聲。

    傅紹禮這才反應過來,他苦笑道︰“回安國侯的話,老夫自十六歲在德興泰當學徒,至今,已經是四十又八年了。”

    不提這樁,他還不覺得那麼苦。然而樂琳這樣一問起,他忽而心內有些不平了。

    他與鄭友良差不多的年紀,論算賬的手藝,他自問並不比鄭友良差到哪里去。但是時也命也,鄭友良在如意齋做的掌櫃,還學到了樂家祖傳的賬法。如今更是育才學館首席的講師——按照學館新起的名餃,該是喚作“教授”。

    學館的學員們,對鄭友良簡直是馬首是瞻,言听計從。每天“教授”前,“教授”後地喚他,態度比見著官府的人還要恭謹。

    可真真羨慕煞人了!

    傅紹禮猛地再灌了一口茶,心中悶悶不樂地想︰這梓菱貢芽,鄭友良一定每天都能喝到吧?不需如自己這般,喝完了這回就不一定有下一回,喝得惶恐彷徨。

    樂琳並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徑自說道︰“此番把傅掌櫃留下來,是有一事情想與您商量。”

    “安國侯不妨直言,”傅紹禮不知道這小侯爺有什麼事情,需要如此鄭重其事地與自己說,他道︰“只要不損害東家的利益,能夠用得上德興泰的地方,侯爺盡管開口。”

    樂琳有些惋惜地說道︰“只可惜,此事正正會有損您東家的利益。”

    傅紹禮听罷,放下茶杯,起身拱手道︰“既是如此,侯爺便莫要再說了。老夫與東家數十年的賓主,豈能做得出那背信棄義的事情?謝謝侯爺今晚相請,老夫先行告辭了。”

    柴玨對傅紹禮的忠心耿耿十分贊賞,他勸樂琳道︰“樂瑯,君子有成人之美,傅掌櫃對他東家有情有義,你就莫要再肖想了。那‘賬師事務所’的‘合伙人’,你還是另做他選吧。”

    傅紹禮本來已經轉過身,正要往那門外走去,可听到柴玨說到“賬師事務所”,不由得霎時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子來,茫茫然地問︰“什麼‘賬師事務所’?”

    樂琳還了柴玨一個志得意滿的眼神,才回答傅紹禮的問題道︰“這是我的主意,我打算在開全汴京,不,應該是全大宋第一家‘賬師事務所’。“

    傅紹禮捕捉到關鍵的字眼,他忙問︰“‘賬師事務所’是做什麼的?”

    “算賬,只是算賬,專門算賬。”

    “何以盈利?”

    “替各大小商號算賬、查賬、對賬,從中收取佣金作為報酬。”

    傅紹禮一雙斑白的長眉皺得如一團抹布,他不以為然道︰“可是各大小商號都有各自的掌櫃啊。”

    樂琳卻胸有成竹,淡定道︰“但是,他們的掌櫃沒有我們‘賬師事務所’的賬師專業。”

    “‘專業’?”

    傅紹禮第一次听說這個詞。

    “術業有專攻,在我的‘賬師事務所’任職的賬師,都必須擁有‘樂氏賬師資格證’,而且需要有十五年以上算賬的經驗。”

    傅紹禮不語,他還是不太能接受這種理念。

    每家商號的賬,都是各自最最重要的機密,又怎會讓不相識的人來處理?

    樂琳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所在︰“此事大有可為,一來,總有商號的東家對其掌櫃不予信任,這便需要借助我們事務所來查賬;二來,把賬務交由我們處理,他便可少請一些算賬的伙計。”

    傅紹禮想了許久,也覺得甚有道理。

    但他終于還是道︰“倘若是二、三十年前,侯爺你這般和我說的話,我必定想也不想就答應了。可是如今,老夫在德興泰大半輩子了,不想臨告老才被侯爺挖角,晚節不保,還望侯爺見諒。”

    “我沒有說要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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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四章 三個問題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樂琳所說的話,傅紹禮想了許久,覺得甚有道理。

    其他的地方不說,光光是這汴京城里,一名稍稍熟手的記賬伙計,月薪便要三、四貫錢,而像德興泰這樣不大不小的商號,專職記賬的伙計便有六、七人。

    倘若將這些記賬功夫交給像“安國侯”所說的“賬師事務所”去做,給月或每年付費……只要“賬師事務所”的收資低于那些伙計月薪的總和,不用低太多,即便是少三分之一,想必東家亦會十分樂意辭退那幾個記賬的伙計的。

    他心信此計可行。

    然而,他最終還是搖頭道︰“倘若是二、三十年前,侯爺你這般和我說的話,我必定想也不想就答應了。可是如今,老夫在德興泰大半輩子了,不想臨告老才被侯爺挖角,被人閑話我晚節不保,還望侯爺見諒。”

    樂琳並沒有起來相送或相勸,她依舊氣定神閑地坐在那里,輕輕用杯蓋掃了掃茶沫,品了一小口,才從容不迫地說道︰“我沒有說要挖角。”

    這下,連柴玨也有些懵然了。他脫口問樂琳︰“你不是要拉攏傅掌櫃過來做合伙人的麼?”

    樂琳搖了搖頭,她微微上揚的嘴角上,露出難以言喻的笑意。

    “你笑什麼?”

    柴玨不解地問道。

    樂琳回答說︰“我笑你並不懂‘合伙人’的含義。”

    柴玨想當然地說道︰“不就是他和鄭掌櫃一同做掌櫃的意思嗎?”

    “鄭掌櫃也會在‘事務所’?”傅紹禮忙問道。

    此事在傅紹禮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他既訝然,又失望——原來“安國侯”並非叫他過去掌事,這里頭還有鄭友良的位置,縱使是大家平起平坐,但鄭友良本就是樂家的人,自然會壓過他一頭。

    可是,他更覺感到不甘、忿忿不平,繼而沮喪——若然應“安國侯”之邀,能和鄭友良一同經營“賬師事務所”的話,這是個與鄭友良再一較高下的好機會!

    “嗯,”樂琳答傅紹禮道︰“鄭掌櫃已正式答應做事務所的合伙人,連該交的銀錢都交給我了。”

    柴玨听了這話,一時也回不過神來,似半截木頭般愣愣地戳在那兒。

    半晌,他才十分不解地皺眉問道︰“怎麼是鄭掌櫃交錢給你?”

    傅紹禮也跟著問︰“正是,不應該是侯爺你付錢給他的麼?”

    樂琳轉身,往內室的書櫃走起,在一個帶鎖的匣子前舞弄了一番,從里面取出一份文書,然後回到茶案前,把文書遞了給二人傳閱。

    “這是……”

    柴玨先接過文書,他剛問了這兩字,目光已經被文書的內容深深吸引,默不作聲地快速瀏覽。

    他的表情也隨之變得有趣——先是驚訝,而後是玩味的微笑,最後是贊賞的神情。

    傅紹禮實在琢磨不透這文書寫的究竟是什麼,不由得急切又好奇地問道︰“三殿下,這里到底寫了什麼?”

    柴玨將那文書遞給傅紹禮,也現出一個如剛剛的樂琳那般詭秘的微笑。

    “你自己看看吧。”他說。

    傅紹禮接過文書,急匆匆地便翻了開來細讀。

    片刻,他便把那只有三、四頁紙的文書讀完了。

    這是一份契約。

    他茫無頭緒、目光愣滯地問樂琳道︰“那……鄭掌櫃如今是這‘賬師事務所’的東家了?”

    “嗯,”樂琳點了點頭,說道︰“按照我原本的設想,這事務所一共是三位東家合伙經營,一位是鄭掌櫃,一位是我,還有一位……”

    “是老夫?”

    “正是。”

    傅紹禮頓時愣住了。

    他喃喃道︰“我也能做東家?”

    樂琳乘勝追擊︰“德興泰即便給你掌櫃之位,說到底,你也不過是個打工的,好听點說,是個高級一些的打工的,又怎及得上做東家好?”

    她又翻到文書的第三頁,指著其中幾段話,道︰“這東家,可是有分紅的,每年事務所的收益,都會按照你的利份來分。”

    傅紹禮被她說得心猿意馬,他問︰“但是,這四百貫錢,老夫……”

    樂琳看他心動了,連忙道︰“沒相干,沒相干。錢多,利份便多;錢少,那便少一點利份,關系不大的。”

    她又指了指其中一句,仔細分析道︰“這事務所預計需要兩千貫,鄭掌櫃出資四百貫,那他佔的便是兩成的利份。傅掌櫃你看你能拿多少,那便佔多少利份,剩余的,由我包底。”

    傅紹禮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片刻,他又問道︰“利份的多少,可有什麼分別?”

    “利份多,自然權力就大;在事務所遇到需要裁決抑或僵持不下之事,那便按利份投票——一成利份為一票,鄭掌櫃有兩成利份,那他便有兩票。”

    樂琳想了想,又補充說︰“如此看來,看似是我利份最多。不過,我府中事務繁多,所以那事務所里的事情,倘若不是十分緊要的,一般都交由其他合伙人處理。”

    “唔……”

    傅紹禮心中快速地計算著這當中的利害之處。

    他把那文書翻了又翻,發現這契約寫得細致周到。

    “這一條,是怎麼回事?”

    傅紹禮指著其中一條,問樂琳道︰“對于在育才學館成績優異、且于本事務所表現優秀者,可考慮將其發展為合伙人。原合伙人有發掘並考察之義務。”

    樂琳指著往下的一句,笑道︰“傅掌櫃不必擔憂,此處白紙黑字寫到,新合伙人所購之利份,優先從我的利份里減去,所以鄭掌櫃和你的利份並不會變少。”

    傅紹禮想了又想,還是拿不動主意。

    他道︰“侯爺,數百貫錢對老夫來說並非小數目,請容我再三考慮。”

    樂琳以為他是以退為進,心道是有戲了,便寬慰他道︰“傅掌櫃慢慢考慮,這個合伙人的位置我是給您留定的了。”

    傅紹禮聞言,心中甚是感激︰“感謝侯爺厚愛……可是,我東家這麼些年來,待我也不算差,這……”

    樂琳見他竟然到此刻都還在猶豫,心里也是覺得無奈。

    她嘆了口氣,想了想對傅紹禮說︰“傅掌櫃,我想問你三個問題。”

    “侯爺不妨直言。”

    “你如今在德興泰做的活計,倘若你東家不發薪水給你,你還會做麼?你每朝起來,會不會很期待地去干活?你的東家稱贊你的活計做得好,你會發自內心地高興振奮嗎?”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九十五章 思前想後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窗外,雪在下。

    是溫柔而輕薄的雪。

    沒有一絲絲的風,細雪,從天而降。

    茫茫白雪覆蓋了整個院子。

    傅紹禮家的庭院十分簡單,也不大。一棵枝葉早已掉光的梧桐樹,幾株被薄雪蓋住了頭的灌木。

    還有一個不大的魚池。然而,或許是天氣太冷了,池子里面的魚兒此時,在水中如同懸空靜止了一般,絲毫沒有了平日的生氣。

    庭院里並沒有燈火。

    惟一的亮光,是靠著庭院的廂房內的一豆燭焰。

    就僅僅這麼一點的光,隱約地映照著夜里的庭院。

    那是銀白色的暗夜。

    傅紹禮在燭焰的火光下,托著腮,似乎在想著什麼。

    “老頭子?”

    他的妻子白氏喚了一聲。

    許是想得太過入神了,傅紹禮並沒有察覺白氏在叫喚他。

    “老頭子!”

    白氏又喚了一下。

    還是沒有回應。

    于是,她走到傅紹禮的跟前,戳了戳他的額頭,略有些氣惱地大聲喚道︰“老頭子!”

    傅紹禮這才回過神來。

    “啊,怎麼了?”他不知白氏因何而怒,神色呆愣地問道。

    白氏更怒了些,怨嗔道︰“是你怎麼了才對,多晚的時辰了,還不去就寢?”

    傅紹禮脫口答道︰“我在想事情。”

    “有什麼非要此刻想的不可?這是失心瘋。”

    白氏一邊幫他收拾桌面的物什,一邊抱怨說。

    忽而,她發現丈夫正在看的,並不是往常那些德興泰的賬本,又或者那育才學館的什麼“課本”,而是自家的屋契田契。

    “怎麼把這些翻了出來?”

    “我想算算咱們家里攏共有多少錢財。”

    白氏不解,皺眉問道︰“怎麼忽然要算這個?”

    傅紹禮並不回答,反倒是仔細看了看身下的椅子,沒由來地問白氏道︰“你覺不覺得這椅子坐著很不舒坦?”

    “不覺得。”白氏以為他有心轉移話題,心中更是不悅,語氣直硬地回道。

    她又再問了一句︰“你到底是為何把田契和地契找了出來?”

    “我總覺得這椅子坐著很不舒服。”傅紹禮像沒有听到白氏的話似的,喃喃自語道。

    白氏徹底怒了,用力推搡了傅紹禮一把。她本就長得比較高,中年發福過後愈發壯碩了,傅紹禮雖然也是白白胖胖的,但白氏看上起比他還要高壯許多。

    故而她這麼一推,竟把傅紹禮推出了椅子,跌倒在地上。

    傅紹禮更懵了,他爬了起來,揉了揉肩膀,不解地問白氏說︰“你在置氣什麼?”

    白氏用那胖胖的手指,指著傅紹禮,她狠聲問︰“你說,你是不是在外頭欠債了?”

    “我又不賭錢,欠什麼債?”

    “那你為何忽然要查屋契、地契?還鬼鬼祟祟、支支吾吾。”

    傅紹禮賭氣道︰“平白無事就不能查屋契、地契麼?”

    “咱們修兒屋也蓋好了,親也成了,家中還有什麼需要用錢的地方?”白氏頂白他道。

    電光火時間,她想到一個要用的的事兒,臉色似打翻了顏料一般,紅變黑,黑變青,青又再變白。

    她狠力捶了傅紹禮一下。

    “哎喲!”

    傅紹禮痛得叫喊了起來。

    但白氏還不夠解氣,她又猛地連續捶了他好幾下。

    傅紹禮也怒了,用盡力氣推開了白氏,發怒道︰“你怎麼無緣無故打人?”

    “ !”白氏雙手叉著腰,氣得都說不利索了︰“你……你要造反了啊你!還敢還手了?”

    窗外,雪在下。

    是溫柔而輕薄的雪。

    沒有一絲絲的風,細雪,從天而降。

    茫茫白雪覆蓋了整個院子。

    傅紹禮家的庭院十分簡單,也不大。一棵枝葉早已掉光的梧桐樹,幾株被薄雪蓋住了頭的灌木。

    還有一個不大的魚池。然而,或許是天氣太冷了,池子里面的魚兒此時,在水中如同懸空靜止了一般,絲毫沒有了平日的生氣。

    庭院里並沒有燈火。

    惟一的亮光,是靠著庭院的廂房內的一豆燭焰。

    就僅僅這麼一點的光,隱約地映照著夜里的庭院。

    那是銀白色的暗夜。

    傅紹禮在燭焰的火光下,托著腮,似乎在想著什麼。

    “老頭子?”

    他的妻子白氏喚了一聲。

    許是想得太過入神了,傅紹禮並沒有察覺白氏在叫喚他。

    “老頭子!”

    白氏又喚了一下。

    還是沒有回應。

    于是,她走到傅紹禮的跟前,戳了戳他的額頭,略有些氣惱地大聲喚道︰“老頭子!”

    傅紹禮這才回過神來。

    “啊,怎麼了?”他不知白氏因何而怒,神色呆愣地問道。

    白氏更怒了些,怨嗔道︰“是你怎麼了才對,多晚的時辰了,還不去就寢?”

    傅紹禮脫口答道︰“我在想事情。”

    “有什麼非要此刻想的不可?這是失心瘋。”

    白氏一邊幫他收拾桌面的物什,一邊抱怨說。

    忽而,她發現丈夫正在看的,並不是往常那些德興泰的賬本,又或者那育才學館的什麼“課本”,而是自家的屋契田契。

    “怎麼把這些翻了出來?”

    “我想算算咱們家里攏共有多少錢財。”

    白氏不解,皺眉問道︰“怎麼忽然要算這個?”

    傅紹禮並不回答,反倒是仔細看了看身下的椅子,沒由來地問白氏道︰“你覺不覺得這椅子坐著很不舒坦?”

    “不覺得。”白氏以為他有心轉移話題,心中更是不悅,語氣直硬地回道。

    她又再問了一句︰“你到底是為何把田契和地契找了出來?”

    “我總覺得這椅子坐著很不舒服。”傅紹禮像沒有听到白氏的話似的,喃喃自語道。

    白氏徹底怒了,用力推搡了傅紹禮一把。她本就長得比較高,中年發福過後愈發壯碩了,傅紹禮雖然也是白白胖胖的,但白氏看上起比他還要高壯許多。

    故而她這麼一推,竟把傅紹禮推出了椅子,跌倒在地上。

    傅紹禮更懵了,他爬了起來,揉了揉肩膀,不解地問白氏說︰“你在置氣什麼?”

    白氏用那胖胖的手指,指著傅紹禮,她狠聲問︰“你說,你是不是在外頭欠債了?”

    “我又不賭錢,欠什麼債?”

    “那你為何忽然要查屋契、地契?還鬼鬼祟祟、支支吾吾。”

    傅紹禮賭氣道︰“平白無事就不能查屋契、地契麼?”

    “咱們修兒屋也蓋好了,親也成了,家中還有什麼需要用錢的地方?”白氏頂白他道。

    電光火時間,她想到一個要用的的事兒,臉色似打翻了顏料一般,紅變黑,黑變青,青又再變白。

    她狠力捶了傅紹禮一下。

    “哎喲!”

    傅紹禮痛得叫喊了起來。

    但白氏還不夠解氣,她又猛地連續捶了他好幾下。

    傅紹禮也怒了,用盡力氣推開了白氏,發怒道︰“你怎麼無緣無故打人?”

    “ !”白氏雙手叉著腰,氣得都說不利索了︰“你……你要造反了啊你!還敢還手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九十六章 好字好詩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冬日的寒意,逐日轉深轉濃。

    在樂琳書房外的庭院里,茫茫一片白,是這幾日積攢下來的雪。斑駁之間,隱約可以看到底層是褐黃色的、干枯透了的蔓草叢。

    偶爾,有一兩株尚未被霜雪壓倒塌的枯枝,稀稀拉拉地在空中立著。

    秋蟲早已不再鳴啾了。

    柴玨坐在外廊上,細看著這素淨的景致,比起夏日的奼紫嫣紅,另有一番趣味。

    “你們府中的下人怎麼不來掃一掃積雪?”

    他好奇問道。

    樂琳正在內廳里作畫,聞得他這樣問,頭也不回地道︰“我喜歡看雪。”

    她自小居住的江海市,是從來不下雪的。

    第一次看到雪,是她五歲的時候。

    那時,她的生父生母還未離婚,尚且恩愛。那年冬天,他們帶著她,一家三口到長白山旅游。在哪里,她第一次看到飄雪,第一次堆雪人,第一次在雪地里打滾……

    雪景,承載了她為數不多的美好童年回憶。

    柴玨听得“他”這樣說,凝視著那雪地,若有所思。

    忽而一陣冷風吹來,將樂琳正在作畫的紙掀翻了起來。

    樂琳眼明手快地按住了那畫紙,抬起頭來,皺著眉,對不遠處的柴玨叫喊道︰“你明明看到我在作畫,為何偏要把趟門拉開?”

    “我……”柴玨看“他”似乎生氣了,也不想與“他”抬杠,連忙把趟門拉上,嬉笑道︰“我正好也喜歡看雪,忍不住就拉開了。”

    說著,他走到樂琳身旁,也跪坐了下來,看著她畫到一半的畫,訝然地問道︰“這是什麼門派的畫法?好生動!”

    “素描。”

    “你那根是什麼筆?”

    “炭筆。”

    柴玨再細細觀察那畫,愈發驚奇。只見那畫上的人,栩栩如生,那眉頭眼額,恍如看到一個活生生的人一般。

    他拍掌贊嘆道︰“這畫若是流傳到外頭,定然風靡汴京。”

    樂琳毫不謙虛地回道︰“當然。”

    柴玨又笑問︰“怎麼你的字寫得那般丑,畫卻畫得這般好?”

    樂琳答道︰“其實我的字也寫得不錯的。”

    “哈哈哈哈哈!”

    柴玨忍不住大笑了起來,笑了好一會兒,才能止住,說道︰“你對‘不錯’的定義大概與常人不同吧?”

    樂琳看他笑得這般放肆,亦多了幾分在意。

    她從旁邊抽過來一張新的宣紙,提起炭筆正要寫,一時也不知道要寫甚什麼。

    望了望一旁的酸枝木屏風上,瓖嵌的絲綢繡畫。那上面繡了春夏秋冬四時的景致,淡雅素淨。

    樂琳有了主意,便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地在紙上寫了幾句,遞了給柴玨看。

    柴玨一看那紙上的字句,霎時間,如同被驚雷劈過一般,說不出話。

    他不知道是該贊嘆那字,還是贊美那詩。

    “樂瑯”的這手字,細瘦如筋,娟秀之余,又富有傲骨之氣。轉筆之處飄忽快捷,修長而不失其肉,轉折處可明顯見到藏鋒、露鋒等運轉提頓痕跡,如同斷金割玉一般。

    “好字!”

    除了這一句“好字”,他實在想不到更好的贊美之詞。

    這種字體不同于往日所見,什麼“顏筋柳骨”,什麼“金鉤鐵劃”,什麼“矯若游龍,翩若驚鴻”,全都不合用。

    但這又真真是一手好字!

    再看那詩,柴玨忍不住讀了出來︰“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他一拍大腿,朗聲道︰“好詩!”

    柴玨連忙央著樂琳道︰“樂瑯,你把這詩、這字好好地謄抄一遍給我可好?”

    “喏,給你。”樂琳把那宣紙折好,遞給柴玨。

    “不是這樣,”柴玨擺手道︰“你用毛筆寫一次給我可好?”

    他急匆匆地往不遠處的書櫃走去,為樂琳取來毛筆和墨硯。

    樂琳搖了搖頭,無奈抱怨道︰“你這人真是麻煩透頂了。”她接過筆墨,又抽來一張新的宣紙,一筆一頓地把那詩再抄了一次。

    片刻,她把成品遞過給柴玨。

    “啊,怎麼這般難看?”柴玨皺眉嫌棄道。

    樂琳湊過頭來,端詳了一會兒,自語道︰“還好啊,比之前好看多了。”

    柴玨把那宣紙揉成一團,拋到了一旁。

    “哎,你怎麼這樣子!”樂琳連忙把那紙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攤開,不滿地嘟囔道︰“是你叫人家寫的,寫好了又這樣糟蹋,我好不容易這次還寫得不錯的說……”

    柴玨把之前那用炭筆寫的紙攤開,指著那字對樂琳道︰“我要的是這種字。”

    “我不會。”

    樂琳斬釘截鐵道。

    她確實不會。

    當初她也想過去練一手毛筆字,可她繼父廖叔叔卻說,現代社會寫毛筆書法的場合只會越來越少,還不如把精力用來練一手好的硬筆書法,這樣實用很多。

    至于該學哪種風格的字體,廖叔叔是這樣說的,藝術都是有錢有閑的人玩的,是靠錢堆出來的,而古往今來,最有錢有閑的,莫過于皇帝了。故而,書法的最頂峰,由“敗家天子”宋徽宗趙佶所創的瘦金體可算其一。

    宋徽宗的書法筆畫瘦硬,初習黃庭堅,後又學褚遂良和薛稷、薛曜兄弟,並雜糅各家,取眾人所長且獨出己意,最終創造出別具一格的“瘦金書”體。

    宋代書法以韻趣見長,而瘦金書既體現出類同的時代審美趣味,所謂的“天骨遒美,逸趣靄然”;又具有強烈的個性色彩,所謂的“如屈鐵斷金”。

    樂琳對繼父的話深以為然,那段在廖家寄住的日子里,她每日都抽空練習瘦金體的硬筆書法,所以才練得這麼一手好字。

    可是,對于毛筆,她實在沒轍。

    她嘆了口氣,對柴玨道︰“若是毛筆的話,我寫不出那字。”

    柴玨不信︰“難不成你自開蒙起,就一直用炭筆寫字的?”

    “嗯。”

    “你父母也由著你這般?”

    樂琳听了這話,想起樂瑯寫的那手字,可謂神韻超逸,方圓兼備。她一時也不覺失了神。

    樂瑯的字寫得那麼好,想必樂松和石氏對他是悉心栽培的,上次在竹林里看到他,也不似是驚嚇過度而自閉的樣子。

    那麼,他到底是為了什麼,才如此孤僻行事?

    難道真的是為了那個“二殿下”?

    她托著腮,想了好久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樂瑯?”

    “嗯?”

    “你不必氣餒,”柴玨以為“他”是對自己的毛筆字感到慚愧,因此才靜默不語,于是安慰道︰“毛筆字不難學,我教你。”

    說著,他捉起樂琳的手,便想要教她提筆的正確姿勢︰“你抓筆的姿勢不對,所以寫得歪歪扭扭的。”

    樂琳覺得被柴玨捉著的手,頃刻之間燙得似火燒一樣。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九十七章 阿璃生辰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你不必氣餒,”柴玨以為“他”是對自己的毛筆字感到慚愧,因此才靜默不語,于是安慰道︰“毛筆字不難學,我教你。”

    說罷,捉起樂琳的手,便想要教她提筆的正確姿勢︰“你抓筆的姿勢不對,所以寫得歪歪扭扭的。”

    一時靜默。

    暖爐里的炭火燒得紅艷,偶爾傳來炭枝燒斷裂的“啪嚓”音。

    只可惜,趟門是剛剛才關好的,室內還是有些寒涼。

    然而,樂琳那被柴玨捉著的手,在這一刻,燙得似火燒一樣,連忙猛地把手抽了出來。

    她感到兩頰熱得很,耳根子一直在發燙。

    樂琳瞪起了眼,對柴玨說道︰“誰要你教,咸吃蘿卜淡操心!我字寫得丑又怎樣了?你字寫得這樣好,能當飯吃嗎?”

    ——她下意識地用炮仗一般的、連串的話,來掩飾自己的不自然。

    柴玨不知道“他”為何突然發起脾氣來,莫名其妙道︰“你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不過想教你書法而已,你置氣什麼?”

    他賭氣地把筆扔下,別過臉不看樂琳,徑自道︰“就該任由你被大伙兒恥笑。”

    樂琳捂了捂兩頰,感覺沒有之前那麼燙了,心里那突如其來的快速跳動也沒有,頓時放下心來。

    她想了想,覺得對柴玨很愧疚——他向來是把自己當男子看待的,是自己太過敏、想太多了。柴玨一番好意想教自己書法,又沒有作歪想,她這般發他脾氣,是不是太刁蠻了些?

    于是,她順著柴玨的話頭,佯裝好奇,問道︰“大伙兒笑我什麼?”

    柴玨不理她,翹著手,臉依舊轉向與樂琳相反的方向。

    “我真的想知道,你就告訴我可好?”樂琳軟下聲音來,追問道。

    半晌,柴玨才轉過頭來,不情不願地道︰“官學里的學生,都說你的字寫得如狗爬一樣。”

    “啊,這樣啊。”樂琳就似听到一樁別人的八卦一樣,神色淡然。

    她看著柴玨,目光不由被他右臉頰的一道小傷痕吸引。那是數日前才出現的,听聞他與柴瑛又干了一架,許是那時候留下的。

    柴玨看“他”反應從容,忍不住問道︰“你不生氣麼?”

    樂琳盯著他的那道小疤痕,反問道︰“你和柴瑛干架,是因為這事?”

    “嗯。”柴玨點頭,坦然承認。

    “可是,你不也常常說我的字像狗爬嗎?”

    “這怎麼可以相提並論?這話我說……”

    柴玨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他本想說︰“這話我說可以,但他們說就不行。”

    只是,話要出口的一瞬間,他忽而想到,既然自己能嘲笑“樂瑯”的字丑,為何別人就說不得?為何那日柴瑛與別人私語“樂琳”的字之時,自己竟會沖動得立馬上前狠揍了他一頓?

    一時間,柴玨心亂如麻。

    “怎麼了?”樂琳看他默不作聲,問道。

    柴玨還在恍惚間,被她這樣一問,吃吃地道︰“他們……他們還說你是個草包,不學無術。”

    樂琳以為他的反應異常是因為替自己不忿,心頭一暖,笑著寬慰柴玨道︰“如此而已,不值得你動怒。”

    “你還真是大量。”

    “柴瑛本就討厭我,即便我字寫得再好,才高八斗、學富五車也罷,他要挑我的不是,始終能找到的。”樂琳伸了個懶腰,道︰“當你討厭一個人的時候,就連他呼吸你都覺得是錯的。”

    “哈哈哈哈哈!”

    柴玨被樂琳俏皮的話逗得笑了起來,他舉起那張寫炭筆字的宣紙,看了又看,感嘆道︰“我只是替你可惜,倘若你這手字能寫給他們瞧瞧,定能一雪前恥,這該多好?”

    “給他們瞧瞧又不能賺錢,我不干。”

    “錢錢錢,你真市儈。”

    樂琳托起腮,一邊沉溺在遠大的理想中,一邊道︰“等到有一天,我賺到足夠多的錢,我就一塊一塊銀兩往他們身上扔,扔到他們屈服、扔到他們夸我這狗爬一樣的字蒼勁有力、氣勢磅礡、筆走龍蛇為、堪比王羲之為止,這才叫做一雪前恥、吐氣揚眉!”

    柴玨哭笑不得,搖了搖頭道︰“就憑你如今這字,就算給出金山銀礦,也沒有人會那樣恭維。”

    “哼。”樂琳傲嬌地哼了一聲,便不理柴玨,繼續埋頭作畫。

    柴玨偏又挑起話頭,問道︰“你為何畫傅掌櫃?”

    “我不止畫了傅掌櫃,我還畫了鄭掌櫃和我自己的畫像。”

    “有什麼用?”

    “事務所開張之後,把三個合伙人的畫像掛在宴客室。”

    柴玨贊嘆道︰“這個主意不錯。”可他想了一下,又不解道︰“上次傅掌櫃不是婉拒了你嗎?”

    “我敢與你打賭,他定會加入的。”

    樂琳畫了一會兒,惋惜地說道︰“其實我本想畫油畫的,但是弄不到顏料,故而才畫的素描畫。”

    “油畫是什麼?”

    “我不知道怎麼形容,有朝一日我畫了出來,你便知道了。”

    “到時幫我畫一幅可好?”

    “嗯。”

    片刻,柴玨又問樂琳︰“你還記得阿璃的樣子嗎?”

    “阿璃?”那個如玩偶一般精致可愛的小女孩,樂琳當然記得︰“記得啊,上次在八寶樓還說著第二日要請她吃甜品,可是直到如今都沒有見得上她。”

    柴玨點了點頭︰“宮中對女眷管教甚嚴,上次還是她央求了我許久,我才偷偷帶她出宮一趟的。”

    “啊,原來如此。”

    “你能不能幫她也畫一幅?”

    樂琳點了點頭,笑道︰“此事不難,你什麼時候要?”

    “今日之內能畫好嗎?”

    “這麼急?”

    “明日是她生辰,我本想等下到市集里看看有什麼新奇的玩意兒,買來明日送給她的。如果你能畫這畫,我正好送予她作賀禮。”

    樂琳趕忙抽出一張新的宣紙,提筆作畫。

    約莫兩刻鐘,一幅草圖便躍然紙上。

    “這樣的構圖可好?”樂琳將畫紙展示給柴玨看,問道。

    畫里,嬌俏可愛的柴璃,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糖醋里脊,天真爛漫、憨態可掬。

    “哈哈哈哈,”柴玨不由得笑了,他猛點頭道︰“這個好,最像她了,她上次吃糖醋里脊就是這個樣子!”

    “那待我再好好修整一下,陰影和細節都還未完善。”

    “嗯。”

    柴玨往一旁的茶幾拿過來茶壺與杯,為二人添滿兩杯茶水。

    他遞過給樂琳,問道︰“不如,明日你也入宮來,一同慶賀?”

    樂琳想也不想,便回︰“好啊。”

    “上次皇祖母贈你的那顆綠墜子,還在嗎?”

    “嗯,怎麼了?”

    “記得戴上,明天皇祖母興許也會在。”

    “哦?”樂琳尋思了一下,說道︰“那我明日還要命人去買盈湖齋的茯苓糕,和昌吉順的筍潑伊面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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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八章 罪同謀逆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夜深。

    清勁的寒風吹過皇宮的御花園。

    宦官袁果新正在囑咐幾個小黃門清掃積雪,他看到迎面經過的柴玨,恭謹地問候道︰“三殿下安好。”

    小黃門們也跟著跪下請安。

    柴玨卻愣愣地望著御花園,不發一言。

    此刻的御花園,被茫茫的、厚厚的白雪覆蓋。

    一旁亮著的燈籠,燈影閃爍。

    燈火的亮光看似滲透積雪的內部,照射出白色的寒冷暗影。若有若無的微光,仿佛從黑夜的底部散發出來似的。

    寧靜美好得不似在人間。

    柴玨忽而想起今日樂琳說的話——“我喜歡看雪。”

    雪景,原來如此好看,他也是第一次這樣發現。

    “三殿下?”

    一旁的袁果新看他不語,輕輕喚了一聲。

    柴玨回過神來,對袁果新問道︰“袁閣長,中庭的雪可掃了?”

    他問的是御花園一旁的中庭,約莫有百余丈長寬,正好是去柴玨的拂雲殿的必經之路。

    “還不曾打掃,”袁果新以為柴玨是在責怪他們掃得太慢,忙道︰“今日的風雪下得有些大,還望三殿下寬限,明日一早定必打掃完畢。”

    柴玨搖了搖頭,嘴邊泛起一抹曖昧不明的微笑,說道︰“中庭不必打掃了。”

    “啊?這……”

    “我想看雪。”

    “但……但是這中庭是官家上早朝的必經之路,小的恐怕官家會責怪……”

    袁果新誠惶誠恐地道。

    柴玨笑道︰“無妨,無妨。我親自去與父皇說。”

    “這……”

    “父皇今晚在哪個宮里?”

    袁果新怎也想不到,這位殿下竟會是這般任性,一時也不知怎麼回答。

    柴玨徑自道︰“听聞父皇近來甚寵新近入宮的竇充媛,想必他此時是在絳萼殿的了。”

    說罷,他大步流星地往西邊的方向走去。

    “三殿下!”袁果新連忙跟上去,叫住他︰“內侍寺那邊並沒有通傳侍寢之殿,官家今晚應是在文德殿留宿。”

    “哦,是文德殿。”

    柴玨轉了個方向,往南面走去。

    ……

    文德殿里,雕梁畫棟。

    鏤空的蝙蝠紋炭爐里,燒著紅紅的炭火,不時發出小小的、鋼針折斷似的聲音。

    官家在窗邊的貴妃榻上,盤腿而坐,手中持著一本舊舊的札記,全神貫注地細讀。

    他忽而感到一陣喧囂聲由遠及近地傳來。

    ——“三殿下,三殿下請止步啊。”

    那是邢安的聲音。

    哦,是阿玨來了?

    官家皺眉,心里甚是不解——這個時辰,柴玨究竟是有怎麼的急事,非要來打擾?

    還來不及細想,門已經被推開,一陣冷風吹入室內,官家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柴玨徑自走了進來,看到官家還未就寢,舒了口氣,跪下道︰“兒臣參見父皇。”

    官家有些惱火︰“你可知道如今是什麼時辰?”

    語氣是明顯的不悅

    柴玨抬起頭來,放軟聲線說道︰“兒臣有一急事相求。”

    官家看他這般冒冒失失的,心中更是不喜,晾了他很久,才冷冷地道︰“平身吧。”

    柴玨這才站了起來,揉了揉膝蓋,竟是跪得有些痛了。

    官家漠然地問道︰“什麼事情?”

    “父皇,中庭的雪今晚能不能不掃?”

    “什麼?”

    “兒臣想看積雪。”

    官家不語,不眨一瞬地盯著柴玨,看得他心里發毛。

    柴玨輕聲喚道︰“父皇?”

    “就是為了這種無聊透頂的小事?”

    “嗯。”

    “阿玨,”官家不緊不慢地喚了柴玨一聲。

    不知為何,此時的文德殿,只點了寥寥數盞燭火。忽亮忽暗的光線下,官家那分明的輪廓顯得有幾分陰鷙。

    他森森地道︰“你可知道,就憑你這樣佩著劍,夜闖朕的寢宮,已是罪同謀逆了。”

    若是往日的柴玨,听了這話,已是惶恐得汗流浹背。

    然而,這一刻,他想起“樂瑯”對他說過的話。

    ——“非分之想,才叫‘覬覦’。可是,往往是因為看似唾手可得,才會有非分之想。”

    ——“如果你能夠和他們一樣,有資格去爭那個位置的話,你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舍棄他們對你的‘真誠’。”

    ——“帝王家難得的親情,不過是你聊以自我安慰的東西罷了。”

    柴玨覺得有種頹然的無力感。

    這親情比他想象中的還有薄弱。是他從前不顯山、不露水,裝瘋賣傻,佯裝心無城府,才換得別人“心無芥蒂”的對待。

    可是,一旦稍稍僭越,在父皇眼中,便是“罪同謀逆”。

    柴玨抬眼望向官家,眼神比此刻文德殿外的積雪還要冷。

    官家看著毫不掩飾地瞪著自己看的兒子,一時也是失了神。

    柴玨那琥珀色的眸子,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一個人——耶律塔不煙,柴玨的母妃。

    就連那羈傲不遜的眼神,亦是如出一轍。

    “朕難道說得不對?”

    官家冷笑道。

    柴玨別過眼,不想看他,手握成了拳,隱忍良久,終于還是放下。

    他笑道︰“敢問父皇,兒臣謀的是哪門子的逆?”

    “你!”

    官家不曾想他回了這麼一句,噎得什麼話也說不上來。

    柴玨看他這般,更是火上添油道︰“不是麼,謀逆是需要朋黨的,可這滿朝文武,哪個敢與我朋,哪個願與我黨?”

    “柴玨!”

    官家連名帶姓喚他,語氣中,藏著掩飾不住的、山雨欲來的怒氣。

    可柴玨並不住口︰“父皇,你說兒臣謀逆,是不是太抬舉兒臣了?”

    “朕確實太抬舉你了,”官家強忍下被激怒的情緒,嘴角扯起了一個嘲諷的角度,說道︰“以你這般魯莽,能成得了什麼大事?”

    說罷,他喚了一聲︰“來人!”

    門外伺候的邢安聞言,入了進來,跪候官家的吩咐。

    官家道︰“三皇子柴玨,出言不遜,罰跪于文德殿外,靜思己過。”

    邢安唯唯諾諾地領了旨,惶惶地又細問︰“官家,是要跪到什麼時辰?”

    “跪到朕明早睡醒為止。”

    “這……”外面又下起了飄雪,寒風刺骨。邢安看柴玨身上的衣衫略為單薄,有些于心不忍。

    然而,柴玨偏偏還不識抬舉地說道︰“兒臣跪到什麼時候都可以,可中庭的雪今晚不能掃。”

    官家抬起手來,撐在榻中的小幾上,托著腮,饒有趣味地凝視柴玨道︰“你這般喜歡看雪,那便跪在中庭的積雪里好了。”

    “官家!”邢安听了這話,脫口喚道。

    柴玨卻擺了擺手,制止了他的求情,對著官家拱手道︰“兒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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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九章 綠寶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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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樂琳一張口打了個呵欠,便有白白的氣冒出來,升到天空中。

    冬日的清早,很美。

    推開窗,便能看到落光了葉子的梧桐樹、樺樹和柳樹上,都掛滿了毛茸茸、亮晶晶的銀條兒。而冬夏常青的松與柏,則堆滿蓬松松、沉甸甸的雪球。

    “真美。”

    她不禁由衷地贊嘆道。

    來到大廳,石氏早已在那兒等著她。

    “娘親?”

    石氏慈愛地替她順了順衣領子,溫柔地問︰“東西都準備好了?”

    “嗯。”

    樂琳再點了點要帶入宮中的東西——等會兒送給阿璃的畫像,此時已經卷好,她還用緋色的綢緞帶子扎了一朵精致的玫瑰花;還有城西盈湖齋的茯苓糕,和昌吉順的筍潑伊面,那是她今日一早就遣大黃和川芎買回來的,此時都整齊地放在象牙雕的提食盒里。

    她轉過頭來,回答石氏道︰“都齊了。”

    石氏卻盯著她領子上的綠墜子看。

    樂琳今日穿著的是鴨卵青顏色的圓領子窄袍,顯得分外神清氣爽。

    她不由好奇問︰“是我這身的顏色和這墜子不襯?”

    石氏搖了搖頭,皺眉反問道︰“你怎麼戴這麼一顆墜子?”

    “怎麼了?”

    “有些失禮。”

    說著,石氏喚來婢女茯苓,吩咐道︰“快去把丁六櫃的匣子取過來。”茯苓連忙領命而去。

    樂琳笑道︰“娘,這個墜子……”

    “這個墜子太寒酸了,”石氏打斷她,徑自說道︰“你若要搭配綠寶石的墜子,府中多的是,怎麼偏生選了這個?”

    “這是太後贈我的。”

    “啊?”石氏瞪大了眼,難以置信︰“當真?”

    “當真。”

    石氏捏著那墜子,細細端詳片刻才松手。

    她不悅道︰“真想不到,連太後亦是這般勢利的人。”

    樂琳想起上次看到的,太後那痴痴呆呆的模樣。她贈自己這品質稍次的寶石,興許不過老眼昏花而已。

    于是她寬慰石氏道︰“上次一見,太後對孩兒還算和善,會不會這墜子有別的意義?”

    石氏想了想,也點頭道︰“也是,太後的宮里要什麼珍寶沒有?安國侯府與趙家向來不熟,更遑論有什麼仇怨,她照理說是犯不著如此膈應人的。”

    可是,這枚明顯帶著雜質,勉強都算不上通透的綠寶石,究竟有何深意?

    石氏和樂琳是無論如何都猜不透。

    正在她們母女談話間,茯苓已取來匣子,遞給了石氏。

    石氏打開匣子,里面約莫有四、五排夾層,整整齊齊碼著的都是綠寶石飾物。她道︰“你再挑一樣戴著吧。”

    樂琳在匣子里挑了片刻,好不容易選了枚成色一般的、瓖碎綠寶石的鏤空手鐲。

    “你怎生挑的這個?”石氏皺眉問。

    樂琳解釋道︰“倘若我戴的首飾比太後送的好太多,那不是打她的臉麼?”

    “你戴著的兩樣首飾都這樣拙略的話,這是打咱們侯府的臉。”

    “可是……”

    她話沒說完,石氏已眼明手快地替她選了一枚綠寶石戒指。

    不得不說,石氏的眼光確實毒辣,一眼便相中這匣子里最晶瑩剔透的那枚寶石。

    這戒指上的綠寶石,約莫拇指甲那般大小,與太後送的那麼尺寸差不多,但成色卻是雲泥之別。

    那是一枚令人心頭震驚的寶石。

    樂琳細細觀察它。

    “真好看!”

    實在是美麗得驚心動魄,這枚寶石似乎有一種讓人窒息的特殊魔力。即便睜大眼楮細瞧,依舊完全看不出一絲雜質,是那樣純淨的一整塊。

    凝神望去,你絲毫不覺得是在望著一塊小小的寶石,而是像在望著一片湛綠的海洋,抑或是碧翠的天空。

    在汴京里,若你是有錢的話,綠寶石不難買到。

    然而上好的綠寶石,卻十分罕見,並非有錢就一定能買得到。眼前這種程度的綠寶石,更是有錢也不一定能買到。

    當一樣東西,到了有錢也買不到的地步,它的價值自然更加非同一般!

    樂琳翻了翻那戒指,看到純金的指環的背後,似乎刻了個字。

    她把戒指舉到眼前,十分認真地看,才看清是刻了個“翠”字。

    在這個時代,能刻到這麼微小的字,真是難得。

    “怎麼這里有個‘翠’字?”樂琳問。

    “听聞你祖母的名字里有個‘翠’字。”

    “所以,這些都是祖母傳下來的首飾?”

    “嗯,”石氏點頭道︰“全部,全部都是你祖父四處找尋來,送予你祖母的。”

    樂琳翻了翻那匣子里的首飾,幾乎每件都在細微處刻有一個“翠”字。她感嘆說︰“真真是只羨鴛鴦不羨仙。”

    石氏拿起剛剛樂琳挑的那只鐲子,困惑道︰“怎會有這般次等的貨色在這里?”

    “也不能說是次等,”樂琳接過那鐲子,比照著自己脖子上那墜子,說道︰“若單單論顏色,這鐲子上的碎石,和太後送的這枚更接近些。”

    都是很純正的綠色。

    她仔細轉了好幾個角度看了看,發現這鐲子上面並未刻有“翠”字——興許是成色實在太差了些,她祖父也覺得拿不出手?

    石氏在樂琳的手里取回鐲子,遞給一旁的茯苓說︰“放到庚七的櫃子那里。“

    她又轉過頭來,決絕地對樂琳道︰“安國侯府再落魄,娘也不許你戴那些不入流的物什,你要麼不戴,既然要戴,自是要選最好的。”

    樂琳本覺得這枚戒指太過張揚,但抵不住這耀眼幽碧的誘惑,終于還是套在了右手中指上。

    石氏看了看滴漏,催促道︰“時辰差不多,你該要出發了。”

    “嗯……”

    ……

    大雪在晨曦中紛紛揚揚地下著,樂琳行走在宮里寂靜的回廊里,仿佛能听到雪花自天而降的聲音。

    當走過沒有回廊的地方,雪花落在她的發上、肩上,隨即融化,瞬間卻馬上又有新的雪花落下。

    快走到御花園的時候,她頭發上已經積了一層薄雪。

    眼前,忽而盡是是一大片白茫茫的顏色。

    偌大的一大片空地,仿佛都鋪上一張厚厚的白棉被。

    樂琳不由自主地往前踏了一步。

    那麼輕,那麼柔。

    就像踩在棉花上面。

    抬頭看去,雪,在空中翻飛飄搖。

    那是天使翅膀上落下來的白絨毛,是蒲公英那帶絨毛的種子,是蘆花,是梨花。

    翩翩起舞,婀娜多姿。

    樂琳睜大眼楮,盯著回廊檐牙上新掛的冰柱,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光。整個世界仿若進入無聲的世界,她也不願打破這如此美麗神聖的時刻。

    許久,許久。

    她轉身往回走,忽听得身後有人說道︰“這麼久了,你就沒有發現我在這里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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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章 擤鼻涕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許久,過了許久。

    樂琳估摸著時間不多了,便轉身往回走,忽而听得身後有人說道︰“這麼久了,你就沒有發現我在這里麼?”

    是柴玨的聲音。

    她愕然轉過頭來,發現就在自己身後五、六丈遠,柴玨一身素色地跪坐在地上,半埋在雪堆里,幾乎要融入到背景的一片白茫茫之中了,難怪自己沒有察覺到他。

    “你怎麼會在這里?”

    “賞雪啊。”

    柴玨一邊答,一邊站了起來,抖落一身的積雪。

    這時樂琳才發現,他穿的其實是藍灰色的衣衫,只不過披上厚厚的霜雪,看上去才似素色一般。

    他究竟是保持這個姿勢多久了?

    “為何跪著賞雪?”

    “我樂意,你管得著?”

    樂琳听了這話,並不與他置氣,反倒是望著他凍得發白的嘴唇,關心問道︰“你還好吧?”

    說著,她把自己的狐裘披風解了下來,披搭在了柴玨的身上。

    “好極了,”柴玨側首凝視樂琳,嘴角想要泛起笑意,可惜臉都凍僵了,只扯出一個尷尬的角度。

    他說︰“我看到了這輩子最于心無愧的雪夜。”

    這是發自肺腑的話。

    昨晚,柴玨就這樣跪在中庭里,看著漫天飄雪。

    本應是寂寥的心境,卻不知為何,他竟感到前所未有的暢快。

    是不悔,不後悔。

    即便再多跪一天,多跪十天,多跪一百天,他也不後悔對父皇說了那些話。

    凝望夜空之時,有那麼片刻,他感到腮邊有些溫熱,瞬間變涼,又凍住了,

    是淚水。

    是感概與激動的淚。

    直面血淋淋的真實,原來這樣痛快。

    他閉上眼,听著雪落的聲音,忽而覺得自己這“含笑飲苦酒”的人生,尚算有些可以期盼的事兒。

    倘若,柴玨想的是倘若,只是倘若,只能稍稍作肖想的“倘若”——倘若此時,“樂瑯”也在這里,與他靜靜品味這夜雪,該有多好?

    今早,雪依舊斷斷續續地下著。

    看到父皇的時候,積雪已然沒過了他的腰。

    他看著他父皇披裹著那玄色蒙茸的貂裘,經過中庭的時候,故意停了下來,居高臨下地望向跪著的自己。

    目光里,盡是嘲諷與冷漠。

    柴玨還他以一個挑釁的笑。

    官家愣了愣,皺著眉,眼神一時變得復雜——是慍怒?是意外?

    仿佛……還有一絲贊賞……?

    “你居然還能笑?”官家冷哼了一聲,說道。

    柴玨亦學他冷哼一聲︰“為何不能?”

    “昨晚的雪好看麼?”

    “好看極了,只可惜父皇沒有看到。”

    “那你便再多看一會兒吧。”

    官家毫無情緒地轉過身,就像和什麼不相熟的人寒暄完了一樣,背向他,偕同十數名侍衛與宦官,徑自往大慶殿的方向漫步而去。

    ……

    “我看到了這輩子最于心無愧的雪夜。”

    “什麼叫最于心無愧的雪夜?”

    這是什麼形容詞?

    柴玨只笑了笑,並不解釋。

    “你要不要換件衣服?”

    “不必了,我們去淑景宮吧。”柴玨的話,說著說著,竟變得十分不清晰,帶著濃重的鼻音。

    樂琳連忙摸了摸他的衣衫,發現全都濕透了,她又再問一次︰“真的不換?這會感染風寒的。”

    正說著,柴玨立馬打了個噴嚏,樂琳一時閃避不過,被他噴了半身。她嘆了口氣,掏出帕子擦了擦頭發,有把那帕子遞給柴玨,挖苦他道︰“我說錯了,你不是會感染風寒,你是已經感染了。”

    柴玨打了這個噴嚏之後,疲倦之感一下子涌了上來。他一整夜未睡,加之受了風霜,直覺得額頭燙熱得厲害,渾身骨頭都酸軟無力。

    “我……我沒事……”他強撐著說道。

    可他連“事”字都沒有說完,便晃了晃,幾乎要跌倒在雪地里。

    樂琳眼明手快地扶住他。

    她看他難受得可憐,放柔聲音說道︰“還是先回你的宮里換件衣裳吧。”

    “嗯……”

    柴玨木木地眨了眨眼,不置可否地應答道。

    他的鼻子一點氣也不通,好像被什麼堵住了,必須把嘴張開,否則就會至息。

    “啊……”樂琳輕聲喚道。

    “怎麼了?”柴玨說這話的鼻音愈發濃重。

    樂琳指著他的鼻子樂了︰“你流鼻涕了。”

    “啊,這樣啊……”

    柴玨頭暈呼呼地,完全反應不過來。

    “還結冰了。”樂琳又加了一句。

    “哦。”

    “我剛剛給你的帕子呢?你先擦一擦吧。”

    柴玨掏出剛剛的帕子,迷迷糊糊地看了眼,是一方月白色的素羅紗。

    素羅紗這種布料十分考究,必須是用驚蟄往後,清明前的春蠶所吐的絲而制,還要在編織好的綢緞上,先將沿著橫紋拆松,再沿四邊用金倒刮得松松散散的,然後用針紉出兩條界線,分出經緯,亦如界線之法,先界出地子後,依本衣之紋來回織補。

    成品看起來是一種介乎于絲綢與麻布之間質感的布料,但摸起來比一般的絲綢還要柔軟舒適許多。

    這些門道,柴玨都不懂,他只覺得帕子上繡的那兩只小鴨子可愛得緊要。

    他呆呆地問道︰“怎麼繡的是鴨子?”

    樂琳沒好氣地回道︰“那是鴛鴦。”

    柴玨迷迷糊糊地恍然道︰“啊,是鴛鴦……”

    “你快把鼻涕擤了啊,惡心死了。”樂琳催促他。

    “唔……我舍不得,”柴玨搖了搖頭,興許是太累、太虛弱了,他像個小孩兒那樣扁著嘴巴,撒嬌道︰“這兩只小鴨子我好喜歡,舍不得用。”

    樂琳一把奪過帕子,徑自往柴玨鼻子前一蓋,大聲喊道︰“用力擤!”

    “噗——”

    迷糊中的柴玨從善如流,大力地擤出了鼻涕。

    樂琳又替他抹了抹,然後十分嫌棄地,把揉成一團的帕子塞進柴玨的懷里。

    柴玨這才回過神來,反應到自己剛剛做了什麼︰“我,我……”

    他指著樂琳道︰“你,你干嘛要替我……擤……擤……?”

    “擤鼻涕”這三字他實在說不出口。

    樂琳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難不成眼睜睜看你掛著兩條冰柱四周走?”

    “啊!”柴玨舉起雙手蓋臉,側首呼喊道︰“好丟人。”

    “夠了,娘娘腔。”樂琳看他搖搖晃晃,一幅喝醉酒的樣子,推搡著他問道︰“你的宮殿在哪個方向?”

    柴玨晃悠悠地轉了好幾圈,定楮看了好久,才指著一個方向,說道︰“那邊,拂雲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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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搭配服飾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才一進到拂雲殿的前院,還來不及打量此處的景色,一名五、六十歲宦官打扮的人便迎了上來。他麻利地接替樂琳,將半昏睡狀態的柴玨攙扶了過來。

    右肩的壓力頓時減輕,樂琳長長地舒了口氣。

    她向那宦官拱了拱手,禮貌地問道︰“在下樂瑯,未知閣長如何稱呼?”

    宦官抬過頭來,樂琳才發現他長得並不似宋人——他瘦削的臉龐,讓輪廓顯得深刻分明。雖說人老了之後,眼窩會略略深陷,但他的眼窩深邃得不似一般東方人的程度,讓人不由覺得陰森可怖。鼻梁高挺,一張薄唇若是在他年輕時候,應該會有幾分冷冽俊俏的氣質,然而此時在皺紋的拉扯下,看起來有些苦相。

    他听到樂琳問自己,抬眼望著她,語氣並不怎麼恭敬︰“回安國侯的話,小的是賽斌。”

    相視之際,樂琳訝然——他的眸子竟是淺淺的藍色。

    色目人?

    她客氣稱呼道︰“賽閣長。”

    賽斌長得十分高,比柴玨要高兩個頭,所以攙扶著他倒不是太辛苦。

    走到殿前,他突然停了下來,側過身來,對樂琳問道︰“安國侯,你可是要去六公主的生辰宴?”

    六公主,說的應該就是柴璃了。

    樂琳頷首道︰“正是。”

    “那小的不叨擾安國侯,殿下交由小的照顧便可,不勞侯爺費心。”

    “柴玨既是我好友,有何叨擾不叨擾的?”

    樂琳敏感地察覺到,賽斌似乎不想自己進到殿內,她于是更加好奇,佯裝苦惱道︰“他情況還未明朗,我又怎能獨個兒去宴會作樂?”

    “這……”

    正在賽斌猶豫為難之際,柴玨悠悠轉醒,靠挨在賽斌身上。他昏昏呼呼、氣若游絲地對樂琳道︰“阿璃她盼你的禮物好久了,我這邊一時半會都不能完事的,你先去吧,莫叫她再久候。”

    樂琳皺了皺眉,心想倘若自己在阿璃生辰宴上遲到,亦是失禮,遂點了點頭。

    “阿璃的宮殿在什麼地方?”她問道。

    賽斌听得“他”不再堅持,便喚來了兩個侍衛打扮的人,讓他們為樂琳引路。

    ……

    雪花仍舊悠悠地落著。

    陽光下,無聲無息地,片片飛舞。

    沒有風。

    遠遠看去,那掛滿柏樹的雪,就像梨花一般,是滿樹盛開的梨花。

    淑景宮的景致怡人,但都比不上這雪景吸引。

    “樂公子!”

    听到這軟糯甜綿的嗓音,樂琳轉過身來。

    果然,是柴璃。

    只見她上身穿海棠紅顏色的甦繡月華錦衫,下身配的是彤色縷金百蝶雲緞裙,又披了件內面是棗紅織錦的醬紫色皮毛斗篷。似乎還嫌不夠,非是要配成一套紅色系的組合,她連臉上也涂了嫣紅的胭脂。

    樂琳禁不住脫口道︰“你今天好喜慶呢。”

    柴璃卻立馬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怯生生地皺眉道︰“是……不好看,對嗎?”

    “都是上好的衣裳,”樂琳不忍對柴璃說應酬話,坦然道︰“只是顏色太搶了些。”

    “啊,這樣啊……”

    柴璃低下頭,捏著衣角,樂琳看到她的臉頰都通紅了。只見她諾諾地道︰“是阿珍和阿瑤替我配的,她們說……說這身打扮襯得我氣色好……”

    說著,她的聲音變得啞啞的,隱約有些哽咽。

    恍然間,樂琳覺得眼前的人兒怯懦畏縮的模樣,又和自己異父異母的妹妹張妍重疊在一起。

    她的心瞬間就柔軟了。

    “我幫你重新配一配可好?”

    樂琳微笑問道。

    柴璃聞言,猛地抬起頭來。

    她正要細問此話何解,但目光迎向“他”笑靨的那一刻,卻是呆住了。

    宮里教授女眷四書五經的汪尚宮,曾教過她《國風》。其中,《秦風》里有這麼一句︰“言念君子,溫其如玉。”

    柴璃當時十分不理解,玉怎會是溫的呢?

    君子,何以要用溫暖的玉來比喻?

    直至此刻,看到眼前人的微笑,她才發覺這個形容真真是妙到毫巔。

    “樂瑯”的笑,並不張揚,卻像一陣春風,直吹散她郁積心頭的陰霾。

    又如一抹陽光,更似一縷清泉。

    但真要用什麼形容的話,只能是“玉”。

    因為玉的光芒,是凜于內而非形于外的。

    雍容自若,不露鋒芒。

    無大悲大喜,無偏執激狂。

    那是一種使人感到親切的圓潤。

    言念君子,溫其如玉。

    ……

    “阿璃?”

    樂琳看她愣愣的,又輕輕喚了一聲。

    柴璃才“他”的微笑里回過神來,茫茫然道︰“什麼?”

    “你還有其他的衣物吧?”

    “嗯……”柴璃羞怯地點了點頭。

    “走吧。”

    “走?”

    “我要替你選一套驚艷全場的衣服。”

    柴璃瞪大眼楮望著樂琳,目光里盡是難以置信之色。

    樂琳並未反應過來她為何而驚訝,徑自說道︰︰“你放心,我的審美尚算不錯。”

    “可是……”

    可是,那是她的閨房啊!

    柴璃心里這樣喊叫道。

    然而,看著“他”如玉般溫潤的微笑,她終究還是說不出口。

    ……

    “阿璃,你試試這件?”

    樂琳拿起一件藕色繁花絲錦的上衣,又拎過來一條茶白色的撒花軟煙羅千水裙。

    “這……”柴璃猶豫地問道︰“這個會不會太,太素了些?”

    “你先去試試,不合適咱們再換。”

    柴璃接過衣裙,半信半疑地走往了換衣的廂房。

    樂琳依舊沉醉在柴璃各式各樣的衣裙里,她翻弄著柴璃的服飾,毫不掩飾自己的興奮。

    作為一個骨灰級的“奇跡暖暖”的玩家,自從穿越到這個時代之後,她期盼親臨這個情節不知多久了!

    滿滿幾個櫃子的古裝衣衫,粉雕玉琢、洋娃娃一樣的小女孩。

    這是三次元的“奇跡暖暖”啊!

    她一下子找回了那似曾相識的樂趣,不知不覺,竟沉溺其中,完全無法自拔。

    片刻,柴璃換好了衣衫出來。

    “嗯……”樂琳細細端詳,贊嘆笑道︰“不錯,不錯。”

    柴璃面暈淺紅,低下眼簾。

    一時,斂盡春山羞不語。

    樂琳並不察覺她的異樣,又遞給她一套剛剛搭配的衣衫,說道︰“再試試這套。”

    那是一件月白色、滾雪細紗的衣裙,搭配著黛色的累珠疊紗小褂。

    清新喜人。

    “這套搭配,名喚‘鏡花水月’。”

    樂琳得意地道。

    這套衣衫那不同層次的藍與白搭配,靈感其實來自她玩“奇跡暖暖”時最愛的一套服裝——“鏡中花,水中月”。

    柴璃直直地看著那套衣衫,喃喃道︰“鏡花水月,果真美似‘鏡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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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呂昭儀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淑景宮的貝闕殿內,瓊樓玉宇、美輪美奐。

    樂琳這是第一次見到柴珍和柴瑤。

    柴珍略大一些,看起來應該在十二、三歲之間,約莫與自己同齡。

    柴瑤要小一兩歲,二人都比柴璃年長。

    她們的穿著打扮都頗為精致。

    柴珍穿金蔥色的梅花紋紗袍,外面套了件翠紋織錦的羽緞斗篷。

    柴瑤著的是剛好也是藍色系的衣衫——蔚藍的八答暈春錦長衣,配寶藍的琵琶襟上衣,披搭黛紫色的織錦瓖毛斗篷。

    美則美矣,卻太刻意了。

    樂琳為柴璃所選的“鏡花水月”,亦是藍色系的搭配,那深深淺淺的藍色,渾然天成,雅致怡人。

    驟眼一看,柴瑤與柴璃二人穿著的色系有些相似,但認真細味,其中差別不啻天淵。

    故而,柴瑤一看到柴璃的打扮,眼楮都要冒出了火光。

    其中情緒,有不屑,有厭惡,更多的,是赤裸裸的嫉妒。

    樂琳當然無法不察覺她這麼明顯的神色,再綜合她們各自恰到好處的服飾,她十分肯定這二人為柴璃搭配的那身紅得發紫的著裝打扮,是有意捉弄。一時間,樂琳聯想到灰姑娘那兩個刻薄刁鑽的姐姐。

    她側首到柴璃的耳畔,悄聲問︰“你們不是姐妹麼?她們為什麼要捉弄你?”

    柴璃本就被柴瑤盯得發怵,此時听了樂琳所問,更是把頭低得幾乎貼在胸前。

    “沒…沒有啊,她們沒有捉弄我。”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

    樂琳怒其不爭,挖苦道︰“是是是,她們不是捉弄你,不過是讓你在生辰宴出丑罷了,姐妹間的小玩笑而已,是我小人之心了。”

    “樂公子!”

    柴璃听“他”說得這樣諷刺與疏離,以為“樂瑯”討厭自己了,她立馬抬起頭來,瞪大了眼望向樂琳,聲音不由自主快地高了幾分,眼眶也一下子變好通紅。

    她強忍著淚,皺眉道︰“我…我若是惹得她們不快了,母妃會不高興的。”

    “你是年紀最小的,你母妃為何偏要你遷就姊姊們?”

    這話才問了出口,樂琳立刻就悟出了答案︰“她不是你生母?”

    柴璃點了點頭。

    又是一個寄人籬下的孩子。

    樂琳感同心受,對眼前人愈發憐惜。

    “抬起胸來,”她對柴璃說︰“你越是畏畏縮縮,她們越是瞧不起你。”

    “樂公子…?”

    柴璃覺得眼前的“樂瑯”與剛剛那溫文爾雅的模樣不同,此刻的“他”,是不容置疑的強勢。

    她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手習慣性地摸了摸耳朵,發現自己的耳根子燙得像另一只手里的湯婆子一樣。

    為什麼會這樣?

    …

    而一旁的柴瑤看到柴璃與眼前這氣質不俗的少年郎相談甚歡,妒火燒得更旺了。

    她胞姊柴珍最是了解她的心思,輕推了推她,笑道︰“那位便是安國侯。”

    “安國侯?”柴瑤愣了愣,她覺得這稱呼好熟悉,又想不起來到底是在哪里听人提起過。

    柴珍對不遠處的樂琳報以一個甚虛偽的微笑,不著痕跡地掠過柴瑤耳邊,悄聲道︰“不入流的世家而已。”

    “是不是瑛哥哥說的那個…”柴瑤忽然記起自己是听誰說的這人︰“是那個‘三十而立’的蠢材?”

    柴珍听得她說得這般大聲,便用手肘撞她一下,示意她莫要太放肆︰“正是此人。”

    “樣子還算俊逸,想不到是這樣的笨蛋。”柴瑤佯作不在乎地說道,然而眼光卻一直在“樂瑯”身上打轉。

    …

    就在幾人各懷心事之際,殿外守候的宮女高聲喚道︰“恭迎娘娘!”

    小片刻,幾名宮女先行入到殿中,一名打扮華貴的女子才緩步而至,其身後又有數名宮女緊隨。

    好大的排場!

    樂琳第一反應是這般想的。

    與她交往最密切的柴玨,素來是輕裝簡從,最多也就邵忠和虞茂才兩名侍衛跟在身邊。

    而常見到的劉沆、文彥博等朝庭命官,更是親民得很,除了駕車的馬夫,連僕役也不曾見到。

    故而她看到這位娘娘一行十數人的儀丈,亦是訝然。

    柴璃見“樂瑯”不語,怕“他”失儀,小聲道︰“這便是呂昭儀。”

    樂琳反應過來,忙行禮道︰“臣拜見呂娘娘。”

    “安國侯有禮了。”

    呂昭儀的聲音十分柔軟,嬌中帶著幾分妖,柔中夾著幾分媚。

    樂琳好奇地抬頭望去,卻是怔住了。

    待到柴璃輕推了她好幾下,才回復常態。

    “是本宮的臉上沾了什麼嗎?”

    呂昭儀排場很大,卻沒什麼架子,她莞樂一笑,對樂琳打趣道。

    樂琳坦然地回道︰“娘娘太好看了,臣一時看呆了,還望見諒海涵。”

    呂昭儀噗嗤一下,笑了出來。

    然而,樂琳的表情不似有偽,這讓她更加心情大好,忙道︰“安國侯莫要說笑,時候不早,還是先請入席吧。”

    眾人緊隨呂昭儀的身後,去往另一處宴客的偏殿。

    柴璃與樂琳走在最後,她尋關話題問樂琳道︰“樂公子剛剛失禮了。”

    “嗯?”

    “母妃是父皇的妃嬪,你不應太過輕浮。”

    樂琳感激道︰“多謝阿璃提醒。”

    走了片刻,她忍不住放低聲音說道︰“我總覺得在哪兒見過她。”

    “母妃?”

    “嗯。”

    這呂昭儀確實是個美人。

    膚如凝脂、冰肌勝雪。

    煙眉似蹙非蹙,櫻唇微微帶笑。

    可是,遠遠未到讓人驚艷的地步。

    她看得出神失態,是因為眼前人似曾相識。

    尤其那對漆黑的眸子。

    如果沒有了右眼角有顆淚痣,那感覺就更加熟悉了。

    可惜,她終究是想不起來。

    “樂公子真的想不起來麼?”

    柴璃俏皮地問道。

    樂琳奇怪道︰“我是真的見過她?怎麼絲毫沒有印象?”

    柴璃搖了搖頭,笑道︰“應該是不曾見過的。”

    “何以似曾相識?”

    話說間,眾人經過的回廊正正是風口,為著遮隔風雪,宮人已事先在此架設了數面屏風。

    屏風是酸枝木制的,與尋常屏風不同的是,這數面並不瓖嵌圖畫,而嵌著偌大的銅鏡。

    柴璃指著屏風里的銅鏡道︰“你看那邊。”

    樂琳順著她所指的望去。

    她驚呆了,張著嘴,好一會說不出話來,過了半晌,才搖了搖頭,難以置信道︰“是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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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太後有請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話說間,眾人經過的回廊正正是風口,為著遮隔風雪,宮人已事先在此架設了數面屏風。

    屏風是酸枝木制的,與尋常屏風不同的是,這數面並不瓖嵌圖畫,而嵌著偌大的銅鏡。

    柴璃指著屏風里的銅鏡道︰“你看那邊。”

    樂琳順著她所指的望去。

    她驚呆了,張著嘴,好一會說不出話來,過了半晌,才搖了搖頭,難以置信道︰“是像我…?”

    柴璃搖頭道︰“母妃比你年長,應說是你像她才對。”

    樂琳走進屏風,細細端量銅鏡里的自己。

    “認真一看,也不算很像。”

    要真說十足相似,倒也不是。

    二人約莫是只有四五分的相似,但眉眼間的輪廓像得十足,尤其一雙墨色的眸子,連皺眉間的神韻都十分俏似。

    因此驟眼看來,讓人覺得很是相像。

    柴璃笑道︰“听三哥說,你有個孿生的姊姊?”

    “嗯。”

    “我猜,她或許會與母妃更相似一些?”

    “或許吧……”樂琳不置可否,顧左右而言他道︰“他們都走遠了,我們趕忙跟上前吧。”

    ……

    春錦殿內,呂昭儀早已命人設好了筵席。

    興許是預計出席的人不多,只有呂昭儀,以及淑景宮的三位公主、樂琳。——原本還要加上柴玨的,可惜他不知怎的,竟傻傻地跪坐中庭賞雪,感染風寒病倒了。因此,今日真正出現在席上的,連同“壽星女”柴璃,只亦有五人而已。

    桌上的菜式豐富,雞鴨魚蝦、山珍海味都齊全,但認真細看,卻又算不上精致。

    樂琳看了下自己手里的食盒,那是專程為太後準備的茯苓糕和筍潑伊面。

    她心中不知道是略有失望,抑或是松了口氣。聯想起上次與太後會面之時,太後那愣愣凝視自己的目光,這里頭隱約有難以言喻的深意,一時不寒而栗。

    就在她尋思之際,忽聞得殿外有宮女高聲通傳︰“延福宮白尚宮求見。”

    樂琳一個激靈——延福宮,是太後的宮殿。

    此刻求見的,該是太後身邊的那位白尚宮了。

    呂昭儀忙傳令下去︰“快快有請。”

    不一會兒,腳步聲紛踏而至,白尚宮身後跟著幾名中年的宮女,穿著打扮比一般的宮女貴氣雍容,約莫是延福宮常伺的宮女。

    白芷入到殿內,向呂昭儀福了福聲,說道︰“奴是替太後送禮物來的。”她對呂昭儀的態度並不算恭謹。

    反倒是呂昭儀對白芷十分客氣,笑道︰“有勞白尚宮專程走這一趟了。”

    白芷眼神示意站在她身後的一名宮女,對方遞來一個錦盒。她輕輕打開,是一枚琉璃的手鐲。

    其色若流雲灕彩,質地晶瑩剔透、光彩奪目,散發出幽深的光芒,仿佛海的柔波與光的金澤,在日光映照之下,突破重重影翳。

    白芷把那手鐲連同錦盒一塊兒交到柴璃手中,笑道︰“奴祝願六公主生辰快樂。”

    柴璃接過錦盒,謝恩道︰“謝太後恩典,有勞白尚宮。”

    她又四處張看了一下,看到太後確實是不在,失落之色躍然臉上。

    白芷看得出她的失望,解釋道︰“太後身體微恙,不便外出,故而……”

    故而委任奴前來替公主祝賀。

    她原要說的,是這句。可白芷的眼光掠過一旁的樂琳,神色微微有些愕然。她瞬間拿定一個主意,改口道︰“故而煩請幾位公主到延福宮一趟。”

    她又假裝這刻才發現到樂琳在場,佯裝訝然道︰“安國侯亦在此?”

    樂琳並不曾發現白芷的異樣,拱手問候道︰“見過白尚宮。”

    “那安國侯不妨也一塊兒去吧,熱鬧一些,太後她老人家看著也感覺喜慶些。”

    說罷,她對呂昭儀歉意道︰“只是,實在可惜了呂娘娘為六公主精心準備的筵席了。”

    呂昭儀哪敢在太後的心腹面前拿喬,不管心中是否有怨懟,都只得恭順道︰“白尚宮言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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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斗氣冤家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通往延福宮的路上,園亭樓閣、套室回廊,或者疊石成山,或者截花取勢。

    各色山石擺設,在大中見小,小中見大,抑或虛中有實,時而實中有虛,或藏或露,或深或淺,不僅在周回曲折四字也。

    只可惜,此時都被一片銀白的雪色覆蓋。

    緊跟在白芷與宮女們的後面,柴珍與柴璃走得略前一些,時不時小聲地聊著什麼。

    樂琳與柴璃走得慢些,在隊伍的最後。

    “差點都忘了,”樂琳這才想起畫像的事情,她將手中的食盒交給柴璃,讓她幫自己先提著,再從懷里掏出卷好的畫像,遞給柴璃,再接回那食盒︰“這是送給你的生辰禮物。”

    柴璃看著手中的畫卷,認真端詳打量那上面緞帶捆遠傻拿倒寤 br />
    她真誠地贊嘆︰“這花兒好精致!”

    樂琳先前猜想,這個年齡的小女孩大多會喜歡這種小玩意兒,所以才扎了這麼一朵玫瑰花。此刻看到柴璃這般喜歡,也是心情大好,笑道︰“我還會做其他的花兒,有空再做些給你玩玩。”

    柴璃小小的臉上,滿是希冀的神色。

    她道︰“那……便有勞樂公子了。”

    “你怎麼總喚我‘樂公子’?”

    “抱,抱歉,”柴璃以為“他”不喜,忙改口喚道︰“安國侯。”

    樂琳搖頭︰“太見外了。”

    “那……”

    “你便像你三哥那般稱呼我吧。”

    柴璃側首皺眉問道︰“三哥是如何稱呼?”

    “他都是直呼我姓名的,”她學著柴玨的語氣道︰“‘樂瑯,你這刊的稿子呢?’、‘樂瑯,你又做了什麼好吃的?’、‘樂瑯,你怎麼又缺席編輯部會議了?’”

    柴璃看“他”學得維俏維妙的樣子,仿似柴玨就在眼前,不禁莞爾,但終究還是搖頭道︰“直呼姓名太不客氣了,安國侯可有表字?”

    樂琳想了想,回道︰“我還未曾有表字。”

    “這……”

    “要不,你喚我‘阿瑯’?”

    她想到自己和石氏也是這般稱呼真正的樂瑯的。

    柴璃聞言,立馬底下了頭。

    倘若她不低下頭的話,“樂瑯”一定會發現自己兩邊的臉頰,都像手中的緞帶玫瑰那般嫣紅。

    她用幾近不可聞的聲音,輕輕地喚了一聲︰“阿瑯。”

    樂琳爽朗道︰“嗯,阿璃,那我繼續喚你作‘阿璃’,可好?”

    “好。”

    柴璃的回應的聲音,比之前更小,頭也低得幾乎貼著胸了。

    樂琳催促她︰“你快把畫卷打開來瞧瞧,這可是我畫了一整個下午的。”

    “是安國……是阿瑯你親手畫的?”

    柴璃受寵若驚,忙解開包扎的緞帶,把畫卷拉開來。

    看到畫像的那刻,她心頭的震撼實在無法用筆墨形容。

    她本以為會是一般的水墨的山水,抑或細描的工筆畫。

    可眼前這畫的手法,柴璃是前所未見的。

    畫中的自己,即便“栩栩如生”這詞,也無法道盡。

    她手中的放佛不是一幅畫,而是一面鏡子,里面有另一個自己,正在開心地吃著糖醋里脊。

    柴璃看著這畫像,不眨一瞬,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不喜歡?”

    樂琳問她。

    “喜歡,”柴璃回過神來,忙道︰“十分喜歡,萬分喜歡!”

    她又問︰“阿瑯,這畫你是怎麼畫的?怎麼如此逼真?”

    “雕蟲小技而已,不足掛齒。”樂琳笑道。

    “是什麼樣雕蟲小技?本公主也想瞧瞧。”

    走在前方的柴瑤,不知何時听到了他們的對話,回頭走到他們跟前,不屑地對樂琳問道。

    柴璃見狀,仿似習慣性般,立馬把畫像卷好。

    樂琳看她這個麻利的動作,熟悉的感覺涌現——張妍也有這種習慣,每次有人要看她的玩具之時,她也是這般趕忙把玩具收好。因為她的玩具落到其他兄弟姐妹的手里,片刻便尸骨無存了。

    果不其然,柴瑤看她這樣,更是得意萬分,一把搶過她手中的畫卷,攤了開來瞧看。

    即便她听了柴瑛、柴珍的話,對“樂瑯”並沒有太多好感,但此刻對手中的畫像也是看得呆住了,就那樣張著嘴,愣愣的好久。

    “你看完了麼?”

    樂琳對柴瑤這種霸道的行為很反感,她冷冷地問道。

    柴瑤听了這話,心里的嫉妒更加無法平息。

    她的眼楮里泛起了讓人不寒而栗的光,像有是一條憤怒的毒蛇在狂舞。

    “嘶——”

    突出起來地,她把手中的畫像狠力撕破。

    “你!”

    看著自己精心畫了一下午的畫,此刻一分為二,樂琳憤怒地高聲質問︰“你在做什麼?”

    柴瑤挑了挑眉毛,冷笑道︰“你不說是‘雕蟲小技’麼?再畫一幅應該不難吧?”

    柴璃的眼眶也急得發紅了,她皺眉低首,不時用袖子擦著眼角,似乎是哭了。

    走在最前的白芷听得後面有騷動,回頭看到他們幾人在僵持,連忙走了過來,問道︰“發生何事了?”

    樂琳生氣指著柴瑤道︰“她把我送給阿璃的畫像撕爛了。”

    柴瑤狡辯︰“我不過是賞畫的時候,不小心摔倒了,因此弄壞了這畫像,並非有意的,可安國侯竟對我大發雷霆,本公主覺得好委屈,還望等下在太後面前,白尚宮能為我主持公道。”

    “你明明是故意的,還含血噴人!”樂琳未想到她會惡人先告狀,氣得皺眉道︰“年紀輕輕的,心思竟然這般惡毒!”

    “你說誰心思惡毒?你出言毀謗公主,可知該當何罪?”

    柴瑤寸步不讓。

    “誒誒誒,你先別忙著定我罪,”樂琳對她使出這小學生吵架的招數︰“我又沒指名道姓說誰,是你自己對號入座的。”

    “你!”柴璃不曾想“他”來這麼耍賴的一招︰“你敢說不敢認,敢做不敢當,算什麼君子,簡直斯文掃地!”

    “我又沒有以君子自居,你既不是我娘親,又不是渾家,白替****什麼心?”她睨了柴瑤一眼,諷刺道︰“再說了,你自己不也是敢做不敢當麼,大家半斤八兩,你有什麼資格說我?”

    “你這破落戶,你!”柴瑤被“樂瑯”連珠發炮般的一大段話繞得沒了應付,她叉著腰怒吼,全然沒有了公主的儀態,怒道︰“安國侯府算什麼玩意兒,竟敢在本公主面前囂張!”

    樂琳看她氣急敗壞、口不擇言的模樣,心里爽快得很。听得柴瑤這樣瞧不起安國侯府,心生一個惡作劇般的想法,她向前走到柴瑤跟前,附耳問道︰“你有沒有看過听過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

    柴瑤看“他”哄得這樣近,臉一下子紅了起來,頓覺得耳根子發燙。

    她嘴硬道︰“看過怎樣,沒看過又怎樣?”

    “公主可知道,在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里……”樂琳嘴角揚起一個帥氣的弧度,直看得柴瑤發愣。

    她听得“樂瑯”在自己耳畔小聲道︰“像我們這樣初次見面就斗嘴的歡喜冤家,最後都會陰差陽錯地配作一對的。所以,你很有可能會嫁到我這個‘破落戶’的府中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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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教訓柴璃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樂琳听得柴瑤如此瞧不起安國侯府,靈機一動,心里生起一個惡作劇的想法。

    她走到柴瑤跟前,附耳低言道︰“你有沒有看過或听過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

    二人緊靠得幾近無間隙,“樂瑯”的唇就在柴瑤耳邊,她的臉一下子燙了起來,整個人就像火球似的炙人,只覺得仿佛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臉上來了,熱辣辣的,踫上去就要燙手一般。

    可她依舊嘴硬道︰“看過怎樣,沒看過又如何?”

    “公主可知道,在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里……”樂琳嘴角揚起一個邪魅的弧度,直看得柴瑤發愣。

    眼前人那如星辰般澄亮耀眼的眸子,閃著凜然的英銳之氣,全然沒有方才的溫文爾雅。

    在看似平靜的眼波下,暗藏著銳利如鷹般的厲光,令人不禁聯想起爪牙畢現、躍躍欲試的猛虎,抑或是尚在草叢中潛伏的豹,總之,充滿了危險的氣息。

    而她自己,正是那被猛獸覬覦窺探許久的獵物。

    柴瑤忽感到一滴汗珠從頸後滑落,她听得“樂瑯”在耳畔私語說︰“像我們這樣一見面就斗嘴的歡喜冤家,最後都會陰差陽錯地配作一對的。”

    “啥?”

    “他”猝不及防的這一句,讓柴瑤驚得瞪大眼楮。

    而“樂瑯”似乎嫌她臉上的顏色不夠熱鬧,還加上一句︰“所以,你很有可能會嫁到我這個‘破落戶’的府中哦。”

    “你!”柴瑤自打娘胎下來,真真是從未如此羞憤過。臉頰那抹榴花瓣似的嫣紅,不由自主從她耳根、連脖子、經背脊一路紅下去,直直紅到了腳跟。

    她憤憤然指著“樂瑯”道︰“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樂琳向她玩味一笑,拱手道︰“煩請多多指教,公主殿下。”

    說罷,也不顧柴瑤是什麼神色與情緒,徑自轉過身來,大步流星往前走。

    柴瑤在後頭高聲道︰“你!破落戶,你給我站住!”

    樂琳並不理會,走過柴璃的身邊,見她正木木地盯著自己看。

    而柴璃此刻既是不明所以,又是萬分驚愕。

    在一眾公主當中,父皇平素是最最疼愛柴瑤的,說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亦不為過。柴璃這是第一次看到她這般無計可施、儀態大失的模樣。

    阿瑯對她說了什麼?

    樂琳輕輕推了推柴璃,淡然道︰“走吧。”

    語氣平靜得如同在她身後怒吼的柴瑤不過是一片布景板。

    “你對她說了什麼?”

    柴璃好奇問。

    “老生常談而已。”

    樂琳答道。

    老生常談?究竟是怎樣的老生常談?

    柴璃心道,她也想學學這“老生常談”,什麼時候也能讓柴瑤這般吃癟一次。

    小片刻,樂琳卻反問她道︰“剛剛我向白尚宮告狀之時,你為何不幫我作證?”

    方才她與柴瑤爭執之時,倘若柴璃肯為她出言,二人總不至于這般爭吵。可柴璃只顧著哭泣,讓樂琳既哀其不幸,更怒其不爭。

    柴璃聞得“他”這樣嚴肅地問自己,全然不像在開玩笑。她張了張口,欲言又止,終于還是咽住話,雙目含著淚,只管擺弄衣角。

    這楚楚可憐、軟惜嬌羞的模樣,本應讓人生出輕憐痛惜之情。

    可樂琳偏偏板著臉,說道︰“方才明明是她胡鬧在先,又歪曲事實、血口噴人在後,你若為我作證,有太後、白尚宮為我們主持公道,呂昭儀又能把你怎樣嗎?”

    柴璃心中一凜。

    事情確實如“樂瑯”所言。

    他們二人指證柴瑤一人,皇祖母並非不明事理的人,想來是會信他們多一些的。

    但自己一向對柴珍和柴瑤畏懼,故而剛剛的第一反應竟是棄“樂瑯”而不顧,任由得“他”與柴瑤對峙。

    她羞愧難耐,紅了臉,低下頭。

    樂琳還道︰“你一再對她們毫無原則地忍讓,她們非但不會接納你,反而更加會瞧不起你。”

    “阿瑯……”

    “你對欺負你的人逆來順受、包庇縱容,卻對為你出頭的人棄而不顧、漠然視之,以後誰還會幫你助你?”

    樂琳厲聲向柴璃質問。

    不知道是否她的心理作用,抑或是錯覺,她感覺柴璃的性格和張妍實在相似得十足。

    她不想柴璃步了張妍的後塵。

    樂琳是在父親與張妍的生母離婚了許久之後,才輾轉得知,這個如玩偶般可愛的女孩,竟被她自己的生母虐打至精神失常。

    想起來,那段同一屋檐下的日子里,張妍的生母,也就是樂琳當時的繼母,她常常但凡有些不如意,便對張妍拳打腳踢。

    好幾次,樂琳都出手制止,可偏偏張妍十分護著她生母,常常對樂琳說︰“媽媽只是心情不愉快,她不是故意的。”

    每每這個時候,繼母便還給樂琳一個得意的眼神,囂張道︰“你听到沒有?管那麼寬,我親女兒都沒發話,你忙不迭地出什麼頭?我都不是打你!”

    如此這般,樂琳還怎麼敢管?

    後來,她曾去過精神病院探望張妍,卻看到她已是滿口囈語,痴痴呆呆,完全不認得自己了。听聞,是被生母用硬物重重地撞擊過頭部所致。

    樂琳很內疚,倘若自己當時把這事情管到底,是否就不會有這樣的悲劇?

    她更為張妍不抗爭而感到憤怒和遺憾。

    張妍對她生母的維護與妥協,從未換來一絲半點的手下留情,反倒是助紂為虐,促使對方變本加厲。

    可是,倘若她能稍稍鼓起勇氣,嘗試對她生母反抗哪怕一次,事情是否會全然不一樣?

    樂琳想到這些,忍不住握住拳頭,悲憤地道︰“你對她們維護、迎合、包庇,這些非但不會使得她們對你下手時留情,反而會助長她們的氣焰,令得她們肆無忌憚——反正你橫豎都不會反抗,為何還要顧慮你的感受?”

    柴璃的心砰砰地跳動。

    這些話,都是她第一次听到的。

    她身邊的宮女侍從,無一不是讓她不要忤逆了柴珍和柴瑤,免得招來橫禍。

    連她生母的貼身宮女鳶尾也是這般勸她的︰“你先忍她們一忍,過不了幾年,你們都嫁出宮去了,大家老死不相往來,這輩子都見不著的,何必在意太多?”

    三哥知得柴瑤欺負自己,也時常會幫自己出頭,會警告柴瑤不要太放肆。但過不了一會兒,柴瑤又會故態復萌,甚至更過分。

    卻只有“樂瑯”會提醒自己應該試著強硬一些。

    她抬頭望向“樂瑯”,目光中盡是感激之情。

    “阿璃曉得了。”

    柴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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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兩個耳光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柴璃抬頭望向“樂瑯”,目光里盡是感激之情。

    “阿璃曉得的了。”

    她說道。

    “嗯,”樂琳卻不置可否,又問︰“你想不想我再為你重新畫一幅?”

    柴璃水靈靈的眼楮不住眨巴著,難以置信道︰“你願意為我重畫?”

    “重畫不難,不過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今日之內,你必須向白尚宮坦白剛剛發生的事情,必須一五一十、說情道楚,說那刁蠻公主究竟是怎樣撕壞我送你的畫,你順利完成這任務後,我便再替你畫一幅新的。”

    樂琳回答道。

    她知道,光靠講道理,是不一定有用的。

    恐怕,還要加以威逼利誘,才能驅使柴璃踏出這第一步。

    柴璃猶豫道︰“一定要今日之內?”

    “嗯,只能今日之內,逾期無效。”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的,你始終要踏出這一步,難不成你一輩子都要被她這樣欺負?”

    樂琳一邊理了理領子,一邊勸柴璃道︰“倘若我是你,我就趁現在和白尚宮說了,省得一整天憂心忡忡地想著這事情,茶飯不思,吃龍肉也沒味兒。”

    柴璃想了想,確實是這般的道理,于是踮起腳尖,往前方看去,想要看看白尚宮在哪里,卻發現前頭並無白尚宮的身影。

    “咦,白尚宮呢?”

    樂琳聞言,也四處張看,這才發現白芷還在後頭,在她和柴瑤剛剛爭執的位置。

    只見她失態地跪坐在地上,拿著那半截被撕毀了的畫像,看得呆住了。神色與其說是如痴似醉,莫如說是愁眉深鎖、迷惑不解。

    “白尚宮,怎麼了?”

    樂琳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回頭走去,朗聲問道。

    白芷抬過頭來,愣愣地問︰“這是你畫的?”

    “嗯,”樂琳點頭,笑問︰“這種畫法確實不常見,白尚宮覺得有何不妥,還請不吝賜教。”

    “並無不妥。”

    卻是靜默了半晌,白芷才緩緩站起身來,向樂琳福了福身子,說道︰“奴想請安國侯替太後也畫一張,不知是否方便?”

    “既是為太後作畫,晚輩豈有推辭之理?有勞白尚宮為我選個日子,我備好畫具即可。”

    “那便有勞侯爺了。”

    白芷客氣回道,臉色早已回復原來的淡然冷漠。

    然而立一旁的柴瑤不甘眾人對她漠視,對著白芷尖叫道︰“白尚宮,此人輕浮無禮,他有什麼資格為皇祖母作畫?”

    “輕浮無禮,總好過有的人刁蠻任性、不可理喻。”樂琳連忙嗆聲反擊。

    柴瑤氣得捏尖了嗓子,聲音又高了八度,喊道︰“你說誰刁蠻任性?”

    “我說的是那個把我的畫撕破的人。”

    “本公主又不是有意為之,不過是無心之失而已,安國侯何必得理不饒人?”

    樂琳看也不看她,翻了個白眼道︰“是有意還是無意,不是你一個說了算的。”

    “好!”

    柴瑤一把扯過柴璃到身邊,對眾人道︰“方才阿璃也在這里的,她的證詞最可信了。”

    她緊瞪著柴璃,不著痕跡地掐了她腰部一下,疼得柴璃馬上縮起了身子。

    柴瑤頤指氣使地問︰“阿璃,你可有親眼看到我是故意撕破這畫像的?”

    “我……”柴璃皺眉,怯懦望著眾人。

    柴瑤的眼神似是一只帶毒的蠍子那麼狠辣,盯得柴璃毛骨發悚,忍不住想要否認。

    可她不經意之間,目光與樂琳對視了一瞬。

    那一瞬,她看到“樂瑯”眼中的安慰、鼓舞,還有……期待。

    柴璃心想,她不能再這般軟弱逃避,致使親者痛、仇者快。

    她長吁了口氣,鼓起勇氣直視柴瑤的目光,生平第一次這般大聲地說道︰“我親眼所見,你根本就是故意為之!”

    柴瑤氣得滿臉通紅,一直紅到發根,額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她想也沒想,反手一巴掌,狠狠往柴璃臉上甩去︰“賤婢,叫你胡說八道!”

    猝不及防,柴璃在慣性的作用下,一個側身,半邊身子都挨在了一旁的屏風上。

    ——“ 當!”

    屏風應聲倒下。

    上面的銅鏡子碎裂成一塊、一塊,在日光的映照下,晃著燦燦的金光。

    樂琳的臉色驟然大變,眼里閃爍著一股無法遏止的怒火。

    眼前人凶神惡煞、青筋畢露的模樣,和記憶中張妍生母的樣子重合。

    她一個箭步上前,幾乎用盡全力,毫不留情地往柴瑤的臉上打去。

    柴瑤只听到清脆的響聲,伴著呼呼的風聲從她耳旁刮過。接著,立馬就感到臉上火辣辣的疼。

    短暫的愣神過後,她才發現自己已摔倒在地上。倘若此時給她一面銅鏡子,她便可知道自己的半邊臉都腫起來了。

    ——“嗚嗚嗚嗚!”

    ——“哇哇哇哇哇哇!”

    ——“嗷嗷嗷嗷!”

    柴瑤從一開始的啜泣嗚咽,到後來的抽泣流涕,再到最後的嚎啕大哭,此情此景,實在是絕無僅有。

    樂琳的手心,也是燙疼得很。

    但她心里卻像放下了一個大包袱那般輕松。

    多少次午夜夢回,樂琳都夢到自己甩出了這麼一巴掌,在她看到張妍第一次被其生母毒打的時候。

    柴瑤向來是萬千寵愛,哪里受過這般的屈辱?

    她抽搐著對白芷道︰“白尚宮,你要在皇祖母面前為我作主啊!”她又指著樂琳道︰“此人以下犯上,論罪當誅!”

    柴璃听了這話,嚇得連忙摸爬了起來,又“噗通”一下跪倒在柴瑤的跟前,忙不迭地叩首認錯道︰“阿瑤,是我錯,是我錯!”

    她像搗蔥蒜那般,那麼用力,那麼急速,叩得額頭都見血了,一邊顫著聲音道︰“我方才看錯了,是我看錯了!你不是故意的!不,不!那畫根本沒有破,那畫兒原本就是裂開來的!”

    樂琳連忙一把蠻力把她拉了起來,冷冷道︰“不用向她認錯,你沒有錯!”

    柴瑤看她到此刻都還偏袒柴璃,更是怒火中燒,擦了一把鼻涕眼淚,狠狠道︰“白尚宮,我稟告皇祖母!我要他斬立決!要他凌遲!要他五馬分尸!”

    她又指著柴璃道︰“還有那個賤婢,她與此人私相授受!亦要一並發落!”

    “我樂某要ㄒ 校 ズ孀鴇悖 br />
    樂琳立直身子,拱手向白芷道︰“只是,還請白尚宮作證,此事與阿璃無關,所有後果,由我一力承當。”

    柴璃听了這話,臉都發白了,她掙脫開“樂瑯”的手,反手拉著“他”衣袖,用盡力想要拉“他”跪下了向柴瑤認錯。

    樂琳曉得她的想法,紋絲不動。

    白芷望向樂琳的目光中,現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欣賞。

    她凜凜然道︰“五公主是官家最最疼愛的公主,安國侯這次恐怕是惹了彌天大禍了。”

    樂琳不眨一瞬地望著她,心中如打翻五味瓶。

    說句心里話,她不害怕嗎?

    她是害怕的。

    畢竟她已經算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斷斷是不想再死一次的。

    可是……

    樂琳回過神來,朗聲道︰“我可以卑微如塵土。”

    “嗯?”白芷不知道“他”想要說什麼,挑眉道。

    “我不過是家道中落的小侯一個,與官家最疼愛的五公主相比,我簡直卑微得如塵土一般。”

    她緊握拳頭,神色毅然得如同一尊不可侵犯的神明雕像。

    “你既然曉得這道理,那趕忙向五公主誠心道個歉,此事便算揭過了,可好?”

    白芷勸“他”。

    可“樂瑯”咧了咧嘴角,似笑非笑。

    恍惚間,白芷覺得這個神奇熟悉極了。

    只听得“他”說道︰“我樂瑯可以卑微如塵土,但不可扭曲如蛆蟲。”

    語氣,是那樣決然,毫無回旋的余地。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再見太後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你既然曉得這道理,那趕忙向五公主誠心道個歉,此事便算揭過了,可好?”

    白芷勸“他”道。

    可“樂瑯”咧了咧嘴角,似笑非笑。

    她並非不害怕的。

    她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斷斷是不會想再死一次的。

    可是,就在白芷說她“犯下彌天大禍”的瞬間,就在柴瑤叫囂要將自己“凌遲”、“五馬分尸”的瞬間,她想到的不是自己將會面臨的慘像。

    這電光火石之間,她想到的,是自己的前半生。

    多少次,在人生的交叉路口,夢想、自由、人生、未來,一切的憧憬,都總是敗給了現實。

    被押在物質壓迫之下的情緒,反復煎熬,多少次躍躍欲試,想要逃脫。

    然而,無處可逃。

    每天說著言不由衷的話,敷衍著並不想應酬的人,做著違心的事情。

    生活的壓力與生命的尊嚴,她最後都還是無奈地選擇了前者。

    來到這個時代之後,無數次,她都問自己,上天讓她到來這里,究竟有什麼深意?

    是扭轉乾坤?

    是拯救黎民?

    還是……

    這只是上天賜給她的一個長假。

    一個在辛勞過後的,很長很長的休假,不需要總是盡全力沖刺,不必戰戰兢兢,不用每天勉強自己努力加油的假期。

    倘若是這樣,在回到未來之前,她想真真正正做一次自己。

    樂琳想起高中的時候,她在摘抄本上抄下的一段話,一段甚至都不知道出處的話。

    ——“如果天總也不亮,那就摸黑過生活;

    “如果發出聲音是危險的,那就保持沉默;

    “如果自覺無力發光,那就別去照亮別人。

    “但是——不要習慣了黑暗就為黑暗辯護;

    “不要為自己的苟且而得意洋洋;

    “不要嘲諷那些比自己更勇敢、更有熱量的人們。

    “人,可以卑微如塵土,不可扭曲如蛆蟲。”

    這是她好長一段時間里的人生格言。

    她默默恪守這一底線︰不要習慣了黑暗就為黑暗辯護,不為自己的苟且而得意洋洋。

    但是,這一刻,樂琳已經不想要再繼續苟且。

    她想試一次,哪怕就這麼一次,她想要做那發光發熱,照亮別人的人。

    即便危險,她都想要發出聲音。

    于是,她說道︰“我樂瑯可以卑微如塵土,但不可扭曲如蛆蟲。”

    語氣,是那樣決然,毫無回旋的余地。

    白芷怔住了。

    可以卑微如塵土,但不可扭曲如。

    這句話,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她不由得高看“樂瑯”一眼。

    而一旁的柴璃更是震撼又慚愧——回想起自己剛剛的動作,竟還想拉“阿瑯”去向柴瑤跪著道歉,這真真是當面的折辱“他”啊。

    她是這一刻才看清楚眼前人。

    溫潤如玉的平和之下,是源自骨子里的驕傲。

    驕傲得不能容納一絲齷齪,一絲妥協。

    柴瑤看著神色凜然的“樂瑯”,心中有種難以言喻的滋味。

    這個斗膽冒犯自己的“男子”,這個狠力扇自己耳光的人,她明明應該對其恨之入骨,為何……為何她看著“他”肅然皺眉的側顏,竟有種心跳加速的感覺?

    嗯,一定是自己氣得失態了!

    柴瑤這樣為自己開脫地心想。

    “白尚宮,此人不知悔改,請你替我秉公如實告知皇祖母!”

    她又加了這麼一句。

    可白芷並不賣她的賬。

    “五公主,”她淡淡然地道︰“太後近來身體抱恙,小孩子之間的爭吵,還是莫要驚動太後了,省得官家怪罪下來,咱們誰都擔當不起的。”

    柴瑤撫著自己被扇耳光的半邊臉,忿忿道︰“什麼叫‘小孩子之間的爭吵’?白尚宮你這是包庇他,信不信我等下就叫父皇治你的罪!”

    白芷並不看她,反倒是給了一旁的柴珍一個眼色。

    柴珍心領神會——白芷是太後最信任的女官,即便是母妃也不敢在她面前造次。得罪此人,可說是與得罪太後無異。

    “阿瑤,”她柔聲對柴瑤道︰“白尚宮說得對,不過是小孩子之間的玩鬧,你小題大做,竟要驚動太後,此事若是傳了出去,定會讓淑景宮蒙羞的。”

    柴瑤想不到她會來這麼一句,驚呼道︰“阿珍!”

    白芷說的“小孩子之間的爭吵”已經是離譜了,她說還要說是“小孩子之間的玩鬧”?

    自己的臉都腫了,有這般“玩鬧”的麼!

    她瞪圓了眼楮怒視柴珍。

    敵人的打擊並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隊友的倒戈。

    柴瑤此刻對柴珍竟是比對其余的人還要恨上幾分。

    然而,柴珍對她的憤怒卻恍若未見,徑自對白芷道︰“白尚宮,耽擱了這麼許久,時辰也不早了,我們還是趕快一些,莫要讓皇祖母久候了。”

    白芷點頭,贊賞道︰“三公主果然是個明事理的人。”

    “白尚宮謬贊了。”

    ……

    延福宮內,地面用上好的白玉鋪就,閃耀著溫潤的光芒。

    飛檐上,鳳凰栩栩如生。紫檀木雕刻的浮窗、玉石堆砌的牆板,還有一眼看不盡頭的路……

    內殿里,雲頂檀木作梁,水晶玉璧為燈,簾幕是珍珠串連的,四周用的是鮫綃寶羅紗隔開,紗上遍繡灑珠銀線海棠花,風起綃動,如墜雲山幻海一般。

    饒是樂琳第二次來到這個宮殿,還是看不過眼來。

    此刻的太後,半臥在炭爐子旁的貴妃榻上。

    她腰後面枕著精致綢緞的抱香枕,正在持書細閱。

    好不愜意。

    樂琳心里疑惑,不是說太後抱恙的嗎?看她此般的氣色,卻是比上次所見要好太多了。

    太後听得宦官的通傳,也不由得抬過頭來。

    她們連同隨伺的宮女,一行攏共十數人,太後卻是一眼就看向樂琳這處。

    二人再一次四目交接。

    與上次看到樂琳就愣神的情景不同,這次,太後卻是冷冷地看了她好久。

    目光深沉,樂琳說不出那是種怎樣的眼神。

    是憂郁?是冷峻?是隱忍?

    是不悅。

    樂琳納悶,自己是什麼時候得失了她?

    “白芷,”太後轉過頭來,對白芷道︰“你又自作主張了?”

    這不是問句,這是肯定句。

    白芷卻並不惶恐,反倒是笑道︰“奴看到延福宮入冬以來都冷冷清清的,想著趁六公主生辰,好讓這兒熱鬧熱鬧。”

    太後不置可否,繼續低頭看書。

    白芷愣了愣,只得對眾人道︰“我命人去御膳房吩咐準備筵席,諸位請稍後片刻。”

    樂琳這才想起大家自上午至今都未曾用膳。

    她舉了舉手中的食盒,對白芷笑道︰“白尚宮,我帶了茯苓糕與筍潑伊面來,不嫌棄的話,大家可以先嘗嘗。”

    太後聞言,一下子又抬過頭來。

    只見她盯著那象牙食盒看出了神。

    “太後?”

    白芷看她神色有異,輕聲喚道。

    “這個食盒……”

    太後回過神來,脫口道︰“還在啊。”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翠綠寶石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樂琳舉起手中的食盒,對白芷笑道︰“白尚宮,我帶了茯苓糕與筍潑伊面來,不嫌棄的話,大家可以先嘗嘗。”

    太後聞言,一下子又抬過頭來。

    只見她盯著那象牙食盒看出了神。

    “太後?”

    白芷看她神色有異,輕聲喚道。

    “這個食盒……”

    太後回過神來,脫口道︰“還在啊。”

    樂琳听了這話,側首細看那食盒。那只不過是個尋常的象牙食盒而已,四周雕刻了一些竹葉的圖案,甚至都算不上精致,這種毫無特點的食盒,即便是曾經見過,也不見得會有印象的。她不明白,為何太後會如此留意?

    一旁的白芷接過樂琳手中那象牙食盒,細看了一下,也是略略有些怔了,卻又立馬回神過來,笑道︰“真是巧了,往時在趙府里頭,有個常用的象牙食盒,約莫也是這般模樣的。”

    “是啊,甚是相似……”太後輕輕點了點頭,語調好似在喟然嘆息︰“是我老眼昏花了,怎麼可能是同一個?”

    樂琳不疑有他,爽快答道︰“竟又如此巧事,這個食盒白尚宮您便一並留下吧。”

    白芷輕輕福了福身子,點頭道︰“那奴便謝過侯爺了。”

    說罷,便揭開那食盒的蓋子,里面果真放著大約兩三人分量的茯苓糕與筍潑伊面。

    今日出發之時,石氏怕這些食物冷卻了味道不好,還專程讓人在底下的夾層放了個手爐。如今一個多時辰,糕點和面食故而沒有清晨時候的熱燙,但總算是微暖的。

    白芷摸了摸碟子,問太後道︰“略有些涼了,可要命人送去御膳局那兒熱熱?”

    太後看了眼那茯苓糕,轉過頭問樂琳道︰“可是盈湖齋的茯苓糕?”

    “正是盈湖齋的,今日一早命人去買的。”

    “那筍潑伊面呢?可是吉昌順的?”

    “嗯,是吉昌順的。”

    太後放下手中的鎏金鏤空花鳥球形手爐,拿起配在食盒里的象牙箸,嫻熟地夾起一塊茯苓糕,細嚼慢咽。

    “我還以為會和以前的不同呢。”

    她喃喃道。

    樂琳笑著說︰“盈湖齋是老字號,質量該是有保證的。”

    太後不接她的話,只自顧自地又嘗了口筍潑伊面。

    “竟然還是原來的味道。”

    她長長嘆了口氣,似恍然大悟,又似放下心頭大石般感慨。

    然後,太後並不言語,也沒有再進食。

    青銅的爐子里,紅紅的炭火發出微小的、如鋼針折斷似的聲音。

    突如其來的靜默。

    就是那種大伙兒在聊著天、談著話,卻無緣無故在一息間靜默了下來。

    就在眾人都思索著要說些什麼話來打破沉默之際,忽听得太後對樂琳道︰“哀家好幾十年都未吃過盈湖齋的茯苓糕,還有吉昌順的筍潑伊面了。”

    “嗯……”

    “你知道,一個人念想了一樣東西太久,往往把它想得比實際更好一些的。”太後說著,目光投向窗外的白雪。

    紛紛揚揚的雪花堆積起來了,足足有尺余高。

    樂琳頷首贊同道︰“是呢,待到又再嘗到之後,便往往抱怨與曾經的不同,其實,全都是因為自己的回憶與思念,早已把事物美化、升華。”

    “可是,我今日吃的這茯苓糕與伊面,還是多年前的味道。”

    太後轉過頭來,又再凝視樂琳,笑道︰“侯爺,謝謝了。”

    她的眼尾有幾道深深的折子,眼窩也略略陷下去,可此刻眼楮里神采卻晶亮得如少女一般。

    樂琳一時也看失神了。

    她在想,若時光倒流幾十年,太後也是個麗若朝霞的人兒吧。

    太後喚她“侯爺”?

    樂琳心狐疑,這個稱呼是不是有些怪怪的?

    卻听得太後又驚喜道︰“你有戴著這墜子?”

    說的是掛著樂琳胸前的那枚綠寶石墜子。

    說來也是奇怪,這古代的墜子一般長度是掛到頸部往下一點的,但不知為何,太後贈賜的這墜子戴起來竟是垂到了心口的位置。

    樂琳拱手回道︰“既是太後所賜之物,晚輩必定視若至珍。”

    她這麼一拱手,太後一眼便看到她手上的那枚戒指。

    “你手上這枚綠寶石很好看呢。”太後饒有興趣地道︰“摘給我看看可好?”

    樂琳點頭,把那戒指摘下,雙手獻了給她。

    太後接過來,放在靠窗的光亮些的地方,細細地端詳著。

    “這種成色的綠寶石,不常見。”

    “算是我家的傳家之寶吧。”

    “哦?”太後挑了挑眉,好奇道︰“是你父親傳下的?”

    樂琳搖頭︰“是我祖父傳下的。”

    太後听了這話,忽就似被人點了穴道那般定住了。

    好半晌,她才重復確認般問道︰“你祖父?”

    “嗯。”

    “你祖父也收藏綠寶石?”

    她問這話時候的聲音,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樂琳卻並未發現,她點頭道︰“是啊,他搜集了一大匣子上好的綠寶石。”

    太後听了這話,連那捏著綠寶石戒指的手,也不由得抖了抖。

    她猛地眨了眨眼,又大力捏了捏自己,似是听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消息一樣。

    “太後……”

    白芷扶了扶她,輕喚了一聲,又似是提醒她回神,莫要失態。

    可太後並不理會白芷,只用力地一把抓過樂琳的肩膀,表情既驚又喜,急切地問道︰“你祖父搜集了一大匣子的綠寶石?”

    自第一次見面以來,太後給樂琳的印象便是時而痴痴呆呆、時而神秘莫測,總之是難以捉摸,所以樂琳對她如今的反應也見怪不怪。

    “是啊,他搜集許多上好的綠寶石給我祖母。”

    “你祖母?與你祖母何干?”

    太後皺眉,茫然地問道。

    樂琳解釋說︰“我祖母的名字里頭有個‘翠’字,故而我祖父便四處搜集綠色的寶石送她。”

    她又捏起太後手中的戒指,轉了個方向,指著戒指環上刻著的‘翠’字,展示給太後看︰“是祖父親自刻的字。”

    太後听了這些,又細細瞧了瞧那戒指是的刻字,一時竟愕然得說不出話來,茫然失措,如同一尊泥塑木雕一般。

    好半天,她才茫茫又愣愣地自語道︰“原來,是‘翠’啊。”

    樂琳道︰“每件綠寶石的珍寶上,都刻了這個‘翠’字呢。”

    “安國侯,”太後終于稍稍回過神來,對樂琳問道︰“哀家實在很喜歡這枚戒指,不知你是否願意割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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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東海明珠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好半天,太後茫茫又愣愣地自語道︰“原來,是‘翠’啊。”

    樂琳道︰“每件綠寶石的珍寶上,都刻了這個‘翠’字呢。”

    “安國侯,”太後終于稍稍回過神來,對樂琳問道︰“哀家實在很喜歡這枚戒指,不知你是否願意割愛?”

    樂琳卻不願接話。

    她自是不願割愛的。

    這枚寶石何其精致,何其稀罕。

    這樣的成色,毫無一絲雜質,純粹得如同一片澄明的碧空。

    太後看得出樂琳的猶豫,便對白芷吩咐道︰“去把哀家的鳳冠拿來。”

    鳳冠?

    樂琳怔了怔。

    所謂鳳冠,是古代皇後、妃嬪的冠飾,其上飾有鳳凰樣珠寶。樂琳後世在電視電影里看得比較多的,是明朝的鳳冠,听聞其形制是承宋之制,而又加以發展和完善,因之更顯雍容華貴之美。

    宋朝的鳳冠,她倒是未曾見過,也不由得多了幾分好奇。

    而在場的柴珍、柴瑤以及柴璃,均是吃了一驚。

    鳳冠,因以鳳凰點綴得名。鳳凰是萬鳥之王,所以只有皇後才配得上它,而且即便是皇後,也只在隆重慶典,如受冊、謁廟、朝會時才會戴用。

    可關系此事的三人——太後、樂琳,還有白芷,雖各有因由,卻都神色如故。

    小片刻,白芷捧著一個十三、四寸長方的檀木匣子進來,打開,里面便是那鳳冠。

    樂琳認真打量,是一頂雙鳳翊龍冠,以皂為之,附以翡翠、藍寶石。上飾金龍,翊以二珠翠鳳,皆口餃珠滴。前後珠牡丹花、蕊頭、翠葉、珠翠穰花鬢、珠翠雲等。共有三博鬢,左右共六扇,各有金龍、金鳳各餃珠結挑排。

    鳳冠上,金龍升騰,奔躍在翠雲之上;翠鳳展翅,飛翔在珠寶花葉之中。

    金玉交相輝映,精致絕倫,絕非一般工匠所能做到。

    眾人看得都定住了神。

    而最最奇妙之處,莫過于那鳳冠的頂端,瓖嵌了一顆鴿子蛋大小的珍珠。

    這般大小且圓潤的珍珠,若說是價值連城也不為過。只見其潔白無瑕,晶瑩奪目,在日光的映照下,散發了淡淡的、幽幽的暈光,有種異樣的凝重感。

    從前樂琳讀李商隱的《錦瑟》,讀到“滄海月明珠有淚”一句,百思不得其解。

    如今看到這顆珍珠,那畫面感躍然于腦海。

    皎潔的月光,透過幽藍深邃的海水,映照著這璀璨圓融的明珠,熠熠生輝,有如傳說中人魚的眼淚。

    就在大家都還盯著那偌大的珍珠愣神,移不開眼楮之際,太後一把捏住那珍珠,用力一扯,再扭了好幾下,那珍珠終于被拉扯了下來。

    太後把它放到掌心里,只看了那麼一眼,毫不留戀,便又遞過到樂琳跟前,說道︰“此東海明珠,乃爪哇國進貢的寶物,是先帝親賜的,哀家用來換你這寶石戒指,你並不虧了。”

    先帝御賜的明珠!

    眾人都像受到電擊一般,直瞪瞪地看著太後與樂琳,那神情,似是怎樣也抓不到要領一般。

    而樂琳理智上,明知道自己于情于理都是斷斷不能伸手去接,但情感上卻又實在無法控制。

    她想到周星馳的《大內密探零零發》里面的一個情節——阿發用一顆世間罕見的夜明珠來試探名妓琴操,然後悉破“她”竟是大反派無相皇。無相皇問阿發究竟是怎樣發現自己的偽裝,阿發回答說,這世上,是沒有一個女子能抵擋夜明珠的誘惑。

    樂琳亦不過是個平凡女子罷了,怎麼抵擋得了?

    眼看她正要抬起手來,接過那東海明珠,柴瑤急急道︰“皇祖母,這可是皇祖父親賜的寶物,您怎能隨隨便便賞給這個無恥之徒?”

    “無恥之徒?”

    太後循聲望柴瑤看去,看到她左邊臉上紅腫一片,再看向站在她旁邊的柴璃,她臉上也有類似的不自然的紅腫。

    柴瑤驕橫跋扈的名聲,太後亦是略有听聞過,當下,心里便有了預判。

    她睥睨了柴瑤一眼。

    “皇祖母,”柴瑤頓覺得身旁的溫度都冷下了許多,可她還想著要在太後這里找回些尾彩,于是不依不饒地撒嬌道︰“此人厚顏無恥,他與柴璃私相授受、狼狽為奸,他先是誣蔑我,然後還扇了我一個耳光,還對我說了下流無恥的話,還拒不認罪!”

    她一口氣把剛剛發生的事情說完,如同放了個鞭炮一樣。

    歇了口氣,柴瑤還嫌不過癮,又加一句︰“他這戒指能被皇祖母看上本已經無上的榮幸,他吝嗇貪財,皇祖母您不治他的罪已經是格外開恩了,怎麼還用皇祖父御賜的珍寶去換?”

    太後只冷冷看著她,不帶一絲情緒問道︰“說完了?”

    “啊?”柴瑤摸不準太後的意思,只下意識地順著她的話說︰“說完了。”

    太後往貴妃椅的靠背挨著,拿過旁邊小幾上的茶盞,不言不語,用那杯蓋輕輕掃去浮起的茶沫,又吹了口氣,細細啖了口茶。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也不看柴瑤,只對著白芷說道︰“淑景宮的人竟能管到哀家頭上來了?”

    那語氣,仿似在閑談風花雪月的詩意一般。

    可柴珍卻立馬跪了下來,惶恐地叩首道︰“皇祖母恕罪!阿瑤不過年幼無知,無心之過,孫兒必定一一稟明母妃,對其多加管教,還望皇祖母海涵!”

    “是不是無心之過,哀家就不清楚了。”太後望著柴珍,笑了笑,可是那笑容在柴珍看來,卻是比鬼魅還要可怖。

    太後似乎還嫌她不夠擔憂,接著道︰“可是,她並非年幼,這點哀家倒是十分肯定的。”

    “皇祖母恕罪!”

    柴珍除了認錯,並無他法。

    但始作俑者的柴瑤對太後的怒火似乎還懵然不知︰“阿珍,你在做什麼?我又沒有做錯!”

    “白芷,”

    太後看柴瑤這般橫蠻而且不自知,亦是無奈搖頭,她吩咐道︰“不知不覺,這柴珍和柴瑤都快要及笄了,想來,呂昭儀要照看三個姑娘家,許是有些力不從心吧?”

    白芷恭順道︰“太後所言有理。”

    太後又問︰“咱們延福宮可還有空置的小殿?”

    白芷明白她的意思,答道︰“流芳殿靠著御花園,環境還算可以。”

    “明日,你到淑景宮去,替我傳個手諭——柴璃從明日起,便搬到流芳殿住,由哀家親自照看。”

    白芷點頭道︰“奴曉得了。”

    “皇祖母!”

    柴珍瞬間便反應過來此事意味著什麼,她一張小臉都刷白了,急得都快要哭出來︰“皇祖母三思啊!孫兒必定勸告母妃嚴厲管教阿瑤,望皇祖母收回成命!”

    太後對柴珍笑道︰“金口玉言,又豈能夠朝三暮四?”

    她又把手中的東海明珠往樂琳手中一塞,再一把拿過那綠寶石的戒指到手中,說道︰“這戒指是你祖父送予你祖母的信物,哀家這明珠亦乃先帝親賜,都是價值連城、萬金不換的珍寶,相互交換,大家都不虧。此事,便這般說定了?”

    樂琳听她這話,莞爾地搖了搖頭,心里對這風趣明事理的老太太更加敬重了。

    她爽朗道︰“好!”

    太後亦是笑了,她捶了捶肩膀,打了個呵欠。白芷見狀,趕忙替她捏肩膀放松。

    大伙兒一時無話。

    小半刻,太後發話道︰“大伙兒都散了吧,哀家有些累了。”

    眾人只得諾諾地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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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敲打之聲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雪,依舊下。

    輕柔的雪。

    這不過是未時,但因著下雪,天色比往常要黯淡許多。

    竟是似傍晚一樣。

    是銀白色的傍晚。

    殿外的院子里,絲柏上、枯萎的八仙花、胡枝子上,均是蒙上了積雪。

    曾在夏日里各擅勝場的花木,此時此刻,都一概埋沒在雪中。

    文綺殿里,只余太後和白芷二人。

    太後木木地凝視那戒指。

    不發一言。

    白芷只重復著捏替她揉肩膀的動作。

    一時,靜默得如同門外的寂雪。

    “白芷,”

    冷不丁地,太後輕喚了一聲。

    她說︰“我想吃核桃。”

    白芷連忙答道︰“諾,核桃都放在了蕙馥殿那邊,奴立馬去取。”

    蕙馥殿是太後午後看書、歇息的地方。平日用過午膳後,太後都會往那邊一趟,所以殿里備有瓜子、核桃等零嘴。

    “等等,”太後把她叫住︰“那敲核桃的小子,這個殿里可有?”

    白芷說︰“就在西窗下面那個黑檀的五斗櫃里頭,奴先去取了核桃回來,再找那子,可好?。”

    “嗯,”太後往西面看了看,點頭道道︰“你快去吧。”

    ……

    文綺殿距離蕙馥殿不算太遠,約莫一、兩刻鐘,白芷便捧了一小籃子的核桃回來。

    可她未及走上台階,便听到“咚咚”的聲響,間或有些“鏘鏘”的金屬踫撞之聲。

    那聲音毫無節奏,且不間斷。

    是有人用子狠狠敲打著什麼東西的聲響。

    听起來,是那麼地出盡全力,似是要把那東西砸成粉碎才安心。

    白芷想到那聲音的由來,一陣心悸,皺著眉,茫然不知所措的,腦子就像一張白紙那般。

    連手里的小籃子掉在地上,她也不曾察覺。

    幸好,地上積了厚厚的雪,核桃滾落了一地,卻也不曾發出聲響。

    白芷蹲了下來,慢悠悠地、一個一個地撿起核桃,又抬頭望著灰蒙蒙的天空,任由白雪沾滿了她的發鬢。

    于此情此景,她不曉得該是惋惜,還是嘆息。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

    不知過了多久,那敲打之聲才漸漸停下。

    白芷掃了掃肩上的雪,足足有半寸。

    她理好衣衫,搓了搓臉頰,好讓臉色不那麼蒼白,才佯裝無事地入到文綺殿內。

    “回來了?”

    太後只回眸看了白芷一眼,便繼續低頭吃著樂琳的筍潑伊面。

    “這伊面,可要奴拿去熱熱?”白芷似是沒有看到太後那凌亂的發髻與鬢角一般,稀松平常地問。

    “不必了,尚有些余溫。”

    太後說罷,掏出方帕,擦了擦嘴角,又指著一旁的小幾,那上面放了把精致的青銅小子,她道︰“我想著你這會兒要用的,閑來無事,便替你找出來了。“

    “勞煩太後費心了。”白芷拿起那小子,坐到太後身旁,嫻熟地拿出籃子里的核桃,敲打、剝開,動作一氣呵成。

    她一邊剝弄核桃,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與太後閑聊著︰“伊面的味道還好嗎?”

    “還是原來的味道。”

    “茯苓糕呢?”

    “不錯,你要不要也嘗嘗?”

    “不,不必了,只備了一人的份呢。”

    “總是這樣……”

    這樣的對話,讓白芷覺得時光似是一下子倒流到多年以前。

    小一會兒,核桃便敲剝好了,太後卻說︰“我忽而又不想吃核桃了。”

    “可是伊面吃太多了?”

    “興許吧。”

    太後搓了搓手,對白芷道︰“凝肌膏這殿里可有?”

    白芷快速地瞥過太後的手,只見她左手的食指紅腫了一塊。

    太後連忙用衣袖掩蓋好,笑道︰“天氣真真是太冷了,一時忘了捧著湯婆子,立馬就生了凍瘡。”

    凍瘡,又怎麼會是紅腫的呢?

    白芷心下了然,並不說破,恭順道︰“就在偏閣那邊,奴立馬去取。”

    說著便起身,往偏閣的方向走去。

    可她快要走到門口之時,又不放心地回過頭來,卻看到太後一眨一瞬地,盯著那吃剩的筍潑伊面出神。

    神情是既落寞,又寂寥。

    ……

    翌日,拂雲殿的寢室里,柴玨大夢初醒,只覺得渾身腰酸背痛,腦子混沌得如同被灌滿了鉛水一般。

    “好……好累。”

    他皺眉輕呻道。

    “咳,咳咳!”

    喉嚨似有痰,他忍不住一連咳了好幾聲,卻絲毫沒有緩解不適。

    ——“沒事兒吧?”

    旁邊傳來熟悉的聲音,柴玨想也沒想,如往常那般順口答道︰“還好,只是……今日官學的課我大概去不了。”

    樂琳一邊削著一個梨子,一邊回道︰“官學的課,去不去都沒差。”

    “所以你總不去,”柴玨皺眉,又咳了好幾下,勸喻道︰“官學不是你家的私塾,你莫要這般我行我素。”

    梨子的皮都削好了,樂琳切了一小塊下來,放入自己口中。

    嗯,清甜爽脆。

    她又切下一塊送入柴玨口里。

    水分充盈的梨子,讓他干渴了一整晚的喉嚨舒服了不少。

    直到這時,柴玨才反應過來,驚訝道︰“你怎麼在這里?”

    樂琳嘆了口氣,反問道︰“你這拂雲殿是有什麼驚天大秘密麼?我不能來?”

    想起昨天和今日,那個拂雲殿的總管宦官費斌都一副不情不願、找盡借口不想她進來的樣子,樂琳便覺得莫名其妙。

    “怎麼可能有秘密?我是這樣光明磊落的人。”

    樂琳在他昏睡的時候,早已打量過這拂雲殿,確實也是沒有異樣,故而更加對費斌的行徑感到不解。

    柴玨又問她︰“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巳時三刻過了一點。”

    “那你怎麼還在這里?”柴玨驚呼道︰“你又沒去官學了?“

    樂琳扶著柴玨半躺了起來,又倒過來一杯茶,遞給他,才悠悠說道︰“沒有曠過課的人生,實在有點不完整呢。”

    她的前生莫說曠課,連上課走神也不常有。循規蹈矩,按部就班,回過頭來,卻發現整個青春都是一層灰蒙蒙的顏色。

    除了讀書,只有讀書。

    “曠課?”

    柴玨第一次听說這個詞。

    樂琳說︰“曠課、逃課、翹課,隨便你怎麼稱呼,反正就是該上學的時間不去上學的意思。”

    “你怎麼這般理直氣壯?”

    柴玨口渴得很,不一會便把杯里的水喝光了。

    樂琳替他又斟滿一杯,才回答道︰“我又不去做官,學這些又什麼用?平白浪費我時間。”

    柴玨正喝著一口水,听了這話,驚訝得快要咽著,咳了好幾下,才理順氣。

    他皺眉問︰“你不打算入仕?”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並不入仕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樂琳替柴玨又斟滿一杯,坐到床邊喂他喝了幾口,才回答道︰“我又不去做官,學這些又什麼用?平白浪費我時間。”

    柴玨正喝著一口水,听了這話,驚訝得快要咽著,咳了好幾下,才理順氣。

    他皺眉問︰“你不打算入仕?”

    “不打算。”

    樂琳答得斬釘截鐵,又站起來四處張看,想要找些東西來吃。

    柴玨連忙爬起身來,想要抓住她的手,讓她留步細問。

    可他起來的一瞬間,腦袋一片昏眩,差些兒幾乎伏跌在床邊。

    “誒!”樂琳連忙回來扶著他,輕輕呼喝道︰“你病還沒好就不要亂動,省得入了風又更嚴重些了。”

    柴玨只抓住她剛剛說的話不放︰“你不入仕?”

    “我方才已經回答你了,不入。”

    “為何?”

    “沒有什麼為何不為何的,不入就是不入。”

    樂琳張看了好久,才發現一旁紫檀木鏤空雕蝙蝠紋的高腳小櫃里,放了一些梅子干,隱約還似是放了些榛子。

    她連忙打開那櫃子,把這些零嘴都拿出來,生疏地剝開了一個榛子,嘗了嘗,味道還算不錯。

    她又再剝開一顆,遞給柴玨,柴玨看著放在掌中的榛子,皮殼剝得如同狗啃一樣,里面的包衣還有一半都是沒有撕好的。

    “這麼丑……”

    他嘟囔著抱怨。

    樂琳把那顆榛子從他手里奪回來︰“你行你自己剝啊,幫你剝好了還嫌這嫌那的。”

    “我情願自己剝。”柴玨有氣無力,但還是堅持要與樂琳抬杠,他說道︰“剝得這樣難看,都不想吃了。”

    “你!”

    樂琳語塞了,她還以為柴玨會像電視劇里的情景那樣,忙不迭地把榛子搶回來,然後討好地說︰“我吃我吃,你不要生氣。”

    但她只起了這麼個念頭,連忙又敲了敲自己的腦袋,皺眉心想,自己怎麼會把柴玨和電視劇里的男主角類比?

    莫不是他的感冒也傳染自己了?

    于是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又摸著柴玨的額頭。

    嗯,自己並沒有發燒,因為柴玨的額頭要比自己燙上許多。

    誒!

    “你的額頭好像比昨晚還燙了?”

    她訝然道︰“你的病情比昨晚更嚴重了,御醫來了嗎?”

    柴玨咳了幾下,才道︰“昨晚……好像來過了?”

    “配了藥方子了嗎?”

    “嗯,已經喝過了,你手邊的那罐梅干就是藥後解苦用的。”

    樂琳本還想要調侃他,挖苦一下他雪地里跪了大半天的“壯舉”,可是看到他病得氣喘吁吁、蒼白無力的樣子,實在又于心不忍。

    柴玨在她面前,向來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樣子,仿似有用不完的精力一樣,她不曾見過這樣虛弱無助的他。

    “御醫說要多久才會痊愈?”

    她關心地問。

    柴玨從她手上拿過一塊梅干,慢慢咀嚼著,口里才漸漸有些滋味,但是依舊干熱得如火燒一樣。

    他答道︰“大概都還要一旬半個月吧。”

    “這麼久?”她以前感冒發燒,頂多也是請個一天半天的假期,打兩支吊針就好了。

    “我可是感染風寒啊,又不是跌著磕著,涂點金創藥就能好。”

    “是呢……”樂琳這才反應過來,在這個時代,還是要用中藥來醫治。

    中醫中藥雖然治本,但是卻沒有西醫見效快。

    “如果有阿莫西林就好了。”

    她喃喃自語道。

    如果此時有阿莫西林,給柴玨吃上一片,或者打上兩針,興許就不用受那麼久的苦了。

    柴玨听不真切她的話,便追問︰“你在說什麼?”

    樂琳搖了搖頭︰“沒,並沒有說什麼。”

    阿莫西林需要用到的青霉素,要到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才會被發明出來呢,自己在異想天開些什麼?

    柴玨忽而嘆息道︰“楊杏綸那老頭子,平日自詡醫術高明,連個風寒都要治這麼久。”

    “楊杏綸是……?”

    “替我診療的御醫。”

    樂琳道︰“風寒感冒這病,即便一千年後,也是這樣的,不怪楊御醫。”

    柴玨好奇問︰“你怎麼這般確定?”

    “我……”樂琳略有心虛,剛剛一時口快,差點說了不該說的話,她想了想,說道︰“我猜的,你看,從三皇五帝到如今,不止一千年吧,風寒還不是無法預防?即便再過一千年,也是差不多的。”

    “我卻不這般想,”柴玨篤定地道︰“古人感染風寒,是會死的,如今不用死,只要熬上十幾天,而將來的人在如今的基礎上再去專研醫術,必定有找到辦法預防的一天。”

    樂琳是知道一千年後的事情的,談著這個話題,她心里忽而有些沉重。

    一千多年以後的二十一世紀,太空人都快要登陸火星了,但感冒依舊沒有辦法預防或者治愈。

    人類無能為力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你怎麼了?”

    “嗯?”

    柴瑤問她︰“你好像不開心的樣子……”

    樂琳搖頭道︰“我想到一些別的事情,一時感觸而已。”

    “為何不入仕?”

    柴玨把問題又繞了回來。

    樂琳側首,搔了搔頭上四方髻,笑道︰“我的性格太隨意了,不太適合。”

    柴玨卻也不勸,反而是點頭道︰“你昨天與柴瑤爭執的事情,費斌也和我說了。”

    “啊,他怎麼知道的?”

    “費斌與白尚宮隱約是有些交情的。”

    “哦……”樂琳恍然大悟。

    柴玨道︰“你這樣的性格,在朝堂里確實是要吃虧的。”

    樂琳感概︰“果然呢。”

    “但是……”

    “嗯?”

    “你那句話,我很欣賞。”

    “什麼話?”

    “可以卑微如塵土,但不可扭曲如蛆蟲。”

    柴玨說罷,對樂琳展露一個嘆服的微笑,說道︰“倘若你入仕為官,會改變了這一份骨氣的話,我還是情願你不入仕了。”

    樂琳听得心頭一暖,也笑問道︰“你就不為朝廷惋惜麼?少了我這麼一個未來的肱骨之臣?”

    “哈哈哈哈哈哈,啊,咳咳咳……”

    柴玨一下了大笑了起來,笑沒兩下便咳喘連連。

    樂琳不禁埋怨︰“有這麼好笑嗎?”

    柴玨理順了氣息,才說道︰“肱骨之臣,是誰給你這種自信的?”

    “我覺得我還不錯啊。”

    樂琳自語道。她好歹也是一千年以後的人啊,怎麼的也會有些先見之明吧。

    柴玨正經道︰“你有很多主意都不錯,但如你自己所言,太隨意了些……”

    “啊,你別這麼嚴肅啊,”樂琳打斷他道︰“我又不入仕,也不打算改了,隨意就隨意吧。”

    反正如石氏的計劃,過沒兩年,她就能換回女子的身份了。

    柴玨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疑惑地問道︰“說起入仕這事,二皇兄前幾日問我‘甫介’的事情,似是想舉薦他。”

    “‘甫介’?”

    “《汴京小刊》新專欄的作者,我之前和你說過的。”

    樂琳目光一下子黯了下來︰“我記得。”

    她自然是記得這個名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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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王安石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甫介’?”

    “《汴京小刊》新專欄的作者,我之前和你說過的。”

    樂琳目光一下子黯了下來︰“我記得。”

    她自然是記得這個名字的。

    爐子里的火焰燒得旺盛,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響。

    瞬間的沉默,讓柴玨不由得狐疑。

    “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你詳細說說,你二皇兄是怎麼和你說的?”

    樂琳反問道。

    柴玨直覺這里頭有些文章,但一時也摸不著頭緒,只得把柴琛的原話與樂琳復述一遍。

    “他說,‘甫介’的社評精闢入理,字字珠璣,是個有大才的人。”

    “還有呢?他還說了些什麼?”

    “二哥還說此人志存高遠,胸懷家國……”

    “嗯。”

    樂琳點頭,若她沒有猜錯這個“甫介”的真實身份的話,那麼這大宋朝確實沒有比他更志存高遠、胸懷家國的人了。

    她心中暗自贊嘆,這柴琛還真是慧眼識英。

    柴玨又學著柴琛的語氣道︰“就憑他一句‘有司必不得已,不若取諸富民之有良田,得谷多而售數倍之者。貧民被災。不可不恤也’,為兄敢與你打賭,此人日後必定名留青史。”

    “確實。”

    樂琳嘆了口氣,頷首道。

    炭爐里的火光,映印在她的幽的眸子里,不知何故,竟有些森森的冷意。

    此人的大名,確實留在了史書上。

    但是……

    樂琳把吃到了嘴邊的榛子放了下來,皺眉沉思。

    但是,這個人掀起的風波,觸及整個大宋的每一個角落。

    即便他死後,那場變革的余震依舊左右了大宋的命運。

    他的功過,歷朝歷代都沒有一個定論。

    褒貶不一,眾說紛紜。

    他的支持者和信徒們說,這是個力挽狂瀾的聖人。

    反對的人,一句“宋政之亂,自神宗始”,便道盡百姓對其變法的不滿和怨憤。

    ……

    “你似乎對‘甫介’此人有些微詞?”

    柴玨問道。

    樂琳並不否認,只是反問︰“何出此言?”

    “上次在編輯部那時,文少保盛贊‘甫介’的文章之時,你說……”柴玨回想了好一下子,說道︰“‘甫介’此人想必是個剛直執拗之人,所謂剛極易折,可能不太好相處。”

    “嗯。”樂琳並不否認。

    柴玨好奇道︰“你認識他?”

    “不認識。”

    “那你怎麼能這麼篤定地推斷呢?“

    “猜測而已。”

    說罷,樂琳又岔開話題,問道︰“那麼,你二哥是鐵定了心要拉攏‘甫介’了?”

    柴玨點頭,回想到柴琛急不可耐的樣子,心里也莫名地狐疑︰“我回他道,用筆名的作者往往不想別人知道自己真實身份的,所以要先咨詢過‘甫介’,才能為他引薦。”

    “嗯……”樂琳把那吃剩一般的榛子放入口里,有滋有味地吃完,才道︰“真可惜你二哥的如意算盤要落空了。”

    柴玨不明所以︰“哦?”

    樂琳笑道︰“不是麼?王安石早已在朝中為官,何需他舉薦?”

    “你怎麼知道他的本名是王安石?”

    柴玨訝然問。

    “我……”樂琳怔了怔,才道︰“我曾讀過王大人的文章,覺得‘甫介’的文風與他甚是相似。”

    “王大人?”柴玨茫然地看著樂琳。

    “舒州通判王安石王大人,我父親生前曾收藏了他的文章策論,故而我有過。”

    樂琳心里快速地盤算著,如此應答道。

    雖然她無法確切知道現在到底是公元多少年,但是根據一些蛛絲馬跡,還是能推斷出一些大概。

    ——龐籍是司馬光的恩師,司馬光比王安石要略年長少許。而暫時還沒有見到司馬光,並不能確認司馬光的年紀。不過,龐籍是仁宗朝的宰相,中間隔了英宗一朝,然後王安石是之後的神宗朝中期的宰相。

    想來,他們大概差了兩輩吧?

    龐籍如今是六十來歲,那麼王安石應該是三十歲左右。

    加之,歷史上,王安石在任舒州通判期間,勤政愛民,治績斐然,故而被文彥博以恬淡名利、遵紀守道向宋仁宗舉薦,請求朝廷褒獎以激勵風俗。王安石卻以不想激起越級提拔之風為由拒絕。

    如今,雖然歷史有了偏差,但文彥博已發現了王安石的才華,離舉薦他也不遠了。

    那麼,如今的王安石,大概還在舒州任職通判。

    然而,柴玨卻瞪著眼楮望向樂琳,仿佛她說了什麼荒誕無稽的話一樣。

    他說︰“王安石只考了兩次科舉,屢試不第,後來便沒有再考了,他如何會是你所說的舒州通判?你興許是認錯人了。”

    樂琳比柴玨更吃驚,她脫口道︰“王安石屢試不第?你放屁!”

    柴玨不知道她為何竟訝然得連這粗言穢語也出動了,他望著樂琳,琥珀色的眸子澄澈得不帶一絲隱瞞,懇切地道︰“真的,他兩次鄉試都是解元,但每到了會試便名落孫山。之後,他便不曾再去考科舉……直至兩年前,他父親過世,他丁憂至今。”

    樂琳如同雷轟電掣一般,似個木頭做的人兒一樣,傻傻地戳在那兒。

    若她沒有記錯,王安石在二十出頭初試便進士及第,之後歷任揚州簽判、鄞縣知縣、舒州通判等職,政績顯著。

    她還記得以前看的史書里曾提及過,王安石少年的時候曾隨父入京,以文結識好友曾鞏,曾鞏向歐陽修推薦其文,大獲贊賞。

    退一萬步說,即便這個時空真的因為蝴蝶效應發生了偏差,王安石會試的文章不得考官心意,但歐陽修應該亦會舉薦一二吧?何至于名落孫山?

    樂琳問道︰“他是否認識歐陽修?”

    柴玨嘆息說︰“倘若他認識歐陽學士,斷不至于如此落魄。”

    “他很落魄?”

    “嗯,”柴玨搖了搖頭,長嘆道︰“人總有不如意的時候,如二哥所說,這般文采風流的人物,總不會是池中之物的。”

    樂琳忽而捕捉到一個很重要的細節︰“你說他父親兩年半前過世了?”

    “嗯,”柴玨娓娓道來︰“臨川軍判官王益,三年前因牽涉戶部侍郎岑德平貪墨案被削籍,之後郁郁而終。”

    “王益……”樂琳又問︰“王安石可是三十歲上下?”

    “剛好三十。”

    樂琳沉吟不語。

    年齡對得上,連他父親的名字都一樣,也是臨川軍判官。

    只是,王益在原本的歷史里,絕不是這個時節點死的。

    倘若他是在王安石被文彥博舉薦的前後死的話,那王安石便要丁憂,文彥博亦不可能越禮舉薦要丁憂的人。

    “岑德平是誰?”

    原本的時空里,她並不記得有過這麼一個名字。

    柴玨難以置信道︰“三年前那轟轟烈烈的戶部侍郎貪墨案,你竟是不記得了嗎?”

    樂琳坦然地搖頭︰“三年前,家父因故身亡,我心痛不已,並無心思關注其他的事情。”

    然而,電光火時間,一個念頭閃現過腦海,她直覺得渾身顫抖。

    ——為什麼,都恰好是三年前?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三章 貪墨案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柴玨難以置信道︰“三年前那轟轟烈烈的戶部侍郎貪墨案,你竟是不記得了嗎?”

    樂琳坦然地搖頭︰“三年前,家父因故身亡,我心痛不已,並無心思關注其他的事情。”

    然而,電光火時間,一個念頭閃現過腦海,她直覺得渾身顫抖。

    ——為什麼,都恰好是三年前?

    “為什麼剛好是三年前?”

    樂琳脫口問道。

    柴玨被她這麼一提醒,也是立馬感到當中的異樣︰“你是說……岑德平一案與你父親的死有關?”

    “嗯……”對于這兩件事之間是否有聯系,樂琳其實並不肯定。她只是電光火石之間想到了一些線索,可是要去細想的時候,思緒卻變得模糊不清。

    她茫茫然道︰“我不知道,但事情有些太巧合了。”

    柴玨想了想,不以為然道︰“興許就只是巧合而已。你父親從未曾在朝堂為官,如何會與岑德平貪墨一案有牽連?”

    室內的爐火燒得很旺,樂琳直覺得口舌干燥,她猛喝了半杯茶,又問道︰“岑德平的案子是怎樣的?”

    “就是戶部侍郎貪墨了戶部的一大筆錢。”

    “是多大的一筆錢?”

    “二百萬貫。”

    ——“噗!”

    樂琳正喝著那剩下的半杯水,听得柴玨說的這個數目,那尚在口腔中的茶水連忙噴了出來,全然沒有了往常淡定的儀態。”

    她瞪眼道︰“三百萬貫?”

    柴玨點頭︰“是,正是三百萬貫。”

    “這不是‘一大筆錢’。”

    “嗯?那這是什麼?”

    樂琳嘆息說︰“這是天文數字啊!”

    三百萬貫!

    《汴京小刊》上次拍賣了一千余貫的廣告,已經足夠京城的人閑談至今。

    三百萬貫,足夠讓人談論非議到宋朝滅亡了吧?

    “‘天文數字’,”柴玨頷首贊同道︰“嗯,這個詞倒是挺貼切的。”

    樂琳又問他︰“那後來呢?這筆錢可找回來了?”

    柴玨搖頭︰“沒有。”

    “沒有!”樂琳難以置信,嘆問道︰“那是三百萬貫,不是三十貫、三百貫啊,到底是買田還是買地,是賭光了還是嫖光了,總得有個定論吧?”

    柴玨道︰“岑德平至死都說他是冤枉的。”

    樂琳問︰“他會不會真的是冤枉的?”

    “不會,”柴玨對此十分肯定︰“戶部里,凡與這筆款項有關的所有文書、賬冊,都有岑德平的簽字畫押。”

    樂琳更好奇了︰“那這筆錢到底是去哪里了?文武百官都不追究的麼?”

    柴玨好笑道︰“如何追究?他抵死不認,直至被滿門抄斬,都不認。線索到了此處便斷了,你說要怎麼追究?”

    樂琳沉吟許久,想到了一個關節之處,她問︰“岑德平既然說自己是冤枉的,那必定有冤枉他的人,他可曾說過誰是栽贓嫁禍之人?”

    “此事奇便奇怪在這里,”柴玨往身後移了下墊背的靠枕,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才細細地說道︰“他雖一直宣稱自己是冤枉的,卻從未供出冤枉他的人。”

    樂琳問︰“他是有什麼把柄被捉在了冤枉他的人手里?”

    柴玨道︰“有什麼把柄能比自己和家人的性命重要?他可是被判誅九族啊!”

    樂琳也說不上來。

    柴玨說得不錯,這世間真有比性命都還重要的事情嗎?

    她又好奇︰“何以王安石的父親會被牽連?”

    柴玨並不語,他沉寂了半晌,才道︰“岑德平是臨川人士,王益是臨川軍判官。”

    樂琳只覺得荒誕可笑︰“就因為這個?”

    柴玨沉重地點了點頭,他也覺得三年前的那場鬧劇太荒唐︰“岑德平此人頗有些文采,听聞他五年前回鄉祭祖之時,曾與王益有過片面之緣,詳談甚歡,還陸續贈了許多詩畫予王益。”

    樂琳心領神會︰“貪墨案之後,有人渾水摸魚,乘機作攻訐伐異之事?”

    “嗯。”柴玨對“樂瑯”的敏銳十分贊許︰“正是,被牽連的遠遠不止王益一人。”

    樂琳心頭涌現的疑團更多了。

    她托著腮幫子,望住那炭爐里的火焰愣神許久,才問道︰“你知道王安石住在哪里嗎?”

    ……

    馬車上,樂琳對窗外的景致無暇細顧,心心念念思索著的,既有岑德平的案子,也有樂松的死。

    她總直覺這兩件事情是有聯系的。

    但如柴玨所言,一個從未入仕的人,和一個貪墨了三百萬貫錢的戶部侍郎,能有什麼聯系?

    不知不覺,看天色已是午後了,樂琳催了催駕馬車的川芎︰“怎麼這般久?你莫不是迷路了?”

    “回老爺的話,”川芎應答道——自從樂琳襲爵之後,家中僕役便都喚她作“老爺”,一開始,她實在不習慣,總聯想到電視劇里老態龍鐘的那些老爺員外們,可听得多了,也慢慢適應了。

    川芎道︰“您要去的永鶴山,在北面的城郊,還要小半個時辰才到得了呢。”

    樂琳抬起車簾的手一時也定住了。

    她不曾想過王安石竟要住在這般偏頗的地方。

    那可是王安石啊!

    無奈搖頭,樂琳終于是乖乖地回到車廂里。

    ……

    不多不少,恰恰是半個時辰後,她才來到北面的城郊的永鶴山,爬到半山腰上,樂琳已是氣喘吁吁。

    放眼望去,這是冬日的丘山。

    雲蒸霞蔚,今日沒有下雪,是晴空映照下的雪景。

    積雪覆蓋了山地。

    四處都是白茫茫,映襯著霧靄,仙氣裊繞一般。

    “真好看,”樂琳不由得大發感慨,她轉頭問︰“是吧,柴玨?”

    倘若柴玨此時亦在此,一邊說著︰“的確不錯。”,一邊信步走在樂琳身側。

    可是,回應她的是一片沉默。

    樂琳不禁覺得有趣,自己是什麼時候,這般習慣柴玨的陪伴?

    眼前,一條坡度徐緩的山徑。

    盡頭,便是王安石的家。

    此時,竟是院門大開。

    若是在春天,這應該會是個雜草叢生的庭院,可惜此時都掩埋在積雪里。

    樂琳又復搖頭——這里與其說是個家宅,不如說是現成的一塊荒地。

    亭台樓閣是斷斷不會有的,但眼前的院子簡陋得如同農戶一般。一旁的竹棚子還掛著一排青菜干。許是農戶的主人趁著天晴,把菜干拿出來晾曬。

    圍起院子的,是有簡陋的、薄薄的木板圍牆。

    通往屋子大門的路徑,似被人踩踏出來幾道腳印。

    有人來過?

    還有什麼人會來拜訪這般落魄的王安石?

    樂琳沒有喊門,徑直入院子里。

    她玄色狐裘的下擺“刷刷”地擦過雪地,拖出一道淡淡的痕跡。

    “侯爺?”

    就在樂琳正要敲門之時,身後傳來一把溫柔婉轉的女聲。

    樂琳回過頭來,是一名衣著十分樸素的女子,只見她頭蓋藍灰色的頭巾,身穿窄袖褙子,內系長裙,腳上穿的是干農活的彎頭鞋。

    標準的宋代農婦的打扮。

    可是這女子卻眉清目秀,舉止端莊,絲毫不似農家婦。

    她對樂琳笑道︰“侯爺您又來找我家老爺了?”

    又?

    樂琳挑眉,心里閃現一個不太好的預感。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章 青苗保馬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樂琳回過頭來,只見眼前女子約莫二十歲上下,作宋代農婦的打扮。

    可是她眉清目秀,舉止端莊,絲毫不似農家婦。

    女子對樂琳笑道︰“侯爺您又來找我家老爺了?”

    又?

    那即是“安國侯”不止來過一次了?

    眼前人會將自己誤認為是誰?

    樂琳挑眉,心里閃現一個不太好的預感。她對女子拱手道︰“夫人有禮,正是有事要與您家老爺相談,打擾了。”

    那女子正是王安石的夫人吳氏,她對樂琳道︰“侯爺客氣,這個時辰,老爺許是在內室讀書,妾尚有雜活要忙,侯爺請自便。”

    說罷,吳氏對樂琳福了福身,一把提起身旁的兩捆柴木,往西面一間約莫是灶房的屋子走去。

    樂琳既是驚訝,也是茫然。

    王安石的夫人要親自去下廚?

    他們家是困窘得如此程度了……

    在原本的歷史中,這個年紀的王安石于舒州治績斐然,又被文彥博向宋仁宗舉薦,還得到歐陽修、曾鞏、韓維的賞識,可謂平步青雲,前途無量。

    而這個時空的王安石……

    樂琳看著眼前略顯破舊的木門,心里暗自感慨。

    ……

    輕輕地推門而入,樂琳也是大吃一驚。

    門後的小廳里堆滿了書籍。

    是的,是堆滿。

    數百本新舊交雜的線裝書,堆了數十棟,每棟大約八、九本。

    即便如斯落魄,依舊要讀書。

    樂琳不禁心生敬畏。

    她想起以前看過的關于王安石的一個故事——慶歷年間,王安石,任揚州僉判,經常晚上讀書,達旦不寐。因此,次日去當差的時候,大多來不及洗漱裝扮。時任的揚州知府是魏國公韓琦,韓琦以為王安石夜夜尋歡作樂,就勸他不可荒廢讀書。王安石也不辯解,只是說韓公不能知我。後來,韓琦偶然察听他徹夜讀書,心甚異之,更覺得王安石是個有才華且勤奮的人。

    再看回眼前的書山書海,樂琳為王安石的擔憂才稍稍放下——這樣勤奮好學的人,如柴玨說的,總不是池中之物,定有一鳴驚人、一飛沖天之時。

    正在樂琳尋思之間,小廳旁邊的內室傳來談論之聲。

    樂琳放下手中正要翻閱的書籍,走進內室,側耳細听。

    只隱約听到“變法”、“革新”等詞語。

    她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默默祈禱事情不要是她想的那般。

    可其中一把聲音,她越听著,就越發覺得熟悉。于是,樂琳悄悄地把內室的趟門打開了一道細細的縫隙,眯起眼楮往內窺視。

    內室中,圍著火盤.三個男人相對而坐。

    室內並不設椅子,三人都是如漢唐的人那般,盤腿席地而坐。

    正對著樂琳而坐的人,瞳孔烏黑得帶一點青的味道,肌膚白淨。唇色紅得令人誤認為是血色透現所致。

    樂琳覺得眼前這人比往常所見更有熟悉之感。

    他穿的是素色直衣,她低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衫,是月白色的圓領窄袍。

    她心想,倘若她此刻闖進去,他們二人可真是如同照鏡子一樣。

    坐在樂瑯身旁的,是二皇子柴琛,因著角度不同,樂瑯只看得到他的側影。他今天穿的是對領瓖黑邊飾的長上衣,又配墨綠色的束帶。

    不知什麼原因,樂琳只覺得柴琛的神情舉止,比上次所見要沉穩了許多。

    背對著樂琳的那人,想必就是王安石了。

    她看不懂他的樣子,只能從背影觀察。王安石穿的比與他對坐的二人要樸素許多,隱約是藏藍色的頜領麻布袍子。

    ——“富國強兵,某認為,須以‘開源’始、以‘整軍’為繼。”

    說話的人,是王安石。

    他的聲音比樂琳想象中的要縴細一些。

    柴琛虛心道︰“先生,‘開源’又以何為始?”

    樂琳在門外听著,不由得愣了愣。

    先生?

    他是已經拜了王安石為師麼?

    ……

    室內,三人圍著的炭盆子漸漸有熄滅的跡象,王安石從一旁拿過幾條炭條,又撥弄了一番,火焰才復燃。

    他並不回答柴琛的問題,反而是意味深長地看了樂瑯一眼。

    王安石向來自負才高八斗、學富五車,縱使面對柴琛這樣的皇親國戚,也不會假以辭色。但眼前的安國侯樂瑯,上次一見,談吐間言之有物,見解深刻,直讓他覺得相見恨晚,是少有能入他法眼的人。

    樂瑯並不回避他的目光,玩味地笑了笑,胸有成竹道︰“‘開源’者,革新常平倉制,足可民不加賦而國用足。”

    王安石贊賞地點頭,大笑道︰“安國侯,英雄所見略同!”

    柴琛想了想,悟出其中關節,也恍然大悟道︰“使諸路以見存常平、廣惠倉的糧錢各為本,如是糧谷,即與轉運司兌換成現錢,以現錢貸予農戶,可是這般?”

    王安石、樂瑯二人不約而同頷首道︰“正是如此。”

    “此法甚妙!”

    柴琛撫掌稱道。

    他又問︰“那‘整軍’之法,又當如何?”

    王安石不語,他手持木棍子,撩撥了幾下炭盆子里的炭條,繼續是沉默。

    柴琛轉頭問樂瑯道︰“你可知道?”

    樂瑯也不甚肯定,試探道︰“先生所想的,可是養馬之法?”

    王安石聞言立即抬眼望向樂瑯,目光中既是訝然,亦是驚喜。

    “安國侯亦有此意?”

    他問。

    樂瑯點頭︰“官養一馬,以中價率之,為錢二十七貫。募民牧養,每匹馬可省余至少十貫,以河北、河東、陝西、京東西五路所需馬匹計,一年下來,足可省雜費八萬多緡。”

    王安石舉起身邊的茶杯,敬而飲之,又嘆息道︰“這數年以來,王某最快慰之事,莫過于今日與侯爺相談!”

    樂瑯也舉杯飲盡,答道︰“樂某亦是這般想法。”

    而門外的樂琳,卻是听得目瞪口呆。

    ——使諸路以見存常平、廣惠倉的糧錢各為本,如是糧谷,即與轉運司兌換成現錢,以現錢貸予農戶。

    ——官養一馬,以中價率之,為錢二十七貫。募民牧養,每匹馬可省余至少十貫,以河北、河東、陝西、京東西五路所需馬匹計,一年下來,足可省雜費八萬多緡。

    這不是“青苗法”與“保馬法”麼!

    為什麼樂瑯會摻和道此事里頭?

    她雙手不知不覺間緊握成拳,終究是忍不住,把趟門推開,厲色對樂瑯道︰“你到底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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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一無所有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卯後新醅午後茶,靜看遠山落晚霞。

    這天午後,也是來王夫子……不,應是王先生的家中呢。

    柴琛邊打量王安石,邊心中慶幸。

    王安石並不比他年長許多,只是剛好而立之齡。

    這幾次見到他,都是衣裳骯髒、須發紛亂,總之就是儀表邋遢的樣子。

    倘若不是“阿琳”執意說這位王先生有驚艷文武的大才,他是斷斷不會一而再、再而三,不辭勞苦地登門拜訪的。

    “古有劉玄德三顧茅廬,才博得諸葛孔明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第一次拜訪吃了閉門羹之時,樂瑯一邊打量著王安石的居所,一邊這般對柴琛道︰“這木屋,怎麼著也比諸葛孔明的茅廬要光鮮許多,城郊離皇宮不過數十里的路距,再來一趟不難。”

    柴琛不置可否︰“嗯……”

    樂瑯又勸︰“三殿下何必愁眉苦臉?”

    待得二人走遠了許多路程,柴琛才悵然道︰“這王安石若有諸葛孔明的大才,莫說是‘三顧茅廬’,即便是‘三百顧茅廬’、‘三萬顧茅廬’又何妨?”

    樂瑯側目望著柴琛,嘴角揚起一個近似嘲諷的笑容,他道︰“你何出此言?”

    柴琛並不在“樂琳”面前掩飾自己的成見︰“你看他的穿著打扮……哪還有半點文人的風骨?”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撇嘴道︰“你細想想他穿的那身衣衫、那衣領子上的茶漬菜漬!那上面還粘了半干的米飯粒呢!”

    樂瑯但笑不語。

    柴琛嘆息,說道︰“你是對我說那‘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的道理麼?”

    樂瑯搖頭,不顧柴琛的反應,一雙手悠哉地交錯于身後,徑自在渺無人跡的積雪中的小路里踱步而行。

    柴琛連忙快步上前,與“她”並肩,追問道︰“那你想說什麼?”

    樂瑯聞言,停下了腳步。

    柴玨剎步不及,反走到了“樂琳”的身前,他回首茫然地看著“她”,百思不得其解。

    他既不解為何“她”如此執著要自己去會面這名不見經傳的“王安石”,更不解“她”此刻胸有成竹的笑容。

    似乎,只要“她”把接下來的話說了出來,自己就一定會被說服一般。

    頃刻,二人各有心事,都不言語。

    竟是過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樂瑯才淡然問道︰“劉玄德尚有個漢室正統的名頭,你有什麼?”

    果不其然,柴琛對此話無法有一絲的反駁。

    驀地,他怔了一下,短促而痙攣地呼了一口氣,像生根似地站住,一動也不動。

    腦海里卻是百轉千回。

    是的。

    如“樂琳”所言,劉玄德尚有個漢室正統的名頭,他有什麼?

    先皇後唯一的兒子?

    只要官家願意,隨他愛冊封賢妃、淑妃、德妃為後,那柴瑜、柴瑛之流便是現打現的嫡皇子,哪個不比他更名正言順?

    王家?

    柴琛在心里猛搖頭——外公的性子他最清楚,即便助他登了那高位,亦逃不過他的算計。

    飲鴆止渴,不明智。

    趙家……

    上次竹林一役,趙竦睦親右靶摹 褂心嵌糾鋇氖佷危 貌耔﹝揮稍 卮蛄爍齪 br />
    與此人為伍,無異于與虎謀皮。

    他想了好一輪,越想越彷徨。

    孤獨之感瞬間籠罩、充斥,一片片雪末落入他圍著紫貂裘的脖子間,但那刺刺的涼意怎也比不上他心里如沐浴在寒冰中的寒意,竟致使他全然不覺。

    許久,他才擦過額間的冷汗,凝視著“樂琳”,燦笑道︰“我還有你。”

    此話發自肺腑。

    柴琛笑得不帶一絲苦,他是真心感到慶幸的。

    “若不是有你,這段日子來的事情,定會讓我茫然所措。”

    他誠懇地道。

    樂瑯撇過頭去,並不看他。

    柴琛以為“她”在嬌羞,越發堅定道︰“在你問我這話之前,我都不曾感到惶恐過。”

    “嗯……”

    “如今回頭看,即便我的處境比劉玄德更艱難,即便只有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的機會,即便大事不成之後被千刀萬刃、挫骨揚灰,有你在我身旁,我是絲毫、半分、一點半點都沒有茫然驚恐過。”

    柴琛望著“樂琳”的眼神,柔暖得如春日的湖水,卻萬未料到迎接他的,竟是寒勝身旁飄雪的目光。

    “你可曾想過,有一天,我興許就不在你身旁了?”

    樂瑯冷笑問道。

    這笑容,比他剛剛問柴琛的話之時還有冷漠,是不節不扣的冷笑。

    他道︰“你有了顧忌的事情,就要預算好被其戲弄的一天。”

    柴琛似被咒語定住了身體,動憚不得。

    “她”會有不在自己身旁的一天。

    這個念頭光是想一下,他便覺得心口似被人用蠻力、狠力捏拿住,反復揉搓再用針刺一般的痛楚。

    他兩手在身側緊緊握起了拳頭,身子住不住地顫。

    半晌,柴琛才幽怨而深沉地凝視著“樂琳”,目光中還有一絲毫不掩飾的陰森。

    他眼神里的深意,讓人難以言喻。

    樂瑯想起自己曾在《山海經》里讀到過的一種怪物。這猛獸總是躲在陰暗的角落里,以一種陰鷙傲慢的目光窺視著周圍的一切,面目猙詭異。

    回過神來,只听得柴琛在他耳邊輕聲道︰“沒有了你在身旁的天下,真真是半點都不值得期待,我便傾盡全力毀掉它好了。”

    “哈!”樂瑯不屑地笑。

    “即便得不到,我亦要毀了它。”

    柴琛這話,說得斬釘截鐵,不帶半點的猶豫。

    “哈哈哈哈哈!”

    樂瑯听了,卻是不可抑止地大笑了起來,像是听到世間最有趣的笑話一般。

    “你笑什麼?”

    “你這話,”樂瑯好一會兒才止得住笑,喘氣道︰“你這話,騙騙王家、高家或是趙家的姑娘,還是挺不錯的。”

    柴琛一時語塞,搖頭嘆息。

    他只感到前路漫漫,卻絲毫不怨“樂琳”的冷漠。

    ……

    不知不覺,已經快走到山腳處。

    似要緩解氣氛中的尷尬,又似是隨口而談,樂瑯問說︰“《三國志》里頭,你最佩服誰?”

    “自當是曹操。”

    柴琛想也不想便答道。

    他想到曹操在《讓縣自鳴本志令》里頭的一句話,不由得念了出來︰“設使天下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

    “嗯。”

    “這般豪情壯志的話,世間只有曹孟德配得上。”

    他又好奇問“樂琳”︰“你呢?”

    “嗯?”

    “你最佩服誰?”

    “劉備。”

    樂瑯也不假思索便道。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六章 百折不撓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柴琛又好奇問“樂琳”︰“你呢?”

    “嗯?”

    “你最佩服誰?”

    “劉備。”

    樂瑯也不假思索便道。

    “哦?”

    柴琛抬起眼皮,饒有趣味地望向樂瑯。

    樂瑯並不看他,反而是自顧自地念起詩來︰“神龜雖壽,猷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你念的是曹孟德的詩。”

    “我卻覺得,這詩說的正是劉玄德。”

    柴琛聞言,細思片刻,心中亦是贊同。

    赤壁之戰時,劉備已是四十又八歲。及至漢中之戰,在其唯一一次擊敗曹操之時,已是五十九歲。

    如何不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再觀其一生,劉備自華北破黃巾,又被張純賊兵大敗,幾乎身死。剛得徐州,即為呂布所襲。復得徐州,卻為曹操所敗。聚舊部于豫州與曹操再戰復敗,其後棄新野,走當陽……

    終其一生,屢戰屢敗,又屢敗屢戰。

    這難道不是“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夕陽之下,悄然飄然的雪,仿佛四月的梨花。

    潔白的花瓣落在二人的肩頭、頭頂和貂裘狐絨上。

    飛雪如花碎,比並瓊姿。

    恍然間,樂瑯問道︰“你可讀過《九州春秋》?”

    柴琛心有靈犀道︰“你想說的,可是‘髀肉復生’的故事?”

    “嗯。”

    樂瑯微笑點頭。

    髀肉復生,是西晉司馬彪所著的《九州春秋》里的一個典故。

    那書里是這般寫的︰劉備奔荊州,劉表甚敬禮之。備作上客數年,嘗于坐中起至廁,見髀里肉生,流涕還坐。表問備,備曰︰“昔年嘗身不離鞍,髀肉皆消。今不復騎,髀里生肉,日月若馳,老將至矣,而功業不立,是以悲耳。”

    說的是劉備在與曹操作戰中失敗後,喪失了地盤,只得投奔漢皇族劉表。一天,劉表請劉備喝酒聊天。席間,劉備起身上廁所,他摸了摸自已的髀發現上面的肉又長起來了,不禁掉下淚來。回到座上的時候,臉上還留著淚痕。劉表見了很奇怪,問他道︰“賢弟這是怎麼啦?”

    劉備長嘆道︰“我以前一直南征北戰,長期身子不離馬鞍,大腿上肥肉消散,精壯結實;到這里來後,很久沒有騎馬作戰,閑居安逸,髀肉復生。一想起時光如水,日月蹉跎,人轉眼就老了,而功名大業尚未建成,因此悲從中來。”

    柴琛細細品味這典故,沉思之間,又听得樂瑯道︰“此時的劉玄德,已是不惑之年。拼搏半生,仍寄人籬下,一事無成、一無所有,換作常人,真不知要心灰意冷到何種地步。”

    柴琛听了這話,心中亦是泛起難以言喻的滋味。

    誠然,換作常人,必定頹然失志,或失其本心、或面對現實、或放浪形骸、或泯然眾人矣。

    然而劉備,卻是越挫越勇。

    即使到了這種地步,僅僅是髀肉復生這件小事,都讓他憂慮惶恐,迫使他自我提醒︰“日月若馳,老將至矣,而功業不立,是以悲耳。”

    百折不撓,九死不悔。

    經歷半生的挫折,仍不改初衷半分。

    及至不惑之年,沒有寸土之地,卻仍有吞吐天下之大志,如何不讓人動容?

    樂瑯嘆曰︰“善戰者不敗,善敗者不亡。”

    柴琛心領神會。

    這是傳聞諸葛孔明所著的《武侯心書》里的一句。

    只有這一句,能道盡劉備的可敬。

    他又听得“樂琳”道︰“我非不奇曹孟德之仲達,但劉玄德懷志不忘,一生畢力奮斗,以布衣而成大業,堪為我等無所依仗之人楷模。”

    柴琛還在回味這話,樂瑯已比他走前許多。

    不知不覺,到了馬車前。

    樂瑯回首呼喊柴琛道︰“誒!”

    柴琛這才回神過來,快步跟上。

    “明日,你有何打算?”

    馬車里,樂瑯問道。

    柴琛只想了那麼一會兒,便答道︰“再來一趟。”

    樂瑯笑問︰“你不怕他無真才實學?”

    柴琛搖了搖頭,道︰“那便再尋有識之士,王安石不行,便尋李安石、陳安石,我一個無依無靠的人,還能有什麼法子?”

    他此時的語氣,充滿自嘲,臉上也滿是苦笑。

    可柴琛覺得內心從未有比此刻更堅定過。

    ……

    ——“ !”

    內室的趟門被人重重地拉開。

    門外的柴琛和樂瑯都著實嚇了一跳。

    接連的幾天,他們都如期來到王安石家中拜訪。

    除了第一次拜見之時,王安石有與他們寒暄閑談了幾句之外,之後的拜訪,他都只讓這兩名貴客在內室外的小廳等候。

    等到黃昏時分,吳氏拎了飯菜進來,他們才不得不識趣地告辭。

    如此這般數日,莫不如是。

    可柴琛絲毫不敢有不豫之色。

    如“樂琳”所言,他是個什麼依仗都沒有的人,如何敢拿喬?

    這日,他們亦如往常一般在小廳靜候,卻忽而听得趟門被人重重地拉開。

    王安石從里頭出來,與柴琛、樂瑯二人打了個照臉,竟是愣了愣,愕然地問道︰“你們二人怎的還在這里?”

    柴琛、樂瑯听了這話,也是面面相覷。

    難不成……

    “

    等到黃昏時分,吳氏拎了飯菜進來,他們才不得不識趣地告辭。

    如此這般數日,莫不如是。

    可柴琛絲毫不敢有不豫之色。

    如“樂琳”所言,他是個什麼依仗都沒有的人,如何敢拿喬?

    這日,他們亦如往常一般在小廳靜候,卻忽而听得趟門被人重重地拉開。

    王安石從里頭出來,與柴琛、樂瑯二人打了個照臉,竟是愣了愣,愕然地問道︰“你們二人怎的還在這里?”

    柴琛、樂瑯听了這話,也是面面相覷。

    難不成……

    等到黃昏時分,吳氏拎了飯菜進來,他們才不得不識趣地告辭。

    如此這般數日,莫不如是。

    可柴琛絲毫不敢有不豫之色。

    如“樂琳”所言,他是個什麼依仗都沒有的人,如何敢拿喬?

    這日,他們亦如往常一般在小廳靜候,卻忽而听得趟門被人重重地拉開。

    王安石從里頭出來,與柴琛、樂瑯二人打了個照臉,竟是愣了愣,愕然地問道︰“你們二人怎的還在這里?”

    柴琛、樂瑯听了這話,也是面面相覷。

    難不成……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不邇聲色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深院靜,小庭空。

    斷續寒砧斷續風。

    沒有雪的傍晚,絲毫不曾比下雪的時候暖和多少。

    柴琛望著面前幾個碟子,里面盡是些山菜野瓜,只有一碟是略有些肉末子的,真是名副其實的粗茶淡飯。

    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下箸。

    躊躇一番之後,才夾起一根不知名的青菜嘗了嘗。剛入到口中,一股子菜青味便充斥口鼻之間。

    柴琛忙低下頭來,不想坐在他對面的王安石發現自己正在皺眉。

    然而王安石卻是絲毫不覺,他只自顧自地吃飯,時不時夾一下面前的那碟蒸菜干。

    閑來無事,細細觀察之下,柴琛發現王安石沒有夾過其他的菜式,每次都只挑蒸菜干下箸。

    他不由得狐疑,難道這蒸菜干特別好吃?

    于是柴琛也夾了一片菜干放入口中。

    嗯!

    若非還記得自己正作客與別人家中,他一早把這菜干當場吐了出來。

    除了菜青味,還有一股子的霉酸味。

    柴琛連忙拿起旁邊的杯子猛灌了一口,才把口中的味道沖淡一些。

    回過氣來,他悄悄地望了眼身旁的“樂琳”,只見“她”神色如常,一副食不言、寢不語的樣子。

    王安石與吳氏自然更不會有什麼異樣。

    這一桌四人,卻只有自己是最突兀的?

    柴琛不禁托腮悵然。

    ……

    “我用完了,兩位自便吧。”

    才不過半刻鐘多一點,王安石已經吃飽了。他把碗筷放下,留下這句便轉身要走。

    柴琛怔了怔,不知所措。

    這個人與他平日里交往的人都太不同了。

    想起晌午的時候,他知道了自己這位二殿下與“安國侯”等了他好幾天,非但沒有半分動容,反倒是嫌棄他們一般,嘆著氣問道︰“你們這般執著,是有什麼緊要的事情麼?”

    深院靜,小庭空。

    斷續寒砧斷續風。

    沒有雪的傍晚,絲毫不曾比下雪的時候暖和多少。

    柴琛望著面前幾個碟子,里面盡是些山菜野瓜,只有一碟是略有些肉末子的,真是名副其實的粗茶淡飯。

    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下箸。

    躊躇一番之後,才夾起一根不知名的青菜嘗了嘗。剛入到口中,一股子菜青味便充斥口鼻之間。

    柴琛忙低下頭來,不想坐在他對面的王安石發現自己正在皺眉。

    然而王安石卻是絲毫不覺,他只自顧自地吃飯,時不時夾一下面前的那碟蒸菜干。

    閑來無事,細細觀察之下,柴琛發現王安石沒有夾過其他的菜式,每次都只挑蒸菜干下箸。

    他不由得狐疑,難道這蒸菜干特別好吃?

    于是柴琛也夾了一片菜干放入口中。

    嗯!

    若非還記得自己正作客與別人家中,他一早把這菜干當場吐了出來。

    除了菜青味,還有一股子的霉酸味。

    柴琛連忙拿起旁邊的杯子猛灌了一口,才把口中的味道沖淡一些。

    回過氣來,他悄悄地望了眼身旁的“樂琳”,只見“她”神色如常,一副食不言、寢不語的樣子。

    王安石與吳氏自然更不會有什麼異樣。

    這一桌四人,卻只有自己是最突兀的?

    柴琛不禁托腮悵然。

    ……

    “我用完了,兩位自便吧。”

    才不過半刻鐘多一點,王安石已經吃飽了。他把碗筷放下,留下這句便轉身要走。

    柴琛怔了怔,不知所措。

    這個人與他平日里交往的人都太不同了。

    想起晌午的時候,他知道了自己這位二殿下與“安國侯”等了他好幾天,非但沒有半分動容,反倒是嫌棄他們一般,嘆著氣問道︰“你們這般執著,是有什麼緊要的事情麼?”

    深院靜,小庭空。

    斷續寒砧斷續風。

    沒有雪的傍晚,絲毫不曾比下雪的時候暖和多少。

    柴琛望著面前幾個碟子,里面盡是些山菜野瓜,只有一碟是略有些肉末子的,真是名副其實的粗茶淡飯。

    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下箸。

    躊躇一番之後,才夾起一根不知名的青菜嘗了嘗。剛入到口中,一股子菜青味便充斥口鼻之間。

    柴琛忙低下頭來,不想坐在他對面的王安石發現自己正在皺眉。

    然而王安石卻是絲毫不覺,他只自顧自地吃飯,時不時夾一下面前的那碟蒸菜干。

    閑來無事,細細觀察之下,柴琛發現王安石沒有夾過其他的菜式,每次都只挑蒸菜干下箸。

    他不由得狐疑,難道這蒸菜干特別好吃?

    于是柴琛也夾了一片菜干放入口中。

    嗯!

    若非還記得自己正作客與別人家中,他一早把這菜干當場吐了出來。

    除了菜青味,還有一股子的霉酸味。

    柴琛連忙拿起旁邊的杯子猛灌了一口,才把口中的味道沖淡一些。

    回過氣來,他悄悄地望了眼身旁的“樂琳”,只見“她”神色如常,一副食不言、寢不語的樣子。

    王安石與吳氏自然更不會有什麼異樣。

    這一桌四人,卻只有自己是最突兀的?

    柴琛不禁托腮悵然。

    ……

    “我用完了,兩位自便吧。”

    才不過半刻鐘多一點,王安石已經吃飽了。他把碗筷放下,留下這句便轉身要走。

    柴琛怔了怔,不知所措。

    這個人與他平日里交往的人都太不同了。

    想起晌午的時候,他知道了自己這位二殿下與“安國侯”等了他好幾天,非但沒有半分動容,反倒是嫌棄他們一般,嘆著氣問道︰“你們這般執著,是有什麼緊要的事情麼?”

    深院靜,小庭空。

    斷續寒砧斷續風。

    沒有雪的傍晚,絲毫不曾比下雪的時候暖和多少。

    柴琛望著面前幾個碟子,里面盡是些山菜野瓜,只有一碟是略有些肉末子的,真是名副其實的粗茶淡飯。

    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下箸。

    躊躇一番之後,才夾起一根不知名的青菜嘗了嘗。剛入到口中,一股子菜青味便充斥口鼻之間。

    柴琛忙低下頭來,不想坐在他對面的王安石發現自己正在皺眉。

    然而王安石卻是絲毫不覺,他只自顧自地吃飯,時不時夾一下面前的那碟蒸菜干。

    閑來無事,細細觀察之下,柴琛發現王安石沒有夾過其他的菜式,每次都只挑蒸菜干下箸。

    他不由得狐疑,難道這蒸菜干特別好吃?

    于是柴琛也夾了一片菜干放入口中。

    嗯!

    若非還記得自己正作客與別人家中,他一早把這菜干當場吐了出來。

    除了菜青味,還有一股子的霉酸味。

    柴琛連忙拿起旁邊的杯子猛灌了一口,才把口中的味道沖淡一些。

    回過氣來,他悄悄地望了眼身旁的“樂琳”,只見“她”神色如常,一副食不言、寢不語的樣子。

    王安石與吳氏自然更不會有什麼異樣。

    這一桌四人,卻只有自己是最突兀的?

    柴琛不禁托腮悵然。

    ……

    “我用完了,兩位自便吧。”

    才不過半刻鐘多一點,王安石已經吃飽了。他把碗筷放下,留下這句便轉身要走。

    柴琛怔了怔,不知所措。

    這個人與他平日里交往的人都太不同了。

    想起晌午的時候,他知道了自己這位二殿下與“安國侯”等了他好幾天,非但沒有半分動容,反倒是嫌棄他們一般,嘆著氣問道︰“你們這般執著,是有什麼緊要的事情麼?”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正式拒絕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似乎是想要打破沉默……

    又或者,這問題早已縈繞柴琛的腦海許久。

    他問樂瑯道︰“你對他‘取諸富民之有良田得谷多,而售數倍之者’此話不贊同?”

    “嗯。”

    柴琛沉聲問道︰“你先前並不是這樣說的。”

    他劍眉輕皺,面色稍暗,微垂的眼睫下有淡淡的黑影。他的輪廓像官家,但五官卻像先皇後多一些,眉目如畫,即便是微慍,也不覺難看,反倒有種凜然自威的氣勢。

    一時間,柴琛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置氣些什麼。

    自相識以來,“樂琳”對自己就諸多隱瞞,為何自己會獨獨對這件事情生氣?

    樂瑯卻像沒有看到他的慍惱,徑自上了馬車。

    柴琛亦緊隨而上。

    馬車悠悠地駛在山林里,沿山路蜿蜒而下,入到密林深處。

    倘若是夏日里,此處想必是有古人所言“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的意境。

    而此時的車窗外,卻只是一片茫茫的雪。

    天邊的顏色愈發明亮,照映在林間,便成了暗暗的銀白色。

    樂瑯托著腮,默默凝望窗外,不發一語。

    柴琛欲言又止,話正要問到嘴邊,但看到“樂琳”那毫不在意的模樣,又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這趟回程,他直覺得坐立難安,又無計可施。

    “她”也有這樣的想法嗎?

    ……

    直至馬車停到了寂雪林前,就在樂瑯要下車之時,柴琛才再次道︰“你先前並不是這樣說的。”

    樂瑯回眸看了柴琛一眼,目光平淡得泛不起一絲波瀾。

    他冷笑道︰“你還在糾結此事?”

    “嗯,”柴琛坦白道︰“我十分在意。”

    樂瑯一個躍步下了馬車,轉身望著柴琛,問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道理你是懂得的吧?”

    柴琛不眨一瞬地凝視著“樂琳”,似要把“她”印刻到心里去一般。

    他心里有一絲前所未嘗的苦澀。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道理他都懂。

    可是……

    “我對你,並不是什麼‘用人’與‘被用’的想法。”

    柴琛正色道。

    這不是他第一次表白自己的心意。

    每一次,無論他是莊重嚴肅地說,抑或是語帶自嘲戲謔地說,“樂琳”的反應都是不屑一顧。

    他雖不惱“她”,但次數多了,總也會感到些許氣餒的。

    “我對你是什麼想法,你難道不明白?”

    柴琛這話,說得實在露骨。

    若是尋常的女子听了這話,定必羞澀得臉如火燒,舉止失措。

    可樂瑯只是點了點頭,淡然道︰“我明白。”

    “她”回答得這般爽利,柴琛反覺得難以置信。

    他直覺得渾身的血氣都充斥到腦間,腦海里閃現過許多場景。

    他想象到他們二人拜堂成親,他想到他們二人……洞房花燭。

    他仿佛看到他與“她”,在宮里吟詩、作賦,觀花、賞雪,身旁圍著好幾個小娃兒。

    男的如他一般俊俏,女的似“她”一樣嬌妍。

    他還在想,倘若他做了官家,他便讓“她”與自己一同上朝,似那唐朝的武氏一般,二聖臨朝。

    柴琛想到了好多好多,想得好遠好遠,嘴角泛起甜蜜的微笑。

    可當他回過神來,看到“樂琳”毫無笑意的表情,心里的暖意又一下子冷卻了下來。

    似是要得到確認般,他問道︰“你明白?”

    “嗯。”

    “那你呢?”柴琛只覺得自己的心髒都似被人提了起來,用“誠惶誠恐”來形容也絲毫不為過,他怯怯地問︰“你對我,是什麼樣的想法?”

    “並無想法。”

    說罷,樂瑯轉身,大步流星地往那寂雪林走去。

    “她”對自己並無想法……

    柴琛除了頹然,還是頹然。

    他心里明白,“樂琳”這話並不是出自女子的嬌羞,這是“她”真實的想法。

    他下了馬車,追了上去,脫口問道︰“你有了意中人?”

    樂瑯聞言,停住了腳步,卻並不回頭。

    “她”反問︰“對你沒有想法,就一定是因為有了意中人?”

    “那為何……?”

    “二殿下,你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些?”

    “我……”

    柴琛一時語塞。

    但他還是想不通,自己究竟那里還不夠好?

    他長嘆了一口氣,誠懇地問︰“我要怎麼做,你才會心悅于我?”

    “你對我的所謂‘想法’,”樂瑯轉過身來,說道︰“不過是一時之意罷了,大概是從沒有女子這般忤逆過你,你才會感到新鮮、有趣。”

    清晨的寂雪林,忽而又下起了雪來。

    雪落到密密的竹葉上,又飄落到二人的發間。

    “我又不是什麼傾國傾城之色,依仗著你這‘求不得’的心癢,竟讓你執著了這般許久,已是難得了。”樂瑯裹緊了狐裘,繼續悠悠道︰“倘若我被你得到手了,過得一年半載,不,說不定不過三五個月,你便會覺得不外如是,對我棄之如敝履。”

    柴琛只幽幽地望著“樂琳”,黯然靜默,神色暗沉得像子時的天色。

    樂瑯卻呵呵地笑道︰“二殿下沉默不語,看來是對我的話十分認同。”

    說罷,他不再理會柴琛,徑自往寂雪林深處走去。

    ……

    次日的午後,柴琛與樂瑯依舊是來到了王安石的府中。

    因著昨日徹底的表露心跡,二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微妙。

    柴琛沒有如往日那般殷勤溫柔,反而略顯刻意地與“樂琳”拉開了距離。

    ——“富國強兵,某認為,須以‘開源’始、以‘整軍’為繼。”

    王安石洋洋灑灑地暢談,柴琛听得比往常認真。

    他是這是才明白“樂琳”為何說對王安石“取諸富民之有良田得谷多,而售數倍之者”的說法不贊同。

    王安石寫在《汴京小刊》里的文章,只說了他構想里的極小一部分。

    而且為了掩蓋真實的意圖,還稍稍將這文章寫得激進了。

    拋磚引玉,莫過于此。

    ……

    許是對身邊的“樂琳”少了念想,柴琛覺得自己比之前專注了。王安石與“樂琳”所說的事情,他只想了想,便悟出其中關節︰“使諸路以見存常平、廣惠倉的糧錢各為本,如是糧谷,即與轉運司兌換成現錢,以現錢貸予農戶,可是這般?”

    王安石、樂瑯二人不約而同頷首道︰“正是如此。”

    “此法甚妙!”

    柴琛撫掌稱道。

    “樂琳”說得一點不錯,王安石確實有大才!

    ……

    三人暢談良久,還談到了“保馬”之法。

    王安石舉起身邊的茶杯,敬而飲之,又嘆息道︰“這數年以來,王某最快慰之事,莫過于今日與侯爺相談!”

    樂瑯也舉杯飲盡,答道︰“樂某亦是這般想法。”

    三人言笑晏晏,惺惺相惜。

    ——“砰!”

    確實此時,書房的趟門被人重重地拉開,柴琛側首一看,竟是“樂瑯”,只見“他”緊握拳頭,目光急狠得像要吃人一般,厲色對“樂琳”怒道︰“你到底在做什麼?”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章 女流之輩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你到底在做什麼?”

    樂琳狠力推開趟門,緊握雙拳,目光急狠得像要吃人一般,厲色對樂瑯這麼怒吼道︰“你知道你摻和的是什麼事嗎?”

    在場的人,除了樂瑯依舊冷漠如昔,柴琛與王安石都訝然地愣住了。

    柴琛驚訝的是,“樂瑯”竟出現在此。他是來找王安石?抑或是來尋的“樂琳”?

    “他”問得那是什麼話?

    “樂琳”摻和自己的事情,為何讓“他”如此動怒?

    回想起上次見面之時,“樂瑯”便一直對自己怒目相向、神色不豫,柴琛心里有些莫名的釋然。

    他很想坦白勸“樂瑯”不必對自己這般心存戒備,因為……“他”的“姊姊”對自己根本沒有那層意思。

    但一想到這一點,柴琛的心又不由自主地恍惚了起來。

    而一旁的王安石,卻是另一番思緒。

    他左看看,再又看看。

    眼前的兩位少年郎是一般的模樣,眉如墨畫、面如桃瓣,那墨黑色的眸子里,連鋒利的眼神都是如出一轍,絲毫不差。

    恰巧他們穿的亦都是素白色的衣衫,一時間,竟似是其中一人幻化了一個分身那般。

    王安石何等聰慧之人,片刻之間便想通,這是孿生的一對“兄弟”。

    ——“你到底在做什麼?”

    樂琳狠力推開趟門,緊握雙拳,目光急狠得像要吃人一般,厲色對樂瑯這麼怒吼道︰“你知道你摻和的是什麼事嗎?”

    在場的人,除了樂瑯依舊冷漠如昔,柴琛與王安石都訝然地愣住了。

    柴琛驚訝的是,“樂瑯”竟出現在此。他是來找王安石?抑或是來尋的“樂琳”?

    “他”問得那是什麼話?

    “樂琳”摻和自己的事情,為何讓“他”如此動怒?

    回想起上次見面之時,“樂瑯”便一直對自己怒目相向、神色不豫,柴琛心里有些莫名的釋然。

    他很想坦白勸“樂瑯”不必對自己這般心存戒備,因為……“他”的“姊姊”對自己根本沒有那層意思。

    但一想到這一點,柴琛的心又不由自主地恍惚了起來。

    而一旁的王安石,卻是另一番思緒。

    他左看看,再又看看。

    眼前的兩位少年郎是一般的模樣,眉如墨畫、面如桃瓣,那墨黑色的眸子里,連鋒利的眼神都是如出一轍,絲毫不差。

    恰巧他們穿的亦都是素白色的衣衫,一時間,竟似是其中一人幻化了一個分身那般。

    王安石何等聰慧之人,片刻之間便想通,這是孿生的一對“兄弟”。

    ——“你到底在做什麼?”

    樂琳狠力推開趟門,緊握雙拳,目光急狠得像要吃人一般,厲色對樂瑯這麼怒吼道︰“你知道你摻和的是什麼事嗎?”

    在場的人,除了樂瑯依舊冷漠如昔,柴琛與王安石都訝然地愣住了。

    柴琛驚訝的是,“樂瑯”竟出現在此。他是來找王安石?抑或是來尋的“樂琳”?

    “他”問得那是什麼話?

    “樂琳”摻和自己的事情,為何讓“他”如此動怒?

    回想起上次見面之時,“樂瑯”便一直對自己怒目相向、神色不豫,柴琛心里有些莫名的釋然。

    他很想坦白勸“樂瑯”不必對自己這般心存戒備,因為……“他”的“姊姊”對自己根本沒有那層意思。

    但一想到這一點,柴琛的心又不由自主地恍惚了起來。

    而一旁的王安石,卻是另一番思緒。

    他左看看,再又看看。

    眼前的兩位少年郎是一般的模樣,眉如墨畫、面如桃瓣,那墨黑色的眸子里,連鋒利的眼神都是如出一轍,絲毫不差。

    恰巧他們穿的亦都是素白色的衣衫,一時間,竟似是其中一人幻化了一個分身那般。

    王安石何等聰慧之人,片刻之間便想通,這是孿生的一對“兄弟”。

    ——“你到底在做什麼?”

    樂琳狠力推開趟門,緊握雙拳,目光急狠得像要吃人一般,厲色對樂瑯這麼怒吼道︰“你知道你摻和的是什麼事嗎?”

    在場的人,除了樂瑯依舊冷漠如昔,柴琛與王安石都訝然地愣住了。

    柴琛驚訝的是,“樂瑯”竟出現在此。他是來找王安石?抑或是來尋的“樂琳”?

    “他”問得那是什麼話?

    “樂琳”摻和自己的事情,為何讓“他”如此動怒?

    回想起上次見面之時,“樂瑯”便一直對自己怒目相向、神色不豫,柴琛心里有些莫名的釋然。

    他很想坦白勸“樂瑯”不必對自己這般心存戒備,因為……“他”的“姊姊”對自己根本沒有那層意思。

    但一想到這一點,柴琛的心又不由自主地恍惚了起來。

    而一旁的王安石,卻是另一番思緒。

    他左看看,再又看看。

    眼前的兩位少年郎是一般的模樣,眉如墨畫、面如桃瓣,那墨黑色的眸子里,連鋒利的眼神都是如出一轍,絲毫不差。

    恰巧他們穿的亦都是素白色的衣衫,一時間,竟似是其中一人幻化了一個分身那般。

    王安石何等聰慧之人,片刻之間便想通,這是孿生的一對“兄弟”。

    ——“你到底在做什麼?”

    樂琳狠力推開趟門,緊握雙拳,目光急狠得像要吃人一般,厲色對樂瑯這麼怒吼道︰“你知道你摻和的是什麼事嗎?”

    在場的人,除了樂瑯依舊冷漠如昔,柴琛與王安石都訝然地愣住了。

    柴琛驚訝的是,“樂瑯”竟出現在此。他是來找王安石?抑或是來尋的“樂琳”?

    “他”問得那是什麼話?

    “樂琳”摻和自己的事情,為何讓“他”如此動怒?

    回想起上次見面之時,“樂瑯”便一直對自己怒目相向、神色不豫,柴琛心里有些莫名的釋然。

    他很想坦白勸“樂瑯”不必對自己這般心存戒備,因為……“他”的“姊姊”對自己根本沒有那層意思。

    但一想到這一點,柴琛的心又不由自主地恍惚了起來。

    而一旁的王安石,卻是另一番思緒。

    他左看看,再又看看。

    眼前的兩位少年郎是一般的模樣,眉如墨畫、面如桃瓣,那墨黑色的眸子里,連鋒利的眼神都是如出一轍,絲毫不差。

    恰巧他們穿的亦都是素白色的衣衫,一時間,竟似是其中一人幻化了一個分身那般。

    王安石何等聰慧之人,片刻之間便想通,這是孿生的一對“兄弟”。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二十章 劣幣效應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樂琳看到王安石不語,乘勝追擊般問道︰“你如何能保證得到錢的百姓要用錢?又如何能保證要用錢的百姓能得到錢?”

    回應她的,是沉默的空氣。

    她又問︰“還有,如果借錢的百姓無法按時歸還本息,又該怎麼辦?”

    王安石翹起雙手,屏氣凝神地注視著樂琳,不發一語,似要看得她心里發毛。

    可樂琳並不畏懼,亦不眨一瞬地回看他。

    卻是像過了一柱香,抑或是兩柱香的時間,王安石淡定自若地答道︰“官吏考核。”

    樂琳才松開了的手掌,不由自主又再握成拳。

    果然。

    果然!

    即便是在如此不同的時空里,即便王安石經歷了家道中落的變故,但歷史仿似總會走到該去的方向。

    原來時空歷史上的青苗法,正是因為“官吏考核”這個大殺器,各級官員得到命令,必須完成相應新法任務,于是官員再向下層層攤派,最終落到老百姓身上。此時,政策已經徹底走型。

    青苗法,顧名思義,本應是保護青黃不接時期農民度日的貸款,卻變成為了增加稅收而強制攤派的官府高利貸。新法之下,國庫里的財帛,盡是百姓的血淚。

    而樂琳眼前的王安石對這些當然是全然不知,只覺得自己的辦法妙極了︰“朝廷當以‘抑配’之法,限定各級官吏一定數目之苗錢款貸于百姓,逐層監督之下,定必能保證此法順利落實。”

    他想了想,再道︰“有了切實具體之數目作為依據,更可體察朝中有誰是真正作實事之人,此法一石二鳥也。”

    一旁的柴琛听了,也不住地點頭,似乎是贊同得很。

    而樂瑯則是不屑地看著樂琳,仿佛王安石此言一出,她便是毫無能反駁的余地。

    “夠了!”

    樂琳看到這三人沆瀣一氣的模樣,心里既怒更恐。

    這三個死腦筋的人,究竟是怎麼湊到了一起的?

    物以類聚,物以類聚!

    真要讓他們一塊兒到朝堂里去,豈不是要翻天了!

    樂琳只覺得頭痛得像要裂開來一般。

    她皺著眉,幾近是怒吼著道︰“你這法子爛得很!爛到極致,爛得無以復加!”

    這話說得極重,沒有一絲禮貌可言。

    王安石素來是剛愎自矜,听了這話,一時也怒了,氣得連話也說不利索,指著樂琳道︰“你,你倒是說說,我這法子怎麼爛了?怎麼就爛到極致,爛得無以復加!”

    樂琳並不理會他的憤怒,反而質問王安石道︰“你可曾想過,你這般把青苗法強加到考核各級官吏的指標里,到頭來,完成任務而升遷的,是什麼樣的官吏?”

    “青苗法?”

    王安石的注意力卻關注在這個名字上。

    樂琳怒極之際,不自覺地把原本歷史上的“青苗法”這個名字說了出來。

    “好!”

    只听得王安石撫掌大笑道︰“‘青苗法’此名字甚好!”

    樂琳看他答非所問,更是氣得唇色發白,大聲道︰“你到底有沒有听到我問你的話?”

    王安石回過神來,正色答道︰“自當是雷厲風行、兢兢業業、恪盡職守之人得以升遷。”

    樂琳長嘆一口氣,痛心搖頭道︰“倘若朝廷以‘抑配’之法,著令各級官吏放貸苗錢,只會使得官吏們去強制無論富戶貧戶都要去借青苗錢,以收取利息。”

    她忍不住往王安石跟前踏前兩部,離得他極近,死死地盯著他道︰“于是,越是心腸狠毒、不擇手段的官員,越是能毫無顧忌從百姓那里盤剝,上繳更多的賦稅,從而得到更快的升遷。”

    說到這里,樂琳忍不住大力揪住王安石的衣領,她比王安石略矮一個頭,王安石毫無防備地被她這樣一扯,一下子撲向了前方。

    樂琳惡狠狠地對他道︰“這是劣幣驅逐良幣啊,你知道嗎!”

    朝堂“抑配”,強行攤派青苗法的數目到各級官員上,造成的劣幣效應,亦是熙寧新法失敗的原因之一。

    這也是為什麼到了最後,變法派的人除了王安石之外,皆是如呂惠卿這般首鼠兩端的奸臣,或者是李定、鄧綰、薛向這般手段狠毒的酷吏。

    這正正就是劣幣效應逆向淘汰的結果。

    樂琳這話,本應是一言驚醒夢中人的。

    但王安石他是何其執拗之人,“拗相公”豈是浪得虛名,他听了樂琳的話,雖隱隱也感到自己的主張有不妥之處,但更多的,是覺得樂琳巧言令色,守舊不肯革新。

    他又想起剛剛樂琳的話里,有自己未曾听聞過的詞語,于是虛心問道︰“何謂劣幣驅逐良幣?”

    劣幣效應的說法,最早來自英國的格雷欽爵士,他是十六世紀英國的財務大臣,于是劣幣效應又叫“格雷欣定律”,也稱“劣幣驅逐良幣法則”。

    格雷欽發現一種有趣的現象——在當時金本位的條件下,市面上流通的金幣往往成色不足,或者殘缺,總之與幣面所標注的幣值不符。

    比如你規定一英鎊等于若干盎司的黃金,用本應以該質量的黃金鑄成一枚金幣。但是,在市場上流通的時候,這枚金幣的含金量往往會少于你所規定的質量。

    這個現象其實很容易得到解釋,人們在得到一英鎊法定含金量的金幣之後,會用各種方法,比如刮一點金粉下來,或者摻一點銅。于是就會額外得到一定質量的金子,而那枚摻了假的金幣依然值一英鎊,然後再拿這枚金幣作為貨幣流通,于是市場上就不會有成色合格的金幣了。

    時間長了,人們發現足值與不足值的鑄幣可以一樣使用,于是,人們就把成色好的足值貨幣(良幣)儲藏起來,而把不足值的鑄幣(劣幣)趕緊花出去。

    結果,劣幣把良幣趕出了市場,這樣,市場上流通的貨幣所代表的實際價值就明顯低于它的名義價值了。

    樂琳細思了一會兒,試著用這個時代的人能懂的方式為王安石解釋道︰“王先生可有一兩銀子?”

    王安石點頭,一兩金子他興許湊不出,但前幾天他才從《汴京小刊》那處領回了稿酬,一兩銀子還是能夠拿得出來的。

    于是他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枚銀錠,遞過給樂琳。

    樂琳接過來一看,也是十分驚奇。

    這還是她第一次親眼看到這個時代的銀錠。

    只見這一兩銀比電視劇里看到的要小許多,最長處只有寸余大小,在銀錠的底部刻印有“崇寧通寶銀錠”六字。

    樂琳驚訝的是,這個時空的宋朝竟有官方法定的銀錠貨幣。

    她記得讀史書的時候曾讀到,原本時空的宋朝“錢法”很亂,有銅錢、鐵錢還有鉛錫錢同時流通,各州都有權自行鑄錢,還存在私人鑄錢的情況,錢的大小不一、成分不宜、價值多變,“隨時立制”,非常混亂。川陝地區通行鐵錢,十個換一個銅錢,江南和江北流通的錢還不一樣。一貫實際有多少個錢也是不確定的,有八百或八百五十文為一貫的,也有四百八十文錢為一貫,還要下詔以七百七十文為一貫,並且各州“私用則各隨其俗”,完全是筆糊涂賬。

    她心里松了口氣。

    這般一來,劣幣效應便更好解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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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粗茶淡飯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樂琳接過來那銀錠一看,也是十分驚奇。

    這是她第一次親眼看到這個時代的銀錠。

    手中的銀錠比電視劇里看到的要小許多,最長處只有寸余大小,在銀錠的底部刻印有“崇寧通寶銀錠”六字。

    樂琳驚訝的是,這個時空的宋朝竟有官方法定的銀錠貨幣,于是心里不禁松了口氣。

    這般一來,劣幣效應便可以更容易解釋了。

    “你仔細看看這枚銀錠。”樂琳把那枚銀錠舉到窗戶前面,讓眾人能更清楚地看到它。

    王安石又復接過銀錠,左瞧右看,並不覺得有什麼異常之處,于是皺起眉頭對樂琳道︰“某並不發現有何異樣。”

    樂琳將這銀錠翻了個方向,正面的一個邊角已經被磨平,又被人補了個銅質顏色的小角。

    “你瞧瞧這里,”她指著那兒道︰“這里缺了一個角。”

    王安石不解道︰“錢監里明律規定了的,銀兩缺損不過三分之二,照常使用。”

    錢監,是官署的名稱,在唐宋時期,這是負責監督錢幣鑄造和流通的部門。

    樂琳問他︰“難道,這銀錠從錢監那里造出來的時候,便是缺角的麼?”

    “當然不是!”

    王安石直覺得這話問得好笑,一時間,他更肯定“樂瑯”只是個民生脫節的紈褲子弟,于是脫口搶白道︰“這銀錠初鑄造好之時,定是完好無缺的,在民間流通得久了,自然會有相當的損耗。”

    可他才說完這話,心里忽而想到一個從前都沒有發現過的細節,臉色一下子凜然起來。

    恰好這時,樂琳又問他︰“那你可曾在市面上見到過完好無缺的銀錠。”

    王安石心里想的亦正是這個事情。

    他細細將腦海中的記憶再翻尋了一遍,驚訝地發現,自己竟是從未見到過完好無缺的銀錠。

    一枚,即便是一枚,也沒有。

    樂琳又問在一旁靜默不語的柴琛和樂瑯︰“你們身上可有銀子?”

    偏生這兩人都是出門不用帶錢的主兒,柴琛搖了搖頭,有些怯然。

    樂琳決斷地吩咐說︰“你不是有侍衛在附近麼?叫他們把身上所有的銀子都拿來。”

    在王安石家門外,她其實並沒有看到什麼侍衛,但是平日與柴玨一起的時候,樂琳發現在不遠處,總有兩三名平民打扮的侍衛暗中跟隨。

    她猜測柴琛興許也是有這樣的暗衛跟候在身邊,尤其是,他經歷過上次在竹林里被刺殺的事情。

    柴琛應聲而去,約莫半盞茶的時間,他捧著十來枚小銀錠回來。

    樂琳示意他放到書案上。

    待得柴琛完事了,樂瑯站到了他身側,不悅地悄聲道︰“你怎的這般親力親為、殷勤周到?”

    柴琛愣了愣,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她”是在生氣嗎?

    他自與“樂琳”相識以來,便甚少听“她”說起過這個“弟弟”的事情。

    甚至有時候,他听了柴玨說的“她弟弟”的趣事兒,說與“她”听,“她”亦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立即轉過話題。

    他們兩姊弟似乎感情不太好?

    但是自己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她”到底置氣些什麼?

    柴琛也不答“她”,只在心里默默嘆息——難怪勞良翰總說︰女人心,海底針。此言果真不虛。

    他更惱的,是自己。

    明知“她”對自己無心無意,卻偏偏為著“她”一句語焉不詳的話,就立即心煩意亂。

    ……

    那邊廂的樂琳與王安石並不知道這兩人的微妙情緒,他們只細細地翻弄著柴琛拿回來的銀錠。

    王安石越看,心里便越是訝然。

    終于,最後一個銀錠都仔細察看過了。

    果真,一枚的都沒有。

    “奇也,奇也。”

    他不自覺地撫著頷下的長須,側首尋思道︰“完好的銀子究竟是哪兒去了?”

    “最先得到這枚銀子的人,他會用盡各種方法,比如刮下一些銀粉銀末下來,又或者摻一點銅。如是者,他就會額外得到一定質量的銀子。”

    王安石恍然大悟︰“而因為錢監的規定,只要這枚銀錠缺損不過三分之二,它依然是價值一兩銀……”

    他捏起其中一枚銀錠,一邊看,一邊驚嘆道︰“如此這般,人人效仿,世間不再有完好無缺之銀錠!”

    樂琳點頭,心里對王安石的思維敏捷贊嘆不已,她又補充說道︰“時間長了,人們發現不論是足值抑或不足值的銀錠都可以一樣使用,于是,他們就會把成色好的、足值的銀錠儲藏起來,而把不足值的銀錠趕緊花出去。”

    “成色好的銀錠,是良幣;而不足值的,就是劣幣。可是這樣?”

    “嗯。”

    王安石長嘆了一口氣︰“良幣何辜?竟為劣幣所驅逐殆盡。”

    沉吟半晌,他正色對樂琳道︰“此‘劣幣驅逐良幣’一事,王某受教了。”

    說罷,王安石嚴肅地向樂琳作了個揖。

    樂琳連忙擺手道︰“王先生莫要如此客氣。”

    她何德何能,受王安石如此大禮?

    然而,王安石卻話鋒一轉,說道︰“可是,此一事,彼一事。某並不認為官府‘抑配’會有如‘劣幣驅逐良幣’的後患。”

    樂琳頓時語塞,她這次真真是領教了‘拗相公’的執拗了。

    合著她剛剛說了那麼多的,都是白費了。

    “你這人,”她搖頭道︰“怎麼這般冥頑不靈!”

    就在她深呼吸了一口氣,正要鼓足勁兒與王安石辯駁之際,忽听得門外傳來吳氏的聲音︰“老爺,飯菜都備好了。”

    樂琳的肚子似是也會听人話,頓時鳴起鼓來。

    她略有點尷尬地拉開趟門,問吳氏道︰“是午飯?”

    吳氏看到室內有兩個一般模樣的“安國侯”,也是愣住了,片刻才回答樂琳道︰“是晚膳。”

    “晚膳?”

    樂琳訝然,難怪自己竟餓得打鼓,她是連午飯都未曾吃。

    “加我一個可好?”她笑著問吳氏道。

    吳氏看了看王安石,看他沒有反對,便點了點頭,笑道︰“妾先去準備一下。”

    比起那個彬彬有禮卻不苟言笑的“安國侯”,她更喜歡眼前這個親切爽朗的“安國侯”。

    ……

    這頓飯,眾人可算是在各懷心事中度過的。

    柴琛還在回想樂琳所說的“劣幣驅逐良幣”,心里對王安石所說的“青苗法”不免多加了許多思慮。

    樂瑯臉色如常,但柴琛與“她”相處這些時日,知道“她”這冷靜的表情,不過是山雨欲來前的平靜。

    吳氏則是對這面容如出一轍的兩人好奇不已,只是,礙著婦道與禮貌,她不好直直地往他們二人瞧。

    要說全心全意在用膳的,大概便只有樂琳與王安石二人了。

    興許是餓得太過了,樂琳覺得這粗茶淡飯也別有一番滋味。

    忽然,她發現坐在對面的王安石,每次都只夾起放在他面前的蒸菜干。

    樂琳想起一個關于王安石的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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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不是壞人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興許是餓得太過了,樂琳覺得這粗茶淡飯別有一番滋味。

    她細細看了看桌案上的菜式——豆芽菜清蒸羊肉片,清水煮蕹菜,芥藍炖豬肉……

    素淡得很。

    倘若不知情的人,定會覺得王安石怠慢了客人。

    然而,假如了解王安石如今困窘境況,或許又會猜測他不過是無奈而為之。

    只有樂琳知道,他是本來就是這般樸實的作風。

    還記得以前讀書的時候,她讀到過一則王安石的軼事。

    在王安石做宰相的時候,他兒媳婦家的親戚蕭某到了京城,就順道去拜訪王安石。

    王安石于是邀請他次日到其府上用膳。

    第二天,蕭氏子盛裝前往,料想王安石一定會盛宴招待他。可是,過了中午,還未設宴,蕭氏子覺得很餓,卻又不敢就這樣離開。

    又過了很久,王安石才下令入座,菜肴都沒準備。蕭氏子心里覺得很奇怪,喝了幾杯酒,僕人才上了兩塊胡餅,再上了四份切成塊的肉。最後,上好飯後,旁邊只安置了菜羹而已。蕭氏子驕橫放縱,直覺得王安石看不起自己,于是只吃胡餅中間的一小部分,把四邊都留下。

    王安石見狀,就把剩下的餅拿過來吃了,最後,那個蕭公子很慚愧地告辭了。

    他就是這樣一個執拗得率直、全然不顧世人目光的人。

    樂琳這般心想著,一時間又不免有些戚戚然。

    忽然,她又發現坐在對面的王安石,每次都只夾起放在他面前的蒸菜干。

    樂琳也伸過來筷子,夾了一片菜干放入口中。

    一旁的柴琛見狀,知道“他”和之前的自己是一般的想法,頓時莞爾而笑。

    這蒸菜干才入到口中,一陣菜青味充盈于口腔之內。

    是那種曬到半干,半霉半腐的植物的味道。

    樂琳毫不猶豫地一口吐出,由輕輕用門牙刮了刮舌頭,想要除掉那陣霉青的味道。

    她皺眉細思,不解為何王安石對這蒸菜干情有獨鐘。

    靈光一閃,樂琳想起另一個王安石的典故。

    有人告訴王安石的夫人,說她丈夫喜歡吃鹿肉絲。在吃飯時他不吃別的菜,只把那盤鹿肉絲吃光了。夫人問,你們把鹿肉絲擺在了什麼地方?大家說,擺在他正前面。夫人第二天把菜的位置調換了一下,鹿肉絲放得離他最遠。結果,人們才發現,王安石只吃離他近的菜,桌子上照常擺著鹿肉絲,他竟完全不知道。

    傳聞,有一天,王安石的一位朋友與王安石的夫人聊天。王夫人抱怨自己根本不知道相公究竟喜歡吃什麼菜。

    那位朋友覺得很奇怪,他說王安石特別喜歡吃鹿肉絲,原因是有天中午吃飯時,他親眼看到王安石將一盤鹿肉絲吃得干干淨淨。

    王夫人問道︰“那盤鹿肉絲當時放在什麼位置?”

    朋友回答說︰“就在他眼前。”

    王夫人不語,只邀請此友人次日一同用膳。

    次日午飯之時,王夫人故意將鹿肉絲放得遠了一點,又將另外一盤菜擺在王安石眼前。結果,王安石將眼前的那盤菜,同樣吃得干干淨淨。

    飯後大家問起來,他還根本不知道剛才桌子上還有一盤鹿肉絲。

    想到這里,樂琳現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趁著王安石不注意,她不動聲色地將自己身前的豆芽菜清蒸羊肉片,與王安石前面的蒸菜干對調了。

    從方才一直留意樂琳舉動的柴琛自然也沒有遺漏這一幕。

    他狐疑得很,又看到更令人驚訝的事情。

    王安石像從未發現眼前的菜式變了一樣,一如既往地夾起眼前的菜,把一箸接一箸的豆芽菜或者羊肉片送入口中。

    柴琛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並非對蒸菜干情有獨鐘,而是只專注地夾眼前的那碟菜。

    他正要嘖嘖稱奇之際,卻听得身邊傳來“樂瑯”的嘆息,只听得“他”黯然對王安石道︰“你原本不是壞人的……”

    ……

    樂琳愣愣地看著王安石身上那斑駁的茶漬、墨痕,心里難受得很。

    這個人生活樸素、不圖享受,又不修邊幅。

    然而,卻又是個過目成誦、運筆如飛的奇才。

    他的一生,可謂清廉正直,剛直不阿。

    即便是如甦洵這樣對他深惡痛絕的人,也找不出他人格上的缺點,只能在《辨奸論》說王安石“衣臣虜之衣,食犬憊之食”、“囚首喪面而談詩書”,用他不注意自己的飲食和儀表,衣裳骯髒,須發紛亂,儀表邋遢,如此這般的理由來抨擊。

    這個人有學問,有才干,用心自然也是為國為民。

    可是,一片好心卻釀成惡果。

    他與宋神宗二人,一心只盼新法快快成功,殊不知,天下事情往往欲速則不達,揠苗助長,反弄巧成拙。

    更糟糕的是,王安石性子執拗,主意一定,佛菩薩也勸他不轉,人皆呼為拗相公。

    而宋神宗偏偏也是個剛愎的主兒,听不得一句半句逆耳的話,只許旁人歌功頌德,倘若說他舉措不當,稍稍勸諫幾句便要大發脾氣,罷官的罷官,放逐的放逐,如此一來,還有誰敢向他直言進諫?

    熙寧新法終使舉國鼎沸,險些釀成巨變。

    樂琳記得後世還有書寫道,當時世人皆苦于新法之禍,甚惱王公,許多農戶便把家中的豬狗稱呼作“王安石”,把家里的雞鴨稱作“拗相公”,以泄其憤。

    “你原本不是壞人的。”

    樂琳幽幽地嘆息說。

    王安石莫名其妙,怔了怔,放下筷子皺眉問︰“我向來不是壞人,什麼叫作‘原本不是壞人’?”

    樂琳並不答他,只一手拿起跟前的那碟蒸菜干,轉身問吳氏道︰“王夫人,灶房里可還有柴火?”

    吳氏點頭道︰“還有的,還有一餐飯上下的柴木。”

    “還有豬肉麼?”

    “還有一些。”

    樂琳拿定一個主意,立馬起身道︰“晚生有一道家傳的小菜,若夫人不嫌棄,晚生想做來給大家嘗嘗。”

    吳氏頓了頓,又看了眾人一下,看到大家都不曾反對,也跟著起來道︰“那麼,妾為侯爺帶路吧。”

    ……

    不一會兒,樂琳便跟著吳氏來到了灶房。

    她掀開鍋蓋,看到里面還放著一小塊五花腩肉,心中大喜。

    回鍋肉炒菜干,現成的材料都齊全了。

    樂琳不知道的是,宋朝的人大多喜歡精瘦的肉,這半瘦偏肥的五花腩肉在宋朝並不受大眾所喜愛。王安石目前只有《汴京小刊》的稿酬可供養家庭,吳氏只得挑一些沒人要的部位的肉來買。

    看到樂琳喜出望外的樣子,吳氏疑惑又好奇,為何這小侯爺看到五花腩肉竟像看到金元寶、銀元寶一般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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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回鍋肉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樂琳掀開鍋蓋,看到里面還放著一小塊五花腩肉,心中大喜——回鍋肉炒菜干,現成的材料都齊全了。

    看到樂琳喜出望外的樣子,吳氏疑惑又好奇,為何這小侯爺看到五花腩肉竟像看到金元寶、銀元寶一般高興?

    “能否煩請王夫人替我生火?”

    樂琳禮貌地問。

    吳氏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不由得也想看看這安國侯府的家傳小菜事什麼樣子的,于是忙不迭地應了下來。

    她一邊升火透炭,一邊悄悄地往樂琳那邊窺看。

    卻只見樂琳麻利地從旁邊取來幾撮大蔥,斜切成小段,再拿來老姜切片、拍扁兩顆蒜頭。最後,又拿了些花椒研碎,放在一個小碟子里。

    配料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她又把五花腩肉切成薄片,等到火熱得差不多,接過一鍋冷水,將肉片下鍋煮。

    約莫一刻鐘,煮至五花肉九成熟,她才把肉撈了起來,夾起放在盤中。

    吳氏以為菜已煮好,正要把那盤肉捧起,樂琳連忙制止道︰“王夫人,此菜還未做好。”

    “哦?”吳氏低頭看了看那五花肉,雖則寡淡了些,但應該能入口的了,她不懂還有何步驟未完成︰“還要再煮?”

    樂琳搖頭不語,只徑自把鍋里的冷水倒掉,再架回灶台上,下了些豬油煎鍋。

    她又把蔥段、老姜片、蒜頭還有花椒一股腦倒入鍋中,炒熱爆香。

    一時間,姜蔥蒜混合著豬油的濃郁香氣,充斥著整個灶房。

    吳氏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做法,她深呼吸了一口氣,嘆息不已。這味道光是聞著,已是垂涎三尺,真不知道吃著是怎麼美妙的滋味。

    樂琳此刻正全神貫注在眼前的活計中,她把薄薄的五花肉倒入爆香的鍋中,煸炒,再翻鍋,又爆炒,直至到肉片顏色變透明,邊緣略微卷起。

    她轉頭四望,想要尋找醬油和料酒,卻忽然回過神來——這個時空里還沒有醬油和料酒呢!

    樂琳嘆了口氣,心里感到惋惜。

    辣椒就不要奢望了,但若然有醬油和料酒,這道回鍋肉一定可以更美味一些。

    無可奈何的事情,多想無益,于是樂琳把思緒再投入回眼前的廚活里,把剛剛吃剩下的大半碟蒸菜干一塊兒放入鍋里爆炒,最後加入少許鹽、少許糖。

    片刻後,收汁,擺盤。

    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干回鍋肉就完成了。

    樂琳夾起一片五花肉嘗了嘗。

    嗯,因著沒有辣椒等配料,比後世的還差了許多,但比之如今這個朝代的菜式,還是不俗的。

    “王夫人也嘗嘗?”她笑道。

    吳氏聞著這醉人的氣味,早已是饞涎欲滴,自然卻之不恭。

    這五花肉剛入到口中,吳氏只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口味獨特,明明是油光滿滿的肉片,入口卻肥而不膩,濃香質嫩。

    “好!”

    她贊嘆道,又連忙夾了一根菜干入口。

    菜干本來的霉青味道,因為被豬油爆炒過,早已闢出了。又混合了老姜、花椒的氣味,層次豐富,讓人回味無窮。

    “這干癟癟的菜干竟還能有這樣的做法,”吳氏嘆息道︰“妾這回真的是大開眼界了。”

    但想了想,她又歉疚地說道︰“今日嘗過侯爺的這道家傳小菜,才知道我的廚藝實在難堪,難為我家老爺才高八斗,卻一直吃的那泥土渣一般的飯菜。”

    樂琳听了這話,心里也有些難受。

    吳氏吃到好吃的,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丈夫被自己拙劣的廚藝怠慢了。

    歷史上的王安石,對妻子也是情深義重。

    樂琳掀開鍋蓋,看到里面還放著一小塊五花腩肉,心中大喜——回鍋肉炒菜干,現成的材料都齊全了。

    看到樂琳喜出望外的樣子,吳氏疑惑又好奇,為何這小侯爺看到五花腩肉竟像看到金元寶、銀元寶一般高興?

    “能否煩請王夫人替我生火?”

    樂琳禮貌地問。

    吳氏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不由得也想看看這安國侯府的家傳小菜事什麼樣子的,于是忙不迭地應了下來。

    她一邊升火透炭,一邊悄悄地往樂琳那邊窺看。

    卻只見樂琳麻利地從旁邊取來幾撮大蔥,斜切成小段,再拿來老姜切片、拍扁兩顆蒜頭。最後,又拿了些花椒研碎,放在一個小碟子里。

    配料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她又把五花腩肉切成薄片,等到火熱得差不多,接過一鍋冷水,將肉片下鍋煮。

    約莫一刻鐘,煮至五花肉九成熟,她才把肉撈了起來,夾起放在盤中。

    吳氏以為菜已煮好,正要把那盤肉捧起,樂琳連忙制止道︰“王夫人,此菜還未做好。”

    “哦?”吳氏低頭看了看那五花肉,雖則寡淡了些,但應該能入口的了,她不懂還有何步驟未完成︰“還要再煮?”

    樂琳搖頭不語,只徑自把鍋里的冷水倒掉,再架回灶台上,下了些豬油煎鍋。

    她又把蔥段、老姜片、蒜頭還有花椒一股腦倒入鍋中,炒熱爆香。

    一時間,姜蔥蒜混合著豬油的濃郁香氣,充斥著整個灶房。

    吳氏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做法,她深呼吸了一口氣,嘆息不已。這味道光是聞著,已是垂涎三尺,真不知道吃著是怎麼美妙的滋味。

    樂琳此刻正全神貫注在眼前的活計中,她把薄薄的五花肉倒入爆香的鍋中,煸炒,再翻鍋,又爆炒,直至到肉片顏色變透明,邊緣略微卷起。

    她轉頭四望,想要尋找醬油和料酒,卻忽然回過神來——這個時空里還沒有醬油和料酒呢!

    樂琳嘆了口氣,心里感到惋惜。

    辣椒就不要奢望了,但若然有醬油和料酒,這道回鍋肉一定可以更美味一些。

    無可奈何的事情,多想無益,于是樂琳把思緒再投入回眼前的廚活里,把剛剛吃剩下的大半碟蒸菜干一塊兒放入鍋里爆炒,最後加入少許鹽、少許糖。

    片刻後,收汁,擺盤。

    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干回鍋肉就完成了。

    樂琳夾起一片五花肉嘗了嘗。

    嗯,因著沒有辣椒等配料,比後世的還差了許多,但比之如今這個朝代的菜式,還是不俗的。

    “王夫人也嘗嘗?”她笑道。

    吳氏聞著這醉人的氣味,早已是饞涎欲滴,自然卻之不恭。

    這五花肉剛入到口中,吳氏只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口味獨特,明明是油光滿滿的肉片,入口卻肥而不膩,濃香質嫩。

    “好!”

    她贊嘆道,又連忙夾了一根菜干入口。

    菜干本來的霉青味道,因為被豬油爆炒過,早已闢出了。又混合了老姜、花椒的氣味,層次豐富,讓人回味無窮。

    “這干癟癟的菜干竟還能有這樣的做法,”吳氏嘆息道︰“妾這回真的是大開眼界了。”

    但想了想,她又歉疚地說道︰“今日嘗過侯爺的這道家傳小菜,才知道我的廚藝實在難堪,難為我家老爺才高八斗,卻一直吃的那泥土渣一般的飯菜。”

    樂琳听了這話,心里也有些難受。

    吳氏吃到好吃的,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丈夫被自己拙劣的廚藝怠慢了。

    歷史上的王安石,對妻子也是情深義重。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三不足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王興致盎然地道︰“我今日路過市集之時,看到有人售山貨,關了一只獐和一只鹿于同一籠里。”

    樂琳听了,也來了興致,她想到一個和王有關的故事,脫口問道︰“何者是獐?何者是鹿?”

    王怔了怔,小腦袋側著,眉頭輕輕地皺了起來,一副正在沉思的小大人模樣。他從小便住在這僻靜的山野里,獐和鹿都是不常見的,今日在市集里,他只听得那販售的商戶說籠里頭有一獐一鹿,但到底有犄角的是獐,抑或是沒有犄角的才是?

    可小王聰敏伶俐,他才想了一小會兒,便狡黠地笑了笑,取巧道︰“獐邊者是鹿,鹿邊者是獐。”

    “哈哈哈哈哈!”

    樂琳聞言,頓時開懷大笑起來。

    她再輕輕捏了下王的小臉蛋兒,夸獎道︰“完全正確!”

    樂琳看到他盯著吳氏手里那盤回鍋肉爆炒菜干,垂涎欲滴,又努力忍住,直直地咽了好幾次口水的模樣,心里對這個機敏懂事的小孩子實在疼愛,于是笑問道︰“你想不想嘗嘗?”

    王用力點了點頭。

    樂琳夾起一箸到他嘴邊,前所未聞的美妙香氣充斥王的鼻間,他按耐不住,一口就把一大片回鍋肉咬入口里。

    “好吃嗎?”樂琳明知故問。

    “好,”王一邊咀嚼,一邊口齒不清地答道︰“好吃!好香好嫩!”

    樂琳掏出手帕,為他擦去嘴角的油膩,又憐惜地撫摸著他的小腦瓜子。

    想到眼前這可愛的小孩兒,將來英年早逝,她心里就為吳氏和王安石感到難受。

    即便手握宰相的權柄,但喪子之痛,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彌消的吧?

    以前的樂琳並不太相信命運與因果。

    可是,自無緣無故穿越到了這個朝代,她目睹各種蝴蝶效應般的偏差。尤其是她“先祖”樂山的事——樂山為柴榮逆天改命,而自己的後代卻接連無故死于非命。這些,都讓她不得不對天意的冥冥有了敬畏之心。

    一時間,樂琳又復想到那個坊間傳聞——因為王安石新法害人,連累百姓民不聊生,故而上天降禍于其子,讓王安石白頭人送黑頭人。

    她不由得顫了顫,無由來地感受到一陣寒意。

    “侯爺?”

    吳氏看“他”神色不對,輕輕地喚了她一聲。

    樂琳如夢初醒,低頭愣愣地看著跟前的小王,他一雙烏黑得眼楮忽閃忽閃的,因為吃到美食,嘴角微微上翹成一個滿足的弧度。

    她心中惻隱,這麼異想天開地想道︰倘若能阻止王安石施行新法,又或者引導他改良新法,讓新法不要衍生出那麼多的禍事,王的命運是否也會跟著改變呢?

    ……

    “好,果真美味佳肴!”

    小廳里,柴琛嘗過一片回鍋肉,不住贊嘆道︰“三弟總說你廚藝了得,我原是不信的,這番親嘗才知道是半點不虛。”

    接二連三又吃了幾塊肉片後,他又問︰“這菜式是什麼名字?”

    “回鍋肉,”樂琳淡然地回答道︰“回鍋肉炒菜干。”

    王安石也在細細品味這道菜。

    樂琳看他並不言語,心想他要麼是對菜式味道真的完全不在意,要麼就是像文彥博那樣,即便心中覺得好吃,但顏面上還是要擺出一副不以物喜的姿態。

    卻不曾想,王安石誠懇地說道︰“這菜干比之前的好吃得多了。”

    話音剛落,吳氏的臉龐立馬紅了起來,滿是慚愧之色。

    王安石抬眼踫巧看見了,轉瞬便想到吳氏的心事,連忙寬慰道︰“夫人莫要多心,我不過就事論事罷了,咱們尋常家常菜,自然是不能與安國侯府的家宴菜相比的。”

    吳氏心中一暖,感激地朝王安石笑了笑。

    “說起來,”王安石又轉過頭來,正了正身子,肅然問樂琳道︰“某還未細問,侯爺何故前來?”

    若說“他”是來尋“姊姊”的話,“他”似乎對“樂琳”與二殿下在一起的事情並不太驚訝,反倒是對于“樂琳”與自己的談話反常地震怒。

    “他”到底是為了何事來此?

    王安石百思不得其解,故而干脆開門見山直問。

    樂琳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今日遇到的事情,接二連三地都讓她訝然失措,害她幾乎忘了自己是為何而來此。

    樂琳直覺覺得三年前的岑德平貪墨案與樂松的死有關,王安石的父親又恰好是受到貪墨案的牽連,從而改變了王安石的命運軌跡。

    她是因為好奇,想要調查清楚當中到底發生何事,所以才來拜訪王安石的。

    然而,眼前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想要阻止熙寧新法禍端重現,那麼,就要阻止王安石在此時入仕!

    縱使不能,最起碼,也要阻止他與樂瑯、柴琛這兩個愣頭青結成一伙。

    于是,樂琳定楮望向王安石,也是神色肅然地問︰“方才你說,此一事,彼一事。‘劣幣驅逐良幣’,與你的‘青苗法’並不相干。”

    王安石點頭道︰“正是。”

    “你的青苗法原意是好的,”樂琳頓了頓,終究還是道︰“你也不是個壞人。”

    王安石莫名其妙,這已經是“樂瑯”第二次這般對自己說了。

    他自問剛直正派,連一樁虧心事也不曾有過,什麼時候做過壞人了?

    “他”為何要這般對自己說?

    樂琳不理會王安石狐疑的目光,徑自問道︰“王先生,你覺得你們所謂的革新、新法,抑或是新政,其本質是什麼?”

    王安石目光炯炯,語氣堅定地回答道︰“革除積久相沿的弊病,以合宜的法子代之。”

    “怎樣達到?”

    “嗯?”

    “你想用什麼樣的法子達到你的目的?”

    王安石本不想理會“他”,但看到“樂瑯”那眸子里毅然的目光,這一刻,他不知為何竟不想隱瞞自己的想法,他道︰“入仕,獻謀于官家,施行新法。”

    樂琳又問︰“你能做到什麼程度?”

    王安石凜然道︰“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你……”樂琳長嘆了一口氣,幾番欲言又止,終于還是道︰“王先生博覽群書,自然知道商鞅變法之事。”

    王安石以為“他”說的是商鞅被五馬分尸而死的事情,不屑道︰“莫說是‘五馬分尸’,只要是有益于百姓社稷,就是凌遲、誅九族,又何妨?”

    吳氏听了這話,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王先生此言甚善,”坐在一旁的樂瑯,卻是一副伯牙遇知音的模樣,撫掌興奮道︰“變法者,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王安石听了這話,既贊且喜曰︰“此話甚得某心!”

    他又把樂瑯方才的話重復了一遍︰“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好!某今後當以此話自勉之!”

    樂琳卻是愣住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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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家住海邊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王安石把樂瑯方才的話重復玩味了一遍︰“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好!某今後當以此話自勉之!”

    樂琳卻是愣住了許久。

    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此話的出處後世一直沒有定論。

    史學家們有些說是王安石所言,但更多的,考證說是舊黨詆毀王安石時杜撰的。

    總之,樂瑯毫無閱歷,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這樣的話來。

    “此話是你想出來的?”

    樂琳正要開口,王安石卻先于她問了出來。

    樂瑯笑答道︰“這是我曾曾祖父的札記里記載的。”

    “原來是樂公之言,難怪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王安石感嘆道。

    樂瑯又對樂琳得意地說道︰“王先生心意已決,阿瑯你還是莫要再作無謂的肖想了。”

    樂琳不言不語,只是死死地盯著樂瑯看。她越看,就越發覺得他笑著的樣子可憎可惡。

    這個人,該做的事情一件不做,不該做的事情偏偏要瞎摻和!

    她冷冷地看著樂瑯道︰“你給我閉嘴。”

    樂瑯偏生不從她的願,反唇相譏道︰“惱羞成怒了?”

    樂琳被她氣得語塞,沉默半晌,才陰狠狠地道︰“男人在論事,輪不到你一個女兒家置喙?”

    樂瑯听了這話,立馬勃然大怒,那雙原本就不小的杏眼,瞪得如拳頭那般大。他的瞳仁可怕地抽縮著,活像一只忿怒的、隨時準備撲上去咬人的豹子。

    樂琳看他氣成這樣,心里有種出了一口惡氣的快感。

    正如那日石氏對自己說的,樂瑯不知為著何事,自閉于府中,置安國侯府的命途不顧,這般不振作,實在是枉為男子。

    如今看來,他比石氏所想還要過分。

    他並不是受驚過度不能言語,而是一直佯裝自閉,背後又悄悄與柴琛私會。

    樂琳是來自一千多年後的人,對跨越性別的愛情並不覺得有何不妥。她看不慣的,是樂瑯任性妄為,全然不顧親姊的名聲。

    他要和柴琛“斷背”,大可用自己的身份名義,他們要公開也好,愛偷偷摸摸也罷,總歸還算是個有擔當的人。

    可樂瑯偏偏要用“樂琳”的身份,那要置他親姊姊于何地?

    她自己遲早要回到未來去的,所以並不太在乎。

    但是,原本的“樂琳”呢?

    她難以想象——倘若,這個身體原本的主人踫巧性格內向,要“她”女扮男裝,還要應對官學和府中生意的事情,這得是有多痛苦?

    日後,待她回到未來去,真正的樂琳回到這個身體之時,“她”要怎麼面對這些?

    還有,樂瑯這樣毫不忌諱地與柴琛一同在人前露面,“樂琳”的閨譽都被他敗壞光了……

    樂琳心里閃過一個想法,覺得難以置信——難不成,要讓柴琛把“樂琳”娶進宮中麼?

    他竟然要讓自己的親姊去做柴琛的“同妻”!

    太過分了!

    她這個“弟弟”,實在自私得太過分了!

    想到此處,樂琳怒火中燒,狠力拍了下桌子,大聲道︰“你一個女流之輩,在府中讀讀《女則》《女誡》,閑來無事繡繡花、弄弄琴,做些什麼不好?你跟著個男子拋頭露面,成何體統?”

    她這話說的極重,柴琛看見樂瑯急得眼眶都隱約發紅了,心疼不已,更是為“她”感到不平不忿,一股無法遏止的火氣直上心頭,他搶白道︰“何以女子就一定要藏于府中繡花弄琴、讀《女則》?女子憑什麼就不能夠暢談家國天下事?”

    他說著,伸過手去,輕覆在樂瑯的手上,以示安慰,又繼續道︰“試問,阿琳有什麼地方不如你的?在本殿看來,她博古通今、智勇多聞、深謀遠慮,若然她是男子,即便出將入相亦不在話下,與你這個只懂吃喝玩樂的紈褲相比,簡直是雲泥殊路!”

    頓了頓,柴琛還是覺得不解氣,又添了一句︰“倘若阿琳是安國侯府的家主,貴府重現昔日的顯赫指日可待,何至于如今這般家業衰敗、苟延殘喘?”

    言下之意,是“樂瑯”這個侯爺當家當得不好。

    樂琳卻不似柴琛想象的那樣震怒,她對著他翻了個白眼,帶著嘲諷的語氣問道︰“二殿下的宮殿是建在海邊的麼?”

    柴琛對“他”這問題只感到莫名其妙,搖頭嘆息道︰“汴京並不在海邊,我的宮殿又如何會在海邊?你四書五經學得亂七八糟就算了,連這些都不知道,真真是讓人啼笑皆非!”

    他心中更為“樂琳”感到難過,有這樣不學無術的弟弟,“她”倘若嫁了個不懂體諒的丈夫,想必在夫家會很艱難。一時間,他又不免想入非非——倘若“樂琳”肯嫁給自己,縱使這“樂瑯”是個白痴一樣的人,自己也是願意照料擔待的。

    只可惜……

    而樂琳听了他這話,冷哼了一聲,譏笑道︰“呵!既然你不住海邊,何以管得這樣寬?”

    柴琛這才反應過來“樂瑯”在諷刺自己多管閑事,豎眉怒對地指著“他”道︰“你不但不務正業,而且尖酸刻薄,真真是無可藥救!”

    樂琳卻不置氣,反倒是冷笑道︰“我尖酸刻薄,也不及你厚顏無恥。”

    “你!”

    柴琛被“他”氣得語塞,他臉色都有點青了起來,額上的一條青筋漲現,臉上連著太陽窩的幾條筋,盡在那里抽動著。

    “我可有說錯了?”樂琳偏生要火上加油︰“我在管教我府里的女眷,關你什麼事?你有什麼資格、什麼身份多嘴?”

    她又伸出手來,指著樂瑯對柴琛道︰“你若然敢來我侯府上門提親,你敢與我娘親說清道楚你們的關系,我敬你是條漢子,你們的事情我絕不多口一句!”

    柴琛听了這話,無言以對,滿臉是慚愧之色。

    事實正是如此。

    他有什麼資格去管?

    他有什麼身份去管?

    即便“她”受到天大的委屈,他再覺得心痛難耐,也不過是個局外人而已,連過問的資格都沒有。

    今日,是“她”的弟弟在為難“她”。

    倘若日後,是“她”的丈夫為難“她”呢?

    “她”是這樣一個特立獨行的女子,並非每個男子都懂得欣賞“她”的特別。

    萬一,“她”遇到的是不理解“她”的男子……

    光是這樣想一想,光是稍稍想象“她”被人錯待的境況,他的心口便似被人刀割一般。

    ——你若然敢來我侯府上門提親,你敢與我娘親說清道楚你們的關系,我敬你是條漢子,你們的事情我絕不多口一句!

    柴琛回想剛剛“樂瑯”的話,心里苦得發澀。

    他如何不想!

    他恨不得能馬上三書六禮、八人大轎把“樂琳”娶回宮中。

    只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他又有什麼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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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章 變法本質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柴琛回想剛剛“樂瑯”的話,心里苦得發澀。

    他恨不得能馬上三書六禮、八人大轎把“樂琳”娶回宮中。

    只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他又能有什麼法子?

    樂琳看他慚愧又無奈的表情,愈發證實心中所想——他無法公開自己與樂瑯的斷袖之交,只得讓樂瑯借用其孿生姊的身份,意圖瞞天過海、暗通款曲。

    她不齒柴琛這般自私自利,更遷怒他唆擺樂瑯,于是冷哼了一聲,別過臉去不再看他們二人半眼。

    “王先生,”樂琳轉過頭來,又對王安石正色道︰“我對你的話,並不認同。我對你預想的做法,更是絲毫不贊成。”

    王安石面色一凜,他心中對“樂琳”贊許有加,故而方才“樂瑯”只因其女子的身份,便如此無緣無故蔑視“樂琳”,他已是十分不快,但因著這是別人的家事,旁人並不好置喙,只得默不作聲。此時,他听得“樂瑯”說道這樣的話,更是不豫。

    樂琳並不理會王安石那黑青得如炭石一樣的臉色,徑自說道︰“你根本不知道你想要做的革新本質是什麼。”

    “哦?”王安石冷笑道︰“言下之意,小侯爺你便知道了?”

    樂琳淡然地點頭,但不直接回答王安石的問題,反而是從方才的話題說起︰“我問你商鞅變法之事,並非問其後果,而是問其本質。”

    這話問了出口,王安石也一時被考住了。

    本質?

    “本質正是與某一致,富國強兵。”略為沉吟後,王安石這般答道。

    樂琳卻搖了搖頭,認真說道︰“富國強兵只是這場變革的結果,並非其本質。”

    王安石尋思了一會兒,不禁贊同“他”的說法,漸漸對這話題有了興致。他雖則高傲,但對自己不懂之事,亦能抱有足夠的虛心,于是誠懇道︰“某願聞其詳。”

    “商鞅變法,廢除井田,廢世卿世祿制,獎勵軍功,重農抑商,從而富國強兵,這些其實都是表象。其實質是,春秋戰國時期是奴隸制崩潰、封建制確立的過渡時期……”

    “奴隸制崩潰?封建制確立?”

    王安石茫然不解︰“商鞅之變法本就是要廢分封,何來封建制確立?奴隸制又是什麼?”

    樂琳愣了愣,這才發現自己的用詞出現了偏差。

    王安石理解的“封建制”是狹義的“封建”,即分封制。語出《呂氏春秋通詮•慎勢》︰“封建,即封邦建國,古代帝王把爵位、土地分賜親戚或功臣,使之在各自區域內建立邦國,即封建親戚以藩屏周。”

    而樂琳所說的,是後世現代意義上的封建制度。“封建制度”這個說法,其實是從西歐近代用語英文Feudalism翻譯而來。

    Feudalism在西歐有一個復雜的過程,其含義約指封君封臣,農奴制,莊園采邑制,封建主壟斷土地,不允許土地買賣,與人身依附並存的領主和附庸間的契約關系等。

    而中國的“封建”本義于Feudalismus的內涵同中有異,異中有同,存在通約性,故日本近代啟蒙學者福澤諭吉,中國翻譯大家嚴復都堅持了中國“封建”的古義與西義的通約性。

    嚴格來說,樂琳所說的“封建制”應該叫做“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制度”。

    樂琳略略思索了一會兒,便理清其中關系,答道︰“是我說錯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命名這兩種不同的關系,但我能舉例試試。”

    她從旁邊的書堆中找來筆墨紙,邊畫著結構圖,邊解釋說︰“奴隸制是這樣的——在商鞅變法之前,奴隸主,亦即君主以及其層層分封的貴族,對奴隸是擁有絕對的所有權,奴隸沒有人身自由,勞動產出完全由奴隸主佔有,奴隸主只給奴隸最低限度的生活資料。”

    樂琳的結構圖畫得清晰分明,用語亦簡單明了,王安石只想了一下,便完全理解了︰“這便是奴隸制?”

    “嗯。”

    “此言有理,”王安石輕撫著胡須,細細消化著這些前所未聞的說法。片刻,他喃喃自語道︰“廢井田,廢世卿世祿,其實質是……廢除奴隸主的權利?”

    樂琳對王安石這敏捷分反應簡直嘆為觀止,頷首道︰“正是!”

    王安石卻是又陷入了不解之中,他問道︰“這當中,是發生何事?”

    “夏商周這三代奴隸制的朝代,人們勞作的產出是極其低下的,僅僅夠溫飽,故而奴隸主能夠很好地控制奴隸。”樂琳娓娓道來︰“然而,時移世易,鐵制農具的使用和牛耕的逐步推廣,導致一些奴隸在完成奴隸主限定的人物後,還能有多余的時間精力開墾耕地……”

    王安石猛拍了一下大腿,恍然大悟道︰“愈發多的私有耕地被開墾,故而逐漸形成能與奴隸主分庭抗禮之人?”

    “嗯,正是新興的地主階級。”

    “地主階級!這個詞用得好,地主,土地之主,階級者,上一台階之人!好詞!”

    王安石撫掌贊嘆道。

    “原有的奴隸制土地制度制,逐步被後來的土地私有制所代替,新興地主階級隨著經濟實力的增長,要求獲得相應的政治權利,從而引起了社會秩序的變動。因此,紛紛要求在政治上進行改革,發展私有土地的經濟,建立地主階級統治。”

    “這便是為何春秋、戰國之時,各國紛紛變法之原因?”

    “嗯。”

    窺探到一段風雲幻變的歷史真相,王安石只覺得如醍醐灌頂,心中激動萬分。

    半晌,他稍稍平靜下來,又問道︰“你是為何不贊同我的青苗法?”

    “你的想法很好,子商鞅變法以來,不,是自秦朝統一六國以來,至今,其實一直是這種情況——地主階級掌握了絕大部分土地的所有權,農民無地或少地;農民為了生存不得不租種地主的土地,不得不依附于地主,得不到真正的自由;農民把大部分勞動產品作為地租繳納給地主,自己只剩少部分維持生存。”

    “青苗法正好可以變革這個弊端。”

    “只是,”樂琳嘆了口氣,皺眉道︰“你的想法太過超前了。”

    “嗯?”

    “商鞅變法,是新的地主階級與舊的奴隸主的較量,當時,新興的地主階級已經足夠強大了,所以他的變法成功了。”

    王安石听到這里,半懂非懂,半信半疑。

    “那麼,你呢?“樂琳繼續問道︰”你的青苗法是要和整個地主階級作對,你依靠的是什麼新階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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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章 遠大理想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商鞅變法,是新的地主階級與舊的奴隸主的較量,當時,新興的地主階級已經足夠強大了,所以他的變法成功了。”

    王安石听到這里,半懂非懂,半信半疑。

    樂琳繼續道︰“那麼,你呢?你的青苗法是要和整個地主階級作對,你依靠的是什麼?”

    “我……”

    “變法,革新,不是請客吃飯,不是繪畫繡花,不是你靠著一張嘴,幾篇文章取信官家,就能夠一勞永逸,大功告成的,你這青苗法動了多少人的蛋糕,你知道嗎!”

    樂琳一口氣把心中想法說了出來。

    王安石似懂非懂︰“蛋糕?”

    “不,不是蛋糕,是飯碗!你動了什麼人的飯碗,你知道麼?”

    王安石心領神會,臉色一下子黯淡了下來。

    樂琳繼續道︰“這朝中誰家沒有幾分田地?哪個不是地主?誰不是仗仰著放貸給平民而自肥?你這法子實質就是以國家的名義去放貸,你動的是整個地主階級的飯碗啊!”

    不止青苗法,還有熙寧變法中的方田均稅法,清丈土地,其實就是對漏稅耕地和田賦清查和整理,對全國耕地進行清查。均輸法,政府集中采購儲蓄食糧制度。市易法,實際上就是政府具有了現代中央銀行兼物價局的職能。政府設立市易司,籌集一定資本金,物價低廉時,由政府購入;等到物價上漲,再行售出。

    這些,都是拿既得利益的階層來開刀的啊!

    這幾個新法,在古代社會是極其罕見的。樂琳有後世的知識,可以實際概括為讓政府進入市場,通過一系列經濟干預政策,加快貨幣的流通速度,從而增加社會財富。這也就是為什麼王安石說的“民不加賦而國用足”。這些方法,在一千年後的現代社會行之有效,但是,在一千多年前的宋朝,這也未免太超前了。

    王安石靜默得如同啞了一樣,但並非垂頭頹然的不語,反而是隱隱如暴風雨前的平靜。

    樂琳卻誤以為他被說服了,說得愈發有底氣︰“變法哪里是這般輕而易舉改一改就成了的,你這一下子就斷了很多人的財路啊!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在你把既得利益的階層搞死之前,他們一早就完全具備能力搞死你了!”

    王安石抬起頭來,凜然地凝視著樂琳,幾近是一字一頓地說道︰“只要利于百姓,利于社稷,王某縱使千刀萬剮又何妨?既然我連死亦不懼,自當能想到于反對者抗衡的辦法。”

    樂琳長嘆了一口氣。

    是的,他當然是有辦法的。

    ——在這個小農經濟的社會中,並沒有完備的市場經濟,這些變法都無法借助市場經濟良好地運作,于是,在歷史上,王安石只能依賴于政府的強制力量來推動新法。

    “你說的將青苗法作為官員考核,想必就是你說的辦法了吧?”樂琳痛心疾首地問︰“但是,你可曾想過,這辦法會有什麼樣的後患?”

    歷史上,變法阻力空前巨大,但“拗相公”王安石偏偏是個迎難而上、遇強愈強的人。最終,為了推行新法,王安石進一步加大朝廷的權力,強制推廣。新法變相成了官員的政績考核,官員倘若想要有好的“政績”,只得更進一步擴大官府的權力,最終,陷入了惡性循環。

    王安石想起之前“樂瑯”所說的“劣幣驅逐良幣”的事情,此刻忽而明了此兩者的關聯。

    “是‘劣幣驅逐良幣’?”

    他恍然地道。

    樂琳點頭,繼而又搖頭︰“此乃其一,更有甚者。”

    比起青苗法的擾民,熙寧變法的最大弊端是開啟了北宋黨爭。

    為了擴大朝廷權力,因而要提高中央集權,熙寧變法中,朝廷啟用了大量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奸臣酷吏。他們為了新政效果對保守勢力殘酷打擊,此後整個北宋歷史中,幾乎都充斥著新舊二黨的黨爭,國家內耗嚴重,大大損傷了元氣,大批有治世之才的人物,偏偏把精力用在爾虞我詐的黨爭上。

    “推行你的新法,非奸臣酷吏無法勝任也,此般無操守的人,為了鞏固權力,定必黨同伐異,拉幫結派。”樂琳細細地解釋。

    王安石想象到這番後患,額角不由得滲出幾滴冷汗。

    他欲言又止,欲說還休。

    終于,還是不甘又無奈地自語道︰“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樂琳不忍看見他灰心,寬慰道︰“欲速則不達,青苗法出發點是好的,但是還需多加琢磨,溫和一些,慢一些。”

    王安石卻搖了搖頭,悵然許久,才語帶哽咽道︰“我說的不是青苗法。”

    “嗯?”

    “我說的是這天下,這世間,這黎民蒼生。”

    樂琳茫然地看著他。

    王安石一手抓過樂琳的肩膀,激動道︰“每一次,每一次都是這般的!”

    “什,什麼?”樂琳听得雲里霧里的。

    “每一次,你所說的地主階級不斷兼並土地,不斷在平民那處奪取財富,黎民愈發苦不堪然,然後遇上天災,民不聊生,陳勝吳廣之事再起,戰亂四起,最終改朝換代,又繼續周而復始……”

    樂琳听得愣住了。

    她沒想到王安石想得這樣深遠。

    王安石繼續道︰“某還以為,我的青苗法能讓黎民逃過這種輪回的宿命。”

    他眼眶發紅,不眨一瞬地盯著樂琳看,目光幾乎是哀求一般︰“你說,是不是真的沒有辦法?”

    樂琳覺得內疚極了。

    她以為的王安石,是個死腦筋的人,是個為了達成目標不顧一切的偏執狂。

    她從未想過,這些變法背後,竟有這樣一個悲天憫人的遠大理想。

    “有的,有辦法的。”

    沉默了不知多久,樂琳才說出這個答案。

    王安石反而是怔住了,難以置信道︰“當真?”

    “嗯,只是要到許久以後。”

    “多久?”

    樂琳沉吟片刻,回答道︰“久到生產力發展得足夠人們脫離土地而生存,久到出現一個新的階級,久到這個階級足夠強大到推翻地主階級的統治。”

    王安石似是松了口氣一般,放下了抓住樂琳肩膀的手,又追問︰“那即是要多久?”

    “沒有一千年,也要八百年吧。”

    起碼,要等到資本主義萌芽,起碼,要等到資產階級足夠強大。

    “要這麼久?”

    “是啊,你等的可是一個階級推翻另一個階級的暴力的行動啊。”

    王安石听了這話,卻是淡淡地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樂琳好奇問道。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嗯?”

    “一千年也好,一萬年也罷,只要是總歸能有這麼一天,某便當竭盡全力去達成。”

    樂琳看著王安石的側顏,在窗外斜陽的映照之下,他方正的輪廓愈發顯得堅毅。

    這一席談論,讓她對這個歷史上褒貶不一的人物,有了更立體的了解。

    “王先生,”她喚道︰“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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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 當面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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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斜陽漸漸落下,寒意又起。

    王安石沉默不語地站于窗前,細思方才“樂瑯”說的話。

    ——久到生產力發展得足夠人們脫離土地而生存,久到出現一個新的階級,久到這個階級足夠強大到推翻地主階級的統治。

    ——你等的,可是一個階級推翻另一個階級的暴力的行動啊。

    他反復回味這話,心里百感交集。

    是冷靜下來後的無奈。

    是沉澱之後的釋然。

    但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堅決與毅然。

    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屈原的《離騷》,王安石自開蒙便熟讀于心,倒背如流。

    第一次讀到“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此一句,驚艷莫名。

    ——擺在我們面前的路程是那樣的長,那樣的遠,我已經立志,要百折不撓的去尋找那理想中的人生之道。

    他一向把這話當做格言,當作人生的信條,激勵自己去追尋心中的大道。

    可是,直至這一日,他才明白這句話背後的悲壯慘烈。

    從前他自傲的堅毅執著,如今回頭一看,不過是因為目標雖遠,但他自以為有生之年終可得見。

    他知道“路漫漫其修遠兮”,但不知道這個“遠”,竟是這麼遠。

    想到這里,王安石不禁長長地嘆了口氣。

    倘若,一個人所追求的東西,縹緲得要千年萬年後才有可能實現,那麼,該要有多勇敢,才能無所畏懼地再說一句“吾將上下而求索”?

    要有多勇敢、多堅毅,才能百折不撓地去追尋心中的真理?

    要怎麼樣,才能在明知目標有生之年都無法企及的前提下,依舊勇敢去迎接前方道路的一切艱難險阻?

    勇敢到一直遵從自己的信念而活著,無論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要面對多少人的阻撓和評議。

    勇敢到去承擔注定的失敗……

    勇敢到用自己的一生下注,即便這是個必輸的賭局!

    這一刻的王安石,沐浴在毫無暖意的夕陽光照之下,有種被人用純酥油澆到頭上的感覺。

    古人說的“醍醐灌頂”,大抵就是這樣了吧?

    他暗自嘆息,不自覺地微笑了起來。

    “樂瑯”問他︰“你笑什麼?”

    王安石答非所問︰“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嗯?”

    “一千年也好,一萬年也罷,只要是總歸能有這麼一天,某便當竭盡全力去達成。”

    說這話的時候,王安石發現自己內心深處,早已沒有了以往隱隱的忐忑與自我懷疑。

    有的只是絕望與苦澀過後的坦然與堅定。

    這是一條即便知道走不到盡頭的路,但他仍要走。

    但已經知道有生之年去不到盡頭,那麼他便不用著急了。

    心中,盡是澄明的涼意。

    ……

    樂琳看著王安石的側顏,在窗外斜陽的映照之下,他方正的輪廓愈發顯得堅毅。

    這一席談論,讓她對這個歷史上褒貶不一的人物,有了更立體的了解。

    “王先生,”她喚道︰“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侯爺但說無妨。”

    “《汴京小刊》的編輯部尚有一個職位空缺,我覺得這汴京城沒有比王先生更適合的人了,只是不知道王先生是否願意屈就?”

    話剛落音,一旁的樂瑯連忙瞪圓了眼楮看著樂琳,既驚還怒。

    “王先生已應二殿下之請,願入宮擔任太子少保一職,你莫要強人所難。”

    樂瑯硬生生地說道,言下之意,是警告樂琳不要做撬牆腳的事情。

    可樂琳本就是不願他們三個結成一伙的,反而更積極地想要促成此事,便向柴琛問道︰“那這事你可是已經奏請官家了?”

    柴琛方才認真听了二人的談話,自覺獲益甚多,這時樂琳問他的話,他才回過神來,一時不為意,說了實話︰“還不曾,王先生是今日才答應的。”

    樂瑯連忙補充道︰“等下回到宮中,二殿下便立即會向官家奏請此事。”

    “姊姊,”樂琳冷眼看著樂瑯,嘲諷道︰“這是男子與男子之間的談話,女子還是莫要多口的好,你倘若不懂得做女子的規矩,大可向王夫人多多請教,何必非要在這里插話?”

    不等樂瑯發作,樂琳又連忙對王安石道︰“二殿下既未奏請此事,那便是不作得準的。”

    柴琛道︰“正如你姊姊妹所言,本殿回宮便向父皇奏請,如何不作得準?”

    “奏請是一回事,官家是否準奏又是另一回事了。而我這邊卻是無需請示任何人,我便是《汴京小刊》東家。”

    王安石驚嘆︰“侯爺竟是《汴京小刊》的東家?”

    “正是,”樂琳頷首道︰“只要王先生您點個頭,薪酬待遇的條件你只管開口,我能做得到的都可立即答應。”

    柴琛急忙勸王安石道︰“先生,自古學而優則仕,士大夫理當心系社稷!您的大才當是用于朝堂之上,造福蒼生萬民,何必屈就小小的一個編輯部?簡直大材小用!”

    “此言差矣!”

    樂琳轉過頭來,嚴肅地對柴琛道︰“何以在《汴京小刊》就不能心系社稷?正所謂‘民生無小事’,《汴京小刊》著眼百姓生計,關注的事情與百姓生活息息相關,講述的都是黎民的心聲,與王先生的為民著想的志向相得益彰,如何是大材小用?我說是志同道合才對!”

    “民生無小事……”

    王安石喃喃自語道︰“民生,從來是無小事的。”

    沉吟小許,他似乎是打定了主意,問樂琳道︰“貴刊編輯部,空缺的是什麼職位?”

    “新聞部編輯,”樂琳想了想,又覺得這個頭餃不夠響亮,只可惜,主編和副主編都已經有人了,劉沆和文彥博又豈是她輕易敢辭退的?

    于是只得另加籌碼︰“太子少保是多少年俸,我這邊開十倍的薪水,你只要點一點頭,我立馬命人把第一年的銀錢取來先付與你。”

    十倍!

    這般豪爽,饒是柴琛也是愣住了。

    但樂琳還嫌不夠一般,再說道︰“另附《汴京小刊》利份半成,每年小刊的收益,都會按照你的利份來分半成與你。你只要答應,我現在就叫人把訟師喚來,今日就把契書寫了給你。”

    半成利份!

    吳氏只覺得心跳急速動得不似自己的一般。

    因著丈夫在《汴京小刊》有專欄,她平日十分留心旁人對《汴京小刊》的議論。上次廣告拍賣一事,那攏共千余貫錢的廣告費,讓人茶余飯後閑談至今。

    這還只是一季的廣告費。

    倘若是一年的收益,就算是只有半成,亦是無法想象的數目啊!

    但王安石卻不為所動,只眯了眯眼,不動聲色地看著樂琳。

    樂琳心中一凜,暗道不好了。

    似他這樣心高氣傲的人,自己竟開口閉口就談錢,這不是折辱人家麼。

    閃神之際,她看到一旁的樂瑯嘴角泛起一個嘲諷的弧度,更是覺得自己這錯誤實在是犯得有點糊涂。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章 冤家聚頭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王安石不為所動,只眯了眯眼,不動聲色地看著樂琳。

    樂琳心中一凜,暗自道了句不好了、。

    似他這樣心高氣傲的人,自己竟開口閉口就談錢,這不是折辱人家麼。

    閃神之際,她看到一旁的樂瑯嘴角泛起一個嘲諷的弧度,更是覺得自己這錯誤實在是犯得有點糊涂。

    “我,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我……”樂琳想要解釋,但說實在的,她打心里並不覺得用高薪挖角有何不妥,更不認同這個時代的文人過分輕視錢財的做法。

    想了想,她才淡然道︰“我並不覺得以高薪挖角有何不妥,我更不認為接受一份高薪的職業是德行欠缺。衣食住行都是要用錢換的,追求更好、更精致的生活,是人類進步的動力。倘若人人甘于平淡,這個世間便不會改進了。所以,王先生千萬不要覺得這份高薪厚職是折辱,我無法如二殿下那般為你謀得官職前程,這錢財利份,是我竭盡所能的誠意!”

    樂瑯听得她這話,靜默不語,可那表情是愈發地不忿。

    柴琛更是驚得目瞪口呆——明明是銅臭燻天的舉動,偏偏被“他”粉飾得似大道真理,誠意十足。

    巧舌如簧,莫過于此。

    王安石的眼里卻是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贊賞與玩味,他悠然問道︰“新聞部是何物?”

    “是《汴京小刊》的一個新計劃,”樂琳看他感興趣,忙不迭地介紹道︰“小刊現有的新聞欄目只有三頁。但每一旬之間,汴京城發生的大事情豈是三頁紙能敘述完的?故而,我們編輯部商量要增加新聞欄目至十二頁,用以報道汴京發生的有價值的大小事情。”

    “有價值?何謂有價值?”王安石感到十分好奇,追問道。

    “報道百姓生活的真實境況,報道有疑點的事情,找尋事實的真相……”

    樂琳捉著,又沉吟了一下。

    靈光一現之際,她忽而想到一個興許能打動王安石的契合點,連忙道︰“王先生欲要變革民生,自然先要了解民意,此職位是最適合不過的了。”

    王安石只不過思索了一小會兒,便繼續探問︰“這個編輯之位,是負責何事的?”

    樂琳解釋道︰“編輯負責策劃每刊的新聞方向,分配指派記者前往采訪,負責審稿定稿。新聞欄目一切事項均由您做主。”

    王安石再問︰“新聞的內容可有限制?”

    樂琳肯定地道︰“編采獨立,我是絕對不干涉新聞部的任何行動。”

    但她說這話的時候,其實有些心虛——劉沆和文彥博是小刊的主編和副主編,若然他們要干涉,職權上還是可以名正言順干涉的。

    不過,她也沒說謊,反正她自己是不干涉小刊的任何事情的。

    再細想,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如果王安石要刊印的新聞真的與劉沆或文彥博有不和的地方,大不了就把新聞欄目獨立出去另開一個新刊,讓王安石做主編,這樣便是不負如來不負卿了。

    “好!”

    “嗯?”樂琳還未反應過來,便听得王安石叫好一聲。

    “就這般說定了,”王安石輕撫長須,笑道︰“安國侯,從今往後,多多仰仗了。”

    ……

    王安石不為所動,只眯了眯眼,不動聲色地看著樂琳。

    樂琳心中一凜,暗自道了句不好了、。

    似他這樣心高氣傲的人,自己竟開口閉口就談錢,這不是折辱人家麼。

    閃神之際,她看到一旁的樂瑯嘴角泛起一個嘲諷的弧度,更是覺得自己這錯誤實在是犯得有點糊涂。

    “我,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我……”樂琳想要解釋,但說實在的,她打心里並不覺得用高薪挖角有何不妥,更不認同這個時代的文人過分輕視錢財的做法。

    想了想,她才淡然道︰“我並不覺得以高薪挖角有何不妥,我更不認為接受一份高薪的職業是德行欠缺。衣食住行都是要用錢換的,追求更好、更精致的生活,是人類進步的動力。倘若人人甘于平淡,這個世間便不會改進了。所以,王先生千萬不要覺得這份高薪厚職是折辱,我無法如二殿下那般為你謀得官職前程,這錢財利份,是我竭盡所能的誠意!”

    樂瑯听得她這話,靜默不語,可那表情是愈發地不忿。

    柴琛更是驚得目瞪口呆——明明是銅臭燻天的舉動,偏偏被“他”粉飾得似大道真理,誠意十足。

    巧舌如簧,莫過于此。

    王安石的眼里卻是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贊賞與玩味,他悠然問道︰“新聞部是何物?”

    “是《汴京小刊》的一個新計劃,”樂琳看他感興趣,忙不迭地介紹道︰“小刊現有的新聞欄目只有三頁。但每一旬之間,汴京城發生的大事情豈是三頁紙能敘述完的?故而,我們編輯部商量要增加新聞欄目至十二頁,用以報道汴京發生的有價值的大小事情。”

    “有價值?何謂有價值?”王安石感到十分好奇,追問道。

    “報道百姓生活的真實境況,報道有疑點的事情,找尋事實的真相……”

    樂琳捉著,又沉吟了一下。

    靈光一現之際,她忽而想到一個興許能打動王安石的契合點,連忙道︰“王先生欲要變革民生,自然先要了解民意,此職位是最適合不過的了。”

    王安石只不過思索了一小會兒,便繼續探問︰“這個編輯之位,是負責何事的?”

    樂琳解釋道︰“編輯負責策劃每刊的新聞方向,分配指派記者前往采訪,負責審稿定稿。新聞欄目一切事項均由您做主。”

    王安石再問︰“新聞的內容可有限制?”

    樂琳肯定地道︰“編采獨立,我是絕對不干涉新聞部的任何行動。”

    但她說這話的時候,其實有些心虛——劉沆和文彥博是小刊的主編和副主編,若然他們要干涉,職權上還是可以名正言順干涉的。

    不過,她也沒說謊,反正她自己是不干涉小刊的任何事情的。

    再細想,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如果王安石要刊印的新聞真的與劉沆或文彥博有不和的地方,大不了就把新聞欄目獨立出去另開一個新刊,讓王安石做主編,這樣便是不負如來不負卿了。

    “好!”

    “嗯?”樂琳還未反應過來,便听得王安石叫好一聲。

    “就這般說定了,”王安石輕撫長須,笑道︰“安國侯,從今往後,多多仰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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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雙雙缺席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樂琳想起那個經典的小品,笑道︰“司馬光砸缸, 當!哈哈哈哈哈哈……”

    柴玨卻是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害得她好不尷尬,只得言歸正傳道︰“是那個砸缸的司馬光?”

    “你也听說過這事情?”柴玨頷首道︰“就是他。”

    樂琳愣了愣,心中有種莫名的擔憂。

    歷史上舊黨的靈魂人物司馬光,與新黨的開創者王安石,他們一同在編輯部辦事的話,真不知道會發生怎樣的事情……

    她想了想,只覺得一片凌亂。

    “怎麼了?”柴玨察覺她的異樣,關心地問道︰“你似乎很憂慮?”

    “嗯。”樂琳並不隱瞞。

    柴玨更好奇了︰“為何憂慮?司馬君實的才干,不在王安石之下,新聞部編輯一職,勝任有余。”

    “確實一時瑜亮。”

    “他們一人擔任新聞部編輯,另一人擔任副編輯便好了,有何值得你這般惶然?”

    樂琳嘆了口氣,苦笑道︰“問題就在此處,誰是正編輯,誰又是副編輯?總該排個先後吧?”

    柴玨笑道︰“我倒覺得此二人都是高風亮節的君子,斷不會為了這等身外之名而斤斤計較的。”

    “但願吧……”

    ……

    申時一刻,雪花紛紛揚揚地降下。

    放晴了幾天,積雪已融化的朱雀大街上,此刻又鋪了一層薄雪。

    八寶茶樓的菡萏館里,樂琳就著炭火在烘焙著雙手。

    “好冷。”

    她忍不住感概道︰“手都似要凍僵了,冬天還有多久才會過去?”

    空氣因降溫而變得清澈澄明,清冷的寒意徑直垂瀉到室內,連爐火也阻止不住。

    一旁的鄭友良接話道︰“最快,也要到開春了才會暖和些。”

    樂琳長嘆了一口氣,把手掌再靠近炭爐一些,直到感覺手指已不再冷冰,才繼續翻起賬本細瞧。

    前些天,她讓鄭友良把劉沆、文彥博、王安石和司馬光這四個編輯的薪水和利份分紅核算一下,然後算一算扣除這些支出後的盈余。

    兩刻鐘後,她看完了整本賬本,忍不住驚嘆道︰“扣除編輯們的薪水與利份分紅,只余二百三十四貫的盈利?”

    “是的,”鄭友良點了點頭,回答道︰“這還未算上一些雜項的開銷,倘若都加上,興許,興許…”

    說到這里,鄭友良欲言又止。

    “興許什麼?”樂琳道︰“鄭掌櫃但說無妨。”

    “興許會有虧損。”

    “虧損!”樂琳大驚︰“上次廣告拍賣收入一千五百二十貫,加上後來荷香居一期的‘軟廣告’,攏共有一千六百多貫錢,怎麼會虧損?”

    鄭友良皺著眉頭,梅子干一樣的皺紋顯得更突出了,他委屈道︰“印書坊雖然是侯府的產業,但伙計的薪水、紙張、印墨,這些哪樣不要錢?還有……”

    “還有?”

    “三殿下說要增加記者的人手,”鄭友良心中有些不滿,難得侯府有個稍有盈余的產業,如今也可能面臨虧損,他心中十分惋惜,不禁嘟囔著道︰“三殿下說如今只有邵忠和虞茂才兩人跑新聞,著實不夠。”

    樂琳想到那真金白金的一千多貫錢,現在竟被自己敗得快要沒有了,不禁賭氣說道︰“還加什麼人手?記者不夠,就叫王安石和司馬光上啊,拿了我那麼多薪水和分紅,不用干活啊!”

    鄭友良也覺得此計甚妙︰“東家說的是,定要把這個想法和三殿下說說才是。”

    樂琳卻是嘆氣︰“發發脾氣而已,怎能真的叫他們去采訪?柴玨說要增加多少,你增加便是了,錢的事情,我來想辦法。”

    ——“你在說我什麼壞話?”

    正在言談間,門口處傳來柴玨的聲音,他拿著三、四十頁厚的一本書刊,走了進來,笑問道︰“我听到你在說我的名字,定是在說我的壞話了。”

    樂琳瞪了他一樣,佯怒道︰“是啊,我在說沒見過你這麼敗家的刊長。”

    “哦?”柴玨心情不俗,並不和她置氣,看到樂琳手上拿著的賬本,心領神悟,問道︰“是看了《汴京小刊》的賬目,所以不痛快了?”

    樂琳把那賬本遞給他︰“你自己看。”

    柴玨卻不接,反而把自己手中的書刊遞給樂琳︰“你先看看這個。”

    樂琳狐疑地接過,一看,才發現是新一刊的《汴京小刊》。

    “怎麼又厚了?”

    “加了新的新聞欄目了。”

    樂琳訝然道︰“這麼快?”

    她連忙翻開小刊,看到第一頁之後便是新聞欄目,與後世報紙新聞的版面不同,這里的新聞欄目版面和書籍相差無幾。

    翻開新聞的頁碼,只見連續幾篇的標題都是諸如“京城物價無邊,黎民苦不堪言”,“京郊猛虎傷人,六旬老漢慘喪虎口”,“六品京官之子出手傷人,苦主申訴無路”這類駭人听聞的形式。

    樂琳不由得贊嘆︰“深得標題黨的真髓!”

    “標題黨?”柴玨不解地問道。

    “不管內容如何,標題首先要夠勁爆,才能吸引讀者去看。”

    她細細第一篇“京城物價無邊,黎民苦不堪言”的正文,里面講的是記者走訪了東市共三十八家食肆,發現各類的菜價都比去年上漲了一些,大約是五分一到六分一的程度。

    “你看這個,”樂琳指著這篇新聞,對柴玨解釋道︰“其實上漲五分之一到六分之一,並不至于‘物價無邊’的程度,但是倘若你直接寫‘東市食肆普遍漲價五分一到六分一’,大概就沒有讀者會留心了。”

    柴玨想了想,確實是這麼個道理。

    樂琳又問︰“這些標題是誰的主意?”

    柴玨狡黠一笑︰“是新聞部編輯的主意。”

    “編輯是誰?”

    樂琳這才想起來,自己最近一段時間都借故沒有參加編審會議,還未知道新聞部正編輯究竟是王安石還是司馬光。

    柴玨並不答她,而是調侃道︰“你到底缺席了多少次編審會議?”

    樂琳反唇相譏︰“前幾日,文少保還來找我,說你也好久沒去編審會議了。”

    她想起文彥博怒氣沖沖的樣子,還是心有余悸。

    ——“你不來就算了,連三殿下也不在,真是氣死我了!”

    那天,文彥博徑自來到了菡萏館,不住地抱怨道︰“這編輯部連個能做主的都沒有,每次開會就是吵吵鬧鬧的,爭執不休,真真是煩心!”

    樂琳听得雲里霧里的,忙問道︰“柴玨也不出席會議?”

    “三殿下說他風寒未愈。”

    樂琳心道,屁咧,昨日柴玨才來菡萏館找她閑聊。

    文彥博接過樂琳遞來的茶杯,喝了一口,才不情不願地勸說道︰“你好歹也是小刊的東家,偶爾也該出席一下編審會議才像話啊,有些事情,總得東家才能定奪。”

    樂琳默不作聲地喝著茶,並不回答。

    她心想,傻子才跟你去。文彥博所說的東家才能定奪的事情,必定是那王安石與司馬光的事情。

    柴玨佯病不去,他耐何不了,只得來找自己。

    于是,她抱歉地回道︰“少保,我還有官學的事情未做,眼下就要過年了,龐太師定要考我們的功課,我再不用功一些,被他責罰就不好了。”

    文彥博不曾想她用的這麼蹩腳的理由來搪塞自己,氣得吹著胡子問︰“你在官學那里的事情難道我不清楚麼,你常常一連幾天地不去上學,現在又裝的什麼勤奮好學?”

    “正所謂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已經痛定思痛,明白到勤有功,戲無益道理,決定將我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無限的學習中去!學海無涯,回頭是岸,煩請少保不要用世俗的瑣碎事來煩擾我清靜學習的心。”

    樂琳一口氣說完,便從旁邊的書櫃拿來一本

    《論語》假裝認真地讀著。

    文彥博听了這話,哭笑不得,什麼叫“學海無涯,回頭是岸”?“樂瑯”這一大堆濫用成語的話,說得他啼笑皆非。看來,這邊是沒指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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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一章 君子之戰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樂琳問柴玨道︰“所以,你又是為何不出席編審會議?”

    “你是什麼原因不去,我也便是什麼原因不去。”柴玨狡黠地笑道。

    樂琳托腮苦笑道︰“要是讓文少保知道你是裝病的,他必定又要說什麼‘近墨者黑’之類的話。”

    柴玨翻看著賬本,毫不在乎道︰“管他呢,前些天編輯部像修羅場一般,真是傻子才會去。”

    “這麼惡劣?”

    樂琳有些難以置信。

    從前,她在歷史書里讀到的,王安石和司馬光這兩位名留青史的政治家,都是經天緯地之才,堪稱一朝英杰,卻因政見不合,嚴格來說,是為了新法的廢存,成為一生的政敵。司馬光也是和王安石針鋒相對了大半輩子——凡是新法提倡的,他都要反對;凡是王安石要做的,他都要否定。甚至,後人還曾戲謔說,司馬光連死,都要在王安石去世後才肯合眼。

    只是,這些都僅限于朝堂的事情上。

    正如柴玨所判斷的,歷史上的這兩人,都是高風亮節之人。

    私底下,這才華橫溢的兩人,都曾在包拯手下為官,曾經“游處相好之日久”、“平生相善”,亦曾相互傾慕。

    在司馬光《與王介甫書》一文里,這樣寫道︰“孔子曰,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光不材,不足以辱介甫為友;然自接待以來,十有余年,屢嘗同僚,亦不可謂之無一日之雅也。”

    二人在朝堂里寸步不讓,但當司馬光的好友呂誨曾想要彈劾王安石之時,司馬光卻非常不理解,對呂誨加以勸阻之後,回到學士院默坐終日,也還是想不出王安石有何“不善之跡”。

    宋神宗時期,王安石如日中天,卻從不曾對司馬光伺機報復或者惡意中傷。

    待到司馬光六十六歲被召回京城,出任宰相之時,他雖然大刀闊斧地起用保守派,廢除新法,但即便再其所著的《資治通鑒》里,還是對當時社會對王安石的偏頗之言給予了斧正。

    小人同和不和,君子和而不同。

    這二人,自始至終都是君子與君子之間的較量。

    故而,樂琳對柴玨的形容感到十分不解︰“他們都是讀聖賢書的君子,總不至于打起來吧?”

    柴玨喝了口茶,才回道︰“這倒是不至于,不過……”

    “不過怎樣?”

    “總之,最近這段時間,編審會議能躲便躲就是了。”

    ……

    同樣是申時一刻,朱雀大街另一邊卻不如菡萏館那般雅致。

    雖然下著細雪,但街上依舊人來人往。

    《汴京小刊》編輯部靠著大街,為著出發采訪的方便,新聞部的工作間特地新建在靠著東市的一側,還建了個小門,緊急之時,直接可從小門去到東市。故而,喧鬧之聲隱約會傳到室內。

    但室內的王安石、邵忠、虞茂才三人都全神貫注于眼前的事情中。

    “甲版第三頁的初稿好了沒?”

    王安石剛改完手上的一篇稿子,又翻過一片新的稿子,一邊批改,一邊頭也不抬地大聲喚道。

    邵忠、虞茂才他們二人之前在劉沆、文彥博手下干活,那兩位大人總是溫和泰然的,做的事情也沒有這麼多,頂多是每刊一兩篇新聞便可,多的是時間來精雕細琢。

    但自從換了這位王先生來做新聞部編輯之後,工作的強度一下子增大了許多。王先生說了,下一刊起碼要出二十五篇新聞稿,而且全部都要有此刊頭版新聞那般的質量。

    邵忠擦了擦額角的汗,歉意地說道︰“甲版第三頁的初稿還欠一點點就好了。”

    王安石聞言,抬起頭來,皺著眉,黑青著臉問︰“還要多久?”

    邵忠看他的臉色,心里一驚,他也感到奇怪,平日即便對著劉閣老這樣的重臣,也不曾這般驚慌,但不知何故,看到王先生板著臉,心跳便似漏了一拍那般,總自覺什麼事情沒有做好。

    他怯然道︰“再等一刻鐘便寫好了。”

    “嗯,”王安石不置可否,只轉過頭去,對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兩看相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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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內,只有炭火燃燒的“噗呲”聲,以及毛筆書寫的聲響。

    此時,還有由遠而近的腳步聲。

    邵忠坐在靠門口的書案旁,聞得有腳步聲,抬頭一看,發現是司馬光,連忙問好道︰“副編輯!”

    司馬光皺了皺眉,但轉瞬之間,便又回復了常態,朝邵忠點了點頭。

    王安石並不分神,依舊全神貫注于眼前的稿子上。

    這明顯的忽視,讓司馬光濃黑的雙眉蹙擁起來。

    他默默不語,暗自打量著眼前人,只見王安石穿著墨灰色的衣衫,半新不舊。細看之下,衣領和胸襟的位置,還有明顯的茶水漬、飯漬。

    在認真一些看,司馬光發現這衣衫面熟得很——墨灰色、對襟窄袖,領口袖口都繡著簡單的藏藍色滾邊。

    這不是他昨天穿的那身衣服麼?

    胸前的那塊污漬,正是他昨日一邊吃晚飯,一邊改稿子,不慎沾到的飯菜肉汁。

    不,不對,他大前日也是穿的這套衣衫。

    領口的茶漬,就是大前日留下的。

    司馬光再細細回憶,驚訝地發現,自初見王安石以來,對方所穿的,一直都是這件墨灰色的衣裳。

    想到此處,他的眉頭皺得能夾得住一兩只蒼蠅了。

    竟有人不修邊幅至此!

    而他自己,要屈就于這不修邊幅的人之下,這口氣,還真是難以咽下。

    三十二歲的司馬光,是在他二十歲那年,參加的會試,一舉高中進士甲科。從此步入仕林,初任華州判官,後改任甦州判官,一路試圖亨通、平步青雲,如今,他已經是大理寺評事兼國子直講。

    眼前人,不過是鄉試解元,連會試都不曾有過名次,更遑論官職。

    司馬光搖頭嘆息,一時間,不忿、不甘,還有無奈……各般的情緒都涌上心頭。

    回想起半月前,劉沆邀他前來擔任新聞部編輯之時,自己是如何歡喜雀躍。

    那天,下朝後,平素並不相熟的參知政事劉沆,忽而把自己叫住。

    閑談之間,他才驚訝地得知,劉沆竟是《汴京小刊》的主編輯。

    自第一刊起,司馬光便留心《汴京小刊》許久。以他敏銳的政治觸覺判斷,此刊定必會成為百姓輿論的重要載體。同時,出于兼濟天下的情懷,他亦盼望能借籍《汴京小刊》,來抒發自己的政見。

    于是,司馬光誠懇地拱手道︰“原來‘閑逸老人’就是劉閣老您,晚生素來對《汴京小刊》愛不釋手,卻不曾想主編輯竟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閑逸老人”是劉沆明面上用于《汴京小刊》的筆名,在主編、副主編署名的那欄,他和文彥博用的都是筆名。

    劉沆听了這贊美,笑了笑,又問道︰“不知道君實對這幾刊上的,那的文章,有什麼看法?”

    司馬光不疑有他,坦然道︰“此人筆參造化、倒峽瀉河,文章通達古今,又深入淺出,讀來使人甚覺酣暢淋灕……”

    他想了想,猶豫道︰“晚生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沆笑道︰“君實無需顧忌,不妨直言。”

    “貴刊的四位主筆當中,‘汴河愚公’開門見山、字挾風霜;‘城北智叟’旁征博引、閎中肆外;‘樹人先生’立論新奇……唯獨這位‘甫介’,兼上述四位的優點而有之,且文章引述的事例,包羅萬有,‘甫介’其人,想必學富五車。”

    司馬光說著,一邊又觀察著劉沆的神色,看他並不不猶之色,于是放膽說道︰“晚生以為,論文筆、論立意、論學識,以‘甫介’為最佳。”

    “嗯,”劉沆點頭認同︰“此人才學確實是一流。”

    他轉頭望向庭院,食指不規則地敲打著欄桿,緩緩搖了搖頭,又悠悠地說道︰“君實的《四豪論》《十哲論》,本座亦曾讀過……”

    “晚生榮幸之至。”

    “那……‘甫介’文中的觀點,君實又有何看法?”

    “不認同。”

    “哦?”

    司馬光挺直了身板,神色堅定地道︰“晚生認可其學識,卻不認同其觀點。”

    劉沆意味深長地看著他,說道︰“願聞其詳。”

    “他所言的‘有司必不得已,不若取諸富民之有良田,得谷多而售數倍之者’,晚生以為,非但不能解決當下常平倉的弊陋,反而會因失去對官吏的監管,從而更加禍害百姓。”

    劉沆微笑著,眼神里帶著無法掩飾的贊賞。

    司馬光又說︰“欲速則不達,‘甫介’所言之事,太急進、太冒險,晚生實在無法認同。”

    劉沆驗證了心里的想法,便不再繞圈子,直接說道︰“《汴京小刊》正要增設一個新聞部,專職負責新聞撰寫、編輯。”

    “新聞部?”司馬光隱約猜到劉沆的意圖,有些激動。

    “本座想邀請君實擔任新聞部編輯一職。”

    司馬光直覺得心花怒放,他一刊不漏地讀了《汴京小刊》許久,這段日子,也正琢磨著起個筆名,然後寫幾篇社論去投稿一下,卻萬未料到竟有機會擔任編輯一職。

    于是連忙答應道︰“承蒙閣老賞識,晚生恭敬不如從命。”

    ……

    十二月廿二的午後,寒風“呼呼”地咆哮著。

    司馬光下了馬車,只覺得冷冽的風,如針一般地刺著自己的肌膚。他將冬衣緊緊地再裹了裹,把手捂到嘴邊,呵了下熱氣,才暖和一些。

    本來,他應該跟著劉沆一同前來的,讓劉沆為自己引薦編輯部的成員。

    只可惜,這幾日下朝後,因著兵部、戶部的事情,官家把三品以上的官員都留下來了。

    他嘆了口氣,抬頭看了看大街兩旁的松柏,依舊精神抖擻地挺立著,似乎在激勵著激勵自己迎接這新的挑戰。于是,司馬光挺直了身板,疾步前行。

    入到編輯部之內,走過大廳,入眼的是一條不短的走廊,又路過了庭院,才跟著指示的木牌,來到新聞部的工作間門前。

    司馬光停下了腳步,理好衣領,再細看一番,確定沒有失儀之處,才敲了敲門。

    說起來,這身茶白色的衫,還是這個月新做的,布料是上好的絲綢,繡的十五經十八緯的暗織雲紋。外面罩的是黛藍色對襟襖背子,袍腳上翻,塞進腰間的白玉腰帶中,腳上穿的白鹿皮靴。

    他雖則有些太過隆重其事,但起碼證明了自己對此事的著緊重視。

    “進來!”

    門內傳來冷淡的回應。

    司馬光並不惱,想著不知者不罪,里面的人並不知道自己是新任的編輯,即便有失禮,他也不需計較。

    推了門進去,映入眼簾的是七八張書案,兩兩並排地放于一起。

    在靠著門口的兩張書案旁,面對面坐著兩個侍衛打扮的男子。

    他們應該就是劉閣老所說的邵忠和虞茂才了吧?——本是三殿下的侍衛,兼職新聞部記者。

    那二人抬頭瞧了瞧司馬光,又繼續埋首寫著什麼。

    司馬光感到有些奇怪,難道劉沆不曾和他說過,有新的編輯要來麼?

    “是誰?”

    正在腹誹之際,不遠處傳來一聲問話。

    司馬光循著聲音看去,只見房間的盡頭,背著窗戶擺了一張長長的書案。

    說話的人,背著光,司馬光眯著眼,但還是看不清他的樣貌表情,卻見到那人穿的是一件墨灰色的粗布衣衫,隱約有些污跡,皺皺的,像菜干一樣,他不由得皺了皺眉。

    “來者何人?”

    那人看到司馬光在打量自己,冷冷地再次問道。

    大宋崇寧十七年,十二月廿二。

    司馬光與王安石的第一次相遇,似乎是兩看相厭。

    這一年,司馬光是三十二歲,王安石三十歲。

    兩人都正值未來多于過去的年齡。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聘書契約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來者何人?”

    那人看到司馬光在打量自己,語氣不明地再次問道。

    司馬光上前兩步,避過說話的人身後的光線,才稍稍看清楚此人的面貌。

    只見他臉型方正,腮骨與下頜是類似的寬度,臉輪廓硬直。那人眉目上揚,略略有些三白眼。

    眼下有道深深的臥蠶,嗯,興許是眼袋才對,但一雙眸子卻炯炯有神,絲毫沒有因為眼袋而顯得頹糜。

    在其下頜間,留著長長的胡須,烏黑而光亮。

    他冷冷看著司馬光,目光里不帶一絲玩味。

    司馬光迎著他的目光,也是絲毫不退讓。

    “本人是新聞部新任編輯,未知閣下如何稱呼?”

    “你走錯了。”

    那人淡淡地回答道,說完,又繼續埋首在堆積如山的稿件中。

    司馬光愣了愣,回想了一番——朱雀大街,八寶快餐的斜對面……剛剛入來之前,大門上也是掛著“汴京小刊”的牌匾啊。

    他不解問道︰“我走錯了?”

    “此處是《汴京小刊》的新聞部,”對方停下筆,抬頭不耐煩地回道︰“你要去的想必是“汴京大刊”抑或“汴京中刊”的編輯部吧?在下還有許多稿子要閱,就不送了。”

    司馬光甚少被人此般怠慢,心生慍怒,也生硬地說道︰“那便沒有錯了,本人正是《汴京小刊》新聞部的新編輯。”

    “哈!”那人听了,不知何故竟是十分高興,連忙站了起來,拱手問說道︰“在下姓王,名安石,字介甫,未知閣下高姓大名?”

    司馬光看他終于肯正眼看自己,自覺無需再與他置氣,便也拱手道︰“在下復姓司馬,名光,字君實,介甫兄喚我表字便可。”

    話光落音,他回味著王安石的表字——介甫……甫介?

    不禁脫口而出︰“你是‘甫介’?”

    王安石點頭道︰“正是在下。”

    司馬光笑而贊曰︰“介甫兄好文采!”

    王安石對他的贊美並不表現出一絲洋洋自得,仿佛司馬光稱贊的是別個。他反倒是問道︰“未知司馬公子貴庚?”

    “明年二月,便是三十有三了。”

    王安石道︰“在下今年正好三十。”

    “所以?”司馬光不明所以,莫名其妙。

    “介甫應喚你做君實兄。”

    司馬光連忙改口道︰“介甫賢弟。”

    他不曾料到“甫介”是這樣認真細致的人,想到以後有他幫忙料理瑣碎之事,心中不禁暗暗歡喜。

    王安石點了點頭,對正在一旁寫稿子的邵忠、虞茂才喚道︰“你們二人快快過來。”

    他們連忙停下手中的活計,上前來。

    “這是新聞部新的副編輯,司馬先生。”王安石介紹道。

    邵忠、虞茂才恭敬地朝司馬光拱了拱手,朗聲道︰“副編輯安好!”

    “這是新聞部目前唯二的記者……”

    王安石正在介紹邵、虞二人,並未發現司馬光臉色大變。

    ——“什麼副編輯?”

    司馬光打斷他,訝然問道。

    王安石皺眉道︰“你不是他們聘來的副編輯?”

    “我是劉閣老親自聘來的新聞部編輯,並非什麼副編輯。”司馬光斬釘截鐵道。

    王安石指了指書案一角,那里立著一個六、七寸長方的木框,上面刻了“新聞部正編輯”五字。

    他問道︰“君實兄看得懂這五字吧?”

    這話的語氣不帶半點諷刺,但司馬光看著王安石一本正經的樣子,更覺得這話是在嘲諷。

    “既然這是編輯的書案,還望介甫賢弟稍移玉步。”

    說罷,司馬光撩起長袍的下擺,欲要坐到那編輯的座位上。

    王安石連忙一把坐了下來,又指著一旁的另一張單獨的書案,說道︰“副編輯的位置在那處,君實兄請便。”

    司馬光豎起眉頭,生氣道︰“我並非什麼副編輯,我是新聞部編輯。”

    王安石低頭一邊閱稿,一邊漫不經心問道︰“君實兄方才說是哪位親自聘你的?”

    “劉閣老。”

    “劉閣老是誰?”王安石問道。這幾日,文彥博和劉沆都沒有來過編輯部,故而王安石並不知道還有這兩位。

    司馬光听了這話,更是難以理解︰“劉沆劉閣老,‘閑逸老人’,《汴京小刊》的主編輯啊!”

    “啊……這樣啊。”

    王安石恍然大悟地點頭。

    司馬光翹著手,正色道︰“那麼,便煩請介甫讓一讓位置。”

    王安石這時剛好改完手中的一份稿子,抬起頭來,看著司馬光,微笑道︰“我是東家請回來的正編輯。”

    “啊?”

    “東家。”

    “什麼東家?”司馬光不知道這里還有個東家在上頭,愣了愣,奇怪問道。

    “安國侯,這《汴京小刊》屬安國侯樂瑯所有。”

    王安石說罷,從右側的一個架子上取來一個匣子,從身上掏出一枚鑰匙,輕輕打開匣子,取出兩份文件,遞了給司馬光。

    司馬光滿腹狐疑地接過一看,這其中一份是聘書,白紙黑字地寫著“茲有樂瑯誠聘王安石擔任《汴京小刊》新聞部正編輯一職,特此證明。”

    後面的,細細碎碎地寫了聘用的期限,各自的職責等,詳盡了然。

    司馬光也是第一次看到這般周全的契約,不禁嘖嘖稱奇。

    及至翻過一頁,他看到上面寫著薪酬待遇……

    “月俸一百五十貫?”

    司馬光驚得呆住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

    要知道,當朝宰相龐籍的月俸,除了祿粟一百五十石,還有綾、絹、棉、羅若干之外,錢銀也不過是三百貫。

    這安國侯竟用宰相一半的月俸來聘請王安石。

    真不知道要說“他”求賢若渴,抑或該說“他”敗家。

    但這還不是最吃驚的,下面的那份文書,封面上寫有“股權轉讓書”五字。

    “股權?”

    司馬光翻開細看,里面寫的是“樂瑯”同意將《汴京小刊》半成的利份“永久轉讓于王安石”,“此乃‘股權’,王安石享有《汴京小刊》半成之分紅、利潤,日後若有變賣、更改,亦應以市價向其贖回其股權。股權既轉讓,悉隨受贈人處置,可變賣、可轉讓。”

    半成的利份!

    司馬光驚得下巴都要跌掉了。

    再細細看過這兩份契約文書,上面均有三位訟師作公正簽字,還有牙行的印鑒。

    “怎麼樣?”

    王安石左手輕撫胡須,右手插著腰問道︰“你可有聘書之類的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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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章 毅然留下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再細細看過這兩份契約文書,上面均有三位訟師作公正簽字,還有“汴京第一牙”——尚誠行的印鑒。

    “怎麼樣?”

    王安石左手輕撫胡須,右手插著腰問道︰“你可有聘請書之類的契約?”

    司馬光語塞無言,他的手頭上,確實沒有這樣的契約文書。

    他有的,是劉沆一句口頭的承諾。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君子與君子之間,又何需文書契約,何需白紙黑字?

    司馬光在心里這樣對自己說道。

    只是,看著手中的聘請書與股權轉讓書,實在不是味兒。

    ——“新聞部瑣事甚多,既然,君實兄並非來擔任副編輯的話……”

    王安石一邊說,一邊收回司馬光手中的兩份契約,鎖進匣子,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在書櫃上。

    然後,轉過身來,他冷漠地說道︰“那麼,介甫便就不送客了。”

    王安石說的這句話,似乎沒有影響到司馬光的心情。

    “我是劉閣老親自聘來的新聞部編輯,並非什麼副編輯。”

    他把背挺得筆直,如同一株屹立于寒風中的松樹。

    “哼!”

    王安石冷哼一聲,一下子坐了下來,靠著椅背,雙手慵懶地放在扶手上。他閑適的坐姿與司馬光嚴陣以待的站姿,形成鮮明的對比。

    司馬光不發一言,等待著王安石的回應。

    敵不動,我不動。

    王安石也是這般的想法。

    許久。

    又或者事實上並非許久。

    反正,時間在二人對峙之際,似過了大半日那麼久。

    終于,是王安石先開口,他明知問道︰“你可有聘請書?”

    司馬光並不因為沒有聘請書而怯懦,反倒是堅定地道︰“夫子之說君子也,駟不及舌。”

    此話出自《論語•顏淵》,說的是君子的說出了口,就是套上四匹馬拉的車也難追上。

    他說道︰“劉閣老既是說過聘我為編輯,那便是定下來的了,君子間的諾言,勝過千萬份文書契約。”

    “可有人證?可有物證?”

    “並無人證物證,但類君子之有道,入暗室而不欺。”

    “唔……”

    王安石撫摸著長須,搖頭道︰“既無人證,又無物證,那豈非是任你胡編亂造?”

    司馬光怒道︰“明人不做暗事,劉閣老確實親口所說,聘我為新聞部編輯,你倘若不信,大可與他當面對質。”

    “今日來一個司馬光,說要做編輯,明日再來一個司馬暗,說他要做主編或者刊長,我若然每次都去與劉閣老求證,劉閣老豈不是要被我煩死了?”

    如果說這話的人是文彥博,定要伴隨著哈哈的笑聲,又或者語帶譏諷。

    但王安石說這話的時候,不苟言笑,神色嚴峻得似在談論正事一般。

    這愈發讓人恨得牙癢。

    “你……”司馬光此刻的心情,與其說是怨怒,倒不如說是悶氣難消。

    比對牛彈琴還要無奈,他覺得自己向是對著一塊石頭說話一般。

    王安石又道︰“王某手持聘請書,更有股權,是名正言順的正編輯,莫說是劉閣老在此,即便你與我理論到開封府里去,道理還是在我這兒。”

    司馬光听了這話,只覺得胸間的那一道惡氣,吐不出,也咽不下,難受得緊要。

    他堂堂國子直講,與一個白身爭個編輯之位,實在有失顏面。

    他憤然一甩衣袖,轉身欲要離去。

    可世事往往便是這般有趣。

    假如司馬光早一個瞬間轉身,或者再晚半步才回頭。

    又抑或,他是目不斜視地往門外走……

    更倘若,當時,虞茂才手上沒有拿著那份稿子的話……

    那麼,後面都不會有這麼許多事情了。

    偏偏。

    人生需有這許多的偏偏,才有故事可言。

    偏偏他轉過身來,正要大步流星地往門外走去之際,目光不經意地瞥過虞茂才手上的一份稿子。

    這是本是該完稿後才交予王安石審核的,但虞茂才方才被王安石叫來要介紹予司馬光,他恰好有些字句寫得不太通順,便想著把稿子拿過來,順便請教一番。

    那稿子的第一頁開頭,標題是偌大的幾個字——“物價無邊,天怒人怨”。

    司馬光開頭還並不為意,未及走了兩步,才反應過來。

    物價無邊,天怒人怨?

    他連忙回頭,三步並作兩步,一把奪過虞茂才手上的新聞稿,快速地。

    不過一小會兒,他便把這文章讀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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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五章 擔君之憂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王安石撫須沉思,沉吟道︰“物價……物價過高,不,不夠……物價騰飛……唔,還是不好……”

    他轉頭問司馬光︰“君實兄,你說,用哪個詞才好?”

    司馬光還來不及怒斥他,便听的他驚呼道︰“有了,有了!”

    王安石提筆,快速地寫下靈機一閃想到的標題︰“京城物價無邊,黎民苦不堪言。”

    那字寫得甚好,筆掃千軍,豐筋多力。

    若是在平日里見著,司馬光定要夸獎贊嘆一番。

    可眼下,他看著這新的標題,臉色鐵青得似黑炭似的。

    “你寫的這是什麼!”

    他怒聲問道,眼神像要射出火花。

    王安石反而是雲淡風輕地答道︰“自然是新聞標題,君實兄覺得不妥?”

    不妥,當然不妥。

    大大的不妥!

    “汴京城的菜價與相比去年,不過是最多上漲五分之一,如何是‘物價無邊’?如何是‘黎民苦不堪言’?”

    “哦。”

    王安石淡淡地應了一聲,便轉過身來,把改了新標題的稿子交予虞茂才,吩咐道︰“正文寫得不錯,把這稿子送去印坊,排個初版吧。”

    司馬光一把截住那稿子,拿到手中,三下五除二撕個粉碎。

    “你在做什麼!”

    王安石訝然問道。

    今日可是截稿之日,印坊那邊還等著他們的新聞稿來排初版。

    “嘩眾取寵,夸張其詞,言過其實!”司馬光一連說了三個成語,雙眸一下子變暗,突然閃爍了一下,又變得漆黑,接著姍起了不可遏制的怒火。

    他愛不釋手的《汴京小刊》將要在眼前人的手上,淪落到如斯地步,自己豈能坐視不理?

    于是他凜然正色說道︰“文章是好文章,詳盡其實,有理有據。但這標題某實在無法認同!”

    “你認不認同,干我何事?”

    “《汴京小刊》是為百姓發聲,並非爾等小人嘩眾取寵之物!”

    王安石並不如司馬光想象那樣怒氣橫生,反倒是平和地問道︰“那麼,依你所言,這文章該取什麼標題才好?”

    司馬光想了片刻,答道︰“如實直說,就寫‘汴京菜價略有上漲,幅度約莫五分一到六分一’。”

    “這樣啊……”王安石問一旁的邵忠、虞茂才道︰“這般寫的話,若你是讀者,可要翻看這篇新聞文章?”

    虞茂才立馬把頭要得如撥浪鼓似的。

    邵忠看了司馬光一眼,略有歉意,然後還是搖了搖頭。

    王安石轉過頭來,對司馬光道︰“如你所說那般寫的話,有何吸引可言?”

    “吸引?是吸引讀者重要,還是讓讀者了解事實重要?”司馬光勃然大怒,眼珠瞪得拳頭大。

    “文章里寫的都是記者親自走訪而得,數據詳實,如何不真實了?”王安石反駁道。

    司馬光搶白說︰“如此標題,貨不對板、言過其實,誤導百姓,你做這樣的事情,還恬不知恥地狡辯,簡直是有辱斯文!”

    王安石冷笑了一下,又問道︰“你可曾去過市集采買菜肉?”

    司馬光怔了怔,坦白道︰“君子遠庖廚,某府中有妻子僕役,無需我親自采買。”

    “那你又有什麼資格說五分之一的漲幅不高?司馬大人在朝廷有俸祿,家中還養有僕役,自然不愁的。但黎民百姓每日為口奔馳,手停口停,這五分之一的漲幅如何不是物價無邊?如何不苦不堪言?”

    “我……”

    司馬光啞口無言,可是,電光火石之際,他立馬想到可以反駁的地方︰“那你又可曾遣人去調查,百姓是否真的覺得物價過高?你這般以一己之念,去替代百姓發言,是否也太不嚴謹了些?”

    王安石挑了挑眉,撫著胡須悠悠道︰“司馬大人所言甚是,這後續的調查采訪,正好是新聞部下一期的主要內容之一。”

    他頓了頓,繼續道︰“東家給某的指示僅有一條︰使新聞欄目成為廣告最多的欄目,所謂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此乃新聞部正編輯的職責。”

    看到司馬光怒而不語,王安石再玩味地問道︰“某倒是不知道,東家給你的任務是什麼?”

    司馬光盯著王安石,不眨一瞬。他的瞳仁可怕地抽縮著,活像一只忿怒的隨時準備撲上去咬人的老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六章 當面對質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夕陽的最後一抹余輝,斜斜地映照在皇宮金色的琉璃瓦上。

    不時,有幾只烏鴉迎著細雪,悠然地飛過,。

    雪,還在紛紛揚揚地下著,遮沒重重朱門,掩蓋深深庭院。

    宣德門外,司馬光倚著門牆靜靜地等候著。

    他不眨一瞬地盯著東面,身下的積雪,已然沒過了靴背。

    直至接近戌時,他所等之人才緩緩自文德殿的方向走來。

    “劉閣老!”

    司馬光一邊大聲打過招呼,一邊快步前去。

    劉沆其實在遠處便見到司馬光在等自己,心中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但幸好自己早有準備,故而臉色如常地朝司馬光點了點頭。

    然而,他身旁的文彥博卻是自始至終蒙在鼓里,加之近來公務繁忙,幾乎是不曾有空到編輯部去,對于新聞部的事情,他是一概不知。

    因此,看到司馬光神色著急地尋劉沆來,文彥博大惑不解。

    “晚生今日下朝後,去了一趟編輯部。”

    劉沆明知故問道︰“如此便好,一切無恙吧?”

    ——“編輯部?”

    司馬光還來不及回答,便听得文彥博警惕地問道︰“你去編輯部做什麼?”

    他蹙起眉頭,不悅之情絲毫沒有掩飾。倒不能怪文彥博如臨大敵一樣,在他看來,司馬光這個年輕人,正值風華正茂之年,但想法保守至極。任職大理寺評事,本應做些有益社稷的更革,他卻一再附議一眾舊臣,對蔡襄的變法之議極盡打擊之能事。

    哼,中書門下省的走狗。

    文彥博帶著敵意盯地盯著他。

    然而,文彥博討厭司馬光,司馬光又何嘗不討厭文彥博?

    在司馬光眼中,文彥博年近知天命,本應通達世事,可是他卻偏偏一身驢脾氣。此人和禮部的葛敏才,是最最胡攪蠻纏的二人,平素以諫官直臣自居,實質只懂得紙上談兵,一味攻訐中書省。挑刺他們是真真在行,但倘若叫他想些什麼法子,必定是天馬行空,實施的時候卻一塌糊涂的。

    他不回避文彥博的敵視,反而亦用如出一轍的眼神回看他。

    不過是個華而不實的刺兒頭罷了。

    司馬光在心里腹誹著眼前人,試探問道︰“難道,文大人亦有在編輯部任職?”

    “正是,”劉沆接過話頭,為他介紹道︰“寬夫是《汴京小刊》副主編。”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寬夫的另一身份,是‘汴河愚公’。”

    “原來‘汴河愚公’是文大人,幸會了。”

    他口中說著“幸會”,但臉上並無半分榮幸之色。

    司馬光暗自這樣想道,難怪“汴河愚公”的文章讀來也是一股子夸夸其談、浮躁而不實際的味道。

    文彥博沒搭理他,而是帶著質問的語氣,對劉沆問道︰“他為何去編輯部?”

    劉沆沉吟片刻,語焉不詳道︰“此事,說來話長……”

    “劉閣老邀我擔任新聞部的編輯。”司馬光替劉沆答了文彥博的問題。

    “新聞部的編輯?”文彥博難以置信︰“你並沒有和我商議過此事!”

    劉沆長長地嘆了口氣,佯裝頹然地說道︰“商議不商議,此刻都已經毫無意義了。樂瑯已經擅自決定,讓王安石擔任正編輯。”

    他又對司馬光露出一個歉意的苦笑,落寞地說道︰“君實剛從編輯部過來,想必是知道此事的了。”

    司馬光看到劉沆無奈的表情,猜想此事興許另有隱情。于是,他對劉沆的怒意減輕了許多,又因為自己誤解了他,不禁添了些內疚。

    劉沆看他臉上的怒氣已然緩和,放膽說道︰“其實,我從三殿下那處得知此事之際,亦是既驚又怒……”

    此話不虛。

    ……

    三日前。

    拂雲殿的庭院里,寒風摧樹木,淒淒歲暮風。

    不遠處的閣台上,反而是炭火融融,暖燻得讓人迷迷欲睡。

    只是偶爾有幾絲寒風吹入,叫人清醒過來。

    “三殿下風寒初愈,莫要吹風的好。”劉沆勸說道。

    柴玨望著庭院里的白雪皚皚,只覺得賞心悅目,絲毫不感到寒冷。

    他之前都不曾發現雪景是這般好看,真是浪費了。

    柴玨賞著雪景,吃了個叉燒包。

    是的,如今御膳局也有做叉燒包了。

    回過神來,他才悠悠道︰“樂瑯聘了王安石做新聞部的正編輯。”

    “王安石……”

    劉沆想了好一陣子,才省憶起來︰“是‘甫介’?”

    “正是,”柴玨頷首道︰“他知道你另有心儀的人選,怕你責怪,不敢與你直說,故而拜托我傳個話。”

    劉沆皺著眉,思索的卻是另一樁事情︰“可是,之前寬夫夸贊王安石的文章,樂瑯不是對此人略有微詞的麼?”

    ——文大人,‘甫介’此人雖有才華,但觀其文,度其人,想必是個剛直執拗之人,所謂剛極易折,可能不太好相處。”

    劉沆還記得,那日“樂瑯”是這樣說的。

    他豈是不認為“樂瑯”能看出“甫介”的文章所帶來的影響,但“他”的表現實在讓自己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對此事印象深刻。

    柴玨喝完一口茶,才笑道︰“閣老明察秋毫,他確實是覺得王安石的想法太過冒進。”

    “那為何……?”

    為何還要聘他為新聞部正編輯?

    劉沆是怎麼也想不通。

    “因為二皇兄想舉薦王安石入仕。”

    “啊?”劉沆一時都反應不過來。

    柴玨凝視著庭院,看著鵝毛狀的雪飄揚而下,漫不經心道︰“太子少保。”

    劉沆的面色,一剎間變了灰色︰“太子少保?”

    “嗯。”

    “他何德何……”

    他想說“他何德何能”,然而,轉念一想,王安石此人文采斐然,學識淵博,太子少保一職勝任有余。

    柴玨繼續說︰“本來二皇兄都要向父皇請奏的了,被樂瑯硬生生攔了下來。”

    劉沆恍然大悟地問︰“他是為了阻止王安石入仕,才聘他來做新聞部編輯的?”

    “大概吧。”柴玨不置可否。

    “此人倘若入仕,恐怕後患無窮。”劉沆頓覺得心事纏繞,憂恐交集。

    柴玨為他添滿茶杯,舉到他眼前,笑道︰“既然閣老亦不想他入仕,那便讓他留在新聞部做編輯可好?”

    劉沆點頭,但心情依舊無法放松下來,他又問︰“何以王安石連太子少保都不做,反而答應樂瑯做個小小的新聞部編輯?”

    柴玨從懷中掏出兩份文書模樣的東西,遞了給劉沆。

    “《聘請書》,還有……《股權轉讓書》?”

    劉沆滿腹狐疑,連忙翻開細看。

    半晌,只听得他喃喃道︰“月俸一百五十貫?”

    “嗯,太子少保的十倍月俸。”

    劉沆嘖嘖道︰“龐相也不過是三百貫月俸。”

    “還有半成利份呢。”

    “半成利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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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 顧全大局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半成利份?”

    劉沆趕忙翻開《股權轉讓書》……

    ——“茲有甲方《汴京小刊》所有人樂瑯,其在《汴京小刊》所享有之全部權利,共分一百份,是為全部股權。現同意將其百分之五的股權無償永久轉讓于乙方王安石。”

    ——“乙方同意受讓。”

    ——“乙方享有該股權項下所有的附帶權益及權利,且上述股權投資享受相應的受益權、表決權以及選舉管理的權利。日後若有變賣、更改,甲方亦應以市價向乙方贖回其股權。股權既轉讓,悉隨受贈人處置,可變賣、可轉讓。”

    ——“本轉讓書一式三份,甲方、乙方各執一份,另有一份由尚誠行留存作證。”

    讀著這前所未見的契約,劉沆思潮起伏。

    良久,他神色肅穆地對柴玨說道︰“老夫欠他一個人情。”

    “嗯?”

    “老夫欠樂瑯一個人情。”

    柴玨問道︰“閣老何處此言?”

    劉沆坦白道︰“王安石……其文章甚古,其文風簡潔峻切,學杜而得其瘦硬,又擅于說理、修辭,此人之才古今不常有。”

    柴玨點頭贊同,王安石若非有大才,“樂瑯”又豈會花費血本去招徠?

    然而,劉沆還接著道︰“觀其文,知其人。他的文章觀點激進,敗以無通識。此人十之八九亦是個偏執、自負之人。倘若入仕,以他的才華,要得到官家賞識並非難事。但老夫恐怕他汲汲以財利兵革為先務,引用凶邪,排擯忠直,躁迫強戾,卒之**嗣虐,流毒四海,禍國亂極矣。”

    柴玨驚嘆道︰“樂瑯亦是這般對本殿說的,莫非是英雄所見略同?”

    劉沆負手嘆息道︰“故而,為著這百姓社稷,老夫才說欠他一個人情。”

    柴玨笑道︰“本殿倒覺得,他阻止王安石入仕,許是還有些私心。”

    “哦?”

    劉沆好奇地問道。

    柴玨笑而不答。

    他心想,“樂瑯”費九牛二虎之力阻止王安石入仕,更多的,是想給二皇兄添堵吧?柴玨不禁徑自笑了起來。他能想象,“樂瑯”看到二皇兄與“他”最珍視的“姊姊”外出同游,且在王安石家中詳談,“他”該有多生氣。

    大概,會氣得臉都變綠了吧?

    說起來,柴玨倒是一直都想不通,何以“樂瑯”要對他們二人百般阻撓?

    才貌雙全,豐采高雅又溫文爾雅的二皇兄,為何總是入不到“他”的法眼?

    “樂琳”是容貌不俗,但以樂家目前的處境,“她”能嫁給二皇兄已經是高攀了,“他”這樣胡鬧,難道不怕壞了“他姊姊”的大好姻緣?

    踫著機會,他定要好生勸勸“樂瑯”。

    “三殿下?”

    劉沆還在等著他的下文︰“他有什麼私心?”

    柴玨隨便扯了個理由答道︰“王安石雖然偏執,但辦事務實又大膽,或許能讓《汴京小刊》更上一層樓。”

    “唔……”劉沆不置可否。

    “只是,閣老莫要大意了。”

    “嗯?”

    “王安石答應任職新聞部編輯,並不完全是為錢財。”

    劉沆出乎意料地竟然毫不意外︰“他不是貪財之人,《汴京小刊》恐怕亦是他揚名之徑。”

    柴玨點頭道︰“所以,務必要把司馬光也留在編輯部里,方可制衡。”

    ……

    十二月廿二戌時的宣德門外,劉沆對司馬光露出一個歉意的苦笑,落寞地說道︰“君實剛從編輯部過來,想必是知道此事的了。”

    他看到司馬光臉上的怒氣已然緩和,又放膽說道︰“其實,我從三殿下那處得知此事之際,亦是既驚又怒……”

    劉沆頓了頓,把之前在心里演練了幾遍的話,七情上臉地說了出來︰“君實,老夫讓你委屈了啊!”

    “閣老言重了,”司馬光看到他這般自責,心里更加愧疚︰“此事與閣老何干?君實又有何委屈的呢?這編輯一職,得之是幸,失之亦不過是……”

    “不,不!”

    劉沆打斷他,徑自道︰“君實你先听我說,那日,老夫听三殿下說了此事,便立馬到八寶茶樓去,找了那黃毛小子理論……”

    黃毛小子,說的定是那安國侯“樂瑯”了。

    司馬光推測想道,看到劉沆說起此事激動難耐,滿臉怒氣,亦不敢細問。

    “唉,可是,”劉沆拍了拍司馬光的肩膀繼續說道︰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八章 再欠人情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劉沆又問︰“那麼,《六旬老漢命喪虎口》《妙齡少女慘被縣官先奸後殺》可有更改?”

    “有這種新聞?”

    這次,司馬光與文彥博異口同聲問道。

    劉沆還是不理文彥博,只是不解地問司馬光︰“你不是已經在編輯部看過新聞稿了嗎?王安石他刪掉這兩篇了?”

    司馬光怨嘆一聲,憤然道︰“晚生只讀了那菜市物價的文章,覺得不妥,便于他當堂理論了起來,弄得不歡而散,其余的新聞,晚生並沒有見過。”

    “單單這菜市物價一篇,你們就不歡而散,若是你把那兩篇也讀一讀,豈不是要大打出手?”劉沆皺眉道。

    文彥博忍不住問︰“《六旬老漢命喪虎口》《妙齡少女慘被縣官先奸後殺》這兩篇寫的是什麼?”

    劉沆終于回他的話了︰“《六旬老漢命喪虎口》說的是京郊一名老漢,大兒子被遣往軍中服役徭,在不久前朔州的戰事里為國捐軀了。老漢的二兒子本就是個殘障的人,他把朝堂付予的撫恤金都花了在二兒子的親事上。誰知天有不測之風雲,二兒子因急病于本月初旬病逝了,兒媳婦攜了全部家當與姘頭潛逃。”

    “然後呢?”文彥博追問道。

    “老漢年事已高,無法下田耕作。踫巧近日有京郊的鄉紳為了治病,重賞求虎骨。老漢家附近的山林里有猛虎,他從前上山砍柴的時候,曾經見到過虎穴。他心想虎穴里指不定有幼虎,遇著猛虎自己定是死無全尸的,但若是趁虎母外出覓食,悄悄去把幼虎擄走,也能到鄉紳那處換些錢來。”

    司馬光不知不覺,居然听得津津有味。一時間,他不由得反思地想,這一波三折的故事,比平日讀到的社論、新聞確實要吸引些。

    他接口問道︰“可是母虎在他不為意之際回來了?”

    劉沆搖頭道︰“非也,非也。按照附近一名獵戶所說,這頭母虎奸詐狡猾得很,常常以幼虎為餌,引誘獵戶、村民來偷擄,它便佯裝外出,守于虎穴不遠處,待有人進入,它便一個反殺,把人困于虎穴里,撕咬殆盡。”

    “竟有這樣的事情!”文彥博與司馬光再次不約而同地驚嘆。

    “那獵戶上山之時,遠遠地發現母虎在撕咬著類似人形的物事,便連忙下山帶了一眾村民上山來驅趕,這才救回老漢的尸體。”

    文彥博問道︰“此事升騰跌宕、曲折離奇,‘甫介’文筆不俗,此新聞定必是十分吸引讀者,有何不妥之處?”

    劉沆答他道︰“壞就壞在,他非要把此事和朝廷賦稅、徭役之事扯上干系,說是可證猛如虎。”

    文彥博沉思了一下,他不認同劉沆對此事的看法,說道︰“這幾年朝廷的賦稅、徭役倒真是重了一些,怎麼你還不許別人說了?”

    劉沆道︰“賦稅、徭役加重,只因遼國、西夏狼子野心,為了與兩國對峙抗衡,官家此舉,不過是不得已而為之。王安石不應牽強附會,煽風點火。”

    文彥博反駁道︰“為著和遼國、西夏抗衡,就要讓老百姓受委屈,這是什麼道理?朝廷難道不應先以百姓為重麼?即便是要向兩國委屈求和,亦要先保全黎民生計啊!”

    “兩三月前,西夏叛將突襲大宋邊境一事,‘汴河愚公’貌似是大力主戰的吧?字字鏗鏘,言猶在耳……”司馬光忍不住插話,諷刺奚落道︰“才不過兩個月,文大人怎麼就改旗易幟了?”

    文彥博听了這話,臉上紅了又青了,如同彩布一樣,他跺了跺腳,耍賴道︰“我不管,反正賦稅過重這事,我認為刊登出來並無不妥!《國語》爾等亦是熟讀過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道理難道你們不懂得麼?有人為百姓發聲,抒發百姓的怨氣,總歸是好的,難不成要如周厲王那般,弄得‘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的地步才好?”

    劉沆面對文彥博這連珠發炮的一連串質問,不辯解也不回應,只不動聲色地給了司馬光一個眼色。

    司馬光心中一驚,只道是不好了。

    《汴京小刊》編輯部本就有一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王安石、一個是非不分的紈褲東家,再加上眼前這個盲目行事的副主編文彥博,即便劉沆是主編輯也不一定壓得住,方才他說的什麼來著?

    ——“老夫氣不過,便對他說,這編輯部里有王安石,便沒有老夫,讓他二選其一。”

    ——“次日,我帶上辭呈去到編輯部,想著把最後一刊審完便再也不回的了。”

    司馬光回想劉沆的話,冷汗直冒。

    連劉沆都不在的話,編輯部群魔亂舞,勢必讓這班人弄得烏煙瘴氣!

    《汴京小刊》遲早要淪為一本只懂得夸大其詞、故弄玄虛的低俗刊物。

    幸而,劉沆接著說道︰“本來老夫已決意要辭去主編輯一職,可看到王安石擬定的新聞綱要,頓感到這主編輯一職責任重大,實在辭不得。”

    司馬光松了口氣,連忙道︰“閣老所言甚是。”

    “然而……”劉沆苦笑道︰“老夫公務繁忙,就像這幾天,為著朝堂的事情,我都缺席了編輯部的編審會議。”

    司馬光知道劉沆要說的是什麼,他不接話,心里默默地衡量著。

    劉沆勸道︰“君實,編輯部不能讓王安石一人獨大啊……”

    “閣老放心,”文彥博笑著插話道︰“有我這個副主編坐鎮,必定運作如常。”

    劉沆和司馬光幾近是同時白了文彥博一眼——有你坐鎮,指不定會更亂一些呢!

    劉沆對司馬光接著道︰“君實,這新聞部副編輯一職,著實是委屈你了。”

    司馬光拱手正色道︰“閣老言重,什麼職位都不過是一句稱呼罷了,能為百姓做實事才是最要緊的。”

    這話,等同是答應了。

    劉沆也拱手道︰“這事,就當是老夫欠君實一個人情。”

    ……

    思緒回到眼前。

    門窗之外,依舊雪紛紛。

    室內,仍然暖燻如春日。

    司馬光瞪著王安石衣衫上的污漬直看,心頭如同打翻五味罐,不知到底是何種滋味。

    王安石對他的思潮起伏一概不知,只是全神貫注于眼前的稿子上。

    司馬光嘆了口氣。

    眼前人並非全無優點,他做事的專注程度,自己是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的。

    “咳咳!”

    司馬光只得輕咳了幾聲,才喚起王安石的注意。

    “你來了?”王安石抬頭問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了,便又繼續埋首稿件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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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九章 撕得很好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思緒回到眼前。

    門窗之外,依舊雪紛紛。

    室內,仍然暖燻如春日。

    司馬光瞪著王安石衣衫上的污漬直看,心頭如同打翻五味罐,不知到底是何種滋味。

    王安石對他的思潮起伏一概不知,只是全神貫注于眼前的稿子上。

    司馬光嘆了口氣。

    眼前人並非全無優點,他做事的專注程度,自己是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的。

    “咳咳!”

    司馬光只得輕咳了幾聲,才喚起王安石的注意。

    “你來了?”王安石抬頭問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了

    司馬光理了理思緒,正要答話,對方早已繼續埋首稿件當中。

    王安石這我行我素的作風,他應該習慣,他本該習慣。

    他還是無法習慣。

    司馬光嘗試過以劉沆主編輯的名頭來壓制王安石刊登,可是,王安石答他道︰“東家授權新聞部編采獨立,主編輯可雅正不當的字句,但無權過問新聞部采用何種新聞。”更把那聘用書又再拿了出來予司馬光細看,上面竟真的列明了這條。

    他只得以新聞部副編輯的名義去與他理論。

    ——“副編輯認為物價上漲不高,可有理據?可做過調查了?你以自身感受來與我理論,當真合適麼?”

    這話,說得司馬光理屈詞窮、啞口無言。

    最終,京城菜價上漲的新聞,還是刊登了出來。

    一同刊在改版後的《汴京小刊》上的,還有那“六旬老漢慘死虎口”的文章,後來又加了一樁“六品京官之子出手傷人”的報道。

    不出意料,有這三篇極具爭議的新聞,此刊銷量是平常的三、四倍有余。

    往日的《汴京小刊》要說是風靡汴京的話,絲毫不為過。

    然而,這一期的《汴京小刊》,不止京城,連應天府、大名府,還有京兆府都供不應求。

    據聞,還有不少來往宋遼、宋夏的商人,將這一刊的《汴京小刊》采買到遼國、西夏去銷售。

    司馬光憂思愈甚,若然王安石食髓知味、變本加厲,泡制出更加危言聳听的新聞,那可是大大的不妙了。

    “咳!”

    他再重重地咳了一聲。

    王安石被他兩次打斷思緒,有些反感,抬頭冷冷地問︰“你找我有事?”

    “嗯。”

    “什麼事?”王安石的臉上是明顯的不耐煩。

    厭惡往往是雙方的,他明白司馬光對自己的不悅,而他自己何嘗不是十分厭煩司馬光的墨守成規、執舊守成。

    司馬光從懷里掏出好幾頁寫得密密麻麻的宣紙。

    這幾頁小抄,是他與幾個僕役辛苦收集而來的“材料”。

    “東市‘白滿記’陶器,今年貨物售價比之往年升幅為六分之一;‘李家蜜餞’,今年貨物售價比之往年升幅為七分之一;‘林黃蔡貨棧’,今年貨物售價比之往年升幅為五分之一……”

    司馬光一口氣把這兩日調查而得的數據讀了出來。最後,他總結地說道︰“本次采訪東西兩市店鋪共八十五家,均為新聞部未有采訪過的商戶。其中,今年貨物售價比之往年升幅為七分之一的店鋪有十五家;升幅為六分之一的二十九家;升幅為五分之一的共三十三家;升幅為四分之一的共三家。”

    王安石淡然道︰“君實兄這番調查采訪,正好驗證了上一刊關于物價的報道所言不虛。”

    “且慢,”

    司馬光盯著王安石,凜然問道︰“光憑售價上漲的幅度,便斷言物價升幅過大。是否太過輕率了些?”

    “這是當然的,”王安石道︰“光憑東西市貨物售價上漲的幅度,確實無法斷定物價上漲是否過多。故而,此刊的新聞里還采訪了一眾平民百姓,受訪的一百三十七人里面,有超過一百人都認同物價上漲過快。”

    他冷哼了一聲,再譏笑︰“看來,君實兄並沒有認真最新的這期《汴京小刊》。”

    司馬光並不理會他的嘲諷,只是翻過另一頁小抄,邊看邊說道︰“本次采訪的八十五家店鋪,有三十二家向農戶、工匠購入貨物之時,采購的價格比往年上漲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有四十九家采購的價格比往年上漲六分之一到七分之一;只有四家與往年相比並無上漲,而他們貨物售價的升幅亦是最少的七分之一。”

    王安石听著這從新的角度采訪而來的數據,望向司馬光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喜與贊賞,但一瞬之際,他便平復了下來,撫著胡須道︰“願聞其詳。”

    司馬光將王安石書案前的一張椅子拉開來,坐了下去,再翻過另一頁小抄,說道︰“此次東、西市物價上漲,全因為商家在向農戶、工匠采購的時候,價格上漲了。最終受惠的,還是農戶、工匠等百姓,他們賣出的谷糧、器皿價格高了,手頭上的錢銀便更寬裕。”

    “嗯……”

    王安石沉吟不語。

    司馬光繼續道︰“物價雖然上漲,但同時百姓手頭上的銀錢也多了,其實並不會導致民不聊生的情況。”

    王安石雖覺得此話听起來頗有幾分道理,但始終無法認同︰“假若有百姓並非務農、亦非工匠,那他們豈不是平白忍受物價上漲?如何不是苦不堪言?”

    司馬光解釋道︰“他既不務農、又不務工,那總得有個生計吧?難不成混吃等死?只要他是要干活計的,都會受到這番物價上漲的恩惠。”

    頓了頓,司馬光欲言又止,他咬唇一下,鼓起勇氣說道︰“某以為,可控的物價上漲,甚至是有利于百姓的。”

    “司馬光,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王安石訝然問道︰“物價上漲有利百姓?簡直荒天下之大謬,朝堂之上,有你這種視百姓民生于無物的人,簡直是大宋的悲哀!”

    司馬光本是想用以事論事的態度與王安石理論的,不曾想他這樣固執,只拘泥于自己的想法,絲毫不肯接受別人的勸解,也不禁怒了起來,反唇相譏道︰“朝堂之上沒有你這種危言聳听、嘩眾取寵,又頑固執拗的人,還真是大宋的幸運。”

    “你說什麼?”

    王安石忍不住一下子站了起來,正要與他好好理論辯駁一番。

    ——“好,好!”

    卻听得門外傳來叫好之聲。

    兩人往聲音的方向看去,原來是樂琳與柴玨。

    叫好之人,正是樂琳。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四十章 辯論比賽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好,好!”

    正在王安石與司馬光二人劍拔弩張之際,忽聞得門外傳來叫好之聲。

    兩人往聲音的方向看去,叫好之人,正是“樂瑯”。

    “他”拍手叫好道︰“撕得好!撕得很好!”

    此時,不單只是柴玨,所有人都是一副迷茫的表情看著她——什麼叫撕得好?

    柴玨悄聲問“他”︰“撕什麼?”

    “樂瑯”怔了怔,哈哈笑道︰“撕什麼你就不要管了。”

    “他”轉過頭對王安石、司馬光二人說道︰“既然兩位都無法說服對方,與其怒目相向,小侯倒是有個不錯的想法。”

    司馬光還是第一次見到“樂瑯”,回想起劉沆所說的關于“他”的那些事情,心道︰這紈褲能有什麼好想法,定是又想到什麼胡鬧的玩意兒了。

    他看著“樂瑯”精致秀氣的臉龐,不禁在心里慨嘆——眼前人一身竹青色的衣衫,鬢若刀裁,眉如墨畫,一雙墨色的眸子清澈干淨。怎麼看怎麼是朝氣奕奕、精神爽利,光看外表而言,想必是個淑人君子,怎知道居然是個混世魔王。

    可惜了這一身好皮相。

    而樂琳更是覺得莫名其妙。

    正在與王安石理論得面紅耳赤的人,應該就是司馬光了吧?

    自己應該是第一次與他見面吧?

    為何他先是對自己怒目而視,繼而又搖頭嘆息?

    她壓低嗓音問身旁的柴玨道︰“這是司馬光?”

    “正是。”柴玨亦悄聲回她。

    “他怎麼好像在生我的氣?”

    劉沆對司馬光所說的那些關于“樂瑯”的話,是得到了柴玨默許的。

    面對樂琳的疑問,柴玨怔了怔,佯裝鎮定地回答道︰“你多心了。”

    樂琳覺得此事有異,正要細問,司馬光身後的王安石朗聲問道︰“不知道侯爺有何高見?王某願聞其詳。”

    話剛落音,司馬光猛地側頭過去,怒瞪著王安石。

    馬屁精。

    王安石此時在他心里,除了固執、不擇手段,還多了一個“馬屁精”的罪名——高見?那個紈褲能有什麼高見!他為了獨攬新聞部的大權,厚顏無恥地逢迎,還有沒有半點文人的風骨了?

    再看看“樂瑯”一副躍躍欲試的表情,司馬光頓時感到頭都大了好幾寸。這兩人沆瀣一氣、蛇鼠一窩,一唱一和、一呼一應的,真不知道這次又會弄些什麼禍事出來。

    他連忙給柴玨遞了個眼色。

    柴玨自然明白司馬光的意思,便說道︰“樂瑯,你先把你的想法說說,讓我們大家都听听這法子怎麼樣,再行定奪吧。”

    司馬光听他這般說,知得他肯主持一下大局,心中頓時鎮定了許多。

    樂琳笑道︰“司馬大人覺得物價上漲對百姓有利,而王先生則認為物價上漲對百姓有害。可是這樣?”

    王安石點頭道︰“正是如此。侯爺可要為我們評評理?”

    司馬光打斷道︰“安國侯不過是個少年郎,怎麼懂得這物價當中艱深的道理因由?”

    “少年郎又如何?”

    王安石不認同司馬光的說辭。上次在家中與“樂瑯”的一席話,他自問收獲甚豐。“樂瑯”雖則對四書五經、諸子百家一竅不通,但“他”的所思所想,有其過人之處,眼光毒辣、獨闢蹊徑,讓人耳目一新,絕非眼前這滿腹經綸的腐儒可比。

    他嘲諷道︰“少年郎,總好過有人食古不化。”

    “你!”司馬光听得他意有所指,明顯是在說的自己,忍不住回嘴道︰“說起食古不化、固執己見,在下還真是萬萬不及某人半分。”

    “哈!好笑!”王安石立馬回道︰“不知是何人,前幾天還怒斥我標新立異?”

    司馬光譏笑道︰“我用的並非‘標新立異’一詞,而是‘嘩眾取寵’,正編輯閣下莫要記錯了!”

    那“正編輯”三字,故意讀得咬牙切齒。

    王安石冷哼一聲,不再理會司馬光。

    司馬光也把頭轉過另一邊,賭氣地皺著眉。

    樂琳暗自呼了口長長的氣。

    歷史上的這兩人,雖然後來為了熙寧變法爭得勢成水火,但在初識之時,尚且有過一段惺惺相惜的日子。

    是不是因為自己的存在,因為《汴京小刊》的緣故,在這個平行時空里,眼前的這兩人從初見起,便充滿了恨意?

    ——“你快說說有什麼想法?”

    為了緩和氣氛,柴玨岔開話題問道。

    樂琳說道︰“既然你們相互都無法說服對方,不如,我們來一場辯論賽?”

    “辯論賽?”

    柴玨覺得新鮮,好奇問道︰“這是什麼?”

    “一種比賽,雙方各自闡述自己的論點和論據,關鍵不在于評判誰對誰錯,因為二者都有道理。”

    司馬光也被這說法吸引,只是他正惱著王安石,連帶對“樂瑯”也惱上了,拉不下臉來,依舊不看他們,但卻暗自留心著他們的話。

    王安石插口問道︰“不評判對錯,那評判什麼?”

    “評判的是思維反應、語言表達的能力,還有對于知識的運用,總之,是個綜合能力競賽。雙方的辯手憑借自己的能言善辯,憑借自己的綜合能力,去爭取辯論賽的勝利。”

    “嗯……”

    樂琳又補充道︰“真理,總是越辯越明的,你們在辯論賽當中,正好可以更清楚地了解,物價上漲到底是有利百姓,還是損害百姓。”

    “好!”柴玨說道︰“有意思!現在就開始?”

    樂琳搖頭,問道︰“你不是說要聘請新的記者嗎?可有備選?”

    柴玨回道︰“前些日子面試了好些書生、秀才,篩選了好一輪,選了十余個。”

    “你最終要選多少人?”

    “五人左右。”

    樂琳想了想,拍手道︰“這般正好!”

    “哦?”

    “在這十余個里面,先抽簽選六個出來,隨機分給司馬大人和王先生各三人。”

    柴玨茫然問道︰“有什麼用?”

    樂琳笑道︰“既是辯論賽,只有兩人辯論未免太冷清了些,組隊辯論才熱鬧啊!而且,正好可以考察試驗一下,看看你篩選的人口才、思維是否都過關。”

    “組隊辯論?”司馬光忍不住打斷道︰“這如何能辯論?八個人一同說話,你當這是東市的菜攤還是西市的肉鋪啊?”

    柴玨示意司馬光一個眼神,說道︰“司馬大人稍安勿躁,容他慢慢解釋。”

    樂琳才繼續道︰“兩隊人馬的四名成員,分為一辯、二辯、三辯和四辯。”

    “一辯、二辯、三辯和四辯?”

    “嗯,四位辯手分別負責‘啟承轉合’——一辯‘啟’,二辯‘承’,三辯‘轉’,四辯‘合’。”

    “‘啟’意即闡明己方的基本立場和基本觀點。‘承’意指深化立場和理論,展開論述我方的核心觀念。‘轉’,即在對方的立場的理論發表之後,根據我方的立場予以反駁,並在確鑿材料的基礎上進一步發揮我方的立場。‘合’則是總結,把我方的所有觀點放在一個新的高度,加以概括,並對對方的理論和觀點進行總體的反駁。”

    王安石撫掌嘆道︰“有意思!”

    司馬光也不情不願地說道︰“無妨一試。”

    “說起來,我還有個更好念頭!”樂琳眉飛色舞地說道。

    柴玨笑道︰“快快說來大伙兒听!”

    樂琳問︰“我們把這場辯論賽公開舉辦,邀請汴京知名書院的學子前來觀賽,可好?”

    柴玨點頭道︰“並無不妥,讓學子們觀摩一番,于他們有益,亦可更好地考察備選記者的應變能力。”

    “重點是,”樂琳想到這個,便笑逐顏開︰“每位學子收取十五貫的入場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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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一章 讀聖賢書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說起來,我還有個更好念頭!”樂琳眉飛色舞地說道。

    柴玨笑道︰“快快說來大伙兒听!”

    樂琳問︰“我們把這場辯論賽公開舉辦,邀請汴京知名書院的學子前來觀賽,可好?”

    柴玨點頭道︰“並無不妥,讓學子們觀摩一番,于他們有益,亦可更好地考察備選記者的應變能力。”

    “重點是,”樂琳想到這個,便笑逐顏開︰“每位學子收取十五貫的入場費。”

    “十五貫?”

    “每位十五貫。”

    柴玨低頭不語,默默思考此事的可行性。

    司馬光目瞪口呆地盯著“樂瑯”看,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喃喃地重復“他”的話道︰“每位十五貫……?”

    柴玨沒有察覺司馬光的異樣,徑自對樂琳問道︰“在何處舉辦?你預計邀請多少學子來觀賽?”

    樂琳反問︰“就在編輯部的宴客廳舉辦可好?”

    但立即又自己否定地說道︰“宴客廳是不是太窄了一點?”

    樂琳思索一番之後,問道︰“八寶茶樓的庭院里怎麼樣?”

    那建在牡丹館和菡萏館之間的庭院,足足有三十丈長寬,除去裝飾的花草樹木,中庭空著的位置也有二十來丈長寬那麼大,絕對足夠舉辦辯論賽。

    柴玨問︰“露天的?”

    “看天色,這幾天應該都是放晴的,不用擔心。”樂琳寬慰說。

    “也好,”柴玨贊同道︰“如此一來,可以容納更多的學子,這主意實在妙。”

    王安石插話問說︰“既然可以邀請更多的學子,收費是不是能略為減少一些?畢竟,各大書院中,不乏貧寒而上進的學子,這個難得的觀賽機會,怎好因價格昂貴而使得他們錯過?”

    “降價?十五貫本就不算貴,還要降?”樂琳有些不情願。她理解王安石對貧寒學子的憐惜,但是今日看了鄭友良呈交的賬目,她發現《汴京小刊》除去這些編輯們的月俸和利錢,以及以後新增的記者們的薪水,自己這個東家的利潤已經所剩無幾了。

    難得有個能賺錢的項目,還要降價?

    那麼,她心里的“大計”,真是遙遙無期了。

    柴玨倒是想到一個折中的辦法︰“汴京四大書院里頭,不乏富貴人家的子弟。不如采取兩個不同的售價?”

    “好提議!”樂琳立馬反應過來,又靈機一動,說道︰“我們一共設四排座位。最靠近辯論席的座位,售價三十貫,共設十個;往後一排的是二十五貫,共設十五個;第三排十貫共二十五個,最後一排五貫,共設三十個。這樣可好?”

    王安石提出異議︰“三十貫、二十五貫與十貫、五貫的差距是不是太大了些?”

    “不怕,不怕。”樂琳氣定神閑說道︰“比賽結束之後,我們開設一場辯手交流會,安排第一、第二排的觀眾與辯手們會面,交流辯論心得。有這樣差異化的對待,他們自然覺得多付的十幾二十貫錢是值得的。”

    “哈哈哈哈哈哈!”王安石听了這計劃,開懷大笑道︰“妙計,真是妙計!”

    經過這兩次與“樂瑯”的接觸,王安石對“他”還真是另眼相看,此人不拘泥、不迂腐,灑脫爽直,而且足智多謀,真是對了自己的口味。

    然而,司馬光卻全然不是這麼想的。

    他一直默然不語地听著他們的討論,越听,臉色愈發黑沉。

    只是,樂琳他們三人商談得太過投入,完全不曾發現。

    “你們三人說得的都是些什麼?”

    終于,司馬光忍無可忍,只見他青筋暴露,怒目圓睜。

    樂琳這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生氣得仿佛身上的毛發都要豎起來了。古人說的“怒發沖冠”,大約就是如此了吧?

    此時的司馬光,就像快要爆發的火山似的,實在令人不寒而栗的。

    他怒不可遏地高聲痛斥︰“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至仁。讀聖賢書,所學何事?”

    柴玨听他這一問,頓時臉露羞怯之色。

    但王安石與樂琳卻臉色如舊。

    王安石是因為他本來就不認同司馬光過分迂腐的行徑,自然不會被他這麼一句孔孟之道的問話就退縮。

    樂琳則是因為听不懂他說的之乎者也。

    司馬光看見他們二人不為所動,更加驚怒而急,指著他們責問道︰“爾等三人都是讀聖賢書的人,啊,不!”他頓了頓,單獨指著“樂瑯”︰“你這個不學無術的紈褲除外!”

    繼而,又指回柴玨與王安石道︰“爾等二人都是讀聖賢書的,明經史子集,自當知禮義廉恥,傳聖賢之道,教化于民。但你們二人竟開口閉口就是錢,什麼三十貫、十五貫的!你們還有半分禮義廉恥可言?”

    他更怒視著王安石質問道︰“你與我在眾人面前辯論,又向觀眾收取錢財,那你我與戲子伶人何異?”

    王安石目無表情地看著他,靜默了片刻,才淡然開口道︰“我贊成收費。”

    樂琳心領神會,立馬舉高手附和道︰“我也贊成收費!”

    她又用手肘撞了撞柴玨,示意他一個顏色。

    柴玨歉意地看了眼司馬光,別過頭道︰“本殿亦贊成收費。”

    樂琳馬上接口說︰“三比一,就這樣說定了。”

    說罷,轉頭過去,與王安石商量道︰“王先生,會場的布置,你可有什麼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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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二章 黎子默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越是寒冷的時節,天色越是青蒼。

    北風呼嘯著吹得朱雀大街兩旁的、光禿禿的樺樹枝搖擺四晃。

    那八寶茶樓牡丹館前面的魚池,池面結成了冰。透過冰層,隱約看到下面的錦鯉在悠然自得地游樂著。

    正是︰厚冰無裂文,短日有冷光。

    樂琳站在牡丹館和菡萏館之間的庭院里,沉思琢磨著如何布置辯論賽的會場。

    “辯論賽收費入場,當真沒有不妥?”

    柴玨惴惴不安地問道。司馬光的質問,讓他心里頭很不安樂。

    樂琳被他打斷思路,不耐煩地反問道︰“有何不妥?”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至仁。讀聖賢書,所學何事?”

    柴玨把司馬光問他的話,重復了一次。

    樂琳方才便覺得這文縐縐的話熟悉得很,如今再听,又認真回憶一番,這才發現不妥,頓時臉色都驚得蒼白了起來。

    她連忙問道︰“方才司馬光這話是誰人所言?”

    柴玨比她海牙驚訝︰“你不知道這話?”

    “嗯?”

    “此話出自你曾曾祖父樂山之口,相傳,乃是他在以兩萬之兵對陣契丹十萬大軍之時,鼓舞士氣所說的。”

    司馬光把樂山所說的這話用來質問樂琳,不可謂不諷刺。

    只可惜,樂琳當時並不理解這一層深意。

    及至听到柴玨再讀此句,她才發現自己是學過這句話的。

    在初中的時候,曾學到文天祥的《過零丁洋》這篇課文,“孔曰成仁,孟曰取義”這句話,是作為拓展出現在輔導書中的。

    元滅南宋後,文天祥寧死不降。死後人們在他的衣帶中發現了這首遺詩︰“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唯其義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

    ——孔子教導殺身以成仁,孟子教導舍生以取義,只要把道義做到了極點,那麼所希望的仁德自然就能做到極至。研讀聖賢之人的著作,學習的是什麼東西?能夠不負仁義,那麼從今往後,就幾乎沒有什麼可慚愧的了。

    文天祥的這首遺詩,為何會變成出自樂山之口?

    答案呼之欲出。

    樂琳低頭不語,心中閃過一個念頭。

    柴玨看“他”臉色陰晴不定,以為“他”氣惱司馬光用其先祖樂山的名句來譏諷“他”,于是寬慰說︰“日久見人心,司馬光遲早會發現你的有點的。”

    “嗯。”

    樂琳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

    次日,晴空萬里。

    城西的丘德書院里,眾學子紛紛傳閱著一份手寫的宣傳單。

    因著時間太急,編輯部來不及排版印刷,樂琳只得命邵忠、虞茂才手寫了幾份宣傳單,四大書院每家派發了兩份。

    黎俐坐在廳中的角落,宣傳單傳到他手中之時,已經是最後一個了。

    他先前看到、听到眾人議論紛紛,心中早已納悶不已。此時,宣傳單拿到手里,自然急忙瀏覽一番。

    “辯論賽?”

    黎俐既訝然,又好奇。

    坐在他前方的錢雪蓬轉身問道︰“子默兄,可有興趣一同前往?”

    子默,是黎俐的表字。

    古代男子成人,不便直呼其名。故另取一與本名涵義相關的別名,稱之為字,以表其德。凡人相敬而呼,必稱其表字。

    取表字的時候,有時會是用並列式,即表字和名意義相同,或相通。比如顏回,字子淵。淵,回水也,意思相同。

    但有時,也會取矛盾式的表字,即表字和名意思正相反。例如宋代的朱熹,他的表字是元晦。熹,是天亮;而晦,則是黑夜。

    黎俐的表字便是用後一種方法取的。他父親是個窮秀才,給他取名“俐”是希望他日後伶牙俐齒,口才了得。但想了想,恐怕他翹舌如簧,因言獲罪,故而冠禮之時,又替他取表字“子默”,盼其能明白沉默是金的道理。

    而黎俐本人的性格,恰恰是名字和表字的中和,平日里一向沉默不語,但要發言之時,往往一針見血。

    錢雪蓬是黎俐在學堂里的好友,兩人性格卻是南轅北轍。錢雪蓬的父親錢澤在刑部任職,母親家是應天府的巨富。他母親自嫁入錢府以來,一連生了五個女兒,直到快三十歲,才生得這麼一個兒子,寶貝得不得了,名副其實的“金叵羅”,自小錦衣玉食,有求必應。而錢雪蓬亦因此個性張揚,心直口快。

    黎俐听得錢雪蓬這般問道,再細細翻看宣傳單,目光流連在那價目表上,隱隱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錢雪蓬見他盯著價目表看,便立即曉得他是囊中羞澀,笑道︰“你不用為這銀錢發愁,前些日子我生辰之時,母親給了我一百貫錢,我在翰墨軒買了支新的狼毫,還剩六十余貫,剛好夠你我買第一排的票。”

    黎俐想了想,說道︰“浩初兄,你借我五貫,我買一張第四排的票便好了。”

    浩初,是錢雪蓬的表字。他听了黎俐這話,朗聲道︰“你我情同手足,客氣些什麼?我既是要坐第一排,便不會讓你坐到第二排去的道理。”

    錢雪蓬近來常讀那《汴京小刊》里頭的《三國故事》,動不動便說些什麼“情同手足”、“兩肋插刀”之類的話,讓黎俐有些哭笑不得。

    “這個人情太重了,子默不敢承。”黎俐婉拒道。

    錢雪蓬喚來書童,吩咐他回府取銀子,然後去《汴京小刊》編輯部買票,又一邊對黎俐勸說道︰“你莫要推讓了,就當是我‘投資’于你吧。”

    “‘投資’?”黎俐莫名不解。

    “啊,這是我在《汴京小刊》理財欄目學來的詞。”錢雪蓬解釋說︰“以你的資質才學,日後必定高中,我這是先把你籠絡好,以後待你平步青雲、一人得道之時,我也好跟著雞犬升天。”

    錢雪蓬此話說得直白,但卻不是虛言。

    黎俐天資聰敏,又勤奮好學。書院的邱夫子也斷言過,下次會試,黎俐極有可能在三甲之內。

    “浩初兄,那我就卻之不恭了,”黎俐被他這直腸直肚的話,逗得啼笑皆非,莞爾地打趣說道︰“不過,我先至聲明哦,既然你這是‘投資’,那便可能血本無歸的。倘若日後我名落孫山,這三十貫我也是概不奉還的啊。”

    “無妨,無妨!”錢雪蓬一把拍過他的肩膀,朗聲笑道︰若然你黎子默真的名落孫山,那我亦要大大地破財了,要不要這三十貫又有何差別?”

    “哦?何出此言呢?”

    “我與方立群、鐘鵬賦打賭,我賭你明年秋闈必入三甲。”

    “賭注幾何?”

    “大概夠你到我錢府賣身十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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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三章 新裁判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一枕初寒夢不成,薄窗漸透踏雪聲。

    暮色尚早,庭院里相對而坐的兩人,一位是劉沆,另一位穿著官服的人,則是四十五六上下的年紀。

    二人且斟且飲,不知不覺,已經酒至微醺。

    他們之間的小茶幾上,放著幾個酒瓶子。有兩三個已經空了,只剩一個還有一些酒。身旁,有一只已斟滿酒的杯子。還有一只空杯子。

    下酒菜是烤醉蟹。各自面前的碟子里,是撒鹽烤熟的香魚。

    剛烤好的蟹肉香氣散入清澈的大氣之中。

    劉沆伸手探向炭爐,焙暖掌心,又搓了搓凍得刺痛的臉龐。

    坐他對面的人,則是靠著外廊上的柱子而坐,支起右膝,右胳膊搭在上面,目光似看非看地投向庭院,好不悠哉。

    “副編輯?”那人抬了抬上揚的濃眉,好奇問道。

    劉沆輕抿了一口杯中的酒,點了點頭。

    那人搖了搖頭,似笑非笑問道︰“王安石尚無功名,叫司馬君實屈就其下,是不是太委屈了些?”

    劉沆不以為然︰“誰屈就于誰之下,都不緊要。當務之急,是要阻止王安石入仕。”

    “《汴京小刊》我在洛陽亦有讀過,‘甫介’的文采、見識都不俗,何故你偏生視之如洪水猛獸?”

    “永叔,你不懂,”劉沆長嘆了一聲,說道︰“你在洛陽這些年,京城里頭的事情……”他頓了頓,才感概道︰“京城里頭的事,著實變了許多,和崇寧十三年的時候,已是截然不同了。”

    那人夾起一塊醉蟹,有滋有味地吃了幾口,才答道︰“你說得不錯。說起來,興許在洛陽呆得太久了,回到京城來,竟有些不大適應。”

    “嗯?”

    “最不適應的,是這京城里頭竟然亦有好酒了。”那人又添了一杯酒,一飲而盡。瞬間,熱辣的感覺直沖腦門,他過癮地伸出舌頭,又用手扇了扇,滿足地嘆了口氣,又提起酒瓶子細細打量。

    “這是你的字?”

    酒瓶子上那“馬裘酒”三字,寫得渾厚高古、蒼勁峻逸,一看便知道是劉沆的手筆。

    這話與其說是問句,莫如說是肯定句。

    劉沆點了點頭,正要為他介紹馬裘酒的來歷,卻听得管家張壽走了進來,畢恭畢敬地稟告道︰“老爺,國子監司馬大人求見。”

    “哦?”

    劉沆挑了挑眉,對身旁的客人道︰“這般時辰求見,斷不會是為朝堂之事,那麼……必定為了編輯部的事情了。”

    “這般為難,可是怕他反悔?”

    “知我者,永叔也。”

    那人笑道︰“那便避而不見吧。”

    劉沆想了想,說道︰“一見無妨。”

    說罷,又對張壽道︰“引他進來吧。”

    ……

    夕陽的余暉,斜斜地照射著庭院。

    劉沆府上,司馬光是第一次前來。他跟在張壽的身後,暗自打量著四周。與想象中的富麗堂皇不同,這位參知政事的府中甚是古樸。

    小片刻,他們便入到了庭院。

    酒香,還有蟹肉特有的鮮味彌漫于空氣中,讓人不禁食指大動。

    劉沆與另一人就這麼坐在外廊上,似乎在閑聊著什麼。

    ——“何以這般鮮甜?”

    兩三丈遠處,背對著司馬光的人正靠著房柱坐著,他一邊問,一邊邊用手中的筷子戮著蟹肉。

    劉沆頗有心得地介紹這味醉蟹的做法︰“須要先以梅子、蒜蓉,還有香油腌制蟹肉,之後放于馬裘酒中浸泡半個時辰,再用炭火烤炙……”

    他說到一半,便看到司馬光入到庭院里,連忙往身邊的位置示意道︰“君實,這邊請。”

    背對著司馬光的人聞言,亦轉過頭來,打招呼問道︰“君實,許久不見,別來無恙嗎?”

    司馬光立即認出了那人,既驚又喜,連忙幾個大步上到前來,激動地拱手道︰“歐陽大人!”

    三年,足足三年了。

    眼前這汴京的傳奇人物,自從三年前因言獲罪,被貶往洛陽任太守一職之後,至今,司馬光才再次見到他。

    “原來,不知不覺間,已經三年了。”那歐陽大人撫著頷下的長須,搖頭慨嘆道。

    他轉過頭,笑著對劉沆道︰“像這樣一到冬天便相約痛飲的時刻,我就痛切地感覺到時光的流逝。”

    “唔。”劉沆听著他們的對答,不由得聯想起三年前那樁案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沖之兄?”

    沖之,是劉沆的表字。

    看到他靜默不語,歐陽輕輕地喚了他一聲。

    “嗯,”劉沆回過神來,問司馬光道︰“君實因何事前來?”

    司馬光一時間也不知該從何說起︰“此事,說來話長……”

    ……

    等到司馬光把事情說完,天色已經完全黯淡了下來。

    皎潔的月光,籠罩著略有積雪的庭院,如同為這里蒙上了一層薄紗。

    “辯論會啊,這主意不錯。”

    歐陽呷了一口酒,發出情不自禁的贊嘆。

    劉沆的手指無節奏地輕敲著茶幾,自顧自點著頭,接口說道︰“確實是好事一樁!”

    司馬光問道︰“可是,以辯論會來盈利,賺學子們的錢,是否不妥?”

    “唔……”

    與司馬光岩石般正襟危坐不同,劉沆顯得很隨意。

    只見他手臂交叉低伸進左右兩只袖子里,盤腿而坐。沉吟片刻,他說道︰“樂瑯就是這樣的人,君實你要慢慢習慣。”

    “嗯?”

    司馬光本以為劉沆會與他同仇敵愾,抑或對此事痛心疾首,不曾想他會這般雲淡風輕。

    歐陽右肘支在右膝上,下巴擱在右手上,又飲了一杯酒,才醉醺醺地搭話道︰“沖之兄,辯論會若然能夠免費為學子們舉辦,豈非更美哉?”

    司馬光連忙附和︰“歐陽大人所言甚是。”

    劉沆卻搖頭道︰“倘若不收費,樂瑯才不會去操持此事。”

    司馬光雖與“樂瑯”只見過一次,但也看得出其作風市儈,對劉沆這話是深感認同,只得搖頭嘆息。

    劉沆又勸道︰“他並不把自己當讀書人,開口閉口都是什麼‘在商言商’,你也不要用讀書人的規條去看他,這樣便不會如此置氣。”

    歐陽點頭道︰“在商言商的話,這般做法亦是無可厚非。只是,辯論會的門票售價高得離譜,可真的有人願去?”

    司馬光答道︰“門票今早已經沽清,還有二、三十名學子來不及買票,樂瑯便又設了三十個站著觀賽的位置。”

    “啊,站著觀賽是不收費的?”歐陽好奇問道。

    司馬光不齒地回道︰“每位三貫錢。”

    歐陽訕笑著對劉沆說︰“沖之兄,你說得不錯,京城日新月異,我還真是不太懂了。”

    他又好奇地說道︰“听你們說著這些,我還真想會一會這新任的安國侯。”

    “正好,”劉沆挑眉道︰“君實方才不是說道,這評判總數須是單數的,有資格又肯擔任這裁判一職的,除了我和文彥博,還欠一人。”

    “沖之兄的意思是?”

    劉沆笑著恭維道︰“有大才子歐陽修擔任裁判,這辯論賽才有權威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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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章 醋海翻波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酉時三刻。

    滿月才過了兩天,微圓的月亮尚且高懸在空中。

    月光穿過亭子的檐邊,斜斜地投射下來,傾灑在結了冰的湖面上,此刻的醉月湖恍如一塊巨大的冰糖。

    皓月之下,樂瑯和柴琛正在傾杯對飲。

    他們二人相對而坐,中間的茶幾放著盛有酒的瓶子。每當酒杯空時,兩個人也不分賓主,就伸手將自己的酒杯斟滿。

    是自斟自飲。

    樂瑯的表情自若如昔。

    柴琛心不在焉。

    四下如此靜謐,靜得空洞,靜得幽深。

    偶爾,能听到冰塊繃裂的聲音。

    是魚撞湖面的冰層?抑或只是氣溫的暫時回暖,導致冰層裂開?

    听著這“刺啦”、“刺啦”的聲音,柴琛沒由來地慨嘆道︰“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

    此時並非仲夏,此處也沒有蟬鳴鳥啼,然而南朝王籍的這句詩,用在這里卻是異曲同工。

    樂瑯就像沒有听到一般,自顧自地一邊喝著來自西域的葡萄酒,一邊讀著書。

    “你在讀什麼書?”

    柴琛看“她”並不接話,眼中的亮光愈發黯淡,小心翼翼地問道。

    樂瑯眼都不抬地回說︰“《摩訶般若鈔經》。”

    “是佛家的經書?說的什麼?”

    “須菩提白佛言︰‘使我為諸菩薩說般若波羅蜜,菩薩當從中成菩薩。菩薩有字為在何法而字,菩薩亦不見法有法字。菩薩亦不見,菩薩亦不能得。亦不見般若波羅蜜,亦不能得亦不見,菩薩亦不能得。’”

    樂瑯照本宣科地讀了一大段佛經予他听,柴琛听得雲里霧里。

    “她”有意無意的疏離,讓他的心,如同秋天的孤葉一樣,寒冷而淒涼,在風的吹擺下孤獨的飄向遠方,看不到目標,看不見方向。

    這一刻,柴琛只想舉杯獨醉,飲罷飛雪,飲盡塵埃,茫然又一年歲。

    但一杯熱酒下肚,心里的憤然、嫉妒,使得他像火上烤的栗子,熱極要破了殼。

    “辛家的公子,想必也喜歡讀佛經吧?”

    柴琛心想,倘若此時身旁有銅鏡的話,他一定會被自己嫉妒得扭曲的面容嚇倒。

    然而,他無法不想起。

    自從那日“樂琳”明言拒絕他的愛意之後,柴琛神差鬼使地,竟派了自己的貼身侍衛勞良翰去悄悄跟蹤“她”。

    ……

    “你說,她與辛家的公子私下約見?”

    幾日前,听得勞良翰向他敘述跟蹤所見之時,柴琛簡直難以置信,一下子就愣住了,忍不住咽了兩三口唾沫,好像是嗓子里發干似的,只懂得喃喃地復述勞良翰的話。

    勞良翰知得自己的主人對那樂家的娘子,真真可謂魂牽夢縈、情根深種,心中也是矛盾得洹br />
    他既不忍心二殿下傷心失望,卻更不想他被人蒙蔽。

    于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說道︰“小的絕不敢有半句虛言。樂家娘子今日午時過後,穿著男裝打扮,是從那寂雪林里出來的,繞過沁泉寺,在山腳下雇了輛馬車去雲來閣,小的親眼看到她與那辛家的公子在雲來閣門外踫頭的。”

    “男裝?”

    柴琛抱著最後一絲希望,顫顫地問道︰“會不會是她弟弟?”

    勞良翰搖頭,斬釘截鐵地回道︰“不可能。”

    “何以這般肯定?”

    “在他們踫頭之後,小的恰好離遠地看到安國侯與三殿下,他們一同在街尾的《汴京小刊》編輯部里出來。”

    柴琛的臉色一下子陰沉了下來。

    會與柴玨一同出現的,自然是“樂瑯”。

    那麼,與辛家公子私會的,只能是“樂琳”了。

    勞良翰還在繪聲繪色地說︰“樂家的小娘子也看到他們,只是安國侯與三殿下有說有笑,隔得又遠,並不發現。樂娘子大概是不想她弟弟看到,略有慌忙地快步進入到雲來閣里。那辛家的公子見狀,冷笑著不知說了什麼,也跟著她進去了。”

    “繼續說。”

    柴琛冷聲吩咐道。

    他的表情陰鷙、森冷,目光中暗潮洶涌。

    勞良翰是王皇後家的人,自崇寧十一年便跟在柴琛的身邊。他是直到這一刻,才發現這溫文爾雅的二殿下,也有這樣的眼神。

    柴琛此刻沉默時的氣勢,既有王邈的乖戾凶狠,也有官家的不怒而威,讓勞良翰不由得心里發悚,冷汗直冒。

    他唯唯諾諾地繼續道︰“小的在雲來閣待了大半個時辰,看著他們從雅間的廂房里出來,辛家公子並沒有離開雲來閣,樂娘子離開雲來閣之後,便按原路回到安國侯府。”

    柴琛依舊默然不語,但衣袖里的手,早已握成了拳頭,緊握得關節都泛白了。

    ——小的在雲來閣待了大半個時辰,看著他們從雅間的廂房里出來。

    這話,如同一個毒咒,緊緊地籠罩在他心頭。

    自那天後的每時每刻,他都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到底,這大半個時辰,他們在雲來閣的廂房里做了什麼?

    腦海里縈繞的,無一不是齷蹉下流的畫面。

    嫉妒,似一只長有利齒的蠱蟲,鑽進了柴琛的心髒,一口口地痛咬他的心,然後又毛骨驚然地透過他的骨骼,鑽進他的血液里去,彌漫到他的全身。

    ……

    “辛家的公子,想必也喜歡讀佛經吧?”

    樂瑯絲毫不理會他,繼續悠然地讀著佛經。

    柴琛不依不饒,酸澀地追問︰“辛霽必定也喜歡喝西域的葡萄酒,喜歡讀稀奇古怪的書,喜歡談天說地,喜歡穿素色的衣裳……”

    他一口氣說了這許多,頓了頓,頹然地說道︰“他必定,也喜歡听《歡沁》。”

    柴琛無法不去想,驚蟄的那天,“她”在寂雪林里等的,大概就是辛霽吧?

    那首《歡沁》,也是彈給辛霽听的吧……

    是他自作多情,才誤會至今,還以為自己與她心有靈犀,都喜歡這冷僻的曲目。但其實,和她心有靈犀,情投意合的,一直另有其人。

    柴琛一肚子的馬裘酒,幾乎全變成酸醋。

    “你們安國侯府與辛家是有仇的,偏偏你與辛霽相愛,你唯恐家人阻擾,故而想借我做幌子,可是這樣?”

    所以那天,他問“她”是否另有所愛之人的時候,“她”才會顧左右而言他。

    這本應是個淒美的故事——兩個世仇之家的兒女卻相愛上了,因害怕家族的反對,只得偷偷摸摸地相見。

    即便是汴京城最厲害的說書人,也編不出這樣的橋段。

    只是,他柴琛在這故事里,充當的卻是一個最蹩足的配角,還要懵然不知,自以為一往情深。

    徒增笑爾。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章 有情是孽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你們安國侯府與辛家是有仇的,偏偏你與辛霽相愛,你唯恐家人阻擾,故而想借我做幌子,可是這樣?”

    柴琛質問道。

    樂瑯右手肘撐在茶幾上,靜靜地看著夜空中飄飄忽忽落下的細雪。

    柴琛把“她”的沉默不語當作是默認。

    他努力想要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已經如同傻子一般被她當做幌子,最起碼,不要在她面前狂躁得像個瘋子。

    但是,這卻使得他更煩亂不安,胡思亂想得更多。

    ——“你對我的所謂‘想法’,不過是一時之意罷了,大概是從沒有女子這般忤逆過你,你才會感到新鮮、有趣。”

    ——“我又不是什麼傾國傾城之色,依仗著你這‘求不得’的心癢,竟讓你執著了這般許久,已是難得了。”

    ——“倘若我被你得到手了,過得一年半載,不,說不定不過三五個月,你便會覺得不外如是,對我棄之如敝履。”

    柴琛忽然回憶起,那天從王安石家中回來的山路上,“她”是這樣對自己說的。

    他一直也是這樣說服自己。

    既然“她”對自己無意,要是自己再死纏爛打,這姿態也委實太難看了。

    興許,如“她”所說,再過一些時日,他想通了,便不會這般難過。

    他是想過要徹底放下的。

    ……

    “你們安國侯府與辛家是有仇的,偏偏你與辛霽相愛,你唯恐家人阻擾,故而想借我做幌子,可是這樣?”

    柴琛質問道。

    樂瑯右手肘撐在茶幾上,靜靜地看著夜空中飄飄忽忽落下的細雪。

    柴琛把“她”的沉默不語當作是默認。

    他努力想要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已經如同傻子一般被她當做幌子,最起碼,不要在她面前狂躁得像個瘋子。

    但是,這卻使得他更煩亂不安,胡思亂想得更多。

    ——“你對我的所謂‘想法’,不過是一時之意罷了,大概是從沒有女子這般忤逆過你,你才會感到新鮮、有趣。”

    ——“我又不是什麼傾國傾城之色,依仗著你這‘求不得’的心癢,竟讓你執著了這般許久,已是難得了。”

    ——“倘若我被你得到手了,過得一年半載,不,說不定不過三五個月,你便會覺得不外如是,對我棄之如敝履。”

    柴琛忽然回憶起,那天從王安石家中回來的山路上,“她”是這樣對自己說的。

    他一直也是這樣說服自己。

    既然“她”對自己無意,要是自己再死纏爛打,這姿態也委實太難看了。

    興許,如“她”所說,再過一些時日,他想通了,便不會這般難過。

    他是想過要徹底放下的。

    ……

    “你們安國侯府與辛家是有仇的,偏偏你與辛霽相愛,你唯恐家人阻擾,故而想借我做幌子,可是這樣?”

    柴琛質問道。

    樂瑯右手肘撐在茶幾上,靜靜地看著夜空中飄飄忽忽落下的細雪。

    柴琛把“她”的沉默不語當作是默認。

    他努力想要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已經如同傻子一般被她當做幌子,最起碼,不要在她面前狂躁得像個瘋子。

    但是,這卻使得他更煩亂不安,胡思亂想得更多。

    ——“你對我的所謂‘想法’,不過是一時之意罷了,大概是從沒有女子這般忤逆過你,你才會感到新鮮、有趣。”

    ——“我又不是什麼傾國傾城之色,依仗著你這‘求不得’的心癢,竟讓你執著了這般許久,已是難得了。”

    ——“倘若我被你得到手了,過得一年半載,不,說不定不過三五個月,你便會覺得不外如是,對我棄之如敝履。”

    柴琛忽然回憶起,那天從王安石家中回來的山路上,“她”是這樣對自己說的。

    他一直也是這樣說服自己。

    既然“她”對自己無意,要是自己再死纏爛打,這姿態也委實太難看了。

    興許,如“她”所說,再過一些時日,他想通了,便不會這般難過。

    他是想過要徹底放下的。

    ……

    “你們安國侯府與辛家是有仇的,偏偏你與辛霽相愛,你唯恐家人阻擾,故而想借我做幌子,可是這樣?”

    柴琛質問道。

    樂瑯右手肘撐在茶幾上,靜靜地看著夜空中飄飄忽忽落下的細雪。

    柴琛把“她”的沉默不語當作是默認。

    他努力想要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已經如同傻子一般被她當做幌子,最起碼,不要在她面前狂躁得像個瘋子。

    但是,這卻使得他更煩亂不安,胡思亂想得更多。

    ——“你對我的所謂‘想法’,不過是一時之意罷了,大概是從沒有女子這般忤逆過你,你才會感到新鮮、有趣。”

    ——“我又不是什麼傾國傾城之色,依仗著你這‘求不得’的心癢,竟讓你執著了這般許久,已是難得了。”

    ——“倘若我被你得到手了,過得一年半載,不,說不定不過三五個月,你便會覺得不外如是,對我棄之如敝履。”

    柴琛忽然回憶起,那天從王安石家中回來的山路上,“她”是這樣對自己說的。

    他一直也是這樣說服自己。

    既然“她”對自己無意,要是自己再死纏爛打,這姿態也委實太難看了。

    興許,如“她”所說,再過一些時日,他想通了,便不會這般難過。

    他是想過要徹底放下的。

    ……

    “你們安國侯府與辛家是有仇的,偏偏你與辛霽相愛,你唯恐家人阻擾,故而想借我做幌子,可是這樣?”

    柴琛質問道。

    樂瑯右手肘撐在茶幾上,靜靜地看著夜空中飄飄忽忽落下的細雪。

    柴琛把“她”的沉默不語當作是默認。

    他努力想要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已經如同傻子一般被她當做幌子,最起碼,不要在她面前狂躁得像個瘋子。

    但是,這卻使得他更煩亂不安,胡思亂想得更多。

    ——“你對我的所謂‘想法’,不過是一時之意罷了,大概是從沒有女子這般忤逆過你,你才會感到新鮮、有趣。”

    ——“我又不是什麼傾國傾城之色,依仗著你這‘求不得’的心癢,竟讓你執著了這般許久,已是難得了。”

    ——“倘若我被你得到手了,過得一年半載,不,說不定不過三五個月,你便會覺得不外如是,對我棄之如敝履。”

    柴琛忽然回憶起,那天從王安石家中回來的山路上,“她”是這樣對自己說的。

    他一直也是這樣說服自己。

    既然“她”對自己無意,要是自己再死纏爛打,這姿態也委實太難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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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不省人事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額……”

    朦朦朧朧之中,柴琛感到渾身酸痛、口干舌燥。

    額頭傳來一陣強烈的刺痛。

    但是,額角的痛,絲毫比不上心里的痛楚。

    離開了安國侯府的後院之後,柴琛接二連三喝了許多酒。

    明知道的,他明明知道的。

    酒,不過是暫時的麻醉,對任何事情都沒有任何幫助。

    但是,如果清醒不是一種快樂,即便能夠短暫的逃避也好。

    即便他明明白白地知道,清醒之後,他會繼續耿耿于懷,會繼續感嘆著自己,悲哀著自己,鄙視著自己,討厭著自己

    盡管如此,他還是想要籍著烈酒,給自己孤傲的心帶去一絲撫慰。

    只可惜,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不,是單思之淚。

    明明身體已經麻痹了,連控制自己的四肢都無法做到,為何心里還是一片清明?

    “她”不要他了。

    他視之若珍寶、心心念念,小心翼翼地放在心尖上的女子,卻對他棄如敝履。

    ——“妒忌、瘋狂、語無倫次,自卑、頹然……真是難看得不堪入目。”

    “她”眼中的自己,就是這樣的嗎?

    ——“辛霽那小子雖然也是和廢物差不多,但起碼能專心于大事之上,比你要略好一些。”

    辛家那小子既然比他好,“她”又為何要來招惹自己?

    ——“以你這樣的程度,還肖想那個位置?”、“我之前竟覺得你是可造之材,真是失心瘋了。”

    是的,他沒有用,他是個徹徹底底的廢物。

    即使被“她”這樣對待,柴琛還是忍不住想“她”。

    “她”在他心里,是一朵最嬌艷的薔薇。

    就算被“她”尖銳的刺,刺得遍體鱗傷,甚至被“她”刺死,他也絲毫沒有畏懼。

    為著“她”,他就算躺在最污穢的泥土上,化“她”作腳下一堆爛泥,只要能親近“她”,能守護“她”,就算被“她”狠狠踩在腳下,他也甘之如飴。

    也覺得矜貴

    他會仰望著“她”,看著滿天花瓣散落,心滿意足。

    他愛“她”,就是愛得如此卑微。

    絲毫沒有半點自尊。

    ……

    ——“好大的酒氣!你喝酒了?”

    隱隱約約之間,柴琛听到一把熟悉的聲音。

    是“她”?

    很像,這聲音很像“她”。

    只是比記憶中的要清脆一些,沒有那麼低沉。

    是不是“她”放心不下他,又尋他來了?

    ——“你難道不記得,明天還要隨我去布置會場的啊!竟然半夜三更喝得酩町大醉,你是不是失心瘋了?”

    “她”生氣了?

    “她”為他生氣了?

    若然買醉能惹來“她”的一絲半絲重視,他定要每日喝足一百埕馬裘酒才好。

    只是,“她”說的什麼“明天”,什麼“布置會場”,是什麼?

    ——“不是我,是二皇兄。”

    這是柴玨的聲音?

    柴玨怎麼也在這里?

    ……

    柴玨看著滿臉怒容的樂琳,無奈地攤了攤手,往床邊的方向指了指,辯解說道︰“不是我,是二皇兄。”

    “唔,你真的沒有喝?”樂琳往前認真嗅了嗅柴玨的頸間,確認地問道︰“你沒有陪他喝吧?”

    眼前人這親昵的舉動,關心的舉止,讓柴玨的臉上爬起了一絲可疑的紅暈,俊朗的臉龐,染了一抹紅雲。

    他暗暗地深吸了口氣,才能斂下心神,微笑道︰“沒有,我是在內殿外的牆角撿到他的。”

    “牆角?”

    “醉得不省人事。”

    “啊,他怎麼了?”樂琳好奇地問。

    “嗯……”柴玨支吾地不肯直答。

    方才在費斌幫忙照顧柴琛之時,听得他迷迷糊糊地,一直呼喊著“琳兒”。

    想來,十有八九是因為“樂琳”?

    “她”是眼前人的親姊姊,自己不好置喙,只得岔開話題問道︰“你怎麼這個時候入到宮里來?怎麼進來的?”

    他往門外看了看天色,皺眉道︰“快要四更了。”

    樂琳解釋道︰“邵忠恰好有宮中當值的令牌,我便央他帶我入宮來。”

    柴玨問“他”︰“什麼事情這麼急?”

    “這次辯論賽盈余頗多,我剛剛在收拾會場的時候,恰好想到,我們要不要辦個抽獎活動?”

    樂琳說起這個新的念頭,眉飛色舞。

    “抽獎?”

    “入場的票子不是都登記了編號嗎?”

    “嗯?”

    “我們把所有編號都抄寫一張小紙條,然後放進一個布袋子里面,辯論會結束之後,找個人去隨機抽出若干張紙條,抽中的便可領取獎品。”

    柴玨一听,也來了興致,贊嘆道︰“這個主意好!”

    “所以,我便趕忙來找你商量,”樂琳問他︰“你說,買什麼獎品好?”

    “如果用能夠買得到的東西作獎品,似乎不夠讓人稀罕。”柴玨沉吟片刻,說道。

    樂琳點頭︰“我們到外殿坐下來,再從長計議吧。”

    說罷,二人正要往門外走,忽而听得身後一把沙啞的聲音輕呼道︰“琳兒……”

    那聲音喚得情真意切,哀怨纏綿。

    柴玨和樂琳都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顫。

    樂琳不敢回頭看,只往柴玨身旁靠近,悄聲問說︰“他……是因為我姊姊才買醉?”

    柴玨尷尬地點了點頭。

    樂琳心中一驚,生怕柴琛在醉酒之際,把他們姊弟互換身份的事情說了出來,急忙追問︰“他可有說了什麼?”

    “他一直在喚你姊姊的閨名。”

    樂琳暗自松了口氣,扯著柴玨想要出去︰“走吧,別管了。”

    柴玨卻紋絲不動,猶豫地說道︰“要不,等他睡著了再走?”

    樂琳嘟著嘴不滿地說︰“這里不是還有費斌嗎?你我都不是會照顧人的,二殿下還是交給費斌看顧吧。”

    這個二殿下與她那個弟弟之間的事情,她真的一點兒都不想插手。

    柴玨嘆了口氣,勸說道︰“我始終放心不下。”

    樂琳想了想,雖然柴琛方才醉得不省人事,並沒有說出什麼,但萬一他半夢半醉半醒之際,把不該說的說了,那可就真是不得了。

    還是得留在這里靜觀其變。

    于是,她只得無奈地搖頭道︰“先說好了,等他一睡著我們就走。”

    柴玨忙不迭答應︰“好!”

    ……

    二人轉過身來,卻發現柴琛正癱軟如泥地橫臥在床下不遠處。

    柴玨連忙走上前去,想要把他撐扶起來。柴琛比他略高些許,此刻全身的重量都依靠在他身上,柴玨有些吃不消,忙喚著樂琳道︰“你快點來幫忙!”

    樂琳不情不願地上到前去,撐起柴琛的另一邊胳膊,嫌棄地說道︰“好臭的酒氣。”

    “他一定是听到你的聲音,以為是你姊姊,所以才爬了過來的。”

    “我的聲音與我姊姊的又不相似。”

    “細听之下,確實有差別,但驟一听還是很像的。”

    “才沒有!”

    樂琳不滿地提高了聲音。

    柴琛似乎是要印證柴玨的說法,掙扎著狠力甩開柴玨,把整個身子都靠在樂琳身上,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地擁著她。

    他喃喃地說道︰“琳兒,琳兒……”

    樂琳一個重心不穩,“噗通”一下跌倒在地上了。

    而緊擁著她的柴琛,也跟著撲倒在她身上,口中念念有詞道︰“你不要拋下我……不要……”

    樂琳反應過來之際,正要推開他,準備破口大罵,突如起來的,她感到臉上一片溫熱濕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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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七章 嬉笑打鬧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琳兒,琳兒……”

    ——“你不要拋下我……不要……”

    ……

    樂琳一吸氣,便聞到強烈的酒精氣味。

    因為突然地跌倒在地上,她的背痛得如同被尖針猛刺,似要折斷了一般。

    她想要狠狠推開伏在他身上的人,好好地破口大罵一番。

    卻突如起來的,感到臉上一片溫熱濕潤。

    “琳兒,你不要……不要不理睬我……”

    柴琛幾近咆哮地哭著呼喊,眼眶中的淚水,如同決堤了的洪水一樣,直直地落到身下的樂琳的臉上。

    樂琳被他這個樣子嚇了一大跳,一下子沒了反應,任由他溫熱的淚水灑落在自己臉上。

    柴琛側首緊貼著樂琳的臉龐,深深嗅了一口她頸間的氣息。

    他在她耳邊呢喃輕喚道︰“琳兒,我心好痛,好痛……”

    樂琳皺著眉頭,只覺得毛骨悚然,身體僵直得完全不能動作。

    柴琛又道︰“我……我,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我不會再胡亂嫉妒……我……我……只要你不棄我而去,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辛家那小子能做到的,我都可以做到的……琳兒……”

    辛家的小子?

    樂琳脫口問道︰“你說的是……辛霽?”

    “你不要……不要這麼親熱地喚他。”

    柴琛用盡力氣,勉強撐起身子,醉眼迷蒙地望著身下的人,哀怨地說道︰“你……你只喚我作‘二殿下‘,卻喚他喚得這麼親熱……琳兒,你說,我到底是哪里比不上他?”

    樂琳听了這話,更是驚得下巴都要跌掉了。

    樂瑯和辛霽?

    這是哪兒跟哪兒的事情啊?

    就在她走神之際,突如其來地,有黏糊糊的、暖熱的液體,落到了她的唇邊。

    ——“啊——!”

    樂琳一個激靈,猛地推開柴琛,力氣之大,柴琛往她身旁連續滾了快有兩圈才停下來。

    “噗噗噗,呸呸呸!”

    樂琳連忙站了起來,用衣袖狠力擦拭著雙唇。

    柴玨連忙上前拉住她︰“別那麼用力,嘴唇都快破皮了。”

    “唔——!”樂琳皺緊眉頭,委屈得眼眶都紅了。

    柴玨心中一凜。

    放在他們二人交疊伏在地上,在柴玨的角度一時看不到他們具體的動作。

    不知何故,他心里有種難以言喻的不快之感。

    卻是連自己都無法解釋,這莫名的酸澀是從何而來。

    此刻,看到“樂瑯”用盡力氣拭擦嘴唇,又一臉委屈,一個念頭浮現在腦海。

    這瞬間,他只覺得突如其來地難受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強吻你?”

    柴玨自己都沒有發現,問這話的時候,語氣都有些顫抖著。

    他小心翼翼地期待著一個否定的答案。

    可是,卻是怎麼也無法厘清,他究竟期待的是什麼。

    樂琳聞言,轉過頭來惡狠狠地盯著柴玨看。

    柴玨以為自己猜中了,袖子里的手無意識地,早已經用力握成了拳頭。

    卻听得“他”說道︰“強吻你個大頭鬼!”

    “啊?”

    這算是否認的答案嗎?

    柴玨頓時松了口氣,頃刻之間,全身的氣息都平緩了下來。

    只是,他要竭盡全力,才能克制自己不去想,到底他是為了什麼,才松一口氣。

    樂琳氣嘟嘟地埋怨道︰“他把鼻涕滴落到我的臉上……不,是嘴角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似乎是為了驅趕心中雜亂的思緒,柴玨笑得很夸張。

    樂琳以為他是真的在嘲笑自己,于是更氣惱了。

    她低下身子,在柴琛的鼻間捏過一大坨鼻涕,一個箭步走到柴玨面前,大力抹擦在他的唇間。

    柴玨因為還在大笑,被她這麼一弄,有些鼻涕甚至入到了口里。

    “呸呸呸呸呸!”

    他皺著眉頭,把嘴里的髒物吐了出來,也學樂琳那樣,狠狠用衣袖擦過嘴角,一邊又呵斥道︰“你在干什麼!髒死了!”

    “你也知道髒死了哦,還笑我!”

    “那你也不能把他的……這個……”柴玨實在無法說出口。

    樂琳哼了一聲,翻著白眼道︰“讓你感同身受一下也好。”

    柴玨氣不過,也伏在柴琛的身旁,揩了一坨鼻涕,作勢要往樂琳臉色抹去。

    樂琳一個側身,避過了,又連忙跑開。

    柴玨猛追不舍。

    ——“我非要你再嘗嘗一次這鼻涕的滋味不可!”

    ——“你追得上我才說吧!”

    二人就在這寢殿之內追逐著,喧嘩不已。

    片刻之後,柴玨眼看樂琳就在眼前,但她眼看便要跑遠了,他連忙一下子把手里鼻涕往樂琳那邊扔去。

    那鼻涕,不偏不倚,就落在小冠上,還有半坨滴落到她的發間。

    “啊!”

    樂琳摸了摸濕了一片的頭發,氣得快要瘋了︰“柴玨!你怎麼真的扔過來啊!惡心死了!”

    柴玨雙手叉著腰,得意地大笑道︰“子曰︰以德報德,以直報怨。”

    樂琳快步小跑到柴琛那里,又低過頭來,想要擦揩一些鼻涕去報復柴玨。

    柴玨見狀,連忙跟了過去,一同伸手到柴琛的鼻間。

    “啊,沒有了。”樂琳不滿地抱怨道。

    柴琛的鼻間已經沒有了鼻涕。

    “哈哈哈哈哈!”柴玨朗聲笑道︰“你就認輸吧!”

    樂琳靈光閃過,狡黠地笑道︰“未到最後,不知鹿死誰手。”

    她俯身到柴琛的耳邊,輕聲道︰“二殿下?”

    柴琛迷蒙之際,恍惚間听到心上人的聲音,下意識地問︰“琳兒?是你嗎?”

    樂琳放柔聲線,軟軟地答道︰“是啊,我就是你的琳兒啊,琳兒最喜歡你的鼻涕了,你能不能給我一點你的鼻涕?”

    柴琛半夢半醒之中,以為她真的是“樂琳”,一時反應不過來,喃喃地問︰“鼻涕……?”

    “是啊,琳兒最愛你的鼻涕了。”

    柴琛聞言,從善如流地深深嗅了嗅鼻子,果真流下了一灘鼻涕。

    樂琳見狀,立馬揩在手中,一把抹到柴玨的頭上去。

    還不忘打趣道︰“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啊!”

    柴玨一把擦下發間的鼻涕,驚呼道︰“樂瑯你是瘋了不成麼!用自己的親姊姊來開這種玩笑,還做這麼惡心的事情。”

    “五十步笑一百步,你自己還不是拿親兄長的鼻涕玩得不亦悅乎?”

    “你!”

    柴玨也被“他”激起了斗心,學著“他”的樣子,附在柴琛的耳邊,捏著嗓音道︰“二殿下,我是琳兒啊。”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

    樂琳在一旁看到他這樣子,忍不住開懷大笑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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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八章 情為何物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柴玨也被“他”激起了斗心,學著“他”的樣子,附在柴琛的耳邊,捏著嗓音道︰“二殿下,我是琳兒啊。”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

    樂琳在一旁看到他這樣子,忍不住開懷大笑道︰“柴玨你是傻子嗎?哈哈哈哈哈哈哈!”

    柴玨白了她一眼︰“你才是傻子。”

    說罷,又繼續捏著聲音在柴琛耳邊輕喚道︰“琳兒真的好愛好愛二殿下的鼻涕,二殿下給我多一點你的鼻涕,琳兒就永遠不離開二殿下,你說好不好?”

    柴琛朦朧之中,順著他的話呢喃道︰“好……好,你要什麼……要什麼我都給你……”

    他再深深擤了擤鼻腔,又一灘鼻涕流了出來。

    樂琳正要伸手去揩,柴玨眼明手快,一把抹在手上,立馬往樂琳的脖子那里擦去,還添了一句︰“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

    “啊啊啊啊!”

    樂琳感到頸間一陣暖熱,黏糊糊、濕噠噠的,怒吼不已︰“柴玨你越來越過分了啊!”

    她一把捏住柴琛的鼻子,急聲道︰“二殿下,快點擤鼻涕!”

    柴琛幾乎是無意識地又擤出了一坨鼻涕。

    樂琳把它揩到柴玨的臉上︰“子曰︰你就是個大腦殘!”

    柴玨愣了愣,問道︰“什麼是腦殘?”

    “就是腦部殘疾之意,像你這種不用腦子,久而久之腦袋荒廢了的就是了。”

    “你才是腦殘呢!”

    柴玨也學著樂琳的樣子,捏著柴琛的鼻子,喚道︰“擤鼻涕!”

    又是一坨鼻涕。

    他一把揩到樂琳的額頭︰“子曰︰樂瑯才是大腦殘!”

    “擤鼻涕!”

    “子曰︰柴玨是個鼻涕狂魔!”

    “擤鼻涕!”

    “子曰︰樂瑯最喜歡玩鼻涕了!”

    “擤鼻涕!”

    “子曰……”

    “擤鼻涕!”

    “子曰……”

    ……

    就這樣,兩個人坐在柴琛的身旁,打鬧了許久。

    “咦?”

    柴玨驚呼道。

    樂琳好奇問道︰“怎麼了?”

    “他的鼻涕里有血絲。”

    柴玨端詳著手中的鼻涕,奇怪道。

    “啊,”樂琳湊過頭去,發現果真如此,解釋道︰“可能是鼻腔黏膜擦損了?”

    “有沒有大礙?”

    “倒是沒有太嚴重的情況,但是,我們還是莫要這般嬉鬧了。”

    “嗯,”柴玨點了點頭︰“不過……”

    他把手上這帶著血絲的鼻涕,抹揩到樂琳的衣服上,哈哈大笑道︰“算我贏了。”

    “不算,不算!這個不算啊!”

    樂琳又捏起柴琛的鼻子,想要繼續這個荒唐的游戲。

    卻听得柴琛喚道︰“好痛……好痛……”

    “啊?”

    “鼻子……好痛……”

    樂琳怔了怔,對柴玨道︰“算打和好不好?”

    柴玨看了看柴琛鼻子通紅的樣子,也覺得他可憐得很,點了點頭,說道︰“這次就當和局吧。”

    兩人正要起身離開,柴琛一把拉過柴玨的手,醉醺醺地喚道︰“琳兒……琳兒!不要走……”

    柴玨與樂琳二人見狀,面面相覷,你看我,我看你,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再陪他一下吧?”柴玨問。

    樂琳無奈地搖頭嘆息︰“唉,問世間情是何物?”

    柴玨听了這半句不知是詩是詞的話,一時也怔住了。

    確實,問世間情是何物呢?

    在諸位皇子當中,二皇兄最為有勇有謀、果敢機智,平日里一貫從容自若,泰山崩于前而不變色。連父皇也常常說︰“諸子當中,惟琛最肖朕。”

    如今,他竟毫無儀態至此,借酒消愁,哭喊著想要挽回一個不愛他的女子。

    卑微得如同塵埃一樣。

    柴玨長嘆了口氣,感慨道︰“如果心悅一個人是這樣痛苦,我還是莫要戀上任何人才好。”

    樂琳道︰“失戀也是人生必修課啊。”

    “失戀?”

    “所愛之人不愛自己。”

    “嗯……好貼切的形容。”

    “嗯。”

    “什麼是必修課?”

    “就是……”

    樂琳正要解釋,柴琛的呻吟之聲又傳了過來,打斷了她的話。

    ——“琳兒,我會振作的,我不會再妒忌……不會瘋狂、不會語無倫次……不會自卑頹然……我保證……我不會再這樣難看得不堪入目……”

    “唉!”

    柴玨和樂琳不約而同地重重嘆了口氣。

    柴琛繼續喃喃自語道︰“我要讓你做我的王妃,做太子妃……做皇後……好不好?……辛家那小子,他給不了你這個吧?”

    “辛家的小子?”柴玨皺眉問︰“是辛霽?”

    “好像是。”

    “他與你姊姊……?”柴玨似乎听到了不得了的事情,訝然地問。

    “我不知道。”樂琳黑著臉答道。

    柴琛還在繼續道︰“琳兒……我這一生,就只愛你一個女子……只有你……三宮六院、三妻四妾我都不要,我只要你……天下的女子那麼多……我只要你……辛霽他能做到麼?……你說,你說說……我有什麼比不上他?”

    樂琳听了這話,卻是如結了冰一樣定在那里。

    ——“我這一生,就只愛你一個女子……”

    女子?

    柴琛說的是女子?

    他不知道他認識的那個“樂琳”是男的?

    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樂瑯並沒有把真相告訴他?

    “你要去哪里?”

    柴玨問道。

    他看到“樂瑯”猛地站了起來,急匆匆地往外走,連忙跟了上去。

    “我有急事先回府一趟,獎品的事情由你獨自決定吧。”

    說罷,她幾乎是奔跑著離開。

    “喂!”

    柴玨在她身後叫喚道︰“辯論賽的彩排你不去了?”

    樂琳一邊狂奔,一邊頭也不回地喊說︰“我不去了,你全權負責吧!”

    ……

    卯時二刻,天邊尚且還是魚肚白的顏色。

    晨曦透過霧氣,照射著牡丹館前面的庭院。

    八寶樓的伙計們早已把這庭院清掃得一干二淨。

    各式花草都因冬日的低溫而枯萎。

    只有魚池旁邊,牆角附近的幾株寒梅,依舊怒放。

    那梅花白里透紅,花瓣潤滑透明,猶如一顆顆價值不菲的水晶。

    “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

    這日,王安石早早便來到這辯論賽的會場,獨立在清晨之中,細嗅著梅花的香氣,一時詩興大發,念讀道這句剛剛浮現在腦海的詩句。

    “好詩,好詩!”

    身後傳來一聲爽朗的贊嘆。

    王安石回過頭來,見到一個衣著光鮮的年輕人。

    他問道︰“你是……?”

    那年輕人一拱手,禮貌道︰“王先生,在下姓陳,單名V,字季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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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九章 甦子瞻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王安石回過頭來,見到一個衣著光鮮的年輕人。他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只見此人不過十六、七歲左右,身材高挑,但略顯精瘦,相貌端方,膚色白淨,可算是相貌堂堂、眉清目秀。

    他一身群青的袍服一塵不染,細看之下,是由上好絲綢織造,還繡著暗織的玄紋雲,石青色的滾邊和他頭上的翡翠發簪交相輝映。

    王安石覺得這少年郎十分面生,但他似乎認得自己,便奇怪地問道︰“你是……?”

    那年輕人一拱手,禮貌道︰“王先生,在下姓陳,單名V,字季常。”

    王安石點了點頭,問道︰“你見過我?”

    陳V笑道︰“未曾見過。”

    王安石又問他︰“那麼,你究竟是如何認得我是王先生?”

    “季常曾听聞貴組的辯手說過,王先生公務繁忙、案牘勞形,用膳的時候十分倉促,故而,衣衫上常留有飯菜的印漬。”

    陳V指著王安石的衣領子,坦白道。

    王安石低頭一看,果然有幾處明顯的菜漬、茶漬。一時間,稍稍有些尷尬。但不過轉念之間,他便就想開了,神色如故。

    他淡然問道︰“哦?你所說的那位辯手是誰?”

    陳V正要答他,轉過頭來,踫巧看到王安石身後有人走來,便笑道︰“一說曹操,曹操就到。”

    說罷,他高興地向那人招手道︰“子瞻兄,早安!”

    王安石轉頭望去,是他那組的二辯手,眉州人士,名喚甦軾。

    甦軾與陳V是差不多的年紀,亦是面如白玉,氣色紅潤,只是身量比陳V要壯實一些,臉型方中帶圓。這種臉相本應讓人覺得厚重老實,但一雙薄唇卻又為他添了靈活之氣,看起來顯得剛中帶柔。

    甦軾似乎與陳V十分相熟,笑盈盈地回道︰“子瞻兄,早安!”

    他也看到陳V身旁的王安石,亦連忙殷勤地打招呼道︰“王先生,早安。”

    王安石為著方才听到的事情,對甦軾的多口饒舌有些不喜,可是想了想,又覺得自己應該寬宏一些,便點頭應答道︰“子瞻,早安。”

    甦軾又問︰“兩位方才在說些什麼?”

    陳V正要把如何認出王安石的事說出來,王安石便先開口道︰“某看著寒梅傲雪,俏麗客人,一時感觸便作了半句詩。”

    甦軾素來也喜愛吟詩作對,便道︰“不知晚生能否有幸一聞?”

    王安石點了點頭,再讀了一遍︰“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

    甦軾听罷,看了看一旁的幾株梅花。

    冰枝嫩綠,疏影清雅,幽香宜人。

    那層層疊疊的白色花瓣,似是用玉琢雪塑,即便是用“冰肌玉骨”這樣華麗的辭藻來形容,也顯得遠遠不夠。

    甦軾喃喃地復述了一次王安石的詩句︰“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

    他贊嘆道︰“好詩!好詩!”

    又問︰“王先生可有下半句?”

    王安石搖了搖頭,坦白道︰“一時想不出來。”

    他也回問道︰“子瞻,你可有靈感?”

    “王先生此詩看似簡單隨意,但寥寥兩句,便將這數株白梅的形態展現得惟妙惟肖、晚生才疏學淺,實在想不出下半句。”

    甦軾謙虛地答道。

    陳V笑說︰“子瞻也是文采風流之人,何不也賦詩一首?”

    甦軾想了想,又凝望著那寒梅,忽而靈光一閃,脫口而出道︰“寒梅似與春相避,未解無私造物情。”

    “好詩!”王安石贊道。

    與他純粹描寫景致的“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不同,甦軾這半句詩,是從事理的角度來展現梅花的姿態。

    “這半句詩角度新穎獨特,某甚是喜愛。”

    “王先生謬贊了。”

    “可有下半句?”

    甦軾也搖了搖頭,苦笑道︰“晚生也是一時想不出來。”

    他反問王安石︰“不知道先生可有靈感?”

    王安石也再盯著那寒梅沉思。

    片刻,就在他正要開口之際,忽聞得柴玨在身後喚道︰“三位早安,怎麼你們都這麼早?”

    “三殿下!”

    三人向柴玨問好道。

    甦軾問他︰“殿下怎麼也這麼早?”

    柴玨苦笑說道︰“昨晚根本沒睡,天亮了之後,就更睡不著了,倒不如早些來看看。”

    眾人看到他眼眶下面厚重的黑影,知道他所言不虛,不由得感到好奇,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王安石望了望柴玨身後,尋不著“樂瑯”的蹤影,不禁好奇︰“安國侯呢?”

    听聞這幾天,他們兩人都一同跑遍汴京各大商號,去“拉贊助”。

    三殿下好歹還是會百忙中抽空,來看一看他們排練辯論的情況,可是安國侯卻是一次都沒有來過。

    如今,連彩排這麼重要日子,竟然都見不到“他”的影蹤?

    柴玨嘆了口氣道︰“他府中有事,今日不到場了,彩排的事情由本殿全權負責。”

    陳V笑盈盈地說道︰“三殿下真會說笑。”

    “嗯?”

    “在下今日來得頗早了些,恰好踫到安國侯與鄭掌櫃。”

    柴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困惑萬分。

    “他”走得那樣匆忙,就是為了來找鄭友良?

    “你是什麼時候踫到他的?”

    陳V認真思索一番後,回答道︰“在下寅時三刻從家中出發,來到此處的時候,約莫是在卯時正到卯時一刻之間。當時,安國侯亦是在庭院這里賞梅花,不久後鄭掌櫃捧著許多賬本,與他一道進了牡丹館。”

    王安石問他︰“你又不曾見過安國侯,怎麼知道是他?”

    “鄭掌櫃認得在下,他為在下引薦的。”

    鄭友良自從著手準備賬師事務所的事情後,除了在育才學館授課,其余時間大多是在牡丹館度過的,故而這幾天時常會踫到這些辯手們,相互之間,也算混了個臉熟。

    陳V感概地嘆道︰“安國侯是個清秀雋逸的少年郎呢。”

    王安石與柴玨贊同地點了點頭。

    雖然“樂瑯”與世俗所說的君子不太符合,而且個性也慵懶散漫,但外表看來,還真是個眉目如畫、貌勝潘宋的美少年。”

    然而,陳V卻又加了一句︰“只可惜,個性似乎有些冷峻高傲。”

    冷峻高傲?

    柴玨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樂瑯”也有冷峻高傲的一面?

    自從在八寶樓初見以來,他還真是沒有見識過。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五十章 六本賬目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金魚在缸中暢游著。

    這大魚缸比普通盛水的水缸要淺,但缸口的口徑更大。

    與其說是魚缸,更像是是魚盆。

    常言道,養花瓦盆要新,養魚瓦缸要舊。

    多年陳盆,里掛綠苔,入水蒙茸浮起,方是為好盆。

    尋常百姓家是不養金魚的,嬌貴、難伺候,又不能吃。

    然而,富貴人家不差錢,誰又會把自家用的魚缸賣出去?

    這一缸,連魚帶盆,攏共是花了足足三百五十貫錢。

    就放在牡丹館內。

    為著這缸魚,館內的炭火要常燃著。

    費了這許多心思飼養,值不值得就見仁見智了。不過,忙得頭昏腦脹之際,看一看這缸里的色彩斑斕,也許會頓覺疲勞盡消?

    珍珠、瑪瑙眼、風尾龍楮。

    還有兩條鶴頂紅。

    魚兒游得恣意,可觀魚的人此刻卻心里忐忑。

    鄭友良很久都沒有這麼坐立不安了。

    上一次,還是東家突然來到如意齋里,說要查賬的時候。

    他佯裝不經意地瞥了眼正在看賬本的東家,心中暗自道了聲奇怪。

    為何,他總覺得東家有些不同了?

    依舊是那般標致俊逸的眉目。

    身上穿的亦是東家慣常穿著的月白色衣衫。

    因著室內爐火燻得暖熱,雪白的狐裘早已脫了下來。

    樣貌、打扮都並無不同,到底是什麼東西不同了?

    才一段時間不見,竟讓他覺得判若兩人。

    眼神。

    是眼神。

    鄭友良忽而回想起來,往日見到的東家,眸子里頭是一片明淨清澈,不帶半點陰霾。

    但這幾次見到的東家,同樣的墨色眼眸,目光里卻是深不見底的寒意,森冷得如同荒無人煙的叢林,又似萬年冰封的荒原。

    讓人不寒而栗,仿佛多看了一眼就會不知不覺的凍住。

    鄭友良心痛地想,大概是侯府的事務太磨人了,會不會是侯府里的僕役欺負東家年少,逼得他習得這不怒而威的氣度了。

    他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少年郎啊,和他的孫子差不多的年紀,本該在父母膝下承歡,東家卻要肩負起整個侯府的事情。

    鄭友良嘆了口氣,愈發對樂瑯感到憐愛。

    “鄭掌櫃?”

    足足兩個時辰,樂瑯才把手頭上的賬本看完。

    他抬眼看向鄭友良,問道︰“所以,你算出的賬目,和我算的是分文不差?”

    這話,更像是肯定句。

    鄭友良本來是滿心的憐惜疼愛,但一接觸到樂瑯那深邃冷峻的目光,突如其來地懾了一下,諾諾地說道︰“是,是的。”

    “是本侯管得太懶散的緣故嗎?”樂瑯放下賬本,冷冷地盯著鄭友良看,悠悠說道︰“鄭掌櫃有些松懈了。”

    鄭友良听了這話,無法抑制地抖了抖。

    東家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並不重。

    可是,鄭友良卻覺得,即便“他”平日里怒容滿臉地拍著書案,高聲呵責著“良叔你是不是老花眼又嚴重了?這里又算錯了!”,也及不上此時的半分那樣嚇人。

    他狠狠地捏了捏自己的大腿,才讓自己鎮定下來,辯解道︰“老身對東家交待的事情,豈敢有有半分怠慢?望東家明察。”

    樂瑯冷哼了一聲,問他︰“這些賬目,我是什麼時候交給你的?”

    “三,三日前。”

    鄭友良有些心虛地答道。

    ……

    三日前,辰時還未到,鄭友良正到育才學館去授課。

    才入到朱雀大街,他便看到東家獨自一人守在學館的門口。

    “東家?”

    他連忙上前去打招呼。

    東家卻並沒有如往常那樣,笑嘻嘻地喚他“良叔”,只是目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鄭友良當時已經感到不太對勁了。

    “東家可是在等老身?”

    他問道。

    “嗯,”樂瑯從身旁攜著的一個七、八寸長方的匣子里,拿出了約莫五、六本厚厚賬本,遞了給鄭友良,吩咐道︰“我要看這筆賬。”

    鄭友良翻開其中一本,看到那賬目是已經算好的,連忙問道︰“東家,這賬目不是已經算好了麼?”

    樂瑯道︰“用樂氏賬法再算一次。”

    鄭友良再看了一眼那賬目,果然是用舊的賬法算的。

    他立即認真細看,發現這里的賬目都隱去了交易雙方的名字,只用了“甲”、“乙”、“丙”、“丁”,又或者“張某”、“陳某”、“王某”這樣的代號來替代。

    他數了一下,心中暗自思量,這麼厚厚的六本賬目,從舊賬法換成新賬法,功夫不少。

    于是想要推托道︰“東家,你先前不是說過,老身這般暫時先以賬師事務所的事情為重嗎?你給的這幾本賬,沒頭沒腦的,如果用意不大,好不好等賬師事務所的事情忙完了,老身再慢慢替你算這些賬目?”

    “哦?”

    樂瑯意味不明地“哦”了一聲。

    鄭友良不知道他是何種意思,是答應了?

    一時間,空氣中有種尷尬的靜謐。

    片刻,才听得樂瑯說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鄭掌櫃能決定什麼事情比較重要些?”

    這話,說得鄭友良既驚又愧,惶惶然不敢貿然接話。

    “三日後的卯時,牡丹館見。”

    只丟下這句話,樂瑯便轉身離去。

    ……

    “這些賬目,我是什麼時候交給你的?”

    “三,三日前。”

    樂瑯並沒有如鄭友良想象那樣,憤怒地拍起書案。他只是用右手食指,輕輕地、無節奏地敲打著座椅的扶手。

    鄭友良卻情願他像平日那樣憤怒地拍打書案,甚至高聲呵責自己也好。

    然而,樂瑯微笑著問道︰“三日的時間,是不是太少了些?”

    鄭友良忙不迭地點頭︰“東,東家明鑒,這段日子賬師事務所的事情忙得老身分身乏術,三天時間確實是少了點。”

    “不過是六本賬目,鄭掌櫃若然需要三天以上才能算好的話,賬師事務所的合伙人,本侯尋思著,是不是另覓他人更適合?”

    這話他說得像閑話家常那樣,但鄭友良嚇得心髒都快要跳出來了,一時間,惶恐得都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樂瑯卻替他想出了應答︰“不過,本侯細心一想,這也是情有可原的。”

    鄭友良順著他的話頭,猛點頭道︰“東家英明,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畢竟,”樂瑯看著他,笑得比之前更燦爛些,說道︰“賬師事務所你是有利份的,是你自己的事情,自然是該優先的。”

    鄭友良感到背脊一陣涼意,他只覺得里頭的衣裳都被冷汗沾濕了。

    ……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一章 秩序平等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畢竟,”樂瑯看著他,笑得比之前更燦爛些,說道︰“賬師事務所你是有利份的,是你自己的事情,自然是該優先的。”

    鄭友良感到背脊一陣涼意,他只覺得里頭的衣裳都被冷汗沾濕了

    比起之前的惶恐,此刻,他的心中更多是愧疚。

    東家說得不錯,他確實是有了私心。

    因著他出了四百貫錢的利份在賬師事務所上,故而甚是在心。最近事無大小,幾乎都以籌備賬師事務所為先,就算是育才學館的事情,能交由他人的,他都交給了傅紹禮去處理,全然沒有了以往事必躬親的熱忱。

    一時間,鄭友良愧疚萬分,噤若寒蟬,連氣都不敢大口地喘。

    樂瑯說了那句話之後,就沒了下文,只是再反復認真地又細閱了一次那六本賬目。

    就在中央那缸金魚的不遠處,月洞門的側面,立著偌大的一扇屏風,上面瓖嵌著綢緞,繡有格式花草,栩栩如生。

    柴玨就站在屏風的後面。

    從鄭掌櫃伏身于書案前,忙得焦頭爛額、席不瑕暖地為樂瑯計賬的時候,他就站在屏風後面,悄不作聲地窺視著。

    足足一個時辰,鄭掌櫃才把他手頭剩余的賬目做好。

    三天。

    三天做六本近兩寸厚的賬目,在汴京城里,恐怕找不出第二個這樣的能手了。

    可是,樂瑯竟然還要苛責鄭掌櫃?

    柴玨在心里為鄭掌櫃打抱不平。賬師事務所的事情,他也有參與,他明白當中籌備的過程是如何繁復,而且,鄭掌櫃還兼任育才學館的主講師,真正是分身乏術。

    樂瑯他竟然因為鄭掌櫃晚了這麼區區一個時辰,便冷嘲熱諷,實在是刻薄得很。

    那是什麼賬目這麼重要?

    想到此處,柴玨連忙走了出來,一個箭步走到樂瑯的書案前,問也不問一句,連招呼都不打,便拿起一本賬目,翻開了瀏覽。

    只見上面盡是些什麼“‘甲’于崇年十四年出售‘某物’予‘乙’”、“‘丙’售‘某某街’‘某某鋪’予‘張某’”、“‘陳某’出售良田三百頃予‘丁’,售價七百貫”之類的語無倫次,毫無頭緒的亂賬。

    柴玨把手中翻開的賬目對著樂瑯,不解道︰“你就是為了這種無關緊要的賬目,對鄭掌櫃大發雷霆?”

    樂瑯沒有回答他。

    他甚至都沒有抬頭看柴玨。

    反倒是鄭掌櫃對為他抱不平的柴玨勸道︰“三殿下莫要與東家置氣,此事確實是老身的不是。”

    “鄭掌櫃?”

    柴玨訝然地看著鄭友良。

    他實在感到難以理解,先不說鄭掌櫃是樂家的老臣子,就算是普通的伙計,也是挑不出錯處啊。為何明明是樂瑯亂發脾氣,他卻自己表現出一副誠懇認錯的模樣,而始作俑者卻氣定神閑,絲毫沒有半分愧疚。

    柴玨心里閃過一個想法——難道,“樂瑯”平日里也是這樣對鄭掌櫃的?“他”只不過是在外人面前,才佯裝對手下的人好?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立即就被他否定了。

    他無條件地相信自己的好友,絕對不會是這般表里不一的人。

    “你不是樂瑯!”

    柴玨肯定地對眼前人說道。

    樂瑯這才抬過頭來,微笑地看著柴玨,像一頭豹子玩味地打趣著自己的獵物。

    鄭友良听了柴玨這話,又細細地再打量樂瑯一番,這就是東家啊,怎麼會不是呢?

    樂瑯反倒是對鄭友良道︰“鄭掌櫃,你的事情就到這里吧。”

    “東……東家?”鄭友良顫顫地問。

    “退下吧。”

    往日的鄭友良,與“樂瑯”告別之時,要麼是因為賬目上的事情針鋒相對,鬧得不歡而散,要麼,就是像忘年好友那般閑談一番,然後才告辭。

    這次的他,竟然順從地道了聲“遵命”,才畢恭畢敬告退。

    柴玨心中嘖嘖稱奇。

    ……

    鄭友良走後,一時間,室內就只余下他們二人。

    先開口的,反而是樂瑯。

    “想不到,你竟然不蠢。”

    柴玨打心里不喜歡“樂琳”這種冷漠孤高的姿態,他答道︰“不難猜到,就算在私底下,樂瑯也不會這樣對鄭掌櫃的。”

    “嗯。”

    樂瑯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柴玨正要指責“她”假裝“樂瑯”的身份在此處胡作非為,卻听的“她”接著道︰“所以鄭友良才會主次不分,這里,亦會毫無秩序可言。”

    “本殿並不認為鄭掌櫃主次不分,此外,不論是八寶茶樓、《汴京小刊》抑或是育才學館,本殿都覺得井然有序,全然無不妥之處。”

    柴玨語氣生硬地反駁道。

    “三殿下,你當真是這樣認為的?”

    樂瑯挑了挑眉,反問道。

    柴玨怔了怔。

    說實話,這也不過是他的一時氣話。

    實情是,不論八寶茶樓、《汴京小刊》抑或是育才學館,都沒有讀書人追求的那種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尊卑、貴賤涇渭分明的秩序。

    比如《汴京小刊》編輯部的編審會議,幾個編輯每每都是不吵得面紅耳赤,誓不罷休。雖然編輯部的規條早已列明各人的職責大小、各自統屬與分工,可是一旦有不同的意見,竟然是沒有人想過要用自己的權威去壓制他人。

    再例如,在八寶茶樓或者八寶餐廳的時候,有幾次踫巧史昌向“樂瑯”作每月的匯報,他也在一旁听了。史昌對“樂瑯”雖則十分信服,但並非那種唯他馬首是瞻的順從,每每“樂瑯”提了不合理、或者不合適的建議,史昌也會根據八寶茶樓實際的情況去反駁。

    柴玨不覺得這樣不好。

    相反,他無比享受這種平等的氛圍。

    是的,平等。

    這是“樂瑯”教會他的詞。

    比起士大夫們憧憬的,由明君統治之下,等級森嚴有序的“盛世”,柴玨更向往“樂瑯”對他所說的“人人相親,人人平等,天下為公,是謂大同”的願景。

    于是,他朗然笑道︰“不論是八寶茶樓、《汴京小刊》抑或是育才學館,確實都不能稱得上有序。”

    樂瑯冷笑了一聲,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果然如我所想吧?”

    那滿臉的譏諷之色,讓柴玨不由得生氣了起來。

    ……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二章 歸屬感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于是,他朗然笑道︰“不論是八寶茶樓、《汴京小刊》抑或是育才學館,確實都不能稱得上有序。”

    樂瑯冷笑了一聲,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果然如我所想吧?”

    那滿臉的譏諷之色,讓柴玨不由得生氣了起來。

    他的眉毛下意識地略略往下沉,鼻子輕輕地皺了皺。

    倘若是懂得察言觀色的人,自然會察覺這是極力掩飾之下的厭惡表情。

    柴玨接著說道︰“可是,你又是否知道,單單就數這八寶茶樓,其一季度的盈利已抵得上荷香居半年的盈利了。還有,自八寶茶樓開業以來,雲來閣過半數的食客都被吸引了過來,他們的掌櫃三番四次想要挖角八寶茶樓的掌櫃、伙計,開出的薪酬是這里的兩倍有多,你可知道最終他們撬走了多少人?一個都沒有!”

    樂瑯沒有借口,柴玨以為“她”听得心虛,便繼續道︰“你可知道這是為什麼?因為八寶茶樓能夠給他們歸屬感!”

    歸屬感,是“樂瑯”教會他的一個新詞。

    “樂瑯”為八寶茶樓里立了個很奇怪的規矩——在每位伙計的生辰當日,掌櫃都會為其安排一餐生辰宴,在茶樓打烊之後,全體伙計一同與他慶祝。

    柴玨還記得,他第一次知道這個規矩,是在上月的初九那天,晚上的亥時。他與“樂瑯”為了編輯部的事情忙到了深夜,便想著到八寶茶樓看看有沒有夜宵可吃。

    不曾想,到了門口,卻發現打烊了。

    “唉,這般時辰,我還是回宮再用膳吧。”柴玨嘆了口氣,埋怨地說道。

    “樂瑯”卻笑嘻嘻地悄聲說︰“跟我來。”

    說罷,便帶著柴玨往八寶茶樓後門的方向走去。

    二人入到八寶茶樓的伙計休息室——是的,這里還有專門給伙計輪班的時候休息用的廂房。

    就在門外,他們已經听到里面一片喧嘩,有唱有笑,還聞到濃烈的酒味,似乎有人在慶祝著什麼。

    柴玨訝然地看著“樂瑯”,問道︰“他們在這里嬉鬧?”

    言下之意,對“他”此舉有些不滿。東家在茶樓里,讓出偌大的一間廂房給他們休息,已是宅心仁厚,他們竟然恬不知此地在這里嬉鬧,還喝酒?

    “樂瑯”盈盈地回他一笑,說道︰“進去看看?”

    門推開之後,里面的伙計們確實立即愣住了。

    但不過眨眼之間,他們便回過神來了。

    ——“東家!是東家!”

    ——“東家也來了!”

    ——“二虎,你可真是好運氣!”

    與柴玨猜想的不同,迎接他們的不是哀求饒恕的怨嘆之聲,反而竟然是喜出望外、歡呼雀躍。

    人群中的史昌向眾人擺了擺手,示意大家肅靜,卻是足足等了片刻,方才漸漸靜下。

    史昌笑顏逐開地走上前來,站到他們倆的身旁,對眾人說道︰“今日,是咱們八寶茶樓資深伙計張二虎的生辰,萬分榮幸,東家和三殿下能在百忙中抽空撥冗,來參加二虎的生辰宴,咱們來點表示,好不好啊?”

    “好!”

    眾伙計朗聲道好,一時間,這休息室里掌聲雷動,幾乎是震耳欲聾。

    “樂瑯”得是舉手示意了好久,眾人才靜得了下來。

    壽星公張二虎听著這些歡呼,又看著眼前的東家和三殿下,心里是百感交集,一時間無法抑制地熱淚盈眶。

    張二虎名叫二虎,是因為他在家里排行第二,是家里最小的兒子。他父親給大兒子取名大虎,二兒子取名二虎,想著以後生的兒子也是依此類推,寓意每個兒子都龍精虎猛,身體健壯。張二虎年幼的時候,亦是曾經過了幾年安生無憂的日子,可惜,天有不測之風雲,在他七歲與八歲那年,父母相繼離世。不幸的是,哥哥生性懦弱,娶的又是隔壁村最潑辣刻薄的一個姑娘。嫂嫂看他年幼,家中有不寬裕,便慫恿張二虎的哥哥對張二虎棄之不顧。

    在張二虎八歲那年開始,他便只好四處流離浪蕩,今天替陳大伯家放放牛,明天去鄰村收割稻米,有一頓沒一頓的,直到四年前他舅舅看不下去,著人引薦他到先前的八寶樓去打工,情況才稍有好轉。

    張二虎是吃過苦的人,肯干,任勞任怨,也知足,薪水什麼的,他也不太計較。

    今日打烊了之後,他正在大茶廳里收拾殘余的飯菜,掌櫃史昌忽然毫無由來地對他厲聲罵道︰“張二虎,你在這里干什麼?”

    張二虎被他這劈頭照臉地來了這麼一句,有點莫名其妙,想不通自己錯在何處,便怯怯地問︰“掌櫃的,我可是做錯了什麼?”

    “哼,你連自己做錯了什麼都不知道!掌櫃我不跟你說了,你先去休息室,等下我把這個月的薪水結了與你,明日你就不用來了。”

    張二虎嚇得臉都煞白了,他一下子都愣住了,喃喃地問道︰“掌,掌櫃的,我做錯了什麼,您請直說啊,我一定改,一定不會有下次的,這……這挨年近晚的,你讓我去哪兒找工去啊,求你了!”

    可那史昌卻像吃了秤砣一樣,半步不讓,只說道︰“你先去休息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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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五十三章 家的溫暖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張二虎嚇得臉都煞白了,他一下子都愣住了,喃喃地問道︰“掌,掌櫃的,我做錯了什麼,您請直說啊,我一定改,一定不會有下次的,這……這挨年近晚的,你讓我去哪兒找工去啊,求你了!”

    可那史昌卻像吃了秤砣一樣,半步不讓,只說道︰“你先去休息室!”

    “休息室?”

    張二虎又驚又怒,他感到手心淌汗,腳掌和頭皮都在發麻。

    驚,是因為惶恐。八寶樓的薪水在同行里是一流的,只比那雲來閣略低,而自己粗人一個,只有一股蠻力,斗大的字也不認識幾個,離了八寶樓,一時間也不知道有什麼地方可以去。

    張二虎在京城沒有家,他寄宿在他四舅舅的家里。

    四舅舅住在朱雀大街再往北走五里路的城郊,他家旁邊有間小茅屋,因著靠近亂葬崗,那片土地的地主一直想要把這茅屋,連邊上的一塊小田地一同賣了,開價十二貫錢。

    原本,張二虎還打算著,倘若每月在薪水里省個兩、三貫錢出來,待到明年年中,他便恰好存夠了銀錢,把那小茅屋盤了下來,收拾搗鼓好,再回鄉下娶個姑娘。

    那茅屋很小,很破,很舊。

    再說,以他這樣的條件也不可能相得到什麼標致的姑娘。

    但是,總算是有瓦遮頭,有個安樂窩。

    他四舅舅常說,“三畝地、一頭牛,渾家、孩子,熱炕頭兒”,這平凡得單調的幸福,對張二虎這個孤兒仔來說,已經是人生最大的成就了。

    無怪乎,每日放了工,與張二虎交好的幾個伙計林財貴、李日旺喚他去玩樂,他是雷打不動地拒絕的——他要存錢。

    每晚睡前,二虎翻過放在床底下的銅板,定要細細數過了,才安心。

    一文錢、兩文錢、三文錢……一百五十七文錢,比昨天多了三文錢,這還沒發薪水,多出來的三文錢,是今日一個食客大爺看他干活勤快,給打賞的。

    每晚,張二虎都會把當晚多出來的銅板,放在枕頭底下,這般睡在那些銅板上面,他方才覺得安心。雖然明知道這樣做很愚蠢,但這種毫無用處的儀式感,讓他覺得每日都離自己的目標更近了。

    那窄小的、但屬于自己的安樂窩,那個不甚漂亮但干活麻利勤快的姑娘,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娃兒,在每一個壓著銅板睡覺的夢中,這些,都近在咫尺,好像觸手可及一般。

    可是,如今掌櫃的竟然說“等下我把這個月的薪水結了與你”,這是要辭退他麼?

    他的心在胸脯間跳得就像大桿子使勁撞城門一樣,不但不均,而且一次緊似一次。

    但同時,張二虎更覺得憤怒。

    憑什麼掌櫃的無緣無故要辭退他?

    他張二虎是做錯了什麼了?總得有個明白的話啊!

    在這八寶茶樓里,比他更勤勤懇懇的,更任勞任怨的,他自問還真的找不出來了。

    再說了,他可是自八寶樓那時就替東家打工的,一直都忠心耿耿,想當初雲來閣的人來挖角,他都沒有動心過。啊,不過……張二虎轉念一想,好像當初雲來閣並有人來與他談跳槽的事情……

    這般一想,那彷徨之感又更重了些。

    頓時間,張二虎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上來,渾身緊張得就像拉滿了弓的弦一樣。

    一旁的伙計李日旺看到史昌和張二虎兩人的氣氛不太對頭,便趕忙拉開張二虎,說道︰“二虎,先別急啊,听掌櫃的,你先去休息室,待得掌櫃氣消了,我們再慢慢替你說情。”

    一時間,張二虎也沒有別的法子,只得听著李日旺的說法,垂頭喪氣、失魂落魄地往那休息室走去。

    張二虎才剛離開大廳,史昌便換了個臉色,笑吟吟地問李日旺︰“都準備好了?”

    “可不,咱們哥們兒幾個可是布置了老半天了。”

    “錦旗都做好了?”

    “嗯,特意囑咐纈繡坊替咱們趕工的,加了十文錢呢。”

    “好!”

    ……

    這邊廂,來到休息室門前的張二虎,心中懷有無限的恐懼、彷徨,連月光都沒有的夜晚,無邊的黑暗、靜寂和乍醒過來的幻覺,都使他的心冰涼透了。

    長長嘆息了一口氣,他推開了休息室的大門。

    “鏘!”

    是重重的一下敲鑼聲。

    彷如一聲驚雷,張二虎直覺得耳內不斷回響著嗚鳴之聲,眼里都要冒出金星了。

    他狠力地揉了揉耳朵,又急又怒,罵罵咧咧地高聲道︰“哪個直娘賊干的好事!”

    抬眼定楮一看,卻發現室內張燈結彩,布置得喜氣洋洋的。

    敲鑼的人,正是林財貴,張二虎連忙指著他罵道︰“林財貴你這個狗崽子,做什麼玩笑?”

    林財貴卻是朝他笑了笑,又歡快地敲起鑼來,一旁的幾個伙計,有的敲鼓,有的吹簫,有的在拉二胡,繁弦急管,奏出了一曲歡騰奔放的樂章。

    此時,史昌和李日旺一人捧了一大盆壽包進來。二人把那包子放下了之後,史昌示意奏樂暫停,朗聲數道︰“三,二,一……”

    正在張二虎莫名其妙之際,眾人似是約好了一般,整齊地大聲喊道︰“生辰快樂!”

    生辰?

    張二虎愣了愣,今日是……他的生辰?

    是了,正是今日。

    難怪,難怪。

    難怪半月前的一天,史昌神神秘秘地問了所有伙計的生辰八字,當時,他以為他要看看哪個伙計比較旺他,還在暗自腹誹史昌迷信。

    原來,是為了給他這個意料之外的慶祝啊。

    “掌櫃的,你不是要辭退我?”

    張二虎還是覺得不踏實,怯怯地問道。

    史昌對李日旺打了個顏色,對方交給他一團綢緞狀的物什,他笑呵呵道︰“不但不辭退,我還要禮物要送你。”

    “禮,禮物?”

    張二虎心里是受寵若驚。

    只見史昌猛地揚開手中的綢緞,是十余寸長方的水綠色錦旗,上面用精致的金色絲線繡著“最佳員工”四個大字。

    又听得他大聲對眾人道︰“祝賀我們八寶樓崇寧十七年的最佳員工——張二虎生產快樂!”

    一時間,掌聲雷動。

    沒有人指揮,但那先前奏樂的幾個伙計又拉起家伙,吹彈拉唱了起來。

    歌聲、笑聲、鼓樂聲,融合在美味佳肴的氣味之中。

    自八歲那年後,父母雙亡至今,張二虎是頭一遭,再次感受到溫暖。

    家的溫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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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四章 高貴與否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和“樂瑯”一起,參加那個八寶茶樓伙計的生辰宴的那個晚上,是柴玨這麼些年來所度過的,最詭異的一晚。

    他恍如夢中地看著那個叫張二虎的伙計——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此刻竟然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著向“樂瑯”道謝,一副結草餃環、以報大恩的模樣。

    待得那邊平靜了些,柴玨把“樂瑯”悄悄拉過一旁,低聲問道︰“那個伙計是怎麼一回事?”

    “柴玨,”“樂瑯”听著這歡聲笑語,看著不遠處的眾人恣意地吃喝玩樂,感嘆道︰“你見證的是一個很重要的事件呢。”

    “嗯?”

    “這是八寶茶樓為伙計辦的第一個生辰宴。”

    柴玨不解。

    不過是區區一場慶生罷了。

    甚至,這里不過是草草地布置了一下,添掛了一些紅色的掛飾而已,食物也不算十分豐盛,只有那盤印了“壽”字的包子,還有一旁的半筐紅雞蛋,能讓人看出這是在慶生。

    簡單得勉強都算不上是“宴會”。

    為什麼竟然能讓那個伙計感恩戴德至淚流不止?

    樂琳似乎了然他心里的迷惑,淺笑說道︰“這世間,並不是每個人都幸運如你我,能在生辰的時候大排筵席。”

    “唔……”

    柴玨若有所思地沉默。

    樂琳的思緒也是飄到了很遠……

    在後世的時候,一年當中,她最怕過的便是生日這一天了。

    除夕、春節,抑或中秋,他的生父或者生母偶爾也會父性大發或者母性大發,邀她參加家庭聚會。

    但是,她的生日,這兩個給了她生命的人,卻從不曾記得過。

    每到這天,她的心中便莫名地惶恐。她總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想著父親或者母親興許會突然想起這麼一個日子,即便給她打個電話、發個短信也好。

    然而,轉念之間,她又倔強地盼望他們永遠都不要想起,省得好像她乞憐他們的施舍一樣。

    “有很多人,即便在生辰那天,亦要營營役役地勞作,其中比較幸運的,也許回到家中有家人一同慶祝,但亦不乏無家的人,孑然一身,只能空虛寂寞地度過自己的生辰。”

    樂琳心有感觸地,說了這麼一句。

    柴玨望著“他”,眼神里是理解,卻也有不解︰“只是,過了總角之齡,和未到不惑之年的人,甚少慶祝生辰的啊。”

    “我曉得。”

    樂琳答道。

    她也是對史昌提出為伙計們慶生的建議之後,才知道這個古代的習俗的。

    在古代的中國,一般只有兒童和長者才過生日,後世現代流行的慶祝生日,大概是西化了的習俗?

    “可是,對于個人來說,一年當中,只有生辰是最特別的日子啊。”樂琳莞爾說道。

    “最特別?”

    “嗯,每個人都是最特別的,所以才要用最特別的日子去慶祝啊。”

    室內喧囂吵雜,但柴玨耳中只听得見“他”的聲音。

    忽明忽暗的燭火映照著,“他”輪廓分明的側顏俊秀得讓他心跳不已。

    “柴玨……”

    他听得“他”說道︰“你或許會覺得,你我和他們不同,你是高高在上的三殿下,我是家產萬貫的安國侯,但是,在我看來,我們,他們,每個人都是獨特的個體,獨一無二,無法復制的。”

    “樂瑯”轉過頭來,看著他。

    柴玨瞬間覺得心跳像停了半拍那樣。

    燭光掩映之下,“他”眸中的流光溢彩,讓他無法抑制地沉淪,那里仿佛有一片五彩的海洋。

    “獨一無二,無法復制?”

    他只懂得喃喃地重復“他”的話。

    “嗯,”樂琳點頭道︰“人之所以是人,之所以與動物不同,是因為人有思想、有理性,能創造無限的可能。”

    柴玨靜默不語。

    他並非不贊同。

    他只是無法反駁。

    確實,只要人是有無限的可能,那麼,他與他們,又有什麼不同呢?

    往上幾代數,他的曾曾祖父也不過是個在江陵販茶的商戶而已。

    他又有什麼資格,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樂琳心里想的,也正是這麼一回事——柴玨他在這個時空里,是個金貴萬分的皇子殿下,但倘若像她這樣穿越去到她的時代,他不過就是個連電腦都不會用的“新時代文盲”罷了。

    而自己呢,在後世是個營營役役、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不知道是什麼因由,穿越到這個時空,有幸做個錦衣玉食、吃穿不愁的“侯爺”。

    命運的冥冥,實在是難以猜測。

    經歷過這些,若然還要僅僅以身份、地位去看待身邊的人與事,豈非太迂腐愚昧?

    身份地位財富都不過是轉眼雲煙。

    生存雖然是客觀物質的,而生活確是要追尋那些有著主觀意義的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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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五章 小魚翅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如果能做到的話,不論八寶茶樓也好,育才學館、《汴京小刊》也罷,甚至是以後我逐漸接手的其他產業,我都希望能給予我的員工家的感覺。”

    “家的感覺?”

    “沒錯。世間能成為家人的,其實不過是命運的偶然,既然如此,為何我們這里的大伙兒就不能是‘家人’?”

    “話雖如此,但……”

    “他們每日在八寶茶樓這里起碼工作五個時辰以上,難道不比與真正的家人相處的時間更多?若然能讓他們在工作中也感受到家的溫暖,覺得自己是為自己的家人去奮斗,我覺得無論對于他們還是對于我來說,都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柴玨細細地回味著“樂瑯”的話,忽又听得“他”喚了自己一聲。

    “柴玨?”

    “嗯?”

    “就算是最冷酷無情、利欲燻心的人,也會有渴望家庭溫暖的時刻吧?”

    “嗯……”

    “用利益、權勢來籠絡一個人,只要有人出得起更高的價碼,背叛出賣不過是轉瞬間的事情。可是,即便是再冷漠的人,也是無法出賣‘家人’的啊。”

    “此話……有道理。”

    就在柴玨與“樂瑯”閑談之時,史昌端來一小盤壽包,對他們笑道︰“三殿下、東家,嘗嘗這壽包子?”

    “樂瑯”毫不客氣地拿了一個,張口便吃,編輯部的會議足足從戌時直到方才,真真是餓壞了。

    “唔,”才吃了一口,“樂瑯”皺眉問史昌道︰“史掌櫃,我怎麼感覺這餡兒的味道有點不太對勁?”

    史昌略有歉意地小聲在“樂瑯”耳邊說道︰“小的不知道您會來的,這包子用的是今早早市剩下的餡料包的,還望東家海涵。”

    “既然是為伙計慶生,便不要用舊的餡料了,下回用新的吧。”

    “東家說的是。”

    柴玨就在“樂瑯”的身旁,自然也听得到史昌的話。他此刻雖然餓得慌,卻也不情願去吃這用舊餡料包的壽包。

    遠處的林財貴見狀,以為這兩位貴人對壽包不合口味,于是勺了兩碗湯羹似的東西,端了過來。

    “東家、殿下,嘗嘗這‘小魚翅’?”

    他笑嘻嘻說道。

    “樂瑯”看到那碗湯羹粘稠且透明狀,確實是像魚翅一樣,笑道贊嘆道︰“還有魚翅?不錯,不錯,正合我心意。”

    史昌在旁邊卻露出尷尬著急的表情,“樂瑯”以為他怕自己責怪他太過奢靡,于是寬慰道︰“偶爾讓大家嘗嘗魚翅,也沒有什麼不妥,史掌櫃莫要緊張。”

    柴玨卻問︰“魚翅就喚作魚翅,為何要叫‘小魚翅’?”

    林財貴連忙答話道︰“三殿下,這其實不是真的魚翅,只是用雞肉、粉絲、冬菇為主,再輔以米粉、面粉之類的東西,將湯煮至濃稠。看上去像魚翅,但實質半根魚翅都沒有,我們窮老百姓圖個開心,假裝是在吃魚翅罷了,讓三殿下見笑了。”

    “原來如此。”

    柴玨、“樂瑯”二人恍然大悟。

    “樂瑯”端起一碗,用湯匙勺了勺,正要喝。

    史昌咬咬牙,跺了跺腳,終是鼓起勇氣制止道︰“東家且慢!這湯你喝不得……”

    “嗯?”

    “樂瑯”不解道︰“史掌櫃?為何我喝不得?”

    “這……”史昌欲言又止,還是說了出來︰“這是用下欄菜做的。”

    “什麼是下欄菜?”

    “就……就是有時候,客人會吃剩下一些還算整齊的肉菜,都是好肉,伙計們不想浪費了,就會拿這些去翻炒……”史昌諾諾地解釋。

    “樂瑯”勺湯羹的動作頓時停了下來。

    林財貴沒有察覺到不妥。他們這些伙計們大多是來自貧苦的人家,能有飽飯吃已經心滿意足,從來不覺得吃“下欄菜”有什麼問題。

    他大大咧咧地笑道︰“咱們八寶茶樓的菜式味道好,下欄菜剩得不多,汴京四大樓里面,就算敘福居的伙計最幸福了。”

    “哦?為何呢?”“樂瑯”好奇地問。

    “敘福居的菜式爛得不得了,那里的‘下欄菜’都是整碟整碟地剩下來的,哈哈哈哈。”

    “原來如此,哈哈哈哈哈!”

    史昌看到林財貴還懵然不知地和東家談論這些,生氣地掐了他一下,斥責道︰“你這個小兔崽子,東家是何等尊貴的人,你怎麼斗膽端這些勞什子過來了?”

    林財貴被他這麼一罵,才醒悟到自己做得不妥,忙不迭地對著“樂瑯”和柴玨,怯怯地說道︰“東,東家,小的方才也沒有想太多,這,這……東家,小的就是個直腦筋的,想著這‘小魚翅’好吃,就端過來了,小的不是有意冒犯的!東家恕罪。”

    柴玨看這個伙計急得滿頭是汗,也曉得他不過是出于一番好意,並非存心冒犯,心里不忍。

    他又想到,八寶茶樓的對伙計的待遇,在汴京里頭也算是不俗的了,如果連他們都要吃下欄菜的話,那汴京里頭的貧苦百姓興許不在少數。

    一時間,他心里滿是憐憫,笑著道︰“正所謂‘不知者不罪’,史掌櫃莫要苛責他了,再說了,這‘下欄菜’既然你們能吃得,便沒有本殿不能吃的道理,嘗嘗也無妨。”

    說罷,他立馬勺了一勺子入到嘴里。

    其實這“小魚翅”的味道確實鮮甜,和真的魚翅確實有幾分相似。

    只是,一想到這是用別人吃剩下的肉菜做的,柴玨霎時間就覺得心里發毛,想要吐了出來,可看到林財貴和史昌敬服的目光,他只得忍著惡心,一口氣吞了。

    正在後悔自己的逞強之際,他看到一旁的“樂瑯”碗里紋絲未動,不爽道︰“你怎麼不嘗嘗?”

    “我不想吃用‘下欄菜’做的食物。”

    “啊?”柴玨的臉一下子僵住了,忍不住豎起了眉頭,心里腹誹道,你小子剛剛說得那麼大義凜然的,這算是哪一出?

    “樂瑯”卻是神色如常地說︰“我是把你們當自己人,所以才有話直說,這種用別人吃剩的菜做的食物,我一想到就覺得吃不下去了。三殿下勉強吃了,是因為給了我面子,不想讓你們難堪。”

    這話說得直接,柴玨看著史昌和林財貴面面相覷,不由得為“樂瑯”汗顏。

    可偏偏“樂瑯”還要接著說︰“但是,我作為八寶茶樓的東家,不是外人,實在無法假惺惺地裝作出一副甘之如飴、與你們同樂的模樣。”

    柴玨听著這話,埋怨地捶了“他”一下,嘟囔道︰“你這是在說我惺惺作態麼?”

    “是的。”

    “要不是看在與你相熟,我定要打你一頓。”

    “樂瑯”反而是正色道︰“我就是不把你當外人才說的實話啊,你明明就心里膈應得很,難以下咽,何必非要裝模作樣?這是在自己人面前,又不是在皇宮里,不想吃就說出來,無需隱瞞。”

    一句“自己人”,讓柴玨暖在心頭,頓時忘卻剛剛還在與“他”置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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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五章 雙方不冤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再說了,吃別人剩下的菜十分不衛生,萬一哪個客人有什麼傳染病的話,你們就很容易染上了,得不償失。”

    樂琳為他們普及衛生知識,可惜其余三人听不懂什麼“衛生”、“傳染病”之類的名詞,只覺得不知所雲。

    “史掌櫃,”頓了頓,她再對史昌吩咐道︰“以後客人來點菜的時候,看到人家點得太多了些,可以適當勸勸。”

    “這……”史昌怔了怔,有些為難。

    從來做食肆都是巴不得顧客多點菜的,哪有勸客人節約著點的?

    樂琳卻固執道︰“‘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這道理大家都懂的,史掌櫃,你去把這半句詩找人刻個字,掛在大廳里。”

    “遵命。”

    “不過,”樂琳想了想,接著道︰“這些都是治標不治本,要防止你們吃剩菜,最重要的還是要提高伙計的伙食標準。史掌櫃,以後八寶樓里的員工餐,不要太節約了,記得每餐都要有葷菜。”

    一旁的林財貴還沒待得史昌反應過來,趕忙接口說︰“東家英明!東家英明!”

    又轉身對大伙兒大聲喊道︰“伙計們!東家說以後的員工餐每頓都有肉吃!”

    眾人听了這話,一陣歡呼。

    樂琳看到大家如此興奮,想到那個準備已久的計劃,于是示意眾人稍安,笑道︰“東家不但要你們有肉吃,還要你們有地方住!”

    “有地方住?”

    眾人都是疑惑不解。

    史昌也是愣住了,什麼叫“有地方住”?難不成八寶茶樓還有幫伙計們買田置地?東家是瘋了麼?

    “東家我有個‘居者有其屋’的計劃,可以讓大家居者有其屋。”

    看到大伙兒迷茫的表情,樂琳笑道︰“大家不用擔心,在我樂家門下打工的各位,大家不是我的伙計,大家是我樂瑯的伙伴,是我的家人,相信我,這里就是你們的家,東家絕對不會虧待你們的。”

    伙計們其實不太懂什麼叫“居者有其屋”,但是東家那句“大家是我樂瑯的伙伴,是我的家人”,讓他們心潮澎湃不已。

    他們都是些出賣勞力為生的粗人,什麼工沒做過,什麼東家沒見過?

    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何曾有對他們有過好臉色?哪個不是頤指氣使、盛氣凌人的模樣?

    可眼前這位東家,竟然說自己是“他”的家人、伙計,要他們有肉吃,有地方住,教他們如何能不動容?

    張二虎是這個晚上最最感受深刻的一個了,他率先大聲道︰“諸位伙計,東家說得好,從今日起,八寶茶樓就是我張二虎的家,你們都是我的家人!”

    “好!”

    “二虎說得好,我們都是好兄弟,八寶茶樓的都是一家人!”

    “對,干了這碗酒!”

    “干!”

    “好,干!”

    ……

    柴玨感慨地看著眼前熱鬧的精致不語。

    樂琳推了推他,問道︰“在想什麼呢?”

    “我……”

    柴玨轉過頭來,凝視著好友,淺褐色的眼眸浮現出黯然的神色。

    他說道︰“我在想的是,歷朝歷代,文武百官的俸祿,比之眼前伙計們的薪水報酬,可謂是雲泥之別,但在他們當中,又有多少是真正以天下社稷為己任?”

    朝中各派人馬的明爭暗斗,樂琳在編輯部開會的時候,也曾听聞一些,這些都不是她和柴玨二人有辦法的事情。

    她只得嘆息著勸慰柴玨道︰“歷代的君王,那個不是把這天下當成只是他們自己家的天下?雙方都不冤枉。”

    柴玨听了這大逆不道的話,竟是噗嗤一笑。

    “這話,你在我面前說就好了。”他搖頭道,對這位膽大包天的好友,他實在沒有法子。

    “嗯。”樂琳笑道︰“當然了,我又不傻。”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七章 事出有變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你又是否知道,單單就數這八寶茶樓,其一季度的盈利已抵得上荷香居半年的盈利了。還有,自八寶茶樓開業以來,雲來閣過半數的食客都被吸引了過來,他們的掌櫃三番四次想要挖角八寶茶樓的掌櫃、伙計,開出的薪酬是這里的兩倍有多,你可知道最終他們撬走了多少人?一個都沒有!”

    ——“你可知道這是為什麼?因為八寶茶樓能夠給他們歸屬感!”

    ……

    思緒回到眼前,柴玨對“樂琳”說道︰“你弟弟接受府中的產業之時,大多已經是門堪羅雀、慘淡經營,如今被他打理得可算有聲有色,他縱然是有何不對之處,也萬萬輪不到你這個毫無貢獻的人饒舌置喙。”

    “樂琳”的眸子在听到“毫無貢獻”四字之時,剎那間黯淡了下來。

    就像夏日里突如其來的一場暴風雨,那山雨欲來前的烏雲密布。

    靜默許久。

    等到魚缸里的一尾瑪瑙眼躍然跳起,泛起”噗通“的水聲,樂瑯才回過神來,喟嘆了一聲,恍然地說道︰“你說得對,我這般毫無貢獻的人,確實不該干涉。”

    他不緊不慢地站了起來,徑自往外走,卻險些撞到正小跑進來的陳V。

    “何事慌忙?”

    樂瑯不悅地問。

    陳V喘過口氣,才道︰“回三殿下、安國侯,辯論賽的彩排快要開始了。”

    柴玨道︰“本殿這就過去了,這里離會場不過幾步的腳程,季常兄不必慌張。”

    陳V辯解道︰“在下並非為此事慌張。”

    “哦?”

    “我們司馬大人這隊的二辯手田肇海,昨晚感染風寒,病重在家中休養,無法參加彩排。”

    “唔,二辯手啊……”柴玨沉吟了一下,問道︰“王先生那隊的二辯手是子瞻兄?能不能讓他今日暫時作旁觀者?這樣的話,三人對陣三人,可算是公平。”

    “司馬大人親自勸了許久,王先生那邊是寸步不讓。”

    柴玨不禁長嘆一口氣,再問道︰“那,能不能找到代替田肇海的人?”

    陳V搖了搖頭。

    柴玨道︰“要不,由本殿代替田肇海參加彩排?”

    “殿下是今日唯一的裁判啊。”

    “這……那兩位主辯手可有什麼解決的辦法?”

    陳V看了看身旁的樂瑯,欲言又止,欲說還休。

    柴玨奇怪道︰“怎麼了?”

    “王先生建議,讓安國侯代替田肇海。”

    “啊?”

    “但是,司馬大人萬般不肯,說是安國侯完全沒有參與過辯論,必定會拖累我們隊……”

    柴玨心里暗自道,司馬光如何是嫌棄“樂瑯”沒有參與過辯論,他是嫌棄“樂瑯”那名聲在外的“不學無術”吧?

    他又轉頭看了看“樂琳”,心想,要是叫“她”這個“黑面神”去參賽的話,指不定比讓“樂瑯”去會更糟糕些。

    柴玨正想著等下要勸司馬光打消念頭,卻听得陳V說道︰“司馬大人說,不如讓安國侯去王先生那隊做二辯手,再由子瞻兄來我們這隊當二辯手。這般一來,雙方的二辯手都對各自論據不熟,如此方是公平。”

    “此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只是,王先生肯答應?”

    “自然是不答應的,他說司馬大人居心叵測,用心險惡。司馬大人于是還口說王先生不懷好意,怙惡不悛。”

    柴玨擦了擦額角滲出的汗水,忽然覺得未來的刊長生涯萬般晦暗。

    他問道︰“那……他們二人現在可是達成一致了?”

    “大概已經打起來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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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八章 爭吵不已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柴玨擦了擦額角滲出的汗水,忽然覺得未來的刊長生涯萬般晦暗。

    他問道︰“那他們二人現在可是達成一致了?”

    “大概打起來了吧?”

    “啊?”

    柴玨呆了一下,聯想到那二人水火不容的模樣,興許還真的大動干戈了。

    “快!我們去勸勸!”

    他連忙推搡著陳V往外走,經過“樂琳”身旁的時候,想到萬一司馬光和王安石兩人都不願退讓的話,把“她”帶去湊數也是好的,就讓“她”做裁判,他自己來頂替二辯手也是個解決的辦法。

    于是柴玨一把拉過“樂琳”的手,扯著“她”往前走,頭也不回地說︰“你也一起過來。”

    “樂琳”卻猛地抽起手,冷冷地說道︰“我自己會走。

    柴玨回過頭來,看到“她”表情不太自在,才想起這“男女授受不親”的事情,拋下一句“冒犯了”,就與陳V並肩而行向會場的方向去。

    說起來,他自己也覺得很詭異。

    這是他第一次牽女子的手,心中非但沒有一絲絲曖昧、尷尬,只覺得是平常事。

    反而,回想起那晚在去陶然莊的路上,“樂瑯”不過是靠在他肩膀上,隔著衣衫,甚至都沒有肌膚上的接觸,一路上,他卻心頭像有只小鹿在亂跳,臉燙得似火燒一般……

    這麼一對比,柴玨感到汗毛豎起。

    一定是“樂琳”的手太粗糙了,讓他覺得像在牽一個男子的手一樣,所以才會沒有絲毫的悸動。

    不,不。

    是因為自己是個正人君子,故而並不動心。

    那……為何對于“樂瑯”無意間的親密舉動,又會心神恍惚……意亂情迷?

    柴玨覺得自己的脊梁骨仿佛在發冷,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恐懼些什麼,只好甩了甩頭,努力想要驅趕腦海里離奇古怪的想法。

    ……

    ——“既然是你建議的,安國侯在你們這隊究竟是有何不可?”

    ——“司馬大人怎的這般冥頑不靈?某已說了不下十次,我方並無空缺位置。”

    就在柴玨思緒紛飛之際,三人已經來到了會場。

    王安石與司馬光二人雖然並未大打出手,但吵得臉紅耳赤、青筋怒現。

    一旁的其他辯手不知是想明哲保身,抑或是震懾于他們的威嚴之下,無有一人敢上前來勸,更不敢妄自插話,唯恐惹禍上身。

    司馬光重重地揮掌拍向身前的書案,怒道︰“那你就讓甦軾先離隊,我們三對三。”

    王安石冷哼了一聲,答道︰“這辯論賽的規矩里明明白白說了,是要四人對四人的,四位辯手各司其職,你讓我方二辯手離隊,那他豈不是少了彩排的機會?這對甦軾不公正,某是斷不會答應。”

    司馬光一時無法反駁,漲紅了臉,怒目而視,像是一匹被迫窘了的野獸,正在那里伺機反噬。

    王安石也不逃避他的目光,直直地回視司馬光,他的瞳仁可怕地抽縮著,眼珠卻瞪得如拳頭大。

    柴玨嘆了口氣,扶了扶額頭,清咳了一聲,朗聲道︰“兩位主辯手,這般再爭吵下去也是沒有意思,本殿有個好建議。”

    眾人齊齊地往他這般看過來。

    司馬光、王安石更是眼楮都發光了,卻不是看向柴玨,而是盯著他身後的“樂琳”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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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九章 新的辦法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柴玨嘆了口氣,扶了扶額頭,清咳了一聲,朗聲道︰“兩位主辯手,這般再爭吵下去也是沒有意思,本殿有個好建議。”

    眾人齊齊地往他這般看過來。

    司馬光、王安石更是眼楮都放光了,卻不是看向柴玨,而是盯著他身後的樂瑯看。

    司馬光一個大步上前,拉扯著樂瑯過來,把“她”推搡到王安石那隊里去,說道︰“安國侯才思敏捷,到介甫賢弟定能為你們隊增色不少。”

    他接著一把拉著甦軾,一邊帶著到自己隊那里,一邊說道︰“子瞻,你雖然資質不俗,可惜對我方觀點並不熟悉,為了公平起見,本官就勉為其難暫時接納你吧。”

    又對王安石道︰“諸位公允見證,本官這已不止是讓步,甚至可算是讓賽了,介甫賢弟你就莫要再爭執,快快開始彩排吧。”

    王安石也眼明手快地一個箭步上前,把甦軾猛地拽往自己身後,冷笑道︰“既然司馬大人稱贊安國侯才思敏捷,想必是對安國侯是十分欣賞的,某又豈能奪人所好?更遑論佔大人的便宜了,還是由某來退讓一步吧。”

    說罷,又對甦軾道︰“子瞻,你還不快快歸隊?”

    甦軾愣了愣,看到王安石如黑氣石一般的臉色,連忙小步跑回原來的位置。他望了望站在他身旁、滿臉陰霾的安國侯,心里狐疑不已——這位少年郎看起來文質彬彬,不似是個會作惡的人。他究竟是犯過什麼事,才令得兩位編輯像燙手山芋一樣推來推去?

    這邊廂,柴玨也看得目瞪口呆,啞口無言。

    王安石、司馬光二人口口聲聲說著“退讓”、“讓賽”的,可是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來,他們分明是想讓“樂瑯”到對方的隊伍里去,以拖累對方。

    他重重地搖頭。

    除了無奈,還是無奈。

    這般爭吵下去,待到太陽下山也吵不完。

    柴玨再大聲咳了幾下,引回眾人的注意。

    他坦白地說︰“既然兩位編輯都不想要安國侯到自己那隊,那不如由本殿代替安國侯,再由安國侯擔任裁判?這樣可好?”

    “不好!”

    柴玨話才落音,司馬光便接口否決道︰“安國侯並不熟悉裁判的規矩,如何能公正裁定?”

    “公正”二字,他是用重音來說的。

    司馬光狠盯著王安石看,心里想道,若然讓“樂瑯”擔任裁判,“他”必定會偏幫王安石的,傻子才答應你呢。

    王安石看了看柴玨,又在看了眼樂瑯。

    他想的是,不論是“樂瑯”,抑或是柴玨,對自己這方的論據都是陌生的,他心里一早打定主意,非要把甦軾留下來不可。

    于是,他也附和道︰“某亦贊同,還是三殿下擔任裁判為好。”

    樂瑯看到“自己”被他們二人嫌棄得這樣明顯,臉色愈發陰沉,眼光里透著無法言喻的黯。

    “本殿還有一個辦法。”

    柴玨上前一步,對王安石、司馬光兩人招了招手,喚到跟前來。

    “這樣爭吵下去,實在毫無意義。不如……”

    他舉高右手,笑道︰“我們剪刀、石頭、布來決定!”

    “剪刀、石頭、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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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章 眸里深淵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庭院的會場里,雖然寒風掠面,卻絲毫沒有淒涼之感。

    皆因在場的眾人,都是躍躍欲試的興奮心情。

    劉沆、文彥博還有新加入的裁判歐陽修,他們不巧都被官家叫往文德殿,听說是商議朝政之事。

    故而,原本只準備擔任觀眾的柴玨,今日既要承擔裁判之職,又要兼任司儀。

    委實是責任重大。

    他示意大家稍安,朗聲說道︰“諸位來賓,諸位學子,大家早安。歡迎蒞臨由《汴京小刊》舉辦的,第一屆編輯部辯論賽。”

    柴玨說完,心里有點不太踏實——明日真正的辯論賽里,是不是也要這樣開場?

    會不會太平淡?

    是不是乏味了些?

    他不由得想到“樂瑯”,倘若“他”在這里,一定會有新奇有趣的點子,讓場面熱鬧起來。

    目光無意識地往“樂琳”那里瞄了瞄。

    他再嘆了口氣。

    這兩姊弟的相貌,真是相似得讓人難辨真偽。

    可是,為何性格卻南轅北轍?

    此刻的“樂琳”,面無表情、冷若冰霜。

    這世間,面無表情的人有很多種。

    有的人是因為刃睦淇o情。

    有的人,是出于不善交際。

    有的是恃才傲物,看不起任何人。

    柴玨覺得“她”的冷漠,應該是兼而有之。

    就在他望向“樂琳”的時候,“她”也正好轉過頭來。

    二人的目光在這瞬間交匯。

    啊。

    他猜錯了。

    柴玨這刻才發現,“她”的冷若冰霜,並不是出自他以為的任何原因。

    “她”的雙目,幽黑得似個深潭。

    “樂瑯”的眼楮也是黑如檀墨的,卻從未讓他有過這樣的感覺。

    他一直想不通,為何容貌一樣的二人,給人的感覺有天淵之別?

    直至這一刻,柴玨方是忽而明。

    是眼瞳。

    “樂瑯”的眼瞳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放大。

    看到美食的時候,看到美景的時候,看到好玩的、有趣的事物的時候。

    看到他的時候……

    絢爛得似星辰雲彩。

    然而,“他姊姊”的眼瞳,卻從未有過這樣的時刻。

    無論看到什麼,無論看到誰。

    “樂琳”的眼瞳里似乎都找不出一絲波瀾。

    這個深潭,即使扔下巨石都發不出聲音。

    就算有半瞬的憤怒抑或不屑,也會立即被這空洞的深淵吞沒。

    他忽然有些了解,何以二皇兄會鐘情于這個“女子”。

    那無盡黑暗的深處,究竟藏著什麼?

    是凶猛嗜血的怪物?

    抑或是瑰麗耀目的寶藏?

    神秘莫測的事物,或許總是份外讓人心動的。

    ……

    “三殿下?”

    大概是看到柴玨愣神,司馬光輕喚了一聲,示意他繼續說開場白。

    柴玨茫茫然地轉過頭來,努力拋開雜念,才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情。

    他繼續道︰“今日參賽的正反雙方,主辯手分別由《汴京小刊》新聞部的兩位編輯司馬光大人和王安石先生擔任。其余六位辯手,也是經過層層的選拔,均是口才上佳的精英,定能讓諸位大飽耳福,收獲豐富。”

    接下來,介紹了正反雙方的人員指揮,他停頓了一下,眾人按照彩排的流程表鼓起掌來。

    柴玨示意眾人靜下來,對著空曠的觀眾席,佯裝有觀眾在那里,朗聲介紹道︰“本次的辯題是︰‘物價上漲對百姓有利’。反方的觀點是‘物價上漲對百姓有害’。”

    說罷,他敲了三下身邊的銅鑼,大聲喊道︰“本殿現在宣布,第一屆編輯部辯論賽正式開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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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暫停一晚的通知以及事情的經過(啊,這是很有教育意義的一件事情啊!)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很抱歉各位親愛的讀者們,今晚要停更一晚。

    事情很突然,具體的經過是這樣的︰

    今晚我加完班後,坐同事的順風車回家。在路上很不湊巧後面有一輛車趕想要趕超我們的車子,同事閃避不及,就撞上了。(;σσ)雖然人沒有受傷,但是對方司機因為喝了酒,神志不清,一直不依不饒地惡人先告狀說是我們的過失(▔皿▔)凸,非要報警不可(?ω??)!!!,報警之後,還打電話叫來了一輛車的同伴(扶額,完全想不通他這樣做的邏輯,大概醉酒的人都沒有邏輯可言吧?)。

    交警同志很快就來到了,然後馬上就發現了對方司機酒駕這一事實,並且對方叫來的一車同伴也是酒駕的。(啊,什麼鬼啊,喝醉的人真的沒有理智可言啊(⑸))

    于是交警同志馬上扣車,連把所有人一起帶到就近的派出所處理。

    大概是在去往派出所的途中對方司機清醒了一些,他馬上意識到自己酒駕的嚴重後果,一直在求饒,說自己再扣分就把十二分都扣完了☉☉∥……

    其實我和同事明天都還要上班,超級累心,所以也想大事化小、息事寧人(無奈臉)。

    但是法律就是法律,沒有任何情面可以講的(???_??)?。

    交警同志說得很好,不能因為這次沒有人身安全的事故,就讓他們輕易逃脫,他們不知道酒駕的危害的話,下次還是會繼續禍害別的人,我們這麼走運不代表別人也這麼走運的,萬一他們下次酒駕撞到或者撞死別人,那我們這些縱容他們犯錯的人也是幫凶!

    一定要讓他們知道酒駕的後果,一定要讓他們受到法律的制裁!

    所以,我們就和他們一起跟著交警同志前往派出所做筆錄。

    然後在做筆錄檢查的時候,對方司機大概已經清醒了很多了,又或者還有一些迷糊,他一直向我同事求情°(°⑸°)°,在經過我們多番解釋向我們求情是沒有用的時候,他就轉而向警察叔叔求情。

    但是,剛剛都說了,法律是鐵錚錚的,是冰冷的刀鋒~(凌厲的表情~)

    所以求情是沒有用的。

    驚慌失措的對方司機忽而以雷迅不及掩耳之勢,猛扇自己的耳光,扇了快十幾下,扇得我都懵了@_@a

    然後他就在那里大哭,也不知道在吼什麼,反正筆錄是進行到一半咯。

    然後因為對方的情緒太過不對勁了,警察同志說可能要幫他們進行更加多的檢驗,看看會不會是毒駕……

    其實,剛剛我們這邊的筆錄都完成了的,但是同事說想看看熱鬧,等有新的結果再走(話說是不是要等好久的啊?那個檢驗……)……(btw,美女你剛剛不是還說累得想死想快點回家睡覺的咩(?□?)?看什麼熱鬧啊?)

    ……啊,因為我要坐她的車回家,所以也只能陪她看一看”熱鬧“……

    先寫到這兒吧,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家(>╴<)}}。

    真是充滿奇怪的回憶的一個晚上啊()!(攤手)

    年關將至,各位上班的朋友們一定都會遇到很多要喝酒的場合,溫馨提醒各位︰喝酒不開車,開車不喝酒!

    珍惜生命!珍惜十二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主辯發言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首先,是由正方主辯手司馬光大人表明立場和發言,時間為半刻鐘。”

    說罷,柴玨將銅滴漏的塞子拔出。

    司馬光其實早就將開篇的發言稿記得爛熟,本應該是氣定神閑的。

    但是在這一刻,他看著坐在身旁的樂瑯,心里實在是沒有底。

    再望向對面的王安石,不知道是否自己的錯覺,好像在他嘴角上看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心里的怨嘆之感完全沒有辦法控制。

    早知道的話,出“布”就好了。

    司馬光的忍不住用左手輕拍了一下自己的右手,像是發泄晦氣一樣——他本來就是想出“布”的,可是就在伸手的一瞬間,他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一張手竟出了“剪刀”。

    王安石出的是“石頭”。

    不過……

    司馬光轉念一想,幸好這只是彩排。

    就算有“樂瑯”這個拖後腿的,問題也不大。

    只是求神拜佛,希望明天田肇海能夠康復,如期到場吧。

    他咳了一聲,清了清喉嚨,便站了起來,朗聲說道︰“諸位好,上一期的《汴京小刊》有一則新聞,以《京城物價無邊,黎民苦不堪言》為題,記敘了汴京東西兩市物價上漲一事,導致京城的百姓理論紛紛、人心惶惶。

    “物價上漲確有其事,但我方對‘黎民苦不堪言’一事並不贊同。經過調查,我方發現此次東、西市物價上漲,是因為農戶、工匠向商戶提供貨物之時,上漲了價格。故而,最終受惠的,是農戶、工匠等百姓。我方認為,物價上漲是對百姓有利的。”

    說完觀點與立場,司馬光看了看銅滴漏,還未到半刻鐘,尚且剩余些許時間,便不眨一瞬地盯著對面的王安石,咬牙切齒地補充道︰“本人對新聞部主編輯王安石撰寫和刊登如此新聞,更是無法認同。他這般的行為,是妖言惑眾,是嘩眾取寵,會將《汴京小刊》逐步變為一本庸俗的讀物。望諸君明鑒。”

    此話一出,在場的幾位辯手紛紛好奇側目,卻又不敢竊竊私語。

    傳聞新聞部這正副兩位編輯不和,原來竟然是真的。

    柴玨看到氣氛變得尷尬了起來,連忙圓場說道︰“半刻鐘的時間已到,感謝正方主辯手的發言,現在輪到反方主辯手王安石先生表明立場和發言,時間同樣是半刻鐘。”

    還沒待柴玨校正好滴漏,王安石便急不可耐地朗聲道︰“東西二市的物價上漲,經過本刊記者調查,詳實的數據均刊載于上一期的《汴京小刊》里,正所謂有理有據,確有其事。細想一層,京城百姓手中錢財是有定數的,因為物價上漲,支出多了,剩余的積蓄自然是少了的。何況,此番調查顯示,今年東西兩市的物價上漲幅度已經到達七分之一至到五分之一的高度,試問諸君,京城百姓如何不是生活在水深火熱智障?故而,本方認為,物價上漲對百姓是有害的。”

    他頓了頓,也緊緊地盯著司馬光看,寸步不讓道︰“對方主辯手方才說本人是妖言惑眾、嘩眾取。然而,在本人看來,事情恰好相反——妖言惑眾、嘩眾取寵之人,是司馬光。對方主辯手身為百姓父母官,對于物價上漲的危害,非但不上報朝廷,不去與百官商議計策,反倒是文過飾非,想盡辦法來狡辯,視百姓生計于無物,簡直是居心叵測,道德敗壞至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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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二章 掉以輕心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王安石這話說出口後,原本的氣氛尷尬已升級成劍拔弩張。

    而在場的不少辯手原本就對司馬光的觀點不認同,此時有王安石主動提起,更是覺得司馬光有心為朝堂掩飾,無視百姓訴求。

    一時間,除了樂瑯之外,其他的辯手都紛紛低聲議論了起來。

    明明是萬里無雲的大晴天,柴玨偏偏就覺得自己的頭頂上,仿似有朵無形的烏雲跟隨著。

    他心里想的是,往後編輯部的會議還真是大有看頭了。

    劉沆和文彥博雖說時常有爭執得面紅耳赤的時刻,但或許是因為二人都在朝堂為官,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所以爭論之時都會為對方留一些台階,大多是就事論事,並不會牽扯到各自的私德上。

    可司馬光與王安石二人,一個在朝,一個在野,爭吵起來還真是毫無顧忌,半分情面不留。

    如此看來,“樂瑯”和劉沆確實有先見之明——要是王安石入仕為官,這兩人還不得在朝堂上吵成什麼樣子了?

    搖頭嘆息之後,柴玨示意眾人肅靜,進入下一個流程︰“感謝兩位主辯手。接下來,讓我們听听正方二辯手的發言,發言時間是一刻鐘。”

    司馬光目光黯了黯,本該是痛擊敵方的一著,卻被王安石出其不意地反手一擊,此刻落于下風不說,接下來輪到這“紈褲”發言,還不知道他會胡言亂語些什麼,真是雪上加霜。

    不經意一瞥,他看到對方二辯手甦軾氣定神閑的模樣,握著筆正準備記下提要的右手,無法抑制地抖了抖,冷哼了一聲,唇上的胡須輕輕地飄起,又落下。

    然而,這邊廂的王安石並沒有絲毫的放松。他看到身邊的甦軾似乎是胸有成足,以至于略有些心不在焉,王安石皺了皺眉頭,壓低聲線對甦軾喚道︰“子瞻。”

    甦軾回過頭來,看到王安石眉頭深鎖的模樣,十分不解。

    在應聘《汴京小刊》記者的職位之前,曾略略打听過安國侯的事情,從父親、同窗那里听聞,這位侯爺在官學曠學、早退在少數,還曾在龐丞相那里鬧出過“三十而立”的笑話,其所作作為簡直可以用劣跡斑斑來形容。

    所以,無論安國侯樂瑯會被分到正方、抑或反方,甦軾心里絲毫不在意。更何況,他如今依舊在王安石這一隊,反方二辯的論據他可謂記得混瓜爛熟的,他自問就算是對戰三殿下無妨,更可況是樂瑯?

    “王先生有何指教?”他壓低聲線回道。

    王安石看他志得意滿,心中更是不悅︰“子瞻莫要輕敵了。”

    “嗯?”對于王安石的謹慎,甦軾不以為然。

    “安國侯雖然對四書五經等儒學典籍生疏,但此人目光犀利,想法不拘一格,時有一針見血的見解。”

    王安石回想起那日在自己家中,他與“樂瑯”關于青苗法的一番對話。

    與其他人所形容的不學無術不同,在他的印象中,“樂瑯”觀點獨到,所言所思,就算用高瞻遠矚來形容也不為過。

    正如那日他們討論青苗法的弊端,“他”說到的“劣幣驅逐良幣”、還有那背後的“地主階級”土地兼並的實質。

    這一切,初听之時是那樣駭人听聞,但細細體味之後,卻教人無法不認同。

    饒是他自己這般執拗的人,也不能不被“他”的話打動。

    王安石嘴角揚起一抹嘲諷,對甦軾說道︰“子瞻若是憑他人以訛傳訛的三言兩語,就對對手掉以輕心,那亦未免太草率行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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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三章 出其不意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子瞻若是憑他人以訛傳訛的三言兩語,就對對手掉以輕心,那亦未免太草率行事了。”

    “先生教訓得是。”

    甦軾口里這般虛心答應,心中難免還有些不服。

    在他看來,樂瑯不過是趁方才司馬光、王安石展示觀點之際,粗粗地翻閱瀏覽了書案上的材料,就算再聰明敏捷,也敵不過準備已久的他。

    而樂瑯也悠悠地站了起來。

    奇哉怪也,他理應是彷徨失措,但此刻卻不見半分茫然無助。

    緩緩環視了反方席位的人員後,樂瑯不慌不忙地開口道︰“方才反方主辯手說道,東西二市的物價上漲,乃是有理有據,這一點,我方主辯手是贊同的。只是,對方主辯手僅僅憑借因為物價上漲,就認定京城百姓苦不堪言,水深火熱,在本方看來,這個觀點來得實在太過草率,難以成立。”

    這話說得中規中矩,既沒有什麼亮點,也沒有什麼失誤。

    不功不過。

    司馬光略略松了口氣,正想著要打個眼色暗示他坐下。

    卻不料樂瑯接著說道︰“對方主辯手判定物價上漲對百姓有害,其主要依據是,百姓手中錢財是有定數的,故而支出多了,剩余的積蓄自然是少了的。只是,對于‘百姓手中錢財是有定數的’此事,不知道可有作過調查?可有詳實的數據?倘若這不過是反方主辯手的推測,那麼由此得來的結論自然難以取信。”

    這話才剛落音,樂瑯便被司馬光狠力地拽到耳邊,慍惱地低聲問道︰“你可有認真細看田肇海寫的論據?”

    “看過了。”

    “那你在做什麼?”司馬光又怒又急︰“你不懂得怎麼說的話,照本宣科也無妨,你如今自作主張,打亂了全隊的計劃,你教後面的三辯手、四辯手怎麼應對?”

    樂瑯的嘴角微翹,似乎是在得意自己的杰作,又像在嘲諷司馬光的冥頑。

    他說道︰“你們原本的論據太拘泥了。”

    “拘泥?”

    “拘泥在陳舊、固有的想法里,照著你原來的路子,只會被王安石殺得片甲不留。”

    “你!”司馬光冷不丁地被眼前的黃毛小子這樣教訓,自然是不忿的,正想著要怎麼教訓樂瑯,忽而被卻被他輕輕地踫了踫。

    “司馬大人,”樂瑯的語氣淡然之余,還帶了一絲揶揄的意味︰“你看對面。”

    司馬光抬眼看去,竟看到對方的二辯手甦軾正忙碌地翻看著書案上的材料,雖然臉色上看不出有什麼異樣,但那額角滲出的汗水,不免泄露了他心里的彷徨。

    司馬光不禁好奇,正方這邊的失誤,對方在慌張些什麼?

    他又再細細品味剛剛樂瑯的話。

    ——對方主辯手判定物價上漲對百姓有害的主要依據,是百姓手中錢財是有定數的。

    ——倘若這不過是反方主辯手的推測,那麼由此得來的結論自然難以取信。

    “這……”

    他一個激靈轉過頭來,隱約感到自己的手心都出著冷汗,難以置信地轉過頭來問樂瑯道︰“你為什麼偏生要挑這個來立論?”

    “這是唯一能制勝的論點,”樂瑯揚起一份材料,翻到司馬光的眼前,訕笑說道︰“你們舉的這麼例,有什麼用?田肇海此處列的每一個事例,在反方那邊恐怕都有相應的反例,真要按你們原來的法子來,只不過是像你方才那般,被人逐條反駁罷了。”

    司馬光不接這話,可是心里卻無法不認同。

    如今被樂瑯這麼一說起,他也驀然發覺自己這方的論據實在太過單薄,不過是尋了許多人證、物證來證實物價上漲對百姓生計有利罷了。

    只要反方能夠找到相應的反例,正方的論據不堪一擊。

    問題是,“百姓手中錢財是有定數的”,這難道不是常理嗎?

    這有什麼可辯論的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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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四章 故弄玄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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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有什麼可辯論的呢?

    無獨有偶,甦軾想的和司馬光一樣。

    他用力吸了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

    忙亂地翻著手上的札記,絲毫沒有幫助。

    他們這方在討論的時候,推算對方會用的策略是收集實例,他們必定會尋找為東西市商戶供貨的農戶、工匠,記錄他們的收入上漲,以論證物價上漲對百姓有利。

    故而他們反方的四人這幾天也馬不停蹄地到坊間、城郊,搜集了不少反例。

    萬料不到,樂瑯卻把爭議引到“百姓手中錢財是否有定數”這里。

    此話雖說是常理,但是萬一對方真的有證據反駁的話……

    倘若此話不成立,那麼他們這方的論點也會隨之瓦塌。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招李代桃僵。

    好一招,破中求立。

    甦軾甚至不敢轉頭向王安石請教。

    王安石教訓得不錯,他確實是掉以輕心,確實是草率行事。

    事到如今,甦軾只得擦了擦額角的汗,勉強應對。

    王安石知道他的無助,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看對面。

    甦軾往那正方的席位看去,發現司馬光也是一副茫然沉思的模樣。

    “王先生,這……?”甦軾壓低聲線問。

    王安石點了點頭。

    原來……

    甦軾恍然大悟,心里仿似看到希望的黎明之光。

    原來,不過是樂瑯的故弄玄虛罷了。

    就連對方的主辯手也對此事不甚確定。

    哼,那麼,我就將計就計好了。

    甦軾這般心里想道。

    ……

    “正方二辯手方才的觀點實在新穎,不知道反方的二辯手又有何應對?讓我們听听反方二辯手的發言,發言時間同樣是一刻鐘。”

    柴玨說罷,將銅滴漏的塞子拔出。

    計時又再開始。

    “諸君,”甦軾站了起來,朗聲道︰“方才對方二辯手問我方,這‘百姓手中錢財是有定數的’一事,可曾作過調查,可有詳實的數據?我方實在覺得啼笑皆非。此事難道不是常理,難道不是人所共知的嗎?又何須論證?”

    他頓了頓,看到在場的即便連正方辯手都略略點頭,心里信心大增,繼續道︰“正如天圓地方,正如人性本善,這都是常理,是不證自明的。該如何去證?又何須去證?對方的這個問題實在是牛頭不對馬嘴,我方懇切提醒對方辯手,今日的辯題是‘物價上漲是否對百姓有利’,而非‘百姓手中錢財是否有定數’,還請對方辯手直面辯題,莫要故弄玄虛,莫再要閃爍其詞。”

    甦軾這話說得大義凜然、氣勢洶洶。

    眾人都紛紛點頭贊同。

    甚至連正方的三辯手陳V和四辯手古偉曄都表現出同感之意。

    柴玨又主持道︰“反方二辯手的發言十分出彩。接下來是雙方三辯手和四辯手交互辯論的環節。由正方先開始。”

    這環節按照流程所述,本應由正方三辯手陳V起來反駁甦軾所言。

    但方才甦軾發言的時候,司馬光看到陳V一直面露贊賞認同之色,加之此時他又緩緩不肯起立,司馬光不禁搖了搖頭,低聲對樂瑯道︰“還是由你來吧。”

    “嗯。”

    樂瑯沒有推辭,站起來似笑非笑地盯著甦軾看。

    甦軾看到他這意味不明的笑容,心中一個”咯 “,暗自思量著,自己是不是入了什麼圈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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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五章 越戰越勇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不知不覺,巳時又二刻。

    時值深冬,庭院里即便有陽光的照射,還是感覺到寒意。

    吩咐樂瑯頂替陳V後,司馬光便自顧自地托著腮,愣愣盯著牆邊的梅花看。

    素色的梅花開得正盛,遠遠能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清香。

    沁人心脾。

    那花骨兒白里透淡黃,黃里還透出絲絲碧翠。

    瑩潤剔透。

    正是花開無痕,花落無聲。

    每一朵梅花,都像一篇文章,又似一首詩。

    倘若現在不是正在辯論,倘若事情能順利一點、省心一些,這也不失為一個閑逸的上午呢。

    卻听得樂瑯起立後,淡淡然地笑問︰“對方二辯手一句‘不證自明’就把話說完,豈非太取巧了?”

    面對甦軾的連番質問,依舊能泰然自若。

    司馬光心想,對于一個“不學無術之徒”而言,這份氣度也算是唯一的可取之處了。

    他把視線從梅花那處轉移了回來,只听得樂瑯繼續道︰“就算是‘天圓地方’、‘人性本善’這樣的‘常理’,也是古人曾經理據論證過的,可謂有理有據。既然反方辯手覺得自己的觀點是無懈可擊,又何妨對此論證一番?更何況,‘百姓手中錢財有定數’是你方觀點是否成立的先決。”

    甦軾望著樂瑯,目不轉楮,似是想要在對方的眼眸里找出破綻,又似在沉思能破解反駁的思路。

    哈。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聲。

    四兩撥千斤。

    好。

    好手段!

    就這般,問題被撥回到反方這邊來。

    此刻,甦軾非但沒有半分方才的驚慌茫然,反而有種越戰越勇的興奮感。

    人生自古如棋局,若然遇不到旗鼓相當的對手,豈非太寂寞了?

    這一場局棋,就讓彼此盡情地打殺吧!

    使出渾身解數,不一絲情面。

    本應是輪到反方的三辯手盛雨暉來與樂瑯對辯,但他還沒有想到破解的思路,只好磨磨蹭蹭地站起來。

    甦軾橫過手一擋,狠狠的咽了口唾沫,頭也不回,依舊死死盯著樂瑯看。

    他道︰“陳季常交給你,樂瑯由我對付。”

    盛雨輝自然樂意得很,恭敬不如從命地坐下了。

    甦軾輕咳了一聲,他的思緒早已厘清,坦然開口道︰“‘百姓手中錢財有定數’既是常理,要證何難?百姓手中的錢財用的是銅錢、金銀,《大宋律》里明文寫的︰‘凡山川之出銅者悉禁民采,並以給官鑄焉。’更有律例明示:‘每貫及四斤者送闕下,不及者銷毀。民間惡錢尚多,復申乾德之禁,稍峻其法。’。”

    王安石听得忙不迭地點頭,不禁對甦軾投去贊賞的目光。

    相反,司馬光的目光卻再次黯淡下來,嘴上像是吊了個十斤重的水桶一樣,嘴角下垂得恐怖。

    甦軾繼續道︰“朝廷還規定,但凡宮廷寺觀所用之法器、軍器、鏡、鑼、鐘、鼓等,一旦含有金、銀、銅、鐵,均須由官府制造出售,民間不得自造,凡不宜官造的器物,則由各地縣衙、官府提出申請,即便獲準後,也得在朝廷官吏監督之下方可鑄造。近幾年朝廷都沒有鑄發銅錢,也沒听說何處有新掘的金山銀礦,百姓手里又如何又多出來的錢財?”

    他頓了頓,朗然地笑了笑,說道︰“對方二辯手還請正是辯題,莫要顧左右而言他。”

    “朝廷確實是沒有新鑄銅錢,大宋確實亦沒有發現新的金山銀礦。”

    樂瑯順著甦軾的話說道。

    若是此刻眾人靜默的話,大家或許能听到司馬光無奈地嘆了口氣。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六章 羊馬肥美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樂瑯坦白道︰“朝廷確實是沒有新鑄銅錢,大宋確實亦沒有發現新的金山銀礦。”

    甦軾以為他認栽了,輕松笑說︰“既然對方辯手承認我方觀點,那就煩請回到此次辯論的主題上。只是,繞了這麼久,恐怕對方辯手已經忘記了,我方不吝地再次提醒對方辯手,本次辯論賽的議題是‘物價上漲是否對百姓有利’,而你方的觀點是‘物價上漲對百姓有利’。”

    這話說得風趣詼諧,反方的辯手,甚至連不苟言笑的王安石都忍俊不禁。

    甦軾看到氣氛活躍起來,心情也放松了,于是加了句俏皮話︰“說來有趣,對方二辯手回答我方問題之時,從來不是“小巷里面抬竹竿——直來直去”,而是拐彎抹角的,這莫非是什麼‘旁敲側擊’的戰術?”

    這會兒,連對面正方的陳V和古偉曄都笑了起來。

    場上不笑的,就剩下司馬光、柴玨和樂瑯三人。

    司馬光只冷哼了一聲,又繼續自顧自地盯著牆角的寒梅看。

    柴玨雖然不喜歡“樂琳”的傲氣,但這時也為“她”感到難堪。

    只有樂瑯,神色如故。

    “反方二辯手的性格倒是直來直去的,難怪能不假思索就得出結論。”

    听到這話,甦軾只覺得樂瑯不過是色厲內荏、動動嘴皮子想要拿回一個尾彩罷了。

    “正方辯手,你還是莫要……”

    他笑著正要出言反駁,可話剛說到一半,便對上了樂瑯的目光。

    那本是波瀾不興的眸光,此刻忽而變得熠熠生輝。

    甦軾心里一陣寒顫。

    那是——猛獸看中獵物的目光!

    陷阱?

    陷阱!

    樂瑯又復道︰“我說,‘大宋’的朝廷沒有新鑄銅錢,‘大宋’沒有發現新的金山銀礦。”

    那“大宋”二字,樂瑯是用了重音讀,像是怕對方听不出重點一樣。

    大宋?

    難道……

    甦軾怔了怔,回神之際,卻是反方的三辯手盛雨暉先反應過來︰“即便毗鄰的遼國和西夏,也不曾听說有鑄錢之事。正方辯手,請回歸正題。”

    “遼國、西夏近年來確實也不曾鑄幣。”

    樂瑯點了點頭,還未待盛雨暉都松口氣,他就繼續道︰“大概兩位不太清楚,今年風調雨順,遼國、西夏水草豐茂,羊馬肥美。”

    “正方辯手,請回歸正題。”

    盛雨暉再次重復。

    樂瑯沒有被他打斷,從容不迫地說道︰“今年,大宋雄州、霸州、安肅軍、廣信軍四個榷場,以及遼國新城榷場,均有多于往年數倍的羊馬、皮毛以及藥材售入大宋境內。”

    榷,解作專利、專賣之意。

    榷場,是古代遼、宋、西夏各國在接界地點設置的互市市場。

    榷場貿易受官方嚴格控制,官府有貿易優先權。其領轄于所在地區的監司及州軍長吏,又另設專官,稽查貨物,征收商稅。榷場互市的商稅是朝廷一筆不小的財政收入。

    說罷,樂瑯看了看身旁的司馬光,問道︰“司馬大人,可是這樣?”

    司馬光愣了愣,事實確實是這樣。但這也算是朝廷內部的機要,樂瑯是如何得知?

    但這並不是此刻的重點。

    電光火石之際,他聯想到的,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你說的是……”

    司馬光難以置信地看向樂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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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不合常理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司馬光難以置信地看向樂瑯。

    “你說的是……”

    盛雨暉听得茫茫然摸不著腦袋,直覺樂瑯是在借故拖延。

    “對方辯手,請回歸辯題。”

    這已經是盛雨暉第三次提醒。

    “反方三辯手難道看不出我談論的正是辯題?”樂瑯冷冷看了他一眼,笑道︰“也難怪,對方辯手是‘直來直去’的人,要你深思熟慮,實在強人所難。”

    “你……”

    盛雨暉正要反駁,被王安石阻止了。

    “映霖,稍安。”

    映霖是盛雨暉的表字。他看到王安石貌似對樂瑯的話起了興趣,也只得作罷。

    樂瑯徑直把目光望向對面,說道︰“宋遼互市,遼國販售的是皮毛、羊馬、珍珠等物,對大宋百姓來說實在可有可無。然而,大宋售往遼國的茶、酒、瓷、絹、絲,對遼國貴人們來說是必不可少的貨物,而對于遼國百姓,大宋的糧食、鹽、農具、書籍、香料、麻布都是日常必需的貨物……”

    首先反應過來的,還是甦軾,他想通其中的關節所在,立馬接口答道︰“所以,農戶、工匠的售貨給東、西市的價格上漲,並不是原因,反而是結果。今年遼國售往大宋的羊馬、皮毛較往年多,遼人有更多的錢財能購買大宋的貨物,大宋的茶、瓷、酒、絲、糧售予遼國的比往年多,于是剩余售往大宋各地的便少了,物以稀為貴,因此才漲價的。可是這樣?”

    樂瑯點頭,正要張口繼續解釋,卻被司馬光打斷︰“且慢!且慢……”

    眾人望向司馬光,只見他大口地吸著氣,眉頭緊皺,開了口之後,卻又低頭不語。

    他的神色陡然之間變得怪異莫名。

    略帶憂慮,然而,更多的還是狐疑不解。

    司馬光覺得自己抓到了一絲重要的線索,但竟是無論如何也也拼不出完整的圖案。

    苦思冥想之間,他把疑惑脫口問了出來︰“若然此番物價上漲,是因為貨物更多銷往遼國,是因供應不足而導致的話,那麼……即是物價騰貴,銅錢應是流通得更多才是,為何會有‘錢乏’?”

    “錢乏?”

    此話一出,眾人皆是訝然不止。

    “錢乏”,即是後世所說的“錢荒”。

    司馬光輕呼了一口氣,說道︰“正是,京城之情況稍安,故而諸位不曾發覺。但兩浙路、福建路,以及河東路、河北東西路都不約而同有奏折呈上,奏曰︰‘累年以來,大乏泉貨,民間謂之‘錢荒’,兩浙路啟奏言曰︰‘浙中自來號稱錢乏,今者尤甚,公私上下,並苦乏錢,百貨不通,人情窘迫’……福建路更有奏言︰‘極于近歲,人情疑惑,市井蕭條’。”

    他又補充道︰“此乃朝廷機密,還請諸君保密。”

    說罷,司馬光再次陷入沉思,喃喃自語道︰“坊間出現‘錢乏’,即是說錢少而貨賤,試問何以會物價上漲?反過來,若是物價上漲,那便是物貴而錢輕,又怎會有‘錢乏’?”

    “錢乏”一事,是這一旬以來朝堂里最重要的事。

    對于這次“錢乏”產生的緣由、應對的策略和措施,中書省與戶部的官員各執己見、眾說紛紜,始終沒有定論。

    連日來,在退朝以後,中書、門下省的幾位閣老都被官家留了下來商議。

    就像今日,本應是休沐之期,劉沆和文彥博依舊要到宮中去,為的便是此事。

    想來,此時文德殿里的紛爭,或許比辯論賽這邊還要激烈呢。

    司馬光雖知道“錢乏”之事,這些天也一直與幾位辯手討論物價上漲的事情,但興許是這兩樁事情相悖太甚,他一直沒有將兩者聯想到一塊兒去。

    今日听到樂瑯這麼一說,靈機一觸,幾樁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一下子串聯了起來。

    遼國互市貨量高于往年。

    京城物價上漲。

    沿海以及遼宋邊境的各路出現“錢乏”。

    他明明知道這幾件事相互關聯,甚至可能互為因果,但偏偏想不出頭緒。

    眼下,司馬光只得長長嘆了一口氣,頭搖得似秋天里被風吹過的樺樹枝一樣,連連說道︰“想不通,想不通!實在是想不通,此事不合常理啊……”

    “莫急,一樁事情歸一樁事情。”

    說話的是王安石。

    他听了司馬光的話,也是想到一處,深感事有蹊蹺。

    司馬光抬頭看向他,見到王安石表情認真,不似在嘲諷自己,心里莫名地感到踏實,便接口問道︰“如何一樁事情歸一樁事情?”

    王安石答道︰“物價上漲的原因暫時可算找到了,那我們如今便細細思量‘錢乏’的因由。”

    “嗯。”

    這是兩人首次達成共識。

    司馬光靜下心來,按著王安石所說的思路分析︰“‘錢乏’,是因為坊間流通的銅錢過少,那麼……”

    “為何坊間流通的銅錢會過少?”王安石把他想問的說了出來。

    司馬光第一次覺得,眼前這人似乎並不是那麼面目可憎。

    “這是關鍵所在!”

    兩人異口同聲說道。

    他們交換一個眼神,對于彼此的意蘊都心領神會。

    王安石回憶道︰“這兩三年來,朝廷確實並沒有鑄造新幣,但照說目前坊間流通的銅錢之多,萬萬不至于出現‘錢乏’的。”

    “嗯,”司馬光撫須點頭︰“就算今年宋遼互市數量激增,然而大宋用遼國之錢幣購買遼國的羊馬,遼國再以大宋的錢幣購買大宋的茶、酒、絲、瓷等日常品,那麼只是貨物的量變少了,銅錢的量應該增加才對啊。”

    ——“司馬大人,是誰告訴你,大宋是用遼國的錢幣去買羊馬的?”

    正在大家百思不得其解之際,冷不丁地听得樂瑯這麼問道。

    眾人向樂瑯望去。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他早就坐了下來。

    此時,樂瑯一手毫無意義地翻著面前的稿件材料,另一手托著腮,像看戲一樣看著司馬光與王安石二人。

    “不是用遼國的錢幣買?”

    司馬光直直地愣在那里。

    一語驚醒夢中人。

    所有的關節都在這一刻打通,所有的謎團亦因此話驅散。

    王安石也苦笑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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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不過如此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盛雨暉皺眉問道︰“不用遼國的錢幣買,難不成還要用宋錢去買?”

    “遼國售往大宋的貨物並非必需之物,而大宋售往遼國的都是必需之物。”樂瑯反問︰“倘若你是邊境榷場的遼商,把羊馬、皮毛售予宋商之時,你要宋錢還是遼錢?”

    “這……”

    “反之,若你是宋商,販售茶、酒、絲之時,想必也只收宋錢吧?”

    “原來……如此。”

    盛雨暉這時才明白其中精要。

    大宋的錢能買得到大宋各樣的必需品,而遼國的錢只能買得到非必須的羊馬、皮毛。

    自然是大宋的錢更好用一些。

    樂瑯繼續道︰“兩國互市之時,用大宋的銅錢可購買遼國的貨物,甚至,在遼國境內,宋錢可以日常通用。”

    “不,不是通用。”他頓了頓,又糾正道︰“在遼國,應該說遼人大多是用宋錢才對。反過來,遼國的錢幣,大宋的商人卻是不認的。”

    “竟有此事?”問話的是陳V。

    樂瑯不接他的話,繼續說︰“遼人用牛羊換得大宋的銅錢,之後卻並非用以購買大宋的貨物,而是用金銀換之。”

    甦軾嘆息︰“如是者,大宋的銅錢便有去無回。”。

    盛雨暉又問道︰“即便如此,換得的金銀也是流通在大宋坊間才是,怎會導致‘錢乏’?”

    “映霖,你糊涂了。”王安石不悅地對盛雨暉說道。

    “先生?”

    “金銀如何流于坊間?”

    盛雨暉怔了怔,歉然道︰“先生說的是,晚生糊涂了。”

    一兩白銀相當于一貫銅錢,即是一千文錢,黃金就更不用說了。

    日常坊間的交易,是甚少用金銀的。金銀大多是收藏在庫窖之內,作大宗買賣之用。

    盛雨暉問的這話,無異于晉惠帝的“何不食肉糜”,他臉上頓時紅得發燙,盡是羞愧之色。

    “錢乏”的因由,算是找到了。

    在場眾人非但不覺得釋然,反而更感憂慮。

    牆角素色的梅花,無聲地落下了幾朵。

    風是若有若無的。

    太陽漸漸從中天開始西傾。

    但距離日暮,還有很長時間。

    樂瑯又說道︰“宋遼的互市,不過是冰山一角。”

    “冰山一角?”

    司馬光凝視著樂瑯,表情似乎是抓不住要領一般。

    王安石首先明白過來︰“和大宋有交易來往的,不止遼國。”

    “西夏、大理、吐蕃諸部、回紇,東面的倭國、高麗,南面的交趾、佔城……”

    樂瑯如數家珍一般,修長的手指靈活地伸展著。

    數著數著,幾乎把十個手指都用上了。

    “還有,與這些小國有來往的,那些我們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地方,興許都有大宋的銅錢流通呢。”

    “哈,哈哈!”

    司馬光憂極反而笑了出來。

    不怪他的。

    此事,實在太過滑,太過稽荒誕了。

    “所以,大宋鑄造的銅錢,竟是諸國通用?”

    “何止通用,”樂瑯冷笑道︰“像倭國、高麗、交趾、佔城這般蕞爾小國,並沒有本國的錢幣。”

    “啊?”

    “你可知道為何偏偏是兩浙路‘自來號稱錢乏,今者尤甚’,福建路‘極于近歲,人情疑惑,市井蕭條’?皆因此兩地與高麗、倭國往來最甚。以倭國為例,其商船過溫州、台州、福州、泉州之境,擺泊于海涯。沿岸富豪之民,公然與之交易。”

    在場的眾人大多並未去過兩浙路或者福建路,只得靜靜听著樂瑯娓娓道來︰“倭國貨船多有珍奇,諸如漆器、硫磺、木材、刀具等,凡值一百貫錢者,宋錢十貫可得之;凡值千貫錢者,宋錢百貫可得之。一貫之數,可以易蕃貨百貫之物,百貫之數,可以易蕃貨千貫之物。倭商以高大深廣之船,一船載運數萬貫錢而去,試問豈能不致使‘公私上下,並苦乏錢,百貨不通’?”

    王安石負手長嘆道︰“銅錢原為大宋寶,四方蠻夷皆用之。”

    “大宋的錢,遠遠比你們想的要好用。”樂瑯站了起來,說道︰“入蕃者非銅錢不往,而蕃貨亦非銅錢不售。這幾年與各國貨物往來愈增,然而,朝廷上一次鑄造新幣是幾時?”

    司馬光猛地抬頭盯著樂瑯,瞳孔無可抑制地縮緊,急急地喘著氣,皺眉道︰“是……三年前!”

    “確切來說,”樂瑯漫不經心地說著,眼神里滿是戲謔︰“是岑德平一案之後,朝廷就沒有鑄幣了。官家到底在憂慮什麼,你如今該是明白了吧?”

    崇寧十四年,戶部侍郎岑德平貪墨三百萬貫,被滿門抄斬一案。

    司馬光自然也聯想到此事。

    那三百萬貫,至今下落不明。

    滿朝文武對這樁案子卻是諱莫如深,皆因但凡牽扯到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司馬大人,比起眼前的辯論賽,身為朝廷命官的你,是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呢?”

    扔下這句之後,樂瑯留下各懷思緒的一群人不顧,徑自往外走。

    只是,經過評判席之時,他停了下來,附在柴玨耳邊說道︰“三殿下,毀了你的辯論賽,抱歉啊。”

    柴玨轉頭望向“她”,這人口中說著“抱歉”,眼神里卻絲毫沒有歉意。

    分明是故意的。

    不等柴玨開口,樂瑯再道︰“可是,他們也不過如此罷了。”

    “不過如此?”

    “殿下再繼續在這什麼‘編輯部’廝混下去,大概也會廢掉吧。”

    柴玨不語,冷冷地看著“她”。

    樂瑯燦然一笑,說道︰“當然,三殿下既是無法成為儲君,想必是無所謂的。”

    言畢,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

    這邊廂,司馬光還在沉思方才樂瑯說的話。

    ——“司馬大人,比起眼前的辯論賽,身為朝廷命官的你,是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呢?”

    似乎是想通了,他站了起來,快步地往門口的方向走去。

    陳V看他走得這樣急匆匆的,連忙問說︰“司馬大人,這辯論賽的彩排……?”

    “事到如今,再辯下去也沒有意思了,我……本官有要事需入宮一趟。”

    他像樂瑯那樣,也不管不顧地想要離開。

    “君實且慢!”

    出言挽留的,是王安石。

    司馬光回頭,看見他的眼神比起平日的嚴肅,還要多了幾分凜然與堅毅,于是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介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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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三佛齊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君實,且慢!”

    出言挽留的,是王安石。

    司馬光回頭,看見他的眼神比起平日的嚴肅,還要多了幾分凜然與堅毅,于是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介甫?”司馬光狐疑地看著他。

    他們都沒有發覺,這是兩人自初次見面之後,再一次相互稱呼對方的表字。

    王安石說道︰“不可。”

    “嗯?”

    “此事不可。”

    “有何不可?”

    “與那樁案子有關的事情,踫不得。”

    司馬光靜默了。

    他听聞王安石父親的死,與此案也有間接的關聯。

    這是個善意的提醒。

    可沉思片刻,司馬光還是毅然道︰“既是朝廷命館,自當以百姓為先。”

    王安石一把拉住他,手勁之大,幾乎要把他的袖子都抓破了。

    他直直地望著司馬光,像是怕他听不清楚般,一字一頓地說道︰“此案,踫不得。”

    司馬光被他眼神里的決絕懾住了,停下了腳步︰“介甫……”

    “君實,中書省、門下省那麼些閣老,你所想的事情,他們未見得思慮不到。”

    “這……”

    “我們,亦有只有我們才能做到的事情。”

    司馬光似解未解,重復著問道︰“只有我們才能做到的事情?”

    “這個辯題確實無需再辯下去,卻不代表編輯部就無事可做。”

    “你說的,和我想的是一樣嗎?”司馬光笑道。

    “大概一樣吧。”王安石也罕有地笑了起來。

    就在眾人莫名其妙之際,司馬光伸手摘了朵梅花,把玩了一下,遞過給王安石,慨嘆道︰“介甫,說起來,這場辯論該是你贏了。”

    “嗯?”

    “百姓既要忍受物價上漲,又要承受‘錢乏’之困,確實苦不堪言。”

    王安石順手接過那朵梅花,笑道︰“我沒有贏。我的觀點是基于‘百姓手中錢財是有定數的’而得來的,這一點不成立,我的觀點也不成立了。”

    “和局?”

    “嗯,平手。”

    “喝酒去?”

    “先處理好明日的事情。”

    “一邊喝酒一邊商議?”

    “一樁事情歸一樁事情。”

    “介甫委實無聊。”

    “君實也不見得十分有趣。”

    ……

    申時一刻,天色漸晦。

    雲朵遮蔽了太陽,周圍變得昏暗起來。

    起風了。

    劉沆向窗外看去,不知何時開始,濃雲滾滾,皆是自東向西流去。

    他暗自搓了搓手,好歹暖和了一些。

    若然此刻不是在文德殿內,他定必要好好捶一捶大腿。

    酸得很。

    足足站了三個時辰呢。

    ——“關閉所有與遼國互市的榷場,嚴禁百姓私下與遼國互市,如此方是釜底抽薪、拔本塞源之道。”

    說話之人,是從二品的御史大夫陸勉芝。

    ——“一派胡言!陸大人,你難道不曉得每年經由榷場上繳的賦稅有多少?不與遼國互市,你去哪里填補這個漏缺?依臣說,該是禁止邊境榷場以及沿海商戶以銅錢交易,這般才是正道。”

    反駁他的,是正二品知樞密院事顧伯鴻。

    “不以銅錢交易?難道以金銀相易?”

    “以物易物也可。”

    陸勉芝白了對方一眼,不屑道︰“治標不治本!”

    顧伯鴻反唇相譏道︰“總好過有人標本皆不治。”

    ……

    站在後方的劉沆,看著他們吵得面紅耳赤,忍不住分了神,他對身旁的人悄聲喚道︰“寬夫。”

    沒有反應。

    劉沆輕輕推了推他,文彥博才恍然驚醒,左右看了看,狐疑地低聲問︰“官家問我話了?”

    “你睡著了?”

    “眯一下罷了。”

    “真是斗膽。”

    “太無趣了,撐不住。”

    “唔。”劉沆不置可否。

    文彥博動作不大地伸了伸懶腰,又捂住嘴巴打了個呵欠,完了壓低聲線埋怨︰“吵個不休,最後還不是由官家和龐相做主的。”

    頓了頓,他又感慨說道︰“如果可以如編輯部那般,依照利份來投票決定,我自當舌戰群儒、據理力爭。”

    “異想天開。”

    “異想總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

    文彥博沒有發現,他竟把樂琳平日掛在嘴邊的話,順口地說了出來。

    劉沆笑他︰“要是依照利份來投票決定,你這個從二品的大概沒票吧。”

    文彥博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是是是,正二品的參知政事劉大人有十票呢。”

    “哈哈。”劉沆小聲地笑了笑。

    卻又听得官家問道︰“丞相,你有何看法?”

    龐籍沒有半刻的沉吟,斬釘截鐵道︰“鑄幣。”

    陸勉芝並不認同,說道︰“丞相,庫中並無多余的金銀。”

    依照太祖那朝留下的規例,若要增鑄新幣,必須國庫里存有相應面值的金銀,用以避免濫鑄,以保證銅錢的價值。

    此例至今未破。

    顧伯鴻搶白道︰“庫中尚有一筆金銀,可用作增鑄。”

    兵部尚書彭澄立馬道︰“那筆庫銀動不得!這是以備日後與遼國、西夏的戰事之用。”

    官家不理會他們,只問龐籍道︰“丞相?”

    “不必動那筆庫銀。”

    “丞相的意思是……?”

    龐籍淡然道︰“虛增。”

    虛增,即是在國庫里沒有相應金銀的情況下,依舊增鑄新幣。

    “官家,不可!”

    提出異議的,竟是龐籍的愛徒,戶部尚書姚宏逸。

    他急切地說道︰“官家萬萬不可開此先例。增鑄無根之幣,臣恐怕會致使物價上漲之狀更愈。”

    龐籍不帶情緒地看了他一眼,便不作聲了。

    官家問道︰“那姚卿家有何高見能解燃眉之急?”

    姚宏逸低頭拱手道︰“沒有。”

    “就按丞相說的去辦吧。”

    官家此話是一錘定音。

    那邊廂,文彥博小聲議論道︰“呵!真是活到老見到老,姚宏逸竟然和龐相唱反調?”

    劉沆答道︰“他不過實事求是。‘虛增’確實後患甚多。”

    文彥博撇了撇嘴,不以為然道︰“依我說,要是三年前那三百貫錢能找回來,哪有這麼多事情。”

    ——“劉卿家、文卿家,何以竊竊私語,可是有什麼好的法子?”

    官家正吩咐眾人著手準備鑄幣之時,偏生看到劉、文二人交頭接耳,甚是不悅。

    文彥博忽地被他這樣一問,脫口道︰“臣方才在說,倘若三啊啊啊——!”

    他要說的是“倘若三年前那三百貫錢”,可第一個“三”字都還未說出口,就被劉沆狠狠地踩了一腳,痛得只能張大嘴巴,說不出聲音來。

    劉沆連忙接口笑道︰“文大人方才和臣說起,那三佛齊國遣了使者來汴京一事,倘若禮部照顧不周,釀成大錯就不好了。”

    ……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七十章 昆侖奴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文彥博張開口,正想要說“倘若三年前那三百萬貫錢能找回來的話”,可第一個“三”字都還未說出口,就被劉沆狠狠地踩了一腳,痛得只能張大嘴巴,發不出半句聲音。

    “文卿家?”

    “官家,”劉沆趁著文彥博不能發聲,連忙接口笑道︰“文大人方才和臣說起三佛齊國遣使者來汴京一事,倘若禮部照顧不周,釀成大錯就不好了。”

    “三佛齊國?”

    顧伯鴻好奇問︰“那是什麼地方?怎麼我沒有听聞過此事?”

    他身旁的陸勉芝哼了一聲,頂白說︰“顧大人只管忙著自家在雄州榷場的生意買賣,疏于政事也是意料之中。”

    “陸勉芝!”顧伯鴻連名帶姓地高聲喊住他,又義正辭嚴地說道︰“本官一向清廉,府里頭哪有什麼生意,無證無據的,你可別要血口噴人啊!”

    “是是是,是在下說錯了,顧大人請見諒。”

    陸勉芝裝作拱手道歉的樣子,可是說出的話偏偏句句都要陷顧伯鴻于不義︰“那不是顧大人家的生意,是顧大人妻舅家的生意才對。”

    “你!”顧伯鴻怒得青筋都現了出來,正要開口反擊,但轉念一想,他妻舅確實在雄州的榷場有生意,官家萬一真要查辦,自己定是脫不了干系的,只得死撐著不認︰“哼,信口雌黃!”

    “是你閃爍其詞才對!”

    “你架詞誣控!”

    “你其身不正!”

    ……

    就在他們二人針鋒相對之際,文彥博終于回過氣來,輕輕活動了一下腳踝,細聲質問劉沆︰“你踩我作什麼?”

    劉沆向他示意一個眼色,叫他不要張聲,又把聲線壓得極低,幾近不可聞,說道︰“那樁案子,不要提。”

    文彥博正要問下去,就听到龐籍重重地咳了一聲。

    殿里頃刻鴉默雀靜。

    官家眉目肅然,語氣中隱有怒意地嘲諷︰“文德殿好久不曾這般熱鬧了。”

    眾人莫有敢言,霎時噤若寒蟬。

    官家吩咐劉沆道︰“你們再說說那三佛齊國的事情。”

    劉沆答道︰“這三佛齊國位處天涯海角,仍不遠萬里遣使者來朝,委實誠心可嘉。既然他傾慕我大宋之文明,又有謂‘王者無外’,我大宋一向是以仁義待諸蕃的,再者,戎夷亦有赤子。依臣之愚見,朝廷應對其使者以好禮待之,可向南方諸國宣示我大宋之厚德。”

    他的本意是想借這三佛齊國的事,扯開眾人的注意力,于是就著前幾天禮部的這樁新聞東拉西扯一通。

    顧伯鴻被其中的一詞勾起了興趣︰“天涯海角?”

    陸勉芝亦追問︰“像流求那樣?”

    劉沆想了想,搖頭道︰“流求還要往南,在廣南東路以南。”

    文彥博補充︰“應是瓊州以南。”

    廣南東路,大約是在後世的兩廣地區。瓊州,則是後世的海南省一帶。

    顧伯鴻皺眉,狐疑地問道︰“在交趾附近?”

    “交趾以南。”劉沆還是搖頭。

    “佔城以南。”文彥博再補充。

    陸勉芝恍然大悟的模樣︰“啊!在麻逸國那處?”

    交趾國、佔城國和麻逸國,分別是後世越南的北部和南部,以及菲律賓呂宋島的一部分。

    “麻逸以南。”

    劉沆否定道。

    “呵……”

    顧伯鴻與陸勉芝相視一眼,異口同聲嘆道︰“那不是快要到爪哇國了?”

    爪哇國,泛指後世的爪哇島一帶的國家。

    在唐代以前的中國,人們普遍以為爪哇國是一個莫須有的國度,和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一樣。後來雖然偶爾有爪哇的使者來到中原,但中土的人對其依舊知之甚少。

    又因其遠在海外,迷迷茫茫,“爪哇國”多借指遙遠虛無之處。

    可以毫不夸張地說,爪哇國已經是當時人們所知道的最遠的地方了。

    然而,文彥博依舊搖頭。

    “還要略遠些,在瓜哇國以東。”

    “不,”劉沆更正他︰“三佛齊就在爪哇國里面。”

    “嗯?”

    “據他們的譯者說,爪哇國里分有三個小國,西部是塔魯納國、訶陵國在中部,東部便是三佛齊國。”

    眾人一時無語。

    窗外,流雲涌動。

    讓人聯想到海上翻滾的波浪。

    海。

    海的盡頭……

    南大宋海的最南端,應該就是三佛齊國了吧?

    這實在是太過遙遠了。

    難以想象的遙遠。

    上一次有爪哇國使者來朝貢,還是太宗朝的事情呢。

    顧伯鴻難以置信,他向禮部尚書徐遐嶺確認般道︰“徐大人,可是這樣?”

    徐遐嶺點頭,對劉沆拱手道︰“劉大人好記性,所言絲毫不差。”

    陸勉芝感嘆︰“他們是怎樣過來的?”

    “據譯者說,在約莫兩年前,三佛齊國國君悉利夏池烏耶共遣了五艘船、使者三十人、譯者八人,昆侖奴一百五十人,以及貢品象牙、珍珠若干。可惜,路途遙遠,加之天有不測之風雲,五艘船陸續遭逢海難,最後只剩使者二人、譯者一人,還有六十七個昆侖奴,他們在佔城滯留了大半年,踫巧有出海返回的大宋商船途徑佔城,于是將其一並帶回汴京。”

    徐遐嶺一口氣把事情的始末說了出來。

    未曾听聞此事的大臣,都為三佛齊使者這曲折離奇又悲慘的遭遇感嘆。

    但兵部尚書彭澄卻關注到不同尋常的地方。

    “昆侖奴?”

    “嗯。”

    “官家,此事有異,”彭澄稟告道︰“按照常理說,來朝貢之船舶若是遭遇海難,首要當是保住使者、貢品,可這三佛齊國使者、譯者僅余三人,貢品全數不剩,但昆侖奴還有幾近半數之多。”

    陸勉芝插話問︰“彭大人此話何解?”

    彭澄答他道︰“听聞昆侖奴個個都體壯如牛、力大無窮,能以一敵十。”

    “啊……”陸勉芝恍然道︰“他們是想來打仗的?”

    “雖不中,亦不遠矣。”彭澄撫須嘆曰。

    徐遐嶺連忙解釋說︰“彭大人多慮了,這些昆侖奴雖壯實,然而都未帶有兵器。”

    “哦?”

    “這都得怪那三佛齊國的國君誤信讒言,他不知道在何處听來的消息,說是宋人不喜珍寶、象牙,不喜香料,卻甚喜昆侖奴,以黃金、白銀易之。”

    眾人紛紛嘆息。

    徐遐嶺又苦笑道︰“厚禮相待那三位使者譯者的話,倒是問題不大,只是,這六十七個昆侖奴該如何處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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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一章 葛敏才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徐遐嶺又苦笑道︰“厚禮相待那三位使者譯者的話,倒是問題不大。只是,在下還要請教諸位,這六十七個昆侖奴該如何處置?”

    彭澄向官家道︰“以防有詐,臣建議將所有昆侖奴發往天牢,嚴加看管。”

    文彥博連忙反對說︰“囚禁來使,于理不合,于情亦不忍。”

    “文大人,他們不算是使者,”陸勉芝附和彭澄道︰“嚴格來使,昆侖奴也是兵力,不怕一萬,最怕萬一,要是三佛齊國來個里應外合,那後果……”

    “陸大人,你是不是志怪述異的閑書看得太多了?”

    顧伯鴻似乎是與陸勉芝吵得上癮,但凡對方贊同的,自己想方設法都要反對挖苦一番︰“這什麼三佛齊國比拿瓜哇國還要遠,十萬八千里的,他們要如何里應外合?”

    “反正就不能掉以輕心!”

    陸勉芝轉念一想,也自覺這“里應外合”一說太過荒謬,無奈找不到下台階,只好含糊其辭地來了這麼一句。

    徐遐嶺插話說︰“其實,這些昆侖奴委實可憐。听譯者說,他們在三佛齊國從事最低賤的勞作,沒有工錢,甚至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主人就只給一口飯吃,平日都是被草繩、鐵鏈鎖著的,生怕他們逃走了,動輒鞭打腳踢……全都被馴養得性情溫良,踏實乖巧的,唉……”

    “沒有工錢,只有吃飯?“

    “鐵鏈鎖著……還要鞭打腳踢?”

    “野蠻!這三佛齊國實在野蠻!”

    “有失人道,有失人道……”

    聯想到這些昆侖奴的慘況,眾人惻隱之感頓生。

    顧伯鴻提議︰“反正他們本就是要用來販售的,不如就帶到東、西市去,看看有沒有人肯買?我大宋民風淳厚,他們必定會比在三佛齊國過得好些。”

    “顧大人志怪述異的閑書似乎也看了不少呢,”陸勉芝好不容易找到機會,忙不迭譏笑諷刺道︰“你是不是忘了,自太祖朝起,大宋就明令禁止蓄奴、販賣人口?”

    “哼,”顧伯鴻翻過一個白眼,冷笑道︰“陸大人倒是說說有什麼法子。不販售,難不成還要供養著他們?他們對大宋有什麼貢獻可言?莫非就因為他們可憐,便要浪費朝廷的銀錢去養活他們?天下可憐的人多了去了,朝廷全都養起來好不好啊?”

    “這……”連珠發炮似的質問,讓陸勉芝語塞無言。

    徐遐嶺倒是謹慎地問道︰“諸位,要是讓他們像宋人那樣工作、勞作,可好?這些昆侖奴吃苦耐勞,肯定有雇主願意雇佣的。”

    這已經是目前為止最靠譜的方法了。

    但依舊被否決。

    掌管戶部的姚宏逸提出異議︰“徐大人,按你的法子,這些昆侖奴,該入什麼籍?賦稅徭役又要如何處置?”

    氣氛再次尷尬了起來。

    最後,還是官家打破沉默︰“徐卿家。”

    “臣在。”

    “昆侖奴先交予三佛齊國使者暫時看管,處置之事,日後再議。”

    “臣遵旨。”

    “那兩名使者你如何安排?”

    “臣命禮部侍郎葛敏才陪同照看。”

    官家沉吟片刻,又問︰“葉明誠呢?”

    同樣是禮部侍郎,相較于脾氣直爽的葛敏才,細心平和的葉明誠似乎更讓人放心。

    徐遐嶺回道︰“官家,眼下尚有接待遼使一事……”

    “嗯,那便按徐卿家的安排處理吧。”

    “謝官家。”

    ……

    文德殿外,十數名朝廷重臣陸續離去。

    劉沆與文彥博故意走得慢些,走在了最後。

    文彥博謹慎地仍舊小聲地問道︰“你方才為何不讓我說那三百萬貫的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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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二章 諱莫如深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文德殿外,十數名朝廷重臣陸續離去。

    劉沆與文彥博故意走得慢些,走在了最後。

    文彥博謹慎地仍舊小聲地問道︰“你方才為何不讓我說那三百萬貫的事情?”

    劉沆不答,只抬頭看向天空。

    夜空深邃幽藍。

    這是個沒有月光的夜。只有在寒風中不停搖曳的燈火,映照著著御花園中間的石板路。

    幾顆星星在天際跳動著,一會兒,就隱沒在夜幕里。

    冷清得沒有一絲暖意。

    “喂?”

    文彥博將身上的襦用力裹緊,喚了劉沆一聲。

    劉沆頓了頓,邊走邊答道︰“那樁案子,不能提。”

    “都三年了,還不能提?”

    “誰提誰遭殃。”

    文彥博追問道︰“到底有什麼秘辛?”

    劉沆一下子停下了腳步,文彥博剎不住腳,冷不丁地就撞到了他的後背。

    “怎麼了?”

    “寬夫,”劉沆回過頭來問道︰“那樁案子發生的時候,你還不在京城吧?”

    “那時我還在絳州任通判,崇寧十四年冬才調回京城任的監察御史。”

    劉沆感慨說︰“真幸運。”

    文彥博不滿地反駁︰“什麼幸運,不怕你笑話我才直說,我德才兼備、克己奉公,以我的才干任職監察御史,簡直卓卓有余。”

    “我說的不是監察御史一事。”

    “嗯?”

    “我是說你幸好避過了那樁案子。”

    “你倒是替我開門見山地說說,”文彥博負氣地把手插在腰間,皺眉問道︰“為何每每提到岑德平貪墨案,所有人都三緘其口、諱莫如深?”

    劉沆把食指放在唇上,作了個“噤聲”的手勢︰“在宮里,不要提那個名字。”

    “岑德平?”

    “都叫你不要提。”

    文彥博只覺得不可理喻︰“連名字都不能提?”

    “連三百萬貫這個數目都不能提。”

    “失心瘋。”

    “寬夫,”劉沆斂容屏氣道︰“並非知道有何秘辛而不能提,正正是因為不知有何秘辛,所以才提不得。”

    “你繞來繞去,繞口令一般地說些什麼?”

    “這件事牽涉太深了。”

    文彥博想了想,試探地問道︰“你說的是……龐?”

    龐,指的自然是丞相龐籍。

    劉沆沒有承認,也沒否認,沉吟了好久,才說道︰“若是只牽涉了他,也不至如此。”

    “趙家?高家?”文彥博頓了頓,不肯定地問︰“難道連韓家都……?”

    “可能都牽涉了,也可能都沒有牽涉,可能真的只是那個人做的,也有可能他就是被冤枉的,”劉沆推搡著文彥博離開御花園,又補充道︰“就是因為背後的可能性太多,牽涉的人太廣,所以大家都不敢去打听。一不留神,連得罪了哪方的神佛都不曉得。”

    文彥博心里不認同,卻也無法反駁。

    寒風蕭蕭,路旁的枯樹在搖擺著。

    昏暗幽冥的燭火拉長樹枝晃動的影子,顯得格外詭異。

    ……

    清晨,樂琳一張口,白色的氣就冒出來。

    天邊還是灰蒙蒙的一片,太陽在遠方漸漸升上來,雲朵忽而就像上了顏色似的,滿是紅艷。

    這是冬天的日出。

    “辯論賽不舉辦了?”

    她驚訝地反問身旁的柴玨。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三章 空無一人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辯論賽不舉辦了?”

    樂琳驚訝地反問身旁的柴玨。

    “嗯,不辦了。”

    “那我們今天去看什麼?”

    柴玨溫潤的笑容依舊掛在嘴角,但表情卻略微有些顯得窘迫。他側首尋思了一小會兒,無奈地答道︰“我也不曉得該如何形容……”

    樂琳訝然失笑道︰“什麼叫你也不曉得如何形容?”

    “昨日晚上,司馬大人和王先生商量了一番之後,說是要將今日的辯論賽暫停,改為……”

    “改為什麼?”

    “改為‘解釋大會’。”

    “啊?那是什麼東西?”

    “他們說要在這個大會上,分條析理地向各位學子解釋此番物價上漲的來龍去脈。”

    “哦,原來如此,”樂琳恍然道︰“是個講座啊。”

    柴玨覺得這個名詞很新鮮︰“什麼是講座?”

    “就是他們如今在做的事情。”

    樂琳說罷,如蔥的縴指輕輕掀起簾子,雙眸微抬,看了看車窗外。

    還有不短的路程才能抵達會場。

    無風亦無霧,冬日里的太陽似乎拉近了與人的距離,顯得格外地清晰、耀眼。

    只不過,窗外的溫度卻好像被冰雪冷卻過一般,怎的也熱不起來了。

    放下簾子,樂琳唇角微揚,笑著打趣道︰“倒是新聞部兩位編輯能達成一致這件事,讓我覺得更驚訝一些。”

    “他們倆也算是不打不相識吧,”柴玨頓了頓,心里躊躇著,他不知道該不該再牽起這個話題,卻又繞不過,終說道︰“說起來,還是多虧了令姊。”

    樂琳听他這麼一說,眉心微低,長吁再短嘆,略帶愁容嗟怨道︰“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听了柴玨說完昨日在彩排上的事情,最想不到的,是她傻傻地在安國侯府的後院找了半天,等了半天,樂瑯竟然就在八寶茶樓。

    柴玨又試探地問道︰“你們姊弟間是生了什麼間隙嗎?”

    樂琳連忙否認︰“沒有。”

    她心想,自己和樂瑯雖有姊弟名分,但她只不過是個冒牌貨,與他比陌路人更陌路,何來間隙一說?

    “那麼……她可是有什麼煩心事?”

    柴玨略一遲疑,想起昨日“樂琳”最後對自己說的話。

    ——“毀了你的辯論賽,抱歉啊。”

    ——“殿下再繼續在這什麼‘編輯部’廝混下去,大概也會廢掉吧。”

    ——“三殿下既是無法成為儲君,想必是無所謂的。”

    每一句都帶著火藥味十足的挑釁。

    “她……”柴玨小心翼翼地猜測問︰“會不會……她的心里其實也有二皇兄?”

    樂琳瞪大了眼楮看著柴玨,兩邊的眉頭都快要皺到一塊兒去,啼笑皆非地反問道︰“柴玨,他到底和你說了什麼,讓你有這種誤會?”

    “二皇兄的事情,我沒提,她也沒提。”

    樂琳不語,思緒卻飄回了昨晚。

    ……

    昨晚,她在樂瑯的書房里待到酉時將過,才等到樂瑯。

    晚霞早已散盡,黃昏走遠。

    窗外是在寒風夜唳,樂琳看著空無一物的書房,心中滿是驚訝,不解。

    還有隱隱的恐懼。

    這是她第二次踏入這間書房。

    上次來的時候,這書案上,身後的書架上都堆有書籍。

    架子上的花瓶,還插著當令的鮮花。

    可是,如今的書房里,沒有一本書,連一本札記,甚至連一張紙都不見。

    干淨得完全沒有人在這里逗留過的痕跡。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七十四章 互扇耳光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吱呀”。

    正在樂琳狐疑之際,房門被推開了。

    她一抬頭,就對上樂瑯那凜冽的目光。

    一雙漆黑的眼瞳,深邃如淵,偏又透著絲絲細小如針的鋒芒,扎得人心里一慌。

    “你……”

    樂琳明明有很多事情要問,可才一張開口,偏偏又不知道要從何問起,只愣愣呆在那里。

    “你找我什麼事?”

    反倒是樂瑯先開口問道,清冽的聲調,仿佛珠玉落地。他嘴角沒有半分弧度,語氣里滿是被打擾後的不滿。

    樂琳氣不過,脫口道︰“你就是這種語氣對你姊姊說話的麼?”

    對方漠然不語。

    她覺得心里有一道火氣直直涌上喉嚨,急促地呼吸了一下,疾言厲色道︰“你再任性也要有個限度吧,給我適可而止一點啊!”

    說著,樂琳忍不住伸出手,指著對方道︰“你明明就能走能動、能說會道,這邊廂裝作有心病玩自閉,那邊廂就用你姊姊我的名義去和男子勾三搭……”

    ——“啪!”

    “勾三搭四”的“四”字都還未說出口,樂琳覺得左邊臉上一陣莫名的火熱,反應過來之際,頭已經不由自主地拐到了右邊。

    可惡!

    他!

    他竟敢甩她耳光!

    “你!”樂琳難以置信地捂著左臉,尖聲吼道︰“你打我?”

    樂瑯伸在半空的右手顫抖了一下,復雜的眼神里,有憤怒、痛苦,還有無奈的、難以言喻的情愫不斷地交織著。

    沉默片刻,他側過眼眸,不去看她,也不言語。

    樂琳沒有得到他的道歉,更加怒火中燒,連呼吸都變得不順暢了。

    ——“啪!”

    想也不想,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咬緊牙關,反手就是一個巴掌,用盡力氣地甩到樂瑯的臉上。

    至此,姊弟倆的左臉頰都有個紅彤彤的印記了。

    樂琳扇完這記耳光後,還是覺得氣不過,狠聲道︰“連我媽都沒打過我,你竟然打我?”

    說完,她微微一愣,自覺有些心虛——她生母其實是打過她的,不止一次。

    不過,石氏應該沒有打過自己的女兒吧?

    不算說大話,不是吹牛皮。

    于是樂琳更加理直氣壯,板起臉孔教訓樂瑯說︰“你用我的身份去無所事事、胡作非為,這一筆我先不和你計算了。我好歹是替你上了幾個月的官學、替你打理府中的生意買賣,你非但沒有半點感恩之情,還對我惡言相向、還要對我動粗,捫心自問,你是不是太過了?”

    “哈!”

    樂瑯忍俊不禁,笑出了聲音來,連忙又伸手掩覆在鼻唇之間,輕輕地搖頭不止。

    樂琳輕呼了口氣,瞪直了眼楮看著他︰“你在笑什麼?難不成我說錯了你?”

    “說得就像你作了什麼貢獻似的。”

    “你說什麼?”

    樂瑯看著她,嘴角定格住一抹冷笑。

    樂琳怒極反而冷靜了下來︰“你倒是給我認真說說,什麼叫做‘就像你有做了什麼貢獻似的’?”

    “你不也是和我一般無所事事、胡作非為麼?”樂瑯冷眸一轉,似有一道寒光射出,直視著對方︰“我能有‘官學第一草包’的頭餃,還真是感激不盡呢,我的好姊姊!”

    “啊?”樂琳莫名其妙,反問道︰“什麼‘官學第一草包’?”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七十五章 第一草包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什麼‘官學第一草包’?”

    樂琳難以置信地指著自己,不確定地探問︰“是……我?”

    “不是你,”樂瑯嘴角略略抽動,沒有怒色,卻更令人感到深深的寒意︰“是我才對,官學第一大草包——安國侯樂瑯。”

    樂琳詫異得張口啞言,無話以對。

    他的這句話,比剛剛那巴掌更傷人心。

    門外寒風凜凜,但室內人的臉頰卻燙熱得似要冒煙。

    “誰……誰,”她目光飄忽、期期艾艾地說道︰“誰這麼沒口德?亂,亂說!我才不是草包……”

    不可能!

    官學第一草包?

    這個稱號她還真的是第一次听說。

    不,就算沒有傳到她這里,柴玨是在宮里的,倘若真有其事,他應該有听聞過吧?

    也沒听他說起過啊。

    她頓了頓,猛然抬頭,認真打量著樂瑯的表情,努力想要找出對方的破綻,狐疑不信任地問道︰“這是你胡編亂造的吧?怎的我都沒有听說過?”

    “哦?”對方眉毛輕挑,帶著不屑和輕蔑問︰“你不知道?”

    樂琳不假思索說道︰“我又不常去官學,怎麼曉得那幫人會這樣……這樣胡說八道!”

    “嗯哼?”

    樂瑯冷哼了一聲,重復她的話說道︰“不常去官學。”

    樂琳對他這種每句話都帶著骨刺的作風,感到十二萬分的不爽︰“怎麼了?”

    “所以,你在志得意滿些什麼?”樂瑯輕輕地笑出聲音,放佛听到了時間最好笑的笑話一樣︰“你說我‘無所事事、胡作非為’,彼此彼此。”

    “你!”

    樂琳氣得舉高了手,想要再扇他一個耳光,一邊說︰“不識好人心!早知道我就什麼都不該管……”

    她的手被樂瑯大力地一把擋開,力氣之大,樂琳感到關節處都隱隱作痛。

    只听得他說道︰“你好生分清楚了,並不是我讓你去頂替我的。“

    他又指著門口,對她說︰“要討人情的話,你去娘親那處討去,不要在我這處顯擺,好像對我有什麼大恩大德一般,礙眼得很!”

    “你才是礙眼至極!”

    樂琳順手把身後高幾上的一個花瓶拿起來,往樂瑯那邊一把扔去。

    卻被他一個側身就避過了。

    花瓶落墜落成一道好看的弧線。

    ——“ 當!”

    碎了一地。

    樂琳急促地呼吸著,狠狠地睥了他一眼,奮力一甩衣袖,徑自轉身向門口去。

    ——“慢!”

    沒走得幾步,樂瑯就在身後叫住她。

    樂琳氣在頭上,不願回頭,只停住了腳步。

    “我明日要去江寧府一趟。”

    听了這話,樂琳連忙回頭,瞪圓了眼楮看著樂瑯。

    樂瑯冷冷地說︰“你留在汴京這里,莫要給我捅婁子了。”

    “一直在捅婁子的人是你好嗎!”

    拋下這句話,樂琳大步流星、頭也不會地走了。

    ……

    一絲冷颼颼的風從車窗外吹入,驚醒了陷入沉思的樂琳。

    “所以,那些門票賣得的錢,悉數都退還給觀眾了。”

    柴玨在細心地解釋著辯論賽門票錢的處置。

    “啊?”

    樂琳只听進了這句,反應過來後,她抬眸看向柴玨,喃喃地重復著他的話︰“悉數退還?”

    “嗯,”柴玨輕抿唇瓣,悠悠地嘆氣,苦笑道︰“沒辦法了,當初賣的是辯論賽的門票,現在辦的是‘講座’,貨不對板啊。”

    “也是,口碑比較重要。”

    柴玨輕點了一下她的額頭,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問道︰“你怎麼心不在焉?”

    樂琳明眸微動,朱唇輕啟,想要說些什麼,忽又停下了。

    欲言又止,欲說還休。

    如此數番,她才長長呼了一口氣,眉頭微蹙,凝視著柴玨問道︰“官學里的人是不是說我,說我是……”

    話是問了開頭,但那句“官學第一草包”她始終說不出口。

    “說你是什麼?”柴玨覺得她此刻的表情仿似打翻了染料一樣有趣。

    “說我是草,草……”

    “草包?”

    柴玨心領神會,脫口而出︰“官學第一草包?”

    樂琳覺得兩頰又燙了起來,她沒有勇氣接觸柴玨的目光,略略側過頭去,捂著臉頰望向別處。

    柴玨卻向要看清楚她的表情一樣,伸手把她的頭扳了過來。

    “哈哈哈哈哈!”看到她羞愧低頭的模樣,他失聲笑道︰“你不知道?”

    樂琳用力猛捶了柴玨一頓,抽了抽鼻子道︰“我怎麼可能會知道……”

    “沒有人和你說起過嗎?”

    “柴瑛倒是好幾次當面說我是草包了,可是他還說過我是膿包、蠢材、酒囊飯袋之類的,誰會當真啊!我還不是面對面說他是人形飯桶、腦袋里養了十條金魚的人、和一盤狗屎的區別是沒有盤子……”

    說著,樂琳忽而有些沾沾自喜︰“你看,我罵人用的句子比他有趣多了吧,如此有創意的人怎麼會是草包?”

    柴玨不接她的話,意味不明地“唔”了一聲。

    樂琳略有埋怨︰“你既然知道,怎麼不和我說說?”

    柴玨低聲嘟囔說︰“我那次不就為了這事和柴瑛打架了麼?”

    “那次?”樂琳想起柴璃生辰前的那天,柴玨確實是臉上掛了彩來到安國侯府的。

    她連忙問︰“你那時說的是,他們說我的字寫得如狗爬一樣……”

    “我說了,他們說你是草包。”柴玨澄清道。

    樂琳仔細想想,好像真有這事。

    ——“他們還說你是個草包,不學無術。”

    當時柴玨貌似是這麼說的。

    “可是……”樂琳右手托著腮邊,愁容滿臉地嗟嘆說︰“可是,‘草包’和‘官學第一草包’是不同的啊!”

    她撓了撓頭上的籠冠,滿臉不解地追問︰“他們怎麼會認為我是‘官學第一草包’?這怎麼說都是不合理的啊,我雖不是什麼才高八斗、學富五車之人,但是起碼……”

    柴玨打斷她的話︰“文少保如今教到何處了?”

    “唔……”樂琳想了好一會兒,不確定地答道︰“《詩經》里頭的《大雅》?”

    “已經教到《周頌》了。”

    “啊?”樂琳心虛地說︰“沒想到文少保的進度這麼快,才缺了兩天的課,竟然連《小雅》都學完了。”

    柴玨又問她︰“楊少傅教到何處?”

    樂琳這次倒是答得很快︰“《春秋》的《公羊傳》,大前天他教這個的時候,說到那作者名叫公羊高,我還和你閑聊著說羊羔味道鮮嫩,最最適合蒸煮了。”

    “嗯,紅燒羊羔肉,嫩極了!”

    柴玨也想起這樁事情。

    那天下了課後,兩人立馬就到八寶茶樓煮食了一頓紅燒羊羔,果真是回味無窮。

    “啊,不!”

    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跟著“樂瑯”的節奏越扯越遠了,連忙正色道︰“我問你,《公羊傳》說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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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六章 實至名歸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柴玨正色道︰“我問你,那《公羊傳》說的是什麼?”

    《公羊傳》亦稱《春秋公羊傳》、《公羊春秋》,是專門解釋《春秋》的一部典籍,其起訖年代與《春秋》一致,在公元前七二二年至前四八一年,當中的釋史十分簡略,著重闡釋《春秋》所謂的“微言大義”,用問答的方式解經。

    然而這些,樂琳只在高中的語文課和歷史課听了一些,工作之後都沒有涉及,自然都忘得七七八八了。

    遲疑了好一會,她怯怯地回答︰“是說歷史的?”

    “說的是什麼時候的歷史?”柴玨考她問道。

    那天在楊少傅的課上,樂琳在還未走神之際,隱約听到一兩句“襄公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之類的話,這種稱號大約是春秋戰國的吧?

    只不過,到底是春秋,抑或是戰國,委實不得而知。

    她只好含糊地答道︰“秦朝以前的。”

    柴玨連連搖頭,似乎是看穿了她的一竅不通。

    樂琳慌忙問︰“都答錯了?”

    柴玨不置可否,又拋出一個新的問題︰“我再考考你,《春秋三傳》說的是哪三部經典?”

    “《春秋三傳》?”

    樂琳右手食指不停輕撓著額角的發鬢,眼楮不住地轉動,努力回想著。

    她記得以前讀書的時候學到過,《左傳》是《春秋》里面的一部。

    另外兩部難道是……

    “《左傳》《中傳》《右傳》?”

    柴玨咳了兩聲,斂下眸子不去看她。

    樂琳追問︰“不是?”

    柴玨搖頭不語。

    “那《左傳》是有的吧?”

    “《左傳》確實是其中一部。”

    “那麼,是《左傳》《前傳》《後傳》?”

    樂琳認真地思索一番,自覺不妥,喃喃自語說︰“有‘左’應該還有‘右’的啊……到底是《左傳》《後傳》和什麼傳?”

    柴玨學著她的動作,單手托腮,凝視著車窗外。

    樂琳看他不言不語,推了推他,問說︰“你倒是說話啊。”

    “我萬未料到,你竟然是認真的不會。”

    “難道還有作假的不會?”

    柴玨重重地嘆了一聲,樂琳只覺得連車窗的簾子都要被他嘆落來了。

    “怎麼了?”

    “《左傳》是《春秋左氏傳》,相傳為春秋末年魯國左丘明為《春秋》做注解的史書。不是什麼‘左’’、‘右’的‘左’。”

    樂琳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她接著問︰“那剩下的兩傳是?”

    “《春秋公羊傳》和《春秋谷梁傳》。”

    樂琳忍不住一拍手,驚嘆說︰“啊,《公羊傳》是其中一傳!”

    她回想了起來,高中語文課里確實學過這麼一個知識點,只是年代太過久遠,都忘記干淨了。

    柴玨感覺頭痛得很,他用力地揉了揉額角,不滿道︰“你在恍然個什麼勁兒!楊少傅教授的課就是《春秋》啊,你既然記得《公羊傳》,怎麼不知道這是《春秋》其中一傳?”

    他又微蹙著眉頭,試探地問道︰“我問你,曹少師教的是什麼?”

    “《周禮》?”

    “是《禮記》才對!《周禮》是《禮記》三禮之一。那陳太傅教的又是什麼?”

    “《西伯戡黎》?”

    “《尚書》!你剛巧沒有缺課才學到的《西伯戡黎》只是其中一文。”

    柴玨深深吸了一口氣,抱著最後的希望問︰“最後一個問題,龐太師……”

    樂琳猛地把手舉了起來,高聲搶答說︰“這個我一定知道,他教的是《論語》!”

    “我問的是,龐太師的課是在每月的什麼時候上的?”

    “啊,這,這個……”

    尋思了一小會兒,樂琳便放棄了,她鼓起腮幫子,皺眉嘟囔︰“我怎麼曉得嘛,反正遇到有他的課我上就是了,要是我記得什麼時候上的,他的課我早就全曠掉了。”

    說完,她抬眸想要岔開話題,卻一眼就對上柴玨那恨鐵不成鋼的目光。

    “唉,”樂琳嘆了口氣,頹然道︰“我曉得的了,我這‘官學第一草包’真正是名不虛傳、眾望所歸、實至名歸的。”

    “知恥近乎勇,”柴玨問她︰“你既然明白,是否應該更上進一些?”

    “唔……”樂琳搖頭道︰“不,不需要。”

    “嗯?”

    “太辛苦、太無趣。”

    柴玨問她︰“八寶茶樓的事難道不辛苦?《汴京小刊》的事情對你而言就不是無趣了?”

    樂琳早在瞬息之間便想通了,她粲然一笑,解釋道︰“八寶茶樓的事情雖然辛苦,但是有趣;《汴京小刊》的事情無趣,卻不辛苦。辛苦和無趣,我只能忍受其中一樣,像官學這種同時兼備‘辛苦’和‘無趣’的事情,順其自然吧。”

    柴玨凝視著樂琳,微微失神。

    淺棕色的眸子流露著時而溫和,時而犀利的瑩光。

    他想起“樂琳”昨日說的話——“殿下再繼續在這什麼‘編輯部’廝混下去,大概也會廢掉吧。”

    又想起柴瑛以及官學里其他人說過的……

    ——“三皇兄,你繼續與那‘官學第一草包’廝混,這‘官學第二草包’的頭餃可是有著落了!”

    ——“三殿下亦是讀聖賢書之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想必是曉得的。”

    他還想起了一樁事情——上旬有那麼一天,“樂瑯”踫巧缺席,龐籍怒而不發,卻對他考問過︰“三殿下,《論語?季氏篇》你可背熟了?”

    柴玨當時沒有多想,徑直回答道︰“孔子曰︰“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友便闢,友善柔,友便佞,損矣。”

    龐籍意有所指地說︰“比起熟讀,孔夫子的經典,更側重在讓後人躬行實踐啊。”

    “啊?”柴玨愣了愣。

    “三殿下是聰明人,自然明白老臣的意思。”

    龐籍興許是怕他想不通,還意味深長地加了這麼一句。

    ……

    思緒翩飛、流轉。

    柴玨又想到自相識以來,“樂瑯”對他說過的話。

    ——“不作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柴瑛本就討厭我,即便我字寫得再好,才高八斗、學富五車也罷,他要挑我的不是,始終能找到的。“當你討厭一個人的時候,就連他呼吸你都覺得是錯的。”

    ——“我就是不把你當外人才說的實話啊,你明明就心里膈應得很,難以下咽,何必非要裝模作樣?這是在自己人面前,又不是在皇宮里,不想吃就說出來,無需隱瞞。”

    ……

    一幕幕二人相處的情景浮現眼前,柴玨心里頭有了決斷,眉頭一下子舒展了開來,明眸微動,唇畔勾靨出若有若無的笑意。

    對這從愁眉不展到似笑非笑變幻的詭異表情,樂琳困惑不解︰“你在想什麼?”

    “我覺得很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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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七十七章 嚴桂開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樂琳問︰“你在想什麼?”

    柴玨回答︰“我覺得很可惜。”

    “你不用替我可惜,”樂琳誤會了他的意思,自顧自地笑道︰“我知道那些《春秋》啊,《禮記》啊,都是極好的經典。但是,哪怕紅燒肉炖粉條子再好吃,我忌油膩吃不了,讀不下去的,總歸就是讀不下去。”

    好友一臉坦然地把儒家經典比作紅燒肉炖粉條子,著實是大逆不道。

    可是,柴玨非但不氣惱,反而愉快地笑了起來︰“我並非替你可惜。”

    “那你可惜些什麼?”

    “我為那些不懂你的人感到可惜。”

    “嗯?”

    “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

    柴玨眉心微動,臉上的潺潺笑意,似要融入微風里。

    樂琳這刻忽覺得有種沐在春光之中的感覺。

    明明沒有車內沒有起炭火,為何會感到熱?

    她輕咳了一聲,正要開口說些什麼,馬車卻忽而停住了。

    柴玨掀起簾子,發現前面的接近汴橋的位置,圍了幾重的人群,把這通往朱雀大街唯一的道路堵住了。

    “大黃?”

    樂琳也朗聲問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駕馬車的大黃轉身掀起內車的簾子,惶惶地答說︰“老爺,前面永陽瓷器的鋪子那里,好像是起了什麼紛爭,過不去!”

    “啊,那怎麼辦?”

    “下車走走吧,”柴玨建議道︰“反正離八寶茶樓也不太遠了。”

    “嗯。”

    ……

    一陣風吹來,道路兩旁那些沒有了葉子的枝條,發出了沙沙的聲響。

    若是在荒郊野嶺,興許會使人產生蕭索悲涼的感覺。

    但這里是汴京。

    葛敏才看著眼前里三層、外三層圍得嚴嚴實實、水泄不通的人群,深深嘆了口氣。

    與唐代長安棋盤一般規整的坊市制不同,汴京雖保留東西二市,但已經切切實實的街巷制了。

    臨街不得開門的禁令,在太祖一朝已經廢止。

    如今,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早已不再有固定的市場,街旁、橋上、巷內,都可以經商和交易。

    一些文人俠客的游記里也有記敘︰“京城闊略大量,天下無之也。以其人煙浩穰,添十數萬眾不加多,減之不覺少。所謂花陣酒池,香山樂海。別有幽坊小巷,燕館歌樓,舉之萬數,不欲繁碎。”

    和繁華一同俱增的,還有“侵街”的麻煩。

    與唐朝長安的寬闊街道相比,汴京的街道狹促了許多,主要街道大約只有十余丈寬,道路兩旁還要有排水的溝渠和樹木。

    而街道兩邊林立的店鋪,為了招徠顧客,常常將店鋪往道路中間“挺進”——有的居民違反不得臨街開門的規定,將住宅大門朝街開;亦有居民鑿牆破洞,將屋舍擴建至街道;更有居民和軍將佔用原來警衛部隊在街道執勤的房舍,並且大肆修造和擴建。

    如此一來,再加上行人如織,道路的擁堵可想而知。

    負責管治汴京街道的官員是左右街使和御史台,他們亦曾采取許多措施,諸如強行拆除私搭亂建的房舍、對涉案官吏予以處罰等,最嚴厲的時候,還曾一度有“諸侵街巷阡陌者,杖七十”的政令。

    可惜,汴京實在太大了,街鋪更是星羅棋布。無奈左右街使和御史台人手有限,刑罰雖可謂嚴苛,卻始終收效甚微。

    ……

    這些都是前話。

    此刻,冬霧漸散,松樹上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像是一樹潔白的秋菊。

    微風拂過,有黃黃的針葉紛紛落下。

    那聲長長的嘆息,嘆得一旁的嚴桂開膽戰又心驚。

    嚴桂開是新晉的禮部郎中,而那長嘆不已的眼前人,正是他的上司——禮部侍郎葛敏才。

    他小心翼翼地探問︰“葛大人,這該,該如何是好?”

    葛敏才皺起的眉頭越擰越緊,嘴巴似是被什麼倒掛了一般,嘴角往下墜得厲害,偏偏不發一聲。

    “大,大人?”

    嚴桂開此刻的聲音用顫顫巍巍來形容也不為過。

    等了快有半刻鐘,葛敏才悠悠地說︰“嚴桂開啊嚴桂開,本官真是太高估你了。”

    嚴桂開是遞補晉升的禮部侍郎,才到禮部不到一旬,眼前的活計是他在禮部第一樁的公務。葛敏才這話唬嚇得他心肝兒都要跳停了,連聲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

    葛敏才不看他,自顧自地說︰“不過是陪那幾個番子游覽罷了,這都能出岔子……”

    他側首睨了嚴桂開一眼,冷哼一聲道︰“嚴郎中這樣的‘人才’,咱禮部實在無福消受啊。”

    嚴桂開又驚又愧,臉漲得通紅地低著頭。

    卻听說驚怕極了的人,往往會失去理智。他靜默了片刻,心里越想,越發覺得不服氣,不由得捏緊了拳頭,用力咬了咬牙,似是要豁出去一樣,小聲反駁道︰“陪同三佛齊國使者,這本應是大人您的職責啊!”

    “哦?”

    葛敏才饒有趣味地看了看嚴桂開,意味不明地調侃道︰“嚴郎中本事不大,脾氣倒是很大啊。”

    說罷,他轉念一想,這樁事情也確實是他職責所在,倘若嚴桂開鬧到徐尚書那處,自己也無法全身而退。

    于是他吩咐道︰“先命人入到人群里去,把那幾個番子的事情解決,該賠錢便賠錢,該道歉的道歉。再增派人手,把圍觀的百姓驅散開來。”

    “下官遵命!”嚴桂開得到明確指令,連忙答應,轉身正要著手準備此事。

    “慢!”

    葛敏才叫住他︰“最重要的事情我還未說——待這邊的事情都忙完了,你記得要草擬三本奏折。”

    “奏折?”嚴桂開惑然不解。

    “一本參左右街使,一本參御史台,還有一本……參開封府。”葛敏才掰著手指頭數道。

    “不知該參的是什麼罪狀?”

    “管理京城治安無方,縱容刁民侵街紫鎩ぉ軸檣幔  蟪嫡呷寡,致使三佛齊國使者與店家起爭執,主要的就是這些,其余細節的你自己補充吧。”

    嚴桂開連連搖頭道︰“大人,今日事故實乃我禮部對使者照顧不周而起,你這……這樣做豈不是推卸責任、委罪于人?于理不合啊大人!”

    “唔!”

    葛敏才抿著嘴,雙手插在腰間,往嚴桂開身前緊靠,死死地盯著對方的眼楮看。

    “推卸責任?委罪于人?于理不合?”他失聲笑道︰“嚴郎中大概是初來乍到,還不知道本官在朝中的綽號吧?”

    嚴桂開本就看不慣葛敏才的做派,此時更自覺已經把他得罪開了,也不在乎再多一些,回瞪對方一眼,答道︰“下官孤陋,委實不知。”

    “哼,本官人稱……”

    葛敏才正要把自己的綽號說出來,卻被一把聲音打斷了。

    ——“大名鼎鼎的‘葛二百’,嚴郎中竟然沒有听說過,不應該,確實不應該啊。”

    葛、嚴二人回頭一看,身後是兩個面如冠玉、目如瑯星的少年郎。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八章 二百郎君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大名鼎鼎的‘葛二百’,嚴郎中竟然沒有听說過,著實不應該啊。”

    葛、嚴二人回頭一看,身後是兩個面如冠玉、目如瑯星的少年郎。

    葛敏才連忙向那高一些的少年拱手,恭謹道︰“臣見過三殿下!”

    嚴桂開之前一直在揚州為官,未曾見過柴玨,也學著葛敏才道︰“下官見過三殿下。”

    一旁的樂琳細細打量著這個“葛二百”。

    只見他年紀大約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間,身材稍矮、微胖,五官並無甚過人之處,但一雙眼楮有神得很,嘴角似乎是慣性地往下垂著,膚色略黑,然而兩頰顴骨的位置泛紅。

    雖然毫無根據,樂琳卻直覺他是個脾氣暴躁的人。

    她好奇地問︰“在下孤陋,也是初次听聞葛大人‘葛二百’的綽號,願聞其詳。”

    葛敏才輕撫下頜的胡須,嘴畔勾勒出一抹自信的弧度,笑道正要解釋,倒是柴玨替他答了︰“葛大人仗義執言,有‘寧鳴而死,不默而生’之諫官風骨,去年參表奏疏更是多達二百一十六份,父皇御筆親題‘葛二百’的牌匾相贈,賜御筆一支,故而葛大人在朝中有‘葛二百’的稱呼。”

    “原來如此!”

    樂琳嘆道︰“一年參奏二百多份,真是不容易。”

    葛敏才有柴玨為其介紹這一段光輝的經歷,滿足之情溢于言表,笑道︰“三殿下過獎。”

    又對樂琳問道︰“不知道閣下是?”

    樂琳拱手道︰“在下安國侯樂瑯。”

    葛敏才即便沒有在官學任教,也听聞過眼前人“官學第一草包”的名號,表情頓時冷漠了許多,只是客氣疏離地回道︰“安國侯有禮。”

    說罷,他想起方才的那樁事情,又轉過頭來,對嚴桂開道︰“我‘葛二百’一支御賜狼毫筆,參遍朝中文武百官,連龐丞相我都參過。”

    他靠到嚴桂開耳邊,略略沉吟,冷聲道︰“但咱禮部本官到目前都還未有參過,嚴郎中你是不是想做我參禮部的第一本?”

    正所謂官大一級壓死人,嚴桂開耐他沒有辦法,只得不情不願地帶著手下往人群里走去。

    待到他走遠了,柴玨才說︰“葛大人,你們的對話,本殿方才略略听了一段。雖不知事實如何,但倘若陪同三佛齊國使者真是你的職責,這般行事會否有些不妥?”

    葛敏才反問︰“殿下可知道這三佛齊國在什麼地方?”

    柴玨坦白道︰“本殿不知。”

    樂琳則是皺眉細思。

    方才她听到這“三佛齊國”的名字,便覺得好像在哪里听說過。

    是東南亞?

    南亞?

    還是印度洋那邊?

    到底是後世的哪個地方?

    葛敏才深呼吸之後,一口氣答道︰“這個什麼三佛齊國,在流求以南、廣南東路以南、瓊州以南、交趾以南、佔城以南、麻逸國以南……”

    “等等!”柴玨叫停他︰“麻逸國以南?那不是到爪哇國了?”

    爪哇國?

    這個名字樂琳倒是听過,後世的爪哇島附近。

    葛敏才點頭︰“正是爪哇國東部的一個小國。”

    柴玨驚訝道︰“天邊海角!”

    “殿下所言甚是,你說這麼一個遠在天邊的不毛之地,說是來朝貢,卻連貢品都沒有的,派個禮部郎中去應付綽綽有余了吧?況且臣並非推卸責任,昨天、前天都是臣親自陪同的。”

    “只不過“他頓了頓,從懷里掏出一張票據︰“兩位興許也听聞了,《汴京小刊》那邊辦了個什麼辯論賽,臣早前花了足足一百貫,才在丘德的一個學子手里購得門票一張……”

    樂琳打斷道︰“葛大人,辯論賽已經取消了。”

    “哦,竟有此事!”葛敏才訝然問︰“是因何事而取消?”

    “昨日辯論賽彩排的時候,正反雙方的辯手都被對方觀點說服了,達成和解,自然沒有辦法再辯論下去,故而改為解析物價上漲來龍去脈的講座。”樂琳認真地解釋道。

    葛敏才重重地搖頭,惋惜道︰“唉,可惜,真可惜。”

    樂琳寬慰他︰“葛大人莫要難過,這門票的錢編輯部會按照票面價格如數退還,”她看了眼葛敏才手中的門票,說道︰“葛大人這張票可以原價退回六十貫錢,只可惜你高價多付的四十貫錢就愛莫能助了。”

    葛敏才擺了擺手︰“這四十貫錢倒是問題不大,但本官對這辯論賽還真是心心念念得很,如今感到悵然若失罷了。”

    他又察覺到怪異之處︰“安國侯怎的對這《汴京小刊》之事這般熟悉?”

    柴玨為他介紹道︰“安國侯是《汴京小刊》的東家。”

    “啊?竟有此事!”葛敏才訝然抬眉,拱手道︰“侯爺,失敬,失敬啊!”

    樂琳連連擺手說︰“葛大人客氣了。”

    葛敏才下意識地交疊著雙手,似有深意地抿嘴一笑,說道︰“不怕安國侯笑話,本官正直敢言,而且言之有物,這可是連官家都親口夸贊的!”

    樂琳直覺他有弦外之音,卻不知究竟意欲何為,硬著頭皮應答道︰“葛大人這‘葛二百’的美名真是如雷貫耳,在下佩服!”

    “那麼,”葛敏才湊近二人身前,不眨一瞬地盯著樂琳看,沉聲問道︰“本官的投稿,安國侯何以竟束之高閣?”

    “你的投稿?”樂琳皺眉問道。

    葛敏才皮笑肉不笑地說︰“本官的筆名是‘二百郎君’。”

    “你就是那個‘憤青’?”

    樂琳失聲道。

    自第二刊以來,編輯部確實每期都收到一個叫“二百郎君”的作者投稿。編輯部人手不足的時候,她倒是也幫忙審過一下稿子,讀到過這位“二百郎君”的文章。

    要說文采,還真是不錯的。

    只不過,比起提出對社會問題的見解、對策,此人更傾向于發泄不滿。

    “汴河愚公”雖說是想法偏激,但發表完觀點之後,還會附有建議、改進的方法等,也算是有所裨益。

    相較之下,“二百郎君”這位仁兄對于各種社會的問題的看法,不是歸咎于這個官員的錯,就是什麼兵部、戶部的錯、開封府的錯,再不然就是老百姓的錯,毫無邏輯、亂噴一通,通篇下來,絲毫解決問題的思路都沒有提及。

    樂琳最印象深刻的,是第二刊的時候,“汴河愚公”和她假名的“樹人先生”都發表了文章,討論是否應該對遼國開戰,以及展述了各自的論據。

    之後,就收到此人寫了投來一篇文章,標題是駭人听聞的“大宋子民必讀”,內容通篇只有一個荒謬的觀點——倘若所有大宋人都不吃遼國的羊、不買遼國的馬,不出一年,遼國就會困窘而亡。

    這篇文章不論是標題,還是內容,與後世網路上那些所謂“憤青”的文章何其相似?

    簡直就是大宋版的“是中國人都進來看,不頂不是中國人”和“假如所有中國人都不買日貨,日本經濟就會崩潰”嘛。

    ……

    “安國侯,”葛敏才皺眉問道︰“什麼是‘憤青’?”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七十九章 爭執緣由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安國侯,”葛敏才皺眉問道︰“什麼是‘憤青’?”

    樂琳遲疑不答。

    如實相告的話,不但沒有禮貌,而且……說實話,她並不願得罪這麼一個“參遍天下無敵手”的“葛二百”。

    葛敏才定楮看著她,她視而不見地沉默。

    汴橋的橋頭嘈雜煩囂,他們二人各懷心事地不發一言,與這人來人往的景致對比分明。

    就在僵持之間,柴玨看不過眼,胡謅一通替她答道︰“葛大人,‘奮青’乃是指‘奮發有為之青年’。”

    “啊,”葛敏才沉吟了一下,恍如川劇的變臉一樣,頓時滿臉欣然而有喜色,大笑道︰“安國侯好眼力,本官正是‘奮青’一名!”

    樂琳沒反應過來,柴玨不著痕跡地輕輕撞了她一下,她才笑答道︰“是,是!葛大人是如假包換的‘憤青’。”

    葛敏才笑逐顏開地搓了搓手,又問道︰“既然安國侯能慧眼識英,何以本官的文章屢投不中?”

    “這……”

    她靈機一動,爽朗回答道︰“說來慚愧,在下這個東家當得輕巧,素來只負責兩樣事情。”

    “哦?不知是哪兩樣事情?”葛敏才好奇問。

    “給錢和拿錢。”

    “啊?”

    “每月吩咐府中賬房支付編輯部的一起費用,收到廣告費之後就將利潤抽減出來,大吃一頓。至于這選稿、審稿之類的繁心事,在下從不干涉,以後也不打算干涉。”

    葛敏才听聞過“樂瑯”的“光輝”事跡,他心想,這“草包”連官學都膽敢缺課,府中的生意買賣又怎會上心,更遑論這《汴京小刊》了。

    于是不疑有他,只追問道︰“那,選稿的事情……”

    樂琳一把將柴玨拉扯到葛敏才面前,笑說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三殿下正是《汴京小刊》的刊長,負責統籌編輯部的大小事務。”

    “哦,原來三殿下是刊長!”

    葛敏才轉而向柴玨追問︰“不知道臣的文章……”

    柴玨眼見“樂瑯”竟然就這麼將“球”踢到自己這處,賭氣地暗暗踩了“他”一腳,又皺著鼻子瞪了“他”一眼。

    樂琳冷不丁地被他這麼一踩,痛得發出“嘶”的一聲,但她心里有愧,低著頭不敢回看。

    柴玨在躊躇之際,卻是只一轉念,便打定了主意,決定有樣學樣,將“球”再踢往別處。

    “葛大人有所不知,”他學著“樂瑯”悠游散漫的語氣,說道︰“本殿這個刊長,當得比安國侯這個東家還要輕巧,本殿素來只負責一樣事。”

    “不知殿下負責的是什麼事?”

    “問東家拿錢。”

    “啊?”

    “編輯部的大小事務,實際上都是主編輯和副主編輯在負責的。”

    葛敏才聞言眼珠子一轉,嘆道︰“竟還有這麼些新奇職位?貴刊格局不小啊。”

    樂琳拱手道︰“托賴,托賴,都是承蒙各位讀者的厚愛。”

    “冒昧一問,這主編輯和副主編輯是哪個?”葛敏才話鋒一轉,問道︰“不知道本官是否能有幸拜見一番?”

    “葛大人不用特意拜見的,”

    樂琳自然清楚柴玨的用意,也幫著他把“球”往外踢,答道︰“這兩位您一定認識,是參知政事劉沆劉閣老,和殿中侍御史文彥博文大人。”

    葛敏才臉色一沉,遲疑片刻,佯笑道︰“原來是劉閣老和文大人……”

    樂琳唯恐他沒弄明白,不厭其煩地補充道︰“對,對,正是!選稿的事情都是這兩位全權決定的。”

    “唔,”葛敏才喃喃自語道︰“如此啊……”

    就在此時,那人群之中傳來高聲的呼喊。

    ——“焊提坎!焊提坎!”

    他們三人連忙轉頭向人群看去。

    不知不覺之間,圍觀的人比之前還多了一圈,比肩繼踵地圍了個人牆,真正是水泄不通。

    樂琳向柴玨示意一個疑問的眼神,柴玨搖了搖頭,表示他也不知道那人說的是什麼。

    ——“勒本木拉!提啊打往!提打撕甚踫!”

    又是一聲高叫!

    呼喊的人嗓音極大,隔著里三層、外三層的人群也听得真切。

    葛敏才撇了撇嘴,滿臉不耐煩地說道︰“是三佛齊國的話。”

    說著,他揉了揉耳朵,接著抱怨︰“那些番子說話就是這麼個音調的,怪里怪氣,傻兮兮的。本官听了兩天,耳朵一直不停轟鳴,快要廢掉了。”

    “葛大人辛苦了。”

    “殿下客氣,本官倒是不覺得辛苦。只是在這禮部里頭,能做事人委實是太少了些,殿下你就看那嚴桂開便曉得的了,堂堂一個禮部郎中,小小事情都辦不好,還要臣親自出馬,唉!”

    葛敏才又對柴玨拱手道別說︰“臣去那邊瞧瞧,就不作擾三殿下與安國侯了。”

    ……

    “去,瞧熱鬧去!”

    樂琳緊跟著葛敏才的步伐說道。

    柴玨一下扯住她的衣角,提醒她︰“還要听‘講座’呢!”

    “比起講座,這里難道不是更有趣些?”

    “話是這麼說……”

    “听‘講座’是不是更辛苦費神一些?”

    “唔,確實。”

    “一邊輕松而有趣,一邊是辛勞而無趣,你還考慮什麼?”

    “這個……”

    柴玨雖然心里猶豫,但腳步已經不受控制地緊跟了上前。

    唉,墮落了,他真是變得墮落了。

    他在心里不住地嘆息,卻又無可奈何。

    因為“墮落”的滋味還挺快樂的。

    這算不算近墨者黑?

    ……

    在人群的中心,是永陽瓷器鋪的門面。

    嚴桂開輕輕地嘆了口氣,回想起事情的緣由,他真覺得今日諸事不順。

    方才,那三個三佛齊人經過這瓷器鋪子之時,一看到擺出來的瓷器樣貨,就失心瘋似的接連沖了下車,一股腦子奔跑了過去。

    他都還未來得及上前細問,那三人已經與店家發生爭執了。

    汴橋附近向來車水馬龍、人頭攢動。這三人長得黝黑,沒有發髻,胡亂地扎了幾條小辮子,雖然已經穿了宋人的服飾,依舊惹人注目。

    偏生他們說話的聲音極大,每說一句話都像是喊出來似的。才一會兒,就引來許多旁人圍觀。

    不湊巧,這一幕正好被踫巧經過的葛敏才看到了。

    唉,一個人倒霉起來,真是喝口涼水都會噎著。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八十章 各執一詞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永陽瓷器鋪的東家冉洽翹手在胸前,冷眼看著這三個所謂“使者”,不情不願地對嚴桂開道︰“嚴大人,你們官府的事情,小民並非不願意配合。只不過,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天經地義的事情啊,就算這幾個是什麼‘齊三佛國’的‘使者’,買東西也還是要付賬的啊!”

    嚴桂開已經听完店家的敘述,大致了解來龍去脈,誠懇點頭道︰“冉掌櫃說的是,這事情確實是我們禮部的疏忽。”

    他正要叫那三佛齊國的譯者來付賬,卻是對方先開了口。

    “嚴帶認,窩們付果錢了,已經。”

    三佛齊國懂得宋話的人鳳毛麟角,使者畢羅群陀浦是其中之一。

    畢羅群陀浦的宋話是從一名麻逸國商人那處學來的。

    那個麻逸國商人常年往來大宋、麻逸和三佛齊,學得一些買賣常用的大宋話。只可惜,他的宋話其實不太標準,畢羅群陀浦學得七八成,便又再差了一些,常常出現奇怪的口音和句法。

    嚴桂開想了想,才弄懂他說的是什麼,于是仔細地問道︰“你們真的付過錢了?”

    “隊!圈撲,圈撲付果了!”

    畢羅群陀浦用力點頭,神色嚴肅。

    “冉掌櫃,”嚴桂開轉身對冉洽再問道︰“這位使者說他們已經付過錢了,會不會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能有什麼誤會?”

    冉洽叫來兩個伙計,吩咐道︰“阿祥、旺春,你們兩個來給大人好生說說,這幾個番子到底給錢了沒?”

    他又言之鑿鑿說︰“嚴大人,咱永陽瓷器在汴橋頭開業至今快二十年,出名的明碼實價、童叟無欺,你到這朱雀大街、青龍大街去問問,哪個不知道?正宗的金漆招牌老字號,用得著誆騙這幾個什麼……”他睨了那三個三佛齊國人一眼,不屑道︰“什麼‘齊佛國’的‘使者’?”

    冉洽身旁的一名年青伙計接口道︰“大人,這幾位‘客人’確實還未付錢,他們拿走了我們的幾件樣貨掉頭就走,留下三個昆侖奴在此處。我們上前去理論,他們嘰里呱啦地說了一通,瞧那陣勢,不是想敲詐便是要勒索!”

    另外一個年長一些的伙計,點頭補充道︰“正是,一個個凶神惡煞的模樣,連喊帶吼地,分明是來撩架的,看著就不是什麼好人!”

    嚴桂開聞言,轉身問畢羅群陀浦說︰“這兩位伙計說指證說你們還沒付錢?”

    對方大聲爭辯道︰“窩們付果了,圈撲付果了!真的!”

    使者麻塔陀拉浦摟在懷里的一尊白瓷制佛雕像,被畢羅群陀浦一把拿了過來,捧到嚴桂開面前,說道︰“遮個,在三佛齊換三個阿撕憨巴,在佔婆補羅換兩個,縮以,在帶宋換一個!”

    又比了比身後的另一位使者穆羅茶浦,他左右手上各捧一尊瓷器佛像。

    畢羅群陀浦再指了指冉洽身後的三個昆侖奴,理直氣壯道︰“三個甦阿拉卡,換三個阿撕憨巴!窩們已經付果了!圈撲付果了!”

    這一半三佛齊話,一半不標準大宋話的話句,嚴桂開听得眉頭緊皺,一頭冒水。

    幸而,他前兩日都有和葛敏才一起陪同,大概能弄明白一些。

    阿撕憨巴,是指昆侖奴。

    佔婆補羅?

    這個他曾經听交趾的使者說過,就是佔城的名稱。

    甦阿拉卡,大概就是指眼前這三尊瓷器佛像吧?

    所以,畢羅群陀浦的意思是說,在三佛齊一個瓷器佛像要用三個昆侖奴換,在佔城用兩個昆侖奴就能換到,如此類推,在原產地大宋用一個昆侖奴就能換一個佛像了。

    他們說的“全部付過了”,原來是這般付的啊。

    找出了問題癥結所在,嚴桂開松了口氣,對冉洽耐心解釋說︰“誤會一場,誤會一場!這三位使者以為能用人口抵付,他們把那三個昆侖奴留下來是用以結賬,並不是威嚇、勒索,冉掌櫃莫要擔憂,本官如今就叫他們付‘錢’。”

    他又對畢羅群陀浦說︰“使者閣下,在大宋買賣是不能用昆侖奴抵付的,必須用銅錢或者金銀。”

    說著嚴桂開從自己懷里掏出一串銅錢︰“就是這個!前天官家不是賞賜了你們每人五十貫錢嗎?用這個付賬才可以的。”

    “擁玩了。”

    “啊?”

    “窩的,擁玩了。”

    嚴桂開訝然問︰“怎麼用完的?”

    這兩天都沒有要他們花錢的時候啊!一百五十貫不是小數目,怎麼一下子就花完了?

    畢羅群陀浦掰著指頭數道︰“梅家鵝頸、鹿家兔肚、孫羊記的烤雞碎,荷香居的砂糖冰雪冷圓子、水晶角兒、敘福樓旋炙豬皮肉、煎角子、雲來閣的珍寶鴨……”

    一旁的穆羅茶浦和麻塔陀拉浦听到這些名字,原本鐵青的臉色一瞬間變得喜慶,爭相幫忙補充道︰“啊!啊!八寶茶樓,八寶茶樓!”

    “蝦餃皇,蟹籽燒麥!”

    “南乳蒸豬手,魚翅灌湯餃,胡椒豬肚!”

    “蒜蓉鮮魷,荷香糯米雞,奶黃包,糖醋里脊!”

    三人再齊聲道︰“八寶茶樓,馳名叉燒,三十五文錢一例!”

    嚴桂開擦了擦額角的汗水,這一刻,真正是啼笑皆非。

    除卻那兩個不懂宋話的使者,即便畢羅群陀浦這個譯者,他說的大宋話也是顛三倒四、口音怪異離奇,誰知道報起菜名來,這三人倒是個個字正腔圓、滾瓜爛熟。

    合著每日陪同結束之後,這三人就拿著官家賞賜的錢去海吃湖喝了。

    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稍停︰“本官明白了,你們都用來吃掉了對嗎?”

    畢羅群陀浦猛點頭道︰“對,毫好,太毫吃了!”

    嚴桂開道︰“就算沒有了銅錢,也不能用昆侖奴頂替的。”

    畢羅群陀浦轉過身去,將嚴桂開的話翻譯給另外兩人听。

    三人略低聲地交流一番,忽聞得穆羅茶浦大吼道︰“勒本木拉!提啊打往!提打撕甚踫!”

    ——“焊提坎!焊提坎!”

    麻塔陀拉浦也跟著呼喊道。

    ——“焊提坎!提打撕甚踫!”

    這次是兩人一塊兒喊的。

    旁人以為有好戲看,又聚攏了更多的圍觀者。

    嚴桂開心中一悸,暗自祈禱人群外的上司已經走遠。

    卻不想往往你怕什麼,就會來些什麼,葛敏才的聲音緊接著就傳來。

    ——“嚴郎中,你怎麼辦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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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一章 天神雷火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嚴桂開回頭一看,果不其然,正是葛敏才。

    他心頭突地跳了一下,慌忙尋思應對之策。

    葛敏才卻已來到了店鋪門前,負手于身後,半眯眼,對著冉洽和畢羅群陀浦喝問道︰“爾等何事喧嘩擾攘!”

    冉洽不知道眼前人是誰,但听他的語氣,也猜得到他的官位比嚴桂開要大,說道︰“大人,這幾個番子白拿了東西不付賬!”

    “窩們付果了,付果了!圈撲付果了!”

    畢羅群陀浦唯恐落後,連忙接口喊道。

    葛敏才睥睨了嚴桂開一下,冷哼一聲,問道︰“嚴郎中,怎麼回事?”

    嚴桂開簡要地解釋前因後果︰“三位使者將官家賞賜的錢都花光了,于是留下三個昆侖奴想要抵賬,店家卻以為他們帶著昆侖奴是想要威嚇。不過一場誤會而已。”

    “花光了?”

    “嗯。”

    “官家賞賜的銀兩和銅錢,每位使者是五十貫錢,攏共便是一百五十貫錢,都花光了?”

    畢羅群陀浦搶答道︰“擁玩了,都擁光光了!”

    葛敏才圓睜環眼,驚奇地問道︰“怎麼用的?你們買了什麼樣的奇珍異寶?”

    “蝦餃皇,蟹籽燒麥,南乳蒸豬手,魚翅灌湯餃……”

    眼看著畢羅群陀浦又要來一遍“報菜名”,嚴桂開連忙阻止他︰“停,停停!”

    他對葛敏才解釋說︰“使者們把錢全都花在吃東西上面。”

    “哈!”葛敏才張了張嘴,想笑,又笑不出來。

    他問畢羅群陀浦︰“你們還有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

    “值錢?”畢羅群陀浦懵然地撓了撓腦袋,隔了片刻才記起這個詞的意思,恍然道︰“啊,值錢,值錢!有,有,窩悶有!”

    他朝冉洽身後的一個昆侖奴吹了聲口哨,大聲喚道︰“阿撲,阿撲!頓呆匹里!”

    那昆侖奴听了,屁顛屁顛地小跑過來。

    畢羅群陀浦指著他說道︰“遮個,叫阿撲,最強鑽的!”

    說罷,用力地往阿撲的心口捶了幾下。

    阿撲痛得五官都縮成一團,但看到畢羅群陀浦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連忙又挺直了腰板,勉強地咧嘴笑了開來,以示無恙。

    他膚色黝黑,一口參差不齊的牙齒顯得特別白,加上夸張的表情,分外滑稽。

    圍觀的人都紛紛大笑。

    葛敏才嘆了口氣,對冉洽問道︰“店家,他們拿走的東西價值多少?”

    “三尊白瓷佛像,每尊十貫錢,攏共三十貫。”

    “拿去吧。”

    葛敏才從懷里掏出錢袋子,數了三枚小銀錠,遞了給冉洽,說道︰“此事就到此為止,兩不拖欠,莫要再生事端了。”

    冉洽收到銀錠,掂量了一下,有多無少,自然忙不迭地答應。

    ……

    “那些就是昆侖奴?”

    樂琳好奇地問柴玨。

    她細細打量那幾個所謂的‘昆侖奴’,看上去並不似非洲的黑人,反而更像東南亞一帶的土著人,雖然皮膚較黑,但從五官特征看,並不是黑種人。

    柴玨點頭道︰“嗯,听聞唐朝的時候,長安的權貴們都愛用昆侖奴。然而,本朝自太祖起,就立例明令禁止蓄奴和販賣人口。在汴京里頭,極其偶然才會看到一些番邦的商人用昆侖奴作僕役。”

    “啊,這樣子啊。”

    樂琳以前只從書里偶然了解過“昆侖奴”,一知半解,听說是黑膚色的,還以為是來自非洲的黑人。

    其實,“昆侖奴”是指代唐代時候來自東南亞的棕色人種。

    而非洲黑人,嚴格來說應該稱為“僧奴”。“僧”,即“Zangi”的音譯,是桑給巴爾人。

    ……

    ——“三殿下、安國侯!”

    葛敏才正要離開之際,轉身就看到跟在他身後的柴玨和樂琳二人。

    “二位怎麼還在這里?”

    樂琳好奇地打量著他身後的人,問道︰“葛大人,他們就是三佛齊國的使者?”

    葛敏才做了個不耐煩的表情,壓低聲音說︰“就是他們,麻煩得不得了!”

    “哦?如何麻煩?”

    柴玨來了興致,接口問道。

    “他們啊,听說是帶了五艘船過來的,陸續遭逢海難,去到佔城的時候,一艘船都不剩,只剩這兩個使者和一個譯者,嗯,還有六十七個昆侖奴。”

    葛敏才頓了頓,表情嫌棄地說道︰“只得幾件貢品哩!”

    柴玨感到事有蹊蹺︰“怎麼他們使者、譯者僅余三人,貢品只得幾件,但昆侖奴還剩有六十七之眾?他們原本帶了上千個昆侖奴過來?”

    “倒沒有上千那麼多,據他們說,帶來的昆侖奴總有一百五十個。”

    “這就更奇了!按照常理說,不是應該保住使者、貢品的麼?怎生昆侖奴反而保全得最多?”

    柴玨百思不得其解。

    葛敏才笑道︰“殿下明察,這都怪那三佛齊國的國君,他不知道在何處听來的鬼話,說是咱們宋人不喜珍寶、香料,卻甚喜昆侖奴。”

    “荒唐!”

    “可不是,”他又把聲音再壓得地一些,再吵雜的鬧市里,幾近不可聞︰“簡直昏君,听那個叫畢羅群陀浦的譯者說,”葛敏才指著其中一人的背影,說道︰“他說,那個昏君命令他們來大宋買‘天神雷火’……”

    “‘天神雷火’?”柴玨听了這個夸張的名字,啞然失笑︰“是不是爆竿?”

    爆竿,即是鞭炮、爆仗。

    葛敏才搖頭道︰“臣也猜想是爆竿,便命人點了幾個給他們瞧看,畢羅群陀浦說不是這般的。”

    “哦?”

    “他說那什麼‘天神雷火’一旦點燃,‘轟隆’的一聲,隔著十里八里,都能把城門給炸沒了,繼而引發火燒山林,火光沖天,好不壯觀。”

    柴玨心里一驚,低聲問︰“會不會是遼國那邊有這樣的武器?”

    葛敏才倒是哈哈大笑︰“三殿下真愛說笑,遼國若有如此神器,早就鐵騎南下了。他們所說的‘天神雷火’,我猜十有八九就是爆竿!大約是有人在三佛齊國王那處,加鹽添醋地胡亂吹噓一番,才惹得他作這樣無稽的肖想。”

    “嗯……但願如此。”

    柴玨轉頭正要問“樂瑯”對這事什麼看法,卻看到“他”默然沉思。

    “怎麼了?”

    “沒,沒什麼。”

    葛敏才描述的‘天神雷火’,听起來像是後世的火炮。

    然而,這個時代有火炮了?

    樂琳滿腹狐疑。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八十二章 解釋大會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二位是不是也去的听‘講座’?”

    還未待樂琳細問那“天神雷火”的事情,葛敏才先開口問道。

    柴玨笑道︰“正是,葛大人要不要與我們一道?”

    “恭敬不如從命。”

    葛敏才應承之後,對嚴桂開吩咐說︰“莫要在鬧市逗留,你領他們幾個去郊外隨意逛逛便好。”

    “這……”嚴桂開猶豫不決——郊外往好里說是田園風光,實質是渺無人煙,有啥好看的?

    葛敏才沉下臉來,嘲笑道︰“若想繼續留在城中也無妨,萬一幾位使者看中什麼新奇的玩意兒,嚴郎中替他們墊付即可。”

    嚴桂開已然明白其中道理,連忙答應道︰“下官立馬領幾位使者去城郊游覽。”

    待得他走遠,葛敏才不屑地朝他的背影哼了一聲︰“死腦筋!”

    樂琳卻是低聲對柴玨道︰“我還以為朝中官員都是像文少保那樣,文縐縐、一本正經的呢。”

    柴玨搖了搖頭,答道︰“大多都是你說的那樣,這位葛大人是個少有的例外。”

    “哦?”

    “往後你便曉得的了。”

    ……

    冬日晴且暖,朔風也未覺寒。

    晚菊謝盡,透過樹木光禿禿的梢頭,能看得到淺藍色的晴空。

    三人談談說說,一直是向南而行,不多時已快走到八寶茶樓的大門口。

    ——“啊,那是……”

    葛敏才正要抬腳進門,怔了怔,忽然停住了腳步。

    樂琳朝他視線的方向看去,看到一輛馬車停在旁邊。

    她打量一番,不曾發現那馬車有什麼奇特之處,也不華麗,甚至可說是半新不舊的。

    “葛大人,這輛馬車有什麼不妥?”

    柴玨答她道︰“是龐太師的座駕。”

    樂琳大吃一驚︰“龐太師也來听‘講座’?”

    柴玨想了想,答道︰“昨日我听司馬大人說,他贈了戶部的姚尚書兩張門票。姚尚書是龐太師的門生,想必是邀了他過來。”

    樂琳一驚更甚,心里暗叫︰“糟糕,真糟糕!又要看那老頭子鍋底一樣的臉色。”

    這般想著,她的腳步已經不由自主地,往身後轉了個方向。

    柴玨一把攔住了她︰“你要去哪兒?”

    樂琳腦中念頭急轉,籌思脫身之計,信口胡扯道︰“我尋思著,那幾個三佛齊人不遠萬里來此,連筍潑伊面都不曾嘗過,又怎算得上來過汴京?不如就讓我帶他們到城北的吉昌順走一遭,正好略盡地主之誼,莫教番邦蠻子說我們大宋禮數不足。”

    “胡說八道。”柴玨一眼就看穿她的小心思,說道︰“你怕什麼,龐太師又不吃人。”

    “我,這個月他的課我剛好都缺了……”

    頓了頓,她忽而卻想通了,坦然道︰“其實嘛,缺課也不全是我的責任,委實用不著慌神。”

    便又大步流星地走了進門。

    柴玨跟著她的步伐入去,追問說︰“什麼叫不全是你的責任?”

    “他上課無趣,也要負上一些責任吧?”

    “大逆不道。”

    樂琳反問他︰“你老實說,若然他不是太師、丞相的身份,就是個……額,就是個普通的教書秀才,按照他如今這樣的授課方式,你還听得下去麼?”

    “當然,龐太師學識淵博、滿腹經綸,就算不是太師、丞相的身……”柴玨說著說著,聲音卻越來越小。

    捫心自問,龐太師說課的方式還真是枯燥。

    強打精神去听,其實更多的是對“太師”、“丞相”這個位置的懼怕吧?

    樂琳听得他語氣已變,笑嘻嘻道︰“你自己也不確定,不是麼?”

    “確實是。”柴玨點頭道︰“不過,要是這麼想的話,我心里莫名地感到有些……嗯,有些愧疚。”

    樂琳不懂,既然他想通了,怎麼反而又會愧疚?

    于是好奇問道︰“為何呢?”

    “如你所言,我不敢缺課,是因為對‘太師’這一官職的懼怕,而非對他本人的敬重,”柴玨抿嘴一笑,誠懇道︰“這樣太虛偽了。以龐太師的才學和品德,他值得我更誠摯的尊敬,而不是畏懼。”

    樂琳定住腳步,瞪圓眼楮瞧著柴玨,半晌不語。

    柴玨問她︰“我說得不對?”

    “我在想,”樂琳皺眉苦笑道︰“我是不是教壞你了?”

    “嗯,近墨者黑嘛。”

    “那麼,你要不要試試和我一起翹課?”

    “我會認真考慮。”

    葛敏才走在二人身後,把他們的對話一字不漏都听到了。

    他心里嘖嘖稱奇,又暗暗嘆息︰安國侯這個“官學第一草包”,真是名不虛傳哩。

    ……

    炭火畢畢剝剝地燃燒著,暖燻如春日。

    姚宏逸坐著的位置,是在第一排。

    票據上寫著的是“正中央貴賓握手位。”

    “貴賓”他懂。

    “正中央”他也能明白,這四五個位置,正在是在第一排的中央。

    但是,什麼叫“握手位”?

    他暗自目測丈量了一下,距離主席台只有一丈左右的距離,倘若他與演講的人同時伸手,勉強是能夠相握的。

    原來如此。

    ——“綜上所述,今年遼國售往大宋的羊馬、皮毛較往年多了兩倍,大宋用遼國之錢幣購買遼國的羊馬,遼人便能有更多的錢再購買大宋的貨物,大宋的茶、瓷、酒、絲、糧售予遼國的比往年多,于是剩余售往大宋各地的貨物便漲價了。”

    台上發言的人,是司馬光。

    他在說的,是這個“京城物價上漲之解釋大會”的第二部分——“宋遼互市與物價上漲之關聯”。

    司馬光說完之後,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口茶,繼續道︰“然而,諸君又可曾想過,既是物價騰貴,坊間的銅錢應是流通得更多才對的,何以各地會有‘錢乏’的現象出現?”

    話剛落音,台下的學子們便議論了起來。

    一時間,眾說紛紜。

    姚宏逸心下一凜,暗暗思量︰這幾天以來,官家密召中書門下以及六部尚書商議的,正是“錢乏”一事……這個“解釋大會”就這般大庭廣眾地商議此事,是不是不太妥當?

    他往身邊的龐籍看了看,只見對方神色如舊,專心致志地听著台上人的發言。

    姚宏逸卻是躊躇不已,坐立難安。

    ——“懌工。”

    大概是感覺到身旁人的不對勁,龐籍輕輕喚了一聲。

    “恩師,要不要勸止?”

    姚宏逸悄聲問。

    龐籍側首望著他,審視地盯了好一會兒,看得姚宏逸心里發悚,才冷冷說道︰“不必,听一听也無妨。”

    台上的司馬光滿意于學子們被問題帶動了思緒,繼而熱烈討論的效果,朗聲道︰“接下來,有請我們新聞部的正編輯王安石,他會為大家講解下一個議題︰‘錢乏’與物價上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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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不必追究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遼國售來我大宋之貨物,均非必需之品。然大宋售往遼國的,卻都是必需之物。”

    王安石雖然衣衫樸素,但精神飽滿,雙目炯炯有神,為他的話添了許多說服力,他朗聲問台下的觀眾說︰“諸君,試問倘若你們是邊境榷場上的遼商,把羊馬、皮毛售予宋商之時,你要宋錢,還是遼錢?”

    學子們或相顧而視,或交頭接耳地議論,盡皆愕然,繼而恍然大悟。

    姚宏逸卻是長長吸了口氣,眉頭微蹙,細聲問道︰“恩師,當真不勸止?”

    雖然他不知道,究竟台上的這幾人是如何得悉這些前因後果,但是此人如今講述的,正正是他們這幫重臣在文德殿幾番密議才得出的結論。

    龐籍捧過旁邊小幾的杯盞,慢慢喝茶,目不轉楮的打量著台上的王安石,邊又問姚宏逸道︰“他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

    “是事實,所以才……”

    “既是事實,為何要勸止?”龐籍冷聲反問。

    姚宏逸一時弄不懂龐籍的用意,心中思涌如潮,惶然問︰“那……要不要暗查是何人泄露?”

    “不必,”龐籍伸指往身後劉沆、文彥博的方向,不著痕跡地比了一比,靠在姚宏逸的耳邊,把聲音壓得極低,道︰“唯一有嫌疑的,便是他們兩個。文彥博雖則魯莽,但就算他想透露一二,似劉沆這般謹慎到極點的人,必定會阻止的。”

    “那麼……”

    “‘錢乏’的事情,各地都有奏表呈來,司馬光在朝為官,不難得知。”

    姚宏逸心念一動,猛地側首望向龐籍,難以置信地顫聲道︰“恩師,您的意思是……他們,他們是自行推論出這結果的?”

    龐籍不點頭,也不搖頭,只作了個噤聲的手勢。

    姚宏逸只得滿腹狐疑地再細听台上人的發言。

    就在他們二人細聲交談之際,王安石已經將‘錢乏’的因由解釋清楚了。

    ——“諸位,為何偏偏是兩浙路、福建路‘錢乏’之狀況最為吃重?全是因為此兩地皆是沿海,又與高麗、倭國往來最甚。”

    ——“以倭國為例,其商船過溫州、台州、福州、泉州之境,擺泊于海涯。沿岸富豪之民,公然與之交易。倭國貨船多有珍奇,漆器、硫磺、木材、刀具等,凡值一百貫錢者,宋錢十貫文得之;凡值千貫錢者,宋錢百貫可得之。一貫之數,可以易蕃貨百貫之物,百貫之數,可以易蕃貨千貫之物。倭商以高大深廣之船,一船可載數萬貫錢而去……入蕃者非銅錢不往,而蕃貨亦非銅錢不售。”

    ……

    ——“宋遼的互市,不過是冰山一角。和大宋有交易來往的,還有西夏、大理、吐蕃諸部、回紇,東面的倭國、高麗,南面的交趾、佔城等國……甚至,像倭國、高麗、交趾、佔城這般蕞爾小國,或許並沒有本國的錢幣。”

    ——“銅錢原為大宋寶,四方蠻夷皆用之。大宋鑄造的貨幣,供四周各國共用,試問大宋境內如何能不引發‘錢乏’”

    最後,王安石總結道︰“孔夫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京城物價上漲’與‘兩浙、福建錢乏’听來風馬牛不相及,若非我們刨根問底細思,自是無從發現兩之間者千絲萬縷的關聯。”

    言畢,他悠悠起立,朝觀眾拱手抱拳,意即本次“解釋大會”到此結束。

    ——“啪啪啪啪!”

    就在眾學子沉思回味王安石的講解之時,竟是龐籍率先拍掌。

    掌聲在靜默的會場顯得格外明顯。

    他身後第二排的劉沆、文彥博以及歐陽修自然連忙跟著拍起手來。

    王安石此番言論侃侃說來,入情入理,眾人都甚是佩服。後排的學子們紛紛拍手叫好。

    經久不息的掌聲里,只有姚宏逸愣神不動。

    “懌工,你不認同?”

    龐籍察覺他的異樣,抬眉問道。

    姚宏逸過了良久,才說道︰“絲絲入扣、有理有據,弟子無法不認同。”

    “何以默然不語?”

    “弟子……”他微一遲疑,咬了咬牙,坦白道︰“弟子始終不贊成增鑄‘無根之幣’,王安石此番言論要是得到世人認同,增鑄一事便是板上釘釘,更無回旋之地。”

    “哦……”

    龐籍饒有意味地哼了一聲。

    姚宏逸愣了愣,以為他在氣惱自己在文德殿當眾表達異議一事,急道︰“晚生本該先與恩師商量,昨日在殿上實在情急,萬望恩師見諒!”

    “唔……懌工誤會了,為師並無責怪之意。相反,幸好你曾當眾反駁。”

    “恩師,弟子不懂……”

    “如你所言,增鑄‘無根之幣’,可解燃眉之急,但究竟有何後患,卻是不得而知。萬一以後因增鑄而引發什麼彌天大禍,為師被人趁機攻訐的話……”

    姚宏逸大約明白他要說的是什麼,臉色大變,全身發抖。

    他本以為龐籍會怪罪自己,不曾想過對方竟想得這般深遠、周全,只是自己太過狹隘了,立時又愧又顫地聲道︰“是弟子太膚淺……太莽直了。”

    龐籍輕輕拍了拍姚宏逸的手,長嘆一聲,道︰“你既是當眾反對過增鑄一事,自可全身而退。”

    “恩師!”

    “到其時,那樣事情,要靠你一人來推行了。”

    身邊的掌聲逐漸零落,更使得姚宏逸感覺唏噓不已,他心中一酸,眼眶微紅道︰“恩師,弟子明白了。”

    ……

    青石鋪砌的地面,被掃得一塵不染。

    碧瓦朱甍之間,是滿滿幾大桌的珍饈美味。

    歐陽修捧著一個白瓷的小碟子,往長桌上炭盆上的一個食盤里,夾起一塊黃豆悶鴨肉,舒心地笑著對劉沆道︰“要是再早些時間,必定更愜意。”

    文彥博插話問︰“永叔何出此言?”

    永叔是歐陽修的表字,他指著不遠處被霜雪凍得掉光了葉子的桃樹、杏樹,道︰“要是早些時日,樹影斑駁、秋風怡人,再佐以美酒佳肴,豈不更快哉?”

    文彥博贊同︰“確實,確實!”轉頭看到劉沆無動于衷、不發一語,推了推他,問道︰“怎麼了?”

    “沒,沒有什麼。”劉沆回神來,微笑道。

    文彥博與他在編輯部搭檔了好一段時日了,略略通透他的脾性,曉得他在掩飾,好奇問︰“辯論賽雖然辦不成,但這‘解釋大會’也是別出心裁。顯然,學子們都很受落,你擔憂什麼?”

    歐陽修與劉沆相交更久一些,觀察到他時不時往龐籍那邊看去,猜測道︰“沖之兄,是因為龐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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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四章 否決之權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歐陽修與劉沆相交更久一些,觀察到他時不時往龐籍那邊看去,猜測道︰“沖之兄,是因為龐丞相?”

    劉沆點了點頭。

    歐陽修目前任翰林學士,與史館修撰宋祁一同《新唐書》修撰。故而,官家並未密召他一同商議“錢乏”的應對之事。

    他惑然問︰“龐相向來愛慕賢才,又怎會不悅?”

    文彥博此刻才恍然醒悟,臉上變色,低聲說道︰“今日‘解釋大會’所說的,恰好正是官家密召我們商議的事情。”

    歐陽修大驚︰“竟有此事?”

    文彥博心中忐忑,又是驚憂,又是煩躁︰“他指不定會以為是我們二人泄密的。”

    劉沆搖頭道︰“不會,他曉得我不會說的。”

    文彥博更苦惱了︰“那他必定以為是我一個人泄密的。”

    “他也曉得我會阻止你的。”劉沆再次否認

    “那你在憂慮什麼?”文彥博更不解了。

    劉沆眉頭微蹙,抬頭四顧尋著龐籍的身影,發現他與姚宏逸正往朱欄板橋的方向走去。

    離他們兩人約莫十數丈遠的橋頭,松樹陰翳之下,王安石與司馬光各自捧著食碟,一邊吃著什麼東西,一邊在閑談。

    劉沆見狀,倒吸了口氣,又急又驚,抬腳便往龐籍那處走去。

    才奔出五六步,文彥博一把拉住他︰“你走得這樣著急,要到哪里去?”

    歐陽修卻是一下子便了然,于是替劉沆掩飾道︰“定是要替龐相引薦王安石。”

    文彥博不疑有他,跟了上去。

    ……

    沿著人工打鑿的小湖走來,龐籍與姚宏逸二人在棧道上踱步。

    四周有曲折游廊。

    有竹、有松、亦有梅。

    飛檐亭角,清鈴響。

    好不雅致。

    姚宏逸感嘆道︰“想不到,繁鬧的朱雀大街竟也有這般靜謐舒適的地方,就算清幽如敘福居,也是略遜一籌。”

    “為師是第一次來此處,”龐籍接過他的話,問道︰“可是,懌工你不是八寶茶樓的常客麼?”

    “平日到八寶茶樓來,弟子大多是坐雅座、廂間那邊,有一次來得晚了些,在大廳吃過一次。”

    “哦?”

    “這片園林大約是安國侯府私用的,弟子不曾到過。”

    龐籍微笑點頭道︰“他們家是最會講究享樂的。”

    姚宏逸往旁邊的梅樹摘下一枝,放到鼻底深深一嗅,莞爾道︰“弟子倒是更鐘愛這種叫‘自助餐’的筵席。”

    “太隨意了。”

    龐籍明顯不喜歡“自助餐”。

    “正是這份隨意,最叫人喜愛。”

    姚宏逸本就長得白胖,嘴角似乎施天生的往上翹,此刻看向龐籍的表情,眉梢眼角間更仿佛帶著玩味的笑意︰“恩師很久沒有應酬了吧?”

    龐籍笑著搖頭道︰“就算是丞相,也是時常要赴宴的啊。”

    姚宏逸撕下一片花瓣,往湖里扔去。若是在春暖之時,花瓣落入水中,定會泛起好看的漣漪。

    可惜此刻,花瓣只在結了冰的湖面上靜躺。

    “赴宴與應酬大有不同。”

    “嗯?”

    “不想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事,才是應酬。赴宴只是赴宴。”

    “有趣!”

    “宴席上,大概只有恩師向別人勸酒,並無敢向您勸酒的人。”

    龐籍搖頭道︰“還是周不時有人來向我敬酒。”

    “哦,然後呢?”

    “為師一般都是直截了當地拒絕。”

    姚宏逸聞言,噗哧一聲,忍不住笑了,又感慨︰“真羨慕!”

    “懌工,”龐籍停下腳步,嘆息道︰“這才是權力的精髓啊。”

    “什麼?”姚宏逸一時抓不住這話的重點。

    “否決,才是權力的精髓。”

    龐籍一字一頓地說。

    姚宏逸似解非解︰“否決?”

    “嗯,世人總對權力有著稚嫩的想象,他們覺得權力最吸引之處,是在于能夠為所欲為。”

    “難道不是?”

    “不,不全是。為所欲為,隨心所欲,是對權力最淺薄、最浪費的利用。”

    姚宏逸听了這句,反而更茫然了。

    龐籍指著往不遠處的人群比了比,說道︰“倘若為師現在手持一壺酒,逐個向這里的人勸酒,可有人敢不飲?”

    姚宏逸搖了搖頭。

    龐籍道︰“然而這又有什麼意義?他們當中,定有不少是貪杯之人,就算為師不勸,他們也會喝個酩酊大醉,我勸他們喝酒,反倒是正中下懷。”

    姚宏逸若有所思︰“對于貪杯人,他們並非迫于形勢才喝的酒,所以……您的權力在他們那處,並無作用。”

    龐籍點頭,又道︰“可是,反過來說,若是他們走來向我勸酒……每一個,”他頓了頓,再往人群一指,道︰“他們當中的每一個,為師都能直接拒絕。”

    “位卑者向位尊者提出的要求,位尊者出于不得而知的原因,興許會答應。但位卑者無法拒絕位尊者的要求,只有位尊者能毫無顧慮地拒絕位卑者的任何要求。”姚宏逸恍然大悟︰“這才是權力的精髓所在!”

    龐籍向他投以贊許的目光。

    二人繼續踱步而行,走了沒幾步,龐籍抬頭看向天際,略有悵然地說道︰“為師能拒絕世間所有人的勸酒,但唯獨有一位,若是他來勸,我是萬萬拒絕不得的。”

    姚宏逸自然知道他說的是誰,于是一半像調侃、一半是恭維地笑著道︰“一人之下,卻是萬人之上。”

    龐籍又再次停了下來,抿嘴皺蹙眉道︰“懌工,你是還未明白啊。”

    “恩師?”

    “為師歷經三朝,是先帝欽點的顧命大臣,任丞相一職十數載,真正的位極人臣。即便如此,這些年來,我依舊無一刻不提醒自己,那位的勸酒,我是不能拒絕的。”

    龐籍遠遠望著天邊的白雲,神色里盡是落寞與悵然︰“所以,若然他喝了我勸的酒,那也只是因為他想喝酒而已。”

    他不眨一瞬地看向姚宏逸,認真問道︰“你懂得了嗎?”

    龐籍的話說得那樣明顯淺白,姚宏逸又是何等聰明之人,他瞬間悟到此中的深意,當下就在心里打了個突,驚疑道︰“增鑄是官家的意思?”

    “正好彼此都想喝酒而已。”

    說著,二人已繞著湖邊走了大半圈,快要到橋頭。

    龐籍示意姚宏逸噤聲,微笑道︰“那樁事情先放下,讓我們好好會一會這位‘甫介’先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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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五章 另有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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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光細嗅梅香,又笑吟吟的對身旁的王安石左瞧右瞧。

    王安石專心致志地吃著食碟里的食物,懵然不知自己正被人打量著。

    “介甫?”司馬光喚了他一聲。

    “嗯?”王安石頭也不回地應道。

    “這樣重要的場合,你怎麼都不打理一下?”

    “打理什麼?”

    “換件好些的衣裳啊。”

    司馬光指了指他胸襟上的一塊污漬。

    不止如此,這件靛青色衫因為洗刷得太多的關系,顏色已經發白,變成藍灰色。

    袖口、交領,還有下擺的橫都磨破了,若隱若現能看到細碎的毛邊。

    王安石神色如故,自顧自地夾起一塊烤野兔,細細品味。

    司馬光看了看他的食碟里全都是烤野兔,好奇問︰“你很愛吃烤野兔?”

    “味道不錯。”王安石沒有明確回答。

    “黃豆燜鴨塊也不錯,你要嘗嘗麼?”司馬光把自己手中的食碟往王安石身前擺。

    王安石夾起一塊,咬了幾口,贊嘆道︰“好吃,比烤野兔好吃。”

    “你怎麼都不先嘗嘗各種菜式,就夾了這許多的烤兔子肉?”

    “因為順手。”

    司馬光搖了搖頭,笑嘆道︰“怪人,你真是怪人!”

    此時的天際,澄碧也湛藍,縴雲不染。

    因著籌備這次“解釋大會”,二人早已沒了初見時的互看生厭。

    氣氛融洽得如和風送暖。

    “尚算圓滿吧?”

    “嗯,學子們大概都能有所啟發。”

    “龐相似乎也很滿意。”

    “龐相?”

    王安石臉色一變,捧著食碟的手也微微一抖,眉頭微蹙。

    隔了半晌,他才緩緩問道︰“你說的……可是龐丞相?”

    “正是。”

    “他來了?”

    “就是‘正中央貴賓握手位’的那位老人家。”司馬光以為他畏懼龐籍的身份,笑道︰“龐丞相雖然不苟言笑,但素來愛賢若渴,似介甫你這般大才,他定必對你青眼相看。”

    說著,又拍拍他的肩膀︰“平步青雲,指日可待啊!”

    王安石卻並無半分喜色,不發一言,似有諸般疑團,又像有許多顧慮,皺著眉默默沉思。

    司馬光說得興起,並未發現他的不妥,繼續道︰“興許,還可替你保奏奪情起復。”

    奪情起復,又稱奪情,是中國古代丁憂制度的延伸,意思是為國家奪去了孝親之情,可不必去職,以素服辦公,不參加吉禮。

    中國古代禮俗,官員遭父母喪應棄官而居家守制,稱“丁憂”。

    待服滿再行補職。

    但遇著特例之情況,朝廷于大臣喪制款終、召出任職,或命其不必棄官去職,不著公服,素服治事,不預慶賀,祭祀、宴會等由佐貳代理,稱“奪情”。

    王安石的父親在兩年半前去世,按律例,明年的春闈之時,他還在“丁憂”,是不能參加會試。

    司馬光剛想往下說,卻听到一陣腳步聲翩然而至。

    轉頭一看,正是龐籍與姚宏逸二人。

    “相公,姚大人!”

    司馬光連忙朗聲問候,又扯了扯還在發愣的王安石。

    相公,在後世是妻子對丈夫的稱謂,但在唐宋之時,這是對宰相才能用的尊稱。

    明代顧炎武在《日知錄》曾記載︰“前代拜相者必封公,故稱之曰相公。”

    龐籍微笑點了點頭,道︰“兩位,後生可畏啊!”

    司馬光連忙是謙虛應答說︰“相公過獎,太過獎了!”

    王安石的神色卻十分怪異。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下次春闈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王安石的神色卻十分怪異。

    他目不轉楮的看著龐籍,眼神里是殷切、是期待,也有隱隱的急切。

    龐籍一貫位高權重,這種為著他的權勢而熾熱的目光,他看得多了。于是不疑有他,只覺得眼前這年青人欠缺穩重,臉色略略有些沉了下來。

    倒是姚宏逸先開的口︰“君實,我們方才听那些學子說,這位便是那鼎鼎大名的‘甫介’先生?”

    司馬光應道︰“姚大人說的不錯,我來為兩位介紹,王安石,表字介甫,筆名正是‘甫介’。”

    頓了頓,正等著王安石自我介紹更多,卻發現他還在愣愣地盯著龐籍看。

    司馬光用手肘撞了撞他,他才回過神來,雙手握拳,咬了咬牙,把手中的食碟往司馬光那里一放,抱拳拱手道︰“相公,我是王……”

    ——“相公!讓下官為您引薦。”

    就在王安石說到一半之時,忽听得劉沆大聲插話道。

    眾人轉過頭去,只見劉沆大約是一路小跑而來,後面還跟著文彥博和歐陽修二人。三人的臉頰因著這急促的運動而泛紅。

    劉沆的額角有汗珠滲落到腮間,他卻渾然不覺,輕輕喘了口氣,急忙道︰“相公,這位便是《汴京小刊》新聞部的編輯王安石。”

    眾人深感他此舉異常,但又猜不出當中的蹊蹺。只有歐陽修看向王安石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歉意。

    龐籍頷首道︰“沖之你為了替他引薦,既趨又馳,真是愛才的典範呵。”

    這話雖是夸獎,卻听不出有絲毫褒贊的意味。

    王安石趁著他們話語間的停頓,拾起話頭再道︰“相公,我是……”

    ——“他是王益之子!”

    劉沆再次打斷他,搶話道。

    龐籍聞言,窒了一下。

    這微一的遲疑,不過是一瞬之間,但陰差陽錯,竟被王安石看進眼底,頓時眸光一沉。

    龐籍定楮向王安石望去,問︰“你是王舜良的兒子?”

    他先是訝異,在王安石微微點頭之後,立即變得驚喜、欣慰這一連串的表情變化,渾然得無懈可擊,看不出一丁點兒破綻。

    “正是臨川軍判官王益,王舜良。”劉沆補充道。

    “好!”龐籍撫掌笑道︰“虎父無犬子!”

    王安石已是暗自收拾好思緒,應答道︰“相公過譽了。”

    “你父親曾在我屬下任職,是個穩重能干的,”龐籍手搭在他肩上,輕拍了幾下,柔聲道︰“本相曾在《汴京小刊》上讀過你的文章,再觀你今日的表現,真真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你父親在天有靈,一定倍感安慰。”

    龐籍邊說,又一邊微笑著打量他,時而細思愣神,放佛想起那久違的故交一般,一臉的春風和氣,慈祥得如同鄰家老叟。

    “你今後有何打算?明年春闈……”他頓了頓,像是忽而醒覺了什麼,蹙眉道︰“若本相未記錯,你是還在‘丁憂’之期?”

    王安石還未來得及開口,司馬光便替他求道︰“相公,介甫他博學多才、務實穩重,朝廷亦值用人之秋,可否奏請官家,行奪情起復之便?”

    “不,”未待龐籍回應,王安石先拱手拒絕道︰“相公請不必為我破例,自古百行孝為先,曾子亦雲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子女為父母守孝,乃天經地義之事,晚生願為家父守孝報恩,待下次春闈再參加會試亦無妨。”

    “下次春闈……”龐籍撫著頷下花白的胡須,眯眼看著他,道︰“那便是三年之後,賢佷,三思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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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七章 松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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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龐籍撫著頷下花白的胡須,眯眼看著他。

    王安石也抬起頭來,定楮望向龐籍,目光如電。

    兩人就這麼各有深意地相互打量。

    旁人看他們不語,亦莫有感言,一時寂無聲息。

    天邊的雲朵漫卷又漫舒,橋邊的素梅偶然落下。

    良久,王安石道︰“相公,晚生心意已決。”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

    龐籍聞言微微搖頭,嘴角輕蹙,嘆了口氣,惋惜道︰“可惜,真可惜,君實說得不錯,朝廷正是用人之際……”頓了頓,卻又溫言道︰“不過,既然賢佷孝心可嘉,本相便不勸了。”

    他的神色、語氣里盡是一位長者對著晚輩的憐惜,滴水不漏,無懈可擊。

    可是在听到“心意已決”之時,龐籍眼角處那微微的放松,卻是被一直凝視他的王安石瞧得真切。

    王安石眸子里的精光一息間便黯淡下來,似一盞被熄滅的燈火。

    為了掩飾,他低下頭,恭謹道︰“晚生謝相公賞識。”

    看到大局已定,劉沆暗自松了口氣,他不想眾人再繼續糾纏在這個事情上,便對著司馬光岔開話頭道︰“說起來,辯論賽雖然辦不成,但這‘解釋大會’倒是遂了君實的心願。”

    司馬光一時想不懂他的話,惑然地問︰“我的什麼心願。”

    “這次‘解釋大會’勉強算是不收錢財為學子們舉辦的,”劉沆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之前不是一直反對向學子們收費的嗎?”

    歐陽修想明白這關節,便即微微一笑,也幫著劉沆轉移話題,接口道︰“倘若能你們與安國侯好生說說,往後的‘解釋大會’都不收費,豈不美事一樁?”

    ——“怎麼可能不收費?”

    司馬光正要接口,一把清澈的聲音從短橋的另一頭傳來。

    眾人看去,正是“樂瑯”與柴玨。

    走在前面的“樂瑯”行色匆匆,急不可耐地快步走到眾人跟前,道︰“這次事出突然,不收費就算了,但當往後的‘講座’一概照常收取門票的費用。”

    “‘講座’?”

    王安石覺得這個名詞很新鮮。

    “講解者向听眾傳授某方面的知識、技巧之公開教學。”柴玨為他簡單解釋。

    歐陽修打量著眼前的這位少年郎,悄聲問劉沆道︰“他就是安國侯?”

    劉沆默默點頭。

    站在他們身旁的文彥博首先反駁道︰“傳道、授業、解惑,此乃師者天職,你怎好收取學子錢財?”

    “《禮記•少儀》有雲︰‘其以乘酒壺、束,一犬賜人或獻人’,孔夫子也說過︰‘自行束以上,吾未嘗無悔焉’。同樣是傳授知識,既然孔夫子授課都是要收學費的,何以我的講座就不能收費?”

    樂琳理直氣壯地說道。

    這兩句是她在官學里恰好沒有曠課的時候听到的,當時還暗自腹誹學這些沒有用,不曾想正巧用就得上了。

    文彥博怔了怔,一時想不到辯駁的法子。

    司馬光昨日領教過那個真的樂瑯的口才,不敢輕敵,尋思了一會兒,才道︰“這門票的費用既是學費,那授業的師者自然是有權利決定是否收取,我決定不向學子收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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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一闊三大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司馬光說完,又轉頭向王安石問道︰“介甫,你也是贊成不對學子收費的吧?”

    王安石點了點頭,片刻之間,又輕輕搖頭。

    “啊,你到底是贊成還是不贊成?”司馬光皺眉問。

    “非不願也,乃是不能也。”王安石緩緩道。

    另一邊,樂琳卻是早料到會有人這般反對,在之前就作了準備,想也不想便反問︰“司馬大人,你與本刊簽訂契約的時候,是不是沒有認真看?”

    “契約?”

    “你與本刊簽訂的契約里頭,第三章‘員工義務’的第二條︰‘本刊成員有義務服從安排,參與或協助編輯部舉辦之對外活動。’”

    “這……”司馬光愣了愣,他隱約記得委實是有這麼一條。

    樂琳又道︰“就在大前天,三殿下交予你們補簽的那份附加契約里面,添加了備注如下︰‘編輯部對外舉辦的活動包括辯論賽、講座、授課、調查等’,其中每一項的解釋都是一清二楚的。司馬大人若是違反了這些守則,理應按照契約所寫,賠付本刊相應的損失。”

    柴玨當時便不解為何有補充契約,此刻才恍然大悟︰“那份附加契約寫的是這個啊。”

    司馬光默默傾听,心中念頭急轉,籌思著應對的法子。

    倒是歐陽修先他一步想到了︰“按照契約,編輯部舉辦的講座,你們是有義務服從安排的。但倘若你們不以編輯部的名義來辦講座……”

    一言驚醒夢中人,司馬光也道︰“對,我們就以各自的名義來辦講座!”

    王安石苦笑道︰“君實兄,我們不能。”

    “如何不能?就憑我司馬光與你‘甫介’先生的名號,你還愁沒有人賞面麼?”

    “不,不。”王安石搖頭︰“不是這個原因。契約的第五章‘股東義務’里面的第四條寫著︰‘股東不得參與或組織與編輯部舉辦、承辦之活動相抵觸之活動。’另外,第三章的第七條還寫︰‘與本刊有契約之編輯、記者、作者之筆名,視為本刊所有物,未經批準,不得對外使用。’”

    王安石對契約的倒背如流,讓樂琳十分驚喜,拍手笑道︰“王先生果真細微謹慎!”

    而眾人則是訝然于這契約里頭,一條一例都考慮周到,滴水不漏。

    但眾人對此的想法卻各有不同。

    歐陽修嘖嘖稱奇,贊嘆道︰“這契約真是細致周密,無隙可乘呢。”他又對司馬光道︰“君實,有機會的話,我真想借閱一番。”

    姚宏逸也道︰“某亦是。”

    龐籍默然不語,靜觀其變。

    卻又是文彥博率先表示異議,他對姚宏逸、歐陽修不滿道︰“這什麼勞什子的契約,有什麼好瞧的!”

    轉頭再豎眉道︰“這分明是有心人設計無心人,不算,不算!”

    “如何不算?”

    樂琳的語氣也隱隱有了不快。

    近日編輯部和育才學館剛結了年賬。

    因著付予編輯、記者們,以及學館教授們的薪資實在過多,這兩門生意竟然都入不敷出。

    而唯二有利潤的產業八寶茶樓和八寶餐廳,卻因為要籌建員工宿舍、增發花紅等,也沒有什麼盈余了。

    樂琳本以為府中的生意,她既是想了辦法開源,自然財源滾滾,于是全然未有考慮節流之事。

    豈料一闊三大,昨日看完總賬之後,才知道自己接手以來,這幾門生意看似火紅,加減相抵之下,其實都沒什麼賺頭。

    如今好不容易《汴京小刊》能有個賺錢的路子,偏偏這些書生們站著說話不腰疼,教她如何能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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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九章 合理推測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這分明是有心人設計無心人,不算,不算!”文彥博豎眉道。

    樂琳雙眼一瞪,道︰“如何不算?”

    “‘有義務服從安排,參與或協助編輯部舉辦之對外活動’,這條勉強還算情理之中,我便不與你理論。但是,什麼叫作‘股東不得參與或組織與編輯部舉辦、承辦之活動相抵觸之活動’!”

    文彥博頓了頓,越想越怒,大聲道︰“還有,‘編輯、記者、作者之筆名,視為本刊所有物,未經批準,不得對外使用’,這又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我連自己的筆名都不能用了?”

    樂琳毫不退讓道︰“對,沒錯,與《汴京小刊》無關的事情,都不能用!”

    文彥博愈加怒不可遏,手一揮,向龐籍、劉沆道︰“相公,閣老,這事情你們來評評理!“又對眾人拱手︰“大伙兒都來評評理!世間哪有這樣霸道無理的契約?”

    樂琳泰然自若,向司馬光、王安石問道︰“這契約可是有人強迫兩位簽的?”

    王安石道︰“並無強迫。”

    司馬光也不情不願地搖了搖頭。

    樂琳又問龐籍和劉沆︰“相公,閣老,方才念到的條例,可有與《大宋律》相悖之處?”

    龐籍神情冷冷的,沒有接話。

    劉沆搖頭道︰“條例雖則苛刻,卻沒有與《大宋律》相悖。”

    樂琳轉頭對文彥博朗聲道︰“這份契約既無強迫,也不違法,有三位訟師簽字見證,還蓋了‘尚誠行’的印鑒,即便文少保告到開封府尹那處、告到大理寺也罷,道理亦是在我這里。”

    文彥博被她問得一窒,漲紅著臉,想不出反駁之詞。

    ……

    ——“那邊好生熱鬧,不知是發生何事?”

    葛敏才與幾個學子正聊得火熱,看到不遠處的人群里,樂琳和文彥博一個豎眉正色、一個青筋爆現,旁邊幾人神色各異,于是對身旁的甦軾、陳V道︰“子瞻、季常,咱們去湊湊熱鬧。”

    甦軾也看了看那邊,認出了幾個,邊走邊問道︰“葛大人,與東家爭吵的那個,你可知道是何人?”

    葛敏才道︰“殿中侍御史文彥博,怎的,貴刊副主編你都不認得?”

    方才閑聊之際,葛敏才得悉這兩位是新聞部新聘的記者,听得他們這般答話,不由得暗自狐疑。

    陳V笑道︰“我倆初來乍到,文大人貴人事忙,還不曾相見。”

    葛敏才順勢打听︰“你們東家……啊,還有三殿下,他們是不是甚少摻和編輯部的事情?”

    陳V答他︰“這兩位確實不常見。”

    “那麼……投稿是誰審批的?”

    “新聞欄目的稿件由王先生和司馬大人審批,其余欄目一概是主編、副主編負責的。”

    葛敏才喃喃自語道︰“看來,那草包沒有誆我。”

    陳V就在他身側,听得真切,好奇問︰“草包?你說的是三殿下麼?”

    “不,不!”葛敏才訝然否認︰“草包是你們東家,季常怎會以為是三殿下?”

    “東家?”

    陳V比他更驚訝︰“東家才思敏捷、見解精闢,怎會是草包?”

    卻是甦軾接話道︰“因為,東家在官學里頭鬧過不少笑話……”

    他把從父親、同窗那處听來的事情娓娓道來。

    陳V听罷難以置信,道︰“定必是有人嫉妒東家才華橫溢、年少有為,胡編亂造的。”

    葛敏才吃吃而笑︰“他有什麼才華可言?更遑論年少有為了。”

    甦軾答他︰“晚生之前也以為他是個草包,但經過昨日一事,倒覺得季常的推測最為合理。”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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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章 等同名字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所以,今日‘解釋大會’說的事情,大多是從昨日東家辯論的觀念那里得來的。”

    甦軾略略地把昨日彩排的經過說完,三人不知不覺已來到了朱欄板橋前。

    ——“這又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我連自己的筆名都不能用?”

    恰好,听得了文彥博這麼一句。

    歐陽修站得最後,正好在他們跟前,葛敏才拍了拍他的肩膀︰“永叔兄?”

    對方回頭一看,微微有些詫異,悄聲問︰“哦,昭嵐你也來了?”

    昭嵐,是葛敏才的表字。

    他拱手回道︰“買了門票,也來湊湊熱鬧。”又問︰“文大人他怎麼了?”

    歐陽修附在他耳邊,把事情始末簡要說了一遍。

    葛敏才听了,眉毛一挑,望了眼“樂瑯”那邊,又回想到方才甦軾告訴他的事情,眼珠子不停轉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昭嵐?”歐陽修推了推他。

    葛敏才摸了下拇指上的扳指,似笑非笑道︰“有趣,有趣!”

    ——“即便文少保告到開封府尹那處也好、告到大理寺也罷,道理亦是在我這里。”

    “樂瑯”的聲音傳來,他們二人的注意力也集中到那邊去。

    文彥博听“他”毫無悔改之意,反而砌詞狡辯,東拉西扯的,越來越不成話,偏偏被對方問得一窒,想不出反駁之詞,只好在那處漲紅著臉,指著“樂瑯”的臉,怒道︰“你,你……歪理,歪理!”

    葛敏才飛快地掰轉手上的玉扳指,心念一動,慢慢踱將出去,行到文彥博的身旁,道︰“安國侯,未必,未必啊!”

    眾人望向他,文彥博見臉有喜色——竟然是他來出言相助!

    姚宏逸皺了皺眉,沒有說什麼。

    龐籍臉色依舊。

    只得劉沆眼中精光閃動,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樂琳自覺道理在自己這里,沒有半分遲疑,道︰“葛大人有何高見,晚輩願聞其詳。”

    “律法,不外乎人情。”葛敏才言之鑿鑿︰“確實,契約上有訟師、牙行的擔保,亦並非不容于《大宋律》,更不是強迫簽得的。”

    樂琳臉色一沉,似乎想得到他要說的是什麼。

    果不其然,葛敏才接著道︰“只不過,筆者無法用自己筆名這一點,是不是不合常理,不合人情,不合禮儀?”

    “哼,”樂琳冷哼一聲︰“常理?人情?”

    葛敏才頷首道︰“《楚辭》有雲︰‘齊名字於天地兮,並光明於列星’。春秋魯國大夫申儒曾曰︰‘名有五,有信、有義、有象、有假、有類’。孔夫子亦雲︰‘名不正,則言不順’。由此可見,人之名、字,乃是各自身份之象征、述表,何其重要!”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點頭。

    文彥博覺得扳回一城,頓時喜上眉梢,悄聲對劉沆說︰“閣老真高著!怎的想到把他也邀來?”

    “不是我邀的。”劉沆淡淡然回道。

    “不是?”

    “嗯,不是。寬夫莫要開心太早,說不定來者不善呢。”

    “來者不善?”

    文彥博不以為然。

    那邊廂,葛敏才繼續道︰“筆名,乃是筆者所起,同樣代表其身份,更寄托筆者對自身的願景,理應等同于名、字,若是由他人來定奪何時能用、何時不可用,豈非荒唐胡鬧,貽笑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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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一章 道德綁架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一陣清勁的風吹過。

    樂琳略感到清醒了一些。

    但葛敏才的話仍舊讓她鬧心︰“依照常理人情,安國侯這份契約似乎不太妥當,若真要鬧到上開封府尹那處……”

    他頓了頓,粲然一笑,道︰“指不定幾位編輯的勝算更大一些。”

    文彥博、甦軾等人紛紛點頭稱是。

    王安石低聲問司馬光︰“那位是……?”

    “禮部侍郎葛敏才,”司馬光答道︰“去年參表奏疏二百多封,人稱‘葛二百’。”

    “听起來是個仗義執言的人呢。”王安石微笑著道。

    “介甫,相信我,你不會想和他交手的。”司馬光搖頭道。

    ……

    而另一邊,劉沆對柴玨問道︰“三殿下,聞說……翰墨齋、纈繡坊,還有尚誠行均有意向‘贊助’編輯部舉辦的活動?”

    柴玨淡淡一笑︰“不是有意向。”

    “哦?”

    “已經簽好契約,錢也交收了。除了今天這個‘解釋大會’不算,編輯部往後舉辦的三場大型活動都由這三家商號贊助︰翰墨齋二百六十貫、尚誠行一百五十貫、纈繡坊一百二十貫,攏共是五百三十貫錢的贊助費。”

    劉沆未料到數目這麼大,微微意外,又問︰“樂瑯他……難道是還未得悉此事?”

    “嗯。”

    “殿下要不要去圓個場?”

    柴玨微微含笑,明知故問道︰“閣老何出此言?”

    “葛敏才出名的伶牙俐齒、口若懸河……”

    “閣老覺得他說得在理麼?”柴玨打斷他,問道。

    劉沆頷首道︰“似乎比樂瑯說的要在理一些。”

    柴玨明眸微動,目不轉楮看向樂琳,嘴角微微莞爾,道︰“閣老的看法,本殿不敢苟同。”

    ……

    ——“……再者,文大人是安國侯在官學里的先生,學生誆騙先生簽下這種嚴厲苛刻的契約,豈非大逆……”

    “葛大人!”

    葛敏才那句“大逆不道”還未說完,便被樂琳冷冷地打斷了︰“敢問一句,為什麼反對收費?”

    “嗯?”

    樂琳眉目肅然,重復道︰“此番爭執,根源是《汴京小刊》舉辦的活動收費與否。樂某不懂,為何諸位大人、先生執意反對收費?收費對你們而言,到底是有什麼損失嗎?”

    葛敏才嗤笑了幾聲,仿似她說的是個笑話趣聞,不屑道︰“自古著書立說,是為文以載道,《文子》有雲︰‘聖人安貧樂道,不以欲傷生,不以利累己’。讀書人豈能終日將阿堵物掛于口邊?有失斯文!”

    他看到“樂瑯”默然不語,以為“他”被自己說得啞口無言,于是得意洋洋地嘲諷道︰“‘吾不能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鄉里小人邪’,陶淵明的這句話,安國侯似乎不太懂得呢。”

    “我確實不懂,”樂琳皺眉道︰“樂某真真是撓破頭皮也想不通,究竟名利雙收對你們有什麼不好?”

    她轉身,環視眾人,眼神里的倔強看得柴玨心中莫名悸動。

    只听得她朗聲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不慕名利的人,並不見得就比追求名利的人更高尚、貢獻更大些。

    葛敏才眉毛微蹙,哼一聲,說道︰“歪談亂道!“

    樂琳道︰“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確實可敬,‘采菊東籬下,悠然現南山’,听起來也是寫意閑適。然而,即便他‘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生活依舊窮困艱苦,最後甚至連孩子被餓死了。這種‘淡泊名利’對他自己,對他的家庭,甚至對百姓又有什麼實質的意義呢?”

    葛敏才不發一言,默默轉著手里的扳指,似是被說服,又更像是尋思反駁的詞措。

    一旁的文彥博卻是比爭辯中的二人還要激動,鐵青了臉,氣憤憤的大聲道︰“豎子,樂瑯你這個豎子!”

    說著,他呸的一聲,在地下吐了口唾沫,再道︰“陶淵明不趨炎附勢,品格高潔、鐵骨錚錚,豈是你這樣不學無術的豎子能信口污蔑的!”

    樂琳不以為然道︰“我不覺得我說的有錯,倘若他肯為五斗米折腰,為官一方,先不說造福一方百姓,最起碼能做個更稱職一點的父親,莫讓親兒慘死啊。”

    文彥博說不過她,又不想認輸,冷哼了一聲,用力甩了甩衣袖,背過身去。

    ……

    那邊,王安石撫著長須,饒有趣味地對司馬光道︰“這位葛大人,看來也不外如是。”

    司馬光不贊同也不否認,淡淡道︰“安國侯倒是有些辯才,讓人始料未及呢。”

    “確實後生可畏。”

    “可惜懶散了些。”

    “嗯。”

    ……

    樂琳說得起勁,繼續道︰“陶淵明身體力行,致死都沒有為錢財屈服,這個我倒是真心佩服的。但是有些人,標榜不慕名利,只不過是為了顯得有氣節、有風骨。更有一些人,自己得不來名利,就假裝自己不愛,最起碼可以得個不慕名利的虛名,虛偽至極!最最壞的,是還有一些人,他們高聲大喊自己是不慕名利的,其實暗地里早已名利雙收!”

    司馬光听到這話,臉上微微有些紅了。

    文彥博依舊怒氣沖沖,不發一言。

    倒是龐籍,自樂琳開口說話以來,便一直皺著眉頭,若有所思。

    樂琳反倒是漸漸平靜了下來,神色從容道︰“你們所說的‘聖人安貧樂道,不以欲傷生,不以利累己’,我覺得指的並非不追求名利,而是不為名所累,不為利所惑,不為了名利而不擇手段。”

    ……

    “不為名所累,不為利所惑,不為了名利而不擇手段……”甦軾喃喃地重復這句話,心下頓覺恍然。

    卻听得樂琳再道︰“人之所以是宇宙的精華、萬物的靈長,就是因為人有各種各樣的可能性啊!……有人喜愛建功立業、名利雙收,有人推崇知足常樂、修身養性,這都是見仁見智的事啊,你們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就判定求名逐利的人不合道德,這分明就是道德綁架!”

    “道德綁架?”葛敏才不解問。

    樂琳側過頭來,看回葛敏才,目光如電︰“就是像你們這樣,用聖人的標準要求常人,用美德來要求義務,借機脅迫、攻擊別人,以此左右其行為的,就叫做道德綁架!把不合你標準的人,都用道德的名義捆綁與你的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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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二章 契約精神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道德綁架?”葛敏才不解問。

    樂琳側過頭來,看回葛敏才,目光如電︰“就是像你們這樣,用聖人的標準要求常人,用美德來要求義務,借機脅迫、攻擊別人,以此左右其行為的,就叫做道德綁架!把不合你標準的人,都用道德的名義捆綁與你的船上。”

    眾人發出嗡嗡、嘖嘖之聲,或贊同她所言,或不以為然。

    葛敏才臉色一沉,微眯了眯雙眼,目光銳利地看著“樂瑯”,不氣惱,更不似被說服。

    略略沉吟片刻,他道︰“此一事,彼一事。安國侯,收費與否我們暫且放下不表,單單說那‘筆名’一事,筆者本人不能任意使用自己的筆名,這是不是過分了些、苛刻了些?”

    “本侯再說一次,這份契約並不違反《大宋律》,更不是強迫簽來的,就算再過分十倍,再苛刻百倍,也是具有法律效力的。”

    “法律效力?”

    “受到《大宋律》的保護。”

    葛敏才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悠悠開口道︰“律法是律法,難道人情常理就不顧了?”

    他又看向文彥博、司馬光與王安石︰“倘若貴刊的所有編輯一同附議,上告到開封府尹那處,告安國侯一個歪曲常理……”

    “好!”文彥博大聲叫好︰“你說得好!這契約欺人太甚,就該告他一個歪曲常理、有悖人情!咱立刻就走,去,到府尹那兒去!”

    說著,他轉身便要走,卻是被劉沆一把拉住。文彥博回頭一看,卻發現只有他一個付諸行動了,始作俑者葛敏才紋絲不動,司馬光、王安石也是默不作聲。

    劉沆皺著眉頭低聲對文彥博道︰“精明人出口,蠢鈍人出手。”

    “你說誰蠢鈍人?”

    “誰應的便是誰。”

    文彥博停下腳步,慍道︰“怎的你們都不附議!”

    劉沆伸出食指放于唇間,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看熱鬧吧。”

    ……

    “歪曲常理、有悖人情……?”

    與文彥博想象的不同,樂琳絲毫不曾害怕驚惶,只感到心中憤然不已︰“人情難道就比法律更重要?人情難道能凌駕在法律之上?”

    “並非凌駕其上,只是,律法不外乎人情。”葛敏才回道。

    “‘人情’,指的應該是追求公平與正義的人情,是給予慈悲或寬恕的人情,而不是這般用道德、倫常來綁架法律的人情!”

    她又對眾人問道︰“諸位,什麼是契約?”

    未待眾人回答,樂琳又自答道︰“契約,是約定,是承諾!但凡經過口頭的或書面的約定的事項,只要是符合法律的,締約雙方就必須履行義務。只有交易的雙方遵守契約,切實履行合同,才能確保交易安全,合作才會長做長有。相反,要是簽了契約還可以隨意反悔的,那以後誰還敢和別人合作?

    “更可怕的是,要是朝廷、官府或者哪個官員覺得某份的契約違背了所謂的社會道德,甚至是犧牲了他們自身的利益,他們便有權撤消該契約的話,受損害的不僅僅是契約者,而是全體的百姓,是整個社會,是朝廷的信用!”

    “夸夸其詞!”

    文彥博不屑道。

    “我所說的絲毫沒有夸張!合法的契約你們不從律法的角度去解決,而是訴諸人情、倫理、道德,這樣得來的是什麼後果?法律是黑紙白紙寫明白了的,而道德、人情這種毫無標準的東西,你用什麼去衡量?最後,還不是訴諸權力?可想而知,到最後一定是誰的官大、誰的權大,府尹便听誰的啊!”

    葛敏才無言以對,他原本打的便正是這個主意。

    樂琳偏偏不讓他有思考反駁的機會︰“諸位可有想過,當契約、律法、規則都失效的時候,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會變得怎樣?人與人之間毫無尊重,沒有平等、沒有合作,只剩下利用與被利用、統治與被統治,只有你死我活的博弈——反正契約最後一定會被撕毀的,那先背叛的便先奪得先機!而所謂搶先,便只能是惡性競爭,只能是背叛社會規則。

    “法律不該是冷冰冰的法律,但更重要的,人情也不該是和稀泥一樣的人情!”

    ……

    正午過後,天色忽而變得陰沉了。

    滿天都是厚厚的、低低的、灰黃色的濁雲。

    圓而高的雲塊,像飄浮在天上的島嶼,散布在無邊地泛濫的河流中。

    劉沆細味著剛剛“樂瑯”的話︰“人情不該是醬缸般的人情……”

    他低聲對柴玨道︰“殿下慧眼識英啊。”

    “閣老,”

    柴玨一直目不轉楮地凝望著樂琳,听了這話,側過頭來看向他,眼神里的寒意看得劉沆心頭一顫︰“不要打他的主意。”

    “什麼?”劉沆明知故問。

    柴玨道︰“他不會入仕的。”

    “老臣還以為殿下是想他入仕的……”

    “本殿改變主意了,”柴玨打斷他,道︰“他和你們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

    “生猛、鮮活!”

    柴玨再轉頭看向不遠處的樂琳,目光霎時變得痴醉溫柔,他喃喃道︰“狂妄又彪悍,只有他是這樣的……我不要你們的死氣沉沉沾污了他。”

    “老臣倒覺得,興許,安國侯能改變朝堂那一潭死水的局面呢……”

    “那麼,閣老是要與本殿為敵了?”

    劉沆淡淡然笑道︰“殿下糊涂了,老臣如何是與你為敵?識才而不舉賢,非君子所為,于社稷更是有害無益。”

    柴玨看向他,冷冷道︰“這江山,並不是我的江山,但那個卻是我唯一的摯友。”

    “殿下……”劉沆微微一怔。

    “閣老若要一意孤行,本殿也不會客氣。”

    ……

    樂琳無畏地直視眾人各樣的目光,表情愈發冷靜,莫名散發出著自信的光采。

    “對于契約精神,我們自古已經無視得夠多,是時候該要撥亂反正了!”

    “契約精神?”

    龐籍沉吟地重復這個詞,緊皺眉頭,似乎有了心事。

    樂琳繼續道︰“對!自古以來,我們崇尚的是就‘高明’,而不是‘守信’。我們最善于出奇制勝,把繞過規則視為手段——比如田忌賽馬,比如劉備借荊州,比如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為了目的,不講手段、不講誠信,讓對手把握不住規則和規律而得來的成功,後人傳頌、效仿。反倒是遵守契約的人,默默承擔了違約的社會成本,還要被人當做傻子一樣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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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三章 打破平衡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結果就是,大家從破壞規則中獲得短期利益,樂于把破壞游戲規則當成智慧的象征!人都是趨利避害的,當違約的收益遠大于守約的利益,大家都會趨向于違約。神聖的契約被破壞,而又不受到應有的懲罰,契約就成了強權者的利爪和卑鄙者通行令牌。強者毫無顧忌、肆無忌憚地對弱者侵犯!

    “更糟糕的是,對契約的破壞,直接增加了人與人之間的信用成本,導致了大家都不相信有真正的好人,造成的是什麼?是什麼都講人情,什麼都講關系!”

    樂琳一口氣說完這些,依舊還是覺得惱怒難平。

    不是對于眼前這些人的惱怒,而是惱怒于這種對漠視規則視之如常的態度。

    “最最壞的後果是什麼?”她自問自答道︰“當不守契約非但不會立刻受到懲罰,反而有立竿見影的豐厚回報的之時,違反契約就成為了所有人最優先的策略!長此下去,吃虧的終究是弱者;當弱者的失望和憤怒積累到一定程度,以暴易暴就會成為唯一的選擇,中間毫無絲毫談判的余地!”

    龐籍听了這話,右手微微了顫了顫。

    一時之間,心中思涌如潮。

    寒毛直豎,隱隱的涼意直透骨髓。

    他不是為了“樂瑯”的話而激動、煩躁的。

    而是因為另一個人、另一樁事。

    ……

    淳昭二十一年的初夏。

    午後,艷陽高照,路旁的草叢半干著。

    宣德門外約莫數里路,有一處叫作“魚阜坡茶館”的地方。

    一如往日,芳草萋萋,隨風起伏。

    被陽光照曬之後的草香,雜著花的芬芳,撲向龐籍的鼻孔。

    是白玉蘭的香味。

    茶館的庭院種了好幾株玉蘭樹。

    魚阜坡茶館離鬧市遠,來往的人本就不多,而菜肴茶水也都馬馬虎虎,又吸引不來有錢的貴客,生意向來慘淡。

    好得靠著一個小小的捕魚碼頭,偶爾也有商販到此吃喝。

    樂松還在官學的時候,他們倆倒是時常來這里的,貪圖此處人少,不吵鬧。

    但自從他不在官學之後,龐籍已經好幾年都不曾來此處了。

    從門口數去,第三株的玉蘭樹長得最茂盛,他們往日便是坐在那里談天,寫作。

    龐籍定楮看去,果然有個熟悉的身影,正坐于樹下的茶桌旁。

    ——“少保!”

    樂松听得身後有腳步聲傳來,轉頭一看,果然是相約之人,連忙招手。

    龐籍愣了愣。

    對方的臉龐依舊清秀俊逸,卻早已不似以往的冷峻。

    一雙眼楮愈發明亮,也絲毫沒有初見時的深沉淡漠。

    待得他坐下,樂松燦然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問道︰“少保,何事恍然若失?”

    龐籍回過神來,莞爾道︰“為師忽而想起,初次遇見令尊的時候,他正是你如今這般的年紀。”

    “哦?”

    “一時感懷而已……令尊身體尚好嗎?”

    “少保有心了,家父無恙。”

    “不在汴京?”

    “嗯,他還在應天府閑游。”

    這樣的談話,讓龐籍恍然間回到二人尚未決裂之時。

    他略略頷首,如同以往那般,開門見山問道︰“阿松,你約為師前來是為了什麼事情?”

    樂松不慌不忙地替二人斟滿茶盞,遞過給他︰“少保先喝口茶吧。”

    龐籍接過輕抿了一口,沉吟了片刻,略帶期許問道︰“阿松你……是想入仕嗎?”

    樂松吃吃地笑了好一陣,才道︰“少保一點兒沒變……”

    龐籍目光一沉,道︰“為師早已不是少保了。”

    “嗯?”

    “參知政事,兼太子太傅。”

    樂松調侃問道︰“那……我該是稱呼你龐大人還是龐太傅?”

    龐籍道︰“你肯入仕的話,愛喚什麼都可以。”

    “大概再過一些日子,我就要改口稱呼你龐丞相了?”

    “安國侯府的消息靈通真是靈通。”

    龐籍並不諱言。

    樂松卻道︰“少保的做法……是不是有些不妥?”

    龐籍明知故問︰“有何不妥?”

    “想要罷黜一個呂夷簡而已,何必用這種手段,還要把六部的尚書們都拖下水。”

    “不這麼做,如何推行‘明黜陟’一令?你曉得的,那些先帝的老臣子,個個迂腐無比,不趁此良機一網打盡,定必後患無窮……”

    “少保,”

    樂松沒有改變這稱呼,他似笑非笑,打斷道︰“一場師徒,你何苦對我虛與委蛇?”

    樹上盛開朵朵白玉蘭,就像一只只潔白無瑕的玉鈴,在風中搖晃著。

    在這令人尷尬的沉默之間,仿佛只要側耳傾听,就能听見那清脆悅耳的鈴聲。

    良久,龐籍淒然一笑,反問道︰“既是一場師徒,緣何竟分道揚鑣?”

    他感慨得情真意切,樂松也不禁動容,劍眉微蹙,靜靜不語。

    龐籍卻還道︰“說好的勢成水火,說好的養虎為患呢?”

    “少保,還是言歸正傳吧。”樂松並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好,我便與你言歸正傳!”龐籍閃過一陣不愉之色,說道︰“‘明黜陟’確實不過是個幌子,官家想要更革冗兵、冗官的弊局,我需要足夠的權力與威望來實現抱負,各取所需……”

    “所以官家便借機發難,不過縱容僕役欺霸良女一事,便能借題發揮到令戶部尚書主動辭官的地步。”

    樂松定定地看著他,悠悠問道。

    “對,有何不妥?”

    龐籍譏諷地反問。

    “欲速則不達。”

    “機不可失,時不可再!”

    樂松嘆了口氣︰“少保,要罷黜呂夷簡,要廢掉六部尚書,何必急于一時?你如今所做之事,根本無律可依,無例可依!”

    “官家的懿旨便是律,便是例!”

    “若往後官家也要依他的懿旨這般對你,那你要怎麼辦?”

    龐籍“ ”地站了起來,一揮衣袖,怒道︰“不可能!”

    “有什麼不可能?”樂松抬頭冷聲問道︰“你如今便做了一惡例,若是他要舍棄你,更是有理有例!”

    頓了頓,他嘆了口長氣,勸道︰“少保,君與臣之間權力的平衡,不但是對朝廷政策的保障,而且,更是所有大臣們的護身符啊!一旦打破了這個平衡,你的政敵今日有什麼下場,他朝君體也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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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四章 道不同矣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你的政敵今日有什麼下場,他朝君體也相同!”

    樂松苦口婆心勸道。

    然而,彼時的龐籍,離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寶座,僅僅只有半步之遙,教他如何听得下這番規勸?

    “哈,好笑,真好笑!”他哈哈的笑了一陣,不屑道︰“本座執權柄,持國政,杖節把鉞,要什麼護身符?”

    “朝廷的政令,必須經過官家與一眾大臣的反復斟酌、磋商,而後各自讓步,才可盡量避免誤政傷民……”

    樂松知曉他此時炙手可熱、大權在握,大概是听不進去的了,本著良心,他只想盡最後的努力,試試可否力挽狂瀾,勸他回頭是岸︰“少保,你這般做法,實質是削弱了中書、門下乃至六部的權力,雖對你的政令實施有一時之效,卻後患無窮!官家的權力過大至失衡,萬一,”

    他停了一下,躊躇了好一會兒,終于還是把此番大逆不道的話說了出來︰“萬一以後的君王荒唐無道的話,百官也沒有足夠的能力與權力去糾偏……”

    “莫說是荒唐無道,就算下一位官家是個商紂夏桀那樣的混世魔王,有本座在此,愁什麼!”

    龐籍這話,說得毫無回旋的余地。

    “難道少保就不會老,不會死?”

    樂松知道他會因手中的權勢而得意自滿,卻萬未料到他已狂膨脹至此,除了感到眼前人陌生得詭異,更多的是覺得好笑。

    “就算本座老了、死了,還有我的門生,我的門生也有各自的門生……”

    說到此處,龐籍戛然而止。

    門生。

    他的門生……

    他龐籍桃李滿天下,所謂的“門生”遍布朝野。

    主考過的那些春闈、會試,只要有上榜的,都有資格對他執弟子禮,都能稱他一聲“恩師”。

    可是,在他的心中,他的門生……至始至終只有眼前人!

    這個他視之若珍寶、小心翼翼,傾盡所有心血去栽培的愛徒。

    他的權柄,他的畢生所學,他縱橫朝堂數十載得來的經驗,他苦心經營的人脈……他遠大得旁人難以想象與企及的願景!

    這一切,就連他自己的親兒子,他都沒有想過要傳授。

    一直以來,唯一有資格、有能力夠繼承這一切、發揚這一切的,只有樂松。

    只有樂松!

    龐籍心里怒憤難平,又悲慟無奈。

    一時間,百感交集。

    他嘆了口氣,抬頭看著上方的玉蘭樹。

    白玉蘭依舊,但樹下喝茶的二人,早已不復往日的情誼了。

    “阿松,你覺得不妥的話,就用你的方法來阻止我啊!”

    激將法。

    但龐籍說這話的時候,連他自己都未有發覺,究竟他是帶了怎樣殷切的期許,以至于聲線里有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對方卻想也不想便回道︰“既然少保覺得沒有不妥的話,那便學生多慮了。”

    “若是有阿松在為師的身邊,即便出了什麼差繆,也定能扭轉乾坤……”

    這也是龐籍最後的嘗試了。

    “不,不必了,學生志不在此。”

    樂松連絲毫的考慮都沒有,斬釘截鐵道。

    “道不同,不相為謀。”

    龐籍咬牙且此地說了這麼一句,隨即一下站了起來,狠力一甩衣袂,頭也不回地走了。

    偌大的庭院,只余下獨自輕嘆的樂松。

    還有不知為誰而飄零落下的玉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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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五章 物傷其類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那次在魚阜坡茶館,是這二人最後一次相聚。

    之後的之後,龐籍都沒有再見過樂松。

    扳倒呂夷簡,繼而一舉清理六部,從淳昭二十一年開始,他便成為了汴京城最炙手可熱的人物。

    籍著這個聲勢與威望,一場以“明黜陟”為名頭的、轟轟烈烈的變法拉開了序幕。

    變法成功了嗎?

    誰會在意呢,成敗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官家從前丞相以及他的門生的手中,收回了想要的權力、兵力,他得到官家賦予的特權,足以實現自己對社稷的抱負。

    那時的龐籍,說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也絲毫不過。

    就算連曹家、王家這樣手握兵權的外戚,也要對他賞臉幾分。

    風頭一時無兩。

    幾年後的一天,他就坐在馬車里,經過青龍大街之時,不經意的往車窗外一瞥,踫巧看到正與友人在街上散步的呂夷簡。

    街上煙雨迷蒙,微雨若霧,**了街道旁邊紅紅的海棠,潤濕了湖畔綠綠的柳樹。

    遠遠隔著三四丈,龐籍看到他佝僂著背,倚住拐杖,在友人的攙扶之下,勉強地緩緩移步。

    龍鐘似老翁。

    若非對方是與自己斗了小半輩子的死對頭,他都認不出來這是呂夷簡。

    龐籍訝然——他不過比自己年長十歲而已。

    ——“一旦打破了這個平衡,你的政敵今日有什麼下場,他朝君體也相同!”

    物傷其類。

    樂松的話,忽又回響于龐籍的耳畔。

    他用力地甩了甩頭,想要拋開這莫名的想法。

    不會的。

    他不會的。

    龐籍用力扯下馬車窗戶的簾子,不去看窗外的舊人。

    他與呂夷簡不同,他有學識、有才干,有手段,他一心為國為民,他……

    最要緊的是,他有官家的全力支持!

    怕什麼?

    是的,龐籍確實不需要怕。

    直到先帝駕崩之時,他都依舊是權重望崇、一手遮天的丞相。

    他甚至還是先帝遺詔里明寫著的顧命大臣呢。

    之後,新的官家無論出于怎麼的考慮,都不得不仰仗龐籍,要靠他的才干學識來治理社稷,要借他威望來平衡各方勢力……還要借他的手腕,來對付曹家、王家、趙家這樣的外戚。

    官家,不,是這個朝廷。

    朝廷離不開他的。

    龐籍是這樣深信著。

    ——“若往後官家也要依他的懿旨這般對你,那你要怎麼辦?”

    樂松當年的話,愈發似個笑話。

    人生如夢如幻。

    似朝露,若白駒過隙。

    驀然回首,忽而之間,十數載光陰已過。

    那日的規勸,龐籍即便是午夜夢回之時,也不曾夢到過。

    直到那天。

    ……

    ——“丞相,易詠棠的這份奏折,你有何想法?”

    前些年某個春夏之交的一天,下了朝之後,官家獨獨把他留了下來,又屏退了所有宮女、宦官,語焉不詳地問道。

    偌大的大慶殿里,只有這君臣二人。

    官家問的,是右諫議大夫易詠棠稟奏的一個建議——鹽稅改制。

    對于百姓缺之不可的鹽,自開國以來,便是全由官府統一買賣——在沿海、內地州郡設立官賣區,听由州縣給賣,每年以所收課利申報計省,而轉運使操其贏,以佐一路之費。

    易詠棠奏議,令商人輸納糧草至邊塞,計其代價,發給“交引”;而後,商人持赴京師,由政府移交鹽場,給其領鹽運銷。

    龐籍想也不想,直接答道︰“此奏議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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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章節整理通知!!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很抱歉這幾天斷更了!!

    萬分抱歉!

    原因是在一百九十三到一百九十五章這里,有些章節提及到樂松與龐籍的往事,當初寫大綱、初稿的時候,照著這個情節寫,我越寫到後面,就越覺得好沉重。

    作為作者,我真的好想給他們兩師徒一個稍稍美好一點的結局。

    就算做不到,至少,我希望他們之間的羈絆能夠不那麼痛苦。

    感謝各位親愛的讀者原諒我這個小小的私心!

    ……

    說起來,當初想要寫這本書的時候,我是這樣想的——“我想寫一個每個角色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快樂的故事!”

    啊,即使是現在,我也還是抱著這樣的願景的。

    可是現實是,角色都像有自己的靈魂,每每我想要他們做A事情,但按照他們的性格,他們卻一定是會去做B事情的。

    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想︰“我設計好情節就好了,我不能干涉他們的選擇!”

    于是,每次我都放任角色去做他們想做的事情。

    這樣做,有好處也有壞處。

    好處是,這樣的角色有更豐滿的維度,有更廣闊的可能性。

    壞處是,這樣的話,並不是每個角色都是快樂的。

    畢竟,在我們真實的人生里,也不是每個選擇都會得來幸福,總有很多選擇是導致遺憾和失落的。

    去到某個程度,某些我喜愛的角色的悲劇,甚至成為“作者不能承受之重”。

    寫到這對師徒後面的故事的時候,有許多個瞬間,我都忍不住想對樂松說︰“哎喲喂,你能不能不要那麼任性妄為啊!給我適可而止一點啊!”

    也有無數次,我想和龐籍說︰“唉,你能不能再坦白一些、直率一些?”

    當然,這些話,我也無數次地對樂琳說,對樂瑯說,對太後說,對樂信說,對樂梅說,對郭岱說……

    ……

    此番的修改其實並沒有改變他們二人的結局,但增加了一些兩人之間的細節,就算最終是遺憾的結局,至少,遺憾當中也有圓滿。

    會在周一(2月13日)繼續更新!

    往後的劇情,隨著反派的陸續登場,會有越來越多相對起風並不輕松的情節,當然,節奏也更加緊湊。

    說起反派,我曾經和好友有過一個很有趣的討論。

    好友是個很有個性的人,她最喜歡的反派是《大時代》里的丁蟹。

    我第一次听她說起此事的時候,實在萬分不解。

    因為丁蟹作為一個反派,雖然惹人討厭至極,但因為沒有對于道德的常識,像偏執狂更多于像反派。

    或者,可以說是個偏執型的反派?

    這樣的反派對我來說,很難有什麼魅力可言,他做壞事的理由常人實在難以產生同理心,觀眾只是看到他一直不知道為了什麼而做壞事而已。

    好友卻說,這樣的反派最吸引了,一壞到底,至死方休,絕不回頭!

    而我,我最愛的反派是《大儒俠史艷文》里面的藏鏡人。

    豪氣萬千、我行我素,唯我獨尊。

    因國仇家恨而視主角為畢生宿敵。

    與丁蟹相反,這是個並不太偏執,而且心里有道義的反派。

    在漫長的故事里,藏鏡人曾被正派感化,慚愧自己的所作所為,並棄暗投明,幫助主角一方。也試過再度黑化,內心的邪惡仇恨因某些契機再度被引出,到了欲罷不能的地步……

    這樣反反復復的反派,對于好友來說,大概也是理解無能吧。

    究竟哪種反派更讓人難忘?

    好友說了一句︰“能不能把兩者融合一下,一個既偏執又有道義的反派?”

    我︰“是偏執于道義的反派嗎?”

    好友︰“嗯!”

    我︰“那不就是主角的設定嗎?”

    好友︰“誒,是呢!”

    ……

    雖然這番討論無疾而終,但是卻在我心里埋下一顆種子。

    能不能有一種反派,是集這兩種反派的特征于一身的呢?

    即便讓人討厭至極也無所謂。

    畢竟,讓人討厭才是反派的責任啊!

    當然了,令人討厭之余,能讓人感覺到可恨又可悲就更好了。

    ……

    順便一提,2月13日的時候,已經下載193-195章的讀者,記得更新一下(更新是免費的),因為這三章大幅修改了!

    謝謝大家的支持與鼓勵!!

    我會努力塑造讓大家難忘的角色的!

    謝謝!!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九十六章 禽獸惡魔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闞靖雲往前方伸手,示意他跟著自己走。

    沒走了幾步,二人來到一個書房門前。

    推門而入,眼前四處都堆滿了書籍、畫卷、札記還有許多寫滿不知名字符的稿紙。

    亂糟糟。

    亂七八糟!

    龐籍眉頭緊皺,問道︰“這里是?”

    “我在工部的書房。”

    闞靖雲一邊答話,又一邊在右邊的畫卷堆里翻找著什麼。

    龐籍徑自繼續方才的話題︰“闞大人,還望你不要再教樂松什麼‘四元’、‘天元’之類無益的事情,下一屆的春闈,他……”

    “哦,”闞靖雲打斷他︰“你說‘四象朝元’法啊,我不會再教他那個的了。”

    他低頭找了片刻,終于找到他要的畫稿,但卻是堆在層層疊疊的畫卷之下,他向龐籍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幫自己一起拉出這畫稿。

    龐籍听了他的回答,不禁喜上眉梢,他未料到闞靖雲這般容易答應,一邊幫著他拉出畫稿,一邊再問道︰“此話當真?”

    兩人一起發力,那畫稿一下子就被拉出來了。

    龐籍低頭一看,畫稿是個只有上半身的人形圖案,里面還畫了許多奇怪的形狀。

    “當真!”闞靖雲接口說︰“‘四象朝元’、‘和分索隱’也好,‘垛積術’、‘招差術’也罷,對樂松來說都太過簡單,這些東西他自學就可以了。”

    龐籍心中一寒,對方的意思與自己所想的明顯不同。

    “龐大人,”

    闞靖雲指著畫中人的一處,對龐籍道︰“你來看看這個!”

    龐籍往他指著的地方細看,是在上半身人形中間偏上、再偏左的位置,畫了一個拳頭大小的、不規則形狀的東西。

    這畫十分細致,里頭各樣的形狀還用了不同顏色的水墨描涂一番,闞靖雲指著的那個圖案上面,有許多網狀的管絲,還有一片片紅紫混雜的顏色。

    “這是……?”龐籍不解問道。

    “是人的心。”

    “心?”

    “嗯,”闞靖雲頷首道︰“天植、天君,還有精舍,隨你喜歡怎麼喚,便怎麼喚。”

    天植、天君、精舍,都是古人對心髒的別稱。

    天植、精舍,皆源出《管子》︰“天植者,心也。天植正,則不私近親,不孽疏遠。”、“定心在中,耳目聰明,四肢堅固,可以為精舍。”

    荀子在《天論》中有解釋︰“心居中虛,以治五官,夫是之謂天君。”這就是說,古人以心為五種感官的主宰,所以又稱心為“天君”。

    此外,道家對于心髒,還有諸如“守靈”、“降宮”之類的稱呼。

    龐籍這才明白,圖上畫的是人的髒腑。

    他不禁更加困惑了︰“心者,五髒六腑之大主也,當是在正中央才對的呀。”

    闞靖雲道︰“我原本也是這麼以為的。”

    “哦?”

    “但樂松說,他發現脈搏最重的地方並不在體腔的正中,而是在體腔上部。我們找來許多人來听取脈象,發現果然如此……”

    龐籍有種不好的預感︰“那這圖畫……”

    “每年被斬頭的死囚那麼多,總有幾具無人認領的尸體吧?”

    闞靖雲稀松平淡得像在閑話家常。

    龐籍嚇得往後退了兩三步,臉上霎時變得青白︰“你……你剖了死尸?”

    闞靖雲反問︰“有何不妥?”

    “你還問我有何不妥!”

    龐籍直覺得眼前人是個怪物、禽獸︰“雖則是死囚,但死者為大,他們與你何仇何怨,竟要遭這開腸剖肚、煎皮拆骨之苦,連個全尸也不能留?”

    古代以死者為尊、以保留全尸為榮,連太監都得把某物油炸防腐以防百年之後無全尸,就算是對于死囚,“侮辱”尸體受到的道德譴責也不亞于殺人。

    甚至是連仵作驗尸之時,也不能“開腸剖肚”,最多只是看看摸摸、驗一驗刀傷、疤痕,根據常理來推測死因而已。

    闞靖雲的作為在當時人看來,簡直慘無人道。

    但他卻渾然不覺,繼續為龐籍娓娓道來︰“我們攏共剖了二十三具尸體,其中二十二具都是在圖中所示的這個位置,唯有一具是在反過來的右邊的位置……”

    “你們?”龐籍驚呆了,如同雷轟電掣一般︰“你是說樂松也有份剖尸?”

    “嗯。”

    闞靖雲說得興起,渾然不覺龐籍的異樣,贊賞道︰“他真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啊,我本是想確認心的位置而已,但樂松卻提議說不如把‘心’切開來細看一番……”

    他翻過一頁畫紙,上面畫了一個更大尺寸的“心“,里面又畫了兩個囊狀的東西,還有粗幼各異的管狀物體。

    “‘心’的內部,還有這兩個囊,我們把它們叫做‘左心囊’、‘右心囊’,”闞靖雲順著囊狀物往上指︰“兩個‘心囊’連接著不同的‘管’,我叫它們做‘心管’,這幾條‘心管’是最粗壯的……”

    龐籍輕捂嘴巴,聯想到闞靖雲與樂松二人滿手血腥地剖解尸體的畫面,一陣強烈的氣悶感覺直沖喉間,滿肚子的食物像翻江倒海一樣攪動著。

    他想吐。

    是惡心得想嘔吐。

    ——“我猜想這就是醫書上說的‘經絡’,樂松認為不是,因為‘心管’的分布比‘經絡’要密集許多,而且不重合的地方太多……”

    闞靖雲越說越入迷,眼中流光溢彩。

    但龐籍卻看得毛骨悚然。

    “砰!”

    他奮力出擊的一拳,打得闞靖雲半個身子都側到一邊。

    用力之大,對方左邊的一顆牙齒都被打松了,闞靖雲頓時滿口的鮮血。

    “禽獸,禽獸!”龐籍惡狠狠地罵道。

    闞靖雲痛得直喘氣,伸手拭了拭嘴角,正要開口,可是一看到手背上的血,忽然大喜若狂,雙手連搓,叫好道︰“啊!血,是血!”

    “什麼?”

    “樂松說這些‘心管’可能是用來傳輸血的,可惜無法驗證,若是我們在人體每一個能弄出血的地方,對照尸體,都找到有‘心管’的話,那便可證實這個說法了。如此簡單的法子,我們卻一直沒想到,真是當局者迷啊……”

    窗外一陣陰風吹來,夕陽的周圍,好幾團碎雲向東飄去。

    幽暗的光線之下,闞靖雲咧嘴大笑。

    鮮血自他的嘴角流下,他不耐煩地伸手一抹,又繼續喋喋不休著旁人听不懂的話。

    手舞足蹈,如癲似狂。

    龐籍看得不住發抖,寒毛直豎,涼意直透骨髓。

    腳下一軟,幾近要跌坐在地上,好得身後便是書案,他把身子倚了上去,才勉強站住。

    瘋子!

    惡魔、鬼怪!

    眼前人,他應當敬而遠之。

    然而,與樂松相處的點滴卻一一浮現眼前……針鋒相對的時刻、心有靈犀的時刻,私下腹誹朝政的時刻……

    還有那本二人同寫的、未完成的札記。

    想到了這些,龐籍覺得心里似有了無盡的勇氣。

    “闞大人,”他深呼吸一口氣,凝視著闞靖雲,肅然道︰“樂松是我最最珍視的學生,以他的資質,日後必定大有作為,不論是為了他自身的前程,抑或是為了大宋的社稷……龐某求你高抬貴手!”

    闞靖雲聞言,停住動作,霎時斂下神色,片刻之後,默不作聲地收拾著手中畫卷。

    半晌,答道︰“該高抬貴手的人,是龐大人才對。”

    他抬頭,目不轉楮的打量龐籍,看得對方心中發毛,過了良久,道︰“龐大人桃李甚多,匡扶社稷、濟世經邦這樣的事情,你找別個去做也是一樣的。”

    “你!”

    這話的弦外之音,龐籍听得出來。

    “樂松有他自己的使命,麻煩龐大人高抬貴手,不要礙著他。”

    扔下這一句,闞靖雲擦過他的肩膀,徑直往門外走去。

    灑脫得像那日留下他的樂松那般。

    ……

    ——“少保?”

    樂松輕聲的叫喚,把龐籍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低頭一看,竟是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茶幾上斑駁地落了許多花瓣。

    “你對闞先生誤會太深了。”樂松道。

    “唔……”

    龐籍抿了口茶。許是落入了幾瓣玉蘭花的緣故,茶里頭有種奇特的香味。

    他就那樣“唔”了一聲,不認同,也不否定。

    樹上的蟬兒高踞在樹梢,鳴叫不斷。

    清脆悅耳,宛轉悠長。

    二人靜靜地听了好一會兒,龐籍才忽而道︰“阿松,你記不記得,有次課後你得意洋洋地向我演算什麼‘四元’、‘天元’術……”

    “是‘四象朝元’。”樂松更正他。

    “為師問你學這些有什麼用,還把你的稿子撕碎了。”

    “學生仿佛也對少保說了不恭的話。”

    龐籍點頭,模仿他的語氣道︰“你說,‘學這些,好歹我覺得快活有趣,學你們那些才真是一丁點兒用處都沒有!’”

    樂松歉意道︰“那時年少氣盛,望少保見諒海涵。”

    “那天之後……”龐籍說了一半,遲疑地停下來。

    “嗯?”

    龐籍終于還是把事情說出來︰“那天之後,為師去了工部找闞靖雲。”

    樂松訝然︰“還有這樣的事情?”

    “我叫他不要再教你那些無謂的東西。”

    “哦,闞先生是怎麼回你的?”

    龐籍鼻頭一酸,只得別過臉不去看他︰“他說我桃李甚多,匡扶社稷、濟世經邦之類的事情,找別個去做也是一樣的。”

    “哈哈哈!”樂松聞言,大笑了一陣,道︰“這正是他會說的話。”

    “阿松。”

    “誒?”

    “‘桃李甚多’,他是說對了……”

    龐籍不著痕跡地輕嘆了一聲。

    一時間,百感交集。他嘆了口氣,抬頭看向遮天蔽日的樹蔭,想要強忍住眼角的酸澀。

    白玉蘭依舊,樹下喝茶的人依然是他們倆,但二人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也跨越不過的鴻溝。

    他幽幽道︰“如今,不單只各府各路,甚至是六部里頭都有為師的學生,為師主考過的那些春闈、會試,只要是上榜的學子,都要對我執弟子禮,喚我一聲‘恩師’……”

    樂松怔了一下,他誤會了龐籍的意思,靜默片刻後,自嘲地笑道︰“原來少保在朝堂里有這許多耳目,我還道少保不知……哈,是學生枉自多慮了。”

    他提過茶壺,往龐籍的茶盞里倒茶,又一邊道︰“那今日……我們師徒就莫要再談朝堂之事,只品品茶,敘敘舊也是極好的。”

    “不,為師不是這個意思。”

    龐籍轉過頭來,凝視著他,正色道。

    樂松抬眼看去,也是呆住了。

    只見龐籍神色黯然,因年長而略陷的眼眶此刻微微發紅,忽而,一滴眼淚順著眼角的魚尾紋從腮邊滾下,滴在衣衫上。

    他喉頭哽咽,說道︰“在為師心中,有資格做我學生的……始終只有阿松一人。”

    即便桃李滿天下,他的學生卻至始至終只有眼前人!

    這個他視之若珍寶、小心翼翼,傾盡所有心血去栽培的愛徒。

    他的權柄,他的畢生所學,他縱橫朝堂數十載得來的經驗,他苦心經營的人脈……他遠大得旁人難以想象與企及的願景!

    這一切,就連他自己的親兒子,他都沒有想過要傳授。

    一直以來,唯一能夠繼承這一切、發揚這一切的,只有樂松。

    只有樂松!

    “阿松,‘不能只有光,沒有影’。”

    龐籍忽然來了這麼一句。

    這世間,卻是只有樂松明白他說的是什麼。

    在他十三歲那年的一個晚上,龐籍身穿睡衣,滿額汗水地跑來安國侯府,沒由來地說了這句話。

    ——“全是影就是黑暗,但全是光也是看不清。要有滿腔熱血、以天下為己任的人來標榜正道,亦要有功利務實的人去引導大局。”

    ——“你不怕黑影會把火光也吞噬了?”

    ——“這便要看你有無這個本事了。”

    ——“我就要讓少保看看,甚麼叫養虎為患。”

    那是他們二人的約定。

    是龐籍對他的宣戰。

    ……

    想起往事,樂松如鯁在喉。

    “阿松,”

    龐籍努力想要用俏皮話來緩和氣氛,卻連他自己都未有發覺,究竟是帶了怎樣的期許,以至于他聲線里有著無法抑制的顫抖︰“擊掌而立的誓約,是毒誓,違約的人可是要被火燒油烹的呢。”

    “少保,我……”看著眼前人殷切的目光,樂松于心不忍,他眉頭微蹙,想說的話實在難以道出。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七章 先帝遺詔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隔了半晌,樂松終于還是一字一頓說道︰“我有著即使是被火燒油烹,也要完成的使命。”

    龐籍的目光頓時深沉得如同一口枯井。

    回想起樂松與自己立誓之時,那語氣不過是雲淡風輕,甚至還帶著些許挑釁。

    但此時他的眼神卻是如同磐石般堅毅,斬釘截鐵、義無反顧。

    ——“樂松有他自己的使命,麻煩龐大人高抬貴手,不要礙著他。”

    闞靖雲的話,再次縈繞耳畔。

    龐籍怒憤難平,又悲慟無奈。

    “那麼,道不同,不相為謀了。”

    他站了起來,狠力一甩衣袂,轉身而去。

    想要像如同多年前的午後,樂松拋下他那般的灑脫。

    ——“少保!”

    樂松叫住他。

    龐籍聞聲停下,心里暗自叮囑自己不要再有期許。

    果然,對方只是道︰“慎防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龐籍輕哼了一聲,頭也不回地走了。

    偌大的庭院,便只余下獨自嘆息的樂松。

    ……

    那場變故,以關怡興滿門抄斬為開端,呂夷簡斷了最重要的膀臂,又受關怡興通敵一事所累,不過一年,便垂翼暴鱗,樹倒猢猻散。

    龐籍借著這個時機,與其門生紛紛上書言事。當時的官家亦即先帝仁宗,他采納了大部分意見,陸續頒布了幾道詔令,施行新政。以“明黜陟”為開端,一場轟轟烈烈的變法拉開了序幕。這就是能在大宋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淳昭新政”。

    他已然代替了呂夷簡,成為了汴京城里最炙手可熱的人物。

    執權柄,持國政,杖節把鉞。

    淳昭二十二年,龐籍風頭無兩。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直到淳昭二十三年官家病危,他都沒有等來那只黃雀。

    等到的,是官家臨終前的密召。

    ——“醇之。”

    官家沒有如往常那樣喚他“卿家”,或者“丞相”。

    而是親昵地稱呼他的表字。

    龐籍既感激,也惋惜,更多的是內疚。

    官家志大而才疏,並非自己心目中的明君。然而,他對自己的信任,卻是實實在在的。

    龐籍顫顫道︰“官家……”

    官家伸了伸手,內侍宦官凌升榮捧著一份詔書上前來。

    “醇之,你看看吧。”

    “臣遵旨。”

    一般皇帝頒布詔書,都是直接宣讀的,甚少這般讓臣子參詳的,除非……

    龐籍狐疑地接過聖旨細看,只見上頭開篇便是︰“自古帝王統御天下,必以敬天法祖為首務。朕入繼大統至今,敬天法祖之實,休養蒼生、共四海之利為利、一天下之心為心,夙夜孜孜、寤寐不遑、為久遠之國計、庶乎近之……”

    這是遺詔啊!

    他心中突突亂跳,手一抖,雙膝跪倒,叫道︰“官家,這……您不過是偶感風寒而已,何至于此呢!”

    “醇之,都這個時候了……”

    官家糊涂渾噩了一輩子,到了生命最後的時光,反而變得豁達清明︰“是偶感風寒,抑或是病入膏肓、回天乏術,難道朕自己不清楚?”

    他又吩咐道︰“你先往下看。”

    龐籍往下讀,那遺詔里頭絮絮叨叨寫了一大段官家親政自今的自述,雖略有飾非之處,但大體上算是中肯。

    臨近結尾處,寫了最重要的事情——“皇二子越王柴楠心性純良,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輿制,釋服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是越王。

    讀到此處,龐籍心里翻不起半絲驚訝之情。

    意料之內,更是情理之中。

    “他的性子,像極了朕……咳,咳咳……”

    官家咳了好一會兒才喘得過氣,苦笑著問道︰“所以,他並不是最理想的人選,對吧?”

    “越王人品貴重,仁孝兼備……”

    官家恍若未聞,徑自繼續道︰“可是,朕已經沒有了選擇。”

    龐籍也不禁暗自嘆息。

    誠如其言,這不是最好的人選,但已經是唯一的人選了。

    官家長吁了口氣,細數道︰“柴桂,不孝不義;柴楓,已是殘缺之人……”

    太子,不,如今已是庶人的柴桂有勇有謀,也曾是官家最器重的皇子,但利令智昏,竟結黨營私,意圖刺殺官家,行篡位之事。

    晉王柴楓,太子之外最有望登大寶的人選,卻在淳昭二十年河間府的那場宋遼之戰里,被奸細所害,墮馬而下,脊骨、腿骨均受損,不能站立。

    “柴榛,乖張不仁;柴樺,自幼性奸心妄……柴榕母妃身份太低,柴柏尚且年幼……其余的,就更不用指望了。”

    知子莫若父,對諸位皇子的缺點,官家如數家珍。

    龐籍無法否認,只得以沉默代替贊同。

    “醇之。”

    官家輕聲喚他,氣若游絲。

    “臣在。”

    “是不是和當年很像?”

    “當年?”

    “當年,朕也不是先帝的首選呢……”

    龐籍心有惻隱,勸慰道︰“先帝既是做出了選擇,這便是最好的選擇。”

    官家定楮看向他,卻雙目無神,瞳孔因病重而顯得渾濁,他喃喃道︰“事到如今,朕也只能這般想了。”

    “官家……”

    “不過,柴楠的處境有一點比朕好……”官家喘過一口氣,說道︰“去年河間府那一戰,他是實實在在打下了功績的,兵部那班人,不,甚至是曹家、王家,都不得不服!”

    他說的,是淳昭二十二年,由越王柴楠親征的,與遼國在河間府的一場大戰。

    最終,大宋以十二萬兵馬大勝遼國二十萬大軍,遼國無條件歸還無故侵佔的河間府、真定府合共五州十三縣。

    “所以,官家無需憂慮,龍體為重啊。”

    “醇之,你再往下讀。”

    龐籍蹙眉細讀︰“丞相龐籍,忠直謹慎,深謀遠慮,著令其輔佐沖主,朝堂政務,悉由新君與丞相共商之。”

    讀罷,他神色大變,顫聲道︰“官家,越王並非沖主,何須顧命大臣?”

    沖主,即年幼的君主。

    越王柴楠是年二十有三,怎算是年幼?

    成年的君主,還要什麼顧命大臣?

    這不是讓他與柴楠二人平白無故生間隙麼?

    “醇之,”官家道︰“當年的朕,也非沖主,但在那些外戚、老臣的氣焰之下,朕總忍不住想,若是有一兩個說得上話的重臣,能稍稍替朕分憂些許,那該多好?”

    “官家……”

    龐籍也不知道該說他是糊涂,還是天真。

    他頂著這樣一個顧命大臣的頭餃,在新君眼中,便不折不扣是那氣焰囂張的老臣了。

    官家有氣無力地伸手,制止他的勸阻,道︰“更重要的是,若是沒有了這一句話,朝中……朝中便再沒有人能治得住趙氏了。”

    趙氏……賢妃?

    不,如今該稱呼她作——

    “趙皇後?”

    龐籍訝然問。

    “嗯,就是她!若,若是她欲效仿呂雉、武氏,行那牝雞司晨之事,你有朕的這句話,即便不能力挽狂瀾,至少……至少,也可與她分庭抗禮。”

    龐籍不接話。

    他听聞趙皇後向來規行矩步,安分守己,從不曾干涉朝政之事,心想官家定是病得糊涂了,以致疑人偷斧、風聲鶴唳。

    “你不信朕的話!”

    官家看出了他的不以為然,搭在他肩上的手不住發抖,目光里盡是悲愴與恐懼,緩了一口氣,才道︰“醇之,你听朕說,此女人工于心計、深于城府,她,絲毫不簡單呀。”

    “既然如此,官家為何……為何還要冊立她為皇後?”

    柴楠去年大捷歸來後,不過一旬,官家便冊立其生母趙賢妃為皇後。

    “柴楠若非嫡子,朕恐怕有人會借柴桂的身份生事端。”官家不厭其煩地解釋。

    廢太子柴桂既是官家長子,也是前皇後所出,有這嫡長子的名分,即便被貶為庶人,在有心人看來依舊可以大做文章。

    龐籍道︰“效鉤弋夫人之典故,也不過是一紙詔書的事情。”

    鉤弋夫人是漢武帝劉徹寵妃、漢昭帝劉弗陵的生母。漢武帝欲立年幼的劉弗陵為太子,卻又恐怕君主年小而其母年壯,導致太後獨斷驕橫、外戚干政,于是立子殺母。

    他是勸官家立詔書讓趙皇後殉葬。

    官家一臉無可奈何︰“朕,朕不能……趙家對朕有恩,當初若不是有趙家鼎力相助,朕,朕何德何能……”

    窗外月色正好,因著地表將日頭吸收的熱量釋放于空氣中,雪冰似乎融化得比白天更快。

    宮殿里頭又更寒冷了一些。

    爐火燒得再旺盛,也仿佛無補于事。

    龐籍低下頭,不讓官家看到他難以抑制的厭惡的表情。

    君臣相知多年,他早已倦煩了官家的該斷不斷、婦人之仁。

    “臣一切謹遵官家吩咐,還望官家保重龍體。”

    他佯裝恭謹地回道。

    官家不語,呆呆出神,許久,黯然嘆息,說道︰“退下吧。”

    ……

    官家柴儼熬過了立春,熬不過驚蟄。

    新的官家以“先帝崇尚節儉”為由,葬禮從簡。

    朝廷剛打完與遼國的兩場仗,國庫盈余不多,禮部、戶部也樂得從命。

    追尊柴儼的廟號,很快便確定下來——他雖則無甚建樹,但一個“仁”字,卻是受之無愧的。

    至于謚號,群臣爭論了許久,也沒有定論。

    “文”、“武”、“明”、“睿”、“康”,他都沾不上邊;“幽”、“懷”、“靈”又太過刻薄。

    終于,是當時的參知政事杜衍提出︰“謚號‘惠’,如何?”

    謚號“惠”,意為平庸不作為,不宜君王之事。

    眾臣默然。

    此字最合適不過,卻不知新官家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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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七章 謚號之爭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謚號“惠”,意為平庸能鮮,不宜君王之事。

    眾臣默然。

    此字最合適不過,卻不知官家意下如何。

    新官家柴楠只微一遲疑,從善如流道︰“便用‘惠’字吧。”

    龐籍不語地打量著眼前的柴楠,只見這年輕的官家頭戴通天冠,穿絳紅色紗袍和朝服,面如冠玉、溫文爾雅。

    他的輪廓眉眼略深邃,與先帝柴儼不甚肖似。

    ——“皇二子越王柴楠心性純良,深肖朕躬。”

    ——“他的性子,像極了朕……”

    一怔之際,先帝的這句遺詔,還有那晚密召時所說的話,忽然又縈繞在龐籍的腦海。

    他眉頭微蹙,臉色一沉,心想︰為先帝謚號這樁事情,正好可用來對上一朝老臣子來個下馬威,新官家卻偏偏一味附和,平白錯失了這個機會。

    柴楠在此事上的順從,非但沒有讓龐籍感到喜悅,反倒莫名地憤怒——怒其不爭。

    ——“且慢!”

    喊話的人,是上柱國兼鎮國大將軍王邈。

    “國丈……”

    柴楠聞言,明顯地窒了一下,語調謹慎地問道︰“有何高見,不妨直言。”

    王邈是皇後的父親,柴楠喚他一聲“國丈”並無不可。

    可他卻正色道︰“官家,臣雖然是國丈,但朝堂之上,你應當稱呼臣的官職。臣勛的官是上柱國,正經的官職是二品的鎮國大將軍。”

    崇寧元年的第一次早朝,先立了下馬威的,竟是王邈。

    是對官家立的下馬威。

    這當眾的數落,讓柴楠幾乎是在瞬間勃然變色。但,不過剎那之間,他便迅速冷靜下來,努力憋住一口氣,佯笑道︰“多謝王將軍提點,是朕唐突了。”

    他又轉頭向站在大殿右側一眾文臣,溫言道︰“自古帝王以天之靈、賢士大夫定有天下,以為一家。欲其長久,誠宜開張听聞,故今後還望諸位卿家能進盡忠言、言無不盡,朕自當咨諏善道,察納雅言。”

    眾文臣紛紛謝恩稱善,只有龐籍巋然不動,眼觀鼻、鼻觀心。

    他心中一片清明。

    官家這番話,有弦外之音。

    他肯向老臣們服軟,究其原因,自然是因為這班囂張跋扈的外戚。

    王邈待眾人稍靜下來,又拱手進諫道︰“既然官家讓臣言無不盡,那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臣以為,先帝謚號‘惠’,不妥。”

    “有何不妥,王將軍但說無妨。”柴楠暗暗吸了口氣,問道。

    王邈道︰“終先帝一朝,政通人和,百姓安居樂業,淳昭二十二年還打了一場勝仗,臣認為,謚號‘武’更為恰當。”

    此話一出,朝堂頓時鴉雀無聲。

    政通人和?

    安居樂業?

    謚號“武”?

    鬼話連篇,王邈擺明了是欲行“指鹿為馬”之事。

    在這漫長的沉默里,終于,是驃騎大將軍兼寧國侯曹樹奇率先附和道︰“臣贊同王將軍所言,謚號‘武’更為恰當。”

    緊接著的,是兵部尚書巫萼秋︰“臣,亦贊同王將軍所言。”

    陸續而來地,一眾武將紛紛表態贊同。

    文官們噤若寒蟬。

    柴楠薄唇輕抿,臉色鐵青,卻無計可施。

    王邈追問道︰“官家,既無人反對,先帝是否謚號‘武’?”

    雖是問話,語氣卻是十拿九穩的肯定。

    他身後幾個武官相視而笑,志得意滿。

    ——“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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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九章 高輔武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慢!”

    眾人循聲往大殿的左邊、一眾文官的首位那邊看去。

    只見龐籍手持玉笏板,整襟肅立,朗聲道︰“淳昭二十二年的那場勝仗,乃是官家親征的戰績!而先帝終淳昭一朝,從未嘗御駕迎敵,謚號為‘武’,豈非不實之至?”

    言下之意,‘武’這個謚號,起碼留給當今官家是更適合的。

    他重提起官家的戰功,正好順便震懾一下那些擁兵自重的武將。

    王邈站于右側眾武將之首,緩緩地轉過頭去,森然地眯著眼望向龐籍,用傲慢的語氣問道︰“龐丞相既是不認同本座的建議,不知有何高見?”

    “官家金口玉言,既然說了是‘惠’字,那便只能是‘惠’字。”

    龐籍對著官家拱了拱手,堅定地答道。

    官家只定定地看向他,不接話。

    既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

    巳正時分日照的光,透過大殿的門窗,映照到殿內“金磚”上。

    大慶殿共鋪了二尺見方的“金磚”三千三百三十三塊,取其“三三不盡”之意。

    說是“金磚”,其實並不是真的用黃金制成,而是一種特制的磚。其表面為淡黑、油潤、光亮、不澀不滑,必須用甦州一帶特有的土質,以燒工精制,燒成之後達到“敲之有聲,斷之無孔“的程度,方可使用。

    因其質地堅細,敲之若金屬般鏗然有聲,故名“金磚”。

    此刻在透過窗戶鏤空的陽光映照之下,墨色的“金磚”泛起若隱若現的粼光,文武百官如同站在幽深的潭淵之上。

    一如他們眼前身處的局勢。

    深不可測。

    再小心翼翼也不為過。

    是加入以王邈為首的、手握重兵的外戚、武將勢力?

    抑或像龐丞相那樣,押寶初登帝位、受各方勢力牽制的年輕官家?

    局勢未定,眾人斂容屏氣,唯恐稍有不慎便殃及池魚,一概莫有敢言。

    漫長的沉默之後,竟是輔國大將軍兼上護軍的高輔武率先表態︰“臣贊同丞相所言。”

    眾人臉色如舊,可心中都泛起了巨浪波濤。

    龐籍聞言,轉頭向右側後排看去。

    高輔武還他一個深晦難懂的眼神。

    龐籍卻是一下子便看懂了,輕輕點頭。

    既是從二品的武將帶頭附和,眾文官自然陸續表態贊同。

    ——“臣附議高將軍。”

    ——“官家一言既出,如白染皂、金玉不移,先帝謚號‘惠’毋庸置疑。”

    ——“臣贊同。”

    ……

    武將們看到此狀況,自覺僵持下去只是無益,數名與高輔武相熟的將軍、指揮使也接連表態。

    官家道︰“既然眾卿家都贊同的話,那便按原定,為先帝謚號‘惠’。”

    龐籍向王邈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

    崇寧朝的第一局棋,暫時有了勝負。

    王邈眸色一晦,卻也不置氣,只輕輕一抬眉毛,便斂下神色不語。

    ……

    崇寧元年的文德殿,窗 雕的還是牡丹花。

    太宗官家最愛的牡丹。

    先帝節儉,文德殿二十多年來都不曾修葺過。

    初春的申正時刻,料峭微寒。

    龐籍不著痕跡地裹緊了身上的裘袍。

    官家捧起茶杯,抿過一口北苑貢茶,身子方才暖和一些。

    之後,是長得滲人的默然。

    二人似要比試誰更有毅力一般,沉默得不約而同。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色都漸黯下來。

    一個宦官進來,點燃了長明燈。

    “換作是先帝的話,我們早已談得興起了。”

    終于,龐籍先開的口。

    官家一笑,道︰“丞相謬贊了。”

    他的回答沒有錯。

    龐籍這話看似責怪柴楠貿然浪費時光,潛台詞卻是對他耐性的滿意。

    不過——

    “官家這個位置,光有耐心是坐不穩的。”

    “所以,朕需要丞相的提點。”

    盟約,在這意味不明的三言兩語之間,定下來了。

    夜晚的寒風,清勁冷冽。

    燭火雖有燈罩籠著,也被吹得閃爍了幾下。

    被幾方勢力牽制、操縱,如同傀儡木偶一般,背上連了錯綜復雜的繩索的年輕君主。

    樹敵眾多卻無兵無卒的當朝丞相。

    大宋帝國金字塔上最頂尖又最岌岌可危的二人,在這刻忽明忽暗的光影里,結成了心照不宣的聯盟。

    ——“高輔武。”

    ——“高輔武。”

    二人異口同聲說出了這個名字。

    官家抬眉問道︰“柱國?”

    他的意思,是晉升高輔武為柱國,作為對他今日附議的報答。

    龐籍搖了搖頭,道︰“他意不在此。”

    “不是官職?”

    “不是。”

    官家輕輕蹙眉︰“那麼,是為了……”

    龐籍萬分肯定地答道︰“凝和殿的那位。”

    “高昭容?”

    高昭容,是高輔武的女兒高韞慈。

    她之前是柴楠的側妃。

    當初,高輔武並沒有全力支持柴楠,而是陸續把幾個女兒分別嫁予不同的皇子。他的首鼠兩端、搖擺不定讓柴楠心中厭惡,繼而遷怒于高韞慈,因此她雖然生育了長子柴瑜,但之後不久便失寵。

    如今柴楠當了官家,作為皇長子生母的她卻只封了昭容,住在西側偏遠的凝和殿。

    龐籍頷首︰“立嫡還是立長,自古以來都是能大作文章的事情。”

    “好!”

    官家拍案叫好,很是興奮,說道︰“丞相好計謀!”

    他提筆疾書,小一會兒便寫好一封詔書,又對門外伺候的宦官喚喊道︰“傳令下去,今晚朕到凝和殿就寢。”

    說罷,君臣二人相視一笑。

    “朕貴為天子,當為天家開枝散葉,丞相覺得,朕是不是該充盈後宮?”官家笑問。

    “听聞曹家、韓家家教甚嚴,定有性情溫良、敬慎端莊的好淑女。”龐籍也笑答道。

    那幾個武將世家看似串通一氣,其實,都不過是因為沒有直接的利益沖突罷了。

    倘若他們家的女兒都能夠各主一宮,要是他們家的外孫有望繼承帝位,光是這幾家相互之間的明爭暗斗,便足以耗盡精力。

    “說起來,朕倒是十分好奇,若然國舅今日也在朝堂上,不知會怎樣表態?”

    國舅,說的是官家母舅、太後的兄弟,魏國公趙瘛br />
    “他不會表態的。”

    “哦?”

    “魏國公選在這個節點告病,定是不想這趟渾水。”

    龐籍心里透徹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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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武將的一員,他不會去替官家和文官們出言。

    作為外戚,趙家如今是最顯赫的世家,他也沒必要參與王家的算計。

    坐看鷸蚌相爭,又或者待價而沽,這才是最好的做法。

    官家很快也想通其中的關節,惋惜道︰“那,趙家的淑女……”

    “自然與官家無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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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章 冊立貴妃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冊封高氏為賢妃的詔書,當晚就隨著官家一同來到凝和殿。

    在當時的後宮里,原來的越王妃王氏理所當然成為皇後。

    至于貴、淑、德、賢四夫人的位置,除了遼國送來和親的公主耶律氏被封為淑妃之外,其余三個名位都還是空著的。

    耶律氏膝下猶虛,以後縱使誕下龍裔,有著敵國血統的皇子,再優異也是不作儲君之選。

    而高氏卻是皇長子的生母,若是再有賢妃的名分……

    這封詔書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此事不但在後宮,甚至在朝堂也是翻起了驚濤巨浪。

    王邈表面默許,卻暗中指使一眾門生、屬下奏表反對。

    高輔武親自上場據理力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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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余的官員或投機于高家,或押寶在王家,都紛紛表態。

    一時間,朝堂上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喧嘩吵鬧得如同置身東市一般。

    官家看向龐籍,希望他出言相助。

    龐籍罔若未睹。

    昨天,他已經向官家展示了自己的能耐與權威。

    今日,該輪到官家接受他的考驗了。

    官家看到龐籍與自己對視了一瞬,便別過眼去,默然不語,自然猜到他的意思。

    “此乃朕的家事,眾卿家並無立場置喙。”

    眾臣听了這話,漸漸靜了下來。

    可龐籍依舊沒有聲援。

    他不滿意。

    這個答案他不滿意。

    果然,片刻之後,兵部尚書巫萼秋反駁道︰“官家此言差矣,宮中府中俱為一體,此事關乎儲君,臣等豈能置身事外?”

    官家聞言,頓時眉目肅然,語氣隱忍中帶有嚴厲︰“此事容後再議,眾卿家若無別的事,那便退朝吧。”

    龐籍眯了眯眼,嘴角若有似無地翹起。

    那是一個諷刺的微笑。

    ……

    “丞相,你怎麼看?”

    下朝後,官家再次把龐籍單獨留了下來。

    “太子。”

    龐籍簡單地回了這兩個字。

    官家心領神會︰“立柴琛為太子?”

    “這樣王邈便無法反對。然而,太子雖有名分,但也並非不能廢掉的,官家無需擔憂。”

    “唔……”

    官家略略沉吟,片刻,肅然道︰“不,朕不立儲君。”

    龐籍饒有趣味地看向他︰“不立太子?”

    “不立。”

    “嫡庶長幼無序,為禍甚焉。”

    官家冷笑反問︰“先帝、太宗皆是剛即位就立好了太子,可是,有哪一個太子最後做官家了?”

    龐籍听了這話,皺眉問道︰“國本不立,一眾大臣投機之風只會越演越烈,皇子、後妃之間僭越或者窺伺謀害之事,官家要如何防範?”

    國本,古代特指確定皇位繼承人、建立太子為立國本。

    “朕為什麼要防範?”

    官家抬眼望向龐籍,目光銳利,薄唇輕啟,說出的話冷酷得讓人不寒而栗︰“無法在這種境況存活下來的人,不論是後妃抑或皇子,都不值得朕費神。”

    龐籍愣了一下,有那麼一瞬間,他透過官家墨色的眸子,看到的並非先帝,反而是許久不曾想起的安國侯樂信。

    那樣狠厲而決斷的眼神,許多年都不曾見過了。

    他心中莫名地怦怦亂跳,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第一次浮現——他心心念念的願景,是不是可以稍稍寄望在眼前這位官家的身上?

    “所以,朕需要丞相的相助。”

    這話,把龐籍拉回了現實。

    他有種從雲端墜落谷底的失望——

    “無法獨自處理這種局面的官家,同樣不值得老臣費心。”

    龐籍毫不客氣地回了這麼一句,不理會官家的愕然與不愉,拱了拱手,便轉身而去。

    ……

    次日的早朝,除了趙瘢  ┤嗯蛹 哺娌∪畢 br />
    文武百官依舊圍繞冊封高氏此事爭吵不休。

    官家全程冷眼旁觀,不發一言。

    第三天,官家干脆暫停了當天的早朝。

    午後,一眾重臣、元老,包括告假的趙裼肱蛹  約叭芬隕系墓僭倍急磺肴Х宋牡碌睢br />
    官家坐于窗戶旁的書案前,背著光,看不清楚表情。

    他的身後,立了一扇屏風。

    屏風後面,坐了一人。

    雖看不到那人的身形、面目,不過,大臣們隱隱已猜到是誰。

    “宣旨吧。”

    屏風後的人開口吩咐道,那是一把穩重莊嚴的女聲。

    一旁的宦官手持帛書,喊讀道︰“宣太後慈諭,雲曰︰昭容高氏,毓生名閥,協輔中閨,溫惠宅心,端良著德,惟贊宮廷而衍慶,生育皇長子有功,今以冊寶、進封為貴妃,望今後修德自持,和睦宮闈,勤謹奉上,綿延後嗣。”

    眾人面面相覷。

    原本只是冊封高氏為賢妃,但太後這一懿旨,直接就冊封為貴妃了。

    貴、淑、德、賢,貴妃是四夫人之首,本朝不設皇貴妃,貴妃之位便僅次于皇後。

    龐籍眼角一緊,不由得想起先帝臨終前私下對他說的話。

    ——“醇之,你听朕說,此女人工于心計、深于城府,她是絲毫不簡單的呀。”

    ——“若是她欲效仿呂雉、武氏,行那牝雞司晨之事……”

    他心頭一顫,腦子快速思索著這當中的門道。

    是趙家與高家結盟了?

    不,高輔武請不動趙家的。

    那麼,是太後自己的意思?

    應該也不是,最有可能的,是官家請來太後與趙家為他出面。

    站在他旁邊的王邈挺直了腰桿,正想要出言反駁。

    卻听得太後搶在他前面說道︰“哀家是婦道人家,對朝堂政事向來是不干涉的,以後亦不打算摻和。”

    眾人算是松了口氣,看眼前的陣勢,他們最擔憂的便是太後趁機行垂簾听政之事。

    “相對而言——”

    太後的話還未說完,她冷冷地道︰“諸位卿家是男子漢,理應放眼于江山社稷、百姓民生,後宮里頭繁雜瑣碎的事情,自有皇後、貴妃主理,再不濟,還有我這個老太婆在,就不勞你們操心了。”

    說罷,她也不給眾人留下質問與反駁的時間,只朝官家那邊點了點頭,喚道︰“官家,他們撤了吧。”

    “是。”

    官家也不出言,只朝眾人往門口的方向作了個“請”的手勢。

    眾大臣眼見太後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縱有諸般不滿,也只能作罷。

    在他們陸續離開之際,忽听得太後喚道︰“龐丞相請留步。”

    “臣在。”

    龐籍不覺得驚訝,他早已料到太後會留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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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一章 更高價碼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刺繡五紋添弱線。

    屏風上,繡上了一支梅花,上面還站了數只雀鳥,活靈活現。

    那是越州進貢的亂針繡精品,工藝復雜,用線講究,繡娘們要將每根絲線分成十二分之一,幾乎細如蠶絲,並將千萬個線頭、線結藏得無影無蹤,才能準確、細致地繡出雀鳥羽毛的層次、梅花瓣細膩的質感,還有那水墨氤氳的光影。

    龐籍無心欣賞。

    他眯著眼,努力想要將目光透過屏風,看看坐在那後面的人是什麼表情。

    可惜,屏風是用厚密的緞而非綢來織成。

    “官家,”

    太後吩咐說︰“你也退下吧。”

    官家怔了怔,順從道︰“兒臣遵命。”

    偌大的文德殿,只剩下太後與龐籍二人。

    新寡的太後與當朝丞相獨處一室。

    龐籍心下一顫,自覺不妥。

    太後卻淡然喚道︰“丞相。”

    “臣在。”

    “丞相龐籍,忠直謹慎,深謀遠慮,著令其輔佐沖主,朝堂政務,悉由新君與丞相共商之。”

    冷不丁地,太後讀出了先帝遺詔上的這一句。

    龐籍拿不準她是想興師問罪,還是想拉攏人心,只好默不作聲。

    太後似是算準了他不會接口,徑自繼續道︰“先帝開的這條件太厚,官家一時也給不出更高的價碼了。”

    龐籍听了這句,更加不敢貿然開口了。

    突兀的沉默橫在二人之間。

    許久,太後忽然向門外喚道︰“來人,把那個呈上來。”

    她想做什麼?

    她讓人呈什麼上來?

    漢朝呂後誅殺功臣韓信的故事,熟讀史書的龐籍自然曉得的。

    他一動也不敢動。

    ——“醇之,你听朕說,此女人工于心計、深于城府,她是絲毫不簡單的呀。”

    先帝的話言猶在耳,他直覺得背上滲濕了一片,全是冷汗。

    片刻,兩名宦官抬來了四、五尺寬的、卷好的緞布,一人扯著一頭,麻利地在龐籍面前拉開。

    龐籍定楮細看,是大宋、遼國、夏國、大理的地圖,此外,還畫了有吐蕃諸蕃、西州回鶻、黃頭回紇、黑汗國、天竺國、吉慈尼、交趾國、蒲甘國、倭國、高麗、琉球等國。

    地圖展開來後,足足有七、八尺長,那兩名宦官要盡力伸長手臂,才能完好地展示。

    那上面,一山一川、一府一州,都畫得詳盡細致。

    龐籍看得呆住了,他痴痴地、目不轉楮地凝視著這廣袤遼闊的天地。

    一種奇妙的、躍躍欲動的感覺,充斥著他的腦海、心田。

    大宋。

    大宋!

    他自懂事而來,喚了這許多年的“大宋”,在眼前的地圖上,不過是一隅而已。

    他引以為傲的汴京,他的家鄉江陵府,還有他心心念念想要收復的大同府……在這里都渺小得像一滴墨點。

    一滴隨意灑落的,不認真細看就會錯過的墨點。

    連同他自己,明明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了,這一刻,也自覺渺小得如同螻蟻一般。

    “丞相。”

    太後的叫喚,把龐籍從沉思、妄想中喚醒。

    “臣在。”

    “更高的價碼,官家只能暫且先欠著你。”太後沉聲道。

    龐籍漸漸了解她的意思。

    果然,太後頓了頓,沉聲說道︰“這幅地圖,就當作定金吧。”

    龐籍“噗通”一下跪了下來,叩首道︰“臣龐籍,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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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二章 雲、幽二州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宣官家入來吧。”

    太後向門外吩咐道。

    龐籍繼續端詳眼前地圖,手心微微出汗。

    太祖、太宗、仁宗,三朝官家的隱忍,三代的休養生息、韜光隱晦,至此,是不是終于可以對幽雲十六州作念想了?

    “丞相,你有何想法?”

    太後問他。

    “河套之域,不得不取。”

    龐籍張口便答。

    “願聞其詳。”

    “黃河百害,唯富一套。塞外米糧川,自古以水草豐美著稱,宜植黍、麥。而長江流域盛產水稻。天道難測,臣不敢妄言萬世,但若果黃河、長江兩處流域之沃土,悉在大宋掌握之中,北方旱地歉收之時,南方水地可作補充;反之,南方水地歉收,北方旱地作物亦可作補充。不論天年澇旱,百姓之食用皆有保障,國祚千年不息,非難事矣。”

    太後在屏風後略略頷首,又問︰“如何取之?”

    龐籍低頭蹙眉沉吟,片刻,答道︰“大宋四周狼虎環伺,稍有不慎,萬劫不復,只得徐徐圖之。”

    “如何徐圖?”

    龐籍上前兩步,伸手輕撫地圖,劃過他心心念念的雲州、幽州,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氣。

    思慮稍許,指尖往西夏境內輕敲了兩下,答道︰“夏州、興慶府。”

    ——“官家到。”

    未待龐籍說完,听得門外的宦官通傳。

    太後說道︰“丞相,何不听听官家怎麼說?”

    言語之間,官家亦來到了殿內,太後問他︰“官家,丞相說先圖夏州、興慶府,你怎麼看?”

    令龐籍覺得奇怪的是,官家也似乎是第一次看到這幅地圖,他略略驚訝地皺了皺眉頭,便不發一言,細細地觀察著,抿著薄唇,暗自思量。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光,他似乎是想通了什麼關節,眉頭漸舒,目光卻變得凌厲。

    “丞相是想先圖西夏,再取十六州?”

    官家問道。

    龐籍點頭︰“遼國幅員遼闊,又兵強馬壯,難以速戰,若戰事陷入膠著,恐怕西夏趁機犯難,倒不如先佔了夏州、興慶府,再圖後套、前套……”

    他答得毫不含糊,心中並不認為官家會有別的法子。

    卻不料,官家冷聲問道︰“丞相怕與遼國開戰之時,西夏趁機進犯,那為何卻不怕與西夏開戰之時,遼國趁機進犯?”

    龐籍窒了窒,道︰“與西夏一戰,可速戰速決。”

    官家往雲州那里指了指,沉聲道︰“只要遼國自西京道往西夏源源不斷地運送糧草、戰馬,此戰事便絕無速戰速決之理。”

    龐籍靜默了良久,道︰“一旦與遼國開展,澶淵之盟不復焉。”

    “丞相糊涂了。”

    “官家此話何解?”

    “從淳昭二十年,遼國無故侵佔河間府、真定府合共五州十三縣開始,澶淵之盟便不復存在了。”

    這話,沒有絲毫可辯駁的余地。

    龐籍心下一沉,覺得慚愧不已。

    自淳昭二十二年收復河間府、真定府五州十三縣之後,大宋依舊每年向遼提供“助軍旅之費”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至雄州交割。

    兩國仍舊于邊境設置榷場,開展互市貿易。

    澶淵之盟看似絲毫未改。

    一切如舊。

    但誠如官家所言,在遼國無緣由揮軍入到大宋國境那刻開始,盟約就已經被遼國單方面撕毀了。

    回頭一看,龐籍才發現,自己選擇先圖西夏,更多是畏懼于遼國。

    “丞相唯恐與遼國正面沖突,卻不曾想過,一旦出兵西夏,在遼國眼中,與出兵遼國何異?”

    龐籍嘆了口氣,拱手信服道︰“是老臣糊涂了,願聞官家之計。”

    官家把目光投回到地圖上,左手疊于胸前,右手肘放于其上,托著腮,許久,重重地道︰“幽州。”

    “幽州?”

    龐籍難以置信。

    遼國有五京,其中中上京臨潢府為首都,其余四京為陪都,分別為︰西京大同府,即雲州;中京大定府;東京遼陽府;還有南京幽都府,後改名為析津府,即燕雲十六州中的幽州。

    幽州自古是遼國南方最重要的軍事重鎮、更是溝通遼國南方與東北方的交通中心和商業都會。

    那里的防守之森嚴,可想而知。

    “攻幽州、防夏州,再圖雲州,大計可待。既然都是要撕破臉皮的,不妨做得盡興一些。”

    官家微微一笑。

    龐籍憂心道︰“遼國經營幽州多年,附近的來州、錦州均駐扎有重兵,即便一時攻下,日後亦難守矣。”

    “不妨。”

    “官家有後著?”

    官家雙手交疊,氣定神閑,悠悠道︰“遷都幽州。”

    “遷都幽州?那……那汴京?”

    龐籍沒想到官家有這樣的想法,一時回不過神來。

    官家點頭道︰“汴梁雖當天下之要,總舟車之繁,控河朔之咽侯,通荊湖之運漕,但卻有一天大的弊端——無山川之險,不利于守,自古為四戰之地。即便太祖修築三重城牆,城高池深,但無險要形勝,只得守內虛外,遲早致使民力枯竭。”

    此話不虛。

    相較之下,幽州雖難攻,卻易守。

    但是……

    “自古以來,哪有把京城選在邊境之上的道理?”

    “丞相,那里不是大宋的邊境,遠遠不是。”

    龐籍愣住了。

    不是因為官家的話。

    而是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竟安于現狀、故步自封至此。

    即便只是紙上談兵,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連他都是這樣,更遑論朝中文武、平民百姓了。

    陽光透過鏤空的窗臼,照進文德殿內。

    在“金磚”上映下斑駁的影子。

    也在龐籍緋色的官服上投影下美麗的圖案。

    他愣愣地盯著地圖上幽州的那一點,若取下幽州,雲州便不難矣。

    只要把幽、雲二州牢牢握在手中,遼國、西夏都不足懼了。

    官家也走到地圖前,往遼國上京的地方劃了一道,說︰“邊境,起碼是在這里。”

    頓了頓,他又在漠河、赤塔附近再劃一道︰“到朕的兒子繼位的時候,邊境要來到這里。”

    “遼國的茶扎剌部?”

    官家一笑︰“是安北都護府才對。”

    安北都護府!

    龐籍對著地圖那處瞪眼出神。

    是呢,這里曾經也是他們的領土。

    不管是遼國、西夏,甚至大理、回紇,這些……這些都曾是大唐的領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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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三章 為了天下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安北都護府……”

    龐籍喃喃地重復。

    不甘。

    濃烈的不甘心充斥他的胸間。

    假如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子民從來都沒有踏出過黃河、山海關,那倒也罷了。

    但之前那個龐然大物一樣的帝國,其疆域藩屬可是幾近覆蓋了眼前的地圖。

    而他們,他們這些大宋人,卻連近在咫尺的幽州都只能暗自肖想。

    不甘心!

    這教他萬萬無法甘心。

    “不止,丞相,還有安西都護府、瀚海都護府……”

    彼時的官家風華正茂,即使刻意韜光韞玉,也掩蓋不了那專屬于年青人的朝氣,他念道︰“‘四夷大小君長,爭遣使入獻見,道路不絕,每元正朝賀,常數百千人……’”

    這是史書上寫的,描述唐朝貞觀時期,四方蠻夷向李世民遣使覲見的盛況。

    龐籍雖心存向往,卻不敢貿然接話。

    那時的大宋,每年尚要向遼國繳納歲幣銀十萬貫、絹二十萬匹。

    不容他人鼾睡的臥榻之側,遼國人、西夏人、大理人,哪個想要躺一躺、坐一坐,甚至長臥不起,大宋都拿他們沒法子。

    四夷來朝,對于龐籍來說,是個太過美好的夢。

    他不是官家那樣的青年,曾燙熱過的血,一早已經冷寂了。

    “朕知道,眼下的大宋,還遠遠不能做到。”

    反而,是官家把龐籍的心里話說了出來︰“且不說一眾外戚手握兵權,一個二個各自為政,居心叵測,即便是三省六部、甚至各州郡里,都是派系林立、紛爭迭起,更遑論那人浮于事的冗員之患了。這樣的大宋,不被遼國吞並,已是大幸。”

    這些問題,官家看得清楚,在宦海浮沉半生的龐籍又如何會不懂得?

    “丞相,”官家也定定地看著地圖,道︰“但是,倘若能夠解決朕說的這些……”

    倘若這些都能解決,以大宋的財力與人力,何懼什麼遼國、西夏?

    只不過,談何容易呢。

    “官家,臣已經過了做夢的年紀。”

    “不是做夢。”

    “嗯?”

    龐籍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官家道︰“如果……如果大宋所有的軍隊都只听令于你我二人,如果三省六部的拔擢權能全權掌握在我們手中,如果文武百官能悉數在我們的控制之下……”

    官家說這話的時候,炯炯的目光里,有瘋子一樣的狂熱。

    他盯著龐籍,問︰“有你的謀略決斷,有朕作為官家的無上權威,舉全大宋之力……丞相,你覺得這還是做夢嗎?”

    當然不是。

    假若能做到他所說的,四夷賓服、萬國來朝都不是夢。

    “丞相,”官家肅然道︰“朕要做的,是天下的官家。”

    “天下的官家……”龐籍蹙著眉,無意識地重復著。

    官家輕輕一拍他的肩膀,在他耳邊道︰“丞相,也要做天下的丞相。”

    “天下的丞相……?”龐籍的半只腳已經入了圈套。

    “丞相,世人都是愚蠢無知、鼠目寸光,若然讓他們選擇,苟且偷安、鞏固眼前的利益、沉迷毫無意義的爭權奪利,這些是他們的首選……”這年輕的官家為他上最後一道迷藥︰“這世間,只有我們二人,只有站在我們二人的位置,才會看得清楚、看得長遠……只有你我二人才知道怎麼做是對百姓好,對大宋好,對天下好!”

    “只有我們二人……?”

    龐籍想起的,是樂松說過的一段異曲同工的話。

    ——“少保,若你真心想要為世人謀福祉,你便要先記住,這世間的人,絕大多數都是愚昧、聒噪、偏听偏信、自以為是、極其容易被煽動的,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更不知道怎樣才是對自己好。保證政令出自君主和幕僚,才是真正為百姓謀福祉。”

    他的手不由得顫抖了一下。

    瞬間,握成拳頭。

    是的,是這樣的。

    “丞相,為了全天下的百姓……”

    “好,”龐籍眯了眯眼楮,深深吸了口氣,道︰“臣……也要做這天下的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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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四章 再遇呂相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那幅地圖,至今一直還掛在龐籍的書房中。

    天下的丞相。

    他對這個價碼很滿意。

    之後的時光里,龐籍為朝廷、為官家所花的心思,用殫思極慮、鞠躬盡瘁來形容也不為過。

    官家亦唯他馬首是瞻。

    百依百順,言听計從。

    外戚的兵權,相當一部分都收到了官家與中書、門下的手中。

    日後的史書,對這段往事大概會這樣寫——

    “崇寧四年,驃騎大將軍曹樹奇稱病,乞解兵權,帝從之,以散官就第,賞賚甚厚”。

    “崇寧六年,鎮國大將軍王邈因承擔西平府兵敗之責,解兵權,處于閑官”。

    “崇寧十年,輔國大將軍高輔武以疾乞骸骨,致仕,還祿位于君”。

    最多,也不過寥寥數筆。

    但在這背後的,是如履薄冰,是荊棘載途。

    是千鈞一發。

    稍有不慎,官家與龐籍這對君臣便是萬劫不復、粉身碎骨。

    這其間的險象環生、波譎雲詭,在事過境遷之後回想起來,依舊是不勝感慨。

    此後,王家、曹家、高家、韓家都依舊有門生與子弟在軍中、朝中任職,但已經無法如先帝那時一樣左右朝局了。

    崇寧十年時的龐籍,真正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他是先帝指定的顧命大臣。

    他是官家最信賴的丞相。

    他是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人生如夢如幻。

    似朝露,若白駒過隙。

    驀然回首,忽而之間,十數載光陰已過。

    ——“少保,慎防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那天在魚阜坡茶館里,樂松最後的規勸,龐籍即便是午夜夢回之時,也不曾夢到過。

    ……

    大約崇寧十一年,抑或是十二年時的某一天,他如常坐在馬車里,經過青龍大街之時,忽而,馬車停了下來。

    “什麼事情?”

    龐籍問車夫。

    “老爺,”車夫道︰“前方的馬車側傾了。”

    他聞言,掀起簾子,往車窗外一瞥。

    街上煙雨迷蒙,微雨若霧,**了街道旁邊紅紅的海棠,潤濕了河畔綠綠的柳樹。

    前方的馬車如車夫所言,許是右側吃重太過,右邊的輪子略有磨損,半邊的車身都陷進了路旁的水溝了。

    龐籍輕抬起眉毛,眼前一亮。

    呵,好久不見這架馬車了。

    西南進貢的小葉紫檀,雕刻著精細花紋。

    他第一次看到這輛馬車的時候,它的色澤還是深橘紅色的。如今,已經變得深紫如漆,醇厚而有質感。

    先帝御賜的馬車,曾幾何時,這是呂夷簡的身份象征。

    不,如今依舊是。

    龐籍心里既有得意,亦為曾經的對手感到心酸。

    真正有身份的人,是不需要什麼象征的。

    就像他,即便坐在這半新不舊、其貌不揚的馬車里,依舊是大宋最有權勢的人。

    他正要放下簾子,佯裝不知情,給那人留個顏面。

    卻不料……

    ——“醇之!”

    這聲叫喚,既熟悉,也陌生。

    熟悉,是因為這把聲音龐籍听了許多年了,他最寶貴的的青年到中年的時光,耳畔都充斥著這聲音。

    陌生,是因為呂夷簡從不曾喚他“醇之”。

    他想要挑刺的時候,會不懷好意地喚自己“龐大人”。

    他辯駁不過自己的時候,會氣著大喊︰“龐籍你這個顛倒黑白、心懷不軌的奸妄之徒!”

    他設計好陷阱,準備連珠發炮地諷刺自己的時候,會說︰“想必,狀元郎有更好的計策?”

    他在人後,大約會咬牙切齒地喚自己作“單州子”。

    ……

    龐籍循著聲音抬眼一看,一驚更甚。

    呂夷簡佝僂著背,倚住拐杖,在佣人的攙扶之下,勉強地緩緩移步前來。

    龍鐘似老翁。

    若非對方是與自己斗了小半輩子的死對頭,他簡直都認不出來。

    龐籍訝然,更暗暗納罕——呂夷簡不過比自己年長十歲而已。

    都說權力讓人變得年輕。

    其實,是失去了權力會讓人老得更快。

    為了掩飾自己不禮貌的驚訝,他一邊下車,一邊轉頭吩咐車夫︰“去,看看前面有沒有要幫忙的。”

    呂夷簡朝他微微一點頭︰“醇之,多謝了。”

    龐籍愣了愣,片刻,嘆息道︰“丞相從前都不曾喚晚輩的表字呢。”

    “醇之倒是依舊喚我作‘丞相’。”

    “已經習慣了。”

    呂夷簡笑了笑︰“如今,你才是丞相啊。”

    龐籍淡然地拱手︰“承讓了。”

    道路旁的柳樹微微隨風雨搖曳。

    空氣沁涼清冽。

    大概誰都沒想過,向來針鋒相對,斗得你死我活的二人,相視而笑的一刻,來得這樣平靜而不突兀。

    “醇之。”

    “嗯?”

    “官家與先帝是不同的。”

    呂夷簡意味不明地來了這麼一句。

    龐籍莫名不解︰“官家與先帝自然是不同的。”

    “不,你還不懂我的意思。”

    “呂相公不妨直言。”

    然而,呂夷簡只若有似無地咧了下嘴角,便不作聲。

    卻在此時,他的另一個佣人小步跑來,告知馬車已經修理好了。

    “醇之,”呂夷簡道︰“告辭了。”

    龐籍微蹙眉頭,挽留道︰“且慢,相公,你既是有話要與晚輩說,又何必欲說還休呢……”

    呂夷簡停了停腳步,回眸,笑得陰森,用極輕微的聲音吐出二字︰“黃雀。”

    黃雀?

    又是黃雀。

    黃雀是誰?

    黃雀究竟是哪方的勢力?

    龐籍沉思之際,呂夷簡早已上了馬車,走遠了。

    那一道馬車的漆紫色,在煙雨朦朧之間,漸漸變作了一抹淡淡的影,一個小小的點。

    ……

    ——“丞相,易詠棠的這份奏折,你有何想法?”

    就在那之後不久的一天,下了朝之後,官家獨獨把他留了下來,又屏退了所有宮女、宦官,語焉不詳地問道。

    偌大的大慶殿里,只有這君臣二人。

    官家問的,是右諫議大夫易詠棠稟奏的一個建議——鹽稅改制。

    宋初因循五代舊法,行官商並賣制,規定或官賣、或通商得各隨州郡所宜。

    于是劃分官賣區與通商區,大抵以沿海州郡為官賣區,內地州郡為通商區。在官賣區,鹽斤听由州縣給賣,每年以所收課利申報計省,而轉運使操其贏,以佐一路之費。

    其鹽業生產,則沿用唐代舊制,設立亭戶戶籍,專事煮鹽,規定產額,償以本錢,即以所煮之鹽折納春秋二稅;于產鹽之地設置場、監等鹽政機構,從事督產收鹽。

    易詠棠奏議,令商人輸納糧草至邊塞,計其代價,發給“交引”;而後,商人持赴京師,由政府移交鹽場,給其領鹽運銷。

    龐籍想也不想,直接答道︰“此乃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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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四章 太師椅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龐籍想也不想,直接答道︰“此乃良策。”

    官家頷首︰“嗯,易詠棠所奏甚合朕意。”

    龐籍詢問道︰“那麼,準其所奏?”

    這句問話,其實也不過是形式而已。

    官家卻不答。

    文德殿的午後,靜謐無聲。

    庭院里的銀杏葉無風自動,葉片摩擦著,听來近似人言。

    御書房里,龐籍就坐在官家的身側。

    隔著中間的茶幾,官家的側顏近在咫尺。

    茶香渺渺。

    此情此景,二人似在茶余酒後的閑談,多于似君臣之間嚴肅的商議。

    朝中那麼多人,只得他有這種特權。

    流水的百官,鐵打的丞相。

    身下的花梨木太師椅,是一年前官家命人為他定做的。

    靠背與扶手連成一片,形成一個五扇的圍屏。靠背板、扶手與椅面間成直角,樣子莊重嚴謹,用料厚重,寬大夸張,裝飾繁縟。

    隨著此椅一同到來的,還有任命龐籍為太子太師的詔書。

    丞相兼任太師雖是慣例,卻也是官家給予的最高榮典。

    “既是為了賀丞相新任太師而定做的,不如,就換作‘太師椅’?”

    當時,官家是這麼說的。

    這是自古至今唯一用官職來命名的椅子。

    為著這背後象征的尊榮顯赫,時人紛紛跟風模仿。凡官宦、權貴之家,無一不備有“太師椅”。這種充滿富貴之氣的精美坐椅,風靡一時。

    然而,椅背太直,久坐的話並不舒適。

    龐籍不著痕跡地挪動了幾下,調整著坐姿。

    似是早有準備,官家遞予他一份奏折。

    ——“右諫議大夫易某所言,臣無法苟同。”

    開篇便是這麼一句。

    之後,洋洋灑灑地列舉了眾多鹽稅改制的弊端。

    有理有據,言之鑿鑿。

    龐籍細細,暗自納悶︰這筆跡他見過,卻想不起是何人的手筆。文章的用詞手法也是十分熟悉,偏偏又同樣說不出是何人的風格。

    他心中有諸般疑團,輕皺著眉頭,翻到了奏折的最後一頁。

    ——“臣龐籍謹奏。”

    龐籍執奏折的手如像觸電了一般,猛地站起,肅然道︰“官家明鑒,老臣贊同易詠棠所言,不曾寫過這樣的奏折……而且,這奏折上的……亦非老臣筆跡。”

    “朕曉得。”

    官家悠悠地說完這三個字,轉頭看向他,微微一笑。

    龐籍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個笑容。

    明明是人畜無害的淺笑,他卻無由來地感到心中一凜。

    “所以,煩請丞相替朕再謄抄一次。”

    官家似是在吩咐一道稀松平常的事情。

    龐籍一听,登時如夢初醒。

    無怪乎那字跡看著熟悉,那是官家的筆跡。只不過,這筆跡向來是用朱色寫下的,他才一時認不出。

    無怪乎那文章的遣詞造句都似曾相識,那分明是他自己的文風。只不過,出現在陌生的奏折上,他才一時想不起。

    官家模仿他的風格寫了這麼一份奏折。

    龐籍心亂如麻,不得要領︰“官家,臣贊同易詠棠所言。”

    官家端起杯盞,慢條斯理的啜了一口,再將瓷杯擱在桌上,用指尖沿著杯緣打轉,繞了一圈又一圈。

    “丞相贊同與否,朕並不在乎。”

    他說道。

    聰明人與聰明人說話,從來不用多余的廢話。

    只這麼一句,龐籍霎時清明了前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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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六章 鳥盡弓藏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官家想要借他來立威。

    “哈!哈哈……”

    龐籍輕輕搖頭,難以置信,更是忍俊不禁。

    他憑什麼認為自己會無條件屈服?

    他還能開出什麼價碼讓自己配合?

    好笑,真好笑!

    幼稚,太幼稚!

    但接觸到官家淡定銳利的目光,龐籍臉上的笑倏地凝住了。

    “丞相,”

    官家自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書信,交給他︰“這位故人的信,你想必不陌生。”

    龐籍接過一看,手微微地顫了顫,緩了一口氣,才鎮定下來打開信封。

    這字跡他當然不陌生。

    那是關怡興的字。

    栽樁的事太過重大,他不敢假手于人。

    淳昭二十一年,龐籍暗中模仿了許久,才將關怡興的筆跡學得了十足十的相似。

    不過,他只用這種字跡寫過唯一的一封信。

    就是那封“關怡興”寫給述律牙里果的信。

    所以,眼前這封是關怡興的真跡。

    信是關怡興寫給在廬州任職的堂弟的,簡要地提及了修葺祠堂、佷子赴京趕考等瑣碎事情。

    這是一封平常普通的家書。

    龐籍憂心忡忡地讀完,卻是微一遲疑,雖然心中已隱隱覺得有些不對,但始終看不出這封信有何不妥。

    官家明了他的疑惑,伸過手來,為他指出了其中一句。

    ——“水榷橫木,難以渡人也,莫如籌資修石橋待之。”

    獨木之橋曰榷。

    此話聯系前文,說的是關怡興老家祠堂門前有條小河,上面架了條獨木橋,但關怡興覺得這樣不太安全也不雅觀,建議堂弟牽頭在家鄉籌款修石板橋。

    龐籍依舊莫名其妙。

    這獨木橋、石板橋和他有何干系?

    官家念道︰“‘河間府一事已定,然裁軍之事尚待商榷。’”

    這是龐籍模仿關怡興筆跡所寫的書信里頭,最關鍵的一句。

    只是,這和關怡興老家祠堂門前的小橋,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事,任他想破腦袋,也實在聯系不上來。

    唯一有關聯的,是兩句話里,都有一個“榷”字。

    “榷”字?

    “榷”字!

    龐籍細細看那信中的這個字,果然發現了端倪。

    真跡里的“榷”字,竟是個錯別字。

    那右邊“”的旁邊,並不是“木”字旁,而是一個“術”字。

    他微微一驚︰“這……”

    官家道︰“關怡興的父親單名‘榷’,他為了避其名諱,逢寫到這個‘榷’字,都會多加那麼一點。”

    殿內的爐香,交織成一種讓人安寧的氣味。

    丁香、蔻。

    杭菊。

    還有麝香與佩蘭。

    龐籍卻怎也靜不下心。

    一陣冷風穿簾而入,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寒意。

    “朕最好奇的是,”

    官家笑得溫柔可親,如同在說笑一樁無關痛癢的閑事︰“丞相難道不知道這事情?”

    是的,他不知道。

    和兵部大部分的世家子弟不同,關怡興身世平凡,據聞其家中只是尋常商戶。不過此人聰敏玲瓏,又擅于鑽營,加之對呂夷簡曲意逢迎,得以在兵部青雲直上。

    正正是因為他不涉及朝中的世家,龐籍才選的他來構陷。

    萬未料到,千算萬算,竟是掛萬漏一。

    ——“關怡興克扣軍餉既是證據確鑿,已經足夠治罪,少保何苦非要和那事情牽扯上?平白髒了自己的手……”

    樂松的這句話,如同一個過了時效的諷刺,讓龐籍忽而記起。

    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握成了拳。

    沉吟片刻之後,他定了定神,輕哼了一聲,冷笑道︰“真是可惜,若非崇文院的那場大火將關怡興一案的文書都燒毀殆盡,官家定能還他一個清白。”

    既然官家想要過橋抽板、兔死狗烹,他也無懼撕破臉皮。

    是,是他陷害關怡興的。

    那又如何?

    這樁事他做得滴水不漏,就在關怡興滿門抄斬後不久,收藏百官奏折的崇文院便“無緣無故”起了一場大火,與此案有關的文書證據一律化作了煙灰。

    死無對證,他就要看看官家拿什麼來翻案,拿什麼來要挾自己。

    尋著些許蛛絲馬跡,就想借題發揮?

    用這樣的小手段,就想叫他退讓?

    天真!

    想到這里,龐籍心里頓時放松了下來,忍不住笑出了聲音。

    “官家,”他道︰“今日你我所談之事,臣權當未曾听聞。明日早朝,臣自會保奏贊同易詠棠所言。”

    言畢,他起立正衣,準備告辭。

    “丞相且慢,”官家也不惱,依舊微笑著說道︰“有一個人,朕想你見一見。”

    龐籍不耐煩地撇了撇嘴,又復坐了下來。

    在他看來,官家再多的動作,也不過是故弄玄虛。

    難不成,他還能把關怡興從地府里請來?

    ——“啪啪!”

    官家重重地拍了兩下手,一人推門而入,跪在他們跟前,恭謹叩首道︰“臣,于甲鷳叩見官家。”

    于甲鷳?

    龐籍不曾听說過此人。

    群青色?

    與朝中百官的紫色、緋色寬袖廣身官服不同,此人穿的是窄袖窄身的群青色常服。

    這是皇城司的服裝。

    皇城司直接听命于官家,執掌宮禁、宿衛,還有刺探情報。

    龐籍雖略有詫異,卻無懼。

    倘若當年皇城司查得出此案的任何底細,早就匯報與先帝了。如今事隔十數載,還能查得到什麼?

    “平身,告訴丞相你是什麼官職。”

    官家吩咐道。

    于甲鷳站了起來,答道︰“臣乃皇城司總管事。”

    總管事?

    龐籍眯著眼楮,細細打量他。這人不過三十五六的年紀,外表平平無奇,五官身材都沒有任何讓人記得住的特點,是那種放到人群中一下子就找不到的人。

    “那東西帶來了麼?”

    官家問于甲鷳。

    “回官家的話,帶來了,都在這里頭。”

    “去,給丞相瞧瞧。”

    龐籍這時才發現,于甲鷳手里還捧著一個十來寸長寬的錦盒。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抽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展示在龐籍的眼前。

    龐籍只看到那信封上的幾個字,霎時仿如晴天霹靂。

    是那封他親手偽造的信。

    “這……”

    于甲鷳似乎怕他不信,從里頭抽出信箋,攤開,又舉到龐籍的眼前。

    確鑿無疑。

    那句“河間府一事已定,然裁軍之事尚待商榷”的“榷”字,沒有絲毫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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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七章 黃雀終現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龐籍臉如槁木死灰那般的顏色,喃喃問道︰“為什麼……”

    為什麼皇城司會有這封信?

    “回丞相的話,在淳昭二十一年,關怡興一案判決之後,官家料到有人欲行毀尸滅跡之事,特地暗中命微臣事先將有關此案的證據偷龍轉鳳。”

    于甲鷳簡潔清晰地解答了他的疑惑。

    龐籍皺著眉頭,疑竇又添︰“你說的‘官家’是先帝?”

    先帝知道關怡興是被陷害的?

    “不,父皇並不知情。”這次回答他的是官家︰“他說的‘官家’,是朕。”

    龐籍楞著兩只眼楮,發痴一樣地看著官家。

    官家當年就知道這事情的底細了?

    但先帝卻不知情?

    不。

    不可能!

    皇城司只對皇帝負責,倘若他們當時就掌握了證據,怎的會不告知先帝。

    他的反應,在官家的意料之中。

    “丞相,你記不記得皇城司最初的總管事是誰?”

    一言驚醒夢中人!

    趙匡胤。

    皇城司,乃是由太祖朝的殿前都點檢趙匡胤提議創立的。

    趙太後正是趙匡胤的孫女。

    龐籍深深吸了一口氣。

    仁宗朝的諸位皇子當中,太子柴桂鋒芒畢露,用盡手段結交朝中重臣;晉王柴楓不遑多讓,著力于拉攏掌兵權的外戚。

    甚至連柴榛、柴樺、柴柏這樣不入流的皇子,在那場你死我活的爭奪之中,也是出盡法寶。

    唯獨只有官家——當時的越王柴楠,低調得如同透明。

    不拉幫、不結黨,甚至與朝廷、軍中都刻意保持距離。

    他自稱“大宋第一閑人”,只踏實沉穩地完成一些諸如視察水患、南巡江浙之類無關痛癢的政務。

    不功不過。

    在眾人眼里,越王既不出彩也沒有任何優勢。

    要不是淳昭二十二年河間府那場大捷,大家都快要記不起還有這麼一號人物。

    ——“醇之,你覺得會是誰?”

    大約是在太子被廢的前後,有一次,杜衍私下問他。

    彼時,龐籍不過思索稍許,就答道︰“應該是晉王,又或者齊王吧。”

    “越王呢?”

    “唔……”龐籍遲疑了一下︰“世事無常,也並非絕對不可能。”

    言下之意,是如無意外的話絕不可能。

    即便後來官家半夜密召,授遺詔說傳位予柴楠,他也不過覺得是這人只是運氣太好而已。

    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

    如今知曉了前因,龐籍慚愧得冷汗直冒。

    太天真的人是他自己。

    在所有人不知情的時候,眼前人早已把皇城司牢牢收在手中。

    官家一早就看清楚,與百官結黨,只會讓先帝厭惡。

    而先帝一生都被外戚掣肘,拉攏軍中人物,更是犯大忌。

    只有皇城司,神不知鬼不覺,卻因為直接與皇帝匯報,反而最能左右大局。

    “若是當年皇城司將此事告知父皇,丞相恐怕已經身首異處……”

    官家饒有意味地看向龐籍,如同看著獵物的禿鷹︰“丞相,你該是時候還朕一個人情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蟬高居悲鳴飲露,不知螳螂在其後也。

    螳螂委身曲附,欲取蟬,而不顧知黃雀在其傍也!

    就在龐籍死死緊盯著呂夷簡的時候,官家不動聲色地注視著這一切,布下了天羅地網。隱忍十數載,出其不意地反戈一擊。

    無怪乎官家對自己在朝中獨大視如不見,原來是有意為之。

    控制一個人,自然比控制一群人要簡單。

    這只黃雀潛伏得太深,太深。

    太久,太久……

    “官家,這封信也證明不了是老臣所為呀。”

    佯裝鎮定,龐籍做著垂死的掙扎。

    “莫須有。”

    官家只回他簡單的三個字。

    莫須有。

    意即‘也許有’。形容無中生有,羅織罪名。

    龐籍聞言,頹然地低下頭。

    是的。

    只要有這麼的一封信,自有盼著他倒台的人去網羅其余證據。

    要是在崇寧初年,他還可以拉攏曹家、王家、高家又或者韓家,以作制衡。

    此刻,他的身後已經空無一人。

    他披荊斬棘,為官家剪盡所有牽制的繩索。而今回首,才驀然發現,自己的身上早在不知不覺間綁上了操控的線。

    “丞相,”

    失神之際,他听得官家說道︰“朕並不是非你不可,只不過,常言道‘衣不如新,人不如舊’。丞相賞面的話,朕當年的承諾依然有效。天下大定之際,你會是史書上最負盛名的丞相,名垂千古,流芳百世。”

    恩威並施。

    龐籍長長吸了口氣,不接話。

    官家道︰“待你百年之後,朕會如喪考妣,慟哭長嘆︰‘龐丞相殂逝,朕遂亡一鏡矣’。”

    他說的,是唐太宗與魏征的典故。

    “朕與丞相會是以後所有君臣的楷模,這不正是你們讀書人最夢寐以求的事情麼。”

    龐籍冷眼看著官家,原來,過去的十數載,自己都不曾真正了解這人。

    這是個狡詐的君王,表面言笑晏晏,內里殘忍又霸道。

    “如果老臣不賞面呢?”

    “不,丞相你不會。”

    “官家何以這般肯定?”

    “因為,丞相是個聰明人。”

    有籌碼在手,才有資格談判。

    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他如何能不賞面?

    如何敢不賞面?

    龐籍頓覺得渾身都使不上半絲力氣,撐著扶手,背脊癱軟地靠著椅背而坐。

    身下這張代表著威嚴與尊貴的“太師椅”,放佛長滿了看不見的鋒利的刀,刺得他鮮血直流,痛入骨髓。

    如坐針氈,是他罪有應得。

    “哈哈哈哈……”

    龐籍先是吃吃而笑,繼而放聲大笑,笑得如顛如狂,全身發抖。

    咸味的淚水順著他臉頰上的皺紋流入口中。

    官家問︰“丞相因何喜極而泣?”

    龐籍答他︰“老臣想起一個笑話。”

    “哦?”

    “先帝臨終前,咳,曾和老臣說過,咳咳……”他笑得太過,要略略緩一緩氣,方能把話說完︰“先帝說,官家你的性子,像極了他。”

    “哈,”官家也笑了起來︰“‘皇二子越王柴楠心性純良,深肖朕躬’,父皇他好像真的是這麼以為呢。”

    官家念的,是先帝遺詔里的一句。

    龐籍拭了拭眼角的淚痕,輕輕地搖頭,微微嘆氣,問道︰“官家,這是不是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確實,”官家抿過一口茶水,笑道︰“很難找到比這個更好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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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八章 傀儡木偶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官家,易永棠所言,臣無法苟同。”

    次日,龐籍如約地在對鹽稅改制一事提出異議。

    “本朝食鹽專賣之制,乃是因循歷代法例,甚至可溯源至春秋齊國管仲之時,‘民制、官收、官運、官銷’,自古至今相安無事,臣不以為有改制之必要。”

    官家昨日給他的那份奏折,他一字不漏地謄抄了一遍。

    今日,又原封不動地照搬到早朝上來。

    言畢,龐籍抬眼看向官家,眉心微低,目光里是一閃而逝又一言難盡的苦澀。

    他穿著緋紫色曲領大袖的官服,腰束革帶,頭戴硬翅官帽,手持玉笏板。

    神色肅然。

    中氣十足地發言。

    一切與昨日無異。

    大慶殿里站滿了文武百官。

    卻只得他和官家二人心知肚明,他已經不是昨日的龐籍了。

    如今的他,是一具傀儡木偶,無法自主。

    手腕上、肩膀上、腳踝上都牽綁著線索,任由官家操縱。

    金漆雕龍的寶座比百官站立的位置要高幾個台階,官家居高臨下地看著龐籍,嘴角揚起一道了然于心的笑,一瞬間就消失了。

    他裝出不忿氣的語調,道︰“丞相此言差異,管仲初創食鹽專賣之制之時,亦是一番革新的壯舉。自春秋至今,已經上千年過去,時移世易,再因循舊法,豈不是故步自封?”

    說罷,他看向易永棠。

    易永棠受到官家的鼓舞,暗暗吸了口氣,略略整理了思路,說道︰“春秋管仲‘設輕重魚鹽之利,以贍貧窮,祿賢能’,其時,齊國人口比之如今大宋甚少,產物不豐,對鹽之用度不大,故而私鹽買賣未如今日之盛。然今日之大宋,菜、肉、魚、奶比之古代要富余甚多,百姓用鹽將其腌成咸菜、火腿、咸魚、乳酪,以保存數月甚至數年,因而用鹽之量大增。利之所在,人共趨之,私鹽泛濫,朝廷官府即便用酷刑亦不能止,甚至愈禁愈猖……”

    易永棠一口氣說完這些,深深喘了口氣,才理順了氣息。

    龐籍看著他清瘦的臉頰、堅毅的目光,心里頭不住地感嘆這人才思敏銳、後生可畏。

    要是在往日,他定要撫掌夸贊一番。

    然而此刻,他用盡全身力氣控制臉上的肌肉,拉低嘴角,黑青著臉,沉聲道︰“鹽稅之事,自有戶部和各府各路的官員去主理,不用勞煩區區右諫議大夫費心。”

    龐籍以官職相壓,易永棠無法反駁。

    僵持之間,殿內靜默無聲。

    片刻,官家凜然道︰“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諫議大夫專掌諷喻規諫,易卿家既有良策,但說無妨。”

    易永棠心中感激,登時對官家跪下叩首道︰“謝官家!”

    他起身後,毫不畏懼地定楮看向龐籍,道︰“倘若依照臣所言,令商戶輸納糧草至邊塞,計其代價,再發給“交引”,而後,商人持赴京師,由政府移交鹽場,給其領鹽運銷。如此一來,既可保障朝堂的鹽稅收入,同時更解決邊境糧草押運的難題,再者,避免不法之徒利用私鹽牟利,一舉多得。”

    “紙上談兵,自然是輕巧稀松。要是這過程中出了什麼差池,引致百姓怨聲載道,易大人,你是不是一力承擔?”

    龐籍一下子將責任都推到他身上,饒是易永棠雖對此策胸有成竹,亦不敢貿然應答。

    眾人畏懼龐籍的權威,即便他們當中大多都覺得易永棠言之有理,卻也不願幫腔。

    靜默許久,時任中書舍人的陸勉芝插話道︰“官家,丞相,可否先挑選一州實施此法,以察效果,即便出了紕漏,也容易糾錯。”

    “陸大人傳宣詔命的本職做得不甚出色,”龐籍冷聲嘲諷道︰“但是和稀泥的功夫倒真是一等一呢。只選一州實施的話,販私鹽的人就會乖乖遵循此州的鹽法嗎?再者,同是邊境州府之內,有兩種鹽稅之法,你叫百姓如何看待朝廷律法的權威?”

    陸勉芝霎時臉紅得如煮熟的蝦一樣,惴惴不敢發聲。

    龐籍眯眼看著易永棠道︰“此法若要推行,定必在大宋所有邊境各州府一同實施。要是易大人擔得起這個責任,臣決無異議,但若是連提倡之人也不願擔當這個風險,臣建議還是蕭規曹隨,以不變應萬變為好。”

    話說到這個份上,眾文武還哪敢與他爭論?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事情要這樣結束之際,官家喚道︰“右諫議大夫易永棠。”

    易永棠應道︰“臣在。”

    “戶部尚書袁冕章,戶部侍郎姚宏逸、岑德平。”

    袁冕章、姚宏逸還有岑德平三人紛紛手持玉笏板出列︰“臣在。”

    官家道︰“朕命爾等三日之內,將鹽稅改制一事商研妥當,三日後的早朝須有初步、概略的綱要,朕與眾卿家根據綱要再行斟酌。”

    百官驚疑惑未定之際,官家又喚道︰“中書舍人陸勉芝。”

    陸勉芝愕然地回神應道︰“臣在。”

    “朕命你起草詔令,傳令與河間府、真定府、太原府、延安府四府,鹽稅之事暫緩,待商議妥當之後,下月按新法行事。”

    影響大宋往後數百載的鹽引制度,不過幾句話就決定了下來。

    像雷那樣猛烈,像風那樣迅疾。

    雷厲風行。

    一眾文武看向官家的眼神,忽而有了些深意。

    “官家,”

    龐籍佯裝不滿,眾人看到他額頭青筋暴起,眼中似乎要噴出火來,厲聲質問︰“敢問官家,此法並無先例,倘若出了差漏,誰來擔責?”

    官家眉目肅然,語氣中也隱有嚴厲︰“朕來擔責。”

    此話一出,在其他人看來,他們二人之間用“劍拔駑張”來形容絲毫不為過。

    刀出鞘、弓上弦,一觸即發。

    官家偏偏還道︰“不論出了任何差池、紕漏,即便百姓載聲怨道,甚至揭竿而起,所有後果,朕一力承擔。不知道在丞相眼里,朕有沒有資格擔這個責任?”

    龐籍不接話,只死死盯向官家,嘴角微微抽搐。

    像是暴風雨前的平靜,更使人害怕。

    半晌,他道︰“官家是大宋的官家,自然擔得起。”

    說完,奮力一甩衣袖,冷聲說︰“老臣身體不適,今日懇求提前下朝,望官家恩準。”

    他也不待官家批準,鐵青著臉,大步地轉身離開大慶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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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的劇組化妝間(不是正文,偶爾開個腦洞,請慎重購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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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偌大的金魚池里,幾尾錦鯉游得恣意。

    樂琳在魚池旁邊就地而坐,身邊放著幾個十來寸高的陶呈,跟前還擺了許多三四寸高瓶子。

    她一邊用勺子從陶呈勺起黑如墨汁的液體,小心翼翼地倒進瓶子里,一邊無奈地嘆著氣。

    ——“樂瑯,你又在打醬油了?”

    姍姍來遲的柴玨一下子坐到她身旁,調侃道。

    “可不是,”樂琳沒好氣地回他︰“除了打醬油我還能做什麼?”

    說著,遞給柴玨一個勺子。

    柴玨也無意識地勺起了醬油,片刻就灌滿了一個新的瓶子。

    “不錯嘛,很熟練啊。”

    樂琳語帶嘲諷地說道。

    柴玨也不惱,笑道︰“無他,但手熟爾。”

    樂琳輕蹙眉頭,放下勺子,托著腮,凝視著魚池里的錦鯉。

    “你不是都習慣打醬油了麼?還生什麼悶氣?”

    柴玨知道她為何不快,好生勸道。

    樂琳往內室的方向那里撇了一眼。

    “化妝間?”柴玨抬了抬眉毛。

    “嗯。”

    “怎麼了?”

    “我跟你說哦……”樂琳左右張看了一下,確定四下無人,便湊到柴玨的耳邊,悄聲說道︰“今天我正要進化妝間的時候,看到了龐籍那老頭。”

    因著樂琳突如其來的靠近,柴玨臉頰倏地染上了紅色,他暗暗吸了口氣,鎮定下來,柔聲問︰“他怎麼了?”

    “我之前漏了個保溫杯在里頭,于是想要進去取回來罷了……”

    “嗯嗯,然後呢?”

    “然後,那個老頭一看到我進去,就陰陽怪氣地說︰‘安國侯怎的來化妝間了?今天貌似也沒有你的戲份呢。’”

    柴玨寬慰她︰“龐太師在隔壁《包青天》劇組演了幾百集的大反派,難得在我們這里有個正氣點的角色,得意自滿也是正常,你就當作是敬老,讓讓他吧,不要計較了。”

    “他要是只說那麼一句,本侯爺也就不計較了。”

    樂琳越說越氣憤,聲調都陡然變高了。

    “他還說了什麼?”

    “他和劉沆小聲說大聲笑的,說什麼‘流量小鮮肉又怎麼樣?還不是要靠我們這些實力派老戲骨撐場’,還有什麼‘有些人啊,費盡心思弄花邊新聞,以為搞搞斷背緋聞就能紅,天真!’……”

    “唔……”

    “我‘樂瑯’雖然是靠顏值吃飯的小鮮肉,但是也有用心鑽研演技的呀!他才是持老賣老呢,一直在搶戲,動不動就回憶殺,回憶殺里面還有回憶殺,別人還要不要出場了啊!什麼時候讓沈貘把包大人找來客串一下,治一治他才好。”

    “雖然龐太師很囂張,不過憑良心講,這個責任主要還是在沈貘那里。”

    柴玨認真分析道。

    樂琳听了這話,更不樂意了︰“你就別給我提那個智障了,當初她騙我進劇組的時候,口口聲聲說讓我做絕對的第一主角,到真正開拍的時候呢,連第一場都給了龐籍和杜衍那兩老頭,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才是主角呢!”

    “第一章那麼久之前的事情,你就別計較了。”

    “好,以前的我不計較,現在呢?隔個十來二十章才出場一下下,你去隔壁幾個劇組看看,哪門子的主角是這樣的啊?”

    “嗯,我們幾個新生代的戲份確實越來越少了。”

    樂琳長長嘆了口氣︰“對,我‘姊姊’和你的皇兄皇弟都是這樣。”

    “最可憐的是辛霽,當初沈貘說讓他當第二男主的,‘廣告拍賣’那場戲之後連影子都看不著了。還有柴瑛啊,就在官學里出過一次鏡,連和我打架的那場亦是一筆帶過的。”

    “可不是,甦東坡、王安石、司馬光這幾個帶資源進組的我就不說了……”

    “漏了一個。”

    “啊?”

    “陳V。”

    樂琳大驚︰“他也是帶資源進來的?”

    柴玨道︰“你別看他平平無奇的,人家靠著一部《河東獅吼》,知名度不低的呢。”

    “他就是那個陳季常?”樂琳恍然大悟,難怪總覺得這個名字在哪里听過。

    “正是。”

    “唉……他們這些帶資源進組的,戲份多一些我就忍了,如今連你老爸這樣的龍套,和我老爸那樣早就領了便當的都比我們主角多戲份。”

    “誰說你爹爹領便當去了?”

    “不是麼?我看劇本是這樣寫的啊。”

    “我前幾天听沈貘說,他是出外景去了的呀……”

    “外景!”樂琳一驚更甚︰“這窮破劇組還有錢出外景?”

    柴玨也學她托著腮,嘆息道︰“大概是錢都用在外景了,所以才這麼窮吧。”

    “就是啊,你看過那個穿越到古代的人,到了二百多章還是像我這樣窮的?”

    “確實不合常理。”

    “還有啊,按照套路,我應該在什麼賞花大會、賞月大會吟幾首甦東坡、辛棄疾的詩詞,經驗文壇,被人捧為‘大宋第一風流才子’才對的呀,如今呢,‘官學第一草包’!哈,有哪個穿越人是混成我這樣子的?”

    柴玨拍了拍她的肩膀,又重新拾起勺子,強打精神道︰“先把眼前醬油打好吧,很快就應該會有我們出場的機會了,到時候好好表現一下。”

    樂琳接過他遞來的勺子,繼續無可奈何地勺著醬油。

    良久,她自怨自嘆地問︰“到底……要等到何時才有我再次成為焦點的機會?”

    柴玨溫柔地說︰“你可以這麼想,就當作是很長很長的休假,不要總是盡全力沖刺,人總有不順利,或疲倦的時候,在那種時候,我就把它當成是神賜給我們的休假。不必勉強沖刺,不必緊張,不必努力加油……一切順其自然……”

    樂琳沉思了一會兒,皺眉道︰“我總覺得你這話……在哪里听過?”

    “嗯……?”柴玨略略有些心虛。

    “啊,”樂琳輕輕一拍手︰“是《悠長假期》!木村拓哉對山口智子說的話。”

    “這幾天不是沒我戲份麼,閑著無聊我把《悠長假期》《東京愛情故事》《同一屋檐下》,還有《冷暖人間》都看完了。”

    “《冷暖人間》那種幾百集的你也看完了?”

    “無聊嘛。”

    正在二人閑談之際,忽聞得化妝間的門被推開,龐籍、文彥博、劉沆還有官家等人陸續出來。

    劉沆看著在打醬油的二人,笑道︰“想不到,三殿下和安國侯打醬油的動作蠻嫻熟的呀。”

    官家聞言,看了看這邊一地的醬油瓶,關切問柴玨道︰“阿玨,打醬油辛苦麼?”

    不待柴玨回答,文彥博搶話道︰“官家這是什麼話,打醬油有什麼辛苦的?年輕人多打打醬油是極好的,真真是極好的。”

    樂琳忍不住翻了個大白眼,嘟囔道︰“他是去《甄執 肪繾榭痛 聳裁唇巧 穡俊br />
    柴玨听了,忍不住“噗嗤”一笑。

    又听得龐籍催促道︰“別管他們了,咱們快快把戲做完,老夫還約了樂信去得月樓用膳。”

    說罷,幾人匆匆地往庭院的方向走去。

    柴玨問樂琳︰“你翁翁也來了?”

    “不知道。”

    “他不是領過便當了麼,怎的還時不時來露個臉的?”

    樂琳臉色一沉,抱怨道︰“煩死了,那個老杰克甦一出場就沒玩沒了的。”

    說罷,她“ ”地站了起來,寬闊的衣擺弄跌了好幾瓶醬油。

    柴玨看她急匆匆地往牡丹館的方向去,連忙跟隨︰“你去哪里?不打醬油了?”

    “不打!再也不打了!”

    “啊?”

    “我這就去找沈貘,再叫我打醬油的話,本侯爺真的不干了!”

    二人不管不顧地離去,只余下散落一地的醬油瓶子。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零九章 籠中鳥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易永棠的鹽稅改制如期實施。本就是順大勢而為之,自然收效良好。

    然而,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官家不費一兵一卒,就這麼從他身上收回了想要的權力。

    ——“陸大人真是高瞻遠矚,慧眼識英。”

    那天下了朝,經過宣德門,遠遠地,听得樞密都承旨鞏建義對著陸勉芝奉承道。

    因著附議有功,官家御賜了陸勉芝一方歙硯。

    相比起官家命于甲鷳悄悄送到他府中的一千兩銀,區區一方歙硯,簡直寒酸。然而,官家給予他的,是見不得光的報酬,給陸勉芝的,卻是公開的賞賜。

    陸勉芝碌碌無為、渾渾噩噩,官家怎會不知道。

    就如同唐高宗因“廢王立武”一事,重賞貪婪無道的李義府一樣,不過是為了讓在百官面前立個示例而已。

    那邊廂,陸勉芝听了鞏建義的夸贊,得意洋洋地笑道︰“鞏大人過獎了,陸某哪里算得上高瞻,只是踫巧而已。”

    “說起來,也是萬料不到,官家和丞相竟會鬧得這麼不快,那天還真是嚇得我一驚……也只有陸大人夠膽識,不怕得失丞相。”

    “官家,始終是官家;丞相,不過就是丞相罷了。”

    “陸大人高見,高見!”

    “哈哈哈哈哈……”

    ……

    龐籍心神恍惚地站在原地,待得他們走遠了,才緩緩地走向馬車停靠的地方。

    馬車轆轆地駛出宮門,駛過青龍大街。

    他如同一個沒有魂魄的紙扎假人,木木的,毫無知覺。

    駛過汴橋的時候,顫顫地掀開了簾子,往後看去。

    大慶殿已經看不到了。

    但隱隱約約地,還能看得見皇宮西側的升平塔。

    那是全汴京最高的建築,站在最頂的一層,足可以俯瞰幾乎整個汴京的景致。

    升平塔每層都有樓梯,沿著台階走,可到達頂層。

    然而,大宋的權力之塔卻是沒有樓梯的,必須踩著別人的身體,才有往上爬的可能。

    而最頂端的地方又太過狹窄,只容得下一個人。

    龐籍並不感到後悔。

    也沒有不甘心。

    不論是陷害關怡興,抑或是替官家鏟除外戚,都是他為了走向塔尖而作的豪賭。

    願賭,就要服輸。

    ……

    ——“丞相,蔣萼秋這份‘減徭役’奏折,你怎麼看?”

    不久後的一天,官家再次私下詢問龐籍。

    那是一個陰雨綿綿的午後。

    窗外飄著雨。

    細細的、冷冷的雨。

    門外潮濕的花草香氣將二人擁裹起來。

    龐籍身下的太師椅仍舊插著只有他看得見的尖刀利刃。不過,他漸漸坐習慣了,初時那種凌遲一樣的刺感,現在已變得如針灸一般不痛不癢。

    “官家怎麼看呢?”

    “朕覺得大有可為。”

    “那老臣便決意反對吧。”

    官家大笑︰“朕最愛與聰明人對話了。”

    龐籍還他一個苦澀的笑。

    墮落這件事,只要開了個頭,比吃飯睡覺都要輕易。

    ……

    這樣也沒有什麼不好。

    只要乖乖地遵循官家的意思,逆來順受,忍氣吞聲,他就可在丞相的位置呆到老死。

    做傀儡,其實比做人輕松得多了。

    龐籍這樣寬慰自己。

    自欺欺人太久,就漸漸信以為真。

    幾年後的一天,官家召他到文德殿商談。

    經過西市的時候,馬車忽而慢了下來。

    ——“什麼事情?”

    他問車夫。

    “老爺,前方有伶人在街頭演唱,途人圍觀,街上略有阻塞。”

    不是什麼要事,他正要放下簾子,伶人的吟唱正好從遠處隱隱地傳來。

    ——“我好比那籠中鳥,有翅難展……”

    龐籍舉著簾子的手,就那麼愣愣地定在那里。

    ——“我好比那虎離山,受了孤單……”

    他哽咽著聲線,吩咐車夫道︰“你去問問,那伶人唱的是什麼曲段?”

    片刻,車夫回來傳報︰“老爺,他唱的曲段名喚《坐宮院自思自嘆》,據說是樂公之作。”

    第一代的安國侯樂山是個撲朔迷離的傳奇人物,民間許多無主的事情,久而久之都會算到他的頭上去。

    某些特色的小吃,某些佚名的著作,還有這種奇奇怪怪的曲段。

    要是在從前,龐籍只會不屑一笑——位極人臣、深得太祖寵信的樂公,如何會有這種“自思自嘆”的感慨?

    經歷過這麼些事情,如今,他深信不疑。

    就算是英明神武如樂公,伴君如伴虎,也會有身不由己的時候吧。

    “停一停。”

    他吩咐道。

    車夫不解,不是說官家傳召麼?

    龐籍正了正身子,端坐在車廂內,道︰“听完這首曲子再走。”

    ……

    那日,他足足遲了半個時辰才到的文德殿。

    官家遞予他一份奏折,是宗正卿蔡襄的進諫。奏折里言及,因朝廷采用恩蔭制、奉行“恩逮于百官唯恐其不足”之政策,致使冗官冗員,辦事卻成效低下,人浮于事。他建議,朝廷應“抑僥幸、精貢舉”。

    “丞相,你怎麼看?”

    與往日的言听計從不同,此刻的龐籍默然不接話。

    官家不覺有異,徑自道︰“朕覺得蔡襄此建議有可行之處,只是,如今尚不是時候,但若是否決的話,又恐傷了天下學子的心……”

    “那麼,官家覺得該如何是好?”龐籍輕嘆了口氣,反問道。

    “朕準其所奏,但丞相聯合朝中老臣,以集體辭官相要挾,猛力抨擊蔡襄所言。朕無可奈何,只得讓步。”

    官家說著,自覺此計天衣無縫,笑問道︰“丞相覺得如何?”

    “官家是想讓老臣聯通朝中老臣,阻止‘抑僥幸、精貢舉’之策實施?”

    “正是。”

    “珍惜名聲、有良知的臣子,定會附議此策;能被老臣以權威折服的人,老臣也不願與其朋黨……”

    “此事確實有難度,不過朕相信丞相必定能辦到。”

    換作往日,龐籍大概就這麼應答下來了。

    然而,就在他要張口之際,方才的那句歌詞,忽而又在耳邊響起。

    ——“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

    是不是困在籠里太久了,他都忘記自己還有翅膀,還有羽毛。

    曾經為了追求更廣闊的天空,忍受孤獨,忍受譏嘲,忍受痛苦,

    即使被束縛著羽翼,他也有比覓食更重要的事情呀。

    “官家。”

    他低下頭,輕聲喚道。

    “嗯?”

    “能不能……給老臣留些,留些……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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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章 同道中人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話說了出口,龐籍才愕然地發現,這是哀求的語調。

    他毫無尊嚴地哀求著官家施舍尊嚴。

    官家側過頭來,玩味地看著他,懶懶一笑。

    “丞相,”

    他說道︰“有尊嚴的人,是不會做栽贓嫁禍這種事情的。”

    龐籍的臉頓時變得煞白,如同墜入了冰窖里頭。

    既寒也痛,更悲。

    官家無意識地轉弄著拇指上的玉扳指,道︰“同樣地,有尊嚴的人也不會做出要挾別人的事情。”

    淡淡的語氣,就像在閑聊無關緊要的事情。

    龐籍不得要領,茫然地看向官家。

    “丞相,朕也不是個有尊嚴的人。”

    他的笑容里,是掩飾不了、也無意掩飾的不屑。

    對“尊嚴”這種東西的不屑。

    “連朕都沒有的東西,丞相卻叫我留一點給你,這是不是有些糊涂了?”

    官家這麼問道。

    窗外,樺樹、榆樹的新綠,在夕陽的映照下發出粼粼的光亮。

    酸漿草、銅錢草此一叢彼一簇,芊蔚繁茂。

    樹木青草的香氣讓龐籍稍稍沉靜下來。

    “官家說得對……”

    他連嘆息的力氣都沒有了,喃喃地應道︰“委實是老臣糊涂了。”

    官家捧起茶盞,示意龐籍踫杯。

    “丞相。”

    “臣在。”

    官家的嘴角勾起一抹難以言喻的笑。

    龐籍只看得見笑意里的譏諷,他舉杯,踫而飲盡。轉眸之際,便錯過了官家眼神里的無奈與苦澀。

    “丞相與朕,真可謂是同道中人哪。”

    這句話,龐籍當時只以為官家是在嘲笑他,抑或是在自嘲……要直到很久很久之後,他才明白這話里頭的深意。

    ……

    月光藍幽幽的,仿似從天空灑落下來。

    西市街頭,郁郁蒼蒼的老榕樹下,李老頭正收拾著嵇琴,準備收攤歸家。

    一道黑影來到他身後。

    李老頭驀然轉身,有個穿官服的老人站在面前。

    明明沒有下雨。

    但那老官人渾身就像被這水色的月光淋得透濕一般,臉色暗沉陰森。

    “老丈,本座要听曲。”

    李老頭正要婉拒,抬頭見到那人遞給他一錠金子。

    足足值二、三十兩銀。

    “官人听的什麼曲兒?”

    李老頭連忙殷切應道,重新架起嵇琴,一邊又問︰“是听《平沙落雁》《漁樵問答》,還是《胡笳十八拍》?”

    官人們大多喜愛高雅清幽的曲子。李老頭平日里彈奏的都是一些坊間的小調,較為文雅一些的他只識得這三首。

    不曾料到,那老官人愣愣地哼唱道︰“‘我好比……那籠中鳥……難以展翅……’”

    “哦,是《坐宮院自思自嘆》!”

    他坐回凳子上,執過琴弓,調弄了一下琴軫︰“好咧!官人您真懂行,這首唱曲可是樂公親自作的調兒,親自寫的詞呢。”

    說罷,輕輕拉起前奏。

    嵇琴音色厚重,有種如泣似咽的滄桑。

    和著弦鳴,李老頭悠悠唱道︰“今日我——坐宮院,自思自嘆——”

    “驀然回首——這些年——實在好不慘然——”

    他一邊唱,一邊暗自地打量著眼前人。

    瞧他的衣著打扮,應是非富則貴、養尊處優之人,何以竟愛听這種慘慘戚戚的曲兒?

    只見得老官人听著听著,忽而轉了個身子。李老頭以為他要離開,卻不料他就這麼背對著自己,定定地站住不動。

    “我好比——那籠中鳥,有翅難展——”

    “我好比——那虎離山,受了孤單——”

    是他的錯覺嗎?李老頭看到老官人肩膀簌簌而動,強壓下好奇與不解,他繼續唱道︰

    “我就似——南來雁,失群飛散——”

    唱著唱著,他听見老官人那處傳來了抽抽噎噎的泣聲。

    “我更像極那淺水龍——困在沙灘——”

    ——

    榕樹下,嵇琴聲、悠揚的吟唱聲、還有老官人那時不時的低聲哭泣,交織出一曲悲涼的樂章。

    “阿松,阿松……為師好悔……好後悔哪……”

    李老頭隱約听得這麼一句。

    他不知道眼前人是誰,更不知道“阿松”是誰。

    他萬分好奇,到底這老官人失去了什麼價值連城的寶物,才會在這樣如水的涼夜里,悔不當初至此。

    李老頭沒有法子安慰他,只好將那《坐宮院自思自嘆》又重唱了一次。

    ——“我好比——那籠中鳥,有翅難展——”

    “我好像——那淺水龍——困在了沙灘……”

    “我好像……南來雁……”

    ……

    八寶茶樓內院,朱欄板橋前。

    天色,是雨雪前夕特有的陰沉。

    滿天都是厚濁的灰雲。

    ——“到其時,你們這些把手段當作謀略的人,早晚會自吃苦果的!”

    “樂瑯”說的這句話,言者或許無心,奈何听者有意。

    龐籍塵封已久的記憶一下子被喚醒過來。

    手段?

    謀略?

    他正是把這兩者混為一談了,才一念錯,步步錯。

    騎虎難下,墮落至今。

    ——“關怡興克扣軍餉既是證據確鑿,已經足夠治罪,少保何苦非要和那事情牽扯上?平白髒了自己的手……”

    倘若,當初他肯听樂松的規勸。

    ——“少保,不擇手段與謀策韜略是不同的啊!”

    幡然悔悟,太遲。

    恨錯難返。

    龐籍捧著食碟的右手,難以抑制地微微顫了顫。

    “恩師?”

    姚宏逸察覺到他神色不妥,輕聲喚道。

    他緩緩搖了搖頭。

    那邊廂,“樂瑯”與葛敏才、文彥博等人還在大聲爭論。

    ——“咳!”

    龐籍重重地咳了一聲,紛爭之聲漸停,大家不解地看向他。

    “諸位且听老夫一言。”

    眾人靜靜等待他的下文。

    他卻幾番欲言又止。

    終于,龐籍甚有深意地看向“樂瑯”,說道︰“不擇手段,與謀策韜略是截然不同的。”

    樂琳不知道他引用自己的話,到底有何深意,與柴玨交換了一個詢問的眼神。

    柴玨也是猜不透,只得輕輕搖頭。

    那邊廂,龐籍再道︰“只要是為了大局著想,只要是對社稷蒼生有益,用何種手段都不為過。”

    當初,他下定決心陷害關怡興之時,反復對自己說的,便是這句話。

    他是為朝廷清除奸佞,他是為了大宋的百姓才出此下策。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龐籍此話一出,葛敏才、文彥博等人隨即面露喜色。

    然而……

    “不,”龐籍卻話鋒一轉︰“諸位,並非如此。”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一章 新欄目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就算是為了大義,齷蹉的手段依舊是齷蹉的。”

    不止是葛敏才、文彥博,這次連樂琳也呆住了。

    龐籍站自己這邊?

    莫不是太陽打西邊升起了?

    她實在難以置信。

    ……

    深灰色的濃雲擠壓著天空,沉沉的仿佛要墜落下來。

    冷漠的風凌厲地穿梭著。

    站在人群中央的龐籍,輕皺眉頭,刻意地挺直了腰板,有種莫名的肅穆感。

    那次,官家把事情點破了之後,好長一段時間里,他反省的是——自己的手段不夠高明,才被抓了把柄。

    不,不是這樣的。

    他是被自己的不擇手段反噬,被自己貪婪的反噬。

    “昭嵐、寬夫,”

    龐籍轉頭對葛敏才、文彥博二人道︰“你們想讓學子們受惠,想要免費辦講座,只要集思廣益,從長計議,定會有可行的方法……但,若是以大義……”他想了想,最後還是用了“樂瑯”用的那個詞︰“以大義、人情來‘綁架’律法的話,這是小聰明、小手段,不應為君子所用。”

    文彥博、司馬光听得此話,臉色一紅,略有羞愧。

    葛敏才神色如舊,但為免得失龐籍,于是低下頭來,佯裝懺愧狀。

    “孟子曰︰‘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這個道理,即便如老夫,也是庸碌大半生才學得懂。孟子的金玉良言,願贈諸君共勉,還望諸君謹記︰不擇手段非豪杰,不改初衷方是真君子。”

    說罷,他對眾人拱手︰“老夫尚有公務在身,先行告辭。”

    正要離開之際,抬頭望向烏雲密布的天空,龐籍忽而停了停,聲調里隱約有哽咽,沙著嗓音道︰“諸位……胸懷鴻鵠之志,假以時日,定能展翅高飛……故而,更要加倍愛惜羽毛。”

    他是籠中鳥,難以展翅。

    但眼前這些大宋未來的鵬鳥們與他不同,他們的翅膀矯健、靈巧、色彩斑斕。

    他真心希望這些美麗的翅膀能舒展高飛,穿過層層烏雲,到他再也無緣奢盼的雲霄之上,翱翔在遙遠廣闊的天際。

    ……

    ——“恩師!”

    龐籍滿懷心事地走出了牡丹館,才發現姚宏逸一直跟在他身後。

    “你不留下?”

    “恩師憂心忡忡,弟子不放心。”

    姚宏逸誠懇道。

    龐籍定定地看著他,靜默良久,道︰“懌工,為師曾做過一件錯事。”

    “是怎樣的……錯事?”

    “若是沒有這樁事情,那人所敬的酒……”龐籍頓了頓,蹙眉惋惜道︰“為師也未必不能拒絕。”

    姚宏逸心念一動,又微微一驚。

    龐籍看他遲疑,也不打算解釋,踏了半只腳上馬車,回頭道︰“這事,懌工不必再問,為師決心守口如瓶到老死……”

    “恩師……”

    姚宏逸欲要張口挽留,但龐籍已徑自入了車廂。

    馬車,悠悠地往城北的方向駛去。

    ……

    龐籍離席之後,在場最德高望重的便是劉沆。

    他看到眾人多數對事情的定論都沒有太大異議,便說道︰“龐相公的話在情也在理,一句‘不擇手段非豪杰,不改初衷真君子’,足以服眾。”

    又轉頭看向“樂瑯”,毫不掩飾地贊賞道︰“安國侯所說的‘契約精神’,亦讓人耳目一新。”

    文彥博、司馬光等雖已心服,但一時卻難口服,不願接話。

    反倒是心中並不服的葛敏才附和道︰“閣老所言甚是,此番前來,真是受益良多。”

    劉沆看向他,佯笑不答。

    葛敏才見狀,也玩味地回看他,笑得詭異。

    片刻,劉沆別過頭來,對“樂瑯”道︰“安國侯,老夫來為你介紹,”他伸手比了一比身旁的歐陽修︰“這位是歐陽大人。”

    樂琳看他鄭重其事地介紹,不免留心了幾分,只見這位歐陽大人約莫四五十歲之間,滿臉紅光,精神奕奕,只不過衣著打扮十分平凡,樣貌也說不上有什麼顯眼的特征。

    她拱手作揖,禮貌道︰“晚輩向歐陽大人問好。”

    “安國侯有禮,“歐陽修頷首︰”閣老常言安國侯見解獨到,後生可畏,今日一見,果非虛言。”

    樂琳只當是客氣說話,也笑著回道︰“為著我個人對‘契約精神’的堅持,與文少保、葛大人起了爭執,委實讓諸位見笑了。”

    這話表面是在反省對長輩的冒犯,暗地里半步不讓,甚至再次強調了“他”堅持對《汴京小刊》收費的理由——“契約精神”。

    歐陽修不由得微笑了起來。

    這般的桀驁張揚,在汴京里頭真是許久不曾見到了。

    一旁的柴玨目光黯淡,冷冷地看著劉沆。

    他心知肚明,劉閣老將“樂瑯”引薦給歐陽修,分明是想為其入仕鋪路。

    劉沆感受到柴玨對自己此舉不滿,卻視若無睹,反而對他道︰“老臣有一事,欲征求三殿下的同意。”

    “閣老但說無妨。”

    柴玨壓下不快,答道。

    “《汴京小刊》目前有專職新聞欄目的新聞部,有議論時事的社論欄目,還有講故事的欄目……老臣心想,若然再加一個專為學子而設的欄目,刊登論史、論經書的文章,豈非十全十美?”

    柴玨看了看他一旁的歐陽修,自然猜到劉沆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

    于是默然,不應他的話。

    樂琳想了想,接口道︰“《汴京小刊》的讀者里頭,學子本就佔了大部分,閣老這個提議甚好。”

    在這個時代,識字之人大多都是書生、學子。

    劉沆听得“樂瑯”上鉤了,悠悠笑道︰“安國侯說的是,只可惜,老夫與文大人都公務繁忙,恐力有不逮……恰好,歐陽大人乃新任的翰林學士,正參與《新唐書》的修撰,老夫以為,由歐陽大人來負責新欄目的審閱、雅正,最適合不過了。”

    樂琳怔了怔,連忙皺起了眉頭。

    劉沆分明是想編輯部為這不知道哪里來的“歐陽大人”設一個新部門,讓他像王安石那樣做部門編輯。

    要花錢的事情,她心中是萬分不情願的。

    “閣老,倒也不是本侯不答應……只不過,編輯部里除了你和文大人,還有司馬大人、王先生,你說的新欄目也不過每旬出幾篇文章而已,讓他們兼管也並無不可。歐陽大人要修撰《新唐書》,想必分身不暇,就不要勞煩了。”

    話說到此處,已經是明顯的拒絕了。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一十二章 以酒為契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安國侯此言差矣,”

    司馬光搶話道︰“依照契約,我與王先生只需負責新聞部的編審事項,即便是有額外的義務,也只是針對編輯部舉辦的對外活動而言。若然要我倆兼顧負責新欄目的話,安國侯理應再支付新欄目編輯的薪資予我倆。”

    這話說的樂琳無法反駁。她剛剛大義凜然地說了一大堆遵守契約的理由,她又豈能出爾反爾?

    讓她訝然的是,司馬光竟立馬就想到用契約作擋箭牌。能夠在熙寧變法里與王安石分庭抗禮的人,果然不一般。

    “司馬大人說得對,是晚輩疏忽了。”

    看到“樂瑯”吃癟,司馬光心情大好。不過,最令人愉悅的,莫過于能夠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然而,轉念一想,他也不由得在心中打了個突——若是沒有了這份權責清晰的契約,此事是難以推脫的。

    契約雖則限定了他們的義務,卻也保障了他們的權利。

    恍神之際,他忍不住往身旁的王安石那邊看去。王安石似乎也在沉思,大約是感覺到他的注視,一抬頭,便對上了司馬光的目光。

    兩人相視一看,便知得雙方都想到了一塊兒去了。

    契約精神,說不定會比他們想象中的更有意義。

    ……

    樂琳沉吟了片刻。

    此計不通。

    無奈《汴京小刊》已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如何還能負擔多一位編輯?

    于是,她硬著頭皮道︰“既然如此,只得本侯親自上陣了。”

    話剛落音,便引得在場數人的質疑——

    “你?!”

    就連想阻止歐陽修加入編輯部的柴玨,也忍不住皺眉,低聲對樂琳道︰“樂瑯,你可有听清楚了?劉閣老說的新欄目是刊登論史、論經書的文章……”

    “我知道。”樂琳不以為然︰“你可別忘了,我可是‘樹人先生’呢,知名度可不比其他幾位編輯、作者差。”

    此話一出,除了編輯部的核心成員之外,其他人均是愕然不已。

    “他就是‘樹人先生’?”

    葛敏才忍不住側首,重復地問身旁的甦軾道︰“安國侯竟然是‘樹人先生’?”

    甦軾也萬分訝然︰“晚輩……晚輩也是初次听聞此事。”

    “‘樹人先生’立論新奇獨到,與安國侯的言論倒是有相符的地方。”陳V覺得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我早說了,安國侯這樣才思敏捷的人,怎麼可能是‘草包’?定是鋒芒太露,惹人嫉妒才遭誣蔑的。”

    葛敏才望向“樂瑯”的目光愈發意味不明,眼神里泛著精明的光。

    ……

    那邊廂,文彥博忍不住譏諷︰“那麼,敢問‘樹人先生’,經史子集你通的哪一門?”

    樂琳自然是門門都不通,但她不想就這麼落了下乘,硬撐道︰“通哪一門就不勞少保費心,我那篇《論‘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到今天為止,依然是留言板上被‘點贊’最多的文章之一,足以證明我能勝任。”

    “你也只有那一篇勉強能和新欄目扯上關系而已,‘樹人先生’寫寫《三國故事》哄哄不識字的倒是湊合,講經論史你還是莫要逞能了。”

    文彥博對“他”在官學缺課的情況一清二楚,毫不客氣地反擊。

    樂琳即便不服,也實在無法反駁。

    終于,是歐陽修來打圓場,他溫和地笑問道︰“安國侯執意讓編輯部的成員兼管新欄目,可是有難言之隱?不妨與我們听听。常言道‘一人計短,二人計長’,指不定能找到解決之道。”

    樂琳看向他,認真地思索了一下。

    她直覺這位歐陽大人並無壞心,而且看到他與劉沆、文彥博相熟,想來也不會是壞人。

    再者,與其對他們遮遮掩掩,還不如把話都說開了。

    “歐陽大人說得不錯,晚輩確實遇到困難。”樂琳輕嘆了一聲︰“晚輩執意讓編輯部的成員兼管新欄目,並非對歐陽大人的才華質疑,而是因為《汴京小刊》目前賬面上略有虧損,晚輩無法再付給歐陽大人如司馬大人、王先生那樣的薪資……”

    “虧損?”

    文彥博難以置信道︰“廣告拍賣賺了那麼多錢,怎的還會虧損?”

    樂琳沒好氣道︰“廣告拍賣是賺了不少,但是諸位的薪資也是不少。”

    眾人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接話。

    柴玨雖然新近談攏了一大筆商號的活動贊助,但他不欲劉沆將“樂瑯”牽扯到朝堂的事情里去,故而並不道出此事。

    另一頭的劉沆盯著看了柴玨好一會兒,不知出于何種打算,也按兵不動,默然不語。

    “諸位請放心,”樂琳不忍看到大家因虧損的事而憂心,寬慰道︰“《汴京小刊》‘民生無小事’的宗旨永遠不變,諸位編輯審閱的權利不會因小刊的財務情況而受影響,‘編采獨立’的承諾是受契約保護的。

    “更重要的是,虧損是暫時的,我與三殿下會努力開拓《汴京小刊》的銷路,盡快扭虧為盈。”

    她又對歐陽修拱手,誠懇道︰“歐陽大人,晚輩雖暫時沒有錢聘請您來擔任編輯,但這個新欄目的編輯之位我會為您留著,一旦有了盈余,晚輩自當第一時間攜聘用契約到府上拜訪。”

    歐陽修笑著看向“樂瑯”。他真心賞識這個率直又有主見的少年。

    “他”是個與汴京格格不入的少年。

    但這樣的性子,卻偏偏只有汴京這樣大氣包容的地方才能夠培養得到。

    “安國侯,”歐陽修問道︰“听聞‘馬裘酒’是貴府的產業?”

    樂琳不知他意欲何為,皺眉道︰“是……不過,‘馬裘酒’的盈余,府中尚有別的地方需要用到。”

    “馬裘酒”賺的錢,她要扔到一個巨大的“吸金黑洞”里去。

    歐陽修也不惱,笑道︰“安國侯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嗯?”

    “我是個貪杯之人,錢財對我來說,倒不如美酒吸引。”

    樂琳不解地看著他。

    只听得歐陽修道︰“安國侯讓我每月任意喝馬裘酒,以此作為新欄目編輯的薪資,可好?”

    任意喝馬裘酒?

    樂琳松了一口氣。

    這樣何難?馬裘酒這樣烈的酒,任他敞開肚皮喝,也喝不了多少。

    “承蒙歐陽大人體諒,晚輩萬分感激,那……暫時便依著您的建議來草擬契約,待得小刊有了穩定的盈余,晚輩立即重新與歐陽大人商議正規的薪資。”

    歐陽修擺了擺手,道︰“無妨,無妨,有馬裘酒便可。”

    “有酒萬事足,”劉沆調侃道︰“真不愧是‘醉翁’。”

    “‘醉翁’?”

    樂琳心下嘀咕——

    歐陽……

    醉翁……

    “你是歐陽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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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三章 醉翁之意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歐陽修彎起嘴角,輕輕一笑,算是默認了。

    如同雷轟電掣一般,樂琳呆住了。

    在她眼前的是歐陽修?

    在她眼前的是歐陽修!

    樂琳簡直無法相信,瞪大了眼楮,惴惴不安地追問道︰“是寫《醉翁亭記》的那個歐陽修?”

    她知道,自己此時在旁人看來一定像個傻子那樣。

    歐陽修笑著點了點頭,好奇問道︰“安國侯讀過老夫的拙作?”

    “豈止讀過,簡直倒背如流!”

    樂琳不是吹牛皮,初中的語文課本里,《醉翁亭記》可是要求“背誦全文”的。

    她怕歐陽修不信,忙不迭地背曰︰“環滁皆山也。其西南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瑯琊也。山行六七里,漸聞水聲潺潺而瀉出于兩峰之間者,釀泉也。峰回路轉……”

    眼看她真要當場背誦全文,柴玨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衣袖。樂琳這才驚覺自己的冒失,連忙低頭拱手道︰“歐陽大人見諒,晚輩……竟能在有生之年親眼看見您,實在太,太太太榮幸了!”

    語氣依舊是難以控制的激動。

    這話听得旁人大皺眉頭。

    文彥博不滿地對著歐陽修嘟囔道︰“你看他說得這都什麼話?什麼叫‘有生之年’,什麼叫‘親眼看見’?好似永叔你要命不久矣了一樣。”

    當事人歐陽修絲毫不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樂琳手足無措地來回踱步幾下,對著歐陽修用力一抱拳,堅定道︰“晚輩方才有眼不識泰山,還望海涵!歐陽大人願意來鄙刊擔任編輯,晚輩即便是砸鍋賣鐵也不能委屈您呀,我現在立馬就去命鄭掌櫃從別處挪來資金,您的薪酬晚輩絕對不會虧待。”

    歐陽修連連擺手,誠懇道︰“安國侯言重,老夫既然已經答應,以酒為酬即可。”

    “這……”樂琳心中為難。

    以酒為酬,對別個也就罷了,但這可是歐陽修啊!

    “既是安國侯一番心意,永叔你就不要推辭了。”劉沆這話雖是對歐陽修說的,但目光卻不眨一瞬地看向柴玨︰“何況,三殿下其實早已為小刊談下了幾筆不少的贊助費,絕對足夠支付你的薪酬,只是還未來得及與安國侯說而已。”

    他戲謔的表情活脫像一只奸計得逞的老狐狸。

    柴玨的眼眸霎時蒙了一層陰霾,下顎一束肌肉微微抽動,但瞼上卻還是沒有表情。

    樂琳既驚又喜,轉頭問柴玨︰“柴玨,劉閣老說的可是真的?”

    柴玨忍下不快,柔聲對樂琳道︰“是真的。”

    “是活動贊助?”

    “嗯,翰墨齋、尚誠行,還有纈繡坊,攏共五百三十貫。”

    眾人听了這個數目,都咋舌吃驚。

    唯獨樂琳皺著眉頭沉吟了片刻,搖頭道︰“少了。”

    少了?

    司馬光只當“他”是信口胡扯︰“三家商號五百余貫,怎會算是少?”

    王安石、甦軾等人雖不言語,卻也是這般想法。

    也只得柴玨絲毫沒有質疑,頷首道︰“我也覺得少了,”又問︰“你有辦法?”

    “有!”樂琳抬頭看天色,未到黃昏,料想那幾家商號大約還未打烊,便對歐陽修拱手告辭︰“歐陽大人,晚輩如今就去找那三家商號的掌櫃議價,聘任的契約我明日一早命人送到府上。”

    說罷,拉扯著柴玨往外走。

    柴玨隨著她走,未走得幾步,忽而停了下來,對樂琳道︰“你先上馬車,我與劉閣老說句話便來。”

    樂琳不疑有他,點了點頭,一溜小跑往馬車那處去。

    這邊廂,柴玨轉身到劉沆與歐陽修跟前,嘴角扯起一抹笑。

    笑容像他平日的明媚爽朗,但劉沆看得出那眼神里隱忍的怒。

    “歐陽大人的《醉翁亭記》以文敘志,格調清麗,讀之如食哀梨,百讀不厭。”柴玨對著歐陽修說話,目光卻定定地看向劉沆︰“其中,‘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句,委實是立意高遠。”

    說完這意味不明的兩句話,也不顧愕然不解的眾人,他便緊隨樂琳的身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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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四章 無為而治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雨,終于開始飄灑了。

    來得不急不躁,不慍不火。

    不大不小的雨,淅瀝瀝地落在馬車的頂蓋上。

    “你怎麼不早些和我說?”

    車廂里,樂琳蹙眉對柴玨埋怨道。

    柴玨明知故問︰“說什麼?”

    “歐陽修啊,你怎的不和我說他也會來?害我在大文豪面前失禮了。”

    “一直以來,你在劉閣老、文少保,甚至龐太師面前不也是很‘失禮’嗎,我以為你早就習以為常了。”

    “這……”

    樂琳沒法子反駁,懊惱地道︰“在歐陽大人,不,是在所有人眼里,我想必是個貪財、懶惰、不學無術、無可救藥的人吧?”

    柴玨怔怔的瞧著“他”,拿不定主意。

    他不知道該繼續讓“樂瑯”這樣誤會下去,抑或是告知“他”劉閣老的期望。

    良久……

    “不,並非如此。”

    “嗯?”

    不忍看到“他”的失落,柴玨終于還是道出了實話︰“其他人我不清楚,但至少劉閣老他不是這般看輕你的。”

    “劉閣老?”

    樂琳露出一臉迷惑的表情。

    她有做過什麼讓劉沆另眼相看的事情嗎?

    “他想勸你入仕。”柴玨心中忐忑,卻強裝鎮定,問道︰“你呢?你有這個打算嗎?”

    憑借好友之間的默契,樂琳敏銳地捕捉到他的不快,好奇問︰“你不贊同?”

    “不贊同。”

    柴玨點頭承認,語氣淡然,可是他眼楮里的光芒,可跟淡然扯不上半點關系,灼熱得幾乎要把樂琳燙傷。

    有種暖熱的感覺竄入樂琳血液中,讓她的耳根子燒得厲害。

    “為什麼?”她不想柴玨看到自己通紅的臉頰,別過頭看向窗外,問道︰“你之前不是還想勸我入仕的麼?”

    為什麼?

    柴玨也想知道是為了什麼。

    “樂瑯”雖然看似散漫不上進,但他相信,以“他”的“才華”——那些與眾不同的想法,還有務實而不顧虛名的作風,定能在朝堂上闖出屬于“他”自己的路。

    同樣地,如劉沆所言,暮氣沉沉的大慶殿,也該是時候注入新鮮的氣息了。

    這樣于公于私都好的事情,何以他莫名地萬般不情願?

    這是第一次,柴玨感覺到一種陌生的感情。

    一種沖動。

    獨佔。

    “樂瑯”那總是滿懷希望與憧憬的雙眸,“他”鮮活生猛得如同野獸的靈魂,“他”永遠熱氣騰騰的心,“他”不經意流露的大逆不道與狂妄,“他”所有天馬行空的奇思妙想……

    柴玨都想要獨佔。

    “他”一切的美好,旁人即便是無意地發現,他都會生出被冒犯的憤怒。

    今天上午,他還在為那些不懂得“樂瑯”的人惋惜。

    此刻,他卻巴不得大家永遠把“他”當成草包蠢貨才好。

    這種情感太過強烈,如同一個旋渦,他縱使百般掙扎,也無力反抗,只得沉溺其中,不斷扭曲、不斷沉淪。

    他從來沒有想過,在自己的內心深處,竟然也有如此黑暗的一面。

    自私、霸道、瘋狂。

    丑陋得不堪入目。

    “樂瑯”要是知道自己是這般狹隘,定會心生厭惡吧?

    ……

    窗外細雨帶風,柴玨也渺然若失。

    他不著痕跡地轉過身去,不想讓“樂瑯”看出破綻,尋了個理由,說道︰“早朝在辰時開始。”

    “啊?”

    “算上進宮的路程,還有雜七雜八的事項,文武百官最遲卯初便要從府中出發了。”

    “卯初?”

    樂琳大吃一驚。

    那不是才早上五點鐘麼!

    她靈機一動,眼珠子碌碌地轉動著,挑眉問道︰“早朝那麼多官員,少了一兩個應該不太顯眼吧?”

    “我就猜到你會這樣問,”柴玨壓下思緒,佯笑調侃道︰“確實不太顯眼,不過要是被發現了,你就不再是‘官學第一草包’了。“

    “為什麼呢?”

    “因為你會晉升為‘大宋第一草包’。”

    樂琳听了,忍不住伸手捶打他︰“連你也這樣擠兌挖苦我!”

    “哈哈哈哈哈……”

    柴玨用大笑掩飾著心虛。

    “反正我不打算入仕,這倒也不要緊,”樂琳卻笑不出來,她皺眉苦思道︰“眼下有樁難事才是迫在眉睫。”

    听到“他”再次強調沒有入仕的想法,柴玨放下心頭大石,追問道︰“什麼難事?”

    “歐陽大人的新欄目,是不是還有聘些人手?”

    “讓那幾個新來的記者抽空去幫忙即可。”

    樂琳不太放心︰“新欄目與新聞部不同,是要講史論經的,去幫忙的人若是沒有一定文學修養的話,只會給歐陽大人添亂。”

    柴玨想了想,笑答道︰“那些記者里頭,有個叫甦軾的,真正是博學多才……”

    “甦軾?”

    樂琳驚得下巴都合不攏,只當自己是听錯了︰“是哪個‘甦’,哪個‘軾’?”

    “‘甦州’的‘甦’,‘憑軾結轍’的‘軾’。”

    是他!

    真的是甦軾!

    樂琳直覺得頭腦中一陣暈眩。

    她深呼吸一口氣,定了定神。

    柴玨徑自繼續道︰“此人詩詞歌賦無一不精,字寫得極好,畫也畫得甚妙。先前我還感慨,他在新聞部的話實在大材小用。如今你提起這樁,讓他去歐陽大人的新欄目那處,真正是最適合不過了!”

    他說著說著,發現“樂瑯”沒有了反應,轉頭一看,看見“他”緊皺著眉頭,一臉茫然,雙手無意識地搔著發冠,苦惱不已。

    “樂瑯,你怎麼了?”

    樂琳回過神來,惴惴不安道︰“我感到壓力好大。”

    歐陽修、甦軾。

    “千古文章四大家”里頭,除了唐代的韓愈和柳宗元,這里已經佔一半了。

    再加上王安石的話,“唐宋散文八大家”里頭,編輯部就湊集了三個。

    還有文彥博、司馬光。

    “如此人才濟濟,要是《汴京小刊》弄不出什麼名堂的話,我這個東家大約要遺臭萬年了吧?”

    她嗟嘆道。

    柴玨難得看到“他”這個樣子,忍不住頑皮地戳了戳“他”的發冠,笑問道︰“《汴京小刊》還不算有名堂嗎?”

    “嗯?”

    “‘民生無小事’,光憑這五個字,全大宋都找不到比這更有意義的事情了。”

    “听了你這話,”

    柴玨難得的夸贊,讓樂琳寬慰了不少,她眼中精光閃動,雙頰微紅,說道︰“我怎麼竟覺得有些慚愧呢……你說,我是不是該多些參加編輯部會議?”

    柴玨一時也厘不清思緒,究竟自己想不想“他”更多參與編輯部的事情?

    正在發愁該如何答“他”的話,卻听得“樂瑯”自答道︰“不過,細心一想,《汴京小刊》正是因為我的‘無為而治’,才蒸蒸日上……所以,我維持原狀才是最好的。”

    樂琳說著,轉頭問他︰“你說是吧?”

    柴玨莞爾,搖頭道︰“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無為而治’可以這樣用。”

    “不是麼?”

    “是,是。”

    “你這個語氣很勉強啊……”

    “怎麼會呢?我是真心佩服安國侯的‘無為而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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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五章 蕭益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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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黃昏尚早。

    大雪稍停。

    冬陽彌足珍貴,帶來些許聊勝于無的暖意,透過窗欞,灑落一地碎光。

    婢女小心翼翼地添茶。

    撫琴吟唱的伶人穿得華美貴氣——繡芍藥的石青色紗衣,紅緞雲形千水裙,金線綺羅綢袍。

    容貌艷麗,聲若黃鶯。

    坐于窗邊的貴客,卻是裝束極簡,一身緗色窄袍,更顯得身形高瘦。

    此人約莫在三十七八的年紀,眉濃如墨染的,一雙細長的瑞鳳眼,眼尾微微上翹,似是在笑眯眯地,偏又教人琢磨不透。

    這刻,他正認真地翻閱著最新一期的《汴京小刊》,一旁陪同的葉明誠亦只好沉默地陪伴。

    “宋國真乃人才輩出!”

    良久,那人掩卷長嘆︰“物價上漲竟是與錢乏一事有這般關聯,這文章深入淺出,解釋得一清二楚。”

    又惋惜道︰“只可惜我來遲了幾天,要不然便可親自耳聞目睹這場‘講座’,可惜,可惜!”

    葉明誠笑答道︰“《汴京小刊》後天于八寶茶樓再舉辦辯論賽,葉某早已命人購了首席的票,蕭大人此番便不會錯過了。”

    他眼前的這位“蕭大人”,正是遼國遣來的使者——遼國知南院樞密副使事,蕭益秀。

    蕭益秀輕輕地撥動手邊杯盞上的蓋子,撇走茶沫,垂下眼簾,語氣里听不出是何種情緒︰“那本座便謝過葉大人了。”

    抿了口茶,他悠悠道︰“本座既是來遲了,也是來早了。”

    “蕭大人何出此言呢?”

    “本座最愛吃鯉魚,只可惜此隆冬時節,在汴京大約是吃不上了。”

    葉明誠笑得甚有深意︰“若是蕭大人開春之後再來,還可欣賞到捕魚的奇妙景致。”

    “?”

    “一種凶猛的禽鳥,最愛吃鯉魚。”

    “哈,”蕭益秀挑眉,饒有興味地笑道︰“有趣,有趣!”

    頓了頓,他坐正了身子,問道︰“杜……”

    話才說了一個字,便被葉明誠打斷︰“杜鵑花也是那個時節開的。”

    言語間,他不著痕跡地朝不遠處的伶人瞥了一眼,又輕輕撓了撓頭發,但手指暗暗指向身後。

    站在他身後候著的,是禮部員外郎管麟書。

    蕭益秀心領神會,不動聲色地把茶喝完。

    一時,室內只余琴聲歌韻。

    伶人在唱著曲兒,忽而眼前閃過一道白光。還未待她回得過神來,她便已再也無法回神了。

    身首異處。

    頭從身上分離,滾落到她身前的七弦琴上,又落到地上。

    鮮血濺得一牆一地都是。伶人的頭上,那杏眼瞪得如銀鈴大,睫毛仿佛尚在簌簌地動著,嘴巴微張,似乎還有話未說……

    葉明誠佯裝出驚怕不已的樣子,癱軟在座位上,指著地上的人頭,顫顫問道︰“蕭,蕭大人……這,這是……?”

    “此人是天機府的人。”

    蕭益秀把手中的劍插回鞘中,冷聲答道。

    天機府,是遼國類似皇城司的機構。

    “天機府?”

    葉明誠的語氣是難以置信。

    管麟書卻是皺著眉頭,不解問道︰“這個伶人並無異樣,蕭大人如何察覺她是天機府的細作?”

    蕭益秀轉頭看向他,目光凜洌,銳利逼人︰“你問得這樣巨細做什麼?”

    管麟書眼瞳一縮,但很快便鎮靜下來︰“下官不過是好奇而已……蕭大人莫要見怪。”

    “哼,”蕭益秀自然是不信他的話︰“好奇心這樣強,倒是和天機府那幫人如出一轍……”說著,他玩味地調侃道︰“不過,你是宋國的官,又怎會是天機府的人?”

    “蕭大人明鑒!明鑒!”

    管麟書額角冷汗直冒,忙不迭應道。

    但蕭益秀的話還留了半截︰“你,更像是皇城司的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一十六章 城北于府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你更像是皇城司的人。”

    蕭益秀一邊說話,一邊再次拔劍,瞄準著管麟書,鋒利的劍尖一下子遞進到他的脖子那里,稍稍用力,立即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他死死盯著管麟書,頭也不回地問葉明誠︰“葉大人,本座堂堂大遼知南院樞密副使事,殺你宋國區區一個禮部員外郎,你們的皇帝不會追究的吧?”

    管麟書看著伸到自己頷間的劍鋒,後頸的寒毛,一根根豎起。

    他雖則懂得武功,可是手無寸鐵,硬要抵抗的話,並不一定敵得過同樣懂武功且握劍在手的蕭益秀。

    更重要的是,他向來是個“文弱”的書生,怎麼可能懂得武功?

    ……

    葉明誠連忙“及時”地攔擋到二人中間,勸道︰“蕭大人息怒,管員外郎文質彬彬,手無縛雞之力,怎麼會是皇城司的人呢!他不過就是個多口饒舌的人罷了……”

    蕭益秀沉吟稍許,略略松下腕勁,葉明誠“趁機”再道︰“如此多事之秋,為兩國友好見,蕭大人何必再生事端?”

    說著,他又轉過頭來,對管麟書吩咐說︰“你暫且到外廳去,尋掌櫃來清理此處,莫要嚇著樓下用膳的平民。”

    管麟書眼見葉明誠為自己解圍,連忙點頭應是,快步小跑出去。

    此際,雅間之內只余蕭益秀和余葉明誠二人。

    “ 當”一聲,蕭益秀將手中的劍,隨意地扔在地上,冷哼了一聲,不屑道︰“皇城司就派這種膿包飯袋來,是不是太敷衍了事?”

    “哪怕他們派個什麼樣的高手來,也不過是班門弄斧罷了。”

    葉明誠嘴角的笑,彎勾得更深。

    蕭益秀聞言,吃吃笑了一會兒,才恣意地,道出方才真正想問的問題︰“杜大……,不,杜堂主他別來無恙嘛?”

    “堂主一切尚好,”葉明誠微微頷首,答道︰“蕭大人今晚便可向他老人家當面問好。”

    “哦?”

    “亥時,尚誠行。”

    蕭益秀濃眉輕抬,難以置信︰“尚誠行?”

    葉明誠笑容依舊,輕輕點頭。

    “就在皇城司眼皮底下?”

    “最危險的地方,才是最安全。”

    ……

    玄武大街盡頭,靠著坊門的地方,有一處偌大的府邸。

    里三重,外三重。

    好不氣派。

    門楣上,匾額寫的是“于府”二字。

    尋常百姓大多只當這里是某個于姓富人的宅子。

    即便是在朝堂里,也只得四品以上的京官,才隱約知道些許內幕。

    戌時二刻,就在“于府”西苑的書房里,于甲鷳听完屬下雷延芳的匯報,神色一下子黯淡下來。

    “他以為那是天機府的細作?”

    雷延芳點頭,也搖頭︰“屬下也拿不準,按常理,他若是識破的話,應猜測是我們的人才對。”

    于甲鷳沉思不語。

    蕭益秀會這樣說,有兩個可能——他知道管麟書是皇城司的人,故意這般說,為的是迷惑他們。

    不。

    不可能。

    于甲鷳很快就推翻這個猜測。

    管麟書,是皇城司的一個新嘗試。

    他,還有和他同期的四名進士,皆是皇城司千挑萬選,再從幼童開始培養的人,待到束發之齡,精心編造身世去參加春闈,而後潛伏于六部之中。

    這五人的底細,唯有官家、他和直接負責此計劃的雷延芳曉得。

    蕭益秀遠在千里之外,從何得知?

    他不相信以天機府的那點兒能耐,能查得到這些。

    那麼,只得一個可能。

    “天機府……大概也在暗中窺視南院蕭家。”

    所以,蕭益秀這般草木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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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七章 書房機關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大人的意思是……遼國的官家也在調查蕭萼秋?”

    雷延芳問道。

    蕭萼秋,是蕭益秀的伯父,也是遼國當今的南樞密院宰相。

    遼國的官制與大宋不同,其在皇帝之下設立了兩套官僚機構︰一是北面官系,掌管朝廷大政及契丹本部事物;另一是南面官系,掌管境內漢人州縣等事。

    俗稱北面官、南面官。

    北面官當中,又設有北、南樞密院,北樞密院掌管全國軍政,類似唐朝的兵部;南樞密院掌管銓選、丁賦等政。

    樞密院以宰相為最高長官。

    而北、南宰相一向都由皇族耶律氏和後族蕭氏所把持。

    于甲鷳似是在征求雷延芳的想法,又似是喃喃自語︰“蕭益秀杯弓蛇影至此,可見天機府調查他們不是一天兩天了……但是,拔里氏的蕭家是最忠心于耶律氏的,天機府何故要……?”

    “大人,”雷延芳低下頭,掩飾掉自己唇間那抹詭異的笑,語調恭謹地提醒道︰“拔里氏蕭家再忠心,可是,如今遼國太後卻也不是姓蕭的呀。”

    于甲鷳恍然大悟,不自禁地吸了口氣。

    對!

    這樣就一切都能解釋得過去。

    遼太後奚耶勿氏!

    他連忙吩咐說︰“你囑咐在遼國那邊的人仔細這個事情,指不定能好好利用一番。”

    “明白,”雷延芳點了點頭,又問︰“蕭益秀那邊,可要叫管麟書繼續跟進?”

    “不,不必了。”

    于甲鷳果斷道。

    不論蕭益秀因何而起疑,繼續查探,只會打草驚蛇。

    再說,不過是個知南院樞密副使事而已,不值得皇城司費心。

    “保證‘互歲’一事不出岔子即可。”

    “下官領命。”

    雷延芳收到指示,如常,正要離開去對下屬交待任務。

    轉身之際——

    “且慢……”

    于甲鷳電光火石之際,察覺到一絲不妥。

    “你把葉明誠與蕭益秀的對話與我再復述一次。”

    雷延芳怔了一下,立即恢復正常神色,答道︰“蕭益秀讀完《汴京小刊》,先是夸贊大宋人才輩出,又惋惜無法親自到場听‘講座’……”

    “不,”于甲鷳打斷他︰“不是這里。是鯉魚那里。”

    “唔……”

    雷延芳佯裝思索小許,模仿管麟書轉述的語氣,道︰“蕭益秀說的原話是︰‘本座最愛吃鯉魚,只可惜此隆冬時節,在汴京大約是吃不上了’。然後,葉明誠回答︰‘若是蕭大人開春之後再來,便可欣賞到捕魚的奇妙景致’,他還提及說︰‘杜鵑花也是那個時節開的’。”

    于甲鷳深深吁了口氣,緊皺著眉頭。

    他直覺這對話里頭有文章。

    但鯉魚、……還有杜鵑花?

    風馬牛不相及的三樣事物,什麼也拼湊不起來。

    ——“闢里啪啦!闢里啪啦!”

    突如其來地一陣鞭炮聲,讓于甲鷳驚醒回神。

    “什麼事情?”

    “是尚誠行。”

    “尚誠行?”

    “今日是臘月廿六,”雷延芳道︰“大人您忘了麼,如往年那般,尚誠行都會在宅子里設宴,與掌櫃和資深的伙計提前吃團年飯。”

    于甲鷳的沉思被接連不斷的鞭炮聲打斷,頓時也沒了頭緒。

    鞭炮聲過後,歡呼聲、交談聲、敬酒聲不絕。

    “于府”的西苑書房與尚誠行的後院正好相連著。于甲鷳往窗外看了下,那里燈火通明,好不熱鬧。

    雷延芳看他臉色不豫,心中一緊,貼心問道︰“大人,需要下官去勸阻他們點鞭炮嗎?”

    “不必。”

    于甲鷳答道。

    皇城司與尚誠行並無交集,但他與其東家卻有幾分交情。

    牙行的人是最最見多識廣的。有時,皇城司搜集到一些不曾見聞過的奇珍,于甲鷳便會向尚誠行東家危紹塘請教,一來二往,熟絡了不少。

    那是個十分普通的老頭,身材高大,白須稀稀落落,總是和顏悅色,笑容滿臉的。非要說有什麼特點的話,大約只是雙目比別的老頭兒要炯炯有神一些。

    平白無故,他沒有必要為了這種小事與危紹塘生了芥蒂。

    “延芳,你退下吧。”

    ……

    尚誠行的小年宴,設在了後院。

    一字排開的十二個大燈籠,將會場照得明晃晃。

    東家危紹塘對眾人敬了幾杯酒之後,還未待起箸,忽地緊皺眉頭,表情略顯痛苦。

    一旁的大掌櫃林素棠見狀,忙問道︰“東家,您怎麼了?”

    危紹塘深呼吸了一下,緩緩道︰“老夫……胸口有些不暢,興許是……空腹飲了酒,不太舒坦。”

    “可要喚大夫過來?”

    林素棠不疑有他,畢竟,東家也是年近七十的老人了,此處宴會用的又是性烈的馬裘酒,會傷了腸胃也不奇怪。

    “不需勞煩了,”危紹塘朝他輕輕擺了擺手,道︰“小年宴喚郎中,彩頭不好的。老夫到書房歇息一下即可。”

    說著,他朝旁邊伺候的管家鐘福招手︰“春生,扶我到書房去。”

    在鐘福的攙扶之下,危紹塘慢悠悠地朝書房的方向走去。

    林素棠看著東家遠去的背影,有些擔心,但恍神之際,幾個伙計前來敬酒,幾杯下肚,頭昏腦漲地竟忘了這樁事情。

    ……

    危紹塘一步一頓地走到眾人看不到的轉角,倏地挺直了腰身,甩開鐘福攙扶的攙扶的手,走得大步流星,精神比常人還要好,還哪里有半分不適之感?

    他問鐘福︰“都到齊了麼?”

    鐘福恭謹道︰“不曾,但辛家少爺、葉大人、楊閣長,還有季尚宮都到了。”

    “唔……”

    言語間,他們已經來到了書房。

    二人徑直來到古玩架子前,鐘福輕輕轉動右上方的一個白瓷花瓶,左轉一圈,再右轉兩圈。

    “轟”的一聲,緊接著,是機關轉動的聲音。

    架子背後的牆開了一道隱門,門內是一條不長的走廊,盡頭有道通往地下的石梯。

    二人入到門內,再轉動牆上的把手,門緩緩地又關上了。

    沿著石梯來到下層,這地下室的玄關就有兩個書房的大小。

    盡頭,是一道裝飾華美的門。門前站了四名蒙著面,著玄色衣衫的壯漢。

    為首的一人上前來,對危紹塘拱了拱手。

    危紹塘點了點頭,從懷里掏出一塊巴掌大小的令牌。那令牌是用精鐵打造,烏黑得發亮。上頭是一朵浮雕的牡丹花,也不知得是雕琢而成的,抑或是倒模打造的,栩栩如生,巧奪天工。

    玄衣壯漢接過令牌,仔細端詳了一番,確認無誤後,伸手往門的方向比了比,恭敬道︰“危堂主,請。”

    危紹塘正要推門,忽聞得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怎的,就連東道主亦要出示令牌?”

    回眸一瞧,是那遼國的使者蕭益秀。

    還有,大宋的前參知政事杜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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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八章 或躍在淵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怎的,連東道主亦要出示令牌?”

    蕭益秀大步走來,看到危紹塘回眸,他笑意不減,嘴角微揚,對著那蒙面的玄衣壯漢譏諷說︰“西閣那邊難道就是這樣教你們的規矩?”

    壯漢神態從容,不答他的話。

    反倒是危紹塘為他解釋道︰“蕭賢佷誤會了,此次的東道主並非老夫。”

    “哦?”

    “是主公。”

    蕭益秀直瞪瞪地看著危紹塘,既驚也喜︰“主公也來了?”

    “不,”這次為他解惑的,是杜衍︰“主公與閣主都不在京城。”

    危紹塘點了點頭,示意此事屬實,又向杜衍拱了拱手,當作是問候。

    接著,便徑直入到門內。

    蕭益秀跟著前去,卻被壯漢攔住了。他眉頭輕蹙,無奈也只得掏出了自己的令牌。

    那是與危紹塘同款質材、樣式和大小的令牌,只不過蕭益秀這枚雕刻的是一尾錦鯉。

    而杜衍的令牌上,是一只青雕。

    “這般年輕的錦鯉,”杜衍瞥了眼神采四溢的浮雕錦鯉,輕拍蕭益秀的肩膀,笑道︰“真是虎父無犬子啊。”

    “杜堂主謬贊,您麾下的‘’才是年輕有為。”

    杜衍唇上的笑意不減,看著前方危紹塘的背影,話中有話︰“危堂主的那朵‘海棠’,方是當得上‘後生可畏’呢。”

    ……

    亥時,夜涼如水。

    尚誠行東側深處,有個被杏樹圍繞的精致院落。

    此處烏燈黑火,任憑是誰也想不到,就在此刻,就在這院落下方的地下密室里,身份各異的七人,他們謀劃的事情,足以影響整個大宋的局勢。

    ——“增鑄啊……”

    杜衍帶來的消息,本應是只得三品以上官員才知得的秘密,然而,眾人神色各異之下,都是意料之中的淡然。

    蕭益秀坐在精致的紫檀木圈椅上,沉吟稍許,伸出食指,輕輕敲著一旁茶幾,說道︰“物價上漲和錢乏的前因後果,《汴京小刊》早已解釋得精細入微,即便是像我這般非宋國的人,也猜得到你們官家大概會增鑄了吧?”

    他說的,是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言畢,蕭益秀又揚眉對旁邊的人調侃道︰“辛公子,若是力有不逮的話,大可向各位長輩求教請援,何必強撐?萬一誤了大事,即便是你翁翁出面,也保不了你。”

    坐在他旁邊的,正是辛家的少東辛霽。

    他深幽的黑眸直望蕭益秀,深斂在眸底的光芒,讓人難以臆測其中的心思。

    ——“安國侯府的事情著實棘手,有道是‘投鼠忌器’,辛霽想必也有他的難處……”

    為辛霽打圓場的,是坐在他們對面一個老頭,身量干癟瘦小,雪白的眉毛長垂到太陽穴的位置,眼楮習慣性地半眯著。

    不遠處的葉明誠亦附和道︰“楊堂主所言甚是。”

    他稱呼的“楊堂主”,是宮中內侍局總管楊獻茂,從四品的宦官。

    杜衍順便問道︰“宮中那邊有什麼消息?”

    楊獻茂搖了搖頭︰“官家似乎並無立太子的打算,不過,倒是有一樁事情……”

    說罷,他向旁邊的季竹漪使了個眼色。

    季竹漪是宮中的尚食局尚宮,正五品女官。

    她說道︰“呂昭儀又有孕了。”

    “哦?”蕭益秀不由得添了些好奇︰“呂夷簡的孫女?”

    “正是。”

    “听聞你們的官家最是寵愛這位。”

    楊獻茂回道︰“她長得……和那位小娘子有幾分相似,只可惜前面兩個生得都是女兒。”

    蕭益秀恍然道︰“原來如此……不過,若是她這次生的男孩,朝中定必有大臣不快。”

    杜衍頷首︰“此正乃能借題發揮之處。”又問蕭益秀︰“遼國那邊什麼情況?”

    蕭益秀伸了個懶腰,悠哉道︰“老虔婆終于要對付蕭家了。”

    他說的老虔婆,是遼國的太後奚耶勿氏。

    與趙太後的不問朝事不同,奚耶勿氏玩弄政治游戲得心應手,十數年來一心致力于把政敵逐個消滅。

    就在杜衍正要仔細詢問之際,方才在門外檢查令牌的蒙面壯漢,他捧了一個八九寸長寬的錦盒到眾人跟前。

    錦盒的上方,有四個巴掌大小的、下陷的方格子,陷落的地方均是不規則的形狀。

    危紹塘首先掏出他的令牌,放到其中一個格子上,令牌的牡丹浮雕完美地套進了凹下去的地方。

    杜衍、蕭益秀也依次放上了各自的令牌。只不過,蕭益秀此次放置的並非方才的錦鯉令牌,而是一個雕鮫魚圖案的。

    最後,楊獻茂也把他蠍子浮雕的令牌放了上去。

    “啪嗒”一聲,錦盒的機關啟動,蓋子自動掀起,里頭,只得一頁宣紙,上面寫著“九四”二字。

    九四?

    眾人思索稍許,听得杜衍道︰“或躍在淵。”

    他說的是《周易》的乾卦,倒數第四爻為九四,卦曰︰“九四,或躍在淵,無咎。”

    龍或躍上天空,或停留在深淵,表示只要根據形勢的需要而進退,就不會有錯誤。

    楊獻茂咧嘴一笑,感慨道︰“主公以此卦作為新的暗號,似有深意。”

    “正是。”

    蕭益秀也輕輕搓手道︰“‘潛龍勿用’這麼久,也該是時候行動了。”

    ……

    安國侯府南苑的書房。

    燈光,透過折花雕的窗欞,照得門廊半亮。

    室內此刻只開了一扇窗。

    從窗內看出去,可見到庭院里黑枝綠葉的寒梅。

    “財務預算?”

    柴玨不解卻饒有興味地問道。

    今晚一整晚,他和“樂瑯”都在審閱著鄭友良交上來的賬目。

    好不容易看完了,“樂瑯”忽地提出了這麼一個建議。

    “什麼是財務預算?”他問。

    “不論是八寶茶樓、《汴京小刊》、育才學館抑或是賬師事務所,目前的經營都太過隨意了,賺到錢就四處亂花,不夠錢才手忙腳亂地去籌措,實在太被動。”

    “所以呢?”

    “所以,要有一個明確的目標,暫時就以一年為期吧,在預測和決策的基礎上,對怎樣賺錢、花多少錢、花錢在哪里以及怎樣花錢都要有詳細的預計和安排。”

    “有道理。”柴玨贊同道。

    樂琳又說︰“明天下午編輯部是不是有編審會議?”

    “嗯,要最後檢查後天辯論會的事項。”

    “編審會議能不能先暫停一次?”樂琳說道。

    柴玨猜到“他”要做什麼︰“是因為‘財務預算’?”

    “對,”樂琳點頭道︰“明日我想開一個財務報告會,要是劉閣老和文少保都能出席,那便是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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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九章 財務大會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午後,風又起。

    卷著雪花,如飛沙走石一般,急馳而過。

    也似被扯碎的棉絮,輕輕飛舞,沒有目的地四處飄落。

    車廂之內,劉沆與文彥博面對面而坐。

    “唉——”

    附和窗外狂風的呼嘯,文彥博長嘆了一聲,神色凝重。

    劉沆明知故問道︰“寬夫,何事既嗟又嘆?”

    “還不是為了增鑄一事。”

    “上次的講座解釋得一清二楚,大宋的銅錢流通四海,若要解錢乏之困,除卻增鑄,別無他法。”

    “唔……”

    “況且,官家對這期的《汴京小刊》稱贊有加,于‘講座’一事亦甚是贊賞,你苦惱什麼?”

    文彥博頻頻搖頭︰“我不是在顧慮應否要增鑄。”

    “哦?”

    “我憂心的是增鑄之後的事情——攏共要鑄多少,要用到什麼地方去……過些時日,大慶殿不吵個天翻地覆才奇怪。”

    這回,劉沆也跟著嘆了口氣。

    文彥博不滿地說道︰“三省六部、各州各府都有難處,錢款分到哪里都總有人不服氣……即便沒有增鑄這筆,每隔一段也都總要為這種事情吵上一番……”

    “確實讓人頭痛。”

    “太兒戲了吧?”

    文彥博望向劉沆,輕顰苦笑。

    劉沆不解問︰“什麼事情太兒戲?”

    文彥博答他道︰“不論是‘量入為出’,還是‘量出為入’,都太兒戲了。”

    “從古至今千百年,可不都是這般過來的麼……”劉沆不以為然。

    “可是……”文彥博張了張口,一時無話。許久,才不甘心地感慨道︰“私以為,事關百姓生計,單憑一句‘百僚用度,各有數’,又或者‘量吏祿,度官用,以賦于民’……委實使人心中惶然,難以安心。”

    “又能有什麼法子呢?”

    確實,能有什麼法子?

    二人的心情,如同車窗外的風雪一樣,茫然、不安,也無奈。

    ……

    ——“菡萏館?”

    編輯部的會議室里,只得虞茂才一人留守。

    斑白胡須下的嘴動了動,劉沆挑起眉毛,問道︰“他們去菡萏館做什麼?”

    “東家說是要開,開……”虞茂才仔細想了一下,才記起那個名詞︰“開什麼‘年度財務大會’,本來是邀的兩位大人出席的,可是你們遲遲未來……”

    文彥博問他︰“那王安石、司馬光呢?”

    “東家說《汴京小刊》這邊不能沒有人出席,三殿下便讓他們頂替二位參加‘財務大會’……”

    劉沆沒有作聲,用炯炯有神的雙眸,注視著虞茂才的每一個微細表情。

    虞茂才被他盯得發悚,禁不住說漏了嘴︰“三殿下他說這般正好……”

    “正好?”

    劉沆半起眼,追問道。

    虞茂才也不知柴玨所說的“正好”是因為什麼,便胡猜道︰“听東家的意思,這會議全是和錢銀有關的……殿下或許是想說,兩位大人大約不會有興趣,正好……”

    “真真是正好,我是認真地不願去這勞什子的‘財務大會’!”文彥博氣惱道︰“錢錢錢,錢錢錢!樂瑯那小子是不是鑽錢眼窟窿里去了?”

    說著,他伸了伸懶腰︰“煩心了一天,正好回府歇息一下。”于是,便要轉身出外。

    “慢。”

    劉沆止住他。

    “嗯?閣老,你不會是想去吧?”

    文彥博略有訝然地問。

    劉沆頷首,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既是‘正好’,順道走一趟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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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章 計劃預算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精致院落的深處,在折花雕外方內圓窗欞里,傳來了熟悉的爭吵聲。

    ——“為何獨獨《汴京小刊》沒有員工招聘計劃的預算?”

    那是司馬光的聲音,語氣焦急也慍怒。

    緊接著的,是“樂瑯”的反問︰“因為你們今年已經招聘過了啊,兩名主編、兩名新聞部編輯、一名文學部編輯,還有八名記者,難道不是綽綽有余?”

    門外的文彥博頻頻搖頭,冷哼一聲,道︰“我就說不要來的嘛,你偏生要走這麼一趟,怎的,是今日在大慶殿听別人吵架沒听夠麼?”

    他睨了劉沆一眼,滿臉都寫著“不耐煩”三個字。

    劉沆嘴角含著淺笑,道︰“看樂瑯和司馬光吵架有趣多了。”

    說著,推開鏤空雕花的紅木門,跨著大步往屋里走去。

    ……

    “編輯部確實已經招聘過一次,但八寶茶樓、八寶快餐今年也同樣招聘過,何以明年還有招聘的預算?”

    這次問話的是王安石。

    他眸里精光內斂,表情認真地問道。

    司馬光回首看了他一眼,不由得嘴角微揚。

    樂琳看著他們一唱一和的,頓覺棘手萬分,又忍不住在心中狐疑︰他們二人到底是什麼時候和好的?竟然還“沆瀣一氣”的!

    她扶額嘆息了片刻,正要答他們的話……

    ——“本閣老也想知道這是為何?”

    眾人往聲音傳來的地方望去,見得劉沆和文彥博二人悠然而至。

    司馬光頓時臉色大喜,連忙讓出了自己的位置,一旁的史昌機敏地搬來兩張椅子。

    撩袍坐下之後,劉沆意味深長的看了柴玨一眼,噙著微笑問道︰“三殿下,我們二人沒有錯過太重要的事情吧?”

    柴玨彎唇淺笑,雙目卻斂著眸光,看不出眼里的情緒︰“閣老近來公務繁忙,若是不能撥冗,其實無需躬親前來。”

    “倘若不親自來一趟,指不定就會錯過十分重要的東西。”

    劉沆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茶,笑著答道。

    在他們兩人話中有話地你來我往之際,文彥博好奇地翻閱著司馬光的那份“財務報告”。

    這所謂的財務預算計劃書分了兩冊。

    上冊是“崇寧十七年度財務狀況總結”,詳細記載了八寶茶樓、八寶快餐、育才學館、賬師事務所和《汴京小刊》的收入、支出和盈余狀況。文彥博本來就略懂記賬,加之每期《汴京小刊》的副刊他亦有細讀,故而報告中涉及到的資產、負債、利潤、所有者權益等術語,他大都能讀懂。

    但更吸引他注意的,卻是下冊。

    下冊乃“崇寧十七年度計劃預算”。

    一共分了“銷售預算”、“固定資產投資預算”、“人工預算”、“盈利預算”和“資金需求預算”五個條目。對于未來一年里各商號的規劃、支出與預期的盈利,都一一列明。

    文彥博讀得津津有味,越往後讀,越是嘖嘖稱奇。

    那邊廂,司馬光盯著“樂瑯”,將王安石的問題重復道︰“煩請安國侯解釋,何以同樣是已經在今年招聘過,八寶茶樓、八寶快餐卻在明年還有招聘的預算?”

    樂琳長長呼了一口氣,看向坐在離主席位置最遠的史昌。

    “史掌櫃,”她道︰“請你告訴司馬大人,八寶茶樓和八寶餐廳的盈利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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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一章 員工宿舍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若是在平日,面對當朝的劉沆、文彥博、司馬光這幾位朝廷命官,史昌定會誠惶誠恐,心中自覺低人一等。

    然而,今日看過“崇寧十七年度財務狀況總結”後,他的腰桿不自覺地挺直了。

    “回各位大人的話,八寶茶樓今年的營業收入是五千二百三十五貫,八寶快餐則是兩千二百一十三貫。除去店面整修、伙計薪水和食材購買等支出,盈利分別是二千三百五十貫和一千八百三十貫。”

    史昌態度謙和,不疾不徐,但語氣中有按捺不住的驕傲自豪。

    樂琳又問道︰“在報告中的五家機構里,它們的盈利排名分別是多少?”

    “分別是第一和第二。”

    說完,史昌還要對著司馬光咧嘴一笑。

    呵,官老爺們學富五車、滿腹經綸,但論及做生意、作買賣,該是他們這些掌櫃更懂行一些。

    司馬光眼瞳一縮,隱隱不悅。礙于身份,卻也不想與史昌區區一個白丁去計較。

    偏生樂琳此時故意問他︰“司馬大人,敢問《汴京小刊》的盈余是多少?”

    司馬光知道“他”是明知故問,自然不肯回答。

    氣氛沉默得尷尬。

    王安石暗暗嘆了口氣,答道︰“並無盈余。”

    “以目前的人工支出,尚且沒有盈余,”樂琳順著話頭,望向司馬光問道︰“若是再繼續增加人手,虧損豈不是更多?”

    “這一筆賬暫且不論,”司馬光不依不饒︰“那明年的‘盈利預算’呢?”

    他翻開“崇寧十八年度計劃預算”的其中兩頁。

    “既然八寶茶樓、八寶快餐本年度盈余甚豐,何以在明年的計劃里頭,它們的‘盈利預算’竟比本年度還少,只有一千五百貫和九百貫。然而,在虧損且無新員工加入的前提下,《汴京小刊》明年的‘盈利預算’卻達一千貫之多?”

    司馬光振振有詞,語中有毫無隱瞞的責備。

    ——“‘盈利預算’?”

    劉沆好奇地開口詢問︰“是什麼新玩意兒?”

    王安石正好坐在他旁邊,細細為他解釋道︰“是財務報告里的一項,憑借對目前收入、支出、盈利等事項的分析,制定出對于未來的計劃。”

    劉沆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王安石微微一笑,雙眸晶亮︰“此次會議‘預算’的重點,是議定來年的盈利目標。遲些日子,還將從長計議錢銀款項如何獲得、配置和使用。”

    他對“預算”這個想法很是贊賞——《禮記•中庸》有雲︰“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

    該是要有個明晰的展望,事情才有前景可言。

    劉沆也略略頷首,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茶,往“樂瑯”那邊看去。

    “司馬大人,”

    面對司馬光的質問,樂琳神態不改,從容說道︰“關于這一點,在‘固定資產投資預算’里有明確的表述——明年,八寶茶樓和八寶快餐都要興建為伙計而設的宿舍。今年的盈利所得,差不多都要投入開張青龍大街那邊的新分店,故而需要動用到明年的預計收入,以支付宿舍的興建……拉上補下,明年八寶茶樓和快餐的預計盈利稍低,也是能夠理解的。”

    “說到興建宿舍一事,本官倒是要好好問一問安國侯!”

    司馬光往桌上一拍,聲音不大,但在場的人都感受到他的憤然不平︰“連八寶快餐的伙計都能分得宿舍,怎的咱們這些編輯、記者們卻沒有?”

    樂琳被他問得一窒。

    不止她,連王安石也錯愕地看著司馬光。

    一直默然不語的柴玨,也輕輕皺眉,不解地望向司馬光。

    “那是因為你們都已經有房子住了呀……”樂琳答他道︰“且不論你們幾位大人在京城早有田宅僕役,所有的記者也是京城人士,甚至是之前住在城郊的王先生,也用編輯的薪水在城南購置了宅子。”

    她頓了頓,義正辭嚴道︰“但是八寶茶樓和八寶快餐的伙計呢,他們大多是住在城郊,又或是在京城寄人籬下……然汴京的宅子動輒便要數十貫甚至上百貫錢,他們縱使不吃不喝做一輩子,也不一定能負擔得起。”

    聞言,王安石、史昌連連點頭。

    樂琳再勸道︰“晚輩只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讓我的伙計勉強可以安居樂業而已。況且,又沒有動用到諸位編輯的分紅,司馬大人何必計較……”

    “本官介懷的豈是區區幾間宿舍?”

    司馬光猛的打斷“他”,肅然道︰“我介懷的是‘公平’二字!”

    王安石忍不住問道︰“大家都有容身之處,如何不公平呢?”

    “如果大家都有容身之處就叫‘公平’的話,那不如把汴京的宅子都集中到一起,平均分給所有人,這樣豈不是最最‘公平’了?!”

    想也不想地,厲聲反駁回去之後,司馬光才發覺問話的人是王安石,頓感意外不已。

    他定定地看著對方,吸了口氣,終于,還是道︰“介甫,只有結果公平,並不能算是公平啊!”

    單憑這麼一句,聰明如王安石,已經察覺到二人在思想上的分歧。

    角落里頭,檀香快要燒盡。

    縷縷白煙從精致的陶薰爐中飄出。

    有時如飄帶狀、有時如絲縷狀……

    煙霧籠罩著二人,如霧如紗。

    王安石眸光漸,語氣凝重問道︰“依你所言,怎樣才算是公平?”

    “要蓋宿舍的話,那便不論八寶茶樓、編輯部抑或是育才小館的人都有份……不,還要加上一條,宿舍的大小,要按照薪資的高低比例來分配——薪資越高,宿舍理應越大、越寬敞!”

    王安石表情微微僵硬,心頭一熱,捏緊拳頭,蹙眉質問道︰“依你的做法,長久下去,貧者與富者的差距豈非是愈來愈大!

    “孟子雲︰‘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君實兄既至達境,好應當思慮兼濟天下,何故反而獨富自身、有己無人?此君子所不齒也!”

    司馬光毫無畏懼地迎接王安石質疑的目光,心里涌現強烈的惋惜。

    在編輯部相處共事的這段時日,他愈發敬佩王安石的才華、敬重其人品。

    他萬分願意與王安石交心。

    可是,就在此刻,司馬光發現二人之間橫著一道鴻溝。

    志同,道不合。

    這是天下間最讓人惋惜的事情了。

    “兼濟天下,也要有適當的方法。”

    斟酌了好一會兒,司馬光才把話說出口。

    在話語落音的那瞬間,他立即又後悔了。

    這將會是一場沒有勝負的辯論。

    然而,即便如此,他還是要將自己的觀點道出。

    君子和而不同,是他對王安石的信任與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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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二章 凜然大義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八寶茶樓伙計在做的事情,你只管到朱雀大街上,隨便找一個人,試問哪個不能做,哪個不會做?但是,我司馬光與你王安石在做的事情,在汴京城里頭,甚至在整個大宋里,能做得到的不會多于十人!甦軾、陳V、盛雨暉他們在做的事情,在大宋里能代替的也不會超出百人!”

    司馬光牢牢盯住王安石,眸光銳利,凜然說道︰“倘若我們分得的宿舍與茶樓伙計一般大小,甚至是他們有宿舍而我們沒有,你叫全天下的讀書人如何看待?你教他們會有多麼心寒!”

    王安石毫不回避司馬光的瞪視,雙眼連眨也沒眨,厲聲質問道︰“你的薪資是他們的數十倍,那麼你宿舍的大小是不是也要是他們的數十倍?”

    此際,他已經看得清明透徹。

    上次在牡丹館前,他眼見司馬光為了讓學子們能免費听講座,與“樂瑯”據理力爭,還誤以為彼此志向相同,定能同舟共濟。

    萬未料到,在司馬光的心里,百姓與讀書人原是涇渭分明至此。

    “司馬大人既是以讀書人自居,何以讀書人悲天憫人的情懷,竟是連一絲一毫都沒有!”

    王安石深吸了一口氣,認真而感慨地說道︰“你我能生于詩禮傳家的書香門第,習得孔孟之道,此乃何其僥幸之事?若是天下人都能擁有這種‘僥幸’,這難道不是我們讀書人最夢寐以求的事情?

    “然而,茶樓的伙計們光是為了謀生,便已耗盡所有精力了!倘若我們能稍稍減輕他們的負擔,他們或許可以有精力去學文識字,這難道不好?退一步說,即便他們力有不逮,他們的兒子、孫子輩能夠不為三餐、居所而勞碌,能夠有余力去學習,在那些伙計的後輩當中,你怎知道就不會再出一個司馬光或者王安石?”

    ……

    陶薰爐中飄出白煙,依舊籠罩著二人。

    隔著淡淡的煙霧,面對王安石字字鏗鏘的厲聲質問,司馬光神色黯淡,嘴角微微抽動。

    “僥幸?”

    半晌,他才大聲道︰“王安石,你自己也是讀書人,你難道就不知道,培育一個讀書人必須耗費多少的心血?!

    “縱然是生于詩禮傳家的書香門第,我亦是自蒙學以來,便日力不足,繼之以夜地苦學……廢寢忘食、圓木警枕,無時無刻不敢松懈,才有如今的學識與成就!

    “我相信,介甫你亦是如我這般,焚膏繼晷、朝乾夕惕,方能學富五車、博聞多識!

    “而這一切,你竟敢用‘僥幸’二字來形容?

    “王安石,你懂不懂文字,懂不懂用詞!”

    不甘、憤怒的情緒洶涌襲來,司馬光忍不住猛然站了起來,一手撐在長桌上,俯身前傾,另一手直直指著王安石,幾近是低吼地說道︰“我們得到的這一切——高薪厚祿也好、廣屋華宅也罷,就算真的是天賜,也應是用‘天道酬勤’四字來說!”

    眾人被他眼神里的怒火懾住,一時間莫有敢言。

    “他們那些人……”

    司馬光把手指移開,指向窗外茶樓的方向,一字一頓地說︰“自太祖朝至今,足足三、四代人,四海升平一百余年,既無天災,亦無戰亂,那些伙計幾代人連一個讀書人都出不了,這是為什麼?”

    未待王安石開口,他又自答道︰“要麼是因為他們愚昧、魯鈍;要麼,便是因為懶惰、短視、無知,胸無大志!

    “勤奮聰慧的人得到更多,愚昧懶散的人得到更少,這才是公平!

    “我們的薪資是他們的數十倍之多,我們分的宿舍是他們的數十倍大小,就是為了讓他們當中極少數不愚昧、不懶散的人知曉,必須竭盡全力到我們這般的程度,才有可能得到我們得到的這些,這當中,並無一絲一毫的僥幸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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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大計劃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微風,輕撫窗欞前的紗簾。

    室內的爐火漸漸地快要熄滅。

    涼薄的空氣,讓王安石驟然感覺到冷寂不已。

    相比司馬光的憤怒、激動,他的反應淡然從容得詭異。

    反而更讓人擔憂了。

    王安石就那樣默不作聲地盯著司馬光看。

    眸中,是清明。

    亦有一抹隱隱的、深沉的痛。

    許久。

    許久許久。

    “你說我不懂文字、不懂用詞……”

    王安石也站了起來,與司馬光對峙而立︰“那麼你呢?孔子的‘仁’;孟子的‘義’,墨家的‘兼愛’……這些,君實你又還記得多少?”

    他頓了頓,環視了眾人一圈,拱手肅然道︰“求學問、做學問之過程是如何艱苦,其中的辛酸,王某豈會不明白?卻正因為是太明白,才不欲別個在求學之時,亦承受同樣的艱難。‘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這難道不正是孔夫子對天下學子的教誨?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這難道不是讀書人該有的慈悲?”

    司馬光臉上微微一僵。

    轉瞬,反而在嘴角揚起雲淡風輕的笑。

    “道不同矣,多說無益。再辯論下去,也不過是各說各話罷了。”

    分歧的根源太深,各自的觀點太過頑固。

    橫在他們面前的不是小溪小河,你往前一步,抑或我踏前幾寸就能跨越。

    他們之間隔著一片海洋。

    即便駕著巨大的帆船,也到不了彼岸。

    王安石沉重點頭。

    這是二人今日唯一能達成的共識。

    菡萏館里,再次回歸沉默。

    劉沆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茶,所有所思。

    柴玨則是怔怔地望住司馬光,片刻,又轉頭看向王安石。

    怎樣才算是公平?

    第一次,他如此認真地思索這個問題。

    究竟,是大家都有屋子住就叫作公平?

    抑或,聰明勤奮的人住更大的宅子,懶惰愚昧的人住很小的屋子,甚至沒地方住,這般才叫公平?

    思緒像插上了無形的翅膀,一發不可收拾。

    他忍不住想到另一個更深入的問題。

    人,是不是生來就有這樣的差別?

    聰明、睿智、勤奮耐勞、目光長遠……又或者愚昧、魯鈍、懶惰、短視、胸無大志。

    這些都是天生的嗎?

    ……

    柴玨蹙著眉頭,一副不得要領的模樣。

    他越想,就越糊涂。

    如同往常,他看向旁邊的“樂瑯”,想要從“他”那里得到些啟發。

    卻看到樂琳望著案上的茶杯,略略恍神。

    大概,“他”也是在迷茫這個問題?

    柴玨猜想到。

    瓷壺中,茶色漸濃,杯中的茶葉漂浮、沉沒。

    樂琳伸手托著腮,無意識地嘆了口氣。

    一旁的史昌以為東家在厭煩會議冗長的沉默,便張口問道︰“諸位,這‘員工宿舍’的預算該如何處置?”

    他不敢直接問劉沆他們,只好看著右邊的鄭友良。鄭友良把目光移向“樂瑯”,“他”依舊盯著茶葉在發呆。

    柴玨問劉沆道︰“閣老,你意下如何?”

    劉沆沉吟了一下,也拿不準主意。

    忽而,他醒覺文彥博似乎一直未置一詞。于是問道︰“寬夫,你怎麼看?”

    沒有回應。

    劉沆覺得奇怪,側首一看,發現文彥博正全神貫注地著那本《崇寧十八年度計劃預算》。

    “寬夫?”劉沆輕輕推了推他。

    仍舊是罔若未聞。

    “寬夫!”

    這次,劉沆的音量加大,手上的力道也更重了些。

    終于,文彥博如夢初醒一般抬起頭,茫茫然問︰“啊?怎麼了?”

    “此事你怎麼看?”

    文彥博猛一拍案,大聲道︰“好!”

    劉沆皺眉︰“好?”

    眾人也是不解,這聲叫好來得莫名其妙。

    “不但好,而且妙!”

    文彥博一邊說,一邊翻弄著手上的“計劃預算”,展示給眾人看︰“諸位看看,在這‘計劃預算’里頭,‘銷售預算’、‘固定資產投資預算’、‘人工預算’、‘盈利預算’和‘資金需求預算’,對于未來的規劃、支出與盈利,都清楚明晰地作了預設,真是好極,妙極!”

    劉沆搖頭又嘆氣,還撇了撇嘴︰“剛剛君實和介甫的話,你不曾听到?”

    “啊?”文彥博愣愣問道︰“他們說了些什麼?”

    眾人一時無話。

    只得文彥博摸著胡須,興奮地說︰“如若把這‘計劃預算’用到朝廷的收支用度里去,豈非更好,更妙?”

    “朝廷的收支用度?”

    司馬光靈光一閃,若有啟發。

    “對!”文彥博重重點頭,翻開其中的幾頁,道︰“你看,‘銷售預算’放到一國里面,即是稅收;‘固定資產投資預算’,可看作是修築堤壩、道路的支出預算;‘人工預算’是各大小官吏的俸祿;‘盈利預算’即是扣除以上的支出,國庫里剩余的錢銀……”

    他笑得雙眼都起來了,對劉沆道︰“閣老,增鑄的錢銀該如何處置,解決之道,盡在此中呀!”

    “唔。”

    劉沆也覺得他所言有理。

    不過……

    “畢竟是一國之大事,牽一發而動全身。這‘計劃預算’的方式也不知道效用如何,貿然奏與官家,是不是太兒戲了?”

    “如今這般沒有‘計劃預算’,難道不是更兒戲?”文彥博反問他。

    樂琳被他這話勾起了興趣,好奇地插話問︰“難道國家,不……難道朝廷之前沒有類似的用錢計劃嗎?”

    文彥博雖不情願,也只得如實道︰“沒有,這種妙計老夫也是頭一遭見到。”

    樂琳又問︰“那長期的計劃有嗎?”

    “長期的計劃?”文彥博反問道。

    “就是‘五年計劃’或者‘十年計劃’之類的。”

    文彥博皺眉問︰“那是東西?”

    樂琳解釋道︰“就是國家為未來的五年制定的大計劃啊——像對重大建設項目的構想、遠景規定目標和方向之類的東西。

    “比如說,在未來五年之內,大宋境內要修築多少的河道、堤壩、道路,平均到每年又各要完成多少……先調查、統計好,然後經過各方商議,最後制定出詳細的計劃……

    “再如,在未來的十年、二十年里,大宋的人口要增加多少、田地的開墾要增加多少、書院、學館要增加多少,分到每州每府頭上,各自的增長預計達到多少……這些或長或短的國家的計劃,都沒有的嗎?”

    文彥博來不及回答她,他一邊听,一邊奮筆疾書地做著筆記。

    劉沆輕輕搖頭,看向“樂瑯”的目光愈發充滿贊賞。

    樂琳忍不住真誠而好奇地問道︰“那麼,你們之前是如何管理大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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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四章 更為重要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那麼,你們之前是如何管理大宋的?”

    這話,問得眾人面面相覷。

    文彥博剛好寫完最後一個字,抬頭嘆了口氣,自嘲地答道︰“還能怎樣管?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唄。”

    “寬夫!”

    劉沆喝止他,又皺眉不悅地盯了一眼︰“你這話說得也太……太刻薄了些。”

    “ ,”

    文彥博卻不賣他的帳,譏諷反問道︰“難道不是嗎?”

    劉沆欲言又止,幾番張口,終究還是無以反駁。

    文彥博不理他,低著頭寫啊寫,密密麻麻地往札記上寫了許多。

    空氣又凝固了。

    為著打破滲人的沉默,鄭友良重復問道︰“諸位,‘員工宿舍’還要不要蓋?”

    “蓋!”

    “不蓋!”

    王安石與司馬光再次各執一詞。

    二人不約而同看向劉沆,寄望他作出定奪。

    劉沆覺得他們所言都在理,一時之間也難以作出取舍。只好轉頭望向身邊,尋思在文彥博那處能得到些啟發。

    卻不料他身邊連人影兒都沒了。劉沆四顧而看,發覺文彥博早已緊緊摟著上下兩冊厚厚的《崇寧十七年財務狀況總結》與《崇寧十八年度計劃預算》,還有一疊十數頁厚的札記,匆匆忙忙地往門外走去。

    “喂,寬夫!”

    劉沆喊住他。

    文彥博聞聲止步回首︰“什麼?”

    “你不發表一下意見?”

    “什麼意見?”

    劉沆對他的漫不經心略有慍惱,但還是耐心道︰“為八寶茶樓、八寶快餐的伙計們興建員工宿舍……”

    “閣老你是瘋了不成?管這些雞毛蒜皮的干什麼!”文彥博想也不想便打斷他︰“眼下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嗎?”

    劉沆愣了愣。

    文彥博提醒他︰“我如今就往永叔那兒去,和他商量商量,看看能否也寫一份大宋的崇寧十八年度預算……唔,最好把什麼‘五年計劃’也寫出來!閣老,你要和我一道嗎?”

    劉沆恍然驚醒,此事確實更要緊,也更急迫些。

    他連忙答道︰“要,要!寬夫,等一等我!”

    言畢,他跨著大步,跟隨文彥博而去。

    快到門檻之際,忽又回首喚道︰“君實、介甫,快!你們也一塊兒跟來!”

    司馬光與王安石各自懷有心事,聞得劉沆呼喚,相看一眼,便一同也追隨前往。

    ……

    接近黃昏的時刻。

    風雪漸停。

    夕陽慢慢褪色,從暈黃變得只剩一緣淺淺的橘黃。

    遠方的天邊,星子閃爍,下弦月也悄悄在天際露臉。

    天黑了。

    不知不覺,馬車已經駛到安國侯府的大門前。

    樂琳下了車,忍不住伸了個懶腰,又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正要往府中走,柴玨叫住她︰“樂瑯!”

    “你終于要問問題了!”樂琳一邊說,一邊緩緩回首,笑吟吟地,柔亮的雙眸里,有著藏不住的調皮慧黠︰“‘樂瑯,你覺得司馬大人與王先生誰對誰錯?’”

    她學著柴玨的語氣道。

    柴玨也不惱她,反而好奇問︰“你怎麼知道我會問……”

    “我反而比較驚訝你憋了這麼久才問。”

    這種心照不宣的默契,讓柴玨的心輕輕顫抖。

    他鎮定心緒,重復著樂琳的話問道︰“你覺得司馬大人與王先生誰對誰錯?”

    樂琳笑著嘆了口氣,道︰“其實,我倒是很想說一句‘我覺得他們說得都有道理’……又或者‘過猶不及,我覺得他們說的都錯’。”

    “哦?”

    “可是,這樣說的話,太狡猾,太敷衍,太鼠首兩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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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五章 精致謝禮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柴玨莞爾問道︰“何處此言呢?”

    “他們提出的,與其說是‘觀點’,莫如說是兩個‘方案’。”

    “方案?”

    “這是兩個為了更好地建設大宋的不同構想。”

    “既然他們初衷是一致的,二人的想法也都有在理之處,總有可以商量之處吧?難道就不能各讓一步?”

    樂琳沒有直接答他,反而另起話頭,問道︰“人與人之間,是有差異的,是吧?”

    “嗯?”

    “即便不論身份地位,人與人之間在聰敏的程度、能力上是有天生的差異的,對吧?”

    “這是當然的。”

    “如果讓聰慧的人無所顧忌地發揮才能,他們與愚魯的人就永遠不可能平等。但是,如果一味地讓不同才能的人,都接受絕對平等的結果,那麼,人就不會有上進的欲望。”

    “唔……”

    柴玨若有所思,漸漸明了。

    樂琳繼續道︰這兩種構想之間,各自都有明確的、互不相容的訴求,天生就隔著一條巨大的鴻溝。若我要說雙方都對,那與說雙方都不對何異?”

    柴玨頷首道︰“委實如此。”

    樂琳再說︰“即便我真的對雙方都不贊成,那至少要也提出一個新的方案。在沒有方案之時,貿然道一句‘你們二位說的都有道理,不分軒輊,無分伯仲’,那便是他們二人都要厭恨我了。王先生想必氣惱我把他與自私獨善的司馬大人並為一談,司馬大人則不滿我抬高了王先生的主張,這豈不是把二人都得罪了?”

    柴玨感概︰“難怪方才連劉閣老這般世故的人,卻是連打個圓場也不願意。”

    “都天黑了,莫要再想這些罷……”

    樂琳勸道︰“早點回宮歇息。”

    柴玨還有話要問,但看到樂琳一臉倦色,話到了唇邊又止住了,柔聲道︰“你也早點歇息。”

    “嗯。”

    ……

    月色如水,透出幽幽寒意。

    柴玨回到宮中,已經接近亥時。

    拂雲殿庭院外的大門被虛掩上,院子里僅留了一盞引路的燈籠。

    “三殿下,”

    聞得柴玨的腳步聲,費斌從外院小步跑了里出來,稟告道︰“二殿下已在內殿靜候多時。”

    柴玨莫名地輕輕挑眉。

    二皇兄?

    他無端來尋自己是為了何事?

    猛地,柴玨想起數日前與“樂瑯”一同犯下的“鬧劇”。那天次日,柴琛鼻頭通紅得快要滴血的模樣,頓時在此刻浮現于他的腦海。

    他略略一怔。

    二皇兄不會是來興師問罪的吧?

    正在恍神之際,內殿傳來柴琛的喊喚︰“三弟可是回來了?”

    柴玨長呼了口氣。

    唉,天網恢恢,總歸是要面對的。

    他邊往里走,便應道︰“二哥,是我。”

    ……

    內殿燈火通明。

    柴玨見到淡然坐在茶幾前的柴琛,不由得愣了愣。

    只見他神色如故,溫文俊逸如昔。

    絲毫不似才剛受了情傷。

    柴玨心中腹誹︰“難不成他和樂琳和好了?”

    還未待細問,柴琛把茶幾上的一個錦盒遞予他︰“前幾天二哥不慎飲醉,丑態畢露,幸而多得三弟體貼照顧。”

    “這是……?”

    柴玨狐疑地打開錦盒,里頭是一柄瓖嵌大大小小寶石的精致匕首。

    這是謝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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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六章 大食寶刀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那是一柄略顯小巧的匕首,刀身約莫三、四寸長,連同刀柄,也不過是五、六寸。

    刀柄是以上好的金絲楠木磨光,鞘殼則用堅硬厚實的牛皮制成,鞘上還滿滿瓖嵌了各式晶瑩剔透的紅藍寶石。

    柴玨輕輕皺眉——二皇兄並非習武之人,挑的這玩意兒雖則外表美輪美奐,但其內里很可能是華而不實的。

    他漫不經心地將匕首從鞘殼里抽出。

    這匕首與尋常的不同。

    大宋的匕首往往是雙刃的,但這柄卻是單刃的,尾部略翹。

    與其說是匕首,莫如說是一柄短的小彎刀。

    令人震驚的,是其刀身上的紋路。

    柴玨情不自禁地順著紋路輕撫,看得眼楮都呆住了。

    只見這刀身上,布滿特殊的花紋,其脈絡猶如絲綢織錦,光澤奪目。

    “白衣大食紋?”

    柴玨簡直難以置信,激動地揮舞著匕首,驚喜地問道。

    柴琛微微點頭,彎唇淺笑︰“三弟喜歡便好。”

    “喜歡,當然喜歡!”

    白衣大食紋,是在鑄造中形成的。

    必須取用天竺特有的烏茲鐵石為材,再以白衣大食國獨特的冶煉秘法來鍛造。

    相傳,帶有白衣大食紋的刀劍,無堅不摧,削鐵如泥。

    只可惜,白衣大食國在回鶻國和吐蕃諸部還要西的地方,所產的精鋼若要流入大宋,必須經過西夏或遼國。然而不論西夏抑或遼國,都是嚴禁商戶販賣兵器鐵器到大宋的。

    故而,這聞名遐邇的白衣大食兵器,柴玨從前也只在書籍上看到過。

    他又低頭端詳著上面的花紋。

    暗色的地方,烏黑如炭;亮色的地方,明如皓雪。

    明暗交織,如行雲,似流水,美妙異常。

    柴玨還記得書本上寫的,白衣大食國的人把這種花紋比喻為“夜空中的繁星”。

    今日親眼所見,名不虛傳。

    細細一數,其橫行脈絡呈數十層雲梯形。

    “天梯紋!”

    他忍不住驚呼。

    白衣大食紋精鋼中最稀罕的“天梯紋”。

    匕首並不重,但柴玨卻覺得手中沉甸甸得很。

    如此寶物,縱是用“價值連城”來形容也不為過。

    “你是素來喜愛舞弄兵器的,為兄猜想,即便是交趾國的寶劍、倭國的寶刀,你亦定然收藏了不少。幾番思索,才想到以匕首相贈。”

    柴琛嘴角微揚,笑意不減,語氣稀松平常得仿佛在談論窗外的明月、庭院里的積雪︰“三弟,請笑納。”

    柴玨听得出弦外之音。

    如此符合心意的稀世珍寶,他如何舍得不笑納?

    連遼國和西夏禁售的兵器都能得到手,如此神通廣大,他又豈敢不笑納?

    讓人心存感謝,又心懷畏懼,總歸都是無法拒絕他的請求。

    言笑晏晏,滴水不漏。

    他的二皇兄回來了。

    柴玨心頭一緊,他應該高興的,卻不知為何感到一絲的失落。

    那個為著“樂琳”而進退失據的二皇兄,那個因被無情舍棄而傷心欲絕的二皇兄,那個有著正常的喜怒哀樂的二皇兄……

    以後大概見不到了吧?

    柴玨心中生出了莫名的恐懼。

    他懷疑,這座瑰麗宏偉的皇宮里,是不是有什麼神奇的妖術?

    不論是怎樣鮮活的人,最終都會被它同化,變得深沉、冷漠、苦悶、無趣……

    “二哥何必如此?”

    柴玨本該順從地“笑納”珍寶,心照不宣地佯裝什麼都不知道。

    然而無名火起,他忍不住揶揄︰“她是我摯友的親姊,我即便如何不知輕重,也不至于把你們的事情與別個亂說,平白敗壞人家的閨譽。”

    柴琛眸光一斂,不過仍然維持著笑容︰“三弟多慮了。”

    “你若是怕我因為看到你的醉態而看輕你,那就更是多此一舉。”柴玨卻非要打破他偽裝的面具不可︰“比起我眼前這個假惺惺的你,那天晚上哭喊著想要挽回心愛的人的你,那個毫無顧忌地道出內心愛意的你,更加讓我敬重!”

    “讓三弟見笑了……”

    柴琛的嘴角依舊噙著淡淡的笑意,但眼底的冰冷卻顯露無遺。

    “我不覺得此事有值得取笑的地方!”柴玨打斷他的話,誠懇說道︰“能夠遇到讓自己如痴若狂,難以自制的人,難道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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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不算美德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柴玨緊緊地注視著柴琛,琥珀色的眸子里,是滿溢的慍怒與遺憾。

    倘若有朝一日,他也能遇到那個讓自己如醉如痴、欣喜若狂的人,縱然是會丑態百出,縱然是要舍棄所有,他亦定要盡力爭取的。

    “就這般大醉一場,然後便頹然放手,是不是太軟弱了?”

    柴琛愣愣地怔了許久。

    他眉端輕蹙,與“樂琳”相知相處的一切回憶,不由自主地一一浮現在腦海。

    無法抑制的柔情,都被濃縮在他深黯的眸中。

    “三弟說得不錯,”柴琛露出溫柔的笑,雙眸一瞬也不瞬的看向柴玨,頷首道︰“即便交織著難以言喻的心酸與苦痛,但能遇到她,是一樁幸事。”

    話至此處,他的聲線略有沙啞,目光不著痕跡地移到別處︰“每每想起我與她共處的時光,我都心存感激。”

    “既是這般……”柴玨以為他被自己勸服。

    “不過,”柴琛打斷他︰“不合時宜的死纏爛打,委實算不上是美德。”

    未待柴玨回話,柴琛理了理衣袖,緩緩起身道︰“夜已深,為兄不打擾你歇息了。”

    言畢,轉身往門外走去。

    只剩下若有所思的柴玨,無法動彈的站在原地,迷惑著、不解著。

    ……

    寅時的汴京城東,黑色籠罩了一切事物。

    卻只得一處地方燭光長照。

    那便是翰林學士歐陽修的書房。

    燈火的光影。

    炭火繚繞的輕煙。

    還有,筆在宣紙上劃過的聲音。

    王安石頎長的身子坐得筆直,全神貫注在文書之中,奮筆疾書。

    他旁邊的文彥博寫完最後一頁,忍不住打了個呵欠,擱下毛筆,伸了個大懶腰,問道︰“我這邊,‘固定資產投資預算’的大綱初步擬定好了,你們呢?”

    坐在文彥博對面的司馬光剛好寫完一句,停了停筆,道︰“修築堤壩、道路的‘固定資產投資預算’細則亦擬好了,只欠詳實的數目。”

    王安石則是一邊寫,一邊答道︰“各大小官吏的俸祿預算,尚欠福建路與廣南東路。另外,明年春闈取士新增的俸祿預算並未計入。”

    “好!”

    文彥博撫掌贊曰︰“相當好!比預期中的進度要快一些!”

    他又往不遠處的劉沆和歐陽修看了看,卻見劉沆一手執筆,一手托腮皺眉,而歐陽修更是放下了筆,雙手托腮,悶悶不言。

    “閣老,永叔!”

    文彥博大聲喚道。

    他們二人才猛然驚醒。劉沆不解問︰“怎麼了?”

    “奏章準備好了麼?”

    “早就寫好了。”劉沆點頭道。

    “那你苦惱什麼?”文彥博問他。

    劉沆嘆了一口氣,托腮的手習慣性的撓了撓眼角,略有憂心地說道︰“此事……此事並無先例,老夫總覺得不太穩妥。”

    文彥博不以為然,反問道︰“閣老以為,此預算之法于社稷有益還是有害?”

    “自然是有益的,是大有裨益。”劉沆毫不猶豫答道。

    “那麼,有無先例又有何相干?我等受朝廷俸祿,自當盡力于有益社稷的事情,只要于天地無愧,于百姓無愧,于良心無愧,閣老何需憂心?”

    文彥博的話,讓劉沆頓覺釋然,不禁莞爾打趣道︰“我發覺,寬夫的作風愈發似一個人。”

    “誰?”文彥博好奇問道。

    劉沆搖頭不答。

    但司馬光與王安石都猜到是誰,不約而同笑了。

    文彥博問他們︰“你們知道他說的是何人?”

    王安石點頭,便繼續埋首寫‘預算’。

    司馬光嘴角微揚,道︰“說出來的話,文大人定會置氣的。”

    “樂瑯?”文彥博不笨,一下子猜到了。

    眾人的笑而不語便是默認。

    “失心瘋!”

    文彥博惱道。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忽而醒起歐陽修還在發呆,忙問道︰“永叔,你的預算大綱寫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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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八章 太學蒙學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啊,那個……”

    歐陽修陡然回神︰“總綱已經寫好了。”

    “既是如此,永叔何故茫然若失?”

    文彥博皺眉問道。他暗忖︰怎的這二位今晚總是走神……難不成是分得的功夫太少了?

    歐陽修張了張口,幾番躊躇,欲言又止。

    司馬光勸他道︰“歐陽大人,此乃我們五人一同草擬的預算大綱,即便有後患,也當是風雨同舟,若你覺得有紕漏的話,何妨直言?”

    “紕漏倒是沒有發現,”

    歐陽修心頭一熱,捏緊拳頭,認真道︰“不過,既然增鑄的錢銀尚有盈余之數,我想……是不是可以將一部分的錢銀用作教育英才?”

    “晚輩附議!”

    司馬光隨即響應道︰“這筆錢銀足有十五萬貫,可作太學的擴建之用。”

    太學,是中國古代的國立大學。太學之名始于西周。至宋代,太學仍為最高學府,隸國子監,學生名額甚少,且只收七品以上官員子弟。

    歐陽修略略頷首。

    王安石插話道︰“歐陽大人,既是作育英才,晚輩另有一建議。”

    司馬光聞言,眼角一緊,定定地瞪著王安石看。

    二人先前對于興建員工宿舍與否的爭論,歐陽修並不知情。他只知道王安石也是個才識過人的,大約有可靠的想法,于是笑道︰“介甫但說無妨。”

    “多謝歐陽大人。”

    王安石謝過歐陽修,便也毫不避讓看向司馬光,同樣的目光凌厲。

    “太學的學子們都是七品以上官員的子弟,以朝廷的俸祿論,其家境皆不俗。這筆錢銀,對太學而言不過是錦上添花。”

    “唔……”歐陽修沉吟片刻,點頭道︰“介甫所言有理,依你所言,如何才是雪中送炭?”

    “晚輩建議,這筆錢銀該用于興建盡量多的蒙學館,免費教授黎民百姓識字認字。”

    話一落音,便招來司馬光的怒斥︰“荒唐,升斗市民,識字何用?”

    王安石半步不讓地反駁︰“升斗市民如何就識字無用了?”

    “那你倒是說說看,耕田的王二牛識字何用?賣菜的劉大壯識字何用?八寶茶樓的伙計識字何用?簡直浪費!錢銀當是用于太學,編寫撰修史書經典,以供後世學子研習!”

    “耕田的農民難道就沒有想傳之後世的耕作竅秘?賣菜的商販若能識字,他未必不能學記賬,未必不能有更好的作為!至于八寶茶樓的伙計,他要是識字,記菜單難道不是更事半功倍?如何會是浪費?”

    王安石毫不客氣地逐條反駁道。

    他又對歐陽修拱手,說道︰“歐陽大人,若是百姓都若能識字學文,大宋定能有無限的可能。再說,識字的人多了,可供朝廷選撥的人才豈非更多?司馬大人所說的編寫撰修史書經典之事,也會更容易一些。”

    司馬光也對歐陽修拱手道︰“大人,此言差矣!錢銀用于太學,乃精益求精;編撰史書經典,功在當下,利在千秋也!望諸位明鑒!”

    歐陽修左看看,也右看看。

    他覺得王安石所言在情,但司馬光所言也在理。

    一時之間,實在難以取舍,只好猶豫苦惱地看向劉沆。不曾想,劉沆與他是一般的神色。

    反倒是文彥博果斷吩咐道︰“此事容後再議!”

    “文大人?”

    “文大人!”

    王安石與司馬光二人異口同聲喚道。

    文彥博一邊整理著書案,一邊不耐煩道︰“凡事總該有個先後緩急,樂瑯說的那個什麼來著……?”

    他想了一下,拍了拍腦門,道︰“重要和緊急!”

    又指著手中的草稿說︰“這個年度預算是重要又緊急的,要先做!你們所說的,錢要用到太學也好,蒙學也罷,這些雖然重要,卻不緊急——即便永叔贊同你們哪個都好,放到朝堂上,還是要再三討論的,日後再議也無妨。”

    這樣利落果斷的文彥博,連劉沆也不常見到,一時看得呆愣住了。

    文彥博還道︰“如今,我們有更重要和緊急的事情。”

    更重要和緊急的事情?

    眾人面面相覷。

    文彥博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略有激動地說道︰“閣老、永叔,明日辰時一到,我們便到姚府一趟。”

    “姚府?”歐陽修莫名不解。

    文彥博重重一點頭︰“對,去找姚宏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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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九章 商業計劃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姚宏逸?”

    歐陽修不解問道︰“尋他作甚?”

    文彥博點頭,凜然道︰“只有預算計劃的話,還遠遠不夠。”

    “哦?”

    “奏折遞了上去之後,莫說不確定官家是否贊同,即便他贊同了,丞相、三省六部、文武百官各有各的打算,今日兵部出一個預算計劃,明日吏部出再出一個不同的,你怎保證官家會選擇我們的?”

    大伙兒神色一黯,都覺得文彥博所言在理。

    劉沆問他︰“你可是有什麼辦法?”

    “當然。”文彥博胸有成竹說道︰“首先,我們要鎖定目標受眾,並且精準地找到目標受眾的痛點。”

    歐陽修、司馬光與王安石都听得稀里糊涂。

    什麼叫“目標受眾”?為什麼要找“痛點”?他們又不是郎中大夫。

    只有劉沆覺得文彥博這番話似曾相識。然而,經過一整晚的思考與寫作,耗費了他太多的精力,一時間怎的也想不起來,到底他是在哪里听到過。

    文彥博耐心解釋道︰“受眾,即是接受者也。能夠決定我們計劃通過與否的人,是官家。故而我們的目標受眾便是官家。”

    “那‘痛點’是……?”王安石問道。

    “以往的錢銀用度方式對官家造成困境的地方。”

    文彥博頓了頓,補充道︰“這是最最關鍵之處——因為,‘痛點’會產生‘需求’。對于朝廷以往的錢銀用度的方式,倘若官家不認為有任何不妥之處,他也就沒有改變的‘需求’。那麼,他是斷斷不會贊同我們所言的。

    “再退一步說,即便他認為有不妥之處,但萬一與我們所猜測的不同,我們認為不妥的地方,他卻覺得並無不可的話,此乃‘需求’與我們預想的不一樣,此計劃亦不太可能獲準。”

    眾人紛紛點頭。

    司馬光循著這個思路,沉吟了一會兒,說道︰“官家的‘痛點’是錢乏——以往增鑄使用無度而產生的錢乏。”

    文彥博贊許地點頭道︰“這是其一。”

    “那其二、其三是什麼?”

    “這正是我們要去拜會姚宏逸的原因之一。”

    歐陽修恍然地稱贊道︰“寬夫心思慎密,了解官家的‘痛點’之後,再遞奏折進諫此建議,定必事半功倍。”

    “不,不……”文彥博卻輕輕搖頭︰“未到這一步。”

    歐陽修在座椅上挪了下身子,向前傾身,表情好奇又狐疑︰“還欠什麼?”

    文彥博無意識地笑了笑,他沒有回答歐陽修的問題,而是另起話頭︰“諸位,請先暫且把這個預算計劃當作一樣商品。”

    “商品?”

    “嗯,我們今晚所寫的一切,建議實施預算計劃的奏折也好,預算計劃本身也罷,都是一件商品。我們如今要做的,便是把這件商品賣給官家。”

    文彥博腦中的思緒,在講述之際愈發清晰,他雙手不由自主地做著各樣的手勢,興致勃勃道︰“光知道官家有什麼需求,也遠遠不能保證官家會買我們的商品。”

    其余的四人漸漸听得入迷了。

    劉沆問他︰“那要怎樣才能做到?”

    “要把官家的‘需求’與我們的商品聯系起來,我們必須要讓官家相信,這個商品能解決他的困境。這一點,是我們要去找姚宏逸的第二個原因——之前大宋的錢銀用度一塌糊涂到何種地步,沒有人能比戶部尚書更清楚!”

    司馬光長舒了一口氣,贊嘆道︰“這麼一來,成事可望了。”

    “不,不不!”文彥博依舊搖頭否定︰“還未夠,還是未夠。”

    “還未夠?”

    大伙兒都訝然不已。如此詳細慎密的思慮,竟然還未夠?

    文彥博解釋道︰“我們能做出來的商品,難道別個就做不出?如果我沒有料錯,一旦官家批準實施預算計劃,三省六部都會紛紛編寫不同版本的預算,以務求將增鑄的錢銀盡量多地用到自己那處去。”

    王安石接口道︰“花多眼亂,官家並不一定會選擇我們的。這便是文大人讓我們把預算的細項和金額留空的原因,對嗎?”

    “正是,”文彥博笑著點頭︰“而這亦是拜會姚宏逸的第三個原因——他清楚六部往年的用度開支。若能知曉對手會做出怎樣的商品,我們針對其弱點適時改進,定能立于不敗之地。”

    “好!好!”歐陽修一邊叫好,一邊撫掌說︰“萬事俱備,可謀大計矣!”

    “不,”文彥博再次搖頭︰“雖則萬事俱備,但還欠東風。”

    歐陽修“何為東風?”

    文彥博答︰“姚宏逸。”

    “姚宏逸?”

    “對!我們的預算計劃要做到最好,怎少得對朝廷賬目最了解的戶部尚書?有了他,我們六人便是‘黃金團隊’,官家不選我們還能選誰?”

    “‘黃金團隊’……”劉沆反復喃喃著這四個字,皺著眉頭苦思。

    王安石也問道︰“什麼是‘黃金團隊’?”

    “‘黃金團隊’是指……”

    文彥博正要解釋,忽然間,听得劉沆大吼一聲︰“馬裘酒!”

    眾人愕然無語,不解他何故說起這風馬牛不相及的事物。

    歐陽修就坐在他旁邊,拍了拍劉沆的肩膀,打趣說︰“沖之兄,你想喝酒慶功,也要待得事成之後呀!”

    劉沆罔若未聞,他雙眼大亮,猛地站了起來,大力拍著書案,道︰“我還道你說的這些,什麼‘目標受眾’,什麼‘需求’、‘黃金團隊’,怎的這般似曾相識……”

    他伸出右手,指點著文彥博,大聲笑道︰“寬夫,你呀你,狡猾,狡猾!”

    文彥博微微一怔,臉上略略紅了一些,他故意別過頭,不看劉沆,嘴硬道︰“閣老是太累了麼?怎的語無倫次……”

    “哈哈哈哈,”劉沆大笑不已,朗聲道︰“諸位,他說的這些,其實都是跟樂瑯學的。”

    “樂瑯?”

    眾人大驚!

    司馬光首先不信︰“閣老莫要開玩笑。”

    “老夫並非說笑,他方才說的這些,都是抄襲自樂瑯先前對外游說別人替他賣馬裘酒的時候,制作的什麼‘商業計劃書’。”

    “什麼抄襲!”文彥博反駁道︰“是借鑒,借鑒!”

    “借鑒?”

    眾人更驚,難道這是真的源自“樂瑯”的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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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章 朽木可雕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淡青色的天空,尚余幾顆殘星。

    窗外朦朦朧朧的,仿似籠罩著銀灰色的輕紗。

    卯時。

    黎明前夕。

    爐子里的炭火都燃盡了。

    ——“閣老,此‘代理銷售’以及‘特許經營’的方法……真真是奇哉也,妙哉也!”

    歐陽修听完劉沆的描述,不禁拍案叫絕。

    劉沆輕撫斑白的長須,頷首說︰“樂瑯的那份‘商業計劃’,若非奇哉妙也至極,寬夫又怎會‘借鑒’?”

    他特意在“借鑒”二字落重音,頑皮地看了文彥博一眼。

    文彥博自知理虧,低下頭,手忙腳亂地假裝整理文稿,沉默不答。

    歐陽修又笑嘆道︰“才十二三歲的人兒,他是如何想出這些的?”

    “他確實有不少天馬行空的想法。”司馬光不偏不倚,淡然道。

    “並非是他天馬行空,而是我等在一潭死水的朝堂呆得太久了。”

    歐陽修忽想起那天在牡丹館前听到的,劉沆與柴玨的對話,不禁為“樂瑯”抱不平,又心懷期許對劉沆說︰“如此奇才,若不能為朝廷效力,豈不是明珠暗投?”

    劉沆一邊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默然不語。

    他先前為了拉攏司馬光來編輯部,在其面前編造了不少“樂瑯”的“頑劣事跡”。此時公然贊同歐陽修的話,不就自打嘴巴了?

    王安石插話附和道︰“晚輩贊成歐陽大人所言,安國侯目光犀利,有頗多奇思妙想。最難能可貴,是他的不拘一格、務實去華。若能為朝廷所用,于百姓社稷皆是極好的事情。”

    “樂瑯其實本質並非愚鈍,甚至算得上聰敏……”這次,竟是連司馬光也贊同。然而他想了想,終究搖頭惋惜道︰“只可惜太懶散,頂著個‘官學第一草包’的名頭……若他能用功于經義之上,入仕絕非難事。”

    此話說到了點子上,劉沆、歐陽修和王安石都不住點頭。

    ——“呵呵。”

    冷不丁地,文彥博那邊傳來一聲譏笑。

    司馬光雖與“樂瑯”不太對付,但也看不過眼文彥博將別人的想法據為己有,還要理直氣壯的行徑。于是冷聲問道︰“文大人既然願意‘借鑒’樂瑯的‘商業計劃’,便是對其想法有所肯定,何故冷笑不語?”

    “你們知道他的年度考試是什麼成績麼?”

    文彥博反問道。

    他說的年度考試,乃是官學的新嘗試,是參照育才學館而設的、一年一次的考核測驗。每門課出一份試卷,采取“糊名”的方式,封藏住名字來考,以保證評卷的公正。

    這五人當中,只得文彥博在官學里任教,他們自然是不知道。

    “一共考了八門,每門分甲乙丙丁四個等級,你們猜猜他考了多少個‘丁’好了。”文彥博提示道。

    歐陽修比較樂觀︰“三個‘丁’?”

    文彥博撇了撇嘴,猛搖頭。

    王安石對“樂瑯”也頗有信心︰“四個?”

    還是搖頭。

    劉沆皺眉問︰“六個?”

    文彥博長長嘆了口氣,繼續搖頭。

    司馬光目光一黯,頗有些後悔方才為“樂瑯”出言相護,他試探問︰“七個?”

    搖頭。

    “八個?難道全部都是‘丁’?”

    文彥博竟然還在搖頭。

    劉沆被他勾起了興趣,好奇問︰“一共考了八門課,怎的還能有九個‘丁’不成?”

    “是一個‘丁’。”

    文彥博揭曉道。

    眾人如釋重負。

    司馬光朗然大笑道︰“只得一個‘丁’,算得上進步神速了,朽木尚可雕,朽木可雕也!”

    文彥博白了他一眼,道︰“我話沒說完,是一‘丁’七‘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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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一章 兩道題目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一‘丁’七‘癸’!”

    文彥博話剛落音,其余四人立時訝異得輕呼了起來。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按序被稱為“十天干”。

    歐陽修驚愕地瞪著眼,不敢置信問道︰“不是說分‘甲乙丙丁’四檔嗎?這七‘癸’從何而來?”

    “呵,”文彥博冷笑一聲,懶懶的說道︰“別的先不說,咱就談楊敦一的那門《春秋》,攏共兩道闡述見解的題目,是八門考試里最最簡單的了。”

    司馬光撫著下顎,贊同道︰“楊少傅向來寬厚,是個脾氣極好的,那一‘丁’是他那門課的成績?”

    文彥博搖頭。

    王安石問他︰“考的是兩道怎樣的題目?”

    “第一道︰‘《麟史》之我見’。”

    劉沆微微頷首,沉吟道︰“確實不難。”

    按照這個題目,並沒有既定的答案,也沒有需要判斷對錯的觀點,只需要抒發各自的見解便可。

    他又問︰“怎的會是‘癸’?”

    在這幾位大儒看來,如此簡單直白的命題,要得到‘癸’等,恐怕要比得到‘甲’等還難一些。”

    “‘麒麟,傳統瑞獸也,性情溫和,傳說能活兩千年。古人以為,凡麒麟出沒之處,必有祥瑞,《禮記》有雲︰麟、鳳、龜、龍,謂之四靈……’”

    文彥博念了一大段不知所謂的東西。

    “停停停,”劉沆打斷他︰“你亂七八糟念的是些什麼?”

    “樂瑯寫的答述啊。”文彥博頭也不回地答道。

    大伙兒瞬間都靜了下來,氣氛霎時沉默得尷尬。

    司馬光的眉頭皺得快要夾得住蒼蠅了,他萬分後悔方才神差鬼使的,竟為“樂瑯”出言維護。

    歐陽修長長呼了一口氣,神色凝重,猜測問道︰“難不成……他不知道《春秋》又名《麟史》?”

    文彥博重重地點頭,笑意盈在唇邊,明顯是在嘲諷他們剛剛想要“樂瑯”入仕的事。

    “那……”司馬光沉吟半晌之後,問道︰“另一道題目是什麼?”他在心中默默祈禱︰楊敦一啊楊敦一,這另一道題目,你定要出得艱深晦澀一些才好。

    文彥博答他︰“另一道題目,節選了《谷梁傳》中,《僖公卷》的一段︰‘茲父之不葬何也,失民也。其失民何也?以其不教民戰,則是棄其師也。為人君而棄其師,其民孰以為君哉?’,讓考生寫下自己的見解。”

    這段話說的是︰為什麼不記載安葬宋襄公?因為他失掉民心。他為什麼失掉民心?因為他不教百姓作戰,這就拋棄了他的軍隊。做為人君,卻拋棄了自己的軍隊,那百姓誰還把他看做國君。

    這一段話觀點分明,考生只需要答一些諸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之類的老話,再擴展一下自己的想法便可。

    劉沆忍不住道︰“怎的官學考試之題目如此簡單?楊敦一這個少傅也做得太輕易了些。”

    “是啊,更難得的是,這般簡單的題目,有人還得了個‘癸’的成績。”文彥博不失時機地嘲笑說。

    王安石蹙眉問道︰“會不會是安國侯答的觀點太過獨到新穎,楊少傅接受不了,才給的這麼個成績?”

    眾人聞言,也覺得有這樣的可能,于是都看向文彥博,等著他的回答。

    “他答的東西何止獨到新穎,簡直驚世駭俗。”

    文彥博不屑道。

    王安石舒了口氣,笑道︰“果然是如此。”他又好奇問︰“安國侯是如何回答的?”

    “‘茲父不葬何也?失民何也?棄其師何也?與我何干也?何不到八寶茶樓喝個茶,吃個包也?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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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二章 頑劣不堪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寬夫!”劉沆皺眉不悅道︰“樂瑯這樣作答雖則是不妥,但你也用不著幸災樂禍、哈哈大笑。”

    “閣老多慮了,”文彥博止住笑,答他道︰“這‘哈哈哈哈哈’五字,亦是他答卷上寫的。”

    “這,這!”

    劉沆一時語塞,伸出手指,往空中胡亂指了幾下之後,變成手握拳頭,神色是痛心與慍怒。

    可是他實在也不知該如何評價,只得長嘆了一聲,甩袖不語。

    空氣中沁著微微的冷意。

    眾人忽而默言,不約而同地代入到太子少傅楊敦一的角色去,想象倘若是自己批改到這麼一份答卷的話……

    “該!”

    司馬光氣憤地說道︰“活該!”

    他歉意地拱手對文彥博道︰“文大人,晚生方才言語間多有得罪,望海涵,海涵!”

    文彥博得意地問︰“楊敦一的這個‘癸’,給得不冤吧?”

    “不冤,絲毫不冤!”司馬光想了想,道︰“我恨不能你們官學是用‘十二地支’來評分,他得個‘亥’才是真正不冤!”

    “哈哈哈!”文彥博點頭大笑︰“好提議!”

    歐陽修惆悵地端起茶杯,還未待啜一口茶,思慮之際,又放下了杯子,始終懷著一些忐忑的期許,問道︰“寬夫,龐相公教授的是《論語》一門?”

    “正是。”

    “得‘丁’的可是這門?”

    “不是。”

    “哦?”歐陽修難以置信︰“樂瑯他寫得出《論‘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樣的文章,想必對《論語》有相當的了解,怎的也是得到‘癸’的評分?”

    劉沆問他︰“龐相公出的什麼題目?”

    “論‘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樂瑯他答的什麼?”

    “他引用唐代劉禹錫《陋室銘》,東拼西湊寫了一篇文章,雖無亮眼之處,卻也沒有太大的過失,就是字寫得著實丑。”

    劉沆點頭︰“他的字是一貫的丑,卻不至于得‘癸’呀?”

    文彥博道︰“是不至于,原本相公評的是‘丙’。”

    “‘原本’?”

    “嗯,原本。听說他後來找楊敦一理論,問說明明說好是‘甲乙丙丁’四等級,為何給他評了‘葵’。”

    “‘葵’?”

    司馬光莫名其妙,但心里忽爾一抖︰莫非……

    “他以為‘癸’字是讀作‘葵’音?”

    王安石把司馬光心里的疑問說了出來。

    “對,正是如此。”文彥博笑得恣意,答道︰“他們爭論不休的時候,龐相公剛好也在場。”

    “所以……?”

    “听聞,龐相公立馬就將他的‘丙’改為‘癸’。”

    眾人紛紛搖頭嘆息。

    歐陽修又復問道︰“到底是哪一門得的‘丁’?”

    他心想的是,至少“樂瑯”尚有一門功課不至太胡鬧。指不定,可以從這門課入手,引導其讀書的興趣?

    “是我這門。”

    出乎大家意料,文彥博這樣答道。

    歐陽修大喜︰“他對《詩經》有興趣?”

    “哼!”

    文彥博冷哼一聲,翻了個白眼,轉頭不答他的話。

    歐陽修起身,來到他面前,急急追問道︰“你出的什麼題目?”

    “我讓考生們仿照《檜風•羔裘》寫一首詩,可以取其內涵,可以參考文式。”

    《檜風•羔裘》原句是︰羔裘逍遙,狐裘以朝。豈不爾思?勞心忉忉。羔裘翱翔,狐裘在堂。豈不爾思?我心憂傷。羔裘如膏,日出有曜。豈不爾思?中心是悼。

    全詩看似敘述國君服飾,但其實表達了詩作者對昏君的怨恨與諷刺——國之將亡,而檜君仍以逍遙游宴為急務,身處末世的臣子深切而無奈地心痛。

    歐陽修再問他︰“樂瑯答的什麼?”

    “‘羔裘逍遙厚又重,不如一起織毛衣,兩只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織毛衣。羔裘翱翔難打理,不如一起織毛衣,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織毛衣。羔裘如膏味道臭,不如一起織毛衣,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怪當時織毛衣。’”

    文彥博一頓一拍地讀完這麼一大段,忽又覺得十分有趣︰“你別說,還蠻順口的呢。”

    劉沆問︰“什麼是‘織毛衣’?”

    文彥博答︰“不知道。”

    司馬光不屑地插話問︰“如此不知所謂的答卷,還能有‘丁’級?文大人,你是不是徇私了?”

    “打住,打住!”文彥博連連擺手︰“近來我不是忙得很麼?那些個答卷我批改好之後就交回到官學里去,也不知道還能評的‘癸’級,我還道‘丁’已經是最末的了。”

    說著,他捶了捶胸口,怨嘆了一聲︰“早知道我也將它改了去!”

    這次,沒有人再願意為“樂瑯”出言維護了。

    天際露出蛋白色。

    光線微微投入室內。

    劉沆忍不住推開窗戶看,一層淺灰色的霧,覆蓋著庭院,片刻,漸漸化成了一片薄紗,微風像一只神奇的手,輕輕地撥開面紗,讓早霞羞紅了臉。

    “差不多到辰時了。”

    他說。

    文彥博帶上書案上的預算計劃稿件,朗聲道︰“好,出發!”

    歐陽修臨到門檻,又轉頭對王安石與司馬光道︰“你們忙活了一整宿,今日的辯論賽就不必出席了,回府歇息罷。”

    司馬光想了想,點頭稱是。

    王安石卻道︰“晚生不大放心,我去看看,倘若無事便再回府。”

    歐陽修略有深意地看了看他,微微頷首,轉身而去。

    ……

    清晨,整個塵世間都是清清亮亮的。

    陽光透過淡淡的清新的霧氣,溫柔地噴灑在塵世萬物上。

    霞光下,閃耀著金色的光華,在汴河面上搖蕩。

    司馬光回到府前,不過辰時二刻。

    他雖然身體十分疲倦,但心情卻是甚好。

    大宋的第一份預算計劃,不,應說是古往今來的第一份預算計劃,是經由自己的雙手誕生,只要稍稍一想到,他的嘴邊便會不由自主地泛起笑意。

    滿懷愉悅地下了馬車,一抬頭,竟是看到“樂瑯”候在他家的門前。

    司馬光意料不及,愣了愣神。

    “樂瑯”看到他來了,朗聲打招呼道︰“司馬大人,早安!”

    “你在等我?”

    “嗯。”

    司馬光方才听了這許多“樂瑯”的荒唐事跡,此刻心中十萬分地不待見他,于是冷冷問道︰“什麼事?”

    “樂瑯”似乎已經習慣他的冷待,也不惱,依舊笑容可掬︰“關于員工宿舍的事情,我有個折中的構想。”

    “哼。”

    司馬光不屑,他不認為在自己與王安石的觀點之間,有能折中的地方。

    “樂瑯”雙手遞上一份札記︰“這是我的初步構想——‘住房累積金’計劃。”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三十三章 現場廣告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辰時二刻。

    天空是一條大魚,身上有一列列白雲做的鱗,間以藍的底色。

    東方偏南,朝陽淡淡地映紅了遮蓋它的雲。

    朱雀大街路旁的樺樹一早都褪盡了葉子,散發出樹木特有的清新氣息,有種田野的味道。

    錢雪蓬才一進到牡丹館的辯論賽會場,便听得有人在叫喚他。

    ——“浩初兄!”

    是黎俐。

    錢雪蓬應了一聲,會場上早已座無虛席,四處擠滿了人,他只得順著聲音走到會場的最後面。在所有座位的背後,擺放了一排矮小竹凳子,那是“站位”,每位票價三貫。

    “都說定了讓我替你出門票的,好好的首席你不坐,偏生要瞞著我買這‘站票’。”錢雪蓬不無抱怨地說道。

    黎俐清秀的容顏上,始終帶著一抹笑,黑眸內斂且溫和。

    他道︰“你上次已經替我付過了。”

    “不算不算,”錢雪蓬擺手道︰“上次辯論賽沒有辦成,編輯部把錢都退回了。”

    “托浩初兄的福,上次有幸坐在第一排听講座,子默萬分感激。”

    “說起來,那個講座有趣嗎?”錢雪蓬好奇問道,他上次因府中有事情要忙,錯過了。

    黎俐頷首回答︰“獲益良多!”

    “哎呀,實在是可惜錯過了。”

    “這次的辯論賽浩初兄莫要再錯過,趕快到首席去吧,將要開始了。”

    錢雪蓬點頭,卻走了沒幾步,又打了個轉頭,回到黎俐的身旁,問︰“我與你換一張票可好?”

    黎俐不解︰“為何呢?”

    錢雪蓬往首排中間一指︰“你看到那個人沒有?”

    “有什麼不妥?”

    “那是我姑父。”

    黎俐的角度只看得到那人的背影︰“他怎麼了?”

    錢雪蓬皺著眉頭,表情相當反感︰“他在禮部任職,是個不小的官……平日里,最愛在晚輩面前端著個讀書人的架子,動不動就要考我的功課。”

    那人的旁邊空了個位置,想必就是錢雪蓬買的座位。

    黎俐被他為難的模樣逗笑,搖頭道︰“我雖然想到首席去觀看,但亦不情願這般佔你的便宜……”

    “罷了,”錢雪蓬不惱︰“你不換也無妨,總不信用我首席的票換不來一張站票?”

    他問旁邊的一個書生︰“我用首席的票換你站票可好?”

    自然是忙不迭地答應。

    錢雪蓬站到黎俐旁邊的竹凳子上,得意一笑。

    “做了虧本買賣還笑得出來,我頗有些為錢府的生意擔憂。”黎俐打趣他。

    “不虧,不虧。”錢雪蓬氣定神閑︰“能與黎子默一同觀賽,才是值回票價。”

    ……

    那邊廂,講台上的虞茂才猛敲了三下鑼,寓意辯論賽開始。

    “各位觀眾,歡迎光臨第一屆《汴京小刊》辯論賽。這個辯論賽是由翰墨齋、纈繡坊,以及尚誠行共同贊助的!”

    話剛落音,在場的觀眾學子們便紛紛議論起來。

    “不是說《汴京小刊》舉辦的辯論賽嗎?能有翰墨齋、纈繡坊什麼事情?”

    “翰墨齋賣的是文房四寶,倒也說得過去,纈繡坊和尚誠行扯進來算是怎麼一回事?”

    “什麼是‘贊助’?”

    “好像就是給錢的意思吧?”

    ……

    虞茂才看到眾人討論得熱烈,便又敲了一聲鑼。

    大家頓時靜了下來,望向講台。

    卻看到邵忠從另一側台階上到講台上來,在懷里掏出一卷橫幅,慢慢地卷了開來,展示給眾人看,上面寫著“回味世間點滴,書寫大氣人生”,他一邊大聲地、抑揚頓挫地說道︰“你的文采,你的文章,全靠你的文具。翰墨齋,汴京老字號,汴京學子的首選!”

    在場的人都是《汴京小刊》的讀者,自然曉得那是廣告詞。

    有人覺得新奇有趣,亦有人不喜他們將廣告做到辯論賽這里來。

    議論之際,虞茂才再敲一聲鑼。

    待眾人都回神到講台上,邵忠將橫幅交予下人掛到會場中央,又大聲問虞茂才︰“這位公子,你猜猜我是什麼人?”

    眾人被他這問題弄得雲里霧里的,莫名其妙得很。

    只听得虞茂才大聲答道︰“我猜,你必定是一位才高八斗、學富五車的讀書人。”

    邵忠佯裝驚訝︰“咦!你如何得知?”

    “我還知道,你是個高情遠致,超凡脫俗的讀書人。”

    “啊,請告訴我,你到底是怎樣看出來的呢?”

    “非常簡單,”虞茂才伸手比了比邵忠的一身衣衫︰“你身穿的,乃是纈繡坊最新出品——桂蘭織綢緞。”

    眾人立馬看向邵忠,一身月白色窄袍,腰間縛一根群青色的腰帶。他本就長得高大俊朗,此刻細細收拾著裝之後,更顯得氣質溫文,真像虞茂才說的那麼回事。

    虞茂才轉身向觀眾,笑容可掬︰“桂蘭織,選取江南最上等的蠶絲,用纈繡坊獨門的方法織造而成,是格調高雅的學子的選擇。”

    “桂蘭織綢緞,織造有桂花紋路與蘭花紋路,寓意非凡。”邵忠補充道。

    這次,輪到虞茂才反問︰“是什麼寓意呢?”

    邵忠對著觀眾回答︰“人雅如蘭,攀蟾折桂。”

    “會選擇桂蘭織的學子,皆是格調高雅的學子!”

    台下的觀眾哪里看到過這樣“現場直播”的“廣告”,都看得呆呆的。

    忽而,虞茂才再敲了一聲鑼。

    幾個八寶茶樓伙計裝扮的人走了上台。

    其中一個高瘦的漢子插著腰,大聲對另一個矮胖的漢子道︰“喂,張三!你欠我的三十貫錢什麼時候還我?”

    那被喚作“張三”的矮胖漢子撇了撇嘴,不屑道︰“李四!我什麼時候欠你三十貫錢了?你莫要胡亂冤枉了我!”

    “李四”怒氣沖沖地吼道︰“五日前,就在此處,你問我借了三十貫錢,天地良心,那可是我的血汗錢哪!是我老娘等著救命的錢啊!”

    “張三”翻了個白眼,又挖了挖耳朵,一副無賴的樣子︰“哼,口說無憑,你可有借據?若無借據,小心我告你毀謗我聲譽!”

    就在眾人為“李四”抱不平之際,虞茂才又敲一聲鑼。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他這一句話落音,眾人紛紛拍手,偏生他又接口道︰“可是口說無憑,還需立字為據!尚誠行,‘汴京第一牙’,信心的保證!”

    說罷,再敲鑼。

    方才的“張三”、“李四”早已落場。一名白發的老翁上到講台,攤臥在地上,身上披了白布。

    旁邊一個披麻戴孝的年輕人伏在老翁的身上,哭喊著道︰“爹啊,你怎麼就拋下兒子了呢!”

    忽然,一個白白胖胖的中年人也走到台上,囂張地呼喊道︰“喂喂,你快給我滾出去!”

    年輕人轉頭一看,怒道︰“大哥?你怎的還有臉回來?爹爹臥病在床的時候,你去哪兒了?”

    “你管我哪里去,總之,現在這老鬼死了,這祖宅田地都歸我了,你給我滾出去!”

    中年人一邊挖鼻孔,一邊粗聲粗氣說道。

    “爹爹臥病五年來,你從未照顧過他一朝一夕,你怎還有面目來搶佔田宅?”

    “哼,我是長子,田宅自然是歸我的。”

    “爹爹說過,誰照顧他終老,這田宅便是歸誰的。”

    “可有憑據?”

    “沒……沒有……”

    演到此處,虞茂才及時地一聲鑼響。

    “祖宅田地,福蔭孝順子孫,天經地義!”

    頓了頓,他依舊再來一個轉折︰“可是口說無憑,還需立字為據!尚誠行,‘汴京第一牙’,可靠的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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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四章 人性善惡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不同于後世的廣告泛濫,這種現場情景式的“廣告”,在大宋可是頭一遭見到的,觀眾們非但不厭惡,反而看得津津有味。

    “有趣,有趣!”黎俐贊嘆說︰“如此展示的方式,簡單直白,更是讓人印象深刻,妙,真妙!”

    “一百五十貫。”錢雪蓬冷不丁地回道。

    “嗯?”

    “這兩幕‘現場廣告’合計一百五十貫錢的‘廣告費’。”錢雪蓬的父親是刑部律例館主事,與做擔保中介生意的尚誠行時常有公事往來,故而能得知這些內幕。

    黎俐不禁咋舌︰“一百五十貫錢……就演這麼兩幕?”

    “呵,你還別嫌貴,尚誠行好歹還演了這麼兩出,人家翰墨齋單單掛個橫幅在會場中央,就要二百六十貫了。”

    “二百……六十貫?”黎俐听得都呆掉了︰“《汴京小刊》辦辯論賽豈不是一本萬利?”

    錢雪蓬點頭笑道︰“誰說不是呢,這安國侯舞文弄墨不在行,做買賣倒是一等一的好。”

    就在他們私語之際,虞茂才猛地又敲了三下鑼。

    邵忠朗聲道︰“今日,我們編輯部有幸請來禮部侍郎葛敏才大人擔任評判。葛大人向來仗義執言,去年參表奏疏二百一十六份,獲官家御筆親題‘葛二百’牌匾相贈。由葛大人來擔任評判,更加彰顯本次辯論賽的公正!”

    言畢,眾人拍手鼓掌,葛敏才站了起來,轉身朝觀眾拱了拱手。

    黎俐問錢雪蓬道︰“他就是你的姑父?”

    “嗯。”

    “官家御筆親題的牌匾,真是無上的榮耀呢。”語氣中,是毫不掩飾的羨慕。

    錢雪蓬不以為然︰“一年奏表二百多份,官家也煩了他吧?”

    “你對他頗有些微詞呢。”

    “他不是一般的難纏。”

    ……

    講台上,八位辯手徐徐入席,坐到兩側。

    “此刻,我為大家介紹參加本次辯論賽的正反雙方。”邵忠往右邊比了比,說道︰“在我右手邊的,是正方代表,第一位是甦軾,第二位是陳V,第三位是田肇海。”再往左邊也比了一下,道︰“在我左手邊的,是反方代表︰第一位是盛雨暉,第二位是古偉曄,第三位是姜昌。

    “本次的辯題是‘人性本善’,反方的立場是‘人性本惡’。第一屆《汴京小刊》辯論賽正式開始!”

    虞茂才適時地再敲響了鑼。

    邵忠繼續道︰“首先,由正方一辯甦軾表明立場和發言,時間為四分一柱香。”

    甦軾今日穿了一身鴨卵青的織金錦直裰,腰間綁的是虎紋玉帶,從容不迫,嘴角微彎,淡淡的笑容,如同三月的春光,讓人覺得舒適愜意。

    他道︰“孟子有雲︰‘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又雲︰‘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佛家亦說︰‘一心迷是真身,一心覺則是佛。’因為人性本善,故而人隨時隨地都可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方主張人性本善,乃是主張人生而是善的,有善端才會有善行。無可否認,人世間確實存有惡行,但是,我方認為,惡行的產生並非先天而成,乃是後天所致,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便是此理。惡是結果而非原因。若然硬要說惡是因不是果,硬要說人性是本惡的,那麼,人世間則根本不會有真正的道德。”

    說到此處,計時的香柱已經差不多到達四分之一的地方,甦軾結語道︰“人世間雖有行惡之人,但為善不為人知的生徒小民更是比比皆是。佛教中所說‘眾生永遠不得渡,則已終身不作佛’的慈悲宏願,正是人性本善的最佳引證!”

    此番開篇,引用了儒家與佛家的經典,說得在情在理,加之甦軾風度翩翩,抑揚頓挫,學子們紛紛鼓掌。

    邵忠又道︰“感謝甦軾的精彩發言,接下來,請反方一辯盛雨暉表明立場和發言,時間同樣是四分之一柱香。”

    似乎是要與甦軾分庭抗禮,盛雨暉穿了一身黛藍的深色衣衫,同樣也是神采奕奕。

    “我方的立場是︰人性本惡。孟子雖雲‘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但此話後半句卻是‘今夫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正方以此為據,豈非太兒戲?相較之下,我方認為荀子的‘饑而欲食,寒而欲暖,勞而欲息,好利而惡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更符合人性之本質。正方一辯以一句‘為善不為人知的生徒小民更是比比皆是’,便忽略人間的惡行,難道不會太過盲目?倘若人性本善的話,這些惡行從何而來?正方一辯在陳辭當中,為何自始至終對這個問題避而不答呢?”

    盛雨暉話剛落音,香柱便去到了四分之一處。

    時間剛剛好。

    他幾乎是逐條地反駁,絲毫不留情面,讓辯論漸漸有了火藥味。

    觀眾也是看得緊張了起來,忍不住私下議論。

    邵忠對陳V道︰“感謝反方一辯盛雨暉的發言,以下,讓我們听听正方二辯陳V的發言。時間三分之一柱香。”

    正方隊伍似乎清一色的都穿了淺色衣服,陳V穿的是水綠色的錦緞窄袍。

    “諸位,剛才盛雨暉逐條反駁了我方的觀點,但是要討論人性本善抑或人性本惡,我們須要先厘清一個問題︰到底善是本,還是惡是本?到底善是表象,還是惡是表象?

    “常言道︰‘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人世間有諸多的善行,是因為在人的本性中就有著善的種子。那麼,人世中為何也有惡的表象呢?我想請問諸位,我們種瓜種豆,是不是只要丟下種子就好了?”

    眾人自然是紛紛搖頭。

    陳V點頭笑道︰“對嘛,除了播種,還要施肥,還要澆水啊,萬一下了十幾天的大雨,又或者接連十幾天的大旱,那麼瓜、豆不僅長不好,而且還會爛掉、干掉。同樣而言,有些人雖有善根,卻長不出善果,那是因為生長得不好,而並不是說此人心中沒有善的種子呀!同樣,有許多十惡不赦的人,到最後都會良心發現,悔不當初,我們會說他是良心未泯,若然人的良心自始就不存在于人的本性中,那麼我們又該如何解釋人有後悔的行為呢?”

    對面的盛雨暉臉色一黯,他未曾料到正方會以這個角度來辯駁,略略有些失神。

    而觀眾席上的眾人則是掌聲雷動,更有人大聲叫好。

    錢雪蓬看得興起,不由得問黎俐︰“這般說來,反方應該沒有辦法反駁了吧?”

    黎俐想了想,沉吟片刻,噙著淡淡的笑意,說道︰“未必。”

    “哦?”

    “不過,還要看反方敢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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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五章 效率公平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司馬府的老僕李七端著一盤子的茶點,經過長廊,到了書房。

    門未敞開,先聞茶香。

    煎茶的水,在一沸末二沸始,方叫做恰到好處。

    水發出如魚吐珠的聲響。

    炭火微燻。

    司馬光緊皺的眉頭,因縹緲擴散的茶香而略舒。他順手接過一杯樂琳泡好的茶,不假思索呷一口。

    茶香襲人,鮮醇甘美。

    “安國侯對煎茶之道,頗有研究呢。”

    樂琳看著自己杯中漂浮舒展的翠葉,問道︰“司馬大人是應允此計劃了?”

    司馬光停下反復翻閱計劃書的手,略略遲疑。

    扣留一成半的薪資,東家再補貼一成半的費用,在員工需要購置田宅的時候取出。自願參與,不強制。

    他所要求的“公平”,很好地體現在這個“住房累積金”計劃里。

    再拒絕,自己便是得理不饒人,未免太過刻薄了些。

    卻始終心有不甘。

    樂琳看穿他的心思︰“司馬大人耿耿于懷‘公平’與否,王先生也是口口聲聲倡議‘公平’……”她托腮望向窗外,調侃道︰“你們二位真是異曲同工、殊途同歸呢。”

    司馬光的眼神頓時變得得森冷,一股難以壓制的不快,無端地涌現心間。他情願“樂瑯”說自己是自私、獨善,甚至貪得無厭都好,也不願他將自己的想法與王安石的主張相提並論。

    “我還以為安國侯只對經義不熟,不曾想,竟是連成語也學得一塌糊涂。”

    他扯了扯嘴角,諷刺說道。

    樂琳挑眉望向他,笑問︰“晚輩說錯了?”

    司馬光不語。即便意見相左,他亦不願在人後非議王安石。非君子所為。

    樂琳徑自說道︰“大人你要求的,是‘機會公平’;王先生倡議的,是‘結果公平’。”

    司馬光眼中閃過一閃而逝的贊賞。

    能夠看出這兩種主張之間的差別,此人有其聰敏之處。

    “晚輩認為,這兩種想法不分軒輊,都是極好的。”

    “安國侯和稀泥的功夫也是極好。”

    司馬光冷冷地回道。方才他對“樂瑯”的賞識,霎時間消失無蹤——“樂瑯”要是真有慧根的話,必定能想通,自己的主張與王安石的主張根本是互不相容的。人與人的差別,可至雲泥,機會平等的話,結果就永遠不可能平等;要保證結果平等,必然會妨礙機會的公平。

    便是王安石此刻在這里,想必也定會狠狠將“他”痛罵一番。

    “他”說兩者都是極好的,那即是說兩者都不好。

    果不其然,樂琳再道︰“轉念一想,晚輩又覺得你們的想法都是錯的,機會公平與結果公平,實際上都是不公平的。”

    “哼!”

    司馬光冷哼了一聲︰“安國侯倒是說說,依你看來,如何才是‘公平’呢?”

    他這樣問,但心里壓根兒不指望“樂瑯”能答出有建樹的東西。

    “最合適的想法,應該是以機會公平為主,向結果公平傾斜。”

    “嗯?”

    司馬光愣了愣。

    這話,如同一縷明媚燦爛的陽光,照亮了他因竭力苦思而黯淡的腦海。

    樂琳說︰“一味追求機會均等,會導致處于劣勢的群體更加劣化,長期下來與優勢群體相比差距越來越大。嚴重到某種程度,便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唔……”

    縱使堅持主張機會公平,但司馬光也無法否認這一點。

    “完全采取結果公平,也是不可行的,會減弱個人奮斗的動力,更有甚者,劣勢群體有可能因為強制的結果均等,而有恃無恐地懶惰。”

    司馬光重重地點頭。

    “從這個意義上說,平等與效率之間,存在著一種互相交替的關系。”

    “效率?”

    樂琳解釋︰“勞動的產出與投入之比。同等投入下,產出越大,效率越高。”

    司馬光舉一反三︰“同樣的事情,交予聰明人去做,比交予蠢人去做,效率更高?”

    “正是。你們二位的想法,更像是兩種不同的選擇︰要麼以效率為代價,換取較大程度的平等;要麼以平等為代價,換取較高的效率。”

    “你贊同前者還是後者?”

    “效率優先,兼顧公平。”

    窗外,眩亮的太陽光線,透進書房之中。

    樂琳的右邊的側臉被映照得發亮。

    司馬光詫異地看著“他”。

    良久,才答應道︰“我不反對此計劃。”

    “多謝司馬大人成全。”

    “且慢,”司馬光擺手,說︰“我雖則不反對,但王介甫未見得會贊同。”

    樂琳微微點頭,又狡黠笑道︰“既然司馬大人不反對,也未見得王先生會不贊同。”

    ……

    牡丹館。

    被梅樹圍繞的會場,辯論還在繼續。

    “人性是由天性和習性所組成的,‘饑而欲食,寒而欲暖,勞而欲息,好利而惡害’,此乃人的天性,是與生俱來的;而習性則是通過後來的人情教化所獲得的,是後天而成。人性本惡,當然指的是人性本來的、先天的就是惡的。惡,指的就是對欲望的無節制地擴張,而善則是對本能的節制。三國的曹操曾言︰‘寧我負人,毋人負我!’這難道不是人性本惡?前些日子汴京發生的那樁命案,謀財害命的凶手難道不是人性本惡?這世間諸多的惡行,諸多喪盡天良的慘事,難道不是人性本惡而致?

    “雖然人性本惡,然而人間並未因人欲橫流而變成修羅場般的地獄,這是正正因為人性可以通過後天教化加以改造,因為聖人們倡導揚善避惡,所以人性才能向善的方向改進,這就是聖人所說的‘修齊、治平、內聖、外王’呀!對方辯友,若然人性是本善的話,孔夫子又何必還誨人不倦呢?我等固然希望人性是善的,但是,一切事實都告知我們,人性是惡的!我們只有正視這個事實,才有可能揚善避惡,而不是以理想混淆現實!”

    反方的三辯手姜昌說得慷慨激昂。

    這是自由辯論的時間。

    觀眾被他義正辭嚴的一番話打動了,掌聲如雷。

    然而,站在最後一排的黎俐卻連連搖頭。

    錢雪蓬問他︰“他的發言有什麼問題?”

    “大有問題。他說了如此多,但正方只要反駁說‘善也是一種本性的欲望’,那此番言論便不成立,況且,他說得這樣慷慨,反而更顯得滑稽了。”

    果然,正方的一辯甦軾立馬站了起來,大聲道︰“對方辯友說,人的惡是因為人有欲望,說這是人性,那我就十分不解了,為什麼人的欲望一定是惡的呢?

    “我喜歡詩詞歌賦,我愛讀李太白、杜工部的詩,我喜歡屈原的辭賦,這是惡嗎?再說了,人有本能,人肚子餓了想吃飯,我愛吃八寶茶樓的叉燒包,這能算是惡嗎?我勞作累了,想要休息,這算是惡嗎?

    “對方辯友還說,人的本性可以後天教化,所以惡的本性可以教育成善的,那為何人的本性可以被教育成善呢?鳥會飛,它只要學了飛就可以飛,何須人去教?我等生而為人,即便天上的大鵬來教化我們,我們也是飛不起來的,因為我們沒有飛的本性呀!那麼,人為何可以被教成行善呢?就是因為我們相信人的本性中有善性嘛。”

    相比起姜昌發言時候的振奮昂揚,甦軾語氣從容、輕松,而且一直臉帶微笑,反而更讓人信服。

    反方的三人一時間,被反駁得無計可施。

    錢雪蓬嘆道︰“看來,勝負已定了。”

    黎俐卻說︰“未必。”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三十六章 打擂台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反方辯友若然沒有要說的,那我方便發表總結了。”

    甦軾笑靨更深,悠悠問道。

    距離自由辯論結束,還有半柱香的時間。然而,反方三人面面相覷,安靜得像是全被割了舌頭。

    “好!“

    首席一人帶頭叫好︰“精彩,真精彩!”

    坐在他身旁的葛敏才側首而視,目光恰好與其相對。

    “蕭大人喜歡便好。”

    葛敏才恭敬說道。

    蕭益秀朝他點了點頭,細長的瑞鳳眼瀲灩著淡漠冷清。

    坐在另一旁的葉明誠朝葛敏才拱手,誠懇說道︰“辯論賽的首席座位一票難求,真要多謝昭嵐你割愛。”

    “客氣,客氣!”葛敏才向他擺了擺手。

    听得是葛敏才出讓的門票,蕭益秀神色中方現出些許暖意。

    “宋國有如此新奇的比賽,實在有趣!”他轉頭看向講台,夸贊道。又說︰“可惜,正方雙方實力太過懸殊,不夠過癮……如無意外,該是正方大勝吧?”

    言語之際,講台上的甦軾看到反方無人應答,于是朗聲道︰“反方辯友既無異議,那麼,我方開始總結。”

    ……

    後排的錢雪蓬問黎俐︰“你有辦法駁倒正方?”

    “並無把握完全駁倒,”黎俐笑咪咪的說︰“但是,我找到正方觀點的破綻,再辯一局不難。”

    “好!”

    錢雪蓬興奮地暗道了一聲好。

    黎俐問他︰“縱然找到破綻又如何?我們不過是觀眾,又不是……”

    他想說“又不是辯手”,但話才說了一半,錢雪蓬忽而一下子跳了起來,高舉著手,大聲喊道︰

    ——“且慢!”

    眾人循聲望向他。

    “浩初!”黎俐一臉驚愕,小聲呼叫他的名字。

    錢雪蓬全無怯懦,透過層層的人群,鎮定從容望向講台︰“有異議!我們有異議!”

    ……

    葛敏才看清插話的人是錢雪蓬,錯愕地瞪大眼楮,露出訝異的神情,難以置信地喃喃道︰“浩初……?”

    葉明誠好奇問︰“昭嵐你認識此人?”

    “他是我的妻佷。”葛敏才尷尬地承認。

    “後生可畏呀。”葉明誠客氣道。

    另一邊廂,講台上的陳V大聲對錢雪蓬道︰“即便閣下有異議,但你並非辯手,依照比賽的規矩,不能替代反方辯論。”

    “若果我們頂替反方辯手發言呢?”錢雪蓬問。

    “賽規並無說到可以中途換辯手。”

    意料之外,這次否決的竟是反方一辯盛雨暉。但這也是情理之中——輸給準備充足、能言善辯的正方辯手,尚算雖敗猶榮。輸給毫無準備的一名觀眾?那才是掉盡面子。

    錢雪蓬毫不退讓︰“但賽規里也沒有說不能中途換人,”他向葛敏才拱手道︰“還請裁判定奪。”

    “賽規雖然沒有說可以換人,也沒有說不能換人,”葛敏才假裝略略沉吟,說道︰“不過,本人終究覺得不換為好,以免做壞了規矩,日後的辯論賽哪個說想來辯兩句,就來辯上兩句,亂哄哄的,這和東西兩市賣菜買菜有何區別?”

    他想的卻是︰錢雪蓬這小子素來學業不精,萬一上到台上胡言亂語、錯漏百出,自己作為他的姑父,也會被連累丟了顏臉。

    講台上的眾人听得裁判這樣說,忙不迭地應是。

    只有甦軾的雙眸里閃過一絲惋惜。

    “慢。”

    此番插話打斷的,是蕭益秀。

    葛敏才心中“咯 ”一驚,佯作鎮定笑問︰“蕭大人有何高見?”

    “你們既然擺得了擂台,有人來打擂,難道不敢應戰?”

    蕭益秀的聲音慵懶悠閑,嘴角微揚,神色如謎。

    “這……這是辯論賽,比的是能言善辯。蕭大人,恐怕,這不能與擺擂台相提並論……”葛敏才皺眉,他不敢得罪蕭益秀,只得好言勸說。

    “辯論,講究的是反應敏捷;打擂台,講究的同樣是反應敏捷。”蕭益秀聞聲側首,盯看著葛敏才,片刻,驀地露出一抹邪詭的笑,眼神冰冷得滲人︰“本座不覺得有什麼不同之處。”

    葛敏才一窒無言。

    倒是台上的甦軾淡定地笑道︰“晚生覺得這位大人說得在理,有人打擂,又怎能不應戰?再者,我方既然篤定人性本善乃是世間真理,更何懼應戰!”

    葛敏才嘆了口氣,對反方的盛雨暉道︰“反方一辯,你挑一個人來替換吧。”

    盛雨暉即便不贊同,也沒有辦法了。他想了想,對一直表現平平的古偉曄道︰“若皙,你先下場去。”

    “浩初,你上台吧。”葛敏才不情不願對錢雪蓬道。

    錢雪蓬擺了擺手,搖頭道︰“上場的不是我。”

    “啊?”葛敏才以為他在搗亂,略略慍怒。

    “代替反方二辯的,是我的同窗……”錢雪蓬一把將黎俐推了上前︰“黎子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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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七章 青藤軒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姚府西側的青藤軒,是姚宏逸讀書用的院子。

    白色粉牆,八字門開。紫竹掩映之間,見得一座雅致的兩層建築,決非尋常人家的書房可比。

    院子里不時傳來叫好聲,但更多的,卻是爭吵聲。

    夫人袁氏在院外來回踱步,滿臉著急、焦慮,嘆氣不休。

    灶房的僕人阿安剛好提著一籃糕點走來,看到袁氏,恭敬地垂首問好︰“小的見過夫人。”

    袁氏想著心事,沒好氣地應下一聲,忽見了他籃子里的糕點,本已皺著的眉頭,鎖得更深︰“是老爺吩咐你備的糕點?”

    阿安愣了愣,點頭也搖頭。

    “什麼意思?是抑或不是?”

    袁氏白了他一眼,不耐煩道。

    阿安就是個在灶房打下手的,不曾伺候過老爺、夫人,怯怯答道︰“是,是楊管家吩咐小的送來糕點。”

    “什麼時辰了,還送糕點?楊興旺這個沒輕沒重的!”袁氏撇了撇嘴,不滿地吩咐阿安︰“去,叫他過來。”

    “是,是!”阿安連連點頭,可沒走得兩步,又回頭,指著手中的籃子,不知所措問︰“夫人,這……這糕點……?”

    “還管什麼糕點?先把楊興旺叫來!”

    袁氏吩咐得急,阿安惶恐驚憂地傳達,管家楊興旺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一溜小跑地領著阿安趕來,抹了抹額角的汗水,臉色蒼白問道︰“夫人,發生何事了?”

    “老爺命你準備的糕點?”袁氏語氣冷淡地問。

    “是。回夫人的話,是老爺約莫半個時辰前吩咐的。”

    裝糕點的籃子還在阿安的手中,楊興旺仔細看了看那些糕點——桂花糕、金花餅,還有剛蒸好的蝦肉包子和生煎羊肉餃。都是老爺愛吃的,看不出問題呀!他對袁氏的怒火感到莫名其妙︰“夫人,可是這些糕點出了什麼紕漏麼?”

    “都什麼時辰了?”袁氏心里更惱火了︰“哪里有人過了午才去登門拜訪的?這要教我娘家的人怎麼看?”

    楊興旺恍然大悟,原來夫人著急的是這一樁事。

    依照本朝的習俗,臘月尾的幾天,外嫁了的女子大多會偕同夫婿,尋個時間回娘家探望。

    前天開始,袁氏便忙里忙外地挑選著贈予娘家的過年賀禮。昨晚,她還替姚宏逸選了一套新造的衣服,再三叮囑要注意的細碎事項。

    偏生今日一早,辰時才過了兩刻,姚宏逸的三名同僚就興沖沖地前來。而後,連同姚宏逸,這四人也不知道談些什麼,在青藤軒里耗到此刻還不願出來。

    若果來的是戶部的人,她早就命楊興旺去送客了。然而那三人里,一位是參知政事,一位是殿中侍御史,官位壓了戶部尚書一頭;還有一位,是文采驚天下的翰林學士歐陽修。不論哪一個,都不是姚宏逸開罪得起的。

    袁氏只得碎碎喃喃地抱怨︰“官家都封筆封璽了,到底是要打仗,還是出了天災?有什麼事情不能過了年再談麼……”

    古代的官家也要過年,一般在臘月二十六日“封筆”、“封璽”,三省六部也會識趣地“不奏事”,然後把一些日常政務壓後到過了年再處理。在正月初一的大典上,官家重新“開筆”、“開璽”。

    姚宏逸平日溫和寬容,但袁氏卻一向脾氣火爆。楊興旺素來是寧得罪老爺,莫得罪夫人,便問袁氏道︰“可要小的入去提醒一下老爺?”

    “你發傻嗎?”袁氏白了他一眼︰“在老爺的同僚面前問這些婆婆媽媽的事情,教他顏面何存?”

    “那……”楊興旺垂首站在原地,默默的等待吩咐。

    袁氏好生想了想,吩咐說︰“楊興旺,你先送糕點進去,順便問一問老爺……”她細細斟酌言語︰“就問︰夫人說如今快到午時了,幾位大人辰時至今都不曾進食,幾塊糕點恐怕不夠,要不要準備主食?城北吉昌順的筍潑伊面可好?”

    袁氏的娘家就在城北吉昌順的旁邊,這般詢問,既保留了老爺的顏面,同時又不著痕跡地提醒。楊興旺心領神會地頷首,對眼前行事細致周全的當家主母,更加心悅誠服了。

    ……

    青藤軒書房的四周,擺放了好些紫檀木書櫥,冊籍林立。

    中間,是張一字長案。平日只得窗前放有一張太師椅,此際卻是在長案的四周都放了座椅,劉沆、文彥博、歐陽修和姚宏逸四人分別坐在長案的四邊。

    書案上,新寫的札記堆疊如丘,文彥博他們草擬的預算計劃稿,早已不知被埋沒在何處。

    歐陽修翻找了好一會兒,才在最下面的一層里找到,他托著腮蹙眉沉思,幾近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數個時辰的商討,預算計劃已經與他們的草稿相去甚遠了。

    “不能稍稍減少一下兵部的預算麼?”歐陽修耐著性子問姚宏逸︰“不論是興辦不收費的蒙學館,抑或是擴建太學,都是功在當下,利在千秋之舉。”

    姚宏逸想也不想,斷然道︰“兵部的預算減少不了。”

    劉沆問他︰“兵部的用度自三年前起逐年遞增,金額之高,是六部之冠,怎的會減少不了?”

    “增加兵部的用度,是官家授意的。”姚宏逸長嘆了口氣,無奈答道。

    劉沆聞言頓時沉默,他伸出食指,輕輕敲著桌面,若有所思。

    官家有意增加兵部的用度,目的不言自明。

    文彥博與歐陽修也神色凝重。

    “兵部的用度牽連甚廣,”姚宏逸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建議道︰“莫如把彭澄也請來,咱們幾個……再從長計議?”

    文彥博撇了撇嘴,心里是萬分的不願意。他本就是想要繞過兵部,以便挪出更多的費用到民生用度之處。

    但此刻卻非得還要與彭澄一同議論。

    正在沉吟之際,忽聞得敲門聲。

    楊興旺在門外喚道︰“老爺,小的送糕點來了。”

    姚宏逸一邊吩咐楊興旺進入,一邊對劉沆他們說道︰“就這麼定了吧,先歇息一下,吃個點心,待得彭大人來了再慢慢商量。”

    那三人陸續點頭。為今之計,也只得如此了。

    楊興旺將糕點擺在書案剩余的空位上,畢恭畢敬、一字不差地對姚宏逸轉述袁氏交待的話,問道︰“老爺,夫人說如今快到午時了,幾位大人辰時至今都不曾進食,幾塊糕點恐怕不夠,要不要準備主食?城北吉昌順的筍潑伊面可好?”

    姚宏逸听出弦外之音,怔了一下。

    “好,好!”文彥博咬了一口生煎羊肉餃,答楊興的話道︰“說起來還真有點餓了,來一碗吉昌順的筍潑伊面正好。”更對姚宏逸夸贊道︰“懌工,令正真是考慮周到!”

    劉沆咳了一聲,朝文彥博投去一個顏色。

    姚府自己養著廚子,一頓午飯,何須到遠在城北的吉昌順去買?

    姚夫人定必是有私己話對姚宏逸說的。

    于是他柔聲問道︰“懌工,今日我們三人貿然到訪,可是打亂你原本的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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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八章 贈送墨寶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冬日的正午不算炎熱,袁氏站在青藤軒外,輕撫著手中的宣紙。

    那上面的墨跡都還未干透,是剛剛才寫好的。

    字,是用尖筆乾墨作方闊字,神采秀發,膏潤無窮。

    細細觀之,外若優游,中實剛勁。

    寫的詞牌名是《漁家傲》,題為《十二月嚴凝天地閉》,正合這個時節的意境。

    “十二月嚴凝天地閉。莫嫌台榭無花卉。

    惟有酒能欺雪意。

    增豪氣。

    直教耳熱笙歌沸。隴上雕鞍惟數騎。

    獵圍半合新霜里。霜重鼓聲寒不起。

    千人指。

    馬前一雁寒空墜。”

    ……

    袁氏在心中默念詞句,暗自贊嘆。

    詞風豪邁,寥寥數句,寒天雪地的塞外景色驟躍于眼前。

    好字,好詞!

    袁氏驚艷之余,也一臉不明所以,問楊興旺道︰“老爺怎麼答你的?”

    “回夫人的話,”楊興旺搖了搖頭,答道︰“老爺說吉昌順太遠了,讓灶房煮弄面食即可。”

    袁氏悵然嘆了口氣︰看來,老爺是真的有要緊公務。

    她又揚了揚手中的字詞,問說︰“這是何人的手筆?”

    “是歐陽大人的墨寶。”

    “啊!歐陽大人?”袁氏訝然錯愕。

    楊興旺娓娓轉述道︰“歐陽大人說︰‘年關將至,無奈唐突擾攘。承蒙老爺、夫人接待周到,感激亦愧疚。听聞袁都尉曾在河間府任職,大約會對邊塞的景致有所想念,便以此字詞贈袁都尉,望笑納。’”

    袁氏听罷,臉龐頓時羞愧得通紅。

    她父親袁安志不過是個從四品的前輕車都尉,而且歸田久矣,何德何能讓名滿天下的歐陽修記掛?

    不過是托詞而已。

    是自己太魯莽,還道別人看不出來。能在朝堂上立足的,哪個不是精明練達之人?

    他們大約已經猜到,姚宏逸今日要依習俗陪自己省親,于是好心留個顏臉,沒有點破,更以親筆字詞相贈。

    歐陽大學士的墨寶,又是特意為她父親而寫的詞,比自己精心挑選的賀年禮都要體面得多。

    袁氏小心翼翼地卷好手中的宣紙,吩咐楊興旺說︰“你趕忙去讓灶房準備午膳,莫要怠慢了貴客。待得事情都辦妥了,再替我找人將歐陽學士的墨寶好生裝裱起來。”

    “午膳的安排,小的已經命阿安傳達灶房……”楊興旺頓了頓,為難道︰“但是,這裝裱一事,恐怕夫人要稍等一下。”

    “哦?”

    楊興旺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老爺讓小的趕忙到城西彭府,邀彭大人前來一趟,說是十萬火急,刻不容緩……”

    ……

    王安石宅子里的書房。

    牆壁掛滿條幅,冊籍書稿四處堆疊,書架上都是大小卷軸。

    樂琳百無聊賴地翻弄這一本札記。

    全是晦澀難懂的文言文。

    她嘆了口氣,合上書本,托腮看著窗外發呆。

    良久,王安石才將‘住房累積金’的計劃書認真讀完。

    “王先生覺得如何?”

    樂琳問道。

    王安石抬頭正視樂琳,黑瞳里眸光幽亮,表情認真地說道︰“我不反對。”

    “啊?”樂琳還以為王安石會比司馬光更難纏,不曾想,他竟這樣輕易就答允了。

    一時間,難以置信。

    說好的“拗相公”呢?

    “我說,我不反對。”王安石看“他”不信,重復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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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九章 妥協藝術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正方辯友,在下有一事欲請教——你方既是認為人間的惡行與人性之惡無關,那麼敢問一句︰惡從何來?你方說的人性本善,又是如何導出惡果的呢?

    “我方說的並非本能和欲望即是惡,而是︰無節制地擴展本能和欲望,才是惡。人之所以為人,便是因為對本能與欲望加以節制,否則的話,與畜生野獸何異?

    “對方辯友,你喜歡詩詞歌賦,李太白、杜工部的詩,屈原的辭賦,這都不是惡嗎?但喜愛到某個程度,無法抑制自己的虛榮,你去剽竊抄襲別人的詩詞,據為己有,那便是惡了。你惡了,想去吃叉燒包,這當然不是惡,但倘若你身上的錢銀不足,卻又抵制不了美食的引誘,去偷搶叉燒包,那便是作惡了。勞作累了,要休息,怎能算是惡呢?但不加以節制,一個人好逸惡勞,終日渾渾噩噩,這難道還不是惡?

    “人無完人,聖人之所以是聖人,並不因為他白壁無瑕,完美無缺,而是他能有看清楚自己的勇氣,承認人性本惡,能夠揚善棄惡。為了抑制人之本**望的無限擴張,所以有律法、有道德,用以倡導善行,制止惡行;有從古至今許多講究忠孝仁義的故事,教化百姓向善。

    “正方辯友堅持人性本善,言下之意,也就是說這些律法、道德、寓言典故都是多此一舉的?我不禁痛心問你一句︰如果人性本善,要律法何用?要道德何用?要忠孝仁義的典故何用?”

    黎俐有條不紊地說道。

    甦軾聞言,怔了一怔。

    對方找出了正方論據里的最大破綻——本能非惡,亦非善。

    然而,他卻絲毫不慌。

    就如那次和樂瑯對戰的辯論賽彩排一樣,甦軾感到熟悉又久違的刺激與興奮。

    人世間,知音難尋,但對手更難覓。

    沒有對手的比賽,勝之不武。

    遇到旗鼓相當的對手,雖敗猶榮。

    廝殺,即將開始。

    “反方辯友辯解說,‘無節制地擴展本能和欲望,才是惡’、‘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對本能與欲望加以節制,否則的話,與畜生野獸無異’……我想問反方辯友︰人能教給畜生習性,比如教會狗看門,教會教會馬牛勞作,但人能教化畜生行善嗎?

    “我就問一句︰反方辯友,若然人性是本惡的話,律法、道德、寓言典故何以能作用于人呢?”

    輕而易舉的一個反問,甦軾便將辯論重新拉回到人性的善惡之分︰

    “一個本惡的人,他又怎麼會摒棄惡的價值?本惡的人,理應是喜歡作惡的吧,那麼,他理應厭惡別人加在他身上的惡行。本惡的人,應當是心懷愉快地去行惡才對,讓他最厭煩、最痛苦的,是別人的惡加在他身上才對,而你說的這些律法、道德、寓言典故,對本惡的人而言,不亞于‘惡’。

    “對方辯友在錯誤矛盾的論據之下,說人性是本惡的,但人又會摒棄惡的價值。既然人性本惡,人就會歡歡喜喜地接受惡的價值。怎麼可能安然接受教化呢?

    “人可以被教化,人有善根,人有善端,這正是人的善良的本性呀!

    “今日,我等在此處辯論,談的不是輸贏,是真理大道。若然人性本惡,我們定必無法彼此信任,你懷疑我,我猜忌你。如無善良的根本,我等如何在此處溝通呢?”

    甦軾的對答,同樣來得氣定神閑。

    與方才的掌聲雷動不同,此際,大多的觀眾都略顯迷惘。

    二、三流的武者對戰,十八般武藝盡出,拳腳功夫全用上,跟斗翻盡。

    一拳一腳,清清楚楚,觀眾看得熱鬧,如何不盡興?

    但一流的高手與高手之間,講究的是內力的深淺、真氣的多寡,講究的是招式的破解,講究的是瞬息切中對手的命門。

    沒有熱鬧可看,只有內行看得了門道。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

    蕭益秀撫掌大笑道。

    葉明誠與葛敏才亦頷首點頭,深感贊同。

    ……

    “我說,我不反對。”

    王安石重復說道。

    樂琳坦白說︰“我還以為先生會反對呢……”畢竟,在目前的計劃里,利益更多地傾斜向高薪資的人。

    “司馬君實既然能贊同,我便亦沒有非反對不可的理由。”

    “是為了司馬大人而妥協嗎?”

    “不,”王安石否認道︰“是為了計劃能順利推行而……妥協。”

    “妥協”二字,他說的猶豫而不情願。

    但沉吟了一會兒,又略有悵然地問道︰“日後,倘若想要推行我的‘青苗法’,也定必會有許多需要妥協的情境吧?”

    樂琳早料到他不曾放棄“青苗法”,她能理解一個固執的人對妥協的厭惡,于是安慰道︰“妥協,是政治的藝術啊。”

    “政治的……藝術?”

    “嗯,我是這樣認為的。”

    王安石若有所思,片刻,他道︰“雖然我不反對,但還有一個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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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章 謀不可眾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白煙裊裊,如沖天一線。

    彭澄伸手探向薰爐上方,任由時濃時淡的煙霧,繚繞著指掌。

    “工部的預算,不能減。”

    說著,他抽回手,往鼻前聞嗅,無患子與石菖蒲的氣味隱約滲入鼻腔。

    可惜,安定寧神的香料,亦無法讓在場的人定下心神。

    文彥博重重地哼了一聲,他的五官都快要皺道一塊兒去了︰“兵部的預算不能減,工部的也不能減,我倒是有個妙極的想法——”他用力一拍腦門,佯裝猛然驚覺的樣子,諷刺道︰“咱們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削減官家的用度好了!”

    此言一出,眾人啼笑皆非。

    劉沆勸他道︰“既是商量討論,定會有不同的想法與堅持,商議可折中之處才是正事,你含沙射影,暗里諷刺,于事情何益?”

    姚宏逸連忙點頭附和︰“劉閣老所言有理。”

    “ ,姚懌工你還有臉說!”文彥博被劉沆教訓得惱羞成怒,偏生是自己不在理,無力反駁,于是逮著哪個幫口的便尋他出氣︰“直接了當減兵部的預算不好麼?你非要說什麼牽連甚廣,什麼從長計議……好了,如今連工部的預算也減不得!”

    彭澄一驚更甚,立馬向姚宏逸問道︰“懌工,他所言當真?你們原本是想削減兵部的預算?”

    姚宏逸寬慰他︰“伯湛莫要擔憂,我已向諸位說明兵部開支用度的‘情況’,文大人與我說笑而已。”

    “情況”二字,他落了重音。

    彭澄頷首,對文彥博拱了拱手,道︰“文大人既然知曉當中緣故,想必會理解的。”

    文彥博蹙了蹙眉頭,別過頭去不看他。

    彭澄又道︰“說起來,此預算計劃一事既然牽涉到工部,便無繞過工部尚書、擅自做主之理。”

    姚宏逸問︰“伯湛的意思是……?”

    “勞煩懌工命人到殷府一趟,邀殷祺然前來,一同商議。”

    殷祺然,是如今的工部尚書。

    “還要邀人?”文彥博首先反對︰“自古謀可寡而不可眾,你一言我一語的,能成得了事?你們莫如把百官都請來好了!”

    姚宏逸勸解說︰“文大人稍安勿躁,集思廣益並非壞事。”

    文彥博懶懶揚手,撇了撇嘴角,不耐道︰“邀他來不是不可以,但我有一個要求。”

    “文大人不妨直言。”彭澄與殷祺然公務上的交集頗多,尚算相熟,他暗忖著若是不太過分的條件,自己大約能替殷祺然應下來。

    “究竟要削減六部中哪個的預算?在殷祺然到來之前,我們要先定下來。”

    “好!”

    眾人異口同聲答應。

    “刑部如何?”歐陽修提議。

    劉沆輕輕點頭。

    文彥博更不會有異議。

    彭澄略略沉吟,答道︰“我贊成。”

    眾人望向姚宏逸,他想了想,也說︰“我亦贊同。”

    ……

    王安石的書房。

    樂琳說了一大段話,喉嚨不知不覺竟有些干了,她慢條斯理的啜了一口茶,笑問道︰“不知道我說的方法,是否解決了先生的憂慮?”

    王安石猛一拍書案,驚喜道︰“好辦法,好辦法!”

    他輕撫手掌,想到司馬光或許會出現的氣急敗壞的模樣,忍不住喜上眉梢。但驚覺自己有這幸災樂禍的想法之後,又暗自反省,強忍下笑意,說道︰“倒是君實兄不一定會答應。”

    “我的方法與答應他的條件並不違背。”

    “如此甚好!”

    ……

    延福宮後院的湖畔,有一座精致的木雕涼亭,四周圍以薄紗。

    微風拂動,映襯著亭外白茫茫的景致,如夢似幻。

    亭內鋪上柔軟的繡榻。

    連日陰冷的風雪天氣過後,難得放晴。太後依著榻上的靠枕,靜靜望向亭外。

    柴玨坐在茶幾旁,同樣是不言不語。

    白芷念念叨叨地說著些什麼。

    良久,太後察覺到他的罔若未聞。

    “阿玨。”

    沒有反應。

    “阿玨!”

    太後提高了聲音,柴玨驀然回神。

    “祖母……”

    “白芷在問你的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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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一章 人皆自私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柴玨茫然地看向白芷。

    白芷笑著重復道︰“奴說,許久不曾看到安國侯了。”

    “他呀……”提及好友,柴玨澄澈的淺色雙眸里,有著藏不住的笑意︰“我方才也是在想著他的事情。”

    太後也好奇了,問道︰“能令阿玨失神的,會是什麼事情呢?”

    “說來話長,事情還得從‘財務總結大會’說起。”

    柴玨淺笑著,眼睫輕眨,語聲柔柔。

    “‘財務總結大會’?”

    “嗯,就是昨日的事情……”

    ……

    牡丹館的庭院里,稀疏的花木,在日照下隨風輕輕搖曳。

    驀地,一朵白梅隨風而舞,翻飛飄轉之際,掠過池子,落到地上。

    講台上,一場沒有刀光劍影的決斗,在繼續進行著。

    “正方辯友說,人只要經過教化就能向善,然而,更多的人在做惡事的時候,根本不需要教,不需要學,自然而然就會去做,這難道不是本性使然嗎?

    “‘孔融讓梨’的故事為何能傳頌千古?四歲的小孩讓他任意挑選梨子的話,他定必會選最大最好的的。自私自利,此乃人的天性,經過教化,才能說出‘小兒,法當取小者’這般的話。再往深一層說,孔融此舉正正因為是非常之舉,才得以流傳。

    “正是由于人性本惡,所以,教化才尤為重要,也正因為導人向善與人的天性相違背,教化才會任重而道遠,才會有管仲‘十年之計,莫如樹木;終身之計,莫如樹人’的感概。如果人性是本善的,又何須大費周章勸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反倒是行惡之事從未有人公開倡導,偏偏總有許多人趨之若鶩!”

    黎俐說完,不眨一瞬地看著甦軾。

    午後的陽光灑落在庭院里,在他的眉目輪廓上,瓖了一層細細的金邊。

    幽深的黑眸里,除了玩味之外,也有著如甦軾那樣的,如猛虎野獸看到獵物的興奮。

    甦軾嘴邊笑意不減,反擊道︰“依你所言,那自古至今,人豈不是都要往惡的方向進展?但比之古時,比之茹毛飲血、析骸而爨的古人,我們的道德、品行、修為都要更好,人明顯是往善的方向去進展的呀!那我便要問反方辯友一句︰善端何來?”

    黎俐從容以對︰“善端正是從自私而來。”

    “反方辯友,你這話豈不是自相矛盾,貽笑大方?”甦軾大笑道。

    “不,”黎俐認真道︰“倘若世間人人皆自私的話,那便是人人都無法自私了。”

    ……

    青藤軒的書房。

    厚實的木門被推開,楊興旺垂首而入,腳步觸地無聲。他的手中捧著三d大層食盒的豐盛飯菜,熱氣氤氳。

    五碟小點、六樣小菜,主菜是清蒸河蝦、鮮菇炸牛舌、芋絲肉沫,還有老爺最愛的山藥炖雞湯。

    他有條不紊地將飯菜擺在偏廳的八仙桌上。

    ——“刑部的預算減不得!”

    忽地,書房里頭傳來幾近是低吼的聲音。

    楊興旺的手抖了抖,一碟翡翠雞丁差點灑落下來。

    這把聲音他認得,老爺去年壽宴的時候,曾到過姚府一次的工部殷尚書。

    ——“減不得,減不得!個個都減不得,來來來,咱現如今一塊兒上文德殿去,減官家的預算好不?”

    這是今日來拜訪的文大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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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二章 神秘密謀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各地衙門文書收發、稽察罪犯,整修牢房、贓罰庫,收放案內贓款、沒收各物件……還有,官家著令的修訂《大宋律》,這些哪樣不要銀錢?殷某不過就事論事,文大人稍安勿躁。”殷祺然看到文彥博動怒,好生勸道。

    文彥博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那削吏部的咯?”

    “萬萬不可!”此言一出,歐陽修、姚宏逸異口同聲道。

    歐陽修勸止說︰“春闈在即,怎能在這個時節議論削減吏部開支?”

    彭澄不語良久,此刻開口道︰“懌工,禮部歷年的開支是不是略多了些?”

    一言驚醒夢中人,文彥博拍案道︰“對!禮部開支確實太多,我大宋乃泱泱大國,萬邦來朝、眾夷歸化是理所當然之事,藩屬、外國之往來事何須朝廷耗財費心?”

    殷祺然連忙附和︰“文大人所言有理!賞賜給蠻夷的珍寶、藩屬來使的接待,如此費用均可一一削減!”

    彭澄重重頷首道︰“什麼倭國、交趾、琉球、蒲甘之流,畏懼我大宋國威,仰慕大宋文明,那些使節到汴京要麼是來取經學習,要麼是來找尋庇護……”他想了想,說道︰“依我看,對這些撮爾小邦,不但要免掉賞賜與接待開支,還要酌情收取報酬才好!”語音鏗鏘,內心對小國的傲慢表露無遺。

    “對!對!”

    文彥博撫掌大贊。

    殷祺然問道︰“那麼,我們把徐遐齡也請過來,一同商議?”

    彭澄瞪了他一眼︰“你發傻了不成?既是要削減禮部的預算,你把禮部尚書叫過來,還商議什麼?”

    “這……”

    彭澄別過頭去,看了姚宏逸一眼。姚宏逸心領神會,默言無聲地望向在座官位最高的劉沆。

    劉沆沉吟片刻,終于輕輕點頭。

    姚宏逸連忙對在偏廳布菜的楊興旺吩咐道︰“興旺,你立馬到白虎大街的湯府、還有城南的沭陽巷駱府一趟,就說我有萬分緊急的事邀兩位大人一聚。”

    他說的兩位大人,分別是當今刑部尚書湯一夔,和吏部尚書駱鼐。

    楊興旺剛擺好飯菜,點頭應了下來,便麻利地退身而出。

    出了青藤軒,經過花園的時候,恰好又“踫到”袁氏。

    袁氏問道︰“可是忙完了?”她還等著楊興旺找人來裝裱歐陽修的墨寶。

    楊興旺連連搖頭︰“老爺命小的到白虎大街湯府、還有城南沭陽巷駱府,邀請湯大人、駱大人前來。”

    “白虎大街湯府……沭陽巷駱府?”袁氏沉思一下,皺眉問道︰“老爺邀請的,可是刑部的湯尚書和吏部的駱尚書?”

    “夫人好記性,正是兩位尚書大人。”

    袁氏更加狐疑驚訝了——一個參知政事、一個殿中侍御史、一個翰林學士,還有戶、兵、工部三位尚書,如今還要邀刑部、吏部的尚書前來……

    這麼些個朝堂大員,全聚在青藤軒,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商談些什麼。

    她輕輕一抹額角的汗。

    若是讓皇城司的人曉得,即便懷疑他們在密謀造反,也絲毫不為過呢。

    ……

    正午過後,空氣漸漸冷涼。

    太後斜臥在榻上,接過白芷遞來的湯婆子,目光柔柔地看向柴玨,听他繪聲繪色地說著昨日發生的事情。

    言語間,柴玨毫不掩飾對好友的佩服。

    太後卻也听得津津有味。

    “……樂瑯說,司馬大人與王先生的兩種主張,有著明確的、互不相容的訴求。”

    “安國侯年少聰慧,事情確實如此。”太後微笑著贊同道,又問︰“阿玨煩惱的是什麼呢?”

    “我……”柴玨輕蹙眉頭,暗暗吸了口氣,回看著太後︰“倘若孫兒非要分出對錯呢?”

    “嗯?”

    “是如王先生說的那樣,兼濟天下、居者有其屋是公平;還是如司馬大人的主張,能者多得,聰明勤奮的人住更大的宅子,懶惰愚昧的人住很小的屋子,甚至沒地方住才公平?”

    “唔……”太後悠悠道︰“哀家老了,糊涂了,許多事情也不大分得清對錯……”她笑意不減,指了指柴玨身後︰“不過,阿玨可以請教一下你二皇兄。”

    柴玨轉頭一看,柴琛不知何時坐到了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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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三章 太後賜婚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此二人分歧的根源,在于人與人之間,天生的差異……倘若無節制地任由有能力之人施展其才,其與無能之人便只能越差越遠,永無平等之理;然而,倘若單純強調所得平等,對有能之人而言便是不公……”

    柴琛說得一氣呵成、不假思索,仿佛有人站在他身後,教他一字一句地道出一般。

    太後不眨一瞬地望著柴琛,眼神里有著意味不明的試探與考究。

    柴玨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這不正是他在“樂瑯”那處听到過的道理麼?

    “二皇兄,到底是誰對誰錯?”他重復問道。

    柴琛彎唇而笑,說道︰“對錯並不重要。”

    “這個答案是不是太敷衍了些?”

    “不,並不是敷衍。世間的悖論那麼多,並不是每樁事都要分出個是非對錯不可。重要的是,決策的人要清楚明白︰在什麼情況下,對什麼人而言,才去選擇誰才是對的一方。”

    柴琛頓了頓,不經意看到太後眼中不掩飾的贊許,他心頭一熱,但隨即又感到難以抑制的失落。

    他說的並不是自己的想法。

    這是他曾經與“她”討論過的話題,他如今,不過是復述“她”的觀點而已。

    “我不懂。”柴玨直白地說︰“對便是對,錯便是錯,即便你說雙方都對或者雙方都錯也好,還算說得過去。但你如今說的這個是什麼意思?”他看向柴琛,也看向太後。

    太後嘴角微翹,噙著淺淺的笑意。

    柴玨一怔,太後听懂了?是只有自己不懂嗎?

    果然,太後對柴琛道︰“阿琛,你細細解釋給他听吧。”

    柴琛點頭應是,道︰“世間無能之輩總佔著大多數,倘若只強調過程的公平,偏袒有能之人,久而久之,大多數之人必定心生怨懟。但無能之人,往往愚昧、無知、聒噪,朝廷的政令推行,江山永固、社稷長存,還是要依賴有能之士,若是一味重視結果的均等,必定讓有志者、有能者心寒。”

    “那……”

    “在無能之輩的戾氣與不滿積累到一定程度之際,適時地頒布‘重視結果公平’的政令;但其余時候,保障有能者能得到足夠的激勵為重。”

    太後頻頻點頭。

    柴玨依舊不贊同︰“這樣不是太投機取巧了麼?”

    柴琛驀然一僵,一瞬間,他仿似看到了當時的自己。

    那天,他也是這樣問的“她”。

    “為君者,是非對錯是最不要緊的東西。”柴琛一字一頓地重復著腦海中的,“她”曾說過的話︰“甚至儒家所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說辭都是無用的。抓緊一切能抓緊的契機,以鞏固君王的權力為重心,摒棄天真的幻想,面對重重陷阱,主動出擊,才能命運成敗牢牢掌握于手中。”

    他望向太後,目光堅毅決絕︰“沒有這個覺悟,是成不了事的。”

    太後沉吟不語,嘴角上,始終帶著笑,彷佛在欣賞著、玩味著,世上最有趣的事物。

    良久,她輕喚道︰“阿琛。”

    “孫兒在。”

    “你的外公早些時日來找過哀家,說是不太滿意你舅公替你定下的親事……”

    舅公,說的是太後的兄弟趙瘛br />
    柴琛自然明白太後說的是什麼事情。自從他告知外公,那日在安國侯府的竹林被趙衽扇舜躺幣皇攏 跫矣胝竦牧 吮閆屏蚜恕5 夤 痰較衷誆畔蛺 笸凍希 彩悄腿搜拔丁br />
    太後說得這樣輕描淡寫,然而柴琛知道,外公是用了不得了的寶物來交換。

    一個六、七寸長方,紫檀木雕制的盒子。

    ——“此乃咱們王家自太祖朝傳下來的珍寶,當日你母後在宮中失寵,我都不曾想過要動用它。然今日情非得已,猶賭博孤注,輸贏在此一擲耳。”那天,外公這樣對他說︰“若然,連此物也無法打動太後……那,外公也沒有法子了。”

    柴琛沒有問盒里裝的是什麼。外公特意與他說這番話,一來是想要他記住這份人情;二來,他們需要太後的支援,外公是告誡自己千萬不要再與太後計較母後被毒害的事情。

    後來,太後收了寶物,卻沒有給予王邈肯定的答復。

    柴琛絲毫不愕然。

    他是可以不計較,但太後會心無芥蒂嗎?

    ……

    “趙府的女兒是怎樣刁蠻的性子,哀家清楚得很,實在難以擔當太子妃之職。”

    太後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茶,悠悠道。

    柴琛雙眼大亮,直愣愣地盯著太後看,難以置信地輕蹙著眉心——太後這話,是答應了?

    “哀家後來思索了許久,又細細問了不少世家大族的命婦,才想起石家的女子向來賢良淑德……待得過了年,官家閑一些的時候,哀家便與他說說。”

    石家!

    洛陽的石家。

    世代駐守與西夏、吐蕃交界的邊境,手握兵權。最重要的是,石家兩三代人都從不曾參與到宮中之事……

    最適合的婚配人選。

    柴琛心中陡然一緊。太後此舉,並非看在那盒珍寶的份上。

    是他今日的答問,通過了太後的考驗,她才答應的。

    “謝太後恩典!”

    柴琛跪了下來,對著太後重重叩了個頭。

    也趁機低下頭去,不讓人看到他此刻茫然若失的神情。

    他的心里莫名的酸澀——外公出盡法寶也換不來的東西,偏偏是靠“她”陰差陽錯留予自己的恩惠才得到的。

    思緒,開了頭,便如撕下一道口子,蔓延傾瀉,無法抑制。

    柴琛忍不住想,“她”……此刻在做什麼呢?若果“她”知道自己即將被賜婚,會是怎樣的表情呢?

    ……

    “噠噠,噠噠噠!”

    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鐵蹄踏在石板上,也像是敲在騎馬者的心上。

    策馬走在出城唯一的林**上。

    日頭快將偏西,空氣愈漸寒冷起來。

    為首的兩匹馬上,騎者是兩個蒙面打扮的青年人。

    “你確定他是往這個方向?”

    左邊粗眉毛的青年問。

    右邊皮膚黝黑的答道︰“該是錯不了的,客棧和城門的人都說那馬車是往了鄭州的方向去,陳留往鄭州,只得這麼一條路。”

    “他不是要往江寧府去的麼?怎的一下子去陳留,一下子去鄭州的?這是往西北的方向呀!會不會線報有誤?”

    “嘿,幸虧咱們堂主想得周到,另一組的人都著了道,傻乎乎地跟著那人的替身到江寧府了吧!”

    “真是狡猾!”

    粗眉毛的青年狠狠地呸了一口,猛力揚鞭。

    八匹馬組成的隊伍,在小道上奔馳著,似要追趕不斷西下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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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四章 並無差別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日光斜斜地,照到牡丹館庭院東側的那排白梅上。

    再過約莫兩三刻鐘,余暉便要被西側的城牆擋住了。

    八寶樓的幾名伙計,略有慌亂地為庭院布置燭火。

    沒有人會預計到辯論賽竟然持續如此之久。

    ——“我誠懇地問反方辯友,也望你坦白作答︰你既是認同人性本惡,那麼你是否熱衷于殺人放火?”

    甦軾急匆匆抿了一口茶水,朗聲發問。

    如今進展中的,是正反雙方交互答問的環節。

    與先前的展述觀點和論據的環節不同,交互答問理性思辨的內容較少,更講究問答者的口才與反應之快速。對觀眾而言,這個環節的可觀性也更強。

    經過大半天的辯論,場上的學子們也漸漸有了各自的立場。

    ——“問得好!”

    ——“好!”

    甦軾的問題尖銳又直白,贊同人性本善的學子紛紛叫好。

    黎俐極快回答道︰“當然不是!但並非我沒有作惡的念想,而是因為我受過了教化,能克制住自己的欲望。”

    “教化難道能夠使你一生都不流露本性嗎?萬一哪天你不經意流露本性,那我們可是要遭殃了!”

    甦軾笑著反駁,略顯詼諧風趣。

    按照辯論賽的規矩,交互答問本應該是由雙方諸位辯手交錯問答的。可是,每每甦軾或黎俐拋出來一個問題之後,總是另一人最快接住。

    交互答問,成了他們二人的交互問答。

    “故而,才要修身忍性啊!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若是人性本善,還何須‘三省吾身’?我反倒是要請問正方辯友,既然人性本善,那麼,惡果何來?如果惡都是由外在造成的,那外在的惡又是從何而來呢?”

    ——“好!說得好!”

    ——“答得妙!”

    支持反方的學子們助威般高聲呼喊。

    黎俐引用曾子一句“吾日三省吾身”,便將甦軾的問題蓋了過去,且還問了一個新的問題。

    正方其余兩人頓時相看一眼,啞口無聲。

    甦軾絲毫不懼。

    他早就看穿這是個無解的命題。

    解決之計,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那麼我亦要反問︰你既然堅持人性本惡,那善果又是何來?是誰第一個教導人要向善?他又是到底為什麼會自我覺醒?”

    在對方還在思考之際,甦軾又提問新的問題︰“人性本惡的話,要律法何用?犯罪是順性而為,那麼罪犯為何要受到懲罰呢?”

    黎俐並不中計,反將一軍︰“你問的這問題,正好論證了我方觀點呀!如果人性都是善的,那還要法律和規範何用?”

    ……

    二人唇槍舌劍,斗得難分難解。

    葛敏才看得興致勃勃,正想與身旁的蕭益秀談論一番,轉頭一看,卻發現對方似乎若有所思。

    “辯論的時間也忒長了些。”葛敏才貼心說道︰“可要伙計傳些食物過來?”

    蕭益秀回過神,輕輕搖頭道︰“不,不必了,本座不餓。”

    “是略吵鬧了些?”

    “不,不吵,很精彩。”

    氣氛一時變得尷尬。

    片刻,蕭益秀徑自道︰“我在想,若然能讓大遼與宋國的學子來一場辯論,豈非極好?”

    葛敏才猛一拍椅子的扶手,贊曰︰“妙,妙極!”

    轉念一想,卻脫口而出;“遼國也有懂經義策論的學子?”

    話說了出口,他驚覺自己此言實在無禮至極,唯恐對方責怪,他連忙顫顫地改口說︰“下官,下官意思是貴國對學子定有與大宋不一樣的期許……想必……想必不一定注重于經義策論之上……”

    然而,這話連他自己也說服不了。

    想不到的是,蕭益秀竟然不惱,反而微笑道︰“看來,葛大人不曾來過大遼?”

    “下官孤陋,望蕭大人見諒。”

    “在本座看來,大遼與宋國並無太大區別。”

    蕭益秀意味不明地說道這麼一句。

    “嗯?”

    葛敏才不解——遼國與大宋怎會沒有區別?區別可是大了去了。

    蕭益秀也不解釋,默默地望向講台,專注于觀賽中。

    ……

    青藤軒。

    煙燻茶繞,燈火通明。

    姚宏逸左手拿著一塊吃了一半的桂花糕,右手忙不迭地在札記上寫劃。

    其余的人,也是如他一般,無聲地做著最後的沖刺。

    片刻。

    ——“諸位!”

    劉沆理好手中寸余厚的稿件,寬慰地笑道︰“初稿沒有問題,就這麼定下來吧!”

    “諾!”

    眾人點頭應是。

    雖已入夜,且當中不少人已經歷一整日的商談、筆耕,但想到一項前無古人的壯舉,即將在自己手上誕生,疲勞頓時消失,心中只剩下激動與興奮。

    “就這麼散了吧,待諸位的二稿完成後,咱初二再聚!”

    劉沆說罷,正要從座椅上站起來。

    ——“慢!”

    叫住他的,是吏部尚書駱鼐。

    “此事……可要告知龐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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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五章 全都該死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沒有了陽光,延福宮後院的湖畔頓變得寒氣侵人。

    涼亭內,只剩下太後和柴琛,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空中懸掛著一輪滿月。滿月的光輝自西面斜照,月色如水。

    刷拉刷拉地,清勁的風吹動湖畔的樹木。

    听著風聲,二人默契地止語。

    良久。

    白芷捧著新泡好的茶壺上前,為他們斟換瓷杯里的香茗。

    小心翼翼地注意茶溫,不至于太燙,也不會太涼。

    無微不至。

    柴琛伸手接過瓷杯,正要抿上一口,但不經意看到杯中漂浮的半片杭菊,指尖如同踫到了極燙的炭火,一縮,差點要將瓷杯摔破。

    幸而他眼明手快地接住,只讓茶水灑濕了衣袖。

    太後仿似未曾察覺,徑自看向亭外。

    湖面半融未融,在黑夜里發出粼粼的光。

    柴琛正要在心里松一口氣……

    ——“這一壺,不曾下毒。”

    冷不丁,太後淡淡地來了這麼一句,頭也未回,視線依舊落在湖面粼光閃耀之處。

    柴琛的手,就那麼連同瓷杯一起晾在半空。他定定地,死死地盯著太後,心中百味交集,不懂如何做反應。

    她知道。

    她知道他知道。

    可是,她何苦要挑明呢?

    柴琛覺得自己簡直如赤身裸體站到了太後面前一樣。他的私心,他的懦弱,他的齷蹉,一一表露無遺。

    他要向殺母仇人投誠表忠。

    然而,又要如何才能取信于太後?

    腦內思緒翻騰,一個念頭閃過,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脫口道︰

    “懷璧其罪,母後性子太弱,本就不適合生活于宮中……若是讓別個妃嬪構陷的話,下場指不定更慘烈些……”

    話到此處,柴琛已經哽咽得說不下去了,蹙眉閉目,深深吸了口氣,張開眼,雙目泛紅。

    ——“啪!”

    他用盡力氣,扇了自己一巴掌。

    太後被巴掌聲驚到,回眸望向柴琛,只見他緊握住雙拳,額上隱隱現了青筋,淚珠滾滾滑落。

    “我該死!”他失控大吼道︰“縱然只是稍稍這麼一想,我都該死,該死一萬遍!我禽獸不如,喪盡天良!”

    “阿琛……”

    太後被他激動的模樣懾住了。

    柴琛“噗通”一下跪到了太後跟前,任由淚水不住地落到腮邊,落到衣衫上,地面上。

    “殺害我無辜的母後的您……”他直直盯著太後看,咬牙切齒道︰“該死!”

    太後未料到他是這樣的反應,一時口窒無言。

    柴琛伸手指向北邊,那是王家府邸的方向。

    “袖手旁觀的外公,該死!”

    他又指向東邊,文德殿的方向。

    “為了打壓外戚,任由發妻被殺害的父皇,該死!”

    長長地,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柴琛繼續凜然道︰“宮中、朝堂里,淨是由我們這些不忠不義、不孝不悌的該死之人把持……”

    眸光里,是火星,是火焰,是火海!

    “孫兒實在不甘心!”

    太後嘴角微微抽搐,不覺動容,偏還要佯裝譏諷︰“你不甘,又能如何?”

    “我要用我的法子去改變!”柴琛伸手擦過眼角的淚痕,道︰“即便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亦要放手一搏!

    “我不是為貪生怕死而去爭的太子之位,也不是為了至高無上的權力而爭!

    “我想當太子,是因為我相信由我來當,比其他皇子對百姓社稷更好!我想讓有能之人各司其職,我欲創造即便不用陰謀手段亦能維持的盛世,我希望就算是如母後那樣心無城府的人,亦能平安喜樂……”

    是這麼一刻,柴琛極度瘋狂地想念他那菟絲草一樣柔弱的母親。

    從前,他總想,若果母後能像“她”一般深謀遠慮、見微知著,那該多好?

    直至此刻,他才忽而醒悟——該是自己如“她”那樣堅韌、剛毅,才是最好。妄想自己珍視的人變強,莫如自己變得強大可靠。

    她注視著柴琛,沒有移開目光。

    心緒難靜也難明,某些無法分辨的情緒,就在胸臆中翻攪。

    透過眼前人,她看到了某個故人的身影。

    “哀家……”太後嘆了口氣,緩緩道︰“許久不曾听到……這般天真爛漫的想法了……”

    天真爛漫?

    柴琛不太驚訝。對于太後的不認同,他未如想象中難受。

    “不過,”

    太後飲過一口杭菊茶,繼續說道︰“我很慶幸你有如此格局。”

    語氣是贊許的。

    “冊立太子一事,哀家明日便向官家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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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六章 震天雷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陰雲密布,看不到星閃。

    更無月光。

    鐵蹄飛踏,旁若無人。

    直到遠遠跟隨著目標的馬車,入到林蔭密布的捷徑小道,為首的人才扯韁停馬。正是那個以布蒙住了口鼻的粗眉毛青年。

    “這條……”他微微蹙眉,不確定說道︰“我記得是……斷頭路呀?”

    斷頭路,也叫掘頭路、死胡同,有去無回。

    “不可能,”他皮膚黝黑的同伴不假思索答道︰“那人過目不忘,不可能記錯路的。”

    “會不會是陷阱?”

    “他只得一人,就算有陷阱,亦寡不敵眾。”

    “可是……”粗眉毛青年依舊猶豫︰“要不,我們在這里等一等?若真是斷頭路,他定要走回頭的。”

    “若然這不是斷頭路的話,跟丟了人你負擔得起?依我看,他選的這似是而非的捷徑,便是要引誘你這般想的。”

    黝黑漢子斷然道,不容反駁的語氣。

    粗眉毛的青年輕嘆,只得作罷。

    黑暗中,黃沙輕揚,八名名墨衣勁裝、騎著高健駿馬的壯漢,便又匆匆奔馳而去。

    “嘶——”

    忽地,為首的馬一個踉蹌,  地一嘯,受了驚,黝黑漢子墮下地來。

    絆馬索。

    道路上,綁了絆馬索。

    後面跟隨而來的馬來不及剎停,也紛紛倒落。

    粗眉毛青年以劍撐住身子,忍住滿身的疼痛站了起來。

    但其余同伴都不及他幸運,有的摔斷了腿,有的摔傷了手。

    ——“媽的!”

    皮膚黝黑的那個,摔得最重,手腳都骨折了,忍不住狠狠咒罵道︰“陰險小人!”

    樹影婆娑。

    分外陰森。

    “陰險小人?”

    前方黑暗之處,傳來冷笑聲,清澈中些許低沉。在他們听來,卻是如鬼魅之聲。

    “偷偷摸摸、鬼鬼祟祟跟蹤本侯爺的你們,豈不是更陰險?”

    那人吹亮手中的火折子。微光下,眾人隱約看到那張略帶青澀的、俊逸的臉。

    是個少年郎。一身蒼衣,身騎白馬。

    一眾蒙面人絲毫不敢輕敵。

    這少年郎,比皇城司的人還要棘手。

    “安國侯,”

    粗眉毛青年忍住手肘、腳踝關節處傳來的劇痛,抱拳道︰“上有命,在下者不得不從,還望見諒!”

    “哦?”

    少年似笑非笑。

    粗眉青年許是被疼痛刺得失了警覺,沖口道︰“再說,‘震天雷’本就屬于主公,還請安國侯物歸原主。”

    “你說得不錯。”出乎意料,少年不與他們爭辯。

    他馭著馬,越過一眾損兵殘將,徑自往來路處折返。

    粗眉青年眯著眼,努力朝前方細看。果然,是斷頭路。轉身想跟住少年的方向跑去,但沒走得兩步,腳踝一個強烈抽搐,“噗通”一下伏身在地。

    少年已策馬奔馳到半多里外去了。

    “你們要‘震天雷’……”

    他的聲音從遠處傳回來︰“那本侯,便給你們‘震天雷’吧!”

    來到一株樹下,扯停馬兒,少年摸到樹上纏繞的繩索。

    火折子一點。

    “ 里啪啦, 里啪啦……”

    零星微小的火光,自遠而近地閃來。

    是信引!

    他在這里埋了“震天雷”!

    粗眉青年大驚失色。大難當前,激起強大的求生意志,他一瘸一拐地向少年的方向奔去!

    “阮達!帶上我!”黝黑漢子在他經過的時候,一把扯住他的褲腳,哀求道。

    原來粗眉青年名喚阮達。

    阮達想也不想,狠力一腳踩開黝黑漢子,力氣之大,本就拐傷的腳踝痛得像要斷開一樣。

    要不是你一意孤行,我也不會入此死局!阮達忿忿地想。

    狂奔了半刻不到,他身後傳來一聲巨響。

    火光沖天,熱力令阮達控制不住地往前撲去。

    背部灼熱的痛感,使他幾近昏厥。但是,撿回一條命,總是好的。

    斷頭路,終究並未讓他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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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不休假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雨,時斷時續地下。

    冬雨。

    朱雀大街四處張燈結彩。

    滿街的大紅色,與無盡的、淒怨的雨有種微妙的反差。

    “王先生?”

    柴玨好奇地喚了一聲。

    他正要進到八寶茶樓里去,踫巧遇到往外走來的王安石。

    “除夕也出門?”

    王安石答道︰“三殿下不也出了門麼。”

    柴玨莞爾︰“我來尋樂瑯的。”

    “不在。”

    “嗯?”

    “某亦是來尋安國侯的,史掌櫃說道他去了東水門那邊。”

    東水門,在汴京的西南,出了朱雀門外,再走約莫三、四里路。

    柴玨恍然︰“是為員工宿舍的事?”那是八寶茶樓和八寶快餐的員工宿舍選址。

    王安石點頭︰“正是。”

    “連除夕都不歇一下!”柴玨一副耐“他”沒有辦法的樣子。

    “听史掌櫃說,八寶茶樓不休年假。”二人並肩走在大街上,王安石閑聊般說道。

    “哦?”

    “伙計們自願的,說是怕熟客們過年沒地兒飲茶、吃點心……”

    柴玨彎唇淺笑,不以為然道︰“即便是再忠誠的熟客,過年時候家里都殺了雞鴨魚,怕是也想不起八寶茶樓了吧?”

    王安石也微微一笑︰“史掌櫃說他也是這般勸的,但伙計們說著過年期間,全京城獨此一家食肆照常營業,汴京這樣大,縱然每十戶、二十戶里只得一人想要外出用膳,加起來也不是小數目。”

    雨愈漸下得大了些。

    油傘邊緣滴下的水珠沾濕王安石的衣,也沾濕了柴玨的狐裘。

    “伙計們是真心將八寶茶樓當作自己的生意。”王安石不無感嘆地說。

    柴玨輕輕頷首︰“那是因為樂瑯把伙計們當作家人看待。”

    “嗯。”

    王安石深深認同。

    旁人只道安國侯“樂瑯”是個不學無術的紈褲、官學里的“第一草包”,然而,他深信“他”並非頑劣,更不是愚魯,只是想法太過獨到,絲毫沒有被世間陳規陋習枷鎖。方枘難嵌圓鑿,故而格格不入,以致于大家從無機會得知,這個“少年”其實有著樸實真摯的慈悲心,和大無畏的勇氣。

    “說起來,晚輩想起一樁事情。”

    柴玨說道。

    王安石問︰“什麼事情呢?”

    “八寶茶樓和八寶快餐都有為伙計們慶生的習慣,先生知道嗎?”柴玨不答反問。

    “有這樣的事?”王安石訝然。

    “是呢,此事要從我第一次參加伙計的慶生說起……”

    和著淅淅瀝瀝的雨聲,柴玨將那次伙計張二虎的慶生宴娓娓道來。

    ……

    雨勢漸停。

    馬車早已駛出朱雀門,還有片刻就能抵達東水門了。

    “當時,我感嘆道,歷朝歷代百官的俸祿比之伙計們的薪水,可謂是雲泥之別,但有多少官員是真正以天下社稷為己任的呢……”

    柴玨的故事,也正好說到了尾聲。

    王安石听了這話,若有所思。

    沉吟了一下,他道︰“委實如此。大約是沉迷于爭權奪利,便會使人失卻了感恩之心。”

    柴玨搖了搖頭,笑道︰“先生的想法和當時的我一樣。”

    “難道不是?”

    “晚輩倒覺得樂瑯的說法更合理些。”

    “他是怎麼說的呢?”

    “歷代的君王,那個不是把這天下當成只是他們自己家的天下?雙方都不冤枉。”柴玨一字不改地轉述。

    ——“哈哈哈哈哈!“

    默然了一陣,十分罕有地,王安石爆發出朗然的笑聲。

    ”確實,確實!雙方不冤,都不冤!”

    就在此時,馬車停下來了。

    車窗外卻有持續不斷的喧嘩。

    “怎的如此吵鬧?”王安石狐疑。

    柴玨掀起厚重的簾子,爭吵聲更真切地傳入來。

    ——“公用茅廁、公用灶房?樂瑯,你這根本就是陽奉陰違、兩面三刀!”

    是司馬光的聲音。

    王安石臉色頓變得黯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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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八章 一招兩用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司馬大人也來了?”

    風輕輕吹拂,羊毛氈做的車簾子紋絲不動。

    柴玨神態中有些許愕然。

    司馬光官至大理寺評事,又是國子監直講,不去與劉沆、文彥博他們忙“年度預算計劃”的活計,卻來東水門這里,管八寶茶樓員工宿舍的閑事?

    王安石心里有數,說道︰“某早就猜到,司馬君實是不會輕易作罷的。”

    “哦?”柴玨好奇︰“听先生的意思,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

    “昨日,安國侯來尋過我,說了一個‘住房累積金’的想法。”

    “‘住房累積金’?”

    王安石點了點頭,將此事與他簡要地解釋一番。

    ……

    那邊廂,就站在幾個泥水匠的面前,司馬光與樂琳吵鬧得不可開交。

    “司馬大人昨日親口答應的,說不反對‘住房累積金’,難道才隔了一天便出爾反爾?”

    樂琳早有準備,正色反問道。

    司馬光本不是為了員工宿舍的事來尋“樂瑯”的。然而到了此處,無意間看到“他”交予木工、泥水匠的草圖,發現這所謂的宿舍,竟是要每十戶共用一間茅廁、澡室和灶房。

    “可是,你昨日也不曾告知宿舍的設計竟是這樣的!沒有茅廁、灶房、澡室的宅子,買來何用?”

    司馬光直覺得自己被愚弄了,怒目直瞪,吼聲傳得極遠︰“你這是欺瞞!是詐騙,簡直是詐騙!”

    “晚輩哪里有瞞?哪里有騙?‘住房累積金’計劃是自願參與、不強制的,你覺得宿舍不合心意,以司馬大人在編輯部的薪資之高,閣下的‘住房累積金’在汴京不愁買不到宅子。”

    司馬光窒住了。

    確實,他在編輯部的月俸是一百三十貫,每年便是一千五百六十貫,扣留一成半的薪資,東家再補貼一成半,攏共便是每年四百六十八貫。每年接近五百貫,累積個四五年,縱然是汴京這個寸土尺金的地方,什麼樣的華屋美宅買不到?

    此情此景,他若還要爭辯的話,似乎顯得貪心不足,更是不識好歹。

    只不過,司馬光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你口口聲聲說‘效率優先,兼顧公平’,如今,你便是擺明了偏袒那些伙計!”

    樂琳負手于身後,理直氣壯道︰“說起來,晚輩昨晚回府細想,忽然記起很重要的一件事——你們幾位編輯雖然是股東,可是,你們只是《汴京小刊》的股東,八寶茶樓和八寶快餐要不要建員工宿舍,你們無權過問。”

    司馬光蹙眉一愣。

    “那日我邀你和王先生出席‘財務總結大會’,本是想叫你們知道《汴京小刊》的業績差至什麼程度,好令爾等知恥而後勇。不曾想,你東拉西扯的,扯到這員工宿舍上頭,本侯爺一時頭混腦脹,竟著了你的道,稀里糊涂地陪著你們瞎扯瞎忙活了這麼許久……”

    樂琳毫不客氣的一番話,說得司馬光額頭青筋暴起,眼中要噴出火來,伸手顫顫地指著“他”,喝道︰“你住口!”

    又氣憤不平喃喃道︰“朽木不可雕,朽木不可雕也!”

    “我是朽木不可雕,還是孺子可教,司馬大人就莫要操心了……總之,興建員工宿舍一事,不勞諸位編輯費心。”

    司馬光重重地搖頭,連長長的胡須都要甩飛了起來。枉自己前日還在文彥博面前為“他”抱不平,說什麼“樂瑯其實本質並不愚鈍,甚至算得上聰敏”……現在看來,真是自扇耳光!

    “你年度考試的那一‘丁’七‘癸’,絲毫不冤,絲毫不冤!”

    樂琳愣了一下,霎時滿臉飛紅。

    雖說不在乎官學的成績,但這種貼地的分數,她自問從幼兒園到大學都沒有得過。一時間羞愧不已。

    又惱羞成怒。

    這個司馬光,哪壺不開提哪壺!真是可惡。

    “本侯想了想,八寶茶樓和八寶快餐是本侯自家的產業,我愛蓋怎樣的宿舍,便蓋怎樣的宿舍……但是,《汴京小刊》的股東並不止我一個,這‘住房累積金’計劃是否在編輯部推行,還要待諸位股東一同投票通過,才能定奪呢!”

    樂琳半眯起眼楮,得意地向司馬光咧嘴一笑。

    “你,你!”司馬光生氣,卻無法反駁。

    于情于理于法,“他”這做法都挑不出錯。

    樂琳還嫌他不夠怒火,嘻嘻地笑道︰“司馬大人說得不錯,本侯不但朽木不可雕,而且生性頑劣,調皮搗蛋,最愛見到別人對我忿忿不平,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真是有趣至極了!”

    說罷,她更是一邊笑,一邊拍手,仿似看完一場精彩的鬧劇。

    司馬光如何咽得下這到氣?他瞪了“樂瑯”一眼,狠力甩手,正欲轉身而去。

    卻被人拽住了衣袖。

    “君實兄。”

    是王安石。

    還有在他身後的柴玨。

    “安國侯年少好勝,想必是與你說笑而已。”王安石打圓場說道。

    樂琳連連擺手︰“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她皺眉正色,肅然道︰“我是十二萬分的認真,‘住房累積金’計劃,涉及到盈利的分配,假若以後《汴京小刊》擴展,招的記者、員工多了,要從利潤里面抽出補貼員工的那一成半,那麼分到股東手上的分成便是少了,所以定必要經由股東投票通過才好。”

    司馬光立馬回道︰“分成少了便少了,無所謂!若是編輯部的員工沒有‘住房累積金’,對讀書人極度不公!想必諸位股東都會同意推行的。”

    他略有不安地看了王安石一眼,並不太確定是否真的所有股東都會同意。

    王安石避過他的目光,不發一語。

    柴玨倒是出乎意料地配合︰“司馬大人所言在理,我投一票。”

    樂琳有恃無恐︰“就算其他股東都站你那邊也沒用。”

    “什麼意思?”司馬光語氣生硬問道。

    “你與王先生各有半成利份,”樂琳掰著手指頭數道︰“文大人、劉閣老各一成,柴玨兩成,你們加起來才四成利份,本侯爺佔的是六成,只要我投反對票,你們聯手了都沒用。”

    司馬光沉吟許久,終于,生生吞下一道氣,嘆息復嘆息,說道︰“員工宿舍沒有茅廁、灶房、澡室,問題其實不大,最重要是有瓦遮頭。編輯部里,即便是最初級的記者,薪酬亦不低,依照‘住房累積金’的比例,要在汴京要購置田宅並非難事……”

    “唔……”樂琳嘴角含著笑,掩飾不住的得意洋洋︰“看在司馬大人的偉大情操的份上,本侯爺便酌情考慮一下投贊成票吧。”

    就在大家以為事情暫告一段落的時候……

    ——“喂,樂瑯!”

    一把熟悉的聲音從他們身後的方向傳來。

    眾人回首一看,是文彥博。

    不遠處停著他的馬車,也不知道他站在此處听了多久。

    “同一招把戲,你這小子竟想在我面前用兩次?是不是太小瞧人了!”

    文彥博開玩笑般,朗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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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九章 劈劈踢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同一招把戲?”

    司馬光心里一個咯 。

    難道自己上當了?

    文彥博猛力一拍他肩膀,哈哈大笑道︰“君實莫慌,聰慧如老夫,也曾中了這小子的詭計,何況你呢!”

    柴玨被他一言驚醒,心領神會。

    王安石和司馬光相視一看,茫然蹙眉,不知所雲。

    奇的是,樂琳也露出難尋要領的、迷惑的神色︰“文少保,你胡言亂語說的什麼?”

    “小子,莫要再裝模作樣。用一個更壞的結果,來襯托得目前的選擇並不壞,呵呵,小聰明而已!”

    文彥博說著,轉頭對司馬光道︰“他上次正是這般的做法,想讓編輯部接受廣告刊登,便誆騙我們說要休刊,還在連載里插入什麼‘軟廣告’,害我一時糊涂,竟覺得比起這些,刊登廣告也無不可……”

    “哈!原來如此!”

    司馬光恍然大悟,指著“樂瑯”道︰“小小年紀的人兒,好的你不學,淨是學得一肚子壞水!”

    樂琳冷哼一聲︰“文少保何苦以己度人?說實話,同一招數,我還真沒打算用兩次,太沒創意了!要是我真的想以此逼司馬大人就範,我定會說得嚴重些,嗯……”

    她想了想,攤開手中的‘員工宿舍規劃草圖’,指著當中空白的地方道︰“比方說,我要在這里蓋上一間蒙學館,只限不識字的人入讀,免費!還有,員工里頭,識字的人每月要抽十天去蒙學館義務擔任先生……”

    “好,繼續,繼續,說下去啊,”文彥博也來勁兒了︰“我看你小子還能怎樣胡謅!”

    “我還要在這邊蓋上兩間醫舍藥鋪!”

    樂琳指向眼前一片荒蕪的草地,不甘示弱道︰“每人每月抽取一成的薪水作為‘醫療保障金’,但凡有病的員工不論薪酬高低都能免費去看病,藥費沒有上限,治好為止……”

    “停,停停停停!”

    司馬光叫止住“樂瑯”,用力一抹額角的汗,呼了口氣,對文彥博勸說道︰“文大人,幫個忙,煩請你莫要火上添油。”

    又對“樂瑯”道︰“安國侯,就按照咱們之前說好的來辦吧——員工宿舍共用茅廁、共用灶房與澡室,《汴京小刊》推行‘住房累積金’計劃,我沒異議,你也沒異議,達成共識,此事到此為止。”

    他但求“樂瑯”不要再天馬行空地擴展就好。

    “某認為,安國侯所說的蒙學館與‘醫療保障金’,是頗有建樹的想法,若能在全國推……”

    王安石的話才開了個頭,

    ——“文大人!你怎的也來這里了?”司馬光為了阻止他借題發揮,高聲問文彥博。

    聲音之大,蓋過了王安石的聲線不說,吼得站在他身側的文彥博一陣耳鳴。

    “啊……”

    文彥博張口瞪目,停下揉著耳廓的手,這才想起正經事兒。

    他一把拉過“樂瑯”,硬拽著“他”往馬車的方向去。

    “怎麼了?”樂琳訝然問道。

    “來不及解釋了,快上車!”文彥博邊奔走,邊說,又轉頭對那三人喊道︰“你們也是,快!上車,上車!都上車!”

    樂琳愣了愣。

    這句對白……真是久違了呀。

    ……

    雨後。

    清風微涼,驟雨濯洗過後,天空如藍鏡清澈。

    龐府的馬車不緊不慢地,駛往宣德門的方向。

    ——“噠噠噠噠,噠噠噠!”

    急促的馬蹄聲,從車窗外傳來。

    “恩師!”

    龐籍掀開簾子,循聲而望。

    果然是姚宏逸。

    叫停了馬夫,龐籍往窗外問道︰“懌工,何事?”

    姚宏逸聞聲,手忙腳亂地扯住馬韁,想要停住。

    然而,他並非武將,向來亦無騎射的愛好,馬術生疏得很。加之身影略胖,勒馬之際,不慎整個人朝右邊一閃。

    馬兒被勒得疼痛,前蹄高揚,姚宏逸險些要墮馬而下,只好伏身貼緊馬首。

    氣喘吁吁,好不狼狽。

    龐籍嘆息,不耐煩地搖頭,對馬夫說︰“你下去,幫一幫姚大人。”

    擾攘了好一會兒,姚宏逸才下得了馬。

    “是有什麼要緊的事嗎?”龐籍問他。

    姚宏逸怔了一下。

    要緊麼?

    他們在做的“年度財政預算”倒是不緊急的。

    他輕輕搖頭。

    “那你匆匆地追來做甚?”

    “不緊急,卻重要。弟子前日與劉閣老、文……”

    龐籍打斷他︰“不緊急的話,等為師回來再說吧。”

    說罷,放下車簾子,正要吩咐馬夫繼續趕路。

    但話到了嘴邊,龐籍忽而靜默。

    良久,他再掀起窗簾,目無表情地對姚宏逸道︰“上來吧。”

    “唔?”

    姚宏逸稍稍錯愕。今日的恩師似乎滿懷心事,而且……情緒飄忽。

    “上來,邊趕路邊說吧。”

    龐籍的語氣,與其說是邀請,莫如說是命令。

    ……

    另一邊廂,汴京的西南方,一輛馬車正往城內的方向奔馳。

    牽引的兩匹馬兒跑得十分吃力,因為車內嚴重“超載”——算上馬夫,足足坐了六個人。

    ——“到底是怎麼了?”

    樂琳看表情復雜、幾番欲言又止的文彥博,耐性盡失,沒好氣地抱怨說︰“急急忙忙把我們都拉上車,又不說清楚是什麼事情,文少保是覺得我們幾個太閑了,拿我們來尋開心的麼?”

    “老夫……老……那……那個……”

    期期艾艾地,文彥博許久都說不完整一句。

    他無奈地搔了搔腦袋,一臉尷尬。

    柴玨與他相識久矣,曉得他的脾性與想法,猜測道︰“少保,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要向樂瑯請教?”

    文少保是拉不下面子來請教于“樂瑯”吧?

    柴玨看著文彥博的臉色愈發困窘,更確定自己的推測,微彎的唇,笑意更濃了些。

    “說是請教,未免太過了,哪有先生向學生請教的?不過問個小問題而已。”

    文彥博紅著臉,抵死不認,聲音卻越說越小了。

    樂琳看他死鴨子嘴硬的模樣,起了玩心,仰起頭,得意道︰“學無前後,達者為先,先生向學生請教也無不妥啊。”

    王安石與柴玨不約而同地點頭贊同。

    “達者?!”

    文彥博卻如同被老鼠咬了一口,儀態全無地尖叫起來︰“你這考得一‘丁’七‘癸’的人,有何顏臉自稱‘達者’!”

    司馬光應和道︰“厚顏,厚顏啊!”

    “唔……”

    樂琳輕撫下頜,笑說道︰“我是不是‘達者’,確實見仁見智。不過……”

    賣關子般頓了頓,她笑靨更深︰“若是文少保承認是向我請教的話,那我這個‘達者’自當‘誨人不倦’;但若你是‘問個小問題’,這便是咨詢,那我可要收取每個問題五十貫錢的‘咨詢費’了。”

    “五十貫一個問題!”文彥博眉毛都氣得要豎起來︰“樂瑯,你是瘋了不成?”

    “少保嫌貴的話,只需承認是向我‘請教’即可,好聲好氣說一聲︰‘我文彥博有一事不解,煩請學生樂瑯賜教’,那我便分文不取,而且知無不言,言無不……”

    “妄想!五十貫就五十貫!老夫出得起!”

    文彥博實在听不下去,打斷“他”,氣沖沖道︰“這勞什子的‘咨詢費’,你從我的編輯月俸里扣吧。”

    “好!快人快語!問吧,什麼問題?”

    樂琳也懶得打趣他,直接問道。

    “‘年度預算計劃’要怎樣……嗯……”文彥博斟酌一番,才選好用詞︰“該要怎樣展示才好?”

    “啊?”

    “我們在做的那個‘年度預算計劃’……若要說服官家、文武百官,必須要有令人耳目一新的方法才好,若是光靠計劃書和口頭表述,老夫總覺得差了些什麼……”

    樂琳想了想,脫口道︰“你需要一份PPT。”

    “劈劈踢?”

    不單文彥博,眾人也茫然不解。

    又劈又踢的,是要打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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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章 極目遠眺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往宣德門的方向,馬車中,窗簾依舊被掛起。

    冷風透骨,姚宏逸感到項脖之間一陣冰涼。他伸手欲要放下簾子,卻被窗外的景色懾住了。

    馬車正在駛過的,是一片茫茫無邊的田野。莊稼早被收割了,殘雪覆蓋不盡,混合著剛下過的雨水,泛著零星的光。

    田野盡頭,相連處,是萬里無雲的蒼穹。

    廣袤,無垠。

    龐籍看他定定地望著窗外,不由得多看一眼,見到這青天荒野的景色,也是怔了怔。

    “懌工啊……”

    隔了好一會兒,龐籍忽而喚道。

    姚宏逸驀然回神︰“弟子在。”

    “為師問你一個問題。”

    龐籍的目光並未移開,仍舊愣愣地望向窗外。

    姚宏逸細細打量他的神色,愈是看著,愈發狐疑。

    那是怎樣的眼神?

    惆悵?不解?

    悔恨……

    還有,畏懼與豁然?

    “恩師請問。”

    “你說……會不會……”龐籍蹙著眉頭看著姚宏逸,嘴角微顫,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問道︰“會不會,我們其實是身處在一個球上面?”

    “啊?”

    姚宏逸反應不及,張著嘴,表情極其滑稽。

    他以為龐籍問的是國家大義,又或者朝廷機密。

    不曾想——

    會不會我們其實身處在一個球上面?

    這是什麼異想天開的問題?

    龐籍以為他未听懂,耐心重復道︰“為師問你的是︰有無可能,這世間其實是天方地圓的呢?”

    “天圓地方,此乃世人皆知的事情。”

    姚宏逸想也不想,脫口而出說道。

    “世人皆知,便一定是對的了麼?”

    龐籍反問。

    許多年前,他正是這般被樂松反問的。

    “‘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姚宏逸有條不紊地應答︰“天地初開,一切皆為混沌,是為無極;陰陽交合,陰陽二氣生成萬物是為太極;清者上升為天,濁者下沉為地,分為東,南,西,北四方……《呂氏春秋》有雲︰‘天道圜,地道方,聖王法之,所以立上下。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弟子深以為然。”

    在古代,“天圓地方說”除了樸素地解釋了古人對世界的感知,經過歷代儒家的擴充與引申後,更是進化出‘治國安邦’、‘三綱五常’的社會人倫。

    歷代君王,都樂得用‘天高地卑’一說,來證明在下者應當服從在上者的統治。

    諸如《春秋繁露》這類儒家公認的、治國方略的典籍,也從天圓地方引申出道家天人合一、天人感應的思想。

    否定“天圓地方說”,亦同樣是否定了古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綱常倫理。

    故而,姚宏逸才會條件反射一般,不假思索就反駁。

    一如多年前的龐籍。

    不,當年的他比姚宏逸要激動得多。

    他狠狠扇了樂松一個耳光。

    力氣之大,通紅的掌印如刻在了對方的臉上,經久不消。

    思及此處,龐籍此刻尚且覺得掌心燙痛。

    是遲到了二十余年的悔疚,讓他的良心隱隱作痛。

    “懌工,”

    龐籍手指微微顫抖,指著窗外的遠方,田野的盡頭,與天交接的地方︰“如果地是‘方’的,那麼,我們不應該看到這樣的一條線呀!”

    姚宏逸心頭一震。

    他不敢細想,也不願再听。

    龐籍繼續問︰“這個方向,去的是大名府。沒有山川阻隔的話,即便看不到大名府,至少,也能看得到鄰近的村落,直到有山的阻隔為止。”

    “倘若弟子有千里目的話,定能看得到的。只可惜,人的目力再好,也是有限度的。”

    姚宏逸腦中閃過這個理由,如同在海中抱住了求生的浮木,他連忙說道了出來,只希望龐籍不要再往下問。

    不要。

    不要再往下問了。

    “即便有千里目,看到的亦是如此的一條線。”

    龐籍沒有問,而是斬釘截鐵地說了這麼一句。

    “唔?”

    “許多年前,樂松帶給為師一個名喚‘千里鏡’的小玩意,”龐籍伸手比了一下︰“約莫是這般長,首尾各有一片琉璃鏡,能視遠為近。”

    “恩師……”

    姚宏逸發覺自己的聲音無法自控地顫抖著。

    他不想听。

    自有三皇五帝以來,自有《周易》、《春秋》以來,自有道家、儒家以來……都是天圓地方的啊!

    萬一……真的是天方地圓的話……

    那《周易》說的是錯了麼?《尚書》說的錯了麼?《呂氏春秋》《春秋繁露》《青囊經》說的都錯了麼?

    三綱五常、君臣父子,還有天人合一也都是錯了麼?

    如果,這將會證明自己畢生所學都是錯誤的話,那麼,天圓地方,又或者天方地圓,何必深究?

    縱然是真理,他亦不欲去了解。

    在這一刻,姚宏逸才發現,自己竟也有如此懦弱、迂腐和愚昧的一面。

    龐籍無意探究他的心事,沉淪在回憶中,自顧自說道︰“在隆德府一望無際的草原,我試過……在密州茫茫無邊的海灘,我也試過……”

    他看向姚宏逸,目光晦暗︰“都是那樣的一條線,天與地交接的線。看不到,即便用‘千里鏡’,極目遠眺,也看不到彼岸,看不到盡處。”

    “這……”

    “如果地是方的,是平的,應該能看到彼岸與盡頭才對啊!”

    龐籍說罷,伸出手,握成拳頭,另一手指著手背的一點︰“只有一個解釋,我們是站在‘球’的上面。”

    他把拳頭舉到姚宏逸的眼前︰“這樣,才能解釋為何會有那樣一條‘線’。因為盡頭處是一個弧度,是往下去了,所以,我們無法看到盡頭,無法看到彼岸。”

    “單憑這一點就下定論,是否太武斷?”姚宏逸雖然內心動搖,但還是不願承認。

    “懌工,”龐籍問他︰“‘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這句詩,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姚宏逸眼楮一下子瞪圓了。

    是,很奇怪。

    他第一次讀這詩的時候,就覺得不妥。

    地是平的啊,人所站位置的高與低,與看得遠近理應是無關的。

    但,登高能望遠。

    這是常理。

    龐籍說︰“只有站在‘球’上,才會是‘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可是,恩師,單憑這兩點……弟子依舊覺得太牽強。”

    龐籍眉目肅然,不語。

    良久,說道︰“還有一個辦法可以驗證。用這個法子證實的話,世人絕不會有異議。”

    “什麼辦法?”

    “如果,我們所在的是一個‘球’,”他一字不改地重復著當年樂松的話︰“那麼,從這里向西面出發,一直往西方走,最終……是可以從東面歸來的。”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一章 演示文稿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茶香盈室。

    牡丹館內,眾人看著樂琳身後的牆壁。掛在牆壁上的,是一幅四、五尺長寬的空白宣紙。

    “樂瑯,這就是你說的‘劈劈踢’?”

    語氣中的輕視,文彥博絲毫不打算掩飾。

    “不不不,”樂琳搖頭否認︰“離‘PPT’還差很遠呢,這不過是最基本的演示文稿而已。”

    “演示文稿?”

    “嗯。你們的計劃,內容不少。光憑口頭講述,要官員們靜靜听完的話……”樂琳頓了頓,坦率地說道︰“稍嫌枯燥、沉悶了些。”

    司馬光聞言,點頭贊同道︰“有道理!”

    實話說,平日里的早朝,文武百官啟奏的事項,要是逐一細听,半天下來,委實苦悶枯燥。

    “那麼,把計劃書謄抄,又或者印刷多份,再發給文武百官細看,可好?”

    王安石建議道。

    文彥博搖頭︰“既是啟奏,又豈能示之以眾人?于禮不合。”

    樂琳也否決︰“即便不考慮禮數,讓大家一邊看計劃書,又一邊听你們說,一心二用,效果想必不佳。”

    “唔……”

    文彥博低頭沉吟,片刻,抬頭認真地問說︰“那,這幅宣紙有何用處?”

    樂琳執起書案上最粗的一支毛筆,蘸上墨水,來到宣紙前面,寫到大大的幾個字︰“年度財務預算計劃”。

    字,東歪西倒,如春蚓秋蛇。

    然而白紙黑字,黑白分明,醒目得很。

    “把你們計劃中的要點寫出來,可以為演說者提供清晰的思路,有助于演講者回憶起計劃中的關鍵字,在演講過程中起到提示的作用。”

    樂琳解釋說。

    文彥博卻不屑︰“想當年,我雖算不上過目不忘,但夸一句洽聞強記亦不為過,區區數十頁的計劃書,你難道以為老夫記不下來?”

    “不不不,不不不……”樂琳連連擺手搖頭,辯解道︰“‘演示文稿’更重要的作用,是將演講的形式豐富起來,讓听覺、視覺同時發揮作用,有助于听者更加快速地領會報告內容。”

    “哦?”

    文彥博將信將疑。

    樂琳隨手翻開他們精心寫就的計劃書,瀏覽片刻。

    “比如這里,”

    她再次蘸了些墨水,又把方才的那頁宣紙撕開。

    眾人這才發現,原來那掛在牆壁上的,是一整疊宣紙。

    “這一部分,論述的是財政預算的作用,你們可以這樣寫……”

    樂琳在宣紙正中央寫道“為什麼我們需要做財政預算計劃”。與文彥博他們慣用的文縐縐的詞語相比,這句話直白、易懂,讓眾人耳目一新。

    只不過……

    “你的‘欏 質遣皇切炊嗔艘壞悖俊br />
    司馬光目光如炬,立即就發現了錯處。

    王安石也不遑多讓︰“‘’的‘’字也少了一橫。”

    文彥博翻了一個白眼,扶額道︰“你竟然寫白字。”

    白字,即為錯別字。

    樂琳的手就那樣定定地舉在那兒,繼續寫也不是,不寫也不是。

    繁體字,實在復雜。

    不過,幸好沒有順手寫成簡體字,不然就難以解釋了。

    倒是柴玨替她解了圍。他一把奪走樂琳的毛筆,輕聲說道︰“你來讀,我來寫吧。”

    樂琳連忙點頭應是。

    “接下來翻過一頁,在上方正中間寫︰‘沒有做財務預算,有哪些弊端’。往下一行,寫︰‘一,支出無法控制’。”

    說到此處,她停下來,轉身對眾人說︰“像這樣把重點簡要地列出來,听者可以及時掌握你們正在講述的內容,又不會因為文字過多,而來不及思考。”

    柴玨的字寫得極好。

    文彥博這才將注意力從“樂瑯”那歪歪扭扭的字,轉移到‘演示文稿’的內容上。

    他細細品味一番,十分贊同︰“可行,此法可行。”

    確實,如此展示,比他們原先設想的直接講述要清晰許多。

    “突出重點,簡化內容,理順思路。你們沿著這個思路去整理‘演示文稿’便可。”

    樂琳道。

    她眼前這三位都是大宋頂尖聰明的人,用不著巨細無遺地教授。

    只需稍稍提示即可。

    可就在正要合上計劃書之際,她看到了後面的一頁,一個念頭閃過。

    “你們還記錄了六部去年的支出呀!”

    樂琳紅潤的唇上,漾出笑意。

    文彥博道︰“要保證萬無一失才好。”

    “那麼,你們要不要試試做圖表?”

    “圖表?”

    “嗯,曲線圖、餅圖,又或者柱形圖。”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五十二章 莫名寂寞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如果我們所在的是一個‘球’,那麼,從這里向西面出發,一直往西方走,最終……是可以從東面歸來的。”

    龐籍話音未落,姚宏逸便直瞪瞪地看著他的臉,牙齒咬緊,張大的瞳孔中充滿懼怕的神色。

    向西面走,不斷前行。

    如果在他們腳下的確實是一個巨大的球,那麼……理論上是可以自東面歸來。

    只是,這個想法實在太過……太過……

    他實在想不到要用什麼成語來形容。

    異想天開?天馬行空?

    驚世駭俗?

    姚宏逸感覺心跳得很快,很快!

    喉嚨像火燒一樣,他沙啞著聲線道︰“萬一,萬一……”

    恐懼,讓他連話都說不利索。短促而痙攣地呼了一口氣,姚宏逸勉強鎮定情緒,才繼續問道︰“萬一這個‘球’巨大得無邊無際,終一生都無法走完呢?”

    龐籍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個問題,他怎會沒有想到呢?

    他又怎會沒有問過?

    他還記得,那是夏至過後十余日的一個下午。

    蟬鳴不休。

    和縈繞在他腦海的轟鳴聲混合在一起,讓人幾近無法思考。

    龐籍心想,自己當時的臉色一定煞白得難看。

    ——“阿松,你有沒有想過,萬一這‘球’大得難以想象,那麼……”

    他顫聲問道。

    樂松只是彎唇淺笑,沒有回答。

    ——“噠噠噠噠,噠噠噠!”馬蹄聲由遠而近。

    龐籍愣了愣。

    馬蹄聲?

    這是安國侯府的書房呀……

    “少保。”

    樂松的叫喚,讓龐籍驀然回神。

    他的學生已經長得比自己還要高幾寸,相對而立,他要微微仰視,才能對上樂松的眼楮。

    樂松輕撫著下顎,唇邊有若隱若現的青色須根。

    笑容,是難以言喻的詭異。

    “此‘球’有多大,你我今日便可得知。”

    龐籍茫然,不知此話何解。

    正要細問,吁馬聲、馬兒嘶叫聲,還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 當!”

    書房的門,被人大力推撞開來。

    龐籍轉頭一看,是闞靖雲。

    浹背濡身的汗、滿腮的雜亂胡渣、鳥巢一樣的亂發、布滿泥漬、水印的衣衫。

    還有隔著一丈遠都能聞到的酸臭氣味。

    龐籍皺眉,無意識伸手捂住鼻子。

    闞靖雲沒有注意到他的不禮貌。

    甚至,他可能根本沒有發現龐籍也在場。

    “你的記錄都收集齊全了麼?”闞靖雲從懷中掏出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袱,快步疾走到樂松的跟前,急不可耐地問道。

    樂松答道︰“齊了,晉州、汾州,還有遼國的雲內州、白達旦部的布納州,甚至烏古敵烈部伊魯沙郡的記錄,都已快馬送到。”

    闞靖雲聞言,喜上眉梢︰“那即是只欠我的記錄?”

    “正是,闞先生此行一切無恙吧?”

    “一切正如所料,潯州的那口井,夏至之日正午陽光確實是直透井底的。”

    闞靖雲一邊說,一邊解開包袱。包袱里,先是好幾重的麻布,然後,是層層的油紙。不知情的話,還以為里頭是什麼價值連城的寶貝。拆至最後一重,原來不過是幾張宣紙,上面寫了密密麻麻的字。

    “沿途永州、邵州、峽州的記錄我也一拼取來了。”他摸下一把汗,吁了口氣,如釋重負︰“下人們再三保證是夏至日正午的記錄,該是沒差的了。若不是連日大雨,在均州耽誤許久的話,我前天早就趕來了。”

    樂松欣慰地一笑,接過那幾張宣紙,朗聲道︰“開始演算吧。”

    “好!”

    言畢,二人默契地各自取出一張宣紙,比照著,在書案上快速地寫寫劃劃。

    就那麼毫無顧慮地,把龐籍晾在一旁。

    “你們在說些什麼?”

    龐籍硬著頭皮發問,想要參與其中。

    回應他的,只有沉默的空氣。

    還有窗外的蟬鳴。

    他目光一沉,臉色陰黯得如同深井里的泥。

    從最開始的不甘、憤怒,到後來的嫉恨、難堪,再到如今的無奈、淡然。

    龐籍已經習慣了。

    習慣只要這兩人出現同一地方,他就會被一面看不見的、厚厚的牆隔開。

    隔在牆外。

    眼睜睜地,看著二人討論自己完全听不懂的事物,忙著自己完全無法理解的什麼“實驗”、“推算”……那樣興致勃勃,那樣眉飛色舞。

    他不是不失落的。

    可是,他委實融不進那個世界。

    那是個瘋子的世界。

    如果他是闞靖雲的話,看到樂松臉上鮮紅的掌印,定要關心細問一番。

    如果他是樂松的話,眼見闞靖雲車居勞頓、衣衫狼狽而來,定要勸他先行洗漱休息。

    但他們就這般不聞不問不管不顧,二話不說就開始”演算“。

    龐籍黯然嘆息。

    是他不夠瘋狂,所以才與他們格格不入。

    ……

    ——“算好了麼?”

    隔了半晌,就在龐籍都快要無聊得打瞌睡之際,樂松忽而問道。

    “峽州的還差一點兒。”

    “好!”

    樂松擱下毛筆,捧過手邊的茶盞,仰頭就喝,咕嚕咕嚕的把冷透的茶喝得見底。

    “好了!”闞靖雲停筆說道。

    “峽州算得的是多少?”樂松問。

    闞靖雲答說︰“七萬五千八百里。永州算得的是七萬五千三百里,邵州的是七萬五千九百里。”

    他又問︰“你那邊呢?”

    “晉州算得七萬六千三百里,汾州的是七萬四千九百里,遼國雲內州七萬六千六百里、白達旦部布納州七萬七千三百里,烏古敵烈部伊魯沙郡七萬五千五百里。”

    樂松流利地答道。

    “相差無幾。”

    “嗯。”

    二人不約而同地點頭。

    龐籍終于尋著了問話的空隙︰“你們算的這些,是什麼里程?”

    闞靖雲聞聲,轉頭看向他,訝然脫口道︰“龐大人怎麼也在此處?”

    他先前果然沒有注意到龐籍。

    樂松說︰“如此壯舉,只有我們二人得知,豈非太過寂寥?我想讓龐少保一同見證。”

    闞靖雲怔了怔,然後爽朗一笑,頷首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又問︰“‘地圓天方’的設想,你與他說了嗎?”

    “說了。”

    “好,如此的話,便容易解釋了。”

    說罷,闞靖雲挑出一張寫滿算式的宣紙,向龐籍解釋道︰“在潯州有一口深井,聞說在夏至之日陽光可直射井底。”

    龐籍連忙接口道︰“此事我亦曾听聞,深井之事聞名已久,吸引不少鄰近的旅人前往觀賞,更被當地縣志記錄,乃廣南東路的奇景之一。”

    “唔,對!”

    闞靖雲對他的有意賣弄渾然不覺,徑自道︰“我們推測這是因為太陽在夏至這日正好位于潯州的天頂之緣故。在別的地方從來沒有听聞過這樣的奇景,那即是說太陽在夏至日並非在其他地方的天頂。若果地面真是圓球狀的話,那定必會有一個角度之差……”

    龐籍心中一凜,全然听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但為了不在二人面前露怯,他佯裝听懂,目不轉楮注視著闞靖雲的雙眼,時而輕輕點頭。

    闞靖雲以為他听得懂,眸光頓時明亮,笑意盈盈,語速愈發快了起來︰“在潯州正北方向的峽州樹立一根木柱,統一在夏至正午之時丈量木柱陰影長度,如此,便可求得木柱和陽光射線之間的角度……”

    說著,他在筆架上取下三根毛筆,在書案上將其中兩根平行而放,一根架在他們之上。

    “若果一條線穿過兩條平行之線的話,其對角是相等的。我們在峽州觀察到這一角度為圓周五十分三之一,那麼同理,從峽州到圓心這一段,以及從潯州到圓心這一段,它們所形成扇形角度亦該是圓周的五十分三之一……”

    闞靖雲指著宣紙上的一道算式,總結道︰“這一角度對應的弧長,即從峽州到潯州的距離,亦應相當于圓球周長的五十三分之一。其後通過查閱各地縣志,以及丈量步數,我們得知峽州到潯州的距離大約是一千四百三十里。那麼圓球的周長只要將此此數乘以五十三即可,結果為七萬五千八百里……”

    龐籍微微側首,盯著那宣紙看,如同看著一頁天書。闞靖雲的聲音縈繞他的耳內,卻是半分都不曾听懂。

    “為謹慎起見,用同樣的方法,我們測量了從潯州出發,往正北方向的各地,如晉州、汾州,遼國的雲內州、白達旦部的布納州、烏古敵烈部伊魯沙郡的木柱和陽光射線之間的角度,以及計算各自與潯州的距離……”

    闞靖雲快速地舞動著手中的毛筆,寫下一道又一道的算式,似乎想要在龐籍面前重算一遍。

    “闞先生,”樂松與龐籍相熟已久,察覺到他的異樣,叫停闞靖雲,冷冷道︰“他听不懂的,你直接說結論吧。“

    闞靖雲執筆的手顫了顫,抬頭看向龐籍,發現對方眼中的茫然,愣愣問道︰“你……听不懂?”

    龐籍被樂松冷漠與不耐煩的神色刺傷,蹙了蹙眉,倔強地坦白︰“不懂,完全听不懂。”

    “啊……是這樣呀。”

    闞靖雲放下毛筆,失措地搔了搔腦後,原本就亂糟糟的頭發,此刻變得更雜亂了,苦笑道︰“不知為何,竟有些寂寞呢。”

    片刻,他注視著龐籍,說道︰“若是龐大人也能體會推算過程的歡欣與狂喜,那就實在太好了。

    龐籍心中一顫。

    那人的眼神里不帶一絲嘲諷,清澈真摯得如同稚童一樣。

    滿滿的,都是惋惜,是遺憾,是失落。

    樂松的雙眼,連眨也沒眨︰“強求不來的。”

    “是呀……所以才寂寞啊。”

    闞靖雲頷首附和,他對龐籍道︰“結論是︰我們身處的圓球,周長在七萬五千里到七萬七千里之間,誤差不算大,你取個中間數,就當是七萬六千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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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三章 不赴年宴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寒風在車窗外呼嘯。

    打在姚宏逸的臉上,像刀子刮過一樣的疼。

    可是,他的思緒絲毫沒有清醒過來,反而更迷茫了。

    “七萬……六千……里……七萬六千里?”

    喃喃自語般重復。

    自大宋最北的河間府,去到最南端的瓊州,也不過五千里出頭。

    即便從汴京去往那天涯海角的什麼三佛齊國,料想,也不會超過一萬里吧?

    七萬六千里……

    又一陣刺骨冷風迎面刮來,姚宏逸方才稍稍回神。

    “弟子……委實難以想象。”

    龐籍嘴角微微抽搐,片刻,揪在衣角上的手,緩慢地、緩慢地松開。

    正要開口說話,馬車悠悠地減速。

    黃沙輕揚,馬蹄已止。

    ——“老爺,到了。”

    馬夫在車窗外恭敬稟告道。

    姚宏逸恍如夢中,不禁問︰“到了何處?”

    “魚阜坡。”

    龐籍簡潔地回答,掀開身下的長袍,推門下車。

    “為何來此?”

    姚宏逸緊跟著龐籍的步伐,愣愣地追問。

    暮色漸濃。

    龐籍聞言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因為我許久不曾來了。”

    他放眼朝前方望去。

    未消融殆盡的白雪,斑駁地覆蓋院子。

    兩排齊整高壯的玉蘭樹,如今早已落盡花葉,只余下光禿禿的枝丫。

    蕭條。

    侵襲而來的蕭條之感,讓龐籍鼻頭一酸。

    院門正中央,連那寫有“魚阜坡茶館”五字的牌匾,亦不知何時被人拆走了。

    “上一次來這兒……”龐籍強撐起笑容,欲要稀釋掉心里莫名的酸楚︰“還是淳昭二十一年的夏天呢。”

    姚宏逸微微一僵,他分明看到恩師的雙目微紅,似有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恩師,這里是什麼地方呢?”他善意地別過頭去,不忍細看。

    “是一間茶館。”

    龐籍嘆了口氣,回憶道︰“從前,為師與樂松常常到此處來……即便是除夕之夜亦不例外,同樣談論得忘卻時間,曾經有幾年的除夕,我倆都是在此處度過……”

    邊說邊走,二人入到院子之內。

    從前四處擺放的茶桌、茶椅都不見影蹤。

    唯獨,只有從門口數進去的第三棵玉蘭樹下,擺了一桌茶幾。

    以及兩張竹椅。

    ……

    牡丹館內。

    “所以,這種以長方形的長度為變量的,通過一系列高度不等的條紋來表示數據分布的情況的圖表,就是柱狀圖了。”

    掛牆的大幅宣紙上,畫了滿滿的各種圖案。

    樂琳指著其中一處,絮絮地解釋。

    館內的眾人急忙抄寫筆記,專心致志。

    柴玨思索片刻,提問說︰“柱狀圖也是用于表示比例,或者比較單一變量,對嗎?”

    “正是。”樂琳頷首道。

    “那倘若要展示數據在不同變量之間的變化呢?”柴玨繼續問。

    樂琳答道︰“其實柱狀圖也可以表示變化,只是不夠連貫。倘若要連貫表示變化的話……”她想了想,說︰“用折線圖會比較合適。”

    說罷,樂琳翻開新的一頁宣紙,認真地畫上一個折線圖。

    回首正要解釋,卻發現虞茂才站在門外。

    兩三刻鐘錢,樂琳已經發現他行為詭異——時而看向門外的天色,時而焦急地來回踱步。

    時而,神色著急地悄悄偷看柴玨。

    “虞護衛,你有事找三殿下,對嗎?”

    她好心問道。

    虞茂才欲言又止。

    連柴玨也好奇了起來︰“是什麼事情呢?但說無妨。”

    “今晚……”虞茂才呼了口氣,咬咬牙,脫口道︰“今晚是除夕夜,殿下若再不啟程回宮,恐怕趕不上年宴了。”

    “啊,除夕!”文彥博被他一言驚醒,嘆息道︰“老夫竟也忘了,今晚原是除夕夜。”

    司馬光停筆,撩袍起身,問︰“文大人可要先行回府?”

    文彥博撫摸長須,黑眸內波瀾不興︰“除夕夜每年皆有,並無特別稀罕之處,想來,與尋常日子也無甚不同。”

    “言之有理!”司馬光挑眉,贊同地笑道。

    “老夫不回府了。”文彥博說道。

    “下官亦不回。”司馬光接口道。

    “某,亦不回。”王安石也道。

    樂琳關切地問柴玨︰“話雖如此,但皇宮的年宴,遲到……算不算‘大不敬’?”

    往日在古裝電視劇里,那些皇帝、天子們,動不動就說臣子犯什麼“大不敬”之罪,論罪當誅、當斬的。

    除夕夜如此重要的節日,缺席年宴……

    她不由得為好友擔憂。

    柴玨被“他”戰戰兢兢、誠惶誠恐的表情逗樂︰“以‘大不敬’論罪,實在太過了。”

    古代的“大不敬”,指對君主不尊敬的罪行,謂不敬皇帝。

    通常包括盜竊御用物品、因失誤而致皇帝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脅、不尊重皇帝及欽差大臣等行為。

    年宴遲到,實在算不上“大不敬”。

    他又問虞茂才︰“現在什麼時辰了?”

    “會殿下的話,卯時二刻。”

    “唔……十分勉強呀。”

    柴玨眉頭輕蹙。

    虞茂才連忙應答︰“趕得上的,趕得上的!小人定當快馬加鞭,保證辰時前定能回到宮中。”

    “可是,還要沐浴、梳洗、更衣呀……”

    皇宮的年宴,有其獨特的講究,豈能穿著沾了一身塵土的衣衫去赴宴?

    柴玨只略略考慮了一下,果斷道︰“不去了。”

    “不去?”

    虞茂才既驚更駭,語音抖顫。

    “嗯,不去。”

    柴玨肯定地重復,語音平穩堅定︰“既然不是我真心實意想去的宴會,還不如不去。”

    樂琳也是一驚,慌忙問︰“不去的話,算是‘大不敬’了吧?”

    柴玨側過頭來,注視她,似乎看到了什麼異樣,清澈的眸里,閃過一抹柔光。

    樂琳略微一頓,茫然不知所措。

    忽聞得柴玨朗聲笑道︰“本殿好歹是個皇子,至起碼要到當面辱罵父皇的份上,才算是‘大不敬’呀。”

    “真的?”

    “遠遠犯不上,放心吧。”

    瞧見樂琳愁容未解,他笑意不減,柔聲寬慰道︰“不過是家宴而已。”

    “嗯……”

    樂琳不自禁緩了表情。

    可抬眼間,無意中又接觸到柴玨如水溫柔的目光,她的臉龐,不知什麼緣故,陌生的灼熱感洶涌襲來。

    莫名的燙熱。

    就連內心,也隱隱抖顫著。

    這種禮貌的、貼心周到的考慮,樂琳並非沒有對別人說過。

    這種虛偽的推辭與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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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四章 不想懂事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最開始,是什麼時候呢?

    樂琳忍不住在腦海中搜索了好一會兒,然後,想起了年幼時的那個夏天。

    ……

    蟬,在窗外的樹上不斷鳴叫,興許是唱著人類听不懂的曲兒吧。

    在蟬鳴的伴奏下,她一勺一勺地挖著眼前的香蕉船,大口大口吃著冰淇淋。

    隔了兩個多月的重逢,她有太多話想要對生母說。

    ——生父的忽略與疏離,繼母的偽善,還有那個繼母帶過來的“拖油瓶”,那個整天粘著自己的“妹妹”……

    但是,抬頭之際,她看到母親愣愣地盯著腕表看。

    時不時地,習慣性望向餐廳的門外。

    樂琳想要說的話,一下子都塞在喉嚨里。

    吐不出,也咽不下。

    如果,非要說父母離異的經歷,給她的人生帶來了什麼益處的話,學懂察言觀色,大概就是最寶貴的財富了。

    母親的動作這麼明顯,她若還看不出當中的著急與不耐煩,那真的太不識趣。

    “媽媽,你……是不是有事情要忙?”

    母親霎時如釋重負,幾近不著痕跡地呼了口氣,卻被樂琳看在了眼里。

    “媽媽今天……其實,其實與廖叔叔有約……”

    “是那位梳中分發型的廖叔叔嗎?”

    樂琳順著母親的話頭問道。

    “嗯嗯,就是他,阿琳還記得呀……”母親遲疑片刻,捏了捏樂琳的臉蛋兒,佯笑道︰“可是,這又怎麼及得上與自己的親女兒約會重要呢?”

    樂琳心里泛過一陣厭惡。

    何必假惺惺?

    你真心覺得與自己女兒的約會比較重要的話,又怎會不住地看手表,不住地往門外看?

    可是,她除了暗自腹誹,還能如何?

    當面拆穿她?

    換來的,不過是相互撕破臉皮。等待她的,是母親喋喋不休地訴說自己如何如何不容易,以及,責怪她生父如何如何不負責任。

    幸運的話,還會有余興節目——母親歇斯底里地咒罵自己,罵自己是個叛徒,吃里扒外、忘恩負義。

    何必呢?

    大家好聚好散,這樣最好不過。

    你對我假惺惺,我也便對你假惺惺。

    互不拖欠。

    “其實,我今天也是要去補習英語的。”

    樂琳低下頭,不想露出破綻。

    “真的嗎?”

    母親忍不住露出笑意,馬上又發現自己雀躍得太明顯,連忙僵住表情,假意夸贊道︰“真勤奮呢。”

    “雖然我想和媽媽談心想很久了,但是,下星期有場英語測驗……”

    稚拙的表演著為難,無法掩飾眼神里強烈的期盼。

    她卻絲毫不怕露出破綻。

    至今,樂琳都還記得,自己是以怎樣的心情說出這話的。

    她希望母親留下來。

    她希望母親即便有苦衷,即便多麼不情願,也能為她留下。

    即便她這樣婉拒。

    “當然是學習比較重要呀,媽媽什麼時候都可以和你再約的呢。”

    母親的視若無睹,是扎在樂琳心間的第一根刺。

    “嗯,其實我也比較想去補習班。”

    她倔強地笑著回答的這句話,是扎入自己心間的第二根刺。

    母親笑得十分溫柔,如春日的風︰“阿琳比以前懂事了呢。”

    “是嗎?”

    “是呀,懂事的孩子最惹人愛了。”

    這句話,是第三根。

    是扎得最深的一根刺。

    在後來不斷與失望妥協的過程中,刺,不斷增加。

    ——“你張阿姨說想到國外度假。”

    父親的話只說一半,她已經明白了到潛台詞。

    稚幼的異父異母妹妹張妍並不懂,開心地拍手叫喚道︰“耶!去旅行!去玩玩!”

    “可是,我還要上學啊。”

    樂琳佯裝為難地說道。

    她有留意到,說完這話的時候,繼母的神色里閃現過一絲放松。

    拖家帶口,帶著兩個小鬼一同出發,又怎及得上二人世界愜意?

    “全家人一起去才好玩呀,不能請假嗎?就一個星期而已。”

    偏偏,繼母還要假裝惋惜地問道。

    “一星期的話,都漏了整整一個單元,會拉下很多功課的……要不,爸爸和張阿姨你們兩個去?我和張妍到爺爺奶奶那里住一個星期便好了。”

    諒解、歉意,恰到好處的表情。

    “不要緊嗎?”父親假意追問。

    樂琳愣了愣,差點就說出了心里話。

    但父親無意掩飾的左右為難,盡收到她的眼底。

    第四根刺。

    “不要緊的,爺爺奶奶離張妍的學校更近,我正好方便接送她。”

    第五根刺。

    “阿琳最懂事了。”

    父親輕輕地揉了揉她的頭,夸贊道。

    “嗯。”

    “懂事的孩子最可愛。”

    第六根。

    “懂事”二字,自那時起,仿佛一句咒語。

    是唐僧的緊箍咒,使神通廣大如孫悟空都無法越雷池半步。

    溫柔地婉拒別人不情願的邀請。

    善解人意地說出對方想要的答案。

    不用他人左右為難。

    ——“我剛好有點看不清楚,老師,換我坐第二排吧。”

    這是高中的時候,全班都不願與第二排的一個小混混同桌,班主任為難地看向她的時候,她說的話。她是班長,反正什麼難題到最後都會攤派給她的,還不如順勢給班主任一個面子。

    ——“實在太可惜了,這個周末我有事情要忙,社團旅行就不用算上我的了。”

    這是大學參加的社團組織旅行時的,她說的話。二十五人座的小巴,踫巧有二十六個人要出發。與其有可能被人挑選勸走,還不如自己先開口拒絕了,還能博得個“善解人意”的好名聲。

    ——“工作要緊,你還是先去把事情忙完吧,電影什麼時候都可以看的呀。”

    這是和男朋友約會,對方不停接到工作的電話時,她說的話。這樣心不在焉、索然無味的約會,倒不如自己先替他解圍。

    ……

    刺,越扎越多。

    心,早已扎成了一個刺球。

    也不錯啊,又變回了原來的形狀呢。

    當失落變成一種習慣,反而讓人更堅強了。

    她必須“懂事”。

    這是她的生存之道。

    是她的保護色。

    “懂事”地先拒絕了別人,就可以不被對方的拒絕刺傷。

    可是。

    然而……

    她不想“懂事”。

    從來沒有人看出,其實每一次的婉拒背後,都是一次又一次的試探。

    不。

    興許大家都看出來了。

    只不過,她的“欲迎還拒”,必須只有在乎自己的人,才會在意吧?

    ……

    這一刻,樂琳暗暗輕撫胸口,鎮定心緒。她垂下眼睫,故意不去看柴玨。

    卻又禁不住反復猜想︰他,是看出自己的心事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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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五章 煙火璀璨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魚阜坡的院子外。

    夕陽西下。

    鐘鼓聲遲遲。

    龐籍定定地站在那里。

    他的面色,一剎時地變了灰暗。

    冷風,如刀似劍,切過背脊。

    時間之輪仿佛停止運轉。

    姚宏逸不解地看了看他,也順著他的視線,望向不遠處的一桌茶幾和兩張竹椅。

    “恩師……?”

    龐籍被他輕聲的問候喚回了神智,卻是發了瘋一般往前沖去。

    ——“店家!店家!”

    他一邊狂奔,一邊喊叫。

    跑到院落盡頭,是一處門戶緊閉的小木屋。

    ——“ !    !”

    奮力拍門的手,滿是摺皺,指甲微黃,青筋盡顯,和木屋的門板一樣滄桑。

    ——“開門!店家,你快開門哪!”

    追隨而至的姚宏逸,看到龐籍如痴若狂地嘶吼,也不禁失了神。

    “恩師,”他輕輕從後面拍了拍龐籍的肩膀,勸到︰“算了吧……”

    龐籍的手頓時止住,懸在半空。

    “罷了,”

    傳入姚宏逸耳中的,是長長的一聲嘆息︰“罷了,罷了。”

    無盡的寂寥之感。

    正待二人都準備打道回府之際——

    “來了,來啦!官人稍等……”

    店家淳厚蒼老的聲線,從室內傳來。

    ——“吱——呀——”

    木門應聲而開。

    照臉的瞬間,店家與龐籍不約而同怔了怔。

    “龐大人!”

    店家認得龐籍。

    龐籍幾乎認不出店家了。

    上一次相見,店家還是個壯實的中年漢子,如今,身形佝僂,須發皆白,眼角和嘴角皆留有深深的幾道坑紋。

    店家笑得親切,但已沒了當年的神采,如同一個干枯發霉的皺皮橘子。

    龐籍沒心思寒暄敘舊,徑直指向庭院那唯一的一台桌椅,顫顫問道︰“還營業的麼?”

    “不,不營業。”店家搖頭且擺手,答道︰“早沒在營業了。”

    “那台桌椅是……?”

    “崇寧十年的時候,安國侯買下了這茶館,吩咐只留那第三棵樹下的一桌,卻又不讓營業。”

    “安國侯?”

    “就是先前常和大人您一同飲茶談天的那位安國侯。”

    “崇寧十年?”

    “是的,崇寧十年。”

    龐籍直瞪瞪地看著店家的臉,莫名疑惑。

    崇寧十年……

    那一年,發生了什麼事情?

    “安國侯還和你說了什麼?”

    他輕輕吸了口氣,帶著不忍細思的期許問道。

    ……

    “樂瑯!”

    文彥博不耐煩的叫喚聲,讓樂琳稍稍清醒。

    身旁,柴玨溫柔的眼神,讓她臉龐依舊發燙。于是,她捂了下臉頰,欲蓋彌彰地說道︰“爐火好像烤得有些熱呢。”

    司馬光就站在窗台邊,順手把窗戶推開,佯笑問道︰“如今不熱了吧?”

    “唔……不熱,不熱了。”

    樂琳反而又茫然起來,這般貼心的司馬光,少見呀。

    “那麼,你餓了嗎?”

    文彥博眯起眼楮,笑著問“他”。

    “啊?”樂琳更覺訝然,怎的連文彥博也這樣周到?明兒的太陽要從西面升起來了麼?

    “要不要先喝口茶,吃個包,歇一歇啊?”文彥博皮笑肉不笑地繼續問。

    “啊?啊?”

    樂琳更加弄不清楚狀況,連忙擺手道︰“不,我不餓,還不餓。”

    文彥博卷起手中的札記,輕輕往“他”頭上一拍,毫不客氣地責怪道︰“那你還不快些兒講課?”

    “啊?”

    “你還啊啊個沒完的呀?”司馬光挽起衣袖,不悅道︰“我們幾個連年夜飯都不吃,等著你教‘折線圖’的用法,你在這兒發什麼傻?”

    “啊——”樂琳恍然︰“是是是,晚輩馬上講,馬上教!”

    她趕忙轉身,往牆壁的宣紙簡單地畫了一個折線圖,正準備講解……

    ——“  !”

    ——“啪!”

    接連的兩聲巨響,從窗外傳來。

    “什,什麼聲音?”

    樂琳停下筆,只覺得這響聲好熟悉……

    文彥博撇了撇嘴,皺眉道︰“煙火而已。”

    “啊!是煙火!”

    樂琳一听,登時心花怒放,扔下筆,在眾人來不及反應之際,一溜小跑,往到門外的庭院奔去,喜歡得什麼似的。

    ——“   !”

    緊接著,又是連續幾聲巨響。

    一團彩色的光芒快速上升著,留下一線灰色的煙霧。

    ——“啪!“

    一朵“花兒”在空中盛開,綻放……

    瞬間,分裂成無數細小的光點,燃亮了傍晚的暗灰色天空。

    是煙火!

    ——“   !——啪!”

    這一次,是五顏六色的大球重疊在一起,

    斑斕,耀目。

    閃閃發光。

    夜幕,頓時成了光的海洋。

    只不過一會兒,又變成顆顆寶石瓖嵌在天幕中。

    最後,漸漸幻化作一道星光瀑布慢慢地墜落下來。

    是煙火……

    樂琳如同雷轟電掣一般,站在牡丹館外的庭院里,一動不動,定定地欣賞著煙火,出了神。

    這是來自未來世界的牽絆呀。

    是她許久不曾看到過的煙火。

    “煙火而已,稀罕個什麼勁兒?”隨後來到庭院的文彥博,十分不屑地說道。

    他又向身旁的柴玨征求同感︰“三殿下你說是吧?”

    柴玨莞爾一笑,目光卻是緊隨著樂琳,移不開眼。

    流光溢彩。

    如華燈閃爍。

    不是煙火。

    是“他”墨眸反射的光影。

    他能明白“他”因何而著迷。

    熠熠瑩亮,璀璨奪目,如何能不著迷?

    文彥博卻是不解,上前用力一拍“樂瑯”的肩膀︰“好了,回去授課吧,你也老大不小的,還沉迷這個,不過是哄小孩子的玩意罷了……”

    “不止是哄小孩子的玩意。”

    樂琳並沒回頭,繼續專注地看向漫天的花火。

    “什麼?”

    這次,輪到文彥博不解了。

    “如果可以加以改良的話,煙火興許能變成武器的呀。”

    文彥博對煙火的輕蔑,讓樂琳想到了魯迅先生的一段話。

    ——外國用火藥制造子彈御敵,中國卻用它做爆竹敬神;外國用羅盤針航海,中國卻用它看風水;外國用鴉片醫病,中國卻拿來當飯吃。

    她又想到《三體》里的一句。

    ——弱小和無知不是生存的障礙,傲慢才是。

    天朝上國的榮耀,讓古代中國人變得自滿、傲慢。

    是因傲慢而變得無知,繼而弱小?

    抑或是因為對世界的無知,所以才傲慢?

    誰也沒有辦法說得清。

    “煙火也好,鞭炮也好,只被當作小孩子的玩意,著實太可惜了。”

    樂琳側首,嘴角噙著笑,悠悠說道。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五十六章 注輦國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煙火也好,鞭炮也好,只被當作小孩子的玩意,著實太可惜了。”

    文彥博不以為然︰“不是哄小孩子,難不成還能拿去哄大人?也就你這樣童心未泯的,才會著迷罷了。”

    “在極短時間內,劇烈燃燒,釋放出大量的熱,”

    樂琳不與他辯解,依舊彎唇淺笑,徑自說道︰“此特性,如果被加強的話……”

    “啊?什麼?”

    文彥博還未領悟到要點,茫然蹙眉。

    王安石卻是微微一僵

    柴玨也反應過來,錯愕道︰“你是說……?”

    樂琳對他點了點頭,把話說完整︰“這將會是威力巨大的武器。”

    原本喧鬧的庭院,瞬間沒了言語聲。

    ——“  !”

    ——“啪!”

    只剩下煙火的響聲。

    眾人陷入沉默。

    從前,也發生過煙火坊子、爆竹作坊失火走水的事故。

    其狀況之慘烈,傷亡之慘重,讓人不忍細問,不忍細聞。

    如果……故意加強爆竹、煙火的這個特點。

    如果……用于殺人。

    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想象到一片茫茫無盡的火海,火光沖天,煙霧彌漫。

    想象到被鮮血染紅的晚霞。

    想象到看不盡的尸山血海,無數被火焰灼傷的、在火與熱中痛苦翻滾、掙扎的無辜平民。

    想象到無盡無邊的殘垣斷壁。

    地獄。

    世上真有地獄的話,這便是地獄。

    ……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打破沉默的,是王安石。

    文彥博隨即附和,如同看一頭怪獸一樣,愕然盯著“樂瑯”看,無法抑制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你……你是怎麼想到這些的?縱然是遼國,老夫恨之不能啖其肉,但以如此‘武器’對付,亦是殘忍太過。”

    他看向身側的司馬光,想要尋求贊同︰“是吧,君實?”

    司馬光略略遲疑,沉吟不語。

    出于道義,他無法認同“樂瑯”的想法。

    但是,從理智上考慮的話,若果世間有此武器,他自然希望手握重器的,是大宋,而非遼國。

    文彥博得不到司馬光的回應,既驚訝,更憤怒,指著“樂瑯”問他道︰“你難不成是贊同‘他’的想法?”

    “下官愚鈍,不敢妄言。”司馬光不欲在子虛烏有的事情上,與他起了爭執。

    文彥博不滿地哼了一聲,轉身問柴玨︰“三殿下,你呢?”

    柴玨本是贊同王安石與文彥博所言的。可是,眼見听司馬光遲疑不語,他不由得細思其中的利害,電光火之間,立馬領悟其中的關鍵,大大一驚。

    再次得不到肯定的回應,文彥博氣惱地一甩衣袖,正想要長嘆一聲,怎料一口氣堵在了胸間,悶得難受。

    “晚輩有一句話想說。”

    樂琳不緊不慢說道。

    文彥博瞪視著“他”,不客氣地搶白︰“假若是方才那樣毫無人性、殘忍無道的建議,不說為好!”

    樂琳偏偏不遂他的意,笑著反問道︰“誰說武器一定要用來殺人的?”

    “啊?”

    文彥博依舊惑然。

    柴玨雙眼大亮,心中狠狠震動。

    他听懂了。

    他怎麼就沒有想到呢?

    琥珀色的雙眸,不眨一瞬地,深深注視著“他”。

    他忽然覺得,眼前的“樂瑯”有種莫名的陌生感。

    樂琳看回他,柔然淺笑,眼睫輕眨。

    “晚輩覺得,武器並非用來殺人,而是用于使人投降。”

    她說道。

    天邊,忽而再次亮起煙火。

    ——“  !”

    ——“啪!”

    又一個煙花在空中綻放,一顆顆亮點直竄上空。

    如孔雀開屏。

    如天女散花。

    如一把把五彩繽紛的花傘。

    ……

    萬里之外。

    南海以南,交趾以南。

    真臘國以南。

    三佛齊國西北方向。

    這里是注輦國。

    唐代高僧玄奘曾在《大唐西域記》中,對注輦國如此記敘︰“周二千四五百里。國大都城周十余里。…城東南不遠,有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如來在昔曾于此處現大神通,說深妙法……城西不遠,有故伽藍。提婆菩薩與羅漢論議之處。”

    在汴京煙火璀璨的時刻,無獨有偶,遠在天邊的注輦國,在其都城坦賈武爾,火光,同樣炙熱得要沖破天幕。

    坦賈武爾的城郭有七重,城高七尺,第一、二城為民居,有環城水濠隔離。

    第三、四城為官府。

    第五、六城為王府,第七重為皇宮。

    國王羅茶羅乍站在皇宮觀景台的圍欄前,神色蒼白得如死人一般。

    “轟——!”

    沖徹凌霄的巨響。

    第五城的城牆,隨著響聲墜落。

    淒厲的尖叫聲,從人群中炸開,驚恐的人群如同爆炸的碎片一般,向四周飛射出去。

    ——“轟隆——!”

    ——“轟——!”

    巨響接連不斷。

    成片的、金碧輝煌的建築搖搖欲墜,發出陣陣無力的呻吟,如同垂死的生命,仿佛在下一瞬間,便會轟然隕落。

    “轟隆——!”

    熾熱的波浪,伴隨著滾滾濃煙,如同鋪天蓋地的沙塵暴一般,騰空而起。

    伴隨著猩紅色的火焰妖艷綻放,是一朵朵妖嬈盛開的紅色薔薇。

    是帶著罪惡的鮮血的花。

    淚珠不住自羅茶羅乍的眼眶滾落,他的手用力撐在欄桿上,但雙腳早已失去力氣。

    “噗通”一聲,他跪倒在地。

    猛烈的爆炸聲不絕于耳,成片的房屋接連不斷地坍塌。迸射的房屋碎片,如同流星雨般飛彈,毫不留情地砸向了倉皇逃竄的人群。

    殷紅的血四處飛濺,第五城與第六城之間的水濠,染得通紅。

    羅茶羅乍轉頭,望向那坐在他的寶座上的人,他要竭力集中心神,才能稍稍恢復清醒。

    他聲線沙啞、抖顫,帶不能自制的抽搐,喃喃問道︰“為什麼,為什麼……”

    坦賈武爾城,是羅茶羅乍的驕傲。

    是天竺海的明珠。

    其繁華瑰麗,四方八國,無不艷羨。

    注輦的男兒好戰,坦賈武爾有戰象三萬,每頭戰象高七八尺,能背馱小屋。戰士擅長弓箭遠戰,擅長用長矛格殺,個個視死如歸。

    可是,在那些鐵獸面前,不論是城牆、護城河,抑或是驍勇善戰的士兵,都如卵殼一樣脆弱。

    那些烏黑的、能發射帶著巨響的雷火的鐵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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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七章 眼見為憑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為什麼,為什麼……”

    羅茶羅乍雙肩不住顫抖,復雜的眼神里,痛苦、憤怒和無奈不斷的交織著︰“黃金、珍寶,瓖滿珍珠與金剛石的皇冠、烏斯塔麻宮的所有象牙、尼爾吉里的銅,高韋里河的鐵石……達羅毗荼最美麗的女人……本王擁有的一切,本王能獻上的一切……一件不剩的,都給了你們……”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咬緊牙關,向著那人嘶叫一聲,吼道︰“你為什麼還要殺本王的百姓!”

    那人身量高挑頎長,目測不到四十歲,雖也是輪廓分明,但與深目高鼻、五官極為深邃的注輦國人不同,是另一種風格的英俊。

    如墨玉一樣的雙眸,深斂著寒光,讓人難以臆測其心思。

    他舒適地坐在寶座上,右手撐著扶手,托腮不語。左手,把玩著一枚藍寶石的戒指。

    比拇指甲還要大的藍寶石,澄明透徹,這樣的成色,即便在盛產藍寶石的天竺海沿岸諸國,也是十分罕見的。

    這戒指原是鄰國細蘭國的傳世之寶,後進貢給羅茶羅乍,代表著細蘭國對注輦國的臣服。

    如今,這枚意義非凡的寶石,正被人毫不憐惜地把玩在手心之中。

    一如前景堪憂的注輦國。

    寶座旁邊,站立著畢恭畢敬的譯者,一字不漏地,將羅茶羅乍的話翻譯轉述。

    語畢,那人冷眸一轉,眼神清冽地直視羅茶羅乍。

    羅茶羅乍心頭一緊,頓覺得毛骨悚然。

    片刻,羅茶羅乍卻感覺如同過了一個世紀那樣久,那人薄唇輕啟,不緊不慢地對譯者說了一段話。

    語氣冷淡、隨意。

    就像吩咐著一樁無關緊要的瑣碎事。

    譯者卻是听得臉色發白,勉強斂下心神,才能朝羅茶羅乍轉述道︰“陛下,貴賓大人說,在他們的國家,今日是個十分重要的日子。”

    “什麼?”

    “‘今日是新的一年的前夕,家鄉的人都會燃放鞭炮、煙火慶祝’,貴賓大人是這般說的。”

    “鞭炮、煙火?”羅茶羅乍听不懂這兩個詞。

    “大約是和那些發出巨響的雷火差不多的東西吧。”

    譯者一邊抹去額角如雨的冷汗,一邊解釋。

    羅茶羅乍既驚,更怒,全身直抖,虎目圓睜,對那人道︰“在你的國家,是以殘忍殺害無辜平民的方式來慶祝新年的嗎!你是來自惡魔的國度嗎?”

    他猛地一下站了起來,想要撲向那人,卻被身手敏捷的護衛擋下,壓服在地上。

    羅茶羅乍一面掙扎著要挺起身來,一面憤怒、絕望地喊叫︰“惡魔!惡魔!來自阿鼻地獄的惡魔!你會有報應的!你死了之後,定會到地獄里去,會到那額部陀地獄去,到尼剌部陀地獄去,到,到阿波波地獄、虎虎婆、媼缽羅地獄去,受無盡的火烤焰炙,永生永世!”

    譯者左右為難,猶豫著要不要把這惡毒的話語翻譯出來。

    羅茶羅乍見他遲疑,大喝一聲,道︰“譯啊!你譯啊!你翻譯給他听,一個字、一個音也不要漏!”

    譯者諾諾地應了一聲,低下頭,把話翻譯給那人听,也不敢抬頭相看,唯恐被遷怒連累。

    ……

    那人听了譯者轉述的咒罵,居然神色愉悅,笑得極是歡暢。

    笑了好一陣子,才緩過氣息,說道︰“既是惡魔鬼怪,本就該是來自地獄,何懼之有?如此咒罵,倒是好笑了。”

    對身邊一名老人問道︰“葛薩,你說是吧?”

    那被喚作“葛薩”的老人,眉目間與注輦國的人甚是相似,也是深目、高鼻,白發微卷,眸子在日光的偏照下,是深藍的顏色。

    老人恭謹謙和地回道︰“極度驚恐之下的口不擇言,大概便是如此。”

    “我忽而有點想念大宋……”那人嘆了口氣,慵懶的聲音里,有著譏諷︰“至少,大宋愚昧之人雖多,卻也不至于連國君都是蠢材。”

    稍許,又對譯者吩咐道︰“你替我告訴他,一路過來,都沒遇著半個聰慧點兒的人……淨是遇到你們這樣的蠢鈍之徒,對我來說,已經是最大的報應了。”

    譯者誠惶誠恐,頭垂得更低,將這話翻譯給羅茶羅乍。

    羅茶羅乍听罷,好像失音了一般,又像麻木了一般,臉色煞白得如同鬼魅。

    他半天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才聲淚俱下說了一句話。

    譯者連忙對那人轉述道︰“貴賓大人,陛下說——他一早已經投降了……”

    “投降……”

    那人撫著下顎,神色如謎。

    沉吟半晌,他緩緩站了起來,走到欄桿的前面,注視著遠方,露出一抹邪詭的笑︰“我要的,全然不是你們的投降、臣服。”

    笑容,太復雜,讓人分辨不出他的心緒。

    譯者盡責地翻譯給羅茶羅乍。

    羅茶羅乍幾近撕心裂肺地叫喚了一句。

    “貴賓大人,陛下問,您究竟想要些什麼?”

    那人看向無盡的火海、彌漫的硝煙,目光里盡是驚艷與贊嘆,恍如自語一樣說道︰“我要的,已經得到了。”

    “貴賓大人?”譯者不解。

    “已經開始了,人們看到它了。”

    “它?”

    “巨大、殘酷,戰勝一切、摧毀一切,”那人一邊說,側過頭來,看向那譯者,眼神如痴如狂,感概道︰“此乃人所創造的事物,並無神助,無關天意,就是純粹的人造之物!”

    譯者被他瘋狂的神色震懾住,動彈不得。

    只听得那人繼續道︰“眼見為憑,一旦人們見識過這種力量,總會有有識之士要開始追尋這種力量……如此超越塵世之美……如此氣勢磅礡……親眼目睹的震撼之感,勢必深深烙印于你們心中!對未知的欲望,對生存的恐懼……必然會令爾等想方設法再次重現如此景象……在其再次降臨之前,都不會再罷休……”

    站在一旁的葛薩也被他的話感染,同樣看著遠方,喃喃贊嘆道︰“無與倫比,氣勢磅礡……一旦得見,無法忘卻!”

    那人與葛薩相視一看,大笑道︰“我毀掉的,又何止區區一座都城!”

    葛薩點頭,微笑道︰“侯爺,您說得對。”

    “我毀掉的,是他們的愚昧、無知。經此一役,他們所深信不疑的地獄、極樂世界,他們所依仗、維系的道義與秩序,都徹底與微塵無異了。”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五十八章 上下冊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冬季的夜,來得實在早。

    魚阜坡無招牌茶館的庭院里,清寒、幽暗。

    只得第三株玉蘭樹下的茶幾上,點了一盞燈火。

    就著昏暗的燭光,龐籍一字不漏地細閱手中的書。

    那是一本手寫的、約莫百余頁的書。

    姚宏逸十分好奇,到底書里頭寫了什麼?竟致使龐籍讀得如此入神,哪怕是不遠處的村落里,接連不斷傳來鞭炮的聲響,也置若未聞。

    更奇的是,那店家亦是一般的淡定從容,默默垂首站在旁。姚宏逸覺得他不似尋常的山野農戶,倒像大戶人家里訓練有素的老僕,可仔細觀察了好一會兒,偏看不出半點破綻。

    許久,燭火幾近要熄滅之際,龐籍剛好讀完第三遍。

    他嘆了一口氣,習慣性的摸了摸白須,張了張口仿佛要說什麼,又無端地止言。

    目光空洞地瞪著燭火發呆。

    一刻。

    二刻。

    約莫二刻過一點,燭芯燃至最末。一瞬間,庭院漆黑不見五指。

    ——“ 里啪啦!”

    忽地,鞭炮聲乍響。遠處村落零星的火光顯得分外耀眼。

    店家回神道︰“兩位官人稍候片刻,小的這就去取燭火來。”

    待得店家走遠了,姚宏逸問︰“恩師,這是什麼書?”

    龐籍沒有回應。

    在一片幽之中,姚宏逸不免慶幸——恰好是燭火熄滅了,不然的話,自己此刻的表情該是如何地尷尬。

    沉默仿似有了一個晝夜之久,龐籍才緩緩問道︰“懌工,你還是否記得……為師告訴過你的,我與樂松合寫了一本札記……”

    “這就是那本札記?”

    姚宏逸一驚,連忙追問。

    他如何會忘記?自那日在敘福居听龐籍說了此事,他對這本札記一直念念不忘,更對那聰慧非常的樂松起了興趣。可惜,此人如同不曾存在過一樣,幾番探查之下,竟也尋不了多少消息。

    “不,不。”龐籍猛地搖頭,但黑暗之中,姚宏逸看不見這動作。

    “不是的……不是同一本。”

    “哦?”

    “勉強……可以算是源自那本札記吧,不少論題都和札記里的相似……不過……”龐籍語速極慢,大約是一邊說,一邊認真地思考著。

    “不過什麼?”姚宏逸好奇得心急。

    “不過,書中的觀點,已然與我倆當初討論的時候截然不同。”

    語氣中,是難以掩飾的失落︰“如今想來,大概他當初就不贊同我的想法,礙于情面才不辯駁而已。”

    姚宏逸安慰他︰“人的觀點總不會一成不變,興許是他後來改變了想法,恩師您莫要多慮。”

    “不,不不!”龐籍搖頭的動作比方才更大一些,燭火的亮光由遠而近,姚宏逸漸漸能看清他的表情。

    不知道是否燭光的原因,龐籍的眼神時暗時明,欣慰與失落不斷交織。

    “不是的,樂松原本想寫的,就是此書!”

    他肯定地說道。

    滿是皺紋的手,輕輕撫過書籍的封面。

    即便店家用錦帕和檀木盒子細心包裹,年數久矣,紙張總免不了泛黃,不過,因著從來無人翻閱,書頁還是平整無缺的。

    勉強能算是半新不舊。

    店家默默地將燭台放到茶幾上。

    龐籍愣愣地看著燭火。

    一息間,他仿佛又看到了樂松的眸光。

    氣焰囂張。

    瘋狂。

    又冷酷。

    ——“少保,我要著一本書。”

    很多年前的那個午後,少年是這樣說的。

    ——“一本為君王而寫的書,與儒家冠冕堂皇的說辭不同,此書洞察人性之險惡,世人的自私自利、庸劣、趨利赴勢、反復多變,均要敘述得入木三分,讓往後的君王莫要對人性抱有天真幻想,面對重重陷阱,能主動出擊,將命運成敗牢牢掌握于手中。”

    他要著的是這樣的書。

    龐籍當年覺得他們一同合著的那本札記,已經足夠鞭闢入里,足夠驚世駭俗,足夠振聾發聵。然而,今日讀了手中的這本,才驚覺自己如此許多年來,不過是坐井觀天。

    “懌工,”

    他喚道。

    又將手中的書籍遞過給姚宏逸︰“道德仁義本無善無惡,天理亦即是人欲。”

    姚宏逸心中一動,略略愕然——這是淳昭二十一年,他會試時寫的一句。

    是因為那篇文章,他才被龐籍選中,才有後來的平步青雲。

    “為師一直相信,能寫出這句話的人,必定有著過于常人的清明與透徹。”

    龐籍的嘴角,揚起一個淺淺的微笑。

    姚宏逸茫然地接過,不曾料想到,龐籍這般輕易就將書給予他閱覽。

    昏黃的燭光下,他看到封面上赫然寫著大大的“衡術”二字。

    字跡筋骨俱備、靈動瀟灑,是難得一見的好書法。

    往下,有較小一些的兩字——“下冊”。

    “下冊?”

    姚宏逸惑然看向龐籍,龐籍只挑了一下眉,絲毫沒有驚訝。

    他于是看向店家︰“店家,上冊呢?”

    店家道︰“侯爺說,上冊已經送予別人了。”

    “他是否交待送予何人?”姚宏逸追問。

    店家搖頭,看了龐籍一眼︰“侯爺說,龐大人定能猜到上冊送了給哪個。”

    “恩師?”姚宏逸更訝然了,龐籍甚至都不知道這本書的存在,如何能曉得上冊送給了誰?

    龐籍反倒是心領神會一樣,徑自問店家道︰“是成書不久送出的嗎?”

    “大人料事如神,侯爺說的,上冊正是成書當年送出。”

    “嗯,明白了。”

    無視姚宏逸愕然的神色,龐籍意味不明地一笑,道︰“你先讀過了再談吧。”

    ……

    牡丹館。

    天邊火光璀璨。

    鞭炮聲與煙火聲交織,好不熱鬧。

    好不喜慶。

    然而,庭院里的幾人卻莫名如啞了一樣,不發一聲。

    ——“晚輩覺得,武器並非用來殺人,而是用于使人投降。”

    此話,比煙火更震撼,一直縈繞眾人的耳畔。

    偏偏始作俑者反而置身事外,愜意地觀賞漫天火花。

    半晌,司馬光忽而大聲道︰“諸位,我有要事,先行告辭。”

    未走得半步,文彥博問道︰“君實,你是去找殷祺然?”

    司馬光並未轉身,也不否認︰“是,下官正是要去殷府。”

    樂琳好奇地小聲問柴玨︰“殷祺然是誰?”

    “當今工部尚書。”柴玨柔聲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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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九章 各司其職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工部……”

    樂琳心念一動,對柴玨問道︰“兵器制作是工部負責的?”

    “正是。”柴玨輕輕點頭,晶亮的眸子半,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不遠處,文彥博對司馬光說道——

    “你想得到的,工部的人未見得就想不到。”

    司馬光瞬即回首,直直望向文彥博︰“此話……何解?”

    “兵部的用度,自三年前起便逐年遞增。”

    “……”

    “是官家授意的。”

    眾人面面相覷。

    樂琳難以置信地,問柴玨道︰“要打仗了?”

    柴玨思慮更深,眉心輕蹙,搖頭道︰“我……也是第一次听說此事。”

    那邊廂,文彥博繼續說道︰“官家既是有意備軍……樂瑯所說的威力倍增之鞭炮、煙火,我們幾人雖覺耳目一新,但工部指不定籌劃久已。”

    “這……”司馬光愣了愣。

    文彥博繼續道︰“研制軍兵利器,乃是工部的職責。糾察百官、入承詔、推鞫彈舉、知公廨事,方是我等諫官之職。”

    司馬光不語,卻已經心中信服。

    “使雞司夜,令狸執鼠,皆用其能,上乃無事。”文彥博一拍他的肩膀,笑道︰“听聞君實精讀《韓非子》,‘各司其職’的道理,想必比老夫要通透。”

    “下官淺薄,大人謬贊了。”

    司馬光也朗然地笑答,又調侃道︰“文大人,你方才不是覺得此武器殘忍無道的麼?”

    “萬一大宋的仇敵手握如此武器,未必有如我等的惻忍之心。”文彥博已經想通,摸著長須,說道︰“欲顧全仁義之道,我等的使命並非阻止此武器之出現,而是保證其只用于震懾敵軍。”

    “‘各司其職’之理,文大人比我通透得多。”

    這邊言談正歡,另一邊,樂琳與柴玨卻都沉思不語。

    一旁的王安石察覺他們神色有異,不由得多留意了幾分。

    片刻,柴玨嘴角動了動,正要開口,反倒是樂琳先問道︰“你想了什麼?”

    “你呢?”柴玨不答反問。

    樂琳道︰“我們……想到的會是同一件事麼?”

    “大概是的。”

    “三……”

    “三……”

    兩人不約而同說了個“三”字。

    默契地相視一看,余下的話脫口而出——

    “三佛齊!”

    “三佛齊!”

    樂琳望住柴玨,雙眸黑、更亮。

    柴玨似乎是讀懂了她眼神里的驚喜與訝然,失口回道︰“‘天神雷火’……?”

    樂琳重重地點頭。

    “‘天神雷火’?”

    王安石听到此話,怔了怔,正要細問,忽然,庭院入口處的月洞門那邊,傳來爽朗的一陣笑聲。

    樂琳聞聲,轉頭往那邊瞧看。

    是兩個十六七歲左右的少年郎。

    左邊的那個穿一身群青色,都是上好的綢緞。此人約莫比柴玨高一個頭,不知是壯實抑或微胖,還是衣衫太厚,略略有些臃腫,面如白玉,氣色紅潤,臉龐方中有圓,五官雖是清秀的,但氣質卻莫名地豪邁不羈。

    笑聲正是來自他,只見他邊說邊笑地與旁邊的人談著些什麼。

    他的同伴神色一直微笑著,不曾發聲,時不時地點頭。

    樂琳細細打量,發現右邊這人穿得相當樸素,身上都是麻織的衣衫,不過因著是黛藍的顏色,在夜晚要細看才能發現。他膚色略暗,又干瘦,在旁邊那位的襯托下,就瘦削得更明顯了。

    同樣是五官清秀,不同與群青色衣服那人的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此人顴骨略高,而且額角微微陷入。

    似乎感覺到樂琳的目光,黛藍麻衣的那人朝她看了一眼。

    好一雙十分有神的眸子。

    樂琳嘆了一句。

    晶光幽亮,既不是精明,亦非凶悍,是那種朝氣盎然的神采。

    ——“子瞻兄!”

    眼見他們二人正要拐到菡萏館那邊去,柴玨大聲喚道。

    “子瞻?”

    樂琳瞪大眼珠子,問道︰“是哪個子瞻?”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六十章 東坡肉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柴玨答道︰“正是我與你提及過的甦子瞻。”

    “甦……甦,甦,甦子瞻?!”

    樂琳雙眼大亮,抬眉圓睜,要用手捂住唇,才掩能住幾欲喊出的驚呼。

    甦軾?

    甦軾!

    是甦軾!

    是那個寫“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的甦軾。

    是那個寫“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的甦軾。

    是那個寫“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的甦軾。

    是那個“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兒”的甦軾。

    是那個“莫听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的甦軾。

    ……

    欣喜的情緒來勢洶洶,樂琳深吸一口氣,竟是久久都說不出一句話。

    “安國侯何故愕然失色?”

    甦軾狐疑莫名,嘴角微揚,微笑道。

    柴玨亦是不解,推了推樂琳,蹙眉問︰“你是怎麼了?”

    “我,我……”

    樂琳轉頭看向柴玨,臉上依舊是激動、驚喜的神色︰“我現在、馬上、立即、立馬要去做一件事情。”

    一件她心心念念了很久的事情。

    在樂琳第一次面見王安石的時候,便暗自心想,若是能有幸得見甦軾的話,她一定要做這麼一件事。

    “什麼事情?”

    柴玨好奇問。

    還未等得到回答,他的右臂已經被樂琳一把拽過去,拉扯著往月洞門的方向去。

    一邊快步疾走著,樂琳一邊大聲喊喚道︰“史掌櫃,史掌櫃!……史昌,史昌!”

    史昌恰好在附近,聞聲趕忙前來︰“東家,小的在,小的在!”

    “上好的五花肉還有麼?”

    “有,有!”

    史昌見東家既急又趕,于是忙不迭地應答。

    樂琳大喜︰“是帶皮的嗎?”

    “帶皮的,帶皮的!”史昌的頭點得似搗蒜一樣。

    “好,”樂琳用力撫掌,大笑對柴玨道︰“走,咱到灶房去!”

    “去做吃的?”柴玨猜到個大概。

    “嗯,做吃的!”

    樂琳狠狠點頭,挾著他的手臂,往灶房狂奔而去。

    她要做“東坡肉”給甦東坡吃!

    ……

    那邊廂,甦軾對那倉忙離去的二人,尚且來不及反應,卻听得身旁的文彥博無奈嘆了口氣——

    “唉!”

    “文大人,何事嘆息?”

    甦軾忍不住問道。

    “子瞻……”

    “晚輩在。”

    “老夫誠心勸你一句。”

    “晚輩洗耳恭听。”

    “莫要和樂瑯走太近喲。”

    “啊?”

    “近墨者黑,”文彥博語氣凝重,說道︰“近墨者黑呀。”

    ……

    夜漸漸深了。

    刺骨的北風,明明吹得姚宏逸瑟縮不已。

    偏偏,背脊都濕透了汗。

    是冷汗。

    手中的書籍只讀了約莫三分之一,他用衣袖拭了拭額角的汗珠,長長地、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轟!

    又是一枚煙花。

    姚宏逸一時分了神,只愣愣看著遠處的空地。

    “都讀完了?”

    龐籍問他。

    店家一早已回到屋中,庭院里就他們二人。

    姚宏逸緩緩搖頭。

    “怎麼了?”

    “太……”

    姚宏逸才張了口,忽而不知如何說下去。

    太過大逆不道?

    太過匪夷所思?

    驚世駭俗?荒誕離奇?

    不,不。

    都不是。

    饒是他博覽群書,也想不出一個貼切的詞句來形容。

    “太難以言喻了。”

    片刻,姚宏逸回道。

    “唔……”

    龐籍不置可否。

    又問︰“懌工,你讀到何處了?”

    “第三章。”

    “有何困惑之處?”

    姚宏逸緊皺眉頭,沉默了好一會兒,認真問道︰“書中對于君王與朝廷的釋義,恩師贊同嗎?”

    “哦?”

    “‘君主之權,自古謂曰授之于天,是為天命所歸。然,自商湯滅夏至今,朝代更迭多矣,既是天命,何故反復?’”

    姚宏逸翻到前面的一頁,念讀道。

    龐籍挑眉︰“有何不妥?”

    “這……”

    “懌工覺得大逆不道?”

    “嗯。”姚宏逸輕輕點了點頭。

    “呵,”龐籍訕笑了一聲,道︰“‘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史記》你亦是熟讀的,為師不認為你會是如此迂腐之人。”

    頓了一下,他一語說破姚宏逸的心事︰“你真正不贊同的,是書中‘君主之權授自盟約’,以及‘君主之權源自武力’的說法;你真正不贊同的,是書中對于六種不同政體的結論與構想。”

    “恩師洞若觀火。”

    姚宏逸不掩飾自己的否定。

    遠處煙火的聲音漸漸變小。

    風聲愈發變得大了。

    夜愈深,風聲愈強,呼嘯著刮過光禿禿的玉蘭樹。

    許久,龐籍才問道︰“你認為此二種構想,比之‘君權授之于天’,如何?”

    姚宏逸頻頻搖頭,感慨的嘆了一口氣,無奈道︰“確實更合情理一些。”

    “唔。”龐籍嘴角微揚,似是譏諷,又似是釋然,反正不是疑惑︰“那你何以不贊同?”

    “太冷漠,”姚宏逸早料到他會明知故問,朗然坦白道︰“這本書,筆鋒太冷,太過超然度外,弟子不喜歡。”

    “哼!”

    龐籍嗤然,冷哼了一聲,伸過手去,奪回姚宏逸手中的書,道︰“懌工既是不喜,無謂再讀。”

    姚宏逸頓時醒覺自己方才的話語太隨性,閃避過龐籍的目光,默然不語。

    卻不到片刻,他又忍不住問︰“恩師,難不成……您認為書中所言的構想,真的有可取之處?”

    “有何不妥?”

    龐籍不以為然。

    “一山尚不能藏二虎,國豈能有二君?況且是書里說的什麼‘貴族共治’?”

    姚宏逸說著,心頭猛地一跳,惶恐道︰“恩師,這是謀反呀!”

    他一下站了起來,走上龐籍跟前,想要奪回那書︰“此書不能留!”

    龐籍雖老,竟也眼明手快,連忙將書收入懷中,也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

    “懌工,”他肅然問道︰“你是為了什麼而入仕?”

    “為天下黎民,為百姓福祉,為匡扶社稷。”姚宏逸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龐籍皺了皺眼角,深深注視著姚宏逸,一字一頓地說道︰“既是為天下蒼生,若有更好的法子,何以固步自封?”

    姚宏逸心下一凜,靜靜立著不動。

    他無法反駁。

    他是不願反駁。

    內心深處,有絲絲的、輕不可聞的碎裂聲音。

    他知道,那是一直以來,自己默默恪守的君臣之道,正在無聲無息地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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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一章 她的探問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擦”。

    是什麼聲音?

    煙火的映照之下,樹影稀疏。

    姚宏逸听到崩裂的聲音,不斷地、逐漸地蔓延。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阿逸,來,跟爹爹讀。”

    ——“報君黃金……黃金……”

    ——“‘黃金台’,‘報君黃金台上意’……”

    冷風呼嘯中,他莫名地回憶起孩童時候的一幕。

    那是他學的第一首詩。

    別家的孩童,蒙學之時,學的第一首都是“床前明月光”,抑或“鋤禾日當午”,但父親偏偏教他李賀的《雁門太守行》。

    ——“爹爹,什麼是黃金台?有很多黃金的嗎?”

    ——“黃金台啊……”

    記憶中,父親輕撫著他的頭,耐心解釋道︰“戰國,燕昭王曾築台置千金于其上,以延攬人才,古人又說過︰‘君以國士待我,我必國士報之’,故而有志之士一心能手持寶劍,為報君王賞識之恩而戰。”

    “啊……是這樣。”

    “阿逸用功讀書,日後也要提攜著寶劍為官家而戰,可好?”父親諄諄善誘。

    姚宏逸還記得,當時自己是這樣回答的︰“寶劍……那該是要習武才對,爹爹為何要孩兒用功讀書?”

    “文人以筆為劍,亦能安天下。”

    稚幼的他似懂非懂。

    卻是懵懂之間,忠君報國的種子悄然播下。

    ……

    思緒忽而變得凌亂,姚宏逸張開口想要說話,卻發現喉嚨沙啞干渴。

    他啞著嗓音道︰“官家……是明君。君王賞識之恩,重如山,深似海,為臣者豈能以怨懟相報?”

    龐籍笑得詭異,雖是意料之中,亦松了口氣。

    他知道,姚宏逸已經動搖了。

    “懌工……你試猜猜,上冊在誰人手中?”冷不丁地,龐籍問道這麼一句。

    姚宏逸一時接不上話來。

    他怎麼會曉得上冊在誰人手中?

    “其實,也不難猜。”龐籍自問自答。

    “嗯?”

    “要探尋上冊的下落,只要知道上冊所寫的內容便可。”

    姚宏逸更覺得龐籍在逗弄他︰“恩師說笑了,下冊既是下落不明,如何得知其中內容?”

    龐籍嘴角含著淺笑,神態從容︰“此書名曰《衡術》,“衡”者,“制衡”也。”

    “制衡……”

    “下冊所寫的,是制衡君王權力之術。”

    姚宏逸心中一個激靈,喃喃道︰“那麼,上冊……”

    “上冊所寫的,自然是君王制衡群臣的法子。”

    龐籍篤定地說道。

    姚宏逸訝異得眼楮圓睜,臉色乍變,脫口高呼道︰“上冊是在官家那兒!”

    不是問句,是肯定的句子。

    難怪……

    難怪!

    回想起官家自登基以來的一系列舉措,他從被外戚、文臣掣肘的孤家寡人,到如今……

    ——“這些年,我依舊無一刻不提醒自己,那位的勸酒,我是不能拒絕的。”

    那日在牡丹館前,龐籍是這樣說的。

    連歷經三朝的丞相、先帝欽點的顧命大臣,都不得不顧忌至此。

    ……

    “上冊是成書那一年送出的……”

    姚宏逸猛地想起方才店家說的話,不禁問道︰“恩師,此書著于何年?”

    龐籍將書從懷中掏出,翻至最後一頁。

    最左下之處,赫然寫有“大宋淳昭二十年春”幾字。

    淳昭二十年?

    姚宏逸仔細回憶、尋思,皺眉道︰“官家親征的河間府大捷,是淳昭二是二年……”

    “嗯。”

    “這並非確鑿證據。”

    龐籍的雙眼,連眨也沒眨︰“倘若是別個得了此書的上冊,斷斷輪不到他當的這官家。”

    姚宏逸厚服下的內衫,被冷汗濕得涼透。

    這話若是傳了出去,誅九族都是輕判的。

    但最確鑿的證據,龐籍說不出口。

    淳昭二十一年,他模仿了關怡興的筆跡寫信,栽樁嫁禍。那個時候,柴楠就已經暗中布局。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掌控了皇城司。

    若他是淳昭二十年得到《衡術》的上冊……

    時間正好對應得上。

    這正正能解釋,何以平平無奇的越王,竟是笑到最後的那個。

    不是他看走眼。

    ……

    夜幕沉沉。

    漸漸地,雪花飄落。

    有一瓣落到龐籍的額角上,驀然的涼意,讓他回過神來。

    “店家,店家!”

    他大聲喚道。

    店家大約是有在等候著,聞聲匆匆而至。

    “龐大人,有何吩咐?”

    龐籍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遞過給店家︰“明日,你去尋兩個壯漢來,替老夫將此樹給砍了。”

    他伸手指向身旁的玉蘭樹。

    正是他往日與樂松在其下乘涼談天的那株。

    姚宏逸難以置信︰“砍了?”

    “嗯,砍了。”

    “為何?”

    “走吧。”

    龐籍沒有答他,只悠悠地往門外馬車的方向走去。

    ……

    “是連皮炖?”

    八寶茶樓的灶房里,柴玨不敢置信地問道。

    樂琳正在麻利地制作佐料,忙中抽空往柴玨那邊看去。只見他手握菜刀,遲遲不敢下手。

    “是啊,連皮炖。”

    “你確定不用去皮?”

    柴玨反復確認地問。

    樂琳嘆了口氣,走到砧板前,一把奪過菜刀︰“還是我來吧。”

    手起刀落,帶皮的五花肉被切成十數件相等的長方塊。

    “當真連皮吃?”

    樂琳不答他,只是淺笑著,眼睫輕眨,喚道︰“誒,柴玨啊。”

    “嗯?”

    “你要不要嘗試換個發型?”

    柴玨一時捉不到要領︰“為何呢?”他摸了摸頭上的發髻,狐疑道︰“玉簪不好麼?”

    “不好。”

    “戴儒巾會比較俊逸?”他真的以為“他”說的是發飾。

    樂琳一邊將五花肉放入砂鍋,一邊側首打量著他,笑道︰“我覺得呢……”

    “你覺得如何?”

    “我覺得你梳個墮馬髻或者飛天髻就最適合了。”

    “啊,你!”柴玨這才醒悟“他”在調侃自己婆婆媽媽。

    樂琳看著他不服又想不到反駁的神色,朗聲大笑了起來。

    “你還笑!”

    柴玨惱羞成怒。

    “好啦,不笑你了。”樂琳將切好的五花肉冷水下鍋,不知想到了什麼,忽而停下動作,良久,抑或片刻,她故作輕松道︰“誒,問你一個問題。”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柴玨笑道。

    “如果我……”樂琳暗自捏了捏手心,一口氣問道︰“如果方才我央你不要回宮,留下來陪我們看煙火,你會答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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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二章 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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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玨答得不假思索。

    “真的嗎?”

    “當然,我本來就打算留下來的。”

    “啊,是嗎?”

    樂琳別過頭去,不看他,語氣依舊輕松。

    佯裝輕松。

    “嗯。”

    柴玨接過她手中的砂鍋,放到灶台上,蹲下身子看火。他眼波柔柔地盯著灶火,唇上笑意更深。

    默然半晌,他又道︰“倘若我本來打算回宮,但你央我留下來的話……”

    樂琳聞言,忍不住看向他。

    她知道,此刻自己的目光定然是帶了期許的。

    但她無法抑制。

    所以,她連忙又轉過頭去。

    “你會留下來嗎?”

    是要用盡全身的氣力,才不至于語聲顫抖。

    她也說不上來,究竟是為何,貪婪如一頭心魔,期待著莫名的答案。

    “不會。”

    柴玨答得斬釘截鐵。

    “啊,這樣呀。”

    樂琳垂下眼,不自禁緩了表情。

    幸好,她並沒有賭上全部的期待。

    灶爐里的火無故地黯淡,柴玨用力吹了幾下透火的竹管。這是他從“樂瑯”那里學來的技巧。

    果然,火光瞬息明亮旺盛起來。

    滿意地看著爐火,他繼續道——

    “我要走的話,是不會因為誰的挽留而止步。”

    “嗯。”

    樂琳用菜刀拍打這花椒,無意識地應答。

    “若是我要留下的話,亦不會因任何人的阻撓而作罷。”

    “哦。”

    “所以……”

    “嗯?”

    柴玨抬頭,望向樂琳。

    樂琳將拍好的花椒放入砂鍋中,不經意低頭,恰好與蹲在灶爐邊上的柴玨目光相接。

    “所以,你究竟想央我留也好,勸我走也罷,直說便可。”

    “什……什麼?”

    樂琳眉頭輕蹙,深幽的黑眸里,閃過一絲錯愕。

    柴玨定定望住她,目光,溫柔得幾乎要滿溢。

    “我作下的決定,斷不會因任何人的一言半語而更改,”他一字一頓說道︰“所以,你無需顧忌,心中有何想法,直說便可。”

    樂琳感到腮邊有涼涼的濕意。

    淚珠撲簌簌的流了下來。

    她連忙伸手擦拭。

    ——“啊呀!”

    指尖沾有花椒的細末,此刻都滲進眼眶里去了。

    “痛……痛痛痛痛!”

    柴玨也猛地站起來,關切道︰“怎麼了?”

    “花椒,花椒的碎末!進眼里去了!好痛!”

    樂琳喊叫得幾聲,眼淚更是傾瀉而出。

    柴玨細細一看,果真,眼圈兒都紅了。

    “水,那邊,那邊有水!”

    他一把扯過樂琳,引她走到水缸旁邊。

    樂琳猛地將頭浸入水缸中。

    刺痛感頓時得到緩解。

    可是淚水依舊不斷地涌出。

    幸而,淚水與缸水都是透明的,分不清楚。

    冬日的水雖不至結冰,卻也是甚寒。

    她留戀這種滲人的冰冷觸感。

    心髒瘋狂地快速跳動。

    似要躍出胸膛一樣。

    真好……

    真好!

    樂琳心想。

    她慶幸他明白自己的想法。

    不,不好!

    一點兒都不好!

    她忽而生出被看透的恐懼。

    人生的頭一遭,她有這種錯綜復雜的情緒。

    ……

    ——“喂!”

    柴玨輕輕推了推她。

    “你究竟要泡到什麼時候?”

    ——“唰!”

    樂琳一下子從水里透過氣來,甩出的水珠濺了柴玨一身。

    她長長呼了口氣。

    “不痛了,眼楮終于不痛了。”

    柴玨裝作若無其事,問她︰“你那什麼‘紅燒肉’,還要燒多久?”

    “起碼一個時辰。”

    “哦?”柴玨嘆氣,挑眉問道︰“我們如今要做什麼?”

    “光有紅燒肉,不夠。”

    “不夠?”

    “有煙火,有酒,有好友……”樂琳掰著指頭數道。

    “嗯。”

    “來燒烤吧!”

    “燒烤?”

    “燒烤!”

    ……

    駛出魚阜坡的小道上,馬車中,姚宏逸欲言又止。

    龐籍視若無睹。

    “恩師……”

    “懌工,你想問為師為何砍掉那樹?”

    “正是。”

    心中的問句被捷足先登問出,姚宏逸苦笑點頭。

    龐籍望向窗外茫茫的飄雪,目無表情道︰“太久了。”

    “嗯?”

    姚宏逸莫名其妙。

    “上一次我與樂松相見,是淳昭二十一年。”

    龐籍緩緩嘆氣。

    姚宏逸靜待下文。

    “隔得太久了。我將他所有不好的都忘掉,恍惚間,竟錯覺他是個十全十美的學生。”

    “難道不是?”

    “不是!”龐籍猛地回眸,目光里盡是憤慨︰“當然不是!我竟忘記了……糊涂,老糊涂!”

    他雙手握成拳頭,咬牙切齒道——

    “我竟忘記,他是個生性冷漠的怪物!”

    雪一陣又一陣的下著。

    雪花從敞開的馬車窗口飄進,落到二人的身畔。

    姚宏逸愣愣看著他。

    龐籍一把抹走發上的雪碎。

    “將上冊留予官家,將下冊贈給我……”

    他目光中竟是譏諷與戾氣。

    “以天下為棋局,”

    姚宏逸心中一驚。

    龐籍再次掏出那本《衡術》——

    “以眾生為棋子……他要我與官家對弈。”

    ……

    思緒似雪花一樣翩翩飛舞。

    龐籍想起多年前和樂松下過的一局棋。

    他執的是黑子。

    縱然執的是黑子,先行一步,不見得就有了勝算。

    黑子先在中腹展開角力。

    白子步步緊逼。

    他守著一個無猶角,白子就攻入另一邊的角。

    托退定勢。

    然,毫無作用。

    他不甘。

    抬眼瞧看樂松,偏生對方氣定神閑。

    龐籍深深吸了一口氣。

    心中飛快盤算各種的可能性,試圖尋出破綻。

    哈!

    找到了。

    東角的一枚白子不在位斷。

    黑子機敏地落入。

    飛壓,緊接著在外圍走出一塊厚壁。

    白子兩邊難以兼顧,漸有頹勢。

    龐籍心中暗自得意。

    幸而得了那一步,反敗為勝有望。

    白子圍守中央,黑子四周攻城。

    互有優劣之勢。

    一場苦戰。

    最終,黑子險勝三子。

    “承讓了。”

    龐籍大喜。

    樂松微笑著,自棋盤下抽出一頁宣紙,遞予對方。

    “黑勝三子……?”

    龐籍讀出紙上寫的字,四肢五感在一息間頓變得麻木。

    “以輸贏決勝負,豈非太無趣?”

    樂松露出慣有的、意味不明的笑。

    “東角的破綻是故意的?”

    “東角、西角都有破綻”,樂松指了指棋盤的東西側︰“但若然少保選了西角的破綻,變數更大。”

    龐籍認真回想,驚覺方才在西角確實也有可乘之機。

    而且,相較之下,西角的破綻更明顯一些。

    “為什麼?”

    “為什麼你會選了東角?”樂松替他將問題挑明。

    龐籍默然不語。

    樂松伸手指向棋盤中腹的一處。

    “誘餌。”

    “原來是誘餌。”

    龐籍恍然大悟。

    是方才的一個虎口。

    “少保性格剛愎而執拗,若有誘餌,定似螳螂遇蟬,目無旁物。”

    樂松笑得毫無城府,似個孩童一般。

    龐籍臉頰通紅,直覺得被惡毒的蠍子咬傷一般,不悅而難堪。

    “有意思嗎?”

    他忍不住出言諷刺。

    “嗯?”

    “如此下棋,很有趣?”

    “是對手太無趣,才有此無奈之舉。”

    “哼!”

    “遇不到旗鼓相當的對手,只得自己與自己對弈,如此寂寥,難以言喻。”

    樂松雲淡風輕說道。

    似在概嘆窗外聒噪的蟬鳴。

    ……

    “不,不!”

    車廂中,龐籍目光狂然︰“他不是要我和官家對弈,他是自己與自己對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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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三章 講故事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殘忍、無情,目空一切,視人命如草芥,”

    龐籍怒極、恨極,反而冷笑︰“這才是真正的樂松。”

    姚宏逸不動聲色地看著龐籍,只覺得陌生得讓人暗自發抖。縱然心中有諸般疑團,亦不敢妄言提問。

    夜色之中,馬車行走得極慢。

    “懌工,”

    龐籍喚他一聲︰“將你們那‘財務預算’的事情,與為師詳細說說。”

    “是。”姚宏逸頷首應道。

    “假以時日,我敬他的酒,他亦要不得不喝。”

    此番話,龐籍更似在喃喃自語。

    這個“他”是指哪個“他”?

    姚宏逸不敢細思。

    ……

    雪,下了一陣子,又停一陣子。

    臨近子時,復再漸漸飄落。

    薄薄的雪花,落到火焰之上,瞬息融化。

    “柴玨,柴玨,把蜂蜜遞給我!”

    樂琳毫不客氣地對柴玨朗聲吩咐道。

    牡丹館庭院的青石地板上,燃著一堆炭火。

    沒有燒烤叉,樂琳只得吩咐史昌以串叉燒的、長長的鐵簽子來替代。

    文彥博撕咬了一口蜜汁雞翅膀,回味無窮。卻又久坐累極,剛要換一條腿來盤坐之時,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此刻的不雅。

    “誒,諸位……”

    眾人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轉頭看向他。

    文彥博放下的雞翅膀,擦了擦嘴角,依舊略有狼狽。他狐疑問︰“我等這般吃喝,是不是有辱斯文?”

    王安石雖然衣衫最為樸素髒污,然而此刻坐姿卻最文雅。即便眾人早已坐得東歪西扭的,他依舊端直腰身,跪坐在火堆旁,雙手各執一串雞翅膀,正專心致志地烤火。

    司馬光喝得微醺,背靠身後的階梯,半臥著,見到王安石坐得端正筆直,也不由得略略整頓衣衫,強撐著直起身子。

    “俯仰各有態,得酒詩自成。”

    甦軾大聲吟誦道,繼而一口盡飲杯中酒。他臉頰早已醉得通紅,對文彥博笑說︰“如此良夜,有詩有酒,文大人何必顧忌太多?”

    他此際橫左足,斜立右足,右手撐在膝蓋上,托腮,左手還晃晃著空杯子,恣意豪邁。

    王安石與司馬光不約而同向甦軾看去,投下意味不明的目光。

    “好!”

    文彥博猛一拍手,大贊道︰“好詩,好詩!好一句‘俯仰各有態,得酒詩自成’,子瞻好文采!”

    “文大人過獎,過獎!”

    “子瞻,繼續,得酒詩自成。下一句!”文彥博經他如此勸說,不禁放松了許多。

    甦軾打了個酒嗝,想了好一會兒,昏昏沉沉道︰“雖則‘得酒詩自成’,但醉極卻沒了詩意。”

    他轉頭對樂琳笑道︰“都怪這馬裘酒太烈。”

    樂琳接過柴玨遞來的蜜糖罐子,仔細均勻涂滿在雞翅膀上,諾諾應道︰“是是是,都怪酒太烈。”

    她愛極了甦軾這豪邁奔放的性子。

    柴玨默契地替她拿過手中的兩串雞翅膀,在火中翻滾烤炙,溫意滿溢地看著樂琳,柔柔笑道︰“我想再听你說說,那大才子與老實和尚的故事。”

    “對!”甦軾也連忙附和︰“我真愛煞這風趣機智的大才子。”

    樂琳忍俊不禁。

    他怎會不愛那“大才子”,方才她說的,都是後世杜撰的甦軾與佛印和尚的斗智故事。

    “好,好!”她邊笑邊道︰“那我再說一個。”

    “哈哈哈,”甦軾又倒滿一杯,邊細抿著,邊說︰“再來,再來!”

    “話說有一天,大才子登門拜訪老實和尚,和尚在禮佛念經,念到《心經》的‘照見五蘊皆空’一句,大才子打斷他,問說︰‘和尚啊和尚,你看我是什麼?’”

    “要我是那老實和尚,便打死也不答他。”

    文彥博插口道。

    司馬光亦附和︰“正是,多說多錯,總歸是會被大才子無故奚落。”

    柴玨亦不滿問道︰“樂瑯,這次該要讓老實和尚佔一次上風了吧?”

    樂琳狡黠地笑了笑,繼續說︰“老實和尚眼觀鼻,鼻觀心,答曰︰‘我看你是一尊佛’。大才子听了,頓覺得飄飄然。老實和尚又反問他︰‘才子,那你看我是什麼?’”

    “大才子尖酸刻薄,定沒有好話的。”文彥博听得入神,皺眉道。

    “大才子想要為難一下老實和尚,張口便說道︰‘我看你是一坨屎。’”

    文彥博大呼︰“低俗,低俗!”

    再想了想,更是不滿︰“喂,樂瑯,下個故事你定要讓大才子吃癟一次。”

    卻是王安石“噗嗤”一笑。

    司馬光坐在他身旁,好奇不已,蹙眉細思之下,想通其中關節,也不由得笑了笑。

    樂琳沒有應承文彥博,而是笑道︰“這一次,大才子已經吃了癟。”

    甦軾半醉半醒,一下子回不過神,愣愣問道︰“為何呢?”

    倒是身邊的那位顴骨略高、膚色微黑的學子替他解答︰“參禪之人,講究見心見性——心中有,眼中就有。老實和尚說看大才子是尊佛,那說明他心中有尊佛;大才子說老實和尚像一坨屎,那即是……”

    “哈哈哈哈哈哈!”

    甦軾放聲大笑起來︰“原來如此!是大才子心中有屎,妙極,妙極!”

    樂琳點頭贊同道︰“正是如子默兄所言。”

    她又忍不住再一次認真打量這人。

    黎俐?

    黎子默?

    今晚甦軾將他們那日辯論的事情一一道來。

    能令甦軾都甘拜下風,這黎俐的辯才確實了得。

    之後,文彥博讀了甦軾剛整理好的辯論賽的稿子,也忍不住考了黎子默幾道策論的問題,他都對答如***闢入理。

    就連司馬光這樣嚴苛的,也禁不住出言夸贊。

    如此才學,日後定必大有作為。

    只是,樂琳苦思冥想,也實在記不起有這麼一號人物。

    又是平行時空的誤差?

    不光是這憑空冒出的黎子默,就連甦軾的身世,也是和她原來的時空差了不少。

    她記得《三字經》里有這麼一句︰“甦老泉,二十七。始發憤,讀書籍。”

    甦老泉就是甦軾的父親甦洵。

    甦洵年輕時家累很重,整天必須在外奔波,以維持生計因此根本沒時間讀書,一晃到了二十七歲,才發奮讀書。

    而甦洵理應是在甦軾大約二十歲的時候,帶同兩位兒子甦軾、甦轍第一次上京,正是歷史上說的“三甦游京”。

    直至甦軾二十四歲的時候,經韓琦推薦,甦洵才被任命為秘書省校書郎,後為霸州文安縣主簿。

    但方才與甦軾閑談之際,樂琳訝然發現,甦洵竟早已在京中任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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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四章 辭舊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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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城門的方向,驀然傳來鐘聲——

    “咚!”

    “咚!”

    “咚!”

    樂琳驚喜地問柴玨︰“子時?”

    “嗯,子時。”

    柴玨注視著她的眸光,灼亮得如同身旁的火焰︰“恭賀新歲!”

    正如“樂瑯”所言,有煙火,有酒,有一眾好友……

    還有故事,有歡聲笑語。

    最重要的,是有“他”在身旁。

    柴玨禁不住在心里感嘆,大概不會有更完滿的除夕了。

    “恭賀新歲,”火光下,樂琳雙眸黑白分明,清澈如泉。她對柴玨拱手,彎眉笑道︰“願你新年心想事成,萬事如意!”

    “嗯,”

    火光也在柴玨的眉目輪廓上,瓖了一層細細的金邊,幽斂的棕色眸子里,除了笑意,還有化不開的柔情︰“……”

    “ 里啪啦!”

    “ 里啪啦!”

    柴玨仿佛說了句什麼,卻被接連不斷的鞭炮聲打斷了。

    樂琳捂著一邊耳朵,為了蓋住鞭炮聲,大聲問道︰“你說什麼?”

    柴玨凝視她片刻,笑著搖了搖頭,便垂下眼睫,專心于手中的燒烤活計。

    樂琳不依不饒,繼續喊問︰“我方才沒听見,你再說一次!”

    柴玨恍若未聞。

    鞭炮聲稍稍停歇,甦軾忍不住愜意地嘆說︰“爆竹聲聲辭舊歲!”

    黎俐不假思索,接道下聯︰“笑聲朗朗迎新春。”

    “好,好對!”甦軾為他斟滿一杯,道︰“子瞻敬你一杯!”

    文彥博也來了興致︰“行酒令?”

    “就當是吧。”甦軾一邊與黎俐干杯暢飲,一邊回答道。

    “唔……”文彥博想了想︰“喜氣洋洋慶新年!”

    “好!”甦軾也為他斟一杯。

    文彥博對身邊的王安石道︰“介甫,到你了。”

    “賀歲盈盈滿乾坤。”王安石淡定地回道,便又看了司馬光一眼。

    司馬光自然不甘示弱,張口便回︰“梅花點點報新春。”

    正要輪到他身邊的樂琳接題,恰好史昌捧著一口十余寸寬的砂鍋進來,喚道︰“東家,紅燒肉炖好了。”

    樂琳靈感忽至,笑道︰“紅燒肉肉作夜宵。”

    柴玨忍不住笑出了聲音︰“‘紅燒肉肉’是什麼玩意兒?”

    “還不是為了對仗工整,”如此下聯,樂琳亦自覺失禮,于是扯開話題招呼說︰“大家快趁熱嘗嘗這紅燒肉吧。”

    才掀開鍋蓋,陣陣肉香彌漫庭院。

    只見鍋里的豬肉碼得整整齊齊的,紅潤透亮。

    甦軾就坐在庭院入口的旁邊,離那砂鍋最近,看得食指大動,忍不住接過史昌遞來的筷子,夾了一口送入口中。

    軟而不爛,肥而不膩。

    “好!”他猛地一拍腿,大贊道︰“好肉,好肉!”

    又問樂琳︰“這紅燒肉可有名字?”

    “當然有!”樂琳想也沒想,信口回說︰“正是鼎鼎大名的東……”

    說到此處,她及時醒覺,連忙住了口。

    此時甦軾還不是“東坡居士”,何來什麼“東坡肉”?

    “東?”

    甦軾還在等“他”的下文。

    樂琳愣了愣︰“東……冬天吃的紅燒肉。”

    “啊?”

    “這正是鼎鼎大名的‘冬天吃的紅燒肉’。”

    “這……”甦軾忍不住蹙眉,脫口反問︰“這算什麼名字喲?”

    樂琳順水推舟︰“子瞻兄文采非凡,又是第一個吃的這紅燒肉,不如幫忙想個文雅的名字?”

    甦軾卻之不恭,便仔細瞧了瞧鍋里的那些紅燒肉,塊塊晶瑩潤亮,色如瑪瑙。

    “有了!”他笑道︰“就叫‘瑪瑙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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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五章 述律氏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瑪瑙肉?”樂琳細細品味這個名字,雖不及“東坡肉”有意義,但勝在形容貼切。

    “好!”

    她贊同道︰“便就喚‘瑪瑙肉’吧!”

    “嗯,好,好……”

    “對,好名字。”

    眾人似乎無心應答,樂琳不曾察覺,沉浸在自己的宣傳計劃里︰“要制一個大大的海報,題字要用草書,如果能調出棕紅的顏料就再好不過了……”

    就這般喃喃自語許久,她才發現身邊早已沒了應答。

    回神一看,砂鍋里還哪有一塊半塊“東坡肉”剩下?

    “我都還未嘗過呢!”

    樂琳皺了皺鼻子,不滿地抱怨。

    柴玨忍不住打一個飽嗝,灌了杯馬裘酒,才用衣袖拭了下嘴角,意猶未盡且微醺︰“要不……你再去煮一鍋?”

    “ !”樂琳聞聲轉頭盯著他,嗔瞪他一眼,道︰“你把本侯爺當什麼了?我又不你家的廚子!”

    “豈敢,豈敢。”柴玨又飲一杯酒,大約是醉了,他目光痴痴地望著“樂瑯”︰“你是英明神武、足智多謀的安國侯……來,再去煮一鍋吧?”語氣竟帶了一絲撒嬌的意味,末了,還輕輕扯了扯樂琳的衣角︰“好麼?算是本殿下央你了……”

    樂琳本不是真的埋怨他,不過說說罷了,可一低頭,便看到柴玨袖口上那斑駁的油漬,禁不住氣惱起來︰“你看看你,邋里邋遢的!”說罷,伸過手去幫他卷起袖子,又在他的袖袋子里掏了掏,邊問道︰“你沒帶手帕麼?”

    掏出來的,是一方十分眼熟的帕子——月白色的素羅紗,繡了兩只可愛的鴛鴦,針法略嫌拙略,卻更顯得稚趣可親。

    “這是……”樂琳一下子就認出來︰“那天我替你擤鼻涕的……”

    “還,還我!”听到“擤鼻涕”,紅暈染滿柴玨的兩頰,連忙奪回那方帕子。不料,動作太大,往前一撲倒,竟致使他腦袋昏昏沉沉的,一下子道出了心里話︰“我舍不得用。”

    樂琳眼楮瞪得很大,莫名道︰“有什麼舍不得的?又不是繡得多好看。”

    “就是因為繡得難看才舍不得,”柴玨這話幾分假,亦尚有幾分是真心的︰“本殿想要毛絲頌順、活靈活現的繡作,宮里還不多了去?繡得這樣難看的,方稱得上是罕見。”

    “什麼嘛……”樂琳被他這話逗得哭笑不得。

    柴玨搓熱雙手,捂揉了臉面,清醒不少,追問道︰“是誰繡的?”

    “家姊的拙作。”

    這話不算騙人,安國侯府吃喝用度那樣不是精細奢靡之極?偏生她臥室的衣櫥里,擺放了好大一疊類似的帕子。

    柴玨手中的那條已經算得是“上乘之作”了。

    在衣櫥里剩下的那些,有針腳時疏時密的,有顏色搭配得一塌糊涂的,有繡到一半就不繡了的,還有不少針孔異常大,似是被人故意反復戳穿的。

    哪怕想象力再貧乏,看到這些帕子,都能想象到刺繡之人有多麼不情不願。

    “想不到……令姊竟也有不擅長的事情呀。”柴玨莞爾一笑。

    轉頭,卻發現“他”失神地看著自己,不知道在沉思些什麼。

    “怎麼了?”

    “沒,沒什麼,發呆而已。”

    樂琳心虛地回答道。

    她在想,原本的“樂琳”會是個怎樣性格的人呢?

    如果……

    與柴玨相遇相知的人是“她”,他們合得來嗎?還會成為好友嗎?

    他們,會有怎樣的故事呢?

    ……

    寒風不斷呼嘯著。

    雪,仍舊沒有停歇。

    牡丹館前的眾人,于火堆前暢飲烈酒、迷醉地對答著行酒令,偶爾說些天馬行空的玩笑。

    何其愜意,何其痛快。

    千里之外的遼上京,同樣是冰封飄雪的景致。

    “好!好酒!”

    此際,遼國君主耶律宗德杯中之物亦是馬裘酒。

    來自宋國的馬裘酒。

    除夕夜,他身上穿的是絡縫紅袍,束犀玉帶。

    與宋國皇帝竟沒有太大的不同。

    金碧輝煌的大殿,四處張燈結彩。御苑里,不停歇地點燃煙火,瑰麗繽紛。

    遼人也慶祝新年的。

    從開國皇帝遼太祖耶律阿保機開始,遼國歷代皇帝都精通漢語。

    耶律阿保機崇拜孔子,先後于上京建國子監,于各府設學,以傳授儒家學說,又建孔子廟。其後的幾位遼皇帝均以儒學為尊。

    遼國前先帝景宗耶律賢,“嗜習經史,一閱終身不復忘見江南衣冠文物”。

    至于先帝聖宗耶律隆慶,更是博覽群書,常閱《貞觀政要》,聚書數千卷,能于文詞,“其歌詩賦詠傳頌朝野,膾炙人口”。遼聖宗曾有曰︰“吾修經史文物,通諸子百家,彬彬不異中華也。”

    卻只有,在耶律宗德紫貂裘的冠帽下,左右兩耳前側單留的垂發,隱隱地為這大殿保留了一絲蠻夷的氣息。

    髡發,是契丹最後的堅持。

    耶律宗德舉杯一飲而盡,還嫌不夠痛快,便將案上一個直徑四、五寸的鎏金碗捏到手中,對身旁的宮人比了比,道︰“倒入此處!”

    一旁的皇後蕭氏露出擔憂之色。

    終于,在耶律宗德連灌了滿滿的五、六碗酒之後,她忍不住柔聲勸說道︰“陛下,美酒雖好,但龍體為重,還請莫要貪杯。”

    ——“父皇,龍體為重。”

    接話的人,乃蕭氏的長子——遼國大皇子耶律駿。此正是能表現孝順的機會,他焉能錯過?

    惠妃述律氏輕嗤一聲,引得耶律宗德看了過來。

    但見她舉高衣袖,掩過唇畔,似是為自己的失禮而歉疚,但光影之下,只在耶律宗德的角度,偏生看到述律氏一臉笑吟吟,柔亮的雙眸里,也有著藏不住的笑意,還有刻意收斂的調皮慧黠。

    耶律宗德頓時覺得喉嚨熱得似火燒一般。

    灼熱感一直燒到下腹。

    “愛妃,你笑什麼?”

    他問。

    “烈酒不過凡間俗物,既是龍體,又怎會因其而傷?”述律氏掩著紅唇輕笑,雙眸晶亮︰“臣妾笑皇後姐姐自相矛盾。”

    “哈!”

    笑靨盈盈,語聲柔柔,既軟又暖,像是要溜進入耶律宗德的心縫里,他也不由得咧嘴,繼而大笑︰“哈哈哈哈哈!正是此理,正是此理!”

    烈酒傷身,他如何不知道?

    然而,如此良辰佳節,放肆一下又何妨?

    他惱的,是皇後的不識趣。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六十六章 心有不甘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來人!”

    耶律宗德朗聲吩咐道︰“賜貴妃美酒。”

    宮人端了酒壺過來,正要倒入杯中,卻被述律氏止住,她接過酒壺,回看耶律宗德一眼,立馬又垂下長長的眼睫,紅唇上噙著淺笑,將酒倒入手邊的鎏金碗里,學著他的樣子,一飲而盡。

    “咳!”

    酒太烈,述律氏嗆得兩頰通紅,連眼眶都滲出了霧氣,但抬眼望向耶律宗德之時,還要勉強露出笑顏。

    耶律宗德看得心都要融化開來了,全然不顧大殿里的眾人還在,只痴痴地、不眨一瞬地望著她。

    皇後蕭氏不發一言,但牙根下的血腥味,與口腔里莫名的酸味混合,讓她有難以抑制的作嘔沖動。

    然而,這強烈的反感,擴散到臉面上,不過化作了輕輕一挑眉頭的動作。

    ——“來人,”

    坐于耶律宗德左側的,是太後奚耶勿氏。她淡淡地吩咐︰“賜皇後美酒。”

    皇後愣了愣,隨即向太後投以感激的微笑——無論是出于何種目的,她此舉總算是為自己解了圍。

    太後不苟言笑,朝她輕輕點頭︰“獨樂樂,怎及眾樂樂?”

    耶律宗德被太後的話拉回思緒,他晃了晃碗里的酒,棕色的眸子盯著那透明的水色,皺眉嗟道︰“為何世間頂好的東西,偏都要出自宋國……”猛灌一口,又自嘲似地概嘆︰“不忿,真教人不忿哪!”

    “我大遼的駿馬、牛羊,如何不叫宋人艷羨。”太後睨了耶律宗德一眼,加重了語氣︰“陛下何必妄自菲薄?”

    耶律宗德似乎感受到母親不悅的目光,悶了一口酒,生生把氣咽下去,轉頭佯笑道︰“母後教訓得是。”

    四皇子耶律驄轉了轉眼楮,細眉一挑,見氣氛不太和緩,便趁機扯開話題,道︰“皇祖母、父皇,馬裘酒既是宋國能釀,我泱泱大遼如何就釀不得?”

    “嗯……”耶律宗德只當他是在說好听的話兒,未有往心里去。

    “將馬裘酒運來我大遼販售的孝義商號,其主事者,正是兒臣堂舅。”

    耶律宗德側首看向述律氏。

    四皇子耶律驄在眾皇子里是最俊俏的,甚至有些女子氣的嫵媚,像足他母妃。他的母妃亦姓述律,是前皇貴妃述律氏,在約莫三年前薨了之後,述律家又將二房的一名嫡女送了進宮,那便是如今的惠妃述律氏。

    述律氏點了點頭︰“孝義商號的主事者是臣妾庶兄,名喚述律鐵赤剌。”

    耶律宗德不假思索,便對耶律驄道︰“你仔細說說。”

    “與馬裘酒一同前來的,還有一份‘合作協議’。”

    “‘合作協議’?”

    “是一份契約……”

    耶律驄將詹孝義告訴他的,娓娓道來。

    ……

    “故,官府佔三成利份,孝義商號負責釀造、販賣等一概事務的開支,佔五成利份,八寶酒業負責提供釀造之秘方,佔二成利份。”

    足足說了兩刻鐘,耶律驄才把契約的內容道完,渴不可耐地灌了一口馬裘酒,嗆得他不住咳起來,然髒腑里頭卻灼熱得痛快。

    這樣的好事物,必定能暢銷大遼,其時國庫大增,如何不是大功勞一樁?

    想著,他愈發興奮,嘴角亦不覺微翹。

    耶律宗德伸出食指,輕輕敲著桌面,不發一言。

    良久,才問道︰“朕沒記錯的話,宋國不行榷酒酤的,是吧?”

    遼國承唐制,行榷酒酤之制,官府嚴格限制民間私釀、自賣酒類,由官府獨專其利,統一釀酒,統一發賣,以充盈國庫。

    耶律驄應答道︰“父皇說的正是。宋國行酒稅制,開酒禁,百姓獲其官府許可,便能釀賣酒,酒稅三成。”

    “唔……”耶律宗德遲疑道︰“換言之,契約里的利錢三成,實質為酒稅……”

    倘若同意此契約,變相即是改榷酒酤為酒稅制。

    “父皇,恐防有詐!”

    二皇子耶律馳不失時機地發言︰“據兒臣所知,此馬裘酒與一般酒類不同,所耗糧米甚多,若設立此酒坊,消耗我大遼的糧米……兒臣恐怕此乃宋國的奸計。”

    耶律馳的母妃是貴妃蕭氏,因著長年臥病在床,此刻並未出席宴會。

    雖都是姓蕭,但與皇後卻不能算一個娘家。

    這便要從契丹建國之初說起。

    尚是游牧部落的時候,契丹人是沒有姓的。後來,迭剌部耶律氏族的阿保機建立了國家,于是把自己的部族名當成姓。之後,大賀、遙輦兩部的顯貴亦紛紛跟從,稱為“三耶律”。同時因為阿保機仰慕漢高祖劉邦,他還自稱姓“劉”。對于輔佐他建國稱帝的審密氏大臣,耶律阿保機夸贊他們說︰“你們都是我的蕭何呀。”因而,賜他們姓“蕭”。審密氏分為兩族,即拔里和乙室己,稱為“二審密”。

    皇後是來自拔里族的蕭家,貴妃是乙室己族蕭家的。

    耶律宗德聞言,沉吟不語。

    他覺得耶律馳言之有理,但就此作罷,始終心有不甘——正如耶律驄所說,憑什麼宋國能釀如此美酒,大遼就釀不得!

    反倒是提出此事的耶律驄,他眼見父皇放佛被耶律馳說服,為免惹禍上身,眉頭一皺,繼而低頭恭順道︰“其實……是堂舅央了兒臣好久,還誓神劈願地說此事對朝廷百利而無一害,兒臣才信了他……若真如二皇兄所言,當中有詐,那便當兒臣沒有提起過吧。”

    三言兩語,將責任撇脫得一干二淨。

    述律氏對他的涼薄不齒,杏眼圓睜地看向他。

    耶律驄別過頭去,無視她的目光。

    耶律宗德對這一切都恍若未見,一口接一口地灌酒,始終拿不定主意。

    許久,是太後打破沉默——“阿九,你怎麼看?”

    被喚作“阿九”的,是一名清麗的少女,就坐在太後身旁的下座。

    她不過十二三歲,卻穿了一身皇子的裝束——靛藍色雲翔符蝠直袍,腰間系著犀角帶。與眾皇子區別開來的,是她未有髡發,而是如宋男子那般束一個四方髻,插了雙笄。

    端的是英姿颯爽。

    “回太後,兒臣想問四皇兄一個問題。”“阿九”答道。

    席間,太後一直表情冷淡,卻只有對著“阿九”慈愛可掬︰“但問無妨。”

    “四皇兄,這馬裘酒在宋國售價幾何?孝義商號在大遼販售的話,定價又是幾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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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七章 非我族類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宋國販售的馬裘酒有三種,五兩酒的小壺售價八十文錢,一斤八兩的小埕售價三百文錢,三斤的大埕售價五百文錢。”耶律驄不疑有他,如實答道︰“若是在大遼販售的話……路途遙遠,要添些車馬費,此外……”他頓了頓,終還是道︰“因著朝廷行的是榷酒酤之制,故無法堂而皇之地販售,少不得要層層地添一些打點的開支……”

    耶律驄說的“打點開支”是什麼,眾人皆是心中有數。

    “那麼,述律鐵赤剌估計的售價又是幾何?”

    “阿九”繼續追問。

    耶律驄嘆了口氣,接下來要說出口的數目,他自己初次听的時候,也吃驚不已︰“小壺三百五十文錢,小埕七百文錢,大埕一貫二百文錢。”

    述律氏倒吸一口氣,訝異道︰“足足三倍有余!”

    “阿九”又問︰“若是依照契約的法子,售價如何?”

    “就地取材,以大遼的糧米釀造,勉強能降至與宋國一般的售價,再壞也不至相差太遠。”

    “阿九”沉思不語,如畫般的眉目,略有輕顰。

    良久,她對耶律宗德拱手︰“敢問父皇,您認為此酒在大遼是否可為?”

    “如此烈酒,”耶律宗德說著,又灌了一大口馬裘酒,贊嘆道︰“正合我契丹漢子的個性!此酒定必風靡大遼。”更不無惋惜地說︰“給那些宋國的文弱書生享用,真真是可惜了。”

    “既然如此,那不論官營抑或走私,百姓都會購買的,”“阿九”細細分析道︰“到其時,百姓以高價買此酒,大遼的錢財不住地流到宋國去……那倒莫如依照此契約,官府從中收取三成的利錢,百姓又能以低價買酒。”

    耶律馳立即反駁︰“倘若因釀酒造成糧米短缺,後果不堪設想。”

    “二皇兄,”“阿九”嘆了口氣,耐心勸道︰“難道宋人就不會從大遼購買糧米去釀酒?宋人以高價收買大遼農戶的糧米,再以更高價賣予遼人……”

    不止耶律馳,在場眾人都陷入沉思。

    坐在不遠處的是七皇子耶律,他只比“阿九”年長些許,向來不忿她獨得太後的寵愛,如今見其出盡風頭,更是不爽,幾口酒下肚,腦子昏昏地,脫口說︰“阿九自然是偏幫宋人的。”

    他與耶律駿一母同胞,都是皇後蕭氏所出。然而與兄長謹慎的個性不同,耶律向來是霹靂火爆的脾氣,一張嘴更是像和腦子脫了鉤一樣,口不擇言。

    皇後心道不妙,連忙厲聲斥責︰“阿魯古,你在胡亂說些什麼!快快與阿九道歉!”

    耶律別過頭,翹雙手于胸前,冷哼一聲︰“兒臣哪里說錯了?”

    想了想,依舊不解氣,加上一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皇後與耶律駿皆臉色煞白,皇後更是立即起身,跪到耶律宗德與太後的面前,忙不迭地叩頭道︰“臣妾,臣妾教子無方,望太後、陛下恕罪!”

    太後不接她的話,悠悠地轉動著手中的瓖寶石黃金指套。

    半晌,她才沉聲對耶律道︰“阿魯古,阿九身上好歹還有一半大遼的血脈呢。”

    “那又怎樣?”

    耶律還未反應過來,只覺得他母後小題大做。“阿九”再得太後的寵,終究不過是公主,還能越過皇子去?

    “她還有另一半是宋國的血統,其心必——”

    ——“啪!”“啪!”

    “其心必異”的“異”字都未說出口,皇後已經一個箭步上前,正反手狠力甩他兩個耳光。

    耶律哪曾受過這樣的委屈?捂住臉頰,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母後。

    皇後連一個眼神都不給他,轉身匍匐在太後,一邊叩頭一邊道︰“阿魯古年幼無知,太後恕罪,恕罪啊!”

    “哀家有什麼資格恕你罪?”

    太後冷冷看著皇後,淺褐的雙眸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哀家呢,是個連半點大遼血脈都沒有的蠻夷,是個‘來路不明’的色目人、奚耶勿部的女奴……哀家有什麼資格對別個恕罪?”

    皇後整個背都被冷汗濕透。

    後宮里的明爭暗斗如何殘酷、血腥,她身在其中,是最最明白的。太後從一身份極卑微的女奴,至今日垂簾听政、乾綱獨斷,先帝後宮里多少世家大族的女兒,多少如花似玉的女子,多少冰雪聰明的佳麗,都隨流水飄零去,唯獨只有她熬到最後。

    其手段非凡,自是不言而喻。

    思及此處,皇後急得眼眶都通紅,眉頭一皺,竟哭了起來。

    耶律宗德撇了撇嘴角,抬眼望著大殿頂上華麗精致的簾幕,心中一道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厭倦皇後的乏味無趣,更反感太後的事事干預。

    “母後,適可而止吧。”

    在兩碗酒壯膽之後,耶律宗德出言勸道。

    太後半起眼,上上下下的打量著自己的兒子。

    空氣如同凝固了一樣。

    殿上人或低頭不語,或轉頭不視,唯恐被無辜連累。

    “來人,耶律魯莽沖動、口出狂言,掌嘴三十。”

    終于,是耶律宗德先服軟。

    他深深看了皇後一眼,目光里頭既有無奈,亦有不掩飾的厭惡︰“皇後教子無方,罰禁足寧馨宮半月。”

    話剛落音,宮人立即上前,依旨行事。

    莫有敢言者。

    耶律宗德長吸了一口氣,轉頭,強撐起一個笑容,對太後道︰“母後,如此佳節,何必動怒。”

    太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算作揭過此事。

    耶律驄看到氣氛緩和起來,便笑道︰“皇祖母乃父皇的親母,是大遼至高無上的人。所謂‘母儀天下’,您便是大遼所有百姓的母親,所有黎民的祖母,說什麼‘血脈’不‘血脈’的,這豈非太迂腐了!”

    眾姬妾、皇子以及公主紛紛附和。

    一時間,大殿四處都是什麼“母儀天下”、“太後萬福”,什麼“千歲萬歲”的奉承之聲。

    竟忽然地熱鬧了起來。

    太後挑了挑眉頭,對耶律驄淡淡地笑了一下︰“堯骨兒倒是十分聰明。”

    耶律驄自得地拱手︰“孫兒謝皇祖母夸贊。”

    卻未料太後的話尚未說完,還有半句不咸不淡的︰“淨會挑好听的來說。”

    耶律驄微微一愣,謝恩也不是,接話也不是。

    尷尬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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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八章 精妙之處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阿九,”太後不理他,徑自對孫女說︰“你繼續說。”

    “稟皇祖母、父王,”

    “阿九”正色道︰“兩害相權,取其輕也。此契約雖有隱患,但反其道而行,禍患更甚也。”

    二皇子耶律馳依然不以為然︰“既然如此,宋人是巴不得大遼禍患更甚才好,如何會有此提議?”他看向耶律宗德,神色嚴肅︰“父皇,兒臣雖暫未想通當中關節,但始終覺得當中有詐,應謹慎而為。”

    “兒臣斗膽猜測,”“阿九”沒有被耶律馳打亂思緒,冷靜分析道︰“宋國的官府並未參與其中。”

    她又向耶律驄問說︰“四皇兄,八寶酒業是什麼來頭?”

    “乃是宋國安國侯府的產業。”

    “安國侯府?”耶律馳想了一會兒,劍眉微皺。宋國的事情他知曉不多,安國侯府他似乎曾有所聞,卻想不起具細。

    耶律駿提醒他︰“阿悉萬,‘商神’樂山便是最初的安國侯。”

    “啊,”耶律馳恍然︰“是‘樂公’。”

    第一代安國侯樂山,曾是最初倡議在遼宋邊境建榷場的人,致使遼宋互通有無,各取所需。

    邊境之寧,大多源于此。故,不論遼人抑或宋人,亦尊其一聲“樂公”,以敬其寧兩國紛爭之德。

    耶律馳下意識地放松了警惕,但,狐疑依然︰“即便在安國侯府而言,不與大遼合作,于他也無損,何故多費周折?”

    “阿九”答他道︰“烈酒驅寒,苦寒之地的百姓更嗜烈酒。然宋國秦嶺、淮河以南均是煦暖之地,廣南東路、廣南西路、福建路等地,甚至潮濕炎熱……”

    耶律馳眼珠一轉,恍然大悟︰“馬裘酒雖好,但在宋國能暢銷之地不過秦嶺、淮河以北,終不及大遼遍境皆寒。”

    “安國侯府不過在商言商而已。況且……”“阿九”彎眉淺笑,眼睫輕眨。

    “況且什麼?”

    耶律馳不禁追問。

    “況且,大遼處于北地,但自有比大遼更往北的地方。”

    “基輔羅斯?”耶律馳心領神會。

    “不,不止,還有西州回鶻、黑汗國,甚至更遠的花剌子模國……”

    耶律馳隨著“阿九”所言,想到大遼產的馬裘酒行銷即將至這些地方,那錢銀還不是如流水般嘩嘩地來?

    不禁笑逐顏開。

    “皇祖母、父王,”“阿九”繼續道︰“兒臣有一個想法。”

    耶律宗德被太後落了面子,有些興趣缺缺︰“說吧。”

    “兒臣建議,日後與他國交易馬裘酒之時,只許用我大遼的錢銀作買賣。”

    ——“好!”

    太後立即反應過來,撫掌贊道︰“好!阿九此計妙,妙極也!”

    耶律宗德半醒半醉,耶律駿與耶律馳一時也悟不出當中奧妙,更遑論耶律驄了。

    “此乃最精妙之處!”太後細味之下,如獲至寶,竟大笑不止︰“阿九,與孝義商行、八寶酒業商議契約之事,由你全權負責!”

    “謝皇祖母。”“阿九”不卑不亢地道謝。

    太後想了想,又對耶律馳道︰“阿悉萬,你心思慎密,哀家命你襄理阿九,好生協助她,正好,可順便熟悉宋國的事宜。”

    耶律馳本不想沾此事的,然,太後懿旨豈能違抗?便諾諾地應了下來。

    述律氏見大局將定,不著痕跡地看了看耶律驄。她憎惡其方才涼薄的避嫌,卻轉念一想,自己膝下無子,所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述律家少不得還要依仗于他。

    于是道︰“太後,孝義商號乃家兄產業,堯骨兒又自幼習宋文字……”

    “甚善,”太後心情大好,順口允道︰“讓堯骨兒也一道協助阿九吧。”

    耶律驄連忙叩首謝恩︰“謝皇祖母恩典!”

    “太後,”反倒是耶律駿秉承一貫的謹慎,勸說道︰“此事關系榷酒酤之存留,是否先與朝臣商議為好?”

    太後的笑容瞬即斂盡。

    她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來,死死盯著耶律駿看。

    耶律駿如同被人定住了穴道,動彈不得。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听得太後說︰“不需要。”

    斬釘截鐵。

    毫無回旋的余地。

    ……

    “哇——呀!”

    樂琳的耳邊,響起了烏鴉的叫喚聲,迷糊之間,略感到寒意,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

    “哇——呀!”

    又是一陣鴉鳴。

    她忍不住搓了搓耳廓,緩緩地、掙扎著地睜開眼楮。

    光線尚不是十分亮,但已足夠看清楚眼前的事物。

    火堆早已熄滅。

    大雪,也在黎明的時分,終于稍緩。

    眾人因車也通宵地痛飲,東倒西散地醉臥。

    樂琳正想要強撐著站起來,卻發現脖子僵硬得如同化石。側目一看,才發現自己墊著柴玨的胳膊睡了一整晚。

    歉意不住涌現。

    用盡力氣坐直身體,她猛地搖動身邊人︰“柴玨,柴玨!起來了!”

    柴玨昨晚喝得極醉,沉睡不醒。

    倒是別的人都被吵醒了。

    甦軾揉了揉雙肩,對著魚肚白色的天際,微笑嘆道︰“若是能登高望遠,一睹日出,那是極美滿的了。”

    樂琳不假思索接口回答道︰“這有何難?朱雀門城樓便在不遠處。”

    “對!”甦軾恍然想起,轉頭對眾人呼喚道︰“咱們走吧!”

    “看日出?”

    甦軾這想那出便來那出的個性,司馬光一時不大適應。

    “嗯,”甦軾不覺有異,朗聲笑道︰“崇寧十八年的頭一個日出!”

    倒是文彥博最先響應他︰“偶爾看看日出,也不賴。走吧!”

    于是乎,一行數人便浩浩蕩蕩地準備出發。

    沒走得幾步,甦軾察覺人數不對,轉身一看,發現“樂瑯”支著柴玨的肩膀,艱難地想要攙扶他前行。

    “安國侯?”

    “我想帶上柴玨一道去看日出。”

    “三殿下一時半會恐怕也醒不來,”甦軾好生勸道︰“要不,我倆先扶他到牡丹館內休息片刻?”

    樂琳擰起眉頭,想了好一陣子,嘆氣說︰“帶上他吧,他是如此小氣之人,回頭發現我們丟下他去看日出了,定要生氣的。”

    甦軾莫可奈何的看著“他”,快步上前攙扶柴玨的另一只胳膊,笑道︰“為免三殿下責怪,我也來幫幫忙吧。”

    說起來,他其實一直想要這樣的弟弟。

    子由也是很好的,但子由太乖巧了。

    不夠有趣。

    他想要一個這樣的風趣爽朗、能言善辯、倔強又調皮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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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九章 玉樓銀海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朱雀門城樓上。

    雪後初霽。

    大年初一的清早,行人、車馬陸續地入到城內。

    如咸蛋黃顏色的太陽,漸漸自遠處東邊的一片雪海覆蓋的屋頂上升起來。

    烏鴉在城邊上下翻飛,路上融化的積雪被車輛輾來壓去,變成了稀泥粘糊在車上。

    朝陽的光線之下,房屋似瓖嵌著金箔,大地亦如鋪了一層銀色。

    “城頭初日始翻鴉,”

    甦軾靈感涌現,悠悠念道︰“陌上晴泥已沒車。”

    “唔……”

    司馬光覺得此詩雖略顯直白一些,倒也十分生動、貼切。

    “不錯!”

    他贊道。

    “凍合玉樓寒起粟……”

    甦軾又念一句。

    ——“咦……?”

    文彥博沉吟一下輕輕搖頭,不以為然︰“‘玉樓’怎能“凍合”呢?”

    王安石眉角輕輕一挑,下意識地看向司馬光,目光似詢問,卻更似挑釁。

    司馬光不明所以,微微愣住,細細回想甦軾方才那句——“凍合玉樓寒起粟”。

    “……”

    是有什麼玄機嗎?

    “光搖銀海眼生花。”

    甦軾欣賞著城牆上的美景,念完剩下這句。

    文彥博撫掌大贊︰“寒起粟,眼生花!好,工整!”

    然而,思索片刻,又不贊同了︰“啊……只不過,‘銀海’……以‘光搖’來夸飾,似乎玄虛了些。”

    甦軾沒有反駁,也不解釋,只是禮貌地微笑不語。

    司馬光濃眉微蹙,低頭苦苦冥思。

    ——“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眩生花。”

    在陽光照耀下,房屋似玉樓,大地如銀海,人們被凍得皮膚起粟,雪光使人目眩眼花。

    不過是平仄工整的兩句,何以王安石表情有異?

    一定另有玄機!

    玄機在哪里呢?

    “凍合”?

    “光搖”?

    抑或是“玉樓”、“銀海”?

    這兩詞的比喻雖則頗有新意……

    他又抬眼看向王安石,對方似乎已經料定自己想不出來,難以抑制地嘴角微揚,隨即強自冷靜,最終,泛成詭異的笑意。

    司馬光心頭一陣無名火起。

    ——“嘻嘻嘻。”

    又听到耳邊傳來輕笑。

    是樂琳掩著嘴角,嘻嘻地輕笑。

    “你笑什麼?”

    文彥博問“他”。

    “我笑少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話剛落音,甦軾眼眸灼亮,視線牢牢鎖著“樂瑯”,表情驚喜。

    在他身後的王安石,亦同樣不眨一瞬地看向“他”。

    “什麼其一、其二,難不成有什麼是我不懂、你懂的?”

    文彥博未有上心,只當“他”在開玩笑。

    “巧了!”樂琳眨了眨眼,雙眸一貫的清澈︰“此中奧妙,我猜……”她說著,看了王安石一眼︰“在場之人除了子瞻兄,便只有我和王先生能悟到。”

    甦軾這首詩的典故,樂琳恰好曾听說過。

    王安石眉頭輕皺,某種光亮在他眼中一閃而過。

    “哦——?”文彥博始終不曾當真,佯笑道︰“安國侯但說無妨呀,老夫願聞其詳,洗耳恭听。”

    “奧妙便在‘玉樓’與‘銀海’當中。”

    她解釋道。

    司馬光眉頭鎖得更緊——關鍵之處真的是在這兩詞中……

    但,究竟?

    “‘玉樓’指的並非這城樓,‘銀海’亦不是指雪海。”

    “哼!”文彥博冷哼一聲︰“那依你所言,‘玉樓’、‘銀海’指的是什麼?”

    樂琳想了想,道︰“晚生才疏學淺,恐防有誤,還是讓王先生為少保解釋吧。”

    說著,笑意盈盈地看向王安石︰“王先生,請。”

    王安石神色一凜,不過一瞬間,便平復了顏色,淡然道︰“道家以肋肩為玉樓,以目為銀海。”

    原來如此!

    司馬光直直的看著王安石,腦中卻飛快地運轉著。

    “玉樓”是肩膀,“銀海”是眼楮!

    此兩詞皆為實寫。

    ——下雪了,凍得人的兩肩收起來,起了雞皮疙瘩。雪地所反射的光太耀眼,照得雙眼都泛花了。

    他雙眸陡然一黯。

    文彥博不曉得司馬光此刻內心的五味雜陳,只賭氣地對“樂瑯”說︰“不算,不算!你不過是猜中詩文意思有異,又踫巧猜到介甫知道內里玄機罷了!取巧,取巧!”

    樂琳也不與他爭辯。

    說到底,她還真是取巧的。要不是曾經听聞過這個典故,她是如何也想不到“玉樓”、“銀海”的含義。

    也不禁對甦軾和王安石的博學更佩服了。

    “是是是,”她哄著文彥博道︰“確實,是晚輩取巧了,我請你飲早茶賠罪可好?”

    文彥博本就有幾分饑餓之感,听得有早茶吃,即不與“他”計較︰“可有叉燒包、蝦餃、燒賣?”

    “有有有,當然有!”

    “鳳爪、蒸排骨?”

    “有!”

    “金錢肚呢?”

    “大年初一,怎少得了金錢肚……”

    ……

    ——“柴玨,醒醒。”

    馬車停在皇宮門前,樂琳輕輕搖動柴玨的肩膀。

    “唔……”

    柴玨睡眼惺忪,打著哈欠伸了個長長的懶腰,迷蒙地喃喃道︰“到宣德門了?”

    “嗯,到了。”

    “咕——”

    滑稽的聲音自柴玨的肚子處傳來。

    “好餓……”

    在好友面前,他並不為這小小的失態感到尷尬,揉著眼楮問道︰“你不餓?”

    “剛吃過了。”

    “怎的不叫上我?”

    “ ,”樂琳邊推他下車,邊打趣道︰“誰讓某人睡得像豬一樣,怎都喚不醒。”

    “你才像豬呢!”柴玨眨了眨眼,雙眸逐漸變得清澈,反駁說︰“真要打比方,也該是睡得像一頭……”他想了想,得意道︰“像一頭天真懵懂的小鹿。”

    “嘔……嘔!”樂琳做出作嘔的表情。

    柴玨不禁笑出聲音來。

    寒風陣陣。

    天色漸漸陰霾。

    “不要緊的吧?”樂琳擔憂地問道。

    “什麼要緊不要緊?”柴玨明知故問。

    “那即是不要緊咯。”

    “嗯。”

    “對了,你昨晚到底說了什麼?”

    “嗯?”

    “那時候煙火太響,我听不清楚。”

    “唔……”

    柴玨佯裝認真地思索了一會兒,柔柔笑道︰“我忘了。”

    “騙人!”

    “沒有騙你,我真的忘記了。”

    樂琳也不與他爭辯,拍了拍柴玨的肩膀,告辭道︰“我先回府了,你自己能走得動麼?”

    “區區幾壺酒而已,別太小瞧人了。”

    柴玨微彎的唇,笑更深了些。

    “沒事就好,明天再見吧。”

    望著樂琳愈走愈遠的背影,笑意漸漸褪去。

    直至看到她上了馬車,他才轉身。

    眼神里盡是寂寥。

    朱色宮牆在陰霾之下,幻化作暗紅的顏色,沉重且寬厚。

    牙齒般排列的飛檐,像鳥嘴向高處啄去。

    自宣德門往里看,能窺見一重又一重的門。

    仿佛無止無盡。

    皇宮,是大宋最華麗的所在。

    但此刻,柴玨忽覺得……

    這與一個牢獄竟也沒有什麼不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七十章 軟肋逆鱗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三殿下——”

    才剛入到宣德門,內侍局總管楊獻茂就上到前來︰“官家有旨,煩請殿下隨小的到文德殿一趟。”

    皆因早有預料,柴玨沒有半點意外的神色,只從容答道︰“有勞楊閣長。”

    通向文德殿的廊道,如綢帶般縈繞、曲折。

    四周樓閣依勢而築。

    盤盤焉,鋂傘br />
    他本該趁尚在行走之際,盤算應對之策。

    偏偏思緒無法抑制地,蔓延到從未嘗慮及的地方。

    文德殿……

    當然是文德殿。

    每日卯初,父王會在文德殿里,或閱卷,或批奏折。

    要上朝的日子,卯正三刻準時擺駕前往大慶殿。

    不用上朝的時候,他便留在文德殿直至晚膳。

    風雨不改。

    從無例外

    近乎苛刻的自律。

    仔細想來,這些年,父王竟是從未有過放縱的時刻。

    即便節慶,也滴酒不沾。

    最愛吃荔枝,只吃到第三顆為止。

    愛慕江南的景致——“既是如畫山水,朕在書畫之中暢游亦無妨。江南雖好,然,前隋煬帝殷鑒不遠矣。”輕輕一句,便打消了臣子建議修築江南行宮的獻媚。

    官家寵愛呂昭儀,宮中人所皆知。但在她誕下皇子之前,始終不能入四夫人之列。

    ……

    父王在自己與所有深愛的事物之間,劃出了一道明晰的線。

    如楚河漢界,不可逾越。

    柴玨無法不慚愧。

    他自問做不到。

    他做不到。

    萬萬做不到。

    ……

    ——“兒臣無故缺席年宴,耽于玩樂,悖于‘按行自抑、立身行己’之訓諭,有負父王所望……”

    懷著自省的心情,柴玨誠懇地跪向官家謝罪︰“罪無可旁貸,兒臣甘願受罰。”

    他離官家的書案不過兩丈遠,身上殘余的酒氣,自然逃不過官家的鼻子。

    眼底因缺乏睡眠而造成的黯淡,更是一覽無遺。

    于是乎,明明誠心誠意的悔疚,在官家看來,十足十矯揉造作的狡辯。

    “朕還未開口‘教誨’,你就已經知罪……且恰好皆是朕欲要說教你的言辭。”

    官家冷冷盯著他看,目光銳利逼人︰“阿玨,先知先覺呀。”

    柴玨聞言,眉頭禁不住輕皺一下。

    父王言下之意,是說自己投機取巧,以為搶先說了他要責罰自己的話,便能反將一軍,逃脫了事。

    他該要誠惶誠恐地叩首,或者大呼冤枉。

    至少,總應低下頭來。

    但,他是真心悔過的,委屈的感覺涌現心頭。

    “兒臣認真反思自己的作為,深知有過,父王說教兒臣與否,有何相干?”

    柴玨用力吸了一口氣,緩緩抬起頭來,直視官家,目光只有坦蕩、不甘。

    “倘若兒臣有意虛與委蛇,待父王教訓我一番,再佯裝悔過,又有何難?”

    官家半眯著眼,居高臨下地俯視。眼角微微抽搐的痕跡,預示風雨欲來。

    偏偏柴玨眼楮瞪得更大,半步也不退讓。

    “父王以此來評判兒臣,是否太莽斷?太不公?是否偏見太甚!”

    想象中的狂風暴雨式的震怒並沒有來臨。

    半晌,只等來官家輕描淡寫的一句︰“傳朕旨︰安國侯樂瑯不思進取、恣意妄為,罰祿三年。”

    隨侍的楊獻茂點頭領命,正要快步前往翰林承旨那邊傳話。

    “且慢!”

    卻被柴玨一把攔了下來。

    楊獻茂訝然地看向他,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

    柴玨指尖微微顫抖,他只得把手握成拳頭,依舊平息不了滿腔的不甘與怨懟。

    是他犯的錯,何故要責罰樂瑯?

    赤裸裸的要挾。

    為了逼迫自己認錯。

    完完全全按照父王的心意來認錯。

    柴玨就跪在原地,無底的眸瞳,靜靜望著官家。

    他父王要的,原來是絕對的服從。

    容不得些許偏差。

    是這麼一瞬間,柴玨才驀然發現,在他父親那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下,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傲慢與狂妄。

    “父王愛罰誰便罰誰吧。”

    他放下攔住楊獻茂的手,目光依舊鎖定官家,毫不掩飾眼神里的挑釁。

    人總有不如意的事情,父王想要人人都順從他的心意,未免太霸道了。

    我偏不順你的意。

    我偏就要挫一挫你的銳氣!

    “被罰俸祿的又不是兒臣,被天下人恥笑責罰不明的,更不是兒臣。”

    說罷,起身拱手道︰“若無別的事,兒臣先行告退。”

    官家不怒反笑,嘴角揚起一抹邪詭的弧度。

    “傳朕旨︰安國侯樂瑯桀驁不馴,杖責三十。”

    倒抽一口氣,柴玨頓覺得半邊身子都麻木了,心沉墜得像灌滿了冷鉛。

    身體比腦子先一步反應過來,“噗通”一聲,再次跪了下來。

    “桀驁不馴的是兒臣,”

    強忍下滿心的不忿,竟憋得眼楮都發紅了,柴玨狠狠叩了三個響頭,嗓音沙啞道︰“兒臣願代樂瑯受罰,懇求父王恩準。”

    “朕……”官家饒有趣味地品味柴玨的屈服,似一只貓在玩弄垂死的老鼠︰“準了。”

    “謝父王。”

    謝過恩,柴玨一抬頭,隨即對上官家那如深淵一樣的眸子。

    “呵,”

    官家端詳了他好一會兒,不屑地笑道︰“朕似乎找到阿玨的軟肋呢。”

    柴玨如同被雷轟電掣,心跳一下子停了半拍。

    軟肋。

    軟肋……

    是的。

    他見不得“樂瑯”受半點的傷害。

    這如何不是軟肋?

    他本該忌憚,本該驚惶。

    從此,父王大可以把自己拿捏在掌心,搓圓按扁。

    然而,前所未有的踏實,讓他鎮定了下來。

    有在乎的人。

    有牽掛。

    被束縛,被羈絆。

    真實存在于世間的踏實感覺。

    “父王倒是沒有軟肋。”

    柴玨無懼地與官家對視,雙眸逐漸變得澈亮、坦然。

    “只是,父王不相信兒臣誠心悔過,大概是因為……”他長吸了一口氣,繼續道︰“即便克己自律如父王,發自內心也不認為這是快樂的。”

    官家始終注視著柴玨的黑眸,听見這句話,驀地一。

    “如此想來,父王嚴苛的律己,更像是出于惶恐。”

    柴玨忍不住咧嘴一笑。

    “兒臣……”

    他學著官家方才譏諷的語氣︰“似乎發現了父王的逆鱗呢。”

    又拱手︰“若無別的事情,兒臣便領罰去了。”

    說罷,毫不留戀地轉身而去。

    身後,官家笑容漸僵,隨即抿成一個陰沉的角度,隱隱咬牙切齒。

    “楊獻茂,”

    良久,才听得他吩咐道︰“讓他們不要留力。”

    楊獻茂看見過官家的震怒,卻不曾見識過他如此陰鷙毒辣的眼神。

    一時間呆住了,反應不過來︰“不要留力?”

    “讓他們給朕狠狠地……”

    官家一字一頓地說,他甚至能感覺到在口腔的深處,自己的上下齲齒正用力摩擦︰“給朕狠狠地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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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一章 盡然釋懷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天,灰蒙蒙的。

    刺骨的寒風吹來,夾著細碎的雪。

    柴玨不免感嘆萬分。

    踏入文德殿之前,他尚且懊惱自己的放肆。

    甚至為自己曾經不該有、不配有的覬覦,感到深深的自責。

    世事難料。

    如今,踏出文德殿之際,他已盡然釋懷。

    這有什麼意思?

    做皇帝做得像他父王那樣。

    呵,做個苦行僧都更有樂趣一些。

    最可怖的是,父王他無法從修行中得到愉悅,于是身邊人一點點無關痛癢的放縱都是有罪。

    所有人都要陪他一同不快樂。

    內心扭曲至此。

    倘若要這般自我為難,就算父王把帝位拱手相讓,他也不情願接手呢!

    不不不,哪怕是天王老子、元始天尊走到他面前,對他說︰“柴玨喲,來來來,從今以後天界凡間都歸你管,不過,必須要像你父王那樣過活,你可願意?”

    他定然會擺手搖頭,斬釘截鐵地拒絕︰“免了,免了!我無福消受。”

    人活一輩子,怎麼活得如此憋屈?

    何不活得灑脫些!

    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和有趣的人暢談天下事,天南海北,有啥說啥。

    愛所愛之人。

    恨所恨之事。

    快意恩仇。

    坦蕩蕩。

    不存一絲一毫不情不願的妥協。

    用盡力氣,去擁抱心心念念的一切。

    思及此處,柴玨驀然停下腳步,回首看向天邊。

    滿是蒙蒙的、灰黃色的濁雲。

    琥珀色的雙眸,忽而黯淡。

    是要到什麼時候,他的翅膀才能足夠強壯,飛過高高的城牆,穿越厚厚的陰霾,去觸踫那明淨的藍?

    ……

    街道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積雪。

    大年初二,商家們大多還未開門,環顧朱雀大街,只有八寶茶樓照常營業。

    獨市生意,八寶茶樓的門前熱鬧非凡,車轍與腳印留在積雪上,很快的就被另一層白雪覆蓋。

    樂琳坐在牡丹館內,托著腮,望向窗外的飄雪,漸漸不耐煩。

    臭柴玨!

    哼,這麼大臉面讓自己久候。

    等他來了,非要損他一頓不可。

    “噠噠噠,噠噠噠……”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總算你識相,曉得跑著進來。

    樂琳這般想,猶豫著要不要原諒柴玨極其偶爾的一次遲到。

    不曾料,抬頭一個照面,竟是虞茂才。

    “咦,虞侍衛,怎的是你?”

    看了看他身後,不見柴玨的身影,樂琳又笑問道︰“三殿下呢?”

    “殿下他……”

    虞茂才一臉為難,三殿下一再叮囑他不能將其傷勢透露,但“安國侯”這般問話,自己要如何回應?

    想了想,他答道︰“殿下他不能出宮,故只得勞煩安國侯進宮一趟。”

    聞言,樂琳心中有種莫名的失落。

    “被官家罰禁足了?”

    雖有擔憂,但她本就猜到事情不似柴玨說的輕巧,官家定然有所責罰。

    然而,虞茂才卻搖頭︰“非也。”他皺著眉頭,思索好一會兒,才支支吾吾道︰“殿下……唔……無法下床。”

    “啊?”

    樂琳萬未料到事情的嚴重程度,于是听得雲里霧里。

    虞茂才又勸道︰“一言難盡,安國侯還是趕緊隨在下入宮一趟吧。”

    “嗯,也好……”樂琳狐疑地答應,未走幾步,又停了下來,回到餐桌前,看著滿桌的佳肴,對虞茂才招手道︰“咱們把這些飯菜也帶進宮?”

    她捧起一碟姜蔥炒膏蟹,笑道︰“沿海快馬雪藏運來的蟹肉,我親自烹飪的杰作。”

    “殿下他不能吃蟹肉!”

    虞茂才條件反射一般,立即回答道。

    “啊,太可惜了……”

    海鮮過敏?

    樂琳想了想,覺得有些不妥。

    柴玨喜歡吃蝦的呀,怎的不能吃蟹?

    也未及多想。

    “那,帶這個吧,”她放下姜蔥炒膏蟹,捧起另一碟菜,正要放入食盒中︰“筍干燜肥鵝,昨天才宰的鵝,你看這肉多結實,還有這鵝皮,油亮油亮的,就連鹵汁也是我家的獨門秘方……”

    “鵝肉不行……”虞茂才看著那鮮美的鵝肉,咽了咽口水,終于還是為難地將其從食盒拿出︰“筍干……也不可以。”

    樂琳訝然地看著虞茂才。

    蟹肉不能吃。

    鵝肉不行。

    筍干也不可以。

    還有,無法下床。

    “柴玨他……”

    她有個不好的念頭——

    怕不會是生痔瘡了吧?

    ……

    “你這是什麼表情?”

    看著“樂瑯”坐在他榻旁,默然不語,且神色凝重,柴玨不滿地叨念道︰“樂瑯,本殿鄭重提醒你哦,可不要在心里暗自同情我。”

    “……”

    “大冬天的,我本就嫌下身太涼,多穿幾條褲子又嫌累贅。現在好極了,屁股火辣火辣的,全身都不冷,痛快!”

    “……”

    “真的,不騙你!從不曾如此痛快過!我還認真尋思著,明年初一也去父王那兒討一頓打呢……”

    話到此處,柴玨才發現“樂瑯”根本沒有听他說話,只愣愣看著自己的臀部發呆。

    他趴在床上,起不來身,只好抽起身邊一個靠枕,往“樂瑯”扔去。

    “你發什麼呆!”

    樂琳被他的靠枕砸中,回過神來,滿心既是疼惜,也是內疚。

    即便包了厚厚的布條,又隔著褲子,但依舊能看到血跡滲出來。

    可以想象,內里是怎樣鮮血淋灕。

    “我听虞侍衛說,你不能下床也不能吃蟹肉、鵝肉,還以為你生痔瘡呢,不曾想竟是被杖責了。”

    一個心急,想到什麼便脫口而出。

    “早知道你要被杖責的話,我哪怕不過年了,也要把你送回宮呀!”

    溫熱的水霧,彌漫在眼眶。

    “瑪瑙肉什麼時候吃也一樣,燒烤什麼時候都可以烤,看煙火也沒必須要非除夕夜不可!”

    熱燙的淚水燒灼著她的眼,幾乎就要滴落。

    “喂!”

    柴玨也是嚇到了,又一個靠枕扔過去︰“男子漢大丈夫,你可別要流馬尿喲!”

    這次,靠枕被樂琳一把接過。

    一顆顆的淚,像是斷線珍珠般滾落。

    她忍不住將那靠枕抱到面上,哇哇地大哭起來。

    柴玨從前都不曾遇到過“男子”在自己面前放聲痛哭,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只好嬉笑道︰“哎哎哎!你可莫要把我的枕頭弄髒了!”

    又佯裝掙扎著,伸手搶回那靠枕。

    未料到樂琳抱靠枕的手並未用勁,他一扯,便搶回了。

    只見到“他”臉色鼻涕眼淚沾了滿臉。

    一塌糊涂。

    髒兮兮,丑不堪言。

    卻看得柴玨心頭一軟。

    不只是屁股,他覺得自己全身每一處都在發燙。

    尤其是胸間。

    肋骨的位置灼炙得似在燃燒。

    明明是屁股受傷,為何肋骨會痛?

    嗯,

    那是因為他的“軟肋”在哭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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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二章 白粥咸菜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所以,挨打是因為你與官家頂嘴了?”

    為免“樂瑯”內疚,柴玨將官家以杖責“他”來要挾自己屈服的事情省去,只說了個大概。

    樂琳一臉無奈地問,擰起眉頭,嘆道︰“不過就是罰祿三年,你且讓官家罰去,也沒多少,我家耗得起的,何苦……”

    她下意識朝他的傷處看。

    觸目驚心。

    一時,更不禁對官家生了怨懟。

    即便是教兒子,也不是用這麼個方法吧?

    這是往死里打的呀!

    他是把柴玨當作亂臣賊子麼?

    “也不是錢多錢少的事情,”柴玨說著,忽而又激動了起來︰“不,根本就不是錢的問題!我本就知錯了,是他不相信……我,我氣不過罷了。”

    “唔……”

    樂琳能理解他的委屈。

    她垂下眼睫,輕輕嘆了口氣。

    可是,這反抗的代價也實在太重了。

    “我真不懂……”柴玨還在憤憤不平地叨念︰“我並非不講道理的人,我也懂得分辨是非對錯的,為何他不能好好與我說道理,動輒冷嘲熱諷,動輒要挾威逼,我是他兒子呀,又不是他的仇寇……”

    樂琳眸光幽亮,憐惜地注視著柴玨。

    “世上有一種父母……”

    她說得極慢,一邊還在思慮,到底要不要把這話說出來?

    終究,還是說了︰“雖說‘天下無不是之父母’,然而,在這世上有一種父母,他們理所當然地把子女當成自己的私有之物,他們是子女的天,是子女的神,是無上的權威……”

    “……”

    話,說中柴玨的心事。他毛微微蹙著,眼神愈漸深沉,似是幽潭一般。

    “子女出于自身思考而做出的選擇,但凡與他們預設的有偏差,即是背叛,是不知好歹,是對他們威嚴的莫大挑釁……”

    說著,樂琳拭干眼角的淚,忍不住輕輕拍了拍柴玨的肩膀,勸道︰“所以,何必非要糾結是誰的錯呢……你若是遇上個開明的父親,未必就不是賢孫孝子;你父王遇著個肯順從屈服的兒子,指不定也樂得當個慈父。”

    “唉——”

    柴玨長嘆一口氣。

    誰說不是呢。

    他想要一個能好好與自己講道理的父親,父王又何嘗不想要一個百依百順的兒子?

    如此說來,其實互有虧欠。

    心中,一下子輕松了。

    樂琳還在說——

    “卻還有一種父母,正好是相反的。”

    她忍不住聯想得更多……

    “嗯?”

    “這種父母覺得把孩子生下來,即是仁至義盡,之後,便可以撒手不管……極其偶爾的關心,都可算是莫大的恩惠。”

    “有這樣的父母?”

    “是有的。”

    樂琳緊緊閉上雙眸,指甲陷入柔軟的掌心。

    片刻,方又道︰“子女天生都是愛其父母的,然而,卻不是所有父母都愛子女。”

    “……”

    柴玨低頭伏在靠枕上,無奈,更無法反駁。

    “世間,有無數的冷漠的人,自私的人,有陰暗的人,愚昧、貪婪之人,歹毒之人,仗勢欺人的人……他們,是不會因為成為了父母就突然變好了的。”

    “是呢。”

    “想開了吧?”

    “嗯,想開了。”

    柴玨的眉頭,終于舒展開來。

    寢室的一角,煙霧盤桓。

    縷縷白煙自薰爐中溢出,輕輕淡淡的拂過。

    安神的廣藿香。

    他忽而發覺,至到此刻,才能定下心神來細味。

    “誒,樂瑯……”

    柴玨側過頭來,頭朝外地趴著,懶懶的說道︰“我餓了。“

    “餓了就吃啊。”

    樂琳指著不遠處的嵌螺鈿圓桌,御膳房送來的午膳原封不動地放著。

    她走上前去,自錫壺里勺起一碗白粥,一邊夾入咸青瓜與醋蘿卜,一邊訝然道︰“御膳房竟也有咸菜?”

    “有何奇怪的,御膳房也煮白粥,也配咸菜,太後、官家也有生病的時候,皇孫貴冑也要大小解,吃了不淨的東西也是會腹瀉的……”

    興許是餓過頭了,柴玨語無倫次地嘟囔著心里話︰“我總想不通外頭的人在羨慕些什麼。”

    “……”

    “甚至,皇宮里的咸菜都還沒有宮外的好吃呢。”

    “這倒是真的,”

    樂琳想起八寶茶樓里的珍藏,笑道︰“前些時日我腌漬了一壇寶貝,你且稍候,待我命人送過來,正好讓你嘗嘗鮮。”

    “哦?”

    听到有好吃的,柴玨頓時來了精神︰“是什麼新鮮玩意?”

    “橄欖菜。”

    “橄欖……?”

    “嗯。”

    “南方的那種又苦又澀的果子?”

    “正是。”

    柴玨狐疑道︰“怎麼可能好吃?”

    “你試試便知道了。”

    ……

    午後。

    文德殿。

    爐火燒得炙熱。

    龐籍坐在太師椅上,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茶。

    書案後,官家一遍又一遍地,細讀著手中的書。

    不。

    與其說是一本書,毋寧說是一疊臨時才裝訂好的稿件。

    目光,時而亮澈得恍如發現了稀世的奇珍,時而……沒有來地便黯了下來。

    亦時而,不自抑地閃現如劍一般銳利的光。

    不動聲色地,龐籍把這一切都看盡眼里。

    靜默。

    良久的靜默。

    只听得見官家指尖輕敲書案的聲音。

    龐籍閉目不語,似靜待魚兒上鉤的姜太公。

    “是劉沆牽的頭?”

    官家問。

    魚線微動。

    龐籍並不急。

    “據懌工說,是文彥博擬的初稿。”

    “哦?”官家輕輕挑眉。

    “約莫是怕叫不動眾位尚書吧……若換作是劉沆,畢竟是參知政事,總要買個面子的。”

    “嗯。”

    “不過,”

    龐籍放下手中的杯盞,沉吟片刻,似是在猶豫,終究嘆了口氣,道︰“自從他們二人一共主事《汴京小刊》,私下交往甚多,劉沆有插手此事,亦不足為奇。”

    官家不置可否。

    與《汴京小刊》有關的事宜,皇城司不時有匯報,無需擔心會生出任何無法掌控的變數。

    他將稿件翻回至封面,下意識地念讀那標題︰“崇寧十八年……財務預算計劃。”

    構想是極好的。

    計劃的內容亦是精妙、細致。

    最重要的,是切實可行。

    “此乃終稿?”

    “非也,官家手上的,乃懌工回憶眾人的商議而寫之大概。終稿的開篇與綱要,在劉沆、文彥博那處。除開徐遐齡,其余五部尚書各有一份本部詳細的則要。”

    “唔……”

    官家蹙眉斂目。

    半晌,才抬眼看向龐籍︰“此事,丞相如何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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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二章 放長線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事預則立,不預則廢。”

    龐籍神色如常,心髒卻無法自止地快速跳動著︰“于社稷有益無害之事,老臣自然是贊同的。”

    官家默然不語。

    龐籍又道︰“然而,依照規矩,文彥博應先啟奏于官家,再由六部于大慶殿上議論。鑒于此,懌工自覺有所不合,因而將此事暗中告知老臣。”

    他說著,隱隱覺得手心出了汗——能不能釣到大魚,在此一舉。

    “故而,老臣卻也不贊同。”

    既贊同,又不贊同。

    要唱紅臉,還是唱白臉,全憑官家定奪。

    官家一眨一瞬地看了龐籍好一會兒,淡淡道︰“若是按照規矩,姚宏逸……理應將此事告知朕,而非丞相。”

    龐籍猛地自太師椅起身,趴跪于地上,佯裝顫顫然,道︰“老臣是懌工,不,是姚宏逸當年會試的主考官,他素來對老臣執弟子禮,是萬分情急之下,才先將此事告知老臣。不論是老臣抑或姚宏逸,都絕無異心,望官家明察。”

    但,低頭之際,龐籍的嘴角泛起一絲難以自已的笑。

    上鉤了。

    上鉤了!

    至少,大魚把誘餌吃進嘴里。

    “平身吧,朕不過順口一提罷了。”

    “那……屆時老臣該如何行事?”

    “此財務預算計劃……甚善焉,”官家定定的看著他,似乎執意要找出破綻,盯得龐籍背脊的衣衫都滲出了冷汗,才道︰“丞相無需多慮,一切如常便好。”

    ……

    遼上京。

    孝義商號。

    賬房里,翠玉屏風前。

    詹孝義心跳如擂鼓。

    他原不過是踫踫運氣罷了,心想不成事的話,大不了便做八寶酒業的大遼“總代理商”。不曾想,竟有可為之機,于是,難以置信地問道︰“太後當真應允?”

    “當真!”

    耶律驄對詹孝義的態度,比往常要親熱不少︰“鐵赤剌舅舅,這會兒,你可要好生多謝我九妹。”

    他伸手比了比坐在另一旁的少女,笑道︰“若不是九妹在皇祖母面前為你說項,成不了事不說,大皇兄和七皇弟指不定還要參你一本,給你安個通敵賣國的罪名。”

    說罷,耶律驄下意識地瞥了身旁的耶律馳一眼。

    耶律馳深知耶律驄的性子,一貫的得理不饒人,無謂他計較,咽下一口氣,別過頭去,故意不看他。

    詹孝義沒留意這兩兄弟的眼神官司,只一心打量眼前的女子。

    她的衣著與耶律驄差不多,玄青色妝花緞夾袍,腰間綁的是蒼紫色織金帶。只是沒有髡發罷了,五官是一等一的精致俏麗。

    乍一看,這身裝扮更像個宋國的俊俏少年郎。

    是九公主!

    太後最寵愛的外孫女兒——九公主耶律驪。

    詹孝義按捺下心里的緊張與興奮,伏身正要跪下,一邊道︰“鐵赤剌叩謝九公主。”

    “慢!”耶律驪連忙起身,止住他的舉動,道︰“您是四皇兄的舅舅,那便是我的長輩,按禮數,我應跟四皇兄喚您一聲‘鐵赤剌舅舅’呢。”

    “豈敢,豈敢!”

    詹孝義曉得自己不過是耶律驄的庶堂舅,自然當不得耶律驪這聲稱呼。但她話到這個份上,也不好見外,便道︰“承蒙公主殿下不嫌棄,您喚我的名字便好。”

    “鐵赤剌舅舅,請坐。”

    耶律驪卻執意喚他“舅舅”,態度卻客氣得見外︰“契約之內容,晚輩欲修改一二。”

    詹孝義倒也不意外。自古談生意做買賣,總沒有一次即談妥的,少不得相互拉扯,來回砍價。

    “殿下但說無妨。”同樣的客氣。

    “據晚輩所知,宋國百姓只要獲其官府許可,便能釀酒、販酒,酒稅為三成。”

    耶律驪直直的看著他,緩緩說道。

    詹孝義忍不住揚了揚眉︰“久聞殿下見多識廣,確實如此。”

    他差點就小覷她了。想到以這一條來討價還價……是太後的意思?抑或只是九公主的主意?

    屏息凝氣,不敢分心答話。

    果不其然,耶律驪接著道︰“然而,我大遼行的是榷酒酤之制。若應允此契約,變相即是改榷酒酤為酒稅制……此事關系榷酒酤的存留,即便皇祖母不反對,奈何……朝堂的文武定必有異議。”

    耶律驄猛地瞪大眼朝她看去。

    騙子!

    皇祖母明明說了不需要與朝臣商議的……

    不,等等。

    這是……

    ——“而且,听聞馬裘酒與一般的酒不同,消耗糧米甚多,若在本地酒坊,消耗我大遼的糧米。”

    耶律驪又道。

    這次,連耶律馳也轉過頭來,雙目盯視著她,眉毛漸漸豎起。

    卻轉念間,隨即想通,不由得會心一笑。

    詹孝義反而毫不憂慮,從容道︰“殿下既是前來,那即是有可以商量的地方。”

    條件再苛刻,能談條件都總歸是好的。

    “五成。”

    這兩字,恍如金玉落地,鏘然有聲。

    詹孝義愣了愣,愕然失聲︰“五成?”

    “官府佔五成利份,剩余的孝義商行與八寶酒業如何分成,一概不問。”

    耶律驪垂下長長的眼睫,紅唇上噙著淺笑,道︰“低于五成,難以服眾。”

    語氣依舊是淡然、客氣。

    但態度之強硬,全然無半分轉圜余地。

    她身後的耶律馳眉頭緊皺,心下狐疑,怎也猜不透,究竟耶律驪行的是哪一步棋?

    角落的梨木花幾上,紫銅香爐里,騰起裊裊的雲煙。

    白附子、茴香。

    甘松。

    詹孝義深深沁了一口,斂下心神,細細思量。

    官府佔五成?

    這哪里是談判,是明擺著來攪亂的呀!

    可是,若然太後不贊同的話,直接否決即可,何必遣九公主來此一遭。

    思緒萬分之際,他忽而想到,在臨回大遼前,他與“安國侯”的一番對話。

    ……

    ——“若他們覺得利份太少,鐵赤剌阿兄,你大可以在我的利份里再減半成。”

    “樂瑯”是如此對他說的。

    詹孝義還記得,當其時,自己是如何感動、概嘆。

    釀造的秘方,本是不傳之秘,縱然“樂瑯“要佔八成、九成的利份,自己又可奈何?

    然而,“他”主動提出只佔二成利份。

    必要之時,甚至可再減半成。

    他詹孝義在宋國做買賣這麼些年,卻從不曾見到這般大方的宋人。

    不。

    哪怕是遼人,非親非故,也沒有這麼疏財仗義的!

    不,不!

    就算是親故,他的那些個兄弟,何曾如此真心真意對自己?

    “要減,也是從為兄的利份里減!”

    詹孝義大力一拍“樂瑯”的肩膀,哈哈大笑,朗聲道︰“樂老弟放心,你的兩成利份,一個銅板也不會少!”

    “利份倒是其次,”

    “樂瑯”沉吟吟半晌,蹙眉道︰“小弟反倒是憂心他們會趁機提出另一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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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四章 船與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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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孝義不覺得冷,甚至感到微微的熱。

    是氣惱所致。

    五成?

    五成!

    白白給官府五成,還哪里有盈利可言?

    欺人太甚!

    雖然惋惜,也不得不作罷。

    打定主意後,詹孝義反而冷靜下來。

    “公主殿下,”他于座位上起身,拱手道︰“孝義商行小本經營,向來穩健為先。大富大貴的買賣若是做不成,我鐵赤剌未嘗怨天尤人,但虧本生意,從來是萬萬做不得的。”

    耶律馳頓時鐵青了臉,上前一步,正要出言呵斥詹孝義的不識好歹。

    卻被耶律驪伸手一擋,止住了。

    她臉上神色不露,認真道︰“鐵赤剌舅舅若是嫌五成太多,本殿有另一個法子。”

    “願聞其詳。”

    詹孝義看她不似在作弄,更不似要打誑語,他即便將信將疑,亦只好耐心听一听。

    “倘若契約上所有往來,均以我大遼的銀錢來交易的話,”

    耶律驪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說道︰“本殿有把握,能說服一眾朝臣。”

    詹孝義聞言,心下一凜。

    ……

    ——“利份倒是其次,小弟反倒是憂心他們會趁機提出另一個條件。”

    當時,詹孝義不以為意︰“有什麼條件,能比削減咱們利份還可怕的?”

    “若是他們要以遼國的錢銀來結算的話,那我們可就虧大了。”

    “樂瑯”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答道。

    “結算?”

    詹孝義只在意這個未听說過的東西︰“什麼是‘結算’?”

    “就是核算了結,錢貨兩清。”

    “杞人憂天!”

    詹孝義哈哈大笑,不由得搖了搖頭,解釋道︰“大遼的情況……樂老弟你是不曉得的——哪怕是我們陛下、太後,還有承天殿里的文武,在議論政事之時,但凡談及到錢銀,說的都是宋國的錢銀,何況生意買賣?哪還有大遼錢銀的半點事兒!”

    “啊,竟然……”“樂瑯”松了口氣,感概道︰“是小弟多慮了。”

    詹孝義一邊大口飲酒,一邊笑說道︰“退一步講,萬一他們真要腦子不清醒,提這樣的要求,也無妨。”

    “哦?”

    “非要以遼國的錢銀來‘結算’,大可參考榷場兩國銀錢互換之情況,售價貴幾倍即可……照常的話,一貫宋銅錢約莫換三貫遼銅錢,那麼,五兩酒的小壺,咱們就售價二百四十文遼錢,一斤八兩的小埕售九百文遼錢,三斤的大埕售價一貫五百文遼錢。……”

    詹孝義快速地換算著,沒有絲毫擔憂。

    “萬一,”“樂瑯”打斷他,問道︰“萬一他們執意指定一個固定的匯率呢?”

    “匯率?”

    “比如,他們指定一貫宋錢只能換兩貫遼錢,甚至,一貫宋錢只能換一貫遼錢……”

    “不可能!”

    詹孝義驚呼,頓了頓,他嚴肅地勸道︰“樂老弟,你可別听了那些無知婦孺說遼人好戰,便以為大遼都皆是魯莽之人……”

    “小弟不是這個意思……”

    “老兄我掏心與你說,咱們的太後、陛下,可是一等一的聰明人!還有喲,入得了承天殿的百官,哪一個不是人精似的?再利令智昏,亦不至于提如此無理的條件呀!”

    “樂瑯”心知一時半刻的,斷無法將此中的原理解釋清楚,輕輕嘆了口氣,道︰“萬一,只是萬一,他們若真的提了如此要求,也不是全然沒有辦法的……”

    ……

    “鐵赤剌舅舅?”

    耶律驪見詹孝義呆呆出神,對自己的提議不置可否,便喚他道︰“你意下如何?”

    詹孝義驀然回神,深深吸一口氣,勉強泛起一個笑容,說︰“以遼錢來交易,問題不大。”

    “一貫宋錢,換一貫遼錢。”

    耶律驪補充道。

    此言一出,耶律驄與耶律馳面面相覷。

    邊境的榷場,大多是一貫宋錢換三貫遼錢。遇上著急找換的,一貫換四、五貫都並非奇事。

    一貫換一貫?

    簡直是搶!

    詹孝義的臉色,更是木然如僵死。

    壞了,壞了!

    他心道。

    早知,當初就該仔仔細細地,向樂老弟虛心討教,問個究竟。

    一時,又不免對眼前幾人心生怨懟。

    ——哼,枉我還在樂老弟面前,夸你們是一等一的聰明人,還大拍心口保證,說你們不會做利令智昏之事!

    既悔且惱,又愧,詹孝義猛一個抱拳,大聲道︰“此事,在下做不得主,且待我修書一封,同安國侯好生商量,少不得要一兩個月的時候。”

    說罷,往門口的方向比了比手;“諸位,招呼不周,還望見諒。”

    擺明了是要送客。

    耶律驄眼看事情要黃了,急道︰“舅舅,你……”

    “無妨,”

    耶律驪打斷他,笑容不改,道︰“那,我等只好待鐵赤剌舅舅有了主意,再來拜訪。”

    拱手拜別,撩起袍腳,轉身大步而去。

    ……

    孝義商行門外。

    寒風夾雪。

    因著過年的緣故,只有零零星星的幾間鋪子在營業。

    耶律馳接過僕役遞來的狐裘,利落地披在身上,登時暖和不少。

    他張了張口,卻又躊躇。

    “二皇兄想問什麼?”

    耶律驪一下看出他的心思。

    “以大遼的錢銀作買賣,已經是苛刻……一貫換一貫,你分明在搗亂!”

    耶律馳指責道。

    倏忽之間,他腦里閃過一個念頭——

    一貫換一貫,這難道……

    偏生那想法縹緲似微風細雪,一下子抓不住,便再也想不通了。

    ——“你到底在盤算些什麼?”

    他忍不住脫口問出。

    耶律驪恍若未聞,徑自走到最近的一家店鋪門前。

    她自袖籠里掏出一枚銀錠。

    宋國的銀錠。

    “掌櫃,”她將那銀錠遞給店家,吩咐道︰“替我找換大遼的寶錠。”

    店家懶懶地接過,翻到底下定楮細看,發現竟是鄰國的“崇寧寶錠”,霎時兩眼放光,唯恐跟前的“小公子”反悔,連忙從錢櫃里翻掏出一枚“景福寶錠”,匆匆交到耶律驪手中。

    景福,是遼國如今的年號。

    換來的那枚,雖則也不是純銀,卻比原來的大了不少。

    她將“景福寶錠”交到耶律馳的手里。

    耶律馳眼神一黯,放在手中端詳了片刻,長長嘆息,道︰“若然是純粹的銀錠,換這麼一塊大的,倒是不冤枉……”

    他心中憤憤不平,卻更多的是無奈︰“明明同樣是東貼一角、西補一隅的,何以‘崇寧寶錠’就比‘景福寶錠’值錢?”

    “像不像一條船?”

    耶律驪不答,反問道。

    “船?”

    耶律馳捏著那寶錠瞧看——兩角翹起,中間陷落,形狀如一艘小船。

    他不明深意,順口答道︰“是挺像的。”

    “我需要的,是錨。”

    “錨?”

    “嗯,‘景福寶錠’的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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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五章 橄欖菜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細雪無聲。

    待得橄欖菜送入宮來,已經是申時。

    幸而,白粥一直在拂雲殿的小灶房里暖著,不至冷得難以下咽。

    柴玨看碟里的菜黑如墨炭,又溶溶爛爛的,再三舉箸,終究無法入口。

    “吃吧。”

    樂琳慫恿他。

    “唔……”

    柴玨嗅了嗅那菜,皺眉抿嘴,兼且猛搖頭。

    “膽小鬼。”

    樂琳出動激將法,柴玨才狠一咬牙,閉目吞了一口。

    咦……?

    和想象的苦澀難聞不同,舌腸芳洌。

    啊,留香齒頰。

    他立馬再夾一箸,細細咀嚼,接著喝一口白粥。

    居然,別有一番“踏花歸去馬蹄香”的韻味。

    “這是怎麼做的?”柴玨好奇問。

    樂琳抿嘴一笑,賣關子道︰“很復雜繁瑣的。”

    柴玨並不作罷︰“閑來無事,你就說一說嘛,讓我增廣見聞亦好。”

    “首先,必須選用碧綠豐潤的鮮橄欖,清水浸漬漂洗,再濾去酸澀水分……”樂琳于是娓娓道來︰“以上等的菜油、粗鹽反復炒,盡取其香馥之味,又留橄欖之油份。最後,加入酸咸菜葉、芥菜葉,用文火炖煮,一邊慢慢攪伴,待欖汁、香油漸滲其中,顏色變烏黑亮澤。”

    “竟是要如此多工序。”

    樂琳道︰“未好的呢,經五、六個時辰的文火煎熬,冷卻後才能裝進壇中。壇里不能混入生水,否則會發霉……約莫,可保存七、八個月吧。”

    “食物的苦澀,總會有辦法去除。”

    柴玨沒由來地感概道。

    “嗯……”

    “如果人心也能如此,該多好。”

    “誰說不是呢。”

    樂琳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

    ……

    不久,銅鍋里的白粥漸漸見底。

    碟子上的橄欖菜也早已吃完。

    柴玨趴著身子漱過口,正要準備就寢入睡。

    忽又轉過頭來,對樂琳道︰“你先不要走。”

    “哦?”樂琳狐疑道︰“還有什麼我能為你效勞的?”

    柴玨尋思了好久,也想不出一個合適的由頭。

    只好直白道︰“你等我睡著了再走。”

    “你是怕黑還是怕鬼喲?我要眼睜睜地看著你睡麼?”樂琳打趣他道︰“有個人盯著你看,那你也睡得著?”

    “換作你病了,”

    柴玨認真道︰“我是斷斷不會剩你一個孤零零地入眠的。”

    “好笑了!”樂琳笑道︰“你倒是說說能為我做什麼?你會治病問診,還是會煮粥做菜?”

    “我……”

    柴玨一怔。

    他非但不會治病問診、煮粥做菜。

    甚至,連照顧人亦十分不擅長。

    “我能舞劍給你看呀,”

    柴玨突然心念一動,高興道︰“新學的太極兩儀劍法,可精彩了,保證你不嫌悶。不夠的話,再耍一段五行拳你瞧瞧!”

    說著,忍不住以手代劍,擺弄了起來,一個側身,竟踫到患處……

    ——“啊呀!”

    疼得他歪眉咬齒。

    樂琳無奈地搖了搖頭︰“免了免了。”

    “我,我還可以教你溫習功課。”

    柴玨死心不息。

    “不必,假若我生病的話,你最好便是留我一個人靜靜地大睡兩三天,誰也請勿打擾,保證迅速痊愈。”

    “不是的,”

    柴玨笑得沒心沒肺,似在說著無關緊要的玩笑︰“你就是那種心里巴不得有人作陪,卻偏要嘴硬,說什麼‘太麻煩、太打擾’來婉拒的人。”

    “胡說八道,”樂琳被他說中心事,愣了愣,反駁道︰“我才沒有你幼稚。”

    柴玨也不與她爭辯︰“好好好,是我幼稚,你若是嫌無聊的話,給我講個故事可好?”

    “唉——”

    樂琳長嘆一口氣,道︰“給你講個小猴子的故事吧。”

    “小猴子有什麼好說的……”

    “這可不是個一般的小猴子。”

    “哦,如何不一般?”

    “無法無天,離經叛道。”

    “誒?怎麼樣離經叛道呢?”

    “巧了,像你一樣啊,大鬧天宮。”

    ……

    亥正三刻。

    風雪已經停歇。

    斷斷續續地,在浮雲飄走之時,看得見月光。

    玄武大街上空蕩蕩的。因為過年,商鋪都關門了,看不見半個人影。

    葛敏才悠悠地行走。

    他心中雖然帶著疑惑,卻沒有憂慮。

    還吹起口哨來。

    不知不覺,出了內城門,眼前是建在郊野的廣備橋。

    他停下腳步。

    一邊等,一邊哼著《念奴嬌》的調子。

    一曲終了,還不見到那人。

    葛敏才抬頭看了看月亮的位置。

    子時了。

    不耐煩地,又哼起另一首詞牌《菩薩蠻》。

    那曲兒才哼得一半,他忽然瞧見橋的另一邊有輛馬車。

    啊,原來是在那一端等的呀。

    葛敏才“   ”地往馬車的方向小跑。

    卻沒跑得幾丈遠,驀地停下腳步。

    哼,明明是他約的我來,憑什麼要我跑過去。

    于是,他舉高手,大喊道︰“喂,喂!這里呀!”

    那馬車微微一動,簾子掀開,竟是姚宏逸。只見他急忙地朝葛敏才擺出一個“噤聲”的手勢,放下簾子,與馬夫吩咐了一句,馬車隨即匆匆往橋中央十來。

    “故弄玄虛!”

    葛敏才忍不住嘟囔道。

    待馬車停在他面前,他更是不耐煩地問道︰“懌工兄,找小弟何事?”

    姚宏逸在車里听得大急,掀起車門簾,一把扯了他上車。

    葛敏才被這樣一拉扯,幾近是撲到在座位上。

    他正了正身子,又撫直衣衫,調侃說︰“姚懌工,你是打算密謀造反,還是謀朝篡位?鬼鬼祟祟的約我……”

    話還未說完,便被姚宏逸一把捂住了嘴。

    “噓!噓噓!”

    姚宏逸“噓”完他,靜了好一會兒,才掀開窗簾一小角,瞪大眼楮地左右顧盼。

    葛敏才看他這樣神神秘秘的,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音︰“哈,開個玩笑罷了,你我都不是那種有膽子的人,再說,兩個百無一用的書生文臣,能謀得了什麼反?”

    “這個玩笑開得太不合適了。”

    “呵,”

    葛敏才不以為意︰“怕什麼,皇城司的人也是人,大年初二的,誰耐煩來荒郊野嶺盯你的哨喲。”

    姚宏逸輕輕扶額——若非恩師吩咐,他真真不想踫這刺兒頭一樣的人。

    “開門見山吧,”葛敏才與姚宏逸是同期的進士,算是略有幾分交情,他也就老實不客氣︰“是什麼事情,竟能勞動你堂堂戶部尚書,來暗搓搓地約見我一個禮部侍郎?”

    姚宏逸嘆了口氣,自懷里掏出一疊才裝訂好的書稿,遞給他。

    “你先讀完再說吧。”

    葛敏才就著車廂里不太亮的燭光,細細一看那封面。

    “崇寧十八年……財務……預算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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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六章 惶恐不安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丑時。

    夜空,漸漸變得透明起來。

    車廂內,葛敏才心懷忐忑地把書稿讀完。忽地一陣冷風吹入,害他打了個哆嗦,連忙將貂裘裹緊。

    書稿里的內容,他將信將疑,卻也是寧可信其是,不敢信其非。

    一時間,狐疑更甚。

    他半眯著眼楮,唯恐錯過姚宏逸的每一個細致表情,問道︰“你們既是要聯手排擠禮部,何以要讓我得知?”

    姚宏逸笑而不答。

    葛敏才又問︰“既欲禮部得知,為何不直接告訴徐大人?”

    姚宏逸依舊不答,眸色在昏暗燭火的映襯下,幽深得嚇人。

    葛敏才只好暗自思忖內里的玄機。

    這個什麼“財務預算計劃”,涉及參政知事、除禮部以外的五部尚書,還有一個翰林學士和一個殿中侍御史……

    偏生沒有丞相。

    他靈機一動,試探道︰“是龐相公遣你來的?”

    “是。”

    姚宏逸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為什麼?”

    “和你猜測的一樣,相公不喜歡有人越過他,來做這種事。”

    “即便是對社稷百姓有益?”

    “嗯,即便是對社稷百姓有益。”

    葛敏才撫著下顎,神色如謎,沉吟許久,漸露出一抹邪詭的笑。

    “為什麼是我?”

    姚宏逸咧嘴一笑,听他這麼一問,就知其已心動。

    “徐遐齡,太迂腐;葉明誠……既明且哲,太危險。”

    “哈哈哈哈!”

    葛敏才聞言大笑,撫掌道︰“懌工兄目光如炬。”

    “初五,見機行事。”

    “且慢!”

    “嗯?”

    “禮部會怎樣,我其實不太在意,但若然被人當作棋子來擺布,小弟萬萬不願。”

    言下之意,是問回報。

    此節姚宏逸自早在算中,他輕抬眉毛,嘴角始終帶著笑︰“如果……做官家的棋子呢?”

    “這話怎麼說?”

    “丞相不喜歡有人僭越,難道官家就喜歡?”

    葛敏才一怔,不由自主的抖了抖手。

    “這……”

    “昭嵐賢弟,待你回府後,好生考慮考慮吧。”

    姚宏逸一把掀開門簾,將他往車外推。

    又對車夫輕聲喚道︰“走吧!”

    葛敏才尚在沉思考量,不為意地,差點跌倒。

    回神一看,馬車早已駛遠。

    除了“NN”的馬蹄聲漸漸遠去,空余一人的橋頭,似乎什麼也不曾發生過。

    ……

    馬車,不是駛往姚府。

    魚阜坡的茶館前,履聲橐橐自遠而近。

    龐籍循聲望去,確認來人後,喚道︰“懌工。”

    “恩師。”

    “事情辦妥了?”

    “是。”

    “如此甚善,”龐籍似是自嘲地笑了笑,嘆了口氣,道︰“走,進去喝杯茶吧。”

    姚宏逸卻是止步不動。

    “怎麼了?”

    龐籍問。

    “恩師,”

    方才葛敏才的問題,問到姚宏逸的心坎了。深吸了口氣,生平第一次,他對龐籍的做法提出質疑︰“即便是對社稷百姓有益?”

    “嗯?”

    “即便是對社稷百姓有益,恩師,你也要插手攪和嗎?”

    龐籍定定看住他,半晌,失聲道︰“你覺得為師在‘插手攪和’?”

    “如何不是?”

    姚宏逸漸有些怨懟。

    這份“財務預算計劃”,是眾人的作品,亦凝聚了他的心血呀!

    龐籍輕輕搖頭,無奈道︰“若非你心存顧慮,將此事告知為師……你們,且等著被官家記恨吧!”

    “弟子覺得,”姚宏逸一咬牙,將心里話盡說出口︰“恩師對官家有偏見。”

    “我對他有偏見?”

    龐籍不怒反笑。

    低笑聲,震動了胸膛,直到笑聲止息,他才指著姚宏逸,道︰“是你對為師有了偏見!”

    姚宏逸呼吸一停,注視著龐籍,沒有移開目光。

    良久,他道︰“恩師,你便憑良心說一句,難道官家算不上明君嗎?”

    龐籍微微一僵。

    算不上嗎?

    他認真地問自己。

    拋開他們之間的恩怨,官家比先帝要好上太多了。

    不論手段、眼界、謀略,都要好太多。最重要的,官家是個極其有耐心與毅力的人。

    哪怕與太宗皇帝相比,也毫不遜色。

    但……是明君嗎?

    一雙如墨深沉的眸子,不期然地出現在龐籍的腦海。

    那個逆光的身影,那被鮮血怒濺的臉容。

    太原府的某一個清晨里,那身素白的“竹葉織”。

    那一篇篇他熟記于心的策論。

    那一杯白露茶。

    “是你沒見過更好的罷了。”

    龐籍蹙著眉頭,苦笑道。

    “弟子不認為官家比不上太宗。”

    姚宏逸下意識地,便覺得龐籍指的是太宗。

    “不,不是太宗皇帝……”龐籍頻頻搖頭,感慨的嘆了一口氣︰“更不是先帝。”

    “……”

    “‘財務預算計劃’最終定會施行的,”龐籍不想與他解釋,只保證道︰“官家一定會讓其實施,但若然你們不吃上一些苦頭,他卻又會記恨。”

    “什麼?”

    姚宏逸窒了窒,全然不解。

    “官家厭惡無法掌控的事情。”

    “天下都是他的,便由他掌控一切又何妨?”

    姚宏逸反問道。

    听了這話,突然之間,龐籍心念一動。

    對呀。

    天下都是他的。

    他是理應掌控一切的!

    這刻,龐籍終于知道官家缺少的是什麼了。

    是自信。

    掌握天下的自信。

    那種“天下萬物,皆朕所有”的自信。

    他對身邊事物控制的莫名執拗,反而更似是出自不安。

    官家在不安什麼?

    龐籍被自己的念頭懾住了,有那麼一瞬間,差點要踹不上氣來。

    “恩師?”

    姚宏逸喚他。

    “你暫且先回府吧,為師保證,那計劃一定會順利施行的。”

    龐籍臉色蒼白,憂思深重地吩咐道。

    ……

    大年初三。

    卯時。

    官家如常在文德殿,持卷細閱。

    一切,與往日無異。

    然而,在他的眼底,有失眠的印記。

    許久不曾有過的失眠。

    ——“只是,父王不相信兒臣誠心悔過,大概是因為……即便克己自律如父王,發自內心也不認為這是快樂的。”

    柴玨的這句話,似一個鬼魅,不斷地,追逐他一直以來漂浮不定的心魂。

    官家望著眼前的書。

    這本更似是札記的書,被他翻閱千次萬次,早已殘破不堪。

    “衡術”。

    封面上唯二的兩個字。

    ——“如此想來,父王嚴苛的律己,更像是出于惶恐。”

    惶恐?

    是的。

    惶恐。

    他惶恐。

    從接過那人遞來的這本書開始,他就沒有安心過。

    ——“為什麼偏偏是給我?”

    至今,他仍然記得第一次讀到此書時的震驚。

    毫不夸張地說,得此書者,得天下。

    為什麼偏偏是給他?

    次日的午後,還只是一個普通皇子的柴楠,忍不住問了出口。

    那人,有一雙慵懶卻精光內斂的眼楮。

    有和他一樣黑如墨的眸子。

    “因為,這樣有趣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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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七章 韜光養晦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有趣?”

    午後的日光,迤邐進窗,灑了一地金黃。

    記憶中,樂松的眉目,深邃而清朗,在光線的映照下,愈發顯得輪廓分明。

    “嗯,有趣極了。”

    柴楠听了這話,臉色徒然一僵。

    有趣……

    有趣在什麼地方?

    他沒由來地,對眼前人感到討厭。

    因嫉妒而生出的厭恨。

    然而,在最初,並不是這樣。

    樂松,是在官學時候,坐在他旁邊的同窗。

    僅此而已。

    可是,命運從來是荒誕難測的。

    想起來,是他的幸運,也是不幸。

    在那個命中注定的課後,唯一的一次,柴楠神差鬼使地,將上學的札記漏在了集英殿。

    折返之際,他听得殿內傳來交談之聲。

    ——“你可听得懂我說的?”

    他認得出這聲音,來自新任的太子少保——龐籍。

    柴楠靜悄悄地,趴在虛掩的窗戶邊探視。

    另一個人,是樂松。

    听到龐籍那對待痴兒的語氣,窗外的柴楠眉頭一皺。

    樂松,安國侯府的世子。

    柴楠還記得,第一次,他見到這比他年少稍許的同窗之時,心里莫名地,有種難以言喻的親切。

    可惜,大家都說,他是個痴兒。

    神游太虛,心不在焉。

    沒有一堂課例外。

    他發自內心感到惋惜。

    為了那初見的親切,那甚至在其他皇兄皇弟那里,都沒有發現過的、神奇的親切之感。

    ——“也憚忌無而人小,也庸中之人小,中時而子君;也庸中之子君……”

    殿內,樂松這樣回答道。

    柴楠禁不住輕輕搖頭,這文不成句的,答些什麼?

    果不其然,龐籍訓斥道︰“你答的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誒,不對。

    也庸中之子君……中時而子君……?

    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

    是倒背!

    他不是痴兒?

    和柴楠一樣愕然不已的,還有龐籍。

    “龐少保,我是否可以走了?”

    樂松起身,冷笑地問道。

    “慢!”龐籍再考他︰“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你可知此話何解?”

    “孔子說︰‘君子中庸,小人違背中庸。君于之所以中庸,因君子能隨時做到適中,無過、無不及;小人之所以違背中庸,因小人肆無忌憚,專走極端。’”

    “子曰︰‘舜其大知也與!’”

    龐籍依舊不敢確定。

    “‘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善。執其兩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為舜乎!’”

    樂松再次從容作答。

    “‘自誠明,謂之性。’”

    “‘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

    ……

    如是者,龐籍幾乎把《中庸》全書都與他考了個遍。

    無一不通其文,無一不解其義。

    柴楠驚得合不攏嘴巴。

    他不是痴兒。

    他真的不是痴兒!

    只是,他為什麼不澄清?

    “中庸之道,于為人處世,大有裨益,也並非枯燥,何以你會沒有興趣?”

    那邊廂,龐籍將柴楠的心里話問出。

    “中庸之道,自然是很對龐少保的胃口。”

    “此話何解?”

    樂松眼神里的自傲與不羈,讓柴楠心頭一顫。

    “這世間之事,若要登峰造極,必須破釜沉舟、義無反顧,但有此志向者,萬人中不過一二。能夠達成者,更是千萬里亦無一。故而,世人推崇甚麼中庸之道,美其名曰‘過猶不及’。”

    好!

    柴楠幾乎要當場撫掌大贊。

    他細細回味這話,愈發覺得合心意。

    轉過神來,才發現樂松早已離開集英殿,只剩個漸遠去的背影。

    ……

    ——“樂松!”

    柴楠小跑了好一會兒,才追上樂松,氣喘吁吁地問道︰“你為什麼要假扮痴兒?”

    “我沒有假扮,是你們以為的。”

    樂松一把撥開他攔路的手,神色漠然。

    “為什麼?”

    柴楠不依不撓,執意要一個答案。

    樂松緩緩側首,定楮看向他,俊美的臉上,帶著譏諷的微笑︰“難不成,你竟以為我和你一樣?”

    “什麼?”

    柴楠錯愕反問。

    “‘奸眾而忠寡,世之時也;言忠而惡奸,世之表也。’”

    樂松悠悠念道。

    ——奸臣多而忠臣少,這是世間真實的狀況。說自己是忠臣而厭惡奸臣,這是世間表面的現象。

    “你……!”

    柴楠臉色乍變。

    這是數日前,他寫策論時引用的一句。寫完,才深深覺得不妥,撕去重寫之際,柴楠發現身旁的樂松瞥了那廢稿一眼,繼而笑了笑。

    當下,他沒有為意。

    “《羅織經》,察奸卷第八。”

    樂松肯定地說道。

    《羅織經》,是武周朝的酷吏來俊臣所著,專講如何羅織罪名、陷害殺人。周興酷吏周興臨死之際,看過此書,自嘆弗如,竟甘願受死;一代人杰宰相狄仁杰閱罷此書,冷汗直冒,卻不敢喊冤;女皇武則天面對此書,嘆道︰“如此機心,朕未必過也。”殺機遂生。

    此書,向來被大儒們不齒。

    亦正是這個原因,柴楠刪去此句,重寫一篇。

    即便,此話用于那天的論題,是最適合不過的。

    “你想說什麼?”

    柴楠捏緊拳頭,強自鎮定,問道。

    “悅上故彰己丑。治下不奪其功。君子示其短,不示其長。小人用其智,不用其拙。”

    樂松沒有答他,而是又念道了一句。

    這是柴楠偷偷抄在札記里的話。

    ——使上位者高興,要故意顯示自己的丑陋;管理屬下,則不能奪取他們的功勞。君子顯現他的短處,不顯現他的長處;小人使用他的智慧,不使用他的笨拙。

    “《守弱學》,示缺篇,卷六。”

    樂松如數家珍。

    柴楠看他的目光,頓變得陰森。

    樂松不以為懼,繼續念道︰“術不顯則功成,謀暗用則致勝。君子制于親,親為質自從也;小人畏于烈,奸恆施自敗也。”

    ——不顯現出的權謀手段,則容易成功;謀略暗中使用,則可出奇制勝。君子受制于珍愛親情,以親情作為要挾,自然會曲從的;小人害怕于比他們更厲害的,以奸詐的方法不斷施加,自然能制服。

    同樣也是柴楠私下摘抄的筆記。

    “《榮枯鑒》,降心卷九。”

    正是摘自《榮枯鑒》。

    “你到底想說什麼?”

    柴楠一字一頓地,再次問道。

    銳利的視線,比鐵箭還要鋒利。

    “我想說的是,”樂松的笑意盈在薄唇上,聲調慵懶︰“你怎會默默無聞?”

    “……”

    柴楠急促地吸了口氣,不眨一瞬,死死盯著對方。

    樂松黑眸半,仿佛在欣賞、玩味著,世上最有趣的一件事。

    他俯身到柴楠的耳邊,以他們二人才听到到的聲音,說道︰“你那些韜光養晦的手段,騙騙你父王,騙騙你的兄弟,還是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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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八章 取舍之間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柴楠急促地吸了口氣,不眨一瞬,死死盯著對方。

    樂松黑眸半,仿佛在欣賞、玩味著,世上最有趣的一件事。

    他俯身到柴楠的耳邊,以他們二人才听到到的聲音,說道︰“你那韜光養晦的手段,騙騙你父王,騙騙你那些兄弟,還是可以的。”

    柴楠眼楮一眯,耳後、發際都滲出了冷汗。

    “只不過,你把我比作和你一路的人,真是可笑至極。”

    言盡于此,樂松只留給他一抹嘲諷的笑,沒帶半分猶豫,轉身離去。

    偌大的御花園里,只剩下被疑惑籠罩的柴楠,無法動彈的站在原地,深深愕然著、不解著。

    良久良久,他終于立定心意。

    不管樂松在盤算些什麼,如此聰慧之人,不為己所用,豈非太可惜?

    況且,目前只得自己知道他並非痴兒。

    天助我也!

    “來人,備馬車!”

    柴楠對在御花園外靜候的侍衛吩咐道。

    “殿下,去的什麼地方?”

    “安國侯府。”

    語氣之堅定,不容置疑。

    ……

    往事,一幕一幕浮現。

    千萬次,有千千萬萬次,柴楠問自己——

    倘若時光可以倒流,那天,那個午後,那個瞬間,他還會去安國侯府嗎?

    會的。

    每一次,他都如此自答。

    畢竟……

    他在那里,遇到了第一個讓他怦然心動的女子。

    竟也是唯一的一個……

    在那里,盡管樂松不情不願,但幾年下來,還是教他許多畢生受用的東西。

    樂松驚世的才華,讓他艷羨不已。

    直到後來他做了官家,即便網羅了全大宋的英才,也沒有及得上的。

    可是,樂松那玩世不恭、我行我素的個性,卻叫他怨惱,也嫉妒。

    亦是在安國侯府,他得到這本讓他改變一生的《衡術》。

    ……

    “你把這本書送給我,是因為……我是最有資格得到此書的人,對嗎?”

    用盡精力忽視樂松那詭異的笑容,柴楠深深呼吸一口氣,抱著微弱的希望問道。

    然而,樂松听了之後,噗哧一聲,禁不住吃吃而笑︰“你為何會有這樣的誤解?”

    “到底是為什麼?”柴楠臉色一沉。

    “與你想的正好相反,你是最沒資格的一個。”

    柴楠的臉上霎時蒙了一層陰霾,嚴酷的黑眸瞪著樂松︰“你認為,其他人比我更有資格?”

    “非也,你比起其他幾個蠢材,倒是出色太多。”

    “那即是我最有資格。”

    樂松不予置否,反而如閑聊一般說道︰“前些日子,我發現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窗欞的光影,在地上緩移消散,天光也從明亮轉為陰暗。

    他娓娓道來︰“一株矮睫的豌豆與另一株矮睫的豌豆,相互傳花粉,交雜而成的,只能矮睫的豌豆。”

    柴楠听得雲里霧里,不敢貿然打斷。

    “白色的牡丹與另一株白色的牡丹交雜,也只能培育得到白色的牡丹。”

    “……”

    “同理,一只白色的豚鼠與……”

    樂松說得正在興頭上,轉眸一看,卻發現柴楠神色茫然。

    “算了,”他輕輕搖頭,自嘲一笑,道︰“說得再多,你也不會懂。”

    那一瞬之間,柴楠竟在他眼中,看見蒼涼,與無邊的寂寥。

    “你就把它當作一份禮物吧。”

    說罷,樂松不理他,重新埋首到雜亂無章、畫有奇怪圖案的草稿堆當中。

    “禮物?”

    柴楠劍眉微蹙,死心不息,非要問出一個答案︰“那這份禮物,為什麼偏偏是給我?”

    樂松卻連頭都沒有抬起,更別說是看他一眼了。

    “在收禮物的人當中,你是最沒有資格的;”他一邊快速書寫,一邊道︰“但在我這個送禮物的人看來,你卻是唯一有資格的。”

    這話,說得顛來倒去的。

    柴楠怎也理不清,只好再問︰“送禮的人,你要什麼回報?”

    “不是回報。”

    樂松停下筆,抬頭望著柴楠︰“是代價。”

    “代價?”

    “世間每份禮物,冥冥中都有一個價碼。”

    听到這句,柴楠頓時安心下來。

    無緣無故的恩惠,才叫他無法不提防。有價碼,明碼實價,反而能放心。

    “代價是什麼?”

    “你不能再糾纏我妹妹,即便是見面,也不能。”

    唯恐他听不清楚,樂松一字一頓地答道。

    柴楠幽的眸子猛地一縮,道︰“不可以!”

    他的身子,竟因為對方的這話,輕輕地發抖。

    不能再見到樂梅?

    就算只是稍稍想象一下,內心,也不住抖顫著。

    “我不答應!”

    他緊皺著眉頭,認真道。

    “當真?”樂松戲謔地問。

    柴楠上前一步,把那本《衡術》放到他書案上,誠懇道︰“我把書還你,這份禮物我不要了,好麼?”

    語調,幾近是哀求。

    “哈哈哈哈哈!”樂松笑了好一陣子︰“怎麼還?這書你都讀過了。”

    “我對阿梅是真心的!”

    柴楠的眼神里,不帶一絲虛偽。

    至少,直至到那一刻之前,他都覺得自己是真心真意的。

    “我會娶她,只娶她一個!”他手扶在書案的邊沿,心里一急,忍不住發力,那花梨木都快要留下手印︰“我不會再娶其他人,我只對她好……”

    “有一個辦法,你可以把這書還了回來。”

    樂松淡淡然道。

    “什麼辦法?”

    恍如溺水之人抓到了救生的繩索,柴楠顫聲問道︰“你說,是什麼辦法?”

    “我把這書送給其他的殿下,大殿下也好,三殿下、四殿下也罷,”樂松目不轉楮的凝視著他︰“又或者,一人一本?甚至,我心情好的話,給他們的那本,會比你讀過的這本要更精彩一些……”

    “不!”

    柴楠都來不及思考,猛地一伸手,奪回了那書,脫口道︰“不要!”

    卻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行動,一下子默然無語。

    “呵,”樂松冷笑道︰“你的真心……”

    柴楠不語,是無法反駁的不語。

    “不過如此而已。”

    是。

    確實不過如此。

    柴楠既惱亦愧……莫名地,覺得說不出口的可悲。

    靜默之間,卻听得紫檀木雕花的四扇門屏風背後,傳來女子的飲泣之聲。

    他心下一驚,如同被許多的尖針同一時間刺中了,全身都麻木。

    用盡最後一分力氣,他顫抖著手推開那屏風。

    果然,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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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九章 魚與熊掌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淚,自樂梅的臉龐,撲簌簌地落下來。

    落在柴楠的心坎上,頓變作一塊塊滾熱的熔岩碎片,燙得他炙痛不休。

    他最見不得她落淚。

    雖然,她即便淚眼婆娑,也是極美的,美得像沾著雨點的梨花,讓他移不開眼楮。

    但是,他曾答應過不讓她哭,無論如何都不會。

    卻偏偏是他,讓她不住地落淚。

    他的心,被狠狠扭絞著,擰出了汁、擠出了血。

    柴楠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了右手。

    他想撫她的臉,替她拭去眼角的淚。

    ——“啪!”

    樂梅猛地一下子擋開他的手。

    力氣之大,令毫無防備的柴楠,一下子被推後了半步。

    幽怨的黑眸,顫抖地凝視著他。

    柴楠不是不想解釋。

    然而,千言萬語……最終,全化作無聲的沉默。

    他已經作選擇了。

    在他毫不猶豫奪回那本《衡術》的時候。

    魚與熊掌,最好兩者兼得。

    若只能選其一……

    舍魚,而取熊掌者也。

    再多的承諾,再多的保證……再多的解釋,此刻,都只不過是狡辯罷了。

    樂梅何嘗不明白?

    她收拾好淚水,越過他身邊,默然往門外走去。

    只是,她走得緩慢。

    柴楠知道,她在等他的挽留。

    後來,無數次在夢里,他夢到自己追了上去,他夢見自己從背後抱住了她……

    夢中,他用盡全力握住她的手,拼命地奔跑……一直逃,一直逃,逃出安國侯府,逃出了汴京,逃到去一個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現實卻是——

    他恍似被人釘在原地,動憚不得,只眼睜睜注視她一步一步地,走進茫茫暮色中。她的背影,在一片昏黃里愈來愈淡去,最後,終于再也看不見。

    似一艘小船,被命運的波濤漸漸推離他身邊。

    飄到他看不見的天涯海角。

    他的心,是從那日開始,徹底變成了一座孤島。

    ……

    “謝謝你。”

    柴楠將《衡術》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又向樂松誠懇地鞠了個躬。

    “你不怨恨我?”

    樂松眉毛一抬,玩味地問。

    “遲早,我也要面臨抉擇的,不是嗎?”柴楠反問,又輕輕搖頭,苦笑地坦白道︰“再說,是我使詐在先。書里的內容,我昨晚其實已經熟記了大半。”

    “我當著阿梅的面拆穿你的心思,你不恨?”

    樂松一笑,悠悠道。

    柴楠怎會不怨恨他?

    可是,在那個剎那間,他心里竟有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一種空洞又寂寥的輕松感。

    “我的道謝,既是為了這本書,也是為了……”

    柴楠說到此處,眼角一酸,聲音忽地變得沙啞︰“謝謝你讓我放下牽絆。”

    她一直住在他心間最柔軟的一隅。

    害怕、擔憂……

    有所顧慮,為而她牽掛,為她不得安寧。

    他迷戀這陌生的情愫,卻亦恐慌。

    至今,軟肋已經除去。

    只剩下鎧甲。

    大可以一往無前地沖鋒。

    無所畏懼。

    因為了無牽掛。

    窗外,天邊的夕陽從暈黃,漸漸褪色,最後只剩一緣淺淺的橘黃。

    天,快要變黑了。

    燭燈還未點上。

    微弱的光線下,樂松望向他,黑眸晶亮,更彎唇而笑。

    是滿意的笑容。

    如同看到悉心栽培的牡丹,終于含苞待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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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章 價格不菲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一陣寒風從門外竄入。

    文德殿里,官家被突然而來的冷意,吹得回過神來。他緩緩輕撫著那本《衡術》,努力克制著,讓自己不去回想。

    可是,回憶的匣子一旦打開,怎的也關不上了。

    ——“一株矮睫的豌豆與另一株矮睫的豌豆,相互傳花粉,交雜而成的,只能矮睫的豌豆。”

    這句話,他至今听到過兩次。

    第一次,是那天樂松對他說的。

    第二次……

    思及此處,官家嘆了一口氣。

    他一直都想不透。

    樂松是不是猜到了什麼?

    ——“在收禮物的人當中,你是最沒有資格的;但在我這個送禮物的人看來,你卻是唯一有資格的。”

    官家皺了皺眉,忍不住快速地推理——如果樂松真的猜中了什麼,這句話倒是說得通的。

    不,不可能……

    不可能的!

    隨即,他又否決了自己的想法。

    假設樂松是知情的,那麼,即是第二個與他說什麼“矮睫的豌豆”的人,也是知情的。

    絕對不可能!

    那人倘若知情,有怎會如此安排?

    但是……

    官家的手,無法控制地抖了抖。

    “楊獻茂!”

    他把在門外候命的楊獻茂叫來,冷聲道︰“傳令門外所有人,立刻撤離至御花園,沒有朕的吩咐,不得靠近文德殿三丈以內,違令者……”

    官家頓了頓,神色變得陰森莫名,狠狠道︰“格殺勿論。”

    楊獻茂自然是不敢有別話。

    片刻,文德殿靜得連半點聲音都沒有。

    仔細地把書收入懷中之後,官家的手,輕輕按在書案上的一只紫玉麒麟鎮紙上,稍一用力,那麒麟鎮紙竟往下陷入了半寸,再往右邊一轉,麒麟又下陷半寸。緊接著,官家將麒麟反過來,往左邊轉回半圈。

    ——“啪!”

    書案左側的檀木書櫥,驀地響了一聲。

    官家往那聲音的方向走去,徑直將《周禮》拿出。

    “ 當”一聲,書櫥竟從中一分為二,自動往左右移了半尺。

    那書櫥後的牆,現出了一個半尺長寬的凹槽。

    里面,只放了一個六、七寸長方,紫檀木雕制的盒子。

    官家深深吸了口氣,打開盒子。

    還在。

    東西還在。

    他緊握掌心,強制自己不要再胡思亂想。

    但指尖,卻不受控制,微微的顫抖著。

    惶恐,不安。

    舍棄心中所愛。

    克己自律,未有一日敢逾越。

    值得嗎?

    官家也答不上來。

    他嘆了口氣,將《衡術》也放入了紫檀盒子里。

    它們,放在一起正好呢。

    所有命運贈送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碼。

    《衡術》是,這東西也是。

    正好。

    ……

    “外公,”柴琛再三躊躇,終于還是問道︰“那盒子里頭……有什麼?”

    城北,鎮國大將軍府,亦即是王家。

    後院里,空氣,是雪後的清冷、稀薄。

    “什麼盒子?”王邈悠悠地耍弄著五禽戲,頭也不回地反問。

    “您獻給皇祖母的紫檀木盒子。”

    王邈沒有馬上答他。

    四肢距地。

    前三擲,卻二擲。

    長引腰,側腳仰天。

    待得耍玩一整套的“虎戲”,王邈才定楮向柴琛望去,白須下的嘴動了動,他挑起一道白眉,問道︰“事情進展如何?”

    “聖旨、詔書已有,欽天監亦選定了冊封的吉日。”

    “哦?”

    “正月廿三。”

    柴琛想起在翰林承旨那處看到的詔書……

    ——“帝王紹基垂統,長治久安,必建立元儲,懋隆國本,以綿宗社無疆之休……承祧衍慶,端在元良。次子琛,日表英奇,天資粹美茲,恪遵皇太後慈命,載稽典禮,俯順輿情。謹告天地、宗廟、社稷。”

    上頭,還有父王的寶璽之印。

    他當時心頭大定。

    然而,人總是想要更多的保障,才能心安。

    “外公,那盒子里……”

    “一卷可有可無的遺詔罷了。”

    王邈說罷,繼續耍拳。

    引項反顧。

    左三右二,左右伸腳。

    伸縮亦三亦二也。

    五禽戲里的“鹿戲”。

    “是皇祖父的遺詔?”

    柴琛追問。

    “不,”王邈順了順呼吸,答道︰“是太祖的遺詔。”

    “寫的是什麼?”

    王邈冷冷瞥了他一眼,便不理他了。

    正仰以兩手抱膝下。

    舉頭,左擗地七,右亦七。

    蹲地,以手左右托地。

    一套“熊戲”完畢。

    “外公,遺詔寫的是什麼?”

    柴琛跨前一步,不依不饒地問道。

    “阿琛,”王邈高高的顴骨微微聳動了一下,他嘴角稍稍扯了扯,道︰“一段時間不見,你貌似變蠢了。”

    柴琛瞳孔一緊,愣在原地。

    “假若那卷遺詔真能有什麼作用,”王邈的眼神里,閃過一絲不甘︰“當初如何輪得到你父王當官家?”

    柴琛心念一轉,瞬息想通。

    是呀,皇祖父在位的時候,王家也不是沒有皇子的……

    那麼……他如今的太子之位,可真算是自己掙來的了。

    柴琛長長吁了一口氣。

    王邈練功完畢,披上僕役遞來的狐裘,往涼亭的方向走去,一邊道︰“再說了,即便太後真的是為了那卷遺詔,才允諾此事……”

    柴琛接口道︰“那麼,我知曉遺詔的內容,反而更危險。”

    “正是,你懂得便好。”

    王邈看向柴琛的眼神,這才有了些許的溫度。

    涼亭里,僕役早已擺好暖熱的茶水與小吃。

    “對了,”王邈一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口熱茶,又問道︰“你的親事怎樣了?”

    “皇祖母已經指定了,是石家長房的嫡長女。”

    “很好。”王邈很滿意,微微笑道︰“什麼時候下聘書?”

    “三月初七。”柴琛說著,略有些心不在焉。

    石家……

    不知道是個怎樣的女子?

    心口忽然微微一痛,他腦海里又恍現那對墨玉一般的眸子。

    那個細雨迷蒙的竹林。

    那個雪白的身影……

    “阿琛,”王邈似乎看穿他的心思︰“不管你心里有了哪家的姑娘……”

    “外公……”

    “你的正妃,只能是石家的女兒。”

    “是。”

    柴琛並不辯駁,他覺得有一根針,綿綿地戳在心上,雖然不見血,卻時不時既痛,亦癢。

    “你心悅的,是哪家的女子?“

    王邈看他一臉悵然,于是放下正要夾菜的筷子,嘆了口氣,探問道︰“只要是良家子,待得一年半載,納她進府,也是無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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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一章 大動肝火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只要是良家子,待得一年半載,納她進府,也是無妨的。”

    王邈道。

    柴琛嘆了口氣,輕輕搖頭︰“不,不必了。”

    “哦?”

    “既無法以正妻之禮相待,又何必叨擾?”

    柴琛的語氣,除了無奈,便只有無奈。

    “自古魚與熊掌,無法兼得,”王邈夾起一塊魚肉放到他碗里,笑道︰“你若是不做太子,大可以愛娶誰便娶誰。“

    柴琛竟不禁笑了起來。

    是呀。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然而,假如她是對自己有意,他是情願不當這太子的。

    可以的話,做個閑散王爺,每日與她游山玩水、逍遙快活。

    甚至連王爺也不做,陪她浪跡天涯,又何妨?

    熊掌,才是他的次選。

    可如今……

    柴琛舉起筷箸,將那塊魚肉夾回碟中。

    “舍魚而取熊掌也。”

    王邈欣慰地一笑,又耐心教授道︰“今後,你反而要更小心行事。”

    “嗯……”

    “與文武百官,莫要交結太深。自古,皇帝都害怕太子結交大臣、拉黨結派……”

    “……”

    “卻也要適當交往一些,沒有支持你的朝臣,那才是最要命的……”

    ……

    汴京城東。

    歐陽府。

    瓷壺中,茶色漸濃。

    黑檀太師椅上,兩個男人相對而坐,一個滿頭白發,身穿玄色的長袍,另一個也是頭發斑白,一身藍衣。

    精致的屋院,只開了一扇窗,從窗內看出去,可見到院外黑枝的清雅素梅。

    “沖之兄,”歐陽修抿了一口茶,笑問道︰“事情既是進展順利,你何故憂心忡忡?”

    他說的“事情”,指的當然是“財務預算計劃”。

    劉沆搖了搖頭,飲過茶,便不語了。

    良久,他才道︰“永叔,我總覺得……”

    “不該讓龐相公知曉?”

    歐陽修早猜到他心中的憂慮,搶先道。

    劉沆愣了愣,隨即大笑︰“知我者,永叔也。”

    “你怕龐相公會有所阻撓?”

    “是。”劉沆直言不諱。

    歐陽修為其添滿一杯新茶,正色道︰“沖之兄,你對他有成見。”

    “不,我……”

    劉沆想辯解,話到嘴邊,卻說不下去。

    是的,他在內心深處,對龐籍,是不信任的。

    “是因為三年前那案子……”

    歐陽修道出他的心結。

    “不要提,”劉沆擺手道︰“我不再擔心便是了。”

    “我倒知道一件事,定能令你放下擔憂。”

    歐陽修眼睫輕眯,笑道。

    “什麼事情?”

    劉沆好奇問。

    “太子。”

    “太子?”

    “嗯,翰林承旨已經擬好聖旨、詔書,初五公布于大殿。”

    歐陽修壓低聲線說道。

    “初五?”

    劉沆心念一動,既驚且喜,抬眉道︰“是初五?”

    “是。”歐陽修點了點頭︰“屆時,想必,一眾文武只忙于議論冊立太子一事……”

    “那麼,倒真是可以放心。”

    就算龐籍想要阻撓“財務預算計劃”,到時,也無暇西顧了。

    劉沆終于放下心頭大石。

    茶香盈室,兩人以茶代酒,踫杯而笑。

    歐陽修又問︰“你不好奇是誰當的太子?”

    “唔……”劉沆這才想起︰“對了,都想不起問你這個。”

    “呵。”

    “是二殿下?”

    “猜中了。”

    “嗯,不難猜。”

    “也是。”

    “其實……”劉沆張了張口,欲言又止。

    歐陽修瞧出他另有心事,說道︰“沖之兄,不妨直言。”

    “其實,我倒覺得三殿下興許更適合。”

    劉沆把心一橫,一口氣說道。

    “哈哈哈哈!”

    歐陽修忍不住大笑。

    劉沆把心里話說了出口,也覺得荒謬︰“是我最近忙得昏了頭,異想天開。”

    “沖之兄,你該要好生休息一番。”

    ……

    汴京城北。

    玄武大街的盡頭。

    坊門附近。

    尚誠行的大廳。

    ——“乒!”

    ——“乒乒乒!”

    于甲鷳才進到尚誠行的外花園,便听得一陣陣碗碟破碎的聲音。

    是被人擲碎的聲音。

    大力擲碎。

    守門的僕役見到是于甲鷳,臉色一驚,連忙上前道︰“小人不知于老爺前來,未克迎迓,還請恕罪。”

    說罷,立即低下頭,不敢直視于甲鷳,仿佛怕引來更多懷疑︰“于老爺,請稍候片刻,待小的入內通傳我家老爺。”

    于甲鷳本想點頭答應的,卻無故地心念一轉,直覺這僕役神色過于慌張。

    皇城司雖說與尚誠行無甚交集,但他倒是不時來找危紹塘請教一二。

    照說,也不是陌生的。

    眼前這小廝,何以懼怕至此?

    不正常……

    有可疑!

    “不必了,我與你家老爺相熟,”于甲鷳打定主意,笑道︰“他想必不會介意的。”

    說罷,便撩起袍腳,大步流星地往大廳的方向走去。

    “于,于老爺!”

    那僕役心中大慌,連忙上前道︰“請等等,先讓小的通傳一聲!”

    于甲鷳止步,一個轉身,冷森森地問道︰“你執意要通傳,可是里面有什麼本座不能得知的事情?”

    “不,不……”僕役臉色頓時變得煞白,賠笑道︰“不是的,只是小的怕老爺怪罪,說小人招呼不周……”

    于甲鷳見他目光樂爍,說話吞吞吐吐,心中懷疑更深。

    “本座既是不介意,你家老爺又怎會怪罪?還不快快退下!”

    ……

    大廳內,危紹塘再一把擲過一個茶杯。

    ——“乒!”

    那是耀州窯的梅子青瓷杯,瓷片碎了一地。

    “廢物!”

    他大聲吼道。

    “一幫廢物!”

    ——“乒!”

    又一個杯子。

    ——“乒乒!”

    ——“乒乒乒!”

    依舊不夠解氣,危紹塘一連再擲好幾個茶杯、碗、碟。

    饒是偌大的尚誠行,今日,灶房里也不一定還有瓷器可用。

    “三十六個人!”

    他喘了喘氣,對著一個跪在地上的人喊道︰“你們可是足足三十六個人呀!”

    那跪著的人滿身顫抖,頭一直貼在地上,絲毫不敢動彈。

    “震天雷沒有到手也就罷了……死剩你一個,老夫亦不計較了……”

    危紹塘又拿起一個杯子,往那人肩膀上扔去︰“三十六個人,都給老夫能跟丟!”

    “老爺息怒……恕罪,恕罪!”

    那跪在地上的人小聲求饒。

    危紹塘怒得滿臉都通紅︰“息怒?”

    ——“乒乒!”

    又是兩個杯子。

    “恕罪?”

    ——“乒!”

    “我的老臉都被你們丟盡了,你還有臉叫我恕罪?叫我息怒!”

    大廳里的其他僕役、伙計,一個敢求情的都沒有。

    ——“危兄,究竟是何事,竟讓你如此大動肝火?”

    于甲鷳一邊往里走,一邊听得危紹塘如此震怒,心中更加疑惑不已。

    震天雷……?

    他沒听錯的話,危紹塘說的,是“震天雷”?

    什麼東西……

    那邊廂,危紹塘听到于甲鷳,抬頭一看,當即一大驚。

    不過,他豈是尋常人?一息間便鎮定下來,他從容地起身,露出一個既錯愕又歉意的表情︰“讓于老爺見笑了。”

    “不知道是什麼事情呢?”于甲鷳認真盯著他看,不肯放過一絲破綻︰“本座可有能效勞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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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二章 真真假假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是什麼事情呢?”

    于甲鷳認真盯著他看,不肯放過一絲破綻︰“本座可有能效勞之處?”

    危紹塘的嘴角輕輕一扯。他了解于甲鷳,遠比對方了解自己的多,心知道自己越是鎮定,對方反而越會懷疑。

    他快速地思考應對之策,忽听得前院傳來馬兒的嘶鳴聲,心下有了一個主意。

    只見他緊皺著眉頭,長長嘆過一口氣,一副茫然失措卻又要勉強保持冷靜的樣子,說道︰“是,是老夫有一批貨物不慎……丟了。”

    “哦?”

    于甲鷳心中的狐疑略減,卻依舊謹慎︰“怎的,牙行也要販售貨物了?”

    危紹塘左右環顧了一下,煞有介事地壓低聲線,道︰“說來話長,于老爺,不,于大人若是有空閑的話,那老夫就斗膽叨擾了……”

    說罷,他手一揮,安排僕役備茶、打掃,又命令那跪著的人原地思過,才把于甲鷳請入另一個小的偏廳。

    ……

    偏廳環境清幽。

    櫥櫃里則收藏著以及各式各樣、名貴難得的木雕擺件,還有白如玉、薄如紙的瓷器。

    茶,也是極名貴的駿眉紅袍。

    于甲鷳輕輕用杯蓋掃走茶沫,抿了一口茶,仔細思量著危紹塘方才的話,悠悠問道︰“‘震天雷’是一匹馬?”

    “可以這麼說,”

    危紹塘放下杯盞,卻搖了搖頭,糾正道︰“不過,更準確的話,應該說是一種馬。”

    “哦?”

    “是一個新的品類……正如你我杯中的駿眉紅袍,由福建路的兩種茶樹幾代嫁接培育而得。”

    “那‘震天雷’也是?”

    于甲鷳掀了掀眉,將信將疑。

    危紹塘答道︰“是西夏積石州馬場培育的新品類。”

    “願聞其詳。”

    “此馬,以西夏名馬‘黑的盧’與大食國的名馬‘什颯青’雜交,且必須是‘黑的盧’為父,‘什颯青’為母。‘黑的盧’以善跑著稱,大食國的‘什颯青’更是速度驚人……”

    皇城司專屬的馬場養了不少駿馬,于甲鷳對馬所知非淺,漸漸听得入迷。

    危紹塘繼續道︰“這兩馬雜交,產下的馬駒姿體矯健,集二者之優點,西夏人將其命名為‘勝的盧’,意為比其父‘黑的盧’要優勝。”

    “危老爺,晚輩有一事不解——若是以母的‘黑的盧’,配公的‘什颯青’,又會如何呢?”

    于甲鷳虛心請教道。

    “說來有趣,”危紹塘心下稍定,飲過半杯茶潤喉,說道︰“‘黑的盧’善跑但性烈,‘什颯青’跑得快卻又耐力不佳……若是以‘黑的盧’為母,‘什颯青’為父,生下的馬駒……反倒是集了二者之缺點,性烈而耐力不佳,養馬人亦為其起了個名兒——‘賽胡亥’,意為暴躁、無能賽過秦二世胡亥。”

    “哈哈哈哈哈!”

    于甲鷳覺得這些西夏人起的名字真是有趣,不禁大笑出聲,又問道︰“那‘震天雷’又是怎麼的一回事?”

    “一公一母‘勝的盧’交配,生出的馬駒再增其優點,速度之驚人,每個時辰可跑二百八十里路。”

    “二百八十里!”

    于甲鷳大吃一驚,即便是官家的御馬‘無影錐’,每個時辰也不過是跑二百里。

    這已經是全大宋跑得最快的馬兒了。

    危紹塘重重點頭︰“此馬嘶叫聲極響,如雷鳴,故名‘震天雷’。”

    于甲鷳下意識地撫摸頜下的長須,思考這此事的真實性,半晌,問道︰“西夏當真有如此神駒?”

    危紹塘淡然一笑,一邊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

    “勝的盧”是真的。

    “賽胡亥”亦是真的。

    就連一公一母“勝的盧”相交配,生出的馬駒每個時辰可以跑二百八十里路,也是真有其事。

    只不過,那絕世神駒並不叫“震天雷”罷了。

    說謊,是門高深的學問,不比學經史子集容易些。

    而其中,危紹塘有個不傳的竅訣——“九分真,一分假”。

    細節之處不厭其煩,而且十足真金,卻在最重要的地方,才作假,可以牽強附會,可以胡說一通。

    用這一招,他百發百中,從未有過失手。

    “皇城司的線眼遍布大宋各路各州,”危紹塘咧嘴一笑,表情既是得意,更是誠懇︰“論大宋的事情,老夫萬萬比不上于大人您清楚。但老夫的翁翁乃是夏州人士,尚誠行幾代經營,在大宋、西夏和遼國都有熟客,西夏的事情,指不定老夫比您還要熟悉一些。”

    這不假,危紹塘的祖父確實是夏州人。

    于甲鷳也不惱他這話,反而朝他一拱手,嘴邊笑意不減。

    自坐下听到如今,他見危紹塘說得巨細無遺,又絲毫沒有遲疑、斷續,心中不知不覺已經信了七八分,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晚輩承蒙危老爺賜教了。”

    “不敢當,不敢當!”危紹塘一邊笑逐顏開,一邊擺手,十足一個在後輩面前賣弄了之後,自鳴得意的老者︰“言歸正傳,咱們再說回這‘震天雷’吧。”

    “晚輩洗耳恭听。”

    “話說,前些時日,老夫得了西夏積石州馬場的線眼報信,說了那‘震天雷’的事情,當下,老夫便尋思要弄得一兩匹回來,轉手想要賺個十倍、二十倍,都不是難事。”

    于甲鷳贊同地點頭。如此神駒,哪怕賣一千貫一匹也不愁。

    “這‘震天雷’連你們皇城司都沒得了信,可想而知,是保密得極為周全的事兒……”

    說到此處,危紹塘停下話,朝一旁的兩個僕役擺了擺手。

    僕役們隨即利索地退出偏廳。

    只余下危紹塘和于甲鷳兩人。

    危紹塘這才伏身在于甲鷳耳邊,以極低的聲音對他道︰“老夫經營這尚誠行數十載,也並非所有事情都是走明面的路子。”

    于甲鷳給他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

    “老夫……曾重金聘了三十六名武功高強的壯丁做鏢師,那‘震天雷’當然也不是買的,而是……”

    危紹塘說到這里,就不再往下說了。

    于甲鷳抬眉一笑,自是了然。

    不是買,而是什麼?

    或者偷,或者搶,或者騙……

    反正不是正當手段。

    “沒有得手?”于甲鷳明知故問。

    危紹塘頓了頓,重重地搖頭,淒楚苦笑。

    他此刻的情緒,並非偽裝的。

    那三十六名武功高手,真真實實是死了三十五個,也確實是為了“震天雷”。

    只不過,“震天雷”不是馬兒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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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三章 物盡其用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既是沒有得手,那麼,您‘丟了’的是什麼?”

    于甲鷳問道。

    “丟了的,是一匹‘勝的盧’。”

    危紹塘掩面,嘆息不已。

    “‘勝的盧’?”

    “嗯,‘震天雷’怎的也得不到手,各種法子都用盡,折損了近一半的人,都拿不下哪怕一匹。”

    “晚輩素聞西夏積石州馬場守衛森嚴,果然名不虛傳。”

    于甲鷳略略眯起眼眸,又摸了摸胡子,若有所思道。

    他心道︰尚誠行素來有“汴京第一牙”之稱,且是幾代經營的產業。再說了,這做“牙商”的,三教九流都相熟,危紹塘重金聘請到的高手,哪怕比不上皇城司的萬中選一,亦斷不會是孬貨色。竟折損了近一半的人,還弄不來一匹“震天雷”……西夏的防衛,看來頗有可取之處。

    轉念之間,听得危紹塘繼續道︰“老夫的鏢頭——即是方才跪在大殿的那人,他思量著,‘震天雷’既然是由一公一母的‘勝的盧’交配而得,那麼,尋得一對‘勝的盧’回來,也算不辱使命了。”

    “哦?”

    于甲鷳挑起眉頭,為危紹塘斟滿一杯茶,問道︰“丟了的,是其中一匹‘勝的盧’?”

    “唉!”危紹塘重重嘆一口氣,故弄玄虛︰“是,也不是。”

    “什麼叫做‘是,也不是’?”

    “丟了的,確實是一匹‘勝的盧’,但原本帶回的並非‘一對’。”

    “嗯?”

    “只帶得一匹‘勝的盧’與一匹‘賽胡亥’。”

    于甲鷳微微側首,眼里略有疑惑︰“帶‘賽胡亥’回來作甚?”

    “為著一匹‘勝的盧’,又耗了四名鏢師,”危紹塘一邊說,一邊露出痛心的表情︰“積石州馬場的線人看到事情不妙,于是悄悄告訴鏢頭,‘勝的盧’與‘賽胡亥’相交配,也有一、二成的機會,生下‘震天雷’。”

    “唔,還有這樣的事情呀……”于甲鷳輕嘆一聲,頓覺得大開眼界。

    “真要是這一對地運回來,老夫也就認了,好歹有個盼頭呀,”危紹塘說著,忽地重重一捶茶幾,白眉豎起,怒道︰“偏生積石州馬場的護衛死命追趕,那匹‘勝的盧’也似有靈性的,竟在去到汾州的時候,又被人劫回。”

    于甲鷳是懂馬的人,听得感同身受。

    他又忍不住想,若是能培育出一匹“震天雷”,然後獻給官家,該是多大的功勞!

    一時間,惋惜不已。

    危紹塘嘆氣復嘆氣,苦笑道︰“三十六人,死剩鏢頭一個,只帶得回一匹‘賽胡亥’,叫老夫怎麼能不大動肝火?”

    于甲鷳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又輕拍危紹塘的肩膀以示安慰。

    “更氣惱的是……”

    危紹塘指了指前院的方向,道︰“這匹勞什子的‘賽胡亥’,跑也跑得比別的馬慢,吃卻偏吃得甚多,最可恨的,一天到晚嘶鳴不休,听得老夫既晦氣也心煩!”

    于甲鷳細細一听,果然時不時地自前院傳來馬兒的嘶鳴聲。

    他微微一笑,心下有了一個念頭,問道︰“這‘賽胡亥’是公的,還是母的?”

    “是母的。”

    “嗯!”于甲鷳笑得更樂了,又道︰“危老爺既是心煩它,莫如您老開個價錢,晚輩欲買下。”

    “只得一匹‘賽胡亥’,對老夫而言半點用處沒有……”危紹塘放下手中茶杯,轉頭看向于甲鷳,裝出一副不解的模樣,問︰“不過,老夫倒是好奇,于大人要它有何用?”

    “實不相瞞,”于甲鷳答道︰“官家前些日子賞賜了皇城司一匹好馬,是遼國茶扎剌部一種名喚‘赤駝’的品類。”

    “哦?”

    “正好是公的。”

    “唔……”危紹塘佯裝作恍然大悟。

    于甲鷳補充道︰“‘赤駝’雖行速不快,但耐力極佳,像大漠里的駱駝那般,故名‘赤駝’。晚輩尋思,‘賽胡亥’雖則性烈而無能,但其父母終究是‘什颯青’與‘黑的盧’……若是與‘赤駝’交配,指不定……”

    “哦……?”

    “即便退一步說,培育出來的依舊是廢物,也總勝過讓它在此處混吃等死的。”于甲鷳壓低聲線︰“但萬一培育了極其父母和‘赤駝’的優點之新品類,那可是大功一件呀!”

    危紹塘眉梢一抬,朝他拱了拱手,笑道︰“承蒙不棄,‘賽胡亥’就當是老夫送給于大人的新年禮吧,日後,還請多多關照。”

    “自然,自然。”

    ……

    遼上京。

    孝義商號。

    偌大的胭脂色珊瑚樹,作為屏風,隔開了大廳與偏廳。

    珊瑚樹有一成年男子高,寬約四、五尺,枝干下粗上細,硬如瑪瑙,潤如美玉。其上面還瓖嵌了不少寶石,紅的、藍的還有綠色的,都是頂通透的。

    這棵珊瑚樹當然價值不菲,見識過的人都艷羨不已,為孝義商號添了不少顏臉。

    詹孝義從前對其寶貝得不得了,還遣了一個僕役,專門負責擦拭打理這珊瑚樹。

    然而,這次回到上京來,他卻怎麼看,就怎麼覺得這樹不順眼。

    俗氣!

    是了。就是俗氣。

    詹孝義終于想出能貼切形容的詞了。

    如此大的珊瑚,細看其實有點駭人。還要瓖寶石?一副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富貴的樣子。

    大紅大紫,大金大銀。

    詹孝義原本愛煞這種鋪張,他覺得這是朝氣的體現。

    但……他一想到汴京的那間牡丹館。

    那亭台樓閣。

    那個黑釉瓷燻爐,那一水的黑檀木家私,那條精心修整的通幽小徑,那旁邊種滿松柳桃杏的水池……

    那個樸素的陶制魚缸,和里面動輒數十貫的錦鯉。

    初看之下只覺得清幽雅致、淡素怡人,然而細細研味,才發覺其中的不凡之處。

    “堇里可!”

    思及此處,詹孝義對一旁的詹祿吩咐道︰“把這些都給我換走!”

    他指了指那珊瑚樹,還有大廳里瓖寶石貼金邊的桌椅台凳。

    詹祿一臉不解︰“換怎樣的?”

    “黑檀,全部家私都換成黑檀木。”詹孝義想也不想,說道。

    東家愛怎麼折騰,詹祿是管不得的。況且,他們此次到宋國一趟,賺了不少銀錢,揮霍一下又何妨?他只管把東家交待的事情做好便是了。于是仔細問道︰“珊瑚樹換成什麼?”

    詹孝義聞言,認真地思考起來……在此處放個魚缸可好?半人高的,里面養錦鯉——丹頂、赤三色、緋衣、銀松葉,總之,哪種難養便養哪種。

    突然之間,他心念一動。

    嘿,我堂堂契丹男兒,干嘛要學那些宋人的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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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五章 談不攏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珊瑚樹先不換。”詹孝義擺了擺手,改口對詹祿道︰“堇里可,你命人去找找,看有沒有更大一些的珊瑚,找不到的話,就多選一些寶石,必須要火頭好的,給我再瓖得密一點。”

    “老爺,家私呢?還要不要換黑檀的?”詹祿問。

    詹孝義大手一揮,道︰“不需要,家私維持原狀。你讓人弄些金漆來……”他指了指大廳的梁柱︰“這些,還有這些!全部漆上金色。”

    詹祿愣了愣。

    旁觀者清,自從此趟去了宋國,他發現東家的口味愛好,越來越似宋國的儒生士子——那種淡淡的、清新秀雅的味道。方才東家命他換黑檀的家私,他不訝異,但這一下子的,忽又要維持原狀不說,還要涂得四處金燦燦的?

    詹祿霎時如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

    “盡快辦妥。”

    詹孝義看他呆呆的模樣,不悅地囑咐道。

    “是,東家。”

    詹祿應下來之後,眼見詹孝義仿佛毫不著緊建酒坊的事,于是提醒道︰“東家,是不是該要修封信給安國侯?”

    “不必了。”

    “不必?”詹祿懵懂不解,追問道︰“契約之事,東家與官府那邊不是談不攏的麼?”

    “非也。”

    詹孝義輕蹙眉頭,上上下下的打量詹祿,嘴里嘖嘖有聲︰“堇里可,你看不出來麼?”

    詹祿陡然一滯。

    他與詹福不同,沒有記賬的手藝,平日更多的是為東家出謀獻策。

    但如今,反要東家提點自己……而且,即便提點了,自己依舊抓不住要領。

    詹祿當即大驚,恐懼與不安的情緒籠罩全身。

    “嗯,確實並非談不攏。”

    他只得順著詹孝義的話答道。

    詹孝義卻看穿他不懂裝懂,濃眉微挑,哼了一聲,道︰“那你仔細說說,接下來要做什麼?”

    詹祿不曾想有這麼一出,頓時雙眼發直,一時之間腦袋空空。

    “世上的事情哪有人樣樣都通透的?”詹孝義教訓他道︰“不懂,並不丟臉;但不懂裝懂,就最最丟臉!”

    “東家教訓的是,東家教訓的是!”

    詹祿連忙諾諾地點頭。

    詹孝義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不滿地嘆了口氣,也不知是說給詹祿听,抑或是自言自語,道︰“老天爺真是不公道,憑什麼輔助柴玨的人,是安國侯那樣的才俊……而我呢,盡是你們這樣的酒囊飯袋,半點屁用沒有!”

    詹祿愈發誠惶誠恐,哪敢接話。

    半晌,才听得詹孝義冷聲吩咐︰“堇里可,接下來我讓你去辦的事,你可得好生辦妥,有什麼差池的話,我可不與你客氣的。”

    “是,是!”

    詹祿听著,覺得身後有些涼意,原來是冷汗濕透了背脊。

    “倉庫里的馬裘酒,你明日……”

    ……

    宋皇宮。

    拂雲殿臥室。

    柴玨悠悠醒了過來。趴睡了一整晚,他覺得脖子都要僵掉了。

    “啊,痛痛痛!”

    他想要轉動脖子,松一松筋絡,怎料到才一抬頭,肩頸處立即如被千萬根銀針刺入,痛得他齜牙咧嘴地,大聲喊叫了出來。

    “太醫說,至少還要趴一個月呢。”

    冷不丁,熟悉的聲音自柴玨的耳邊傳來。

    心下一喜,他猛地循聲音的方向轉過頭去。

    “啊!”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

    樂琳露出一副奈他沒法子的表情,搖了搖頭,伸手撫在柴玨的肩頸上,輕輕地按捏。

    酥麻的感覺自他脖子上擴散,疼痛漸漸消解。

    柴玨長長吁了口氣,把頭趴埋在睡枕上,恣意享受這難得的舒適。

    “你怎麼會在這里?”

    他問道。

    在樂琳看不到的角度,柴玨的嘴角泛起一個滿足的弧度。

    “因為無聊啊。”

    樂琳垂下長長的眼睫,又嘆過一口氣,說道︰“獨自吃喝玩樂,反而感到更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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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五章 無心無害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那當然,”柴玨贊同道︰“獨食難肥嘛。”

    樂琳搖了搖頭,蹙眉道︰“肥不肥尚且其次,關鍵是……”

    關鍵是什麼呢?

    她竟也說不上來。

    卻只知道,縱是美味佳肴,少了柴玨,總覺得索然無味。

    “習慣的力量,實在太強大了。”

    樂琳長嘆了一口氣,為自己的若有所失辯解道。

    待感覺到柴玨的脖子沒有那麼僵硬了,她停下手,抬眼看了看臥室的角落,那里堆滿了各式大小的木盒,好奇問︰“這些都是什麼?昨天還不曾見到的說……”

    有紫檀木的,有花梨木的,有烏木,有桃木……大多精工地雕了花,亦有些是沒有花紋的。

    “是安慰、問候的禮物。”

    “哦?”

    “我的那些皇兄皇弟,還有皇姐皇妹們送來的。”

    樂琳走上前開,一邊打開最上面的一個,一邊打趣他︰“你人緣不錯啊。”

    “關人緣什麼事?”柴玨淡淡一笑,滿是不在乎︰“規矩就是這樣子的。”

    “嗯……”

    樂琳不置可否,取除錦盒里的東西,是一個巴掌大小的白瓷瓶子。

    “不過,若然被父皇責罰的是別個,他們興許會更高興些。”

    柴玨用自嘲的語氣說道。

    “為什麼呢?”

    樂琳不解地追問,一邊拔出瓶子的塞蓋,輕輕嗅了嗅。

    撲鼻而來的藥材味道。

    她輕輕皺了皺眉,放下那膏藥,又打開另一個盒子。

    唔……是青瓷的瓶子,比剛才的略大一些。

    “因為我對他們來說,是不礙事的呀。”

    柴玨微微側身,斜倚著墊背的繡團靠枕,懶懶的說道。

    樂琳心下了然。

    因為他是不可能成為儲君的,所以其他皇子對他的遭殃,並不會太過幸災樂禍。

    真講不清楚,這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們沒有時刻盼著你倒霉,怎麼說亦是樁幸事。”

    樂琳安慰道,手上也沒閑著,她拔開了青瓷瓶子的塞蓋。

    “你不用聞了。”

    柴玨撇了撇嘴,制止她。

    “哦?”

    “都是金創藥。”

    樂琳瞬間滯了滯。

    金創藥,古代是指專門治療刀傷等兵器金屬傷勢的藥。配方未必都相同,但是大都是止血、鎮痛、消炎的作用。

    這麼十來二十個盒子,全都是金創藥?

    “全都是?”她難以置信。

    “全都是,”柴玨點了點頭,道︰“藥方略有不同而已,有些以雄土鱉為主,有些下重藥在膽南星,也有以馬錢子為引的……功效都差不多。”

    “他們是約好的麼?”

    樂琳調侃道。

    “表個心意罷了。”柴玨輕輕一聲冷笑,道︰“太醫早就備好藥了……這種看似貼心實用,卻偏用不上的東西,最省心省事不過。”

    “唔……”

    樂琳想不到一份慰問的禮物,當中竟有如此多的門道。

    “卻也有兩份例外的。”

    柴玨伸手指了指邊上的烏木卷頭桌,有兩樣被單獨放了開來的東西。

    樂琳仔細一瞧,一份是長長的、用絲帛包起的;另一份,是一個繡了一株小蘭草的香囊。

    她拿起香囊繡了繡,有丁香和側柏葉的香味,還有一些她說不出名字的香料味道。

    再瞧瞧那上面的蘭草,雖說不上精致,卻工整簡約。

    “這是阿璃送的?”

    樂琳馬上就猜到了。

    “沒錯。”

    “那,另一份是……?”

    她掀開那絲帛,只見里面是一匹素色的布。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八十六章 赤金素羅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樂琳輕輕撫摸那素白,觸感異常舒適。

    有絲綢的順滑,也有棉麻的軟糯。來到這個時空,她第一次在古代接觸如此質地的布料,于是不由得好奇問道︰“這是什麼布?”

    柴玨答道︰“赤金素羅。”

    “哦?”樂琳微微挑眉,端詳了好一番,不解地問說︰“沒有金子的呀,是我眼花了嗎?”

    “沒有金子的。”

    “那為什麼叫‘赤金素羅’?”她嘟囔道︰“掛羊頭,賣狗肉。”

    柴玨莞爾,嘴角笑意深深︰“因為一寸素羅,一寸金。”

    樂琳眨著大眼楮,狐疑的看向他︰“這麼值錢?”

    她又再次細看那匹布,怎的也沒發現奇異之處,忍不住調侃︰“難不成披上了能羽化登仙?”

    柴玨被“他”逗得大笑,好一陣子才停了下來,耐心解釋道︰“‘赤金素羅’貴在用料特別、工藝繁復——必須用江南最好的銀蟬絲線……江南前來汴京有水路,有陸璐,倒是不難。難的是還要用廣南西路的野苧麻、極西的浦花羅胡麻,此三者各一,經摜、構和搭梭等多項工序制作而成。”

    樂琳心中暗暗嘆息。

    銀蟬絲線她是第一次听說的,但野苧麻、胡麻……她猜想大概就是後世的苧麻和亞麻吧。

    在工業化的二十一世紀,這不過就是一匹絲麻混紡的織品,即便略貴一些,亦不至于“寸金寸布”。

    但在古代,光是要湊齊三樣原材料,就已經耗費不少人力物力。

    “送這白布給你,是什麼意思?”

    樂琳問。

    “‘赤金素羅’兼具絲綢與麻布的優點,既柔順冰涼,又軟糯吸汗……”柴玨說著,略有些不好意思,頓了頓,才繼續道︰“用來包扎……包扎我的患處,最是合適。”

    “哈哈哈哈!”

    樂琳笑得直拍手︰“‘一寸素羅,一寸金’的‘赤金素羅’,用來包屁股……快告訴我,到底是哪個‘天才’送你的?”

    柴玨慵懶地扯動嘴角,沒有急著回答,反而為那送禮的人辯解道︰“這匹‘赤金素羅’,可算是所有禮物當中最貼心的了。”

    此話不假。

    比起那些用不著的金創藥,這布即便柴玨不舍得用,好歹也是用得著的。

    樂琳不置可否,笑著搖頭,道︰“貼心,卻不用心。”

    “嗯……”

    柴玨沉吟稍許,點頭贊同。

    樂琳放下布,拿起旁邊的香囊,笑道︰“我更喜歡阿璃的心意。”

    “我最愛你的橄欖菜。”

    柴玨不假思索,脫口說道。

    听了這話,樂琳的臉頰,驀地涌起一陣熱燙。

    他看著“他”羞窘的表情,嘴角又漾起淡淡的笑。

    “這到底是誰送的?”

    為了轉移視線,她再次問道。

    “二皇兄。”

    “哦?”

    樂琳有些意外。

    在她印象中的柴琛,總是唯唯諾諾地跟在樂瑯身邊,一副言听計從的樣子,要麼,便是醉得不省人事,毫無儀態。

    柴玨言語間的維護與敬佩,讓她百思不得其解。

    “父皇曾經說過,所有兒子當中,二皇兄是最像他的。”

    大概是猜到“樂瑯”的疑慮,柴玨悠悠地解釋道。

    “哈?”樂琳瞪大眼楮,懷疑自個兒听錯了,她看向柴玨,挑眉求證。

    柴玨輕輕點頭,表示自己沒有說謊。

    “官家真是謙虛呀……”

    樂琳尷尬地一笑,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二皇兄總能把事情做到最細致,才學與眼界亦是一等一的。”

    “大概是我不夠熟悉他吧。”

    樂琳淡淡一笑。

    柴玨听懂“他”話里的不以為然,想起不久前的一樁事情,目光一黯,問道︰“你還記不記得,前些日子司馬大人和王先生為了‘員工宿舍’的事情爭辯不休?”

    “嗯,當然。你還問了我誰對誰錯。”

    “你沒有明確道出誰是誰非,後來,有次在皇祖母那兒,我忍不住又問了這問題。”

    “執著。”

    樂琳微笑,輕輕搖頭,她早已習慣好友性子里的固執。

    “當時,二皇兄也在場。”

    “哦?那他是什麼看法呢?”

    “他有些看法和你的差不多……‘無節制地任由有能力之人施展其才,其與無能之人便只能越差越遠,永無平等之理;然而,倘若單純強調所得平等,對有能之人而言便是不公’……”

    柴玨大致地復述。

    “呵,”樂琳坐到茶幾旁邊,端起香茗,啜了一口,懶懶道︰“我該說‘英雄所見略同’嗎?”

    柴玨蹙起劍眉,回憶道︰“他還說,‘對錯並不重要’。”

    “他的敷衍倒是比我有新意一些。”

    樂琳笑得不無諷刺。

    “我不覺得是敷衍。”柴玨那雙淺棕色的眸子看向窗外的虛空,充滿復雜的情緒,他喃喃重復柴琛那天的話︰“‘重要的是,決策的人要清楚明白︰在什麼情況下,對什麼人而言,才去選擇誰才是對的一方。’”

    “嗯?”

    樂琳此時才有了幾分興致听下去。

    柴玨細細地把那天柴琛的話一一道出。

    ……

    ——“‘抓緊一切能抓緊的契機,以鞏固君王的權力為重心,摒棄天真的幻想,面對重重陷阱,主動出擊,才能命運成敗牢牢掌握于手中。’”

    柴玨復述完畢,接過樂琳遞來的茶水,一飲而盡。

    樂琳手肘撐在茶幾上,托著腮,秀眉擰了起來,想了一會兒,感慨道︰“想不到他有如此的見解與氣魄……是我太偏見了。”

    “不怪你,”柴玨笑了笑,道︰“踫巧你都見到他傻氣的一面。”

    “是啊,他每次出現,都十足‘我姊姊’的跟屁蟲……”

    樂琳說著說著,猛地想起——柴琛貌似還不知道,他所認識的那個“樂琳”,其實是個不折不扣的男子。

    思及此處,她心里不禁百味交雜。

    “二皇兄卻只有在你姊姊面前,才是那副沒頭沒腦、魂不守舍的樣子。正如你說過的那句……”柴玨學她托著腮,也嘆息道︰“問世間情是何物。”

    “我還听說過一句話,套在你皇兄身上一點也不假。”

    “什麼話?”

    “‘戀愛令人盲目’。”

    “哈哈哈哈!”柴玨禁不住咧嘴大笑︰“完全符合!”

    他笑了好一陣子,忽地又悵然︰“是不是每個人都能遇到令自己‘盲目’的人?”

    “不一定吧?”

    “你希望能遇到嗎?”

    “說實話……不太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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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七章 稍遜一籌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尚誠行。

    一抹群青色的身影,悠悠走過。其身後跟著兩名同樣穿群青色衣衫的隨從,一邊走,一邊拉扯著不斷嘶叫抵抗的“賽胡亥”。

    身著銅綠色長袍的危紹塘,正領著于甲鷳穿堂過院。

    “危老爺,不必再送了。”

    大門前,于甲鷳微微笑著,態度溫文有禮。

    危紹塘頷首一笑,恭敬道︰“那,‘賽胡亥’就有勞于大人了。”

    于甲鷳點了點頭,當做是告辭。

    厚實的木門緩緩關上,危紹塘嘴角的笑意亦隨之漸漸褪去。

    他轉身,神色嚴峻冷漠,跟對著于甲鷳時的溫和可掬截然不同。

    “方才,是誰把風的?”

    只是輕描淡寫的一瞥,就令人栗然不已。

    那守門的僕役誠惶誠恐地跪在地上,全然不敢看危紹塘的眼楮,兩肩不住地發抖,如秋天里被狂風吹過的樹枝。

    “是,是……是小的。”

    他顫顫地應答道,臉色早已變得慘白,因為惶恐懼怕,沒有半絲血色,勉強辯白道︰“堂、堂主開恩,平日里都是四個人在守門的呀!”

    危紹塘聞言,白眉緊擰,雙眼里噴著火,嘴角抿得死緊,表情猙獰嚇人。

    為了跟蹤那人,他派出了手下大部分的精銳,才導致尚誠行連守門的人都湊不齊。

    然而……

    深吸一口氣,閉目養神,氣運周身,他才慢慢地穩住了氣息。

    片刻,危紹塘緩緩睜開眼楮,語氣冰冷地對其他僕役吩咐道︰“依規矩處置吧。”

    ——“堂主……堂主饒命,饒命啊!”

    那守門的僕役睜大了眼楮,大聲地求饒。

    然而,顫抖的聲線,既恐懼,也頹然。

    危紹塘罔若未聞,徑直往大廳走去。

    失職,就是失職。

    他不想听到任何借口。

    識趣的話,失職之人最好自行了斷,何須自己費心?

    此刻,在危紹塘心里,除了煩躁,還有一絲隱隱的不甘。

    明明都是一樣的人馬,他的上一任,可是從不曾見如此煩心過。

    ……

    “阮達,起來吧。”

    危紹塘坐在桌邊,說完這句,就默默喝著茶。

    臉色陰沉沉。

    自于甲鷳到訪時,便一直跪在大廳里的,正是阮達。

    在那個陰雲密布的夜晚,唯一從樂瑯的陷阱逃脫的人。

    他幾近是死過一次的人了。

    因此,心即便跳動得那麼激烈,即便危紹塘的震怒讓他恐懼、不安……

    但比起那個晚上遭遇到的千鈞一發、死里逃生。

    比起那個鬼魅一樣的安國侯……

    這都算不得什麼。

    另一邊廂,擾攘了大半天後,危紹塘終于稍稍沉靜下思緒,揉著太陽穴,好紆解一下揮之不去的頭疼。

    忽地,他想到一個詭異的細節,狐疑的朝著阮達看去,不肯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樂瑯他……用的‘震天雷’來對付你們?”

    危紹塘問道。

    “是。安國侯點燃信引後,瞬息之間,火光沖天,如烈日當空,”阮達抬起頭來,直視著危紹塘,篤定地答復︰“屬下萬分肯定,那必定就是‘震天雷’。”

    思及那晚的火海血河,阮達的肩膀,不由自地顫了顫。

    危紹塘偏頭想了一會兒,輕嘆一聲。

    難道……“震天雷”一直收藏在汴京?

    不,不可能。

    莫非……

    他搖頭復搖頭,又再嘆一聲。

    始終找不到頭緒。

    “算了,也怪不得你們……你們是我親手調教出來的,而他是……”危紹塘愁眉不舒,神色頹然。

    阮達徒然一愣——什麼樣的大風大浪,堂主沒見過?哪怕剛剛對著皇城司的于甲鷳,差一點兒就穿幫了,他還不是安之若素,談笑間打消對方的疑慮。

    他老人家何曾有過這樣無奈的時刻?

    停了好一陣子,危紹塘無奈地對阮達道︰“我稍遜一籌,你們亦當然是稍遜一籌的。”

    就在阮達不曉得該如何接話之際,忽听得前院傳來“   ”的、急促的腳步聲。

    兩人循聲轉頭看去,是一個“信使”急匆匆地小跑進來。

    ——“二堂主有信報。”

    “信使”伏身到危紹塘耳邊,一邊說道,一邊遞上一封信。

    危紹塘皺了皺眉,接過那信,封口處赫然拓了一個海棠花紋的蠟印。

    拆開信封,里面不過一頁紙,他卻是讀了又讀,臉色陰晴不定。

    “阮達。”

    沉吟半晌,危紹塘喚道︰“你馬上起行,到真定府去。”

    “堂主,這……?”

    阮達一臉狐疑。

    “他在真定府。”

    “安國侯?”

    危紹塘點了點頭,嘴角輕輕一扯,道︰“辛霽追蹤到的。”

    阮達默然不語。

    原來,除了他們三十六人六組人馬,堂主還另有安排。

    “與樂瑯直接交手過的,眼下只有你了……”危紹塘脫下右手拇指上的黃金扳指,輕輕一推其背面,扳指立即機關轉動,現出一個精致的牡丹圖案。他把“牡丹”按在一旁的印泥上,再拓在信中的署名處,原封收拾好,接過身旁僕役遞來的燭火,將那海棠的蠟印燒溶,印上“牡丹”。

    “你且去好生協助辛霽,權當將功補過吧。”

    危紹塘把信遞給阮達,一揮衣袖,示意他趕快出發。

    未待阮達走遠,危紹塘又喊道︰“且慢!”

    “堂主有何吩咐?”

    “你替老夫告訴他……”

    危紹塘張了張口,驀地又止言。

    阮達愣愣地在原地,等著他的下文。

    良久,才听得他長嘆一聲,道︰“你與他說,千萬莫要輕敵了。”

    ……

    真定府。

    大街上,寒風不住地呼嘯。

    而坐在撫江樓二樓的窗邊,卻听不到一絲風聲。

    皆因窗外都掛了厚厚的羊皮氈子。

    室內,爐火燒得暖熱。

    大年初三,真定府只得撫江樓一間食肆照常營業。

    即便二樓的位置比大廳要貴上三、四倍,亦是座無虛席。

    “吱呀——”

    雕花的烏木門被推開,店小二一手提著銅壺,一手捧著兩個清空了的菜碟,艱難地擠著出來。

    喜慶的管弦聲,還有藝伎甜美的吟唱聲,從雅間里傳出。

    二樓靠窗的角落里,有一桌人,一直不著痕跡地留意著“長江”雅間。

    這已經是店小二第七次進出“長江”雅間了。

    片刻後……

    ——“富貴燒雞,翡翠蝦球,淮山炖水鴨!”

    第八次。

    店小二大聲地報菜名,一邊雙手托著木盤,用身子推擠著木門,進到雅間里去。

    窗邊那桌,辛霽半眯著眼,注視良久,問身邊的隨從道︰“店小二是不是又換人了?”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八十八章 游花園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辛霽半眯眼,緊盯著店小二看——從他出現在二樓那一刻,直至他消失在門背後。

    沉吟一下,他問身邊的人︰“店小二是不是又換了一個?”

    不妥。

    他直覺得不妥。

    隨從孟翰飛就坐在辛霽右側,身軀凜凜。比起辛霽的劍眉星目、神明爽俊,孟翰飛略顯得粗獷。

    他所坐的位置,更靠近“長江”雅間一些。

    只可惜,二樓大堂與雅間之間,隔了一排薄紗的屏風。

    “屬下也……看得不真切。”孟翰飛蹙著粗眉,無奈地搖了搖頭。每一次,入去傳菜的店小二,隱約都不是同一個。

    他小心翼翼,詢問道︰“二堂主,要派人去跟嗎?”

    辛霽沉思不語。

    連同孟翰飛在內,三名隨從都緊繃著臉,連大氣都不敢喘。

    撫江樓內,處處熱鬧喧嘩、歡聲笑語。

    這一桌,偏彌漫森冷的氣氛。

    良久,待得杯中的香茗都冷卻了,店小二才從雅間中出來。

    “二堂主?”

    孟翰飛再次催問。

    傳個菜而已,擾攘這般許久……

    可疑。

    必定有可疑!

    辛霽何嘗不知。

    但……

    一個彈弦鞀的樂師,一個唱曲兒的藝伎,一個舞娘……還有安國侯。

    剛好四個。

    若是派人去跟蹤店小二,萬一……?

    辛霽劍眉緊擰著,深吸一口氣,緩緩的放下酒杯,對孟翰飛道︰“你,去跟一跟吧。”

    孟翰飛立即起身,正要跟著店小二下樓。

    ——“吱呀”。

    是烏木門被推開。

    戴薄綢面紗的舞娘,率先走了出來。

    屏風與屏風之間,朱紅色的身影快速地閃過。舞娘的繡鞋上,綁著紅穗流甦,還有兩個銀鈴。她每走過一步,鈴鐺就“鈴鈴鈴”地響個不休。

    “慢!”

    辛霽一把擋住孟翰飛,道︰“跟舞娘。”

    孟翰飛肅然點頭,與舞娘緊緊保持四、五丈的距離。

    ——“吱呀”。

    這次,樂師與藝伎一起出來。

    樂師豎著捧弦鞀,正好遮住臉。

    藝伎走在樂師的身側,在辛霽他們的角度看去,亦踫巧看不到面容。

    辛霽眼角一緊,對剩下的兩名隨從道︰“你們,一人跟著一個。”

    兩人領命而去。

    ——“吱呀”。

    最後從雅間里出來的人,頭戴圓頂卷邊的氈帽,身上白狐裘披風的領子高高豎起,遮住臉,不緊不慢地往外走。

    辛霽的俊臉略微僵硬,下顎的一束肌肉隱隱抽動。

    跟蹤眼前人?

    還是……店小二?

    猶豫之際,素色的身影忽而加快了腳步,愈漸走遠。

    辛霽一咬牙,站了起來,緊跟而上。

    ……

    ——“鈴鈴鈴”……“鈴鈴鈴”……

    水邑大街人影稀疏,急促的鈴鐺聲更顯得刺耳。

    “舞娘”約莫發現自己被跟蹤了。

    小跑,漸漸變為狂奔。

    孟翰飛暗道一聲不好,加快腳步。

    “舞娘”的體力不似尋常女子,孟翰飛盡全力去追,也差點追不上。

    “安國侯!”

    用力穩住呼吸,無奈之際,他大聲喚道。

    “舞娘”聞言,立即停下,一邊喘氣,一邊緩緩轉過頭來。

    面紗,在奔跑之際早已弄丟。

    那人的面容映入眼中,孟翰飛呼吸一頓,瞬間臉色慘白,因為震驚而沒有半絲血色。

    “她”確實不是女子。

    不過,這滿臉胡渣、一字眉兼三角眼的人……

    孟翰飛鼻孔一張一翕,毫不客氣地問道︰“你是哪個?”

    “官,官人饒命!”

    那人看到孟翰飛牛高馬大,兼且凶聲惡煞的,當即大吃一驚,“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顫顫說道︰“小的、小的是個彈、彈弦鞀的。”

    “那你停下作甚?”

    功虧一簣,孟翰飛氣得往他身上一踢。

    “是、是……是方才的貴客說的,他、他說,說假如、假如有人喚我‘安國侯’,便停下來。”

    “混球!”

    孟翰飛氣不過,連帶著對樂瑯的憤怒,一拼發作在這樂師的身上。

    他狠狠地踢,又一邊咒罵道︰“你這混球!狗入的混球!”

    沒踢得幾腳,忽地,天邊響起煙哨。

    “算你走運!”

    孟翰飛停下動作,不甘地呸了一口,轉身往煙哨的方向疾跑。

    ……

    西曲小巷的馬廄前。

    孟翰飛氣喘吁吁地跑到來,其余三人已候了片刻。

    “‘舞娘’是樂師?”

    辛霽挑了挑眉,明知故問。

    孟翰飛理順氣息,點了點頭,反問其余二人︰“你們呢?”

    “‘樂師’是最後傳菜的店小二。”

    “‘藝伎’是舞娘。”

    那兩人陸續答道。

    孟翰飛長長嘆了一口氣,望向辛霽,求證地問︰“那,二堂主您跟的是……”

    “藝伎。”

    辛霽扯了扯嘴角,答道。

    “哈哈哈哈!”

    孟翰飛怒極反笑︰“他一早就與先前傳菜的店小二對調了?”

    “嗯。”辛霽微微頷首。

    “二堂主,如今該怎麼辦?”孟翰飛問。

    深吸一口氣,辛霽道︰“我們正是因為跟在他身後,所以才會跟丟。”

    孟翰飛茫然地望著他,挑起濃眉,狐疑問說︰“二堂主此話何解?”

    跟蹤,不是跟在後面,難不成還要跟在前頭?

    辛霽不答他,徑自道︰“他總歸要出城的,我們四人各往一個方向去,”他有條不紊地分派任務︰“我往東,你往西,你,往南,你往北,快馬加鞭往城門去守……”

    然而,此刻已耽誤了小半個時辰,指不定樂瑯早已跑丟了。辛霽自覺此事懸矣,于是,苦笑道︰“諸位,盡力而為吧。”

    “屬下領命!”

    三人齊聲應答,便要往馬槽的方向去。

    一陣無名風吹過。

    辛霽感到沁骨的寒意,頸上一冷,驀地靈機一觸。

    “慢!”

    孟翰飛停下腳步,轉身問︰“二堂主有何吩咐?”

    辛霽沒有答他,而是完全陷入沉思之中,喃喃自語︰“汴京、陳留、鄭州……隆德府、大名府、邢州……”

    深邃的黑眸,赫然變得晶亮。

    “他在輾轉往北!”

    辛霽胸口怦怦猛跳,他咬了咬唇,克制住隱藏血液中隱隱躍動的興奮。

    “往北門去。”

    “什麼?”

    孟翰飛不解。

    “來不及解釋!”

    辛霽一個箭步往前,俐落的翻身上馬,扯韁策馬,將馬頭掉轉了方向,往北面城門狂奔而去︰“快,跟上!”

    ……

    汴京。

    朱雀大街。

    一個上晝的天晴,積雪漸漸消融。

    樂琳哼著小曲兒,悠悠踱步,想著到八寶茶樓巡視一下,便回家吃飯去。

    ——“安國侯!”

    冷不丁地,一把不太熟悉的聲音,朗然喚道。

    她側首,看到那喚喊的“稀客”,禁不住惑然。

    “葛大人?”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八十九章 敕勒歌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葛敏才負手而立,站在八寶茶樓門口不遠處,往朱雀門的方向不住張看。

    他聞得樂琳的叫喚,立即循聲轉頭。

    “安國侯!”

    如獲珍寶那般,葛敏才眼光一亮,慣性下垂的嘴角,咧起一個夸張的弧度,令本就高凸的顴骨更顯得怪異了。

    他殷切地笑道︰“你終于來了!”

    待葛敏才匆匆上前,樂琳細看發現,他的臉頰的皮膚,竟有因干燥而出現的細小鱗屑。

    “葛大人,您在這里站許久了?”她脫口問道。

    葛敏才擺了擺手,連連搖頭,笑著眼道︰“不久,不久,等得到的,再久都不算久。”

    樂琳更莫名其妙了——等?等誰?

    她沿著他剛才張看的方向看去……編輯部?

    “您在等劉閣老?還是文少保?編輯部要初六才開工呢。”樂琳想當然地,以為他要尋編輯部的人,于是歉意說道︰“晚輩實在抱歉,忘記命人張貼告示,讓葛大人白走一趟了。”

    “哈,我找他們做什麼?”

    葛敏才微微挑眉,嘿的一聲冷笑,隱隱的不屑︰“再說了,我要找他們的話,自會去他們府上拜訪,何須在此守株待兔。”

    樂琳不禁莞爾,“守株待兔”可以這樣用?

    她狐疑問道︰“那麼,葛大人是在等……?”

    葛敏才朝他一拱手,肅然道︰“我是專程來等安國侯的。”言語間,他的神色滿是真誠,甚至有一絲不隱瞞的恭謹,全然不似初次見面時的持老賣老。

    “等我?”

    樂琳輕蹙秀眉,心下更覺得不解了。俗話說,無事不登三寶殿。難不成,葛敏才是有什麼事情,需要自己幫忙的嗎?

    但是,她一個不入流的“侯爺”,有什麼能幫得上他的?

    “是,說來話長。”葛敏才轉頭,往八寶茶樓內館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道︰“久聞牡丹館的茶點,比八寶茶樓貴賓廳的還要精致幾分……上次只顧著與安國侯議論閑聊,都來不及細細品嘗。”

    上次他們爭論得七情上面,待得龐太師出面來主持公道才肯罷休,而在葛敏才此刻說來,卻不過是“議論閑聊”。

    樂琳心想,他若真有想自己幫忙的事情,想必不會簡單輕松。她轉念又想,葛敏才乃是堂堂的禮部侍郎,又比自己年長許多,竟拉得下臉來,向自己一個“黃毛小子”軟聲笑顏,好言好語。倘若換成是文彥博,唔……他大概情願事情黃了,也不會對自己假以辭色吧?

    能屈能伸者,亦不失為大丈夫。

    一時間,樂琳更不敢小覷了葛敏才。

    “剛好,茶點部有一道新出品的糕點,”她伸手往牡丹館的方向一比,客氣地說道︰“葛大人若然有空閑的話,晚輩還指望您給些意見呢。”

    “有空,當然有空。”

    葛敏才笑呵呵地點頭,跟著樂琳前去。

    ……

    遼上京。

    西京道,白達旦部。

    大雪紛飛。

    茫茫無際白色的荒野。

    在吐莫忒聚居的地方,有一頂不大不小的皮棚帳里,悠悠傳來歌聲。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脫仔︵〉撓沂幟米糯蟺叮 淶卣犢 擲 難蛉猓 制鸕堵洌 鸝榍屑 槐咭  牛骸疤觳圓裕 懊C# 鞜擋蕕圖Q頡!br />
    若是春夏的時候,白達旦部放眼看去,是無邊無際的綠,風吹過之時,隱約能在高高低低的草叢間,看到牛與羊,這首歌兒甚是應景。

    此刻,帳外冷風呼嘯,與脫卓謚星崢斕那 炊員認拭鰲br />
    脫捉衲曛壞鎂潘輳 釷煜イ木褪欽饈住br />
    然而,敕勒川在哪里?

    歌兒里說的陰山,又是在哪里?

    脫滓桓挪恢 饋br />
    甚至,他都不是用鮮卑語唱的這歌。

    他爹爹先前教他的曲兒,是契丹語的。

    在距離他們族聚居地的十幾里外,有幾座宋人的棚帳,是前些年的才到此處的。他們只收買皮毛,並不牧羊、狩獵,故而與吐莫忒族的人雖不曾交往,倒是一直相安無事。

    今年盛夏的時候,脫自諛歉澆拍粒 筆彼鐫諗6希 派 潘痰摹え醯ヂ 摹疤觳圓浴 懊C!薄br />
    ——“《敕勒歌》?”

    一個宋人的老頭兒在不遠處,曬著太陽,一邊捏著針線,縫制著一件羊皮的披風,听得脫壯 瑁  鶩防矗 悶醯ヂ鍰轎實饋br />
    脫籽鍥鵜濟  醯醚熱弧br />
    他听爹爹說,那些是宋人。

    雖然,他看不出他們與自己的族人有什麼不同——一樣的黑頭發、黑眼楮,一樣的左衽圓領、窄袖的長袍,下身也穿套褲,褲腿塞在靴中。甚至,就連袍子里面穿的襯衫襖,亦沒有太大的不同。

    唯一的區別,是老頭沒有髡發。不過,後來脫準賢範募胰撕螅  炙瞧淥碩加緒輾  壞美賢範搶狻br />
    宋人也會說契丹語的麼……

    “你會說我們的話?”

    脫淄芽諼省br />
    “不但會說,還會唱呢。”

    老頭兒停下手中的活計,有心逗趣他,便唱了一遍脫贅嶄粘 那br />
    脫贅械接腥ゅ  硐鋁伺# 謀牡嘏艿嚼賢範埃 悶嫖剩骸澳閽趺椿岢 饈贅瑁俊br />
    老頭兒看他小臉紅撲撲的,也不怕生,真是可愛得很,于是,忍不住摸了摸脫椎男︿源 從至 慈鞜Д繅謊 偷廝蹩 鄭 雜謝倘壞匚剩骸鞍茨忝塹墓婢兀 遣荒 『 擁耐罰 月穡俊br />
    “沒事!”脫桌嗜壞潰骸拔乙彩背M低得壹倚〉艿哪怨獻櫻 皇碌摹!br />
    想了想,他又四顧一下,小聲道︰“不讓爹爹知道就好。”

    “哈哈哈哈!”

    老頭兒愈發愛煞這個精靈的小鬼,笑呵呵道︰“我姓林,你就喚我林老頭吧。”

    “林老頭,”脫撞揮 推 肺實潰骸澳閽趺椿岬惱饈贅瑁俊br />
    林老頭一笑︰“《敕勒歌》,是《樂府詩集》里的一首。”

    “什麼是《樂府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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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老頭自豪地答道︰“是我們宋人祖先的一本歌辭總集。”

    “不可能!”脫琢 床豢推胤穸 骸拔業擔 峨防嶄琛肥俏頤竅茸騏防杖說母琛!br />
    吐莫忒族是白達旦部的一個分支,據說先祖有敕勒人血統。

    “你們的先祖是鮮卑人?”

    這次,輪到林老頭訝然。

    “什麼是鮮卑人?”

    脫自教姐隆br />
    “鮮卑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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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章 只要羊毛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鮮卑人是……”

    林老頭張了張口,又停下。他自己也尚且一知半解,更不曉得該如何向眼前的小孩解釋。

    沉吟片刻,他道︰“鮮卑人是一類人,就像你是契丹人,我是宋人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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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說你現在是,而是你們的先祖是鮮卑人。就像我們宋人的先祖是漢人、也是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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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敕勒是鮮卑的一個分支,就好似白達旦是契丹的其中一個部族,除此之外,還有北卜族部,還有茶扎剌部等等的部族呀。”

    林老頭絲毫不嫌麻煩,慢慢地與他解釋。

    “我大概懂了。”脫咨隕曰腥唬 址次剩骸澳隳兀磕愕南茸嬉彩竅時叭耍俊br />
    林老頭笑著,輕輕搖頭。

    “那你怎麼會唱《敕勒歌》?”

    “我們宋人里頭有史官、有文人,也有專門掌管歌曲樂章的人,他們會把好听的曲辭抄錄下來,結集成冊,流芳百世。”

    “就是你剛才說的《樂府詩集》?”

    “正是。《敕勒歌》就是其中一首。小鬼,你知道這歌兒是什麼來歷嗎?”

    林老頭笑嘻嘻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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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知道嗎?”

    林老頭一邊問,一邊拍了拍身邊的草地,示意脫鬃隆br />
    脫紫胍裁幌耄 妥攪擲賢返納蹎Pbr />
    “話說,在很久很久以前,南北朝的時候,有個叫高歡的漢人,他娶了一個鮮卑的貴族女子為妻,有一天……”

    一陣暖風吹過山坡,四處飄逸著青草的氣味。

    陽光下,脫茲 竦靨擲賢匪倒適隆br />
    ……

    ——“喂!羊肉還未好麼!”

    爹爹不耐煩的大聲喊喚,讓脫諄毓窶礎br />
    “好了,馬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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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風凜冽,即便隔著厚厚的皮棚,他依舊覺得冷。

    正要把兩盤羊肉端進去,脫綴 O呂矗 那牡贗渲幸慌潭嚳偶縛欏br />
    那一盤,是拿銀盤子盛的。銀盤子平常是收藏好不用的,有賓客的時候才拿出來。

    今日到訪的稀客,正是林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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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是“堆”。

    銀盤子上面的羊肉,已經堆成一座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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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喜歡林老頭。

    嚴格來說,是“敬重”。

    可是,就連脫鬃約閡菜擋磺宄 降住熬粗亍繃擲賢肥裁矗br />
    弱不禁風的一個小老頭兒,有什麼值得“敬重”的?哪怕他這樣的小孩子,兩三拳過去,立馬就能把他撂倒。看林老頭的小身板,即便再年輕幾十歲,亦不會是吐莫忒勇士的對手。

    但,他就是敬重林老頭。

    林老頭會給他講故事,講斛律金大將軍與《敕勒歌》,講花木蘭替父從軍,講劉關張桃園結拜,講郭子儀克復兩京……

    林老頭還會認字,契丹文和宋文都認得一些。

    他覺得,林老頭懂得好多、好多。

    此刻的脫祝 脅幌茫 熬粗亍鋇模 涫凳侵 丁br />
    脫茁槔匱蛉舛死湊手醒耄 涎禹謊郟 荒頭車卮罅ν撲募綈潁 瀆畹潰骸扒辛狡 庖 獍憔茫』煨 櫻 閌遣皇譴搗鞜瞪盜耍俊br />
    佯裝害怕縮了縮肩膀,脫撞蛔藕奐5兀  擲賢誹裊頌裘跡 筆譴蛘瀉簟br />
    林老頭點頭一笑。

    跋延徑自低頭一看,發現林老頭盤里的肉比自己多了近一倍。他非但沒有發火,反而在心里暗暗稱贊脫住br />
    這才是吐莫忒部的待客之道!

    和那些把朋友都分了三六九等的宋人不同,在吐莫忒部,只要是自己的客人,不管對方是王公貴族,抑或是販夫走卒,都要用最好的東西來接待。

    兒子沒有因為來客是個打扮樸素的老頭,就冷眼以待,這讓跋延很是欣慰。

    “是連毛帶皮都要?”

    跋延抬起頭來,與林老頭繼續方才的話題。

    林老頭搖了搖頭,認真道︰“不,我只要毛,不要皮。”

    “啊?”

    跋延愣了愣,雙眼瞪大︰“只要毛?”

    從來宋人向他們買羊皮,多數是只要皮的,極少時候是連皮帶毛要。因為運往宋國長途跋涉,羊毛一旦沾了水,會發臭甚至長蟲長虱子,極難料理。

    只要毛不要皮的買賣,他真是第一次踫到。

    “你們要毛來做什麼?”

    跋延忍不住問。

    林老頭捏起一塊半肥半瘦的羊肉,放入口中,咀嚼了好一會兒才吞,回味無窮。

    吃完,他悠悠答道︰“要來做什麼你且不要管,你賣,我買,咱們把價錢談好,就完事兒了。”

    跋延想想也是。

    那些羊毛,本來就沒什麼大用。他的渾家以前偶爾會用羊毛捻線,織一些衣物,但論密實保暖,是遠遠及不上羊皮的,而且費時繁瑣。近幾年牛羊賣得出好價錢了,連他渾家也懶得去處理那些羊毛。

    難得有人願出錢買,問那麼多做什麼?

    “林大叔,”跋延坐直了身子,認真問︰“你老人家開個價吧。”

    “五石一貫。”林老頭道。

    跋延想了想,其實什麼價皆無所謂,反正羊毛留著亦無大用。

    不過,若然別人一開價,他就立馬應了,那麼,開價的人定會以為價錢起低了。

    說起來,這反而是兒子脫滋嶁閹摹0涎酉蚶詞歉鮒崩粗比Д娜耍 睦錈揮腥鞜說耐渫淶賴饋br />
    他佯裝沉吟,好一會兒,皺眉道︰“一貫五百錢。”

    林老頭略略意外,他下意識地往脫灼沉艘謊邸M諄腥粑醇 鄖傻氐屯肺 塹咕啤br />
    “一貫四百錢。”

    林老頭還價。

    “三百。”

    “好!成交。”

    跋延怔了怔。

    第一次,他感覺到討價還價的樂趣,于是,又添了一句︰“我要宋錢。”

    “當然。”

    林老頭笑道,舔了一口酒,再說︰“羊皮我以後都不收的了,只收羊毛。”

    “行!”跋延答得十分爽快。

    正好,族里前些年養了一批大食的卷毛羊,毛量比尋常的山羊、吐蕃羊都要多毛。倘若有人定期來收羊毛,他只管喂羊便好,不愁繁殖羊群,豈不是更省心省事?

    于是,跋延舉杯敬林老頭,一飲而盡。

    帳內一時間爐火熱暖,氣氛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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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一章 田七炖雞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初五。

    八寶茶樓。

    灶房內。

    西邊的角落,生著一爐火,上面有一口瓦鍋,里頭熬著湯。

    微紅的炭火燙熱,湯水輕輕滾動,冒出陣陣水汽與香味。

    樂琳舀起一勺湯,嘗一口。

    火候夠了。

    她轉身,想要到櫥案那頭,去取放鹽的小罐。

    邵忠眼明手快地,把手邊的鹽罐遞過給“他”。

    “謝謝邵侍衛。”

    樂琳接過鹽罐,與他道謝。

    今日在柴玨身邊當值的人,並非沉穩謹慎的虞茂才,而是爽直快語的邵忠。

    他也早習慣“安國侯”的禮貌、客氣︰“小侯爺真見外。”

    說著,邵忠嗅了嗅彌漫在空氣中的食物味道,暗自咽下口水。

    輕輕灑鹽,樂琳再嘗一口。

    嗯,味道剛剛的好。

    她一勺一勺地,將湯水緩緩舀入錫壺中。

    小心翼翼,一絲不苟。

    “侯爺,”邵忠問道︰“可要在下代勞?”

    他只覺得“安國侯”是不是太過……太過“親力親為”了些?

    親手挑的食材、親手炒的菜、熬的湯,還要親自裝盤。

    明明都是可以叫下人去做的呀。

    樂琳沒想得那麼多,她十多年來都是這樣煮食的,不過,以前是用的煤氣爐、微波爐、電飯煲而已。

    “不用勞煩你,”她笑了笑,道︰“我做習慣了。”

    習慣?

    邵忠狐疑。

    安國侯府再落魄,亦不至于要讓世子、侯爺來掌廚吧?

    然而,他轉念一想,指不定這是“安國侯”的愛好呢。

    啊,是了,定是這樣的。

    邵忠徑自點頭,覺得自己的推斷無比合理。

    “來,邵侍衛,”他見到“安國侯”朝自己招手︰“咱們起箸吧。”

    “起箸?”

    邵忠回神一看,發現對方早已坐在灶房中央的小桌旁,桌上布好了菜。

    “嗯,三殿下他尚在病中,不能吃太多的,我偏又多做了菜,咱倆將就著當晚餐吧。”

    樂琳一邊漫不經心地往兩個碗里舀湯,一邊說道。

    邵忠遲疑片刻,想到如今已經是酉時,回到宮中至少要半個時辰,還要到拂雲殿送膳食,少不免又耽擱一下,那即是起碼要戌正才能用餐……更況且,他一直在旁觀看“安國侯”炒菜熬湯,早已垂涎三尺。

    “屬下恭敬不如從命了。”

    邵忠搓搓手,坐到桌旁。

    接過樂琳遞來的湯碗,他趁熱喝了一口。

    雞肉的鮮美,與田七微微苦澀的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咽下,竟有回甘。

    “好喝!”

    邵忠一拍桌子,叫好道︰“小侯爺,怎麼田七的苦味淡了許多?”

    他又再嘗一口,含在口中細細感悟,猜量道︰“有紅棗?”

    “對!”樂琳贊賞地看向他,問說︰“邵侍衛對廚藝有鑽研?”

    “鑽研說不上,就是愛吃罷了。”邵忠側首,不好意思地搔了搔發髻。

    樂琳笑說︰“你再嘗嘗?重點並不是紅棗哦。”

    邵忠用調羹翻了翻碗里的湯渣,眼楮一亮,訝然道︰“桂圓?”

    “是,正是桂圓。”

    “難怪甘而不膩,原來如此。”

    邵忠恍然大悟。

    樂琳又道︰“雞肉滋補,田七活血散瘀、消腫止痛,紅棗補血,桂圓益心補氣。以藥入膳,病人在享受美味的同時,又能調理身體。”

    邵忠這才明白此湯的用心良苦,不禁佩服,更覺慚愧——這本該是他們這些侍奉三殿下的人去想的,卻勞了人家堂堂一個侯爺去考慮。于是,他拱手道︰“有勞安國侯,當中心意,屬下定必一一轉達三殿下。”

    “別別別!”

    樂琳立即連連擺手,頭搖得似個撥浪鼓︰“你可千萬別呀!”

    “為何呢?”邵忠皺眉,惑然地問道。

    樂琳一下子怔住了。她也說不上為何,但總覺得……要是,讓柴玨知曉自己費盡心思為他做藥膳,嗯,怎麼形容呢?

    ——怪不好意思的。

    “我正好是自己想喝田七炖雞,並非特意為他做的……總之,就煩請邵侍衛對他說,額,就說是我恰好有適合的食材,炖了壺湯……順便分一點給他咯。”

    胡亂地扯了個借口,樂琳招呼邵忠試食其他的小菜。

    忽地,她看到史昌惴惴不安地,在灶房門口徘徊。

    “史掌櫃?”

    樂琳起身走到門口︰“你找我?”

    “是、是是是!”

    史昌忙不迭地點頭。

    “怎麼了?”樂琳看到他神不守舍的表情,好奇道︰“來了什麼不得了的貴客?”

    史昌先搖頭,頓了頓,又點頭。

    “什麼意思?”樂琳笑問道。

    平日八面玲瓏的史昌,露出這樣迷茫、不知所措的表情,反差感讓她忍俊不禁。

    “是文大人……”

    史昌的眉頭,皺得似顆梅子干,他指了指牡丹館的方向道︰“方才,劉閣老與文大人來了。”

    “今日初五,是官家年後開璽之日,他們倆許是下朝後閑得無聊,來吃個點心罷了。”她拍拍史昌的肩膀,寬慰道︰“都是八寶茶樓的熟客,你怕些什麼?”

    “還有歐陽大人和司馬大人也來了。”

    “他們幾位一同下朝,又相熟,順道來喝喝茶、吃吃點心,有什麼奇怪的?若然是販售的糕點不夠用,你且讓他們先喝著茶,稍等片刻。”樂琳無視對他的憂心忡忡︰“也就只有文少保急性子一些,其他幾位大人都是好脾氣的,想必不會見怪你。”

    史昌再次搖頭︰“幾位大人才一下了馬車,全是滿臉陰雲密布的模樣,好不嚇人。”

    樂琳依舊不以為然︰“放完年假第一天上班,換作是誰都不會高興的呀。”

    她又不失時機地夸贊史昌︰“怎及得上我們史掌櫃,敬業愛崗、勤勤懇懇、兢兢業業、精益求精,比他們好太多太多了!所以咱們八寶茶樓的生意才會蒸蒸日上,這都是你的功勞啊!”

    史昌被“他”夸得臉紅,禁不住笑著眼。

    樂琳正想要勸他放寬心,好生回去干活,卻見得史昌忽而又臉色一沉,恢復方才擔憂惆悵的表情。

    “又怎麼了?”

    “那個……文大人他一路走,一路不住地咒罵。”

    史昌壓低聲線道。

    樂琳“噗嗤”一笑︰“看他平日老是正兒八經地教訓別人,想不到,竟也是這麼討厭上朝的。”

    “小的猜測,和上朝不上朝關系不大。”

    “哦?”

    “文大人一邊走,一邊大聲道……”史昌學著文彥博的語氣和動作,時而捶打自己的胸口,時而扯頭發︰“氣死人,真是太氣煞人了!無恥之徒!卑鄙小人!可惡,可惡!”

    “啊?”

    “他就反反復復地說這麼幾句。”

    這滑稽的畫面感,瞬即展現樂琳的腦海。

    “唔……”

    她略略沉吟。

    史昌問︰“東家,您要不要去看看?”

    “他們有沒有讓你來找我?”

    “沒有。”

    “那我去做什麼?文少保怒在興頭上,不管他生誰的氣,都指不定會遷怒于我呢。”

    “可是,”

    史昌左右顧看一下,附到樂琳耳邊,悄聲道︰“小的听到他在牡丹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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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二章 相互攻訐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可是,”

    史昌左右顧看一下,附到樂琳耳邊,悄聲道︰“小的听到他在牡丹館里說……他說︰‘葛敏才這人,簡直不是個東西’!”

    樂琳陡然一驚,轉過頭來,瞪圓眼楮朝史昌看。

    史昌用力點頭,示意自己沒有听錯︰“他反反復復咒罵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前天來牡丹館的那位葛大人。”

    樂琳倒吸一口氣,心下慌亂,一時之間手足無措,匆忙轉過身,想要去牡丹館。

    卻沒走得兩步,徒然停下。

    不,不對!

    她靈機一觸,心道︰倘若與葛敏才商量的事情曝露了,以文彥博的性子,他必定第一時間前來破口大罵一頓,怎會無計可施地,在牡丹館發脾氣?

    看來,是自己多慮了。

    那麼,文彥博到底在生氣葛敏才什麼呢?

    樂琳壓制不住強烈的好奇心,對邵忠交待幾句藥膳的忌宜,便急匆匆往牡丹館去。

    ……

    ——“怦當!”

    清脆的聲響,源自瓷器與木器的踫撞。

    文彥博一臉晦氣地,用力將茶盞的蓋蓋在茶案,猛地大口喝茶,卻依舊不解氣。他繼續罵道︰“葛敏才,混賬東西,我只有三個字給他——可憎、可恨、可惡!”

    劉沆坐于窗邊,看著窗外的寒梅,默默喝茶。

    在他身旁的歐陽修,悵然地搖了搖頭,深紫色官袍的衫袖卷到腕上,持杯的手腕顫了顫。他長長嘆過一口氣,輕輕放下杯盞,垂目不語。

    站在魚缸旁邊的司馬光,約莫是想舒緩心中的不快與壓抑,目光緊隨缸中錦鯉移動,一聲不吭。

    文彥博怒氣翻騰的一番話,只得窗外的風聲回應他。這就似一拳頭打在棉花里,讓他滿心是失落,于是,他劉沆抱怨道︰“閣老!你不說兩句麼?”

    “六個字。”

    劉沆頭也不回,依舊盯著素色的梅花。

    如果這個時代有“問號”,文彥博的腦子里一定滿滿都是問號︰“什麼六個字?”

    “‘可憎、可恨、可惡’,這是六個字,不是三個字。”

    劉沆糾正他。

    氣氛,因為劉沆的這句話變得沉默,而且不斷蔓延,愈漸演變成尷尬。

    ——“發生什麼事情了?”

    悠閑輕快的聲音,自門邊傳來,讓原本緊繃的氛圍,裂開了一道口子。

    四人循聲一看,是“樂瑯”。

    “是……”

    離門邊最近的是歐陽修,他張口正要回答,但心里沉甸甸的,眉頭緊緊擰起,無論如何也說不下去。

    文彥博卻向“樂瑯”招手,眉目間居然有隱約的……驚喜?

    樂琳暗忖道,莫不是他氣得昏了頭?抑或,是自己看花了眼?

    其實,這不能怪文彥博。

    自下了馬車後,只得他一個人在念念叨叨,旁邊幾人都如被毒啞一般。好不容易有人問他“發生什麼事情”,不管逮著的是誰,亦難免生出“久旱逢甘”霖的欣喜。

    樂琳本就是來听八卦的,立馬從善如流地,坐到文彥博對面,殷勤為他斟茶。

    “少保大人,消消氣,慢慢來說,到底是哪個王八蛋惹的你生氣?”

    她蹙著眉,一副關切且替他不忿的表情。

    文彥博一眼看穿“他”的假裝︰“假惺惺。”

    “是是是,”樂琳淺淺一笑︰“晚輩確實純粹好奇。”

    文彥博將斟滿的茶杯送到嘴邊,淺淺啜飲。

    可他一想起今日早朝發生的事情,立即眉毛倒豎,雙眼像要噴出火一樣,猙獰嚇人,“砰”的一聲擱下杯盞。

    樂琳心里更加狐疑了,究竟葛敏才做了什麼?讓文彥博氣憤至此!

    “葛敏才這個敗類!”

    他捏緊拳頭,咬牙切齒說道。

    “哦?”樂琳佯裝驚訝,心中卻暗道了一聲不好︰“是葛大人惹你生氣了?”

    “他豈止惹我生氣?他惹得所有人都生氣了!”文彥博不住揮動著手,亂指一通,怒沖沖道︰“他、他壞了所有人的事!”

    “啊?”樂琳誠懇地瞪大眼楮,追問道︰“他一個人能壞了所有人的事?他壞了什麼事呢?”

    “我們四人,再加上五部的尚書,九個人廢寢忘食四、五天,才做出來的‘財務預算計劃’,一個早朝就被他攪黃了!”

    文彥博用力一捶茶案,憤憤不平道。

    樂琳留心的重點卻在別處︰“五部?不是六部的麼?”

    文彥博一怔,變得支支吾吾︰“那,那個……”

    “原本,‘財務預算計劃’里頭,是打算要削減禮部的開支。”

    歐陽修替他解釋。

    “所以,禮部的尚書不在場。”樂琳瞬即領悟,不禁更加好奇、詫異,脫口道︰“所以,你們廢寢忘食寫了四、五天的方案,竟被毫不知情的葛大人攪黃了?”

    “可不是!”

    文彥博重重點頭,正要繼續說下去,忽地覺察到不妥︰“誒,不對,不對!你這話是在諷刺我們吧?”

    “豈敢,豈敢!”樂琳連連搖頭,嬉笑道︰“陳述事實而已,少保你且繼續說,他是如何壞你們的大事?”

    “一開始,他也不過是替禮部辯護而已,說什麼接待、派遣使節啊,料理藩屬往來啊,驛館啊,樣樣都花費不菲,還把先前安置昆侖奴的事情翻出來說……”

    文彥博說著,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嗯,這是意料之中的吧?”樂琳大眼楮眨巴,笑問道︰“你們一定事先想好應對之策。”

    “可他話鋒一轉,”文彥博又一拍茶案,氣憤道︰“矛頭直指向戶部,說戶部本就不需要額外開支,預算的計劃足夠戶部官吏俸祿即可,但凡多余的預算,那定然是意圖侵吞瞞騙。”

    “只是針對戶部而已。”

    “唉……”

    文彥博長長嘆息,無奈道︰“姚宏逸許是被他一句‘意圖侵吞瞞騙’嚇著了,慌慌地,竟將禍水引到刑部,指責刑部每年使費不少,然稽查罪犯、整修罰庫等事項仍不時被御史台參本子。葛敏才見狀,自然樂得煽風點火,一同指責刑部尸位素餐。”

    樂琳稍稍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啞然失笑。

    “然後呢?”她問道。

    “然後,然後就厲害了!”文彥博撇了撇嘴角,一口氣道︰“刑部指責兵部,兵部指責吏部,吏部指責工部,工部又反過來指責戶部和禮部,禮部和吏部又一起指責刑部,刑部和工部再一同指責戶部……”

    “等,等等!”

    樂琳打斷他,一邊板著手指頭數,數來數去亦理不順︰“究竟哪個部和哪個部是同一陣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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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三章 眾望所歸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究竟哪個部和哪個部是同一陣線的?”樂琳問。

    “同一陣線,不存在。”

    魚缸前,司馬光伸手輕輕撩撥著一條錦鯉,一邊說道︰“六部相互攻訐,時而‘合縱’,時而‘連橫’……”他冷哼一聲,嘴角扯起諷刺的弧度︰“六部的尚書大人若是出生在春秋戰國,恐怕甦秦、張儀都不是他們對手。”

    樂琳听得一笑,打趣道︰“你們與其中五部不是都商議好的了麼?”

    文彥博眼角抽搐,雙拳緊握,他臉色發青,急促地呼吸了一陣,猛地用力捶打茶案。

    ——“砰!”

    樂琳剛剛為他斟滿的茶,瞬即灑出大半。

    “哼!”

    文彥博鼻孔一張一翕,似要冒出煙火來︰“他們根本就各懷鬼胎!”

    “何出此言呢?”

    文彥博抿著嘴,不願回答。

    司馬光冷笑︰“五位尚書都暗中起草了一份‘預算計劃’,他們互相指責之後,就在大慶殿上各說各話。”

    想起早朝的情景,他只覺得太陽穴還在突突地跳動。

    “所以,連同你們的那份,一共有六份計劃書?”樂琳一邊數數一邊問。

    ——“砰砰!”

    這次,文彥博連捶兩下。

    他怒道︰“豈止!還有六份‘演示文稿’!”

    “哈哈哈哈!”

    樂琳忍不住放聲大笑。

    可真夠為難官家,一個上午要看六場“PPT”演示,而且,這些古人做的“計劃”、“演示文稿”會如何枯燥,她大概能想象得到。

    轉念一想,官家命人打得柴玨臥病在場,這算不算惡有惡報?

    于是,她笑得更歡了。

    為自己斟滿一杯茶,樂琳聳了聳肩,道︰“這麼說來,今天的大慶殿不是普通的亂呀。”

    幸災樂禍的語氣,絲毫不掩飾。

    司馬光點頭附和︰“亂得七國一樣。

    劉沆終于將視線從梅樹上移開,揉了揉太陽穴,道︰“ ,簡直比東、西市的菜肉攤檔還亂。”

    “最後怎麼收場?”

    樂琳抿了一口茶,雙手捧著杯子,像等著听戲一樣,問道。

    歐陽修悵然︰“最後,太子進言建議,讓我們明日到文德殿再議。”

    “你們?是你們四位大人嗎?”

    “不,不止,還有龐丞相,還有……”歐陽修緩緩深呼吸,無奈道︰“還有禮部的葛侍郎。”

    樂琳無意識地轉著杯蓋,默默低頭,思索當中的微妙——龐丞相當然要在;眼前四人是‘財務預算計劃’的起稿者,自然也要有的。但是,葛敏才呢?基于什麼目的而點他的名?

    另外,六部呢?六部都沒有尚書出席麼?

    “唔。”

    她微微沉吟,心道︰如此組合,倒有幾分像……

    思及此處,樂琳心里“咯 ”一跳。

    “等等!”

    忽而醒悟一個重點,她驀然抬頭,看向歐陽修,眼里全是疑惑︰“太子?”

    歐陽修點頭,神色略有頹然。

    他與劉沆本以為,百官會因太子的人選而起紛爭,這正好可以讓‘預算計劃’能低調通過。

    怎曉得……人算不如天算,被葛敏才一番攪和,六部亂斗一通,寸步不讓,‘財務預算計劃’反而成為早朝最大的議題。

    “太子是二殿下,”歐陽修強打起精神,解釋道︰“官家今天宣的聖旨,本月廿三是冊封的大典。”

    樂琳對宮里的情況不算太熟,想當然地判斷︰“這麼順遂,看來二殿下是眾望所歸。”

    四人不置可否。

    “歐陽大人,”樂琳又細細探問道︰“請問,明日到文德殿議事的人員安排,也是太子提議的嗎?”

    歐陽修不疑有他︰“是,官家立即就準奏。”

    樂琳清澈的雙眸徒然一黯。

    “怎麼了?”司馬光看“他”臉色不妥,狐疑道。

    “沒,沒什麼。”

    樂琳輕輕搖頭。

    或許,只是她多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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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四章 胡枝子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太陽下山後,氣溫驟然變冷。

    朱雀大街上只得兩個人的身影。

    歐陽修攏緊狐裘,默然走過好一段路。

    “沖之兄,”他朝劉沆發問︰“你憂慮的,大概不是我們在憂慮的事情吧?”

    這句問話,已經足夠像一個啞謎。

    “我在憂慮,究竟樂瑯是不是在憂慮和我憂慮一樣的事情。”

    劉沆的回答,左繞右繞,更似一個連謎面都不想讓人知道的謎語。

    言畢,他頹然嘆氣。

    二人的腳印偶爾踩在殘雪上,偶爾踩落干了的青石板上。

    深淺不一的印痕,自上空往下看,如一幅隨意的畫。

    歐陽修感到意外︰“我與你相熟久矣,尚且握不準你在憂慮些什麼,他又怎會猜想得到?”

    劉沆雙手負于身後,搖頭復搖頭︰“他若然不是和我想到一塊兒,方才,斷斷不會那樣問你。”

    歐陽修側首,眉梢微皺,細細回想“樂瑯”問自己的話。

    “明日到文德殿議事的人選……”

    他直覺這便是劉沆憂慮之處,卻怎也悟不透︰“除了葛敏才,有何不妥?”

    “六部尚書呢?”劉沆問︰“永叔,六部尚書不在,你不覺得不妥?”

    “要是讓他們也出席,和今日早朝有何區別?”歐陽修一想到今早的“盛況”,耳朵立即幻听到不住的鳴響,太陽穴赤赤地痛。

    “唉……”

    劉沆沒有回應他,自顧自長嘆一聲。

    “一人計短,二人計長,”歐陽修關切道︰“莫如將你的憂慮一一道出,興許你我二人能應對呢。”

    “唔……”

    劉沆無意識抬起手,搓揉自己的發髻,思量應否說出心里的憂慮。

    月色籠罩。

    不知不覺間,二人已經走到橋頭。

    劉沆家往北面走,歐陽修家則是另一個方向。

    直到即將分道而行,劉沆才下定決心。

    “我在想……”

    ……

    冬夜。

    天空澄淨如鏡。

    柴琛疾步走在廊道上,身後跟了數名隨從侍衛。

    瓦頂,有愈漸消融的雪,沿著掛在檐牙的冰筍滴落。

    淅淅瀝瀝。

    如一場只落在檐邊的夜雨。

    地面水痕,因上弦月微弱的映照,泛出若有若無的銀色。

    眼前的景致,是他不曾見過的恬靜與美好。

    柴琛愈走愈慢,陡然停了下來。

    後面跟隨的侍衛差些剎步不及,只那麼一點點,就要接連地撞在一起。

    “退下吧。”

    柴琛吩咐道,听不出其中的情緒。

    護衛太子安全,是侍衛的職責所在,他們相互顧看,一時拿不定主意。

    “本宮說,”

    柴琛轉頭看向他們,嘴角含著淺笑,重復道︰“諸位可以退下了。”

    這話的語氣溫文可親。

    然而,眾人卻感到無法言喻的壓迫感。

    “屬,屬下先行告退。”

    為首的侍衛趕緊作揖,恭敬從命。

    柴玨看著他們諾諾退去的背影,長袖下的手,禁不住緊緊握成拳頭。

    是的,是“本宮”。

    他終于有資格自稱“本宮”。

    東宮太子。

    不管他依舊住慈元殿亦好,搬去綴霞殿、玉蓬殿也罷,哪怕住在冷宮,他都是“東宮”的指代。

    在這個等級森嚴的龐大帝國,他,是僅次于官家的存在。

    卻為何,心中仍然惶惶渺渺。

    比以前更寂寥。

    夜闌人靜的時刻,柴琛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湖里,有什麼東西在不斷往下沉,發出“咕嚕咕嚕”的溺水聲,無法掙扎……也無意掙扎。

    長廊邊的院子,種滿一排胡枝子,早已凋了花葉,半融的積雪夾裹在枯枝間。

    他伸手,撫摸帶雪的禿枝。

    雪,因指尖的溫度而消融,滴落地面,化作一灘水。

    “胡枝子……”

    柴琛輕聲喚道,溫柔得像呼喚一個愛人。

    陰風刺骨。

    良久,才听得他以醇厚低沉的嗓音,吟唱道︰

    “胡枝子,雪滿枝。

    “君子胡不喜。

    “冷風淒淒,殘雪翳翳。

    “御苑凋,心弦寂。”

    這是即興的創作,更是此際的心聲。

    柴琛抬頭看向天際。

    上弦月在薄雲里穿梭,愈發黯淡。

    他繼續唱︰

    “既惜花漸老,更恨月不圓。

    “夜來獨將苦句研,倩誰填?”

    慈元殿外的御花園,第一次如此冷清得懾人。

    如此靜謐。

    打破沉默的,是一下幾不可聞的腳步聲。

    轉身的腳步聲。

    ——“誰在哪里!”

    柴琛不悅地高聲問。

    不遠處的廊道盡頭,涼亭前,扁柏盆栽後,有一個瘦削的身影徒然定住。

    “是……誰?”

    再次發聲,柴琛覺得自己的聲線顫抖,無法抑止。

    是她?

    是……她?

    他的心怦怦直跳,手心都出了汗。

    那人緩緩轉身,待兩人雙目對視之際,強烈的失落,讓柴琛一時都透不過氣來。

    不是她。

    不是她!

    “你,鬼鬼祟祟在做什麼?”

    失望,轉化成憤怒。

    柴琛俊臉猙獰,輕啟薄唇,語氣依舊溫文,卻暗藏危險。

    “我才沒有鬼鬼祟祟。”

    樂琳順口反駁道。

    柴琛在樂瑯面前傻傻愣愣的樣子,她見識過的,所以絲毫沒有懼怕。

    “我一直坐在涼亭里,等得太久,所以睡著了,後來燭火滅了我也不知道……”樂琳一五一十地解釋︰“又有盆栽遮擋,你才看不到我的,不是我故意躲避。待我醒來的時候,听到你自娛自樂在唱歌,我也不好去打擾,正想要明日再來……”

    “自娛自樂?唱歌?”柴琛眉頭緊擰,失聲打斷“他”的話︰“任誰也听得出我是在作詞吧!”

    他長嘆一口氣,來到涼亭里,掀起袍腳坐下,招了招手,示意“樂瑯”坐到旁邊的位置。

    “是你作的詞?”樂琳坐下,順口想要稱贊,可惜方才听得不甚真切,也不知道他唱的是什麼內容,只好含糊道︰“很好,很押韻。”

    “你找我有事?”

    柴琛忍下脾氣,問道。

    他真佩服自己哪里來的許多耐性,能與這個“天字第一號大草包”耗到此刻。

    “明天到文德殿議事的人選,”既然柴琛問得直接,樂琳便開門見山︰“你為什麼要這樣提議?”

    “是劉沆,還是文彥博讓你來的?”

    柴琛微微挑眉,想當然地以為“他”是替別人來搭問。

    “沒有任何人讓我來,是我自己想要問的。”

    樂琳誠懇地回道。

    柴琛全然不信︰“那麼,你倒是說說,我為何要選這些人?”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九十五章 沒有異議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屋檐的雪水,滴落青翠的扁柏上,沁出一絲絲隱約的清幽香氣。

    樂琳細嗅一下,霎時間醒神了不少。

    “重點不是選了誰,而是沒有選誰。”

    她直視柴琛,一字一頓地說道。

    柴琛抿緊雙唇,默然不語,雙眼卻如鷹隼,不眨一瞬地與“他”對視。

    涼亭內,只掛了一個燭火微弱的燈籠。光線半晦半明,樂琳似乎隱約瞧見,他微微揚起了嘴角。那笑容的弧度太怪異,讓人悉不透當中意味。

    她真怕柴琛下一句會道出︰“男人,你引起我的注意了。”

    幸好,片晌之後,他說的是︰“你所指的,是六部尚書。”

    這不是問話,是肯定。

    樂琳點頭︰“我沒有猜錯的話,官家會以一個新的名目,去任命明日議政的人。”

    這個名目,在明朝叫“內閣”,清朝喚作“軍機處”。

    古代封建皇帝權力達到頂峰的標志。

    前來皇宮的路上,樂琳一直在思慮——到底,是因為幾位尚書秘密起草“預算計劃”,因而讓官家或者柴琛有此一著……抑或,他們本來便打算削弱六部的權力,才借題發揮?

    無論如何,“崇寧十八年度財務預算計劃”,是切切實實的導火線。

    一想到這點,她就忍不住震驚得發抖,全身血液都沸騰起來。

    她即將要親眼見證歷史,不,某種程度上,這個導火線甚至可以說是她無意中造成的!

    “你們有什麼異議?”

    柴琛冷冰冰的話,將樂琳從沉思中喚回。

    他問的,是“你們”。

    異議?

    樂琳下意識地搖頭。

    她沒有異議。

    因為小農經濟的脆弱性,同時,也是為了防止封建割據勢力的膨脹……更重要的是,由于東亞大陸特殊的地緣環境,必須要有一個強大的集權政府,來治理反復發生的水患、救濟災荒。

    總而言之,隨著封建社會的不斷發展,皇帝權力一步步加強,宰相的權力逐漸被削減——這是歷史的趨向,無法抵擋、更無人可逆轉。

    她唯一擔心的是,本應在明朝、清朝才有的產物,如今提早了幾百年出現,是不是太急進了?

    會不會適得其反?

    一陣風吹過,燈籠里的燭火忽地閃了閃。

    樂琳眉頭一蹙,驀然回神︰“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官家是原本就有這個打算,對吧?”

    她期望的,是一個肯定的答案——但願,歷史不要因為蝴蝶翅膀的輕舞,而牽連出急驟狂猛的風暴。

    “煩請安國侯轉告幾位大人,”柴琛恢復一貫文雅溫和的微笑︰“父皇的心思,為臣者切莫胡亂猜度。”

    樂琳的話到了嘴邊,听了這句,生生地又咽下去了。

    他仍舊以為,自己是替劉沆他們來的。

    唉。

    罷了,罷了。

    她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心想,這也沒有什麼不好的。

    “太子殿下請放心,微臣會如實轉告他們的。”

    于是,樂琳學他客氣的辭措回答,拱手作別。

    ……

    遼上京。

    皇宮。

    穿過縵回的廊道,越過白雪紛飛的御花園,迎面是一棟外觀樸素的宮殿。

    跟大遼皇宮內的其它地方相比,這棟建築物更顯得不起眼。

    正中央的紅木牌匾,寫著契丹文的三個字——“映月宮”。

    宮門外,只得一個宮女守值。遠遠地,她見到耶律馳帶著幾個侍衛,急匆匆趕來,便連忙肅拜道︰“二殿下萬福!”

    “退下吧。”

    幾步而已,耶律馳便來到那宮女的身前,看也不看她一眼,冷聲吩咐道。

    宮女連忙惶惶然點頭領命。

    耶律馳停下腳步,對身後的人道︰“你們守在這里。”

    踏進殿內,耶律馳想也不想,徑直往書房的方向去。

    推開厚重的雕花木門,室內堆滿無數的書籍。

    有契丹文的,有回鶻文的,也有少數是大食、天竺的文字,但更多,是宋文的。

    天文地理、經史子集、儒釋道法,甚至還有兵書,充塞書房的每個角落。

    一本疊一本,累築成高且厚的書牆。

    穿越層層高矮不一的書牆,耶律馳才找到那個被“掩埋”在書案前的人兒。

    光線自鏤空的檀木窗照入。

    窗前,偌大的酸枝木書案上,亦堆疊了小小的書山。

    沒有宮女的通傳,伏案細閱的耶律驪,絲毫不曾為意有人入內。

    “你還有心思看書!”

    低沉的男子聲線,語氣不悅,而且不耐煩。

    “嗯,”听得是耶律馳的聲音,耶律驪連頭也懶得回︰“今天才到手的《汴京小刊》。”

    被人明顯地忽視,讓耶律馳更添不快。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書案前,皺眉道︰“你可知道,今日孝義商行開始販售馬裘酒?才一開張,便門庭若市、客聚如潮!”

    “嗯哼。”

    耶律驪自顧自看書,慵懶地哼了一聲。

    她輕輕一捏剩余的頁碼——唉,只剩不到四頁。

    不舍,太不舍!

    本想翻頁的手,抬起了又作罷。

    “阿九!”

    耶律馳得不到回應,于是提高聲音,用幾近是責問的語氣道︰“你到底有沒有听進去?”

    “小壺三百五十文錢,小酒埕七百文錢,大酒埕一貫二百文錢,可是這樣?”

    耶律驪漫不經心地發問。

    “你收到消息了?”耶律馳挑起濃眉,冷冷的問道︰“是四弟告訴你的?”

    “不,我猜的。”

    “你不打算做些什麼?”

    “不必,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耶律驪說罷,不理她兄長的愕然,繼續默默閱卷。

    少頃,她終于將故事讀完。

    凜凜然,寒風從開著的窗戶吹入。

    耶律馳感到肩頸一陣涼意,回頭一看,發現炭爐子不知什麼時候早熄滅了。

    然而,耶律驪卻一直渾然不知。

    她掩卷長嘆道︰“精彩,真精彩!”

    “什麼東西真精彩?”

    耶律馳忍不住好奇地問。

    “‘設心狠毒非良士,操卓原來一路人。’”

    耶律驪沒頭沒腦地答了這麼一句。

    “操卓原來一路人……”

    耶律馳喃喃重復,繼而訝然,瞪大眼楮看她︰“你說的是曹操、董卓?”

    耶律驪笑靨盈盈地看向他,輕輕點頭︰“正是曹孟德、董仲穎。”

    “他們怎會是一路人?”

    耶律馳不以為然。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二百九十六章 劇透故事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耶律馳不以為然。

    《三國故事》他也一直有追閱。

    還記得在上一回,正寫到大司徒王允心懷舊主,一心想除掉奸賊董卓,便假借壽宴與各公卿商議。

    耶律馳記得清清楚楚,那書里寫的,眾官痛哭而無計可施,只得曹操一人撫掌大笑曰︰“滿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還能哭死董卓否?”

    當時,讀了這段,他想象到那個畫面,忍不住拍案叫好。

    大家都喜歡劉玄德,可他卻偏最愛曹孟德。

    等待《汴京小刊》里面這個所謂的“連載”,耶律馳等得極度不耐煩,只好去尋了相關的史書來讀,什麼《三國志》,什麼《獻帝春秋》,什麼《曹瞞傳》,統統都讀過了,權當作是解解饞。

    讀得越多,他越發喜愛曹操。

    過人的膽識、魄力。

    果斷。

    聰明絕頂。

    文采風流。

    即便是有時自相矛盾的行為,也只是更顯得可愛可親。

    時而豁達大度,又疑神疑鬼;有寬宏大量的時候,也曾心胸狹窄。可以說是大家風範,小人嘴臉;有英雄氣派,也有兒女情懷;既是閻王脾氣,亦有菩薩心腸。

    這樣的曹操,如何會與董卓是一路人?

    “我記得在上一刊里,曹操說……”耶律馳只想了一下,便原句讀出︰“‘願即斷董卓頭,懸之都門,以謝天下。’,後來怎麼了?”

    “後來就精彩了!”

    耶律驪找到知音,娓娓道來︰“後來,大司徒王允將自己收藏的寶刀送給曹操,方便行事。第二天,曹操就去見董卓……”

    “啊……”耶律馳听得入了神,一下坐到旁邊的毯子上,仰頭細听。

    “……後來,董卓于是命令呂布去選擇良馬,贈送與曹操。另一邊廂,董卓側身在榻上,曹操悄悄舉刀,正欲刺殺……”

    耶律驪正說得眉飛色舞,七情上面。

    “等等!”

    耶律馳忽地大聲止住她,急道︰“莫說,莫說!”

    “哦?”

    “我要自己讀,你莫要再說了。”說罷,他起身想要拿那本新到的《汴京小刊》。

    耶律驪狡黠一笑,眼明手快地,將那書刊舉高,不讓他得手,又一邊道︰“就在曹操把刀間,董卓抬眼,便窺見衣鏡之中,那曹孟德舉手拔刀……”

    “別!別說!”

    耶律馳雙手捂住耳朵,不想听“劇透”。

    可是他捂得了耳朵,便奪不了書。

    但一放下捂耳朵的手去奪書,又耶律驪越發大聲地說道︰“董卓于是立即怒氣沖天,豎眉斥問曹操,說時遲,那時快,呂布竟也回來了……”

    “停!”

    耶律馳幾近是吼出來的。

    “哈哈哈哈哈!”

    耶律驪放聲大笑,笑得眼角都要滲出淚水︰“好了,好了,不捉弄你了。”

    她將《汴京小刊》遞給耶律馳,說道︰“你自己看吧。”

    耶律馳一接過書,立即翻到“連載”的欄目,全神貫注地讀。

    又是一陣寒風吹入來。

    這次,耶律驪終于察覺到冷意。

    可是,卻輪到耶律馳渾然不覺了。

    ——“阿九!”

    忽而,層層書山之外,傳來一聲叫喚。

    “四皇兄?”

    耶律驪抬頭問。

    少焉,才見得一道月白色的人影出現。

    “阿九,你還有心思在讀書?”

    耶律驄來得著急,未曾留意坐在地上的耶律馳,徑自道︰“你可知道,今日……”

    耶律驪輕輕嘆了口氣,笑著打斷他,道︰“今日,鐵赤剌舅舅的商號開始販售馬裘酒,門庭若市,客似雲來,小壺三百五十文錢,小酒埕七百文錢,大酒埕一貫二百文錢。”

    耶律驄微微一怔,張著的嘴巴一時合不上來,模樣十分滑稽。

    “可是這樣?”耶律驪明知故問。

    “啊,你已經知道了。”

    “嗯,不用任何舉措,一切尚在掌握之中。”

    “在掌握之中?”

    耶律驄正要細問,忽聞得身下傳來一聲怒斥——

    “我呸!”

    低頭一看,原來是耶律馳。

    只見他手持一本書刊,滿臉憤然,眼楮瞪得斗大︰“什麼‘設心狠毒非良士,操卓原來一路人’,呸!呸呸呸!曹孟德豈是陳宮這樣的淺薄之人可妄論?”

    “二皇兄你怎麼滿口……”耶律驄想說,你怎麼滿口“呸呸呸”的,但始終說不出那字︰“你怎麼滿口粗鄙之言?”

    “我用粗鄙之言,說粗鄙之人,有何不可?”

    耶律馳氣在頭上,大聲道︰“‘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曹孟德何等氣概,何等果斷!生于亂世,當以亂世之法而行之,此乃大丈夫不拘小節。反觀那些個陳宮、王允、劉備之流,畏首畏尾,沒一個成得了大事!”

    “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始終不是臣子所為。”

    耶律驪軟聲地提出異議。

    “不是‘挾天子以令諸侯’,是‘奉天子以令不臣’。“

    耶律馳糾正她。

    “哦?”耶律驪挑眉看他,不曾料到她二皇兄竟也有“做功課”。

    耶律馳繼續道︰“曹阿瞞乃‘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漢室無道,獻帝無能,所以造就的亂世,與我阿瞞何干?”他說得相當投入,額角青筋隱隱現出,口沫橫飛︰“若是在漢文帝、漢景帝之朝,你怎知道我阿瞞不是賈誼、晁錯那樣的能臣!”

    耶律驪更加驚訝了︰“二皇兄什麼時候對宋國的歷史這般熟悉?”

    耶律馳愣了愣,像是被人抓住了把柄一般,霎時滿臉通紅,只得言不由衷︰“學海無涯,我乃大遼皇子,涉獵一下鄰國的歷史,有何不妥?”

    耶律驪笑得更歡︰“哈哈哈哈,那‘阿瞞’又是什麼……”

    “孤陋寡聞,‘阿瞞’乃是曹孟德的小字。”

    “我知道,但是……”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耶律驄毫無插話的機會。

    “停!”

    他喊道︰“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那兩人終于停下,轉頭看向他。

    耶律驄又問︰“你們在說的《三國故事》?”

    “嗯。”

    耶律馳冷冷地哼了一聲。

    “新的一刊?”耶律驄又問。

    “最新的。”耶律驪好生回答。

    “曹操可有殺了董卓?”

    耶律驄一邊問,一邊伸手想要拿耶律馳手中的《汴京小刊》。

    耶律馳眼珠子一轉,將書舉高,拋給耶律驪,朝她使了個眼色。

    耶律驪心領神會,一手接著書,大聲道︰“話說,大司徒王允將自己收藏的寶刀送給曹操,方便行事。第二天,曹操就去見董卓……”

    耶律驄立即捂住耳朵,大叫道︰“別,別說,我自己看!”

    耶律馳一把拉下他的手,接著道︰“第二天,曹阿瞞就去了見董卓,他對董卓說‘馬羸行遲耳’……”

    “啊啊啊!”耶律驄一邊大聲喊,試圖蓋過他們的聲音,一邊跑去搶那小刊︰“別說!啊啊!我自己看,自己看啊!”

    映月宮許久不曾如此熱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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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七章 海豹與狗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青瓷的高身花瓶里,插了兩支新摘的金梅。

    一朵朵僅指尖大的花,嬌黃的顏色,如點點金箔。

    黃得晶瑩朗澈,金得純粹通透。

    樂琳就坐在旁邊,目光呆愣,無心玩賞。

    手,無意識地敲打一朵梅花。

    “喂,喂喂!”

    柴玨趴在床上,朝她大聲喚喊︰“花兒被你敲光嘍。”

    樂琳低頭一看,如他所言,其中一支金梅僅剩下寥寥兩三朵。

    她連忙縮開手,為了掩飾慌亂,岔開話題問︰“這是哪里來的金梅?”

    據她觀察,拂雲殿的庭院並沒有種金梅。

    “淑景宮的。”柴玨答她。

    淑景宮?

    樂琳好奇問︰“呂昭儀?”

    宮里最得寵的妃嬪,只送得兩支梅花來問候——是該說她雅致不俗,還是勢利?

    柴玨搖頭︰“是柴瑤帶來的。”

    樂琳更加感到意外︰“G?想不到她挺有新意呀。”

    “新意,哼。”柴玨不以為然,隱隱的不勝煩擾︰“這些天,她每日一個香囊地送來,我昨天忍不住抱怨幾句,叫她下次送些盆栽花草。”

    “她親自來?”

    樂琳暗忖,他們兄妹倆的感情有這麼好?

    更一時糊涂︰“香囊不是阿璃送來的嗎?”

    “第一個香囊是阿璃送的,次日柴瑤來探望,我不過就隨口一提,說你夸那香囊有心思……”

    “然後,她便天天送香囊給你?”

    “是。”柴玨點頭︰“你足夠走運,每次都錯開她來的時間。”

    “與她踫面又如何?”樂琳以為他指上次的爭吵,滿不在乎︰“我一巴掌還她的一巴掌,互不拖欠。再說,太後已經下旨不再追究,她還能把我怎麼著?”

    柴玨嘆氣、低頭,攪撥碗里的湯藥。他不能起床,宦官把藥碗連著托盤放在床頭,用一個靠枕墊高他上身,趴著進食。

    苦澀的味道直入鼻腔,柴玨緊皺眉頭。

    完全無法下咽。

    放下湯匙,他轉向樂琳那邊︰“並非怕你們再生過節,我是怕你無聊。”

    “哦?”

    “你知道,我和她一貫不親近,能有什麼好聊的?待寒暄問候完,她便那麼呆坐一個多時辰,真不嫌悶得慌。”

    樂琳想象一下,委實無比怪異。

    柴玨又道︰“阿璃還略好一些,其實也是無聊,但無聊與無聊之間,尚且有不同程度的差別。”

    “阿璃來過?”

    “她也是每天都來探望,前日踫巧柴瑤在此,二人互不吭聲,足足耗上一個時辰,真是半句話都不曾說……”柴玨說到此處,一時激動,撐起半邊身子,右手用力敲床板,托盤上的湯藥被震得瀉開不少。他生氣,更狐疑︰“你說,會不會……是她們兩姊妹在聯手捉弄我?”

    樂琳莞爾︰“在宮里長大的女孩子,或許不太擅長表達自己的關心吧。”

    “如此關心,本殿下無福消受。”柴玨不滿地嘟著嘴巴。少間,他察覺樂琳又默然不語、滿臉悵然,于是喚“他”道︰“G,樂瑯!”

    樂琳心不在焉︰“嗯?”

    “我記得你曾說過,肢體動作可以反映人的內心——不論是這個人想掩飾的事情,甚至連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心事,都能通過細微的動作看出,對嗎?”

    “對啊。”

    “腳指向門的話,暗示這個人想離開。”

    “ ,你還記得啊。”樂琳側首看著他︰“我當時不過隨口一說罷了,再說,這些推論只是大概而言,並不一定百發百中……”

    “文德殿那邊,有什麼令你擔憂的?”柴玨打斷她,微笑著問。

    樂琳一怔,下意識反問︰“文德殿?”

    “自坐下來之後,你的腳便一前一後擺放,身體前傾,這是準備起身的姿勢。而你的腳尖,一直朝著門口。”柴玨一副胸有成竹、不容反駁的表情︰“而且,每隔片刻,你就會往文德殿的方向看。”

    樂琳朝他投去贊許的目光︰“哈,三殿下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呀。”

    “你憂心什麼?”柴玨再次問道。

    “我,”樂琳張了張口,怎的也答不上來︰“我不知道。”

    柴玨再次低下頭,與他的苦藥糾纏,一邊道︰“二皇兄對你說的話,也非毫無道理。”

    昨晚與柴琛的談話,還有樂琳自己的猜想,她都一五一十與柴玨說了。

    “揣摩上意,不正是為臣者的職責嗎?”樂琳不無諷刺地說道。

    柴玨百分百肯定︰“被你們踫巧猜中,就能推測他的下一步,那他豈不是反被你們掌控了?”

    “……”樂琳若有所思。

    “我是他親生的兒子,卻連一星半點稍稍不如他心意的舉止,他都容忍不來,怎還能容得了你們暗暗操縱他?”柴玨的語氣里,帶著消不去的怨懟與不屑,還有對好友的誠懇規勸︰“所以,即便你真的和他想到了一塊兒去,裝作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嗯,”樂琳贊同︰“畢竟,所有人的生死榮辱,都不過在官家的一念之間。”

    興許是話題太過沉重,柴玨沒有回答她,只專注玩弄湯藥與匙。

    太過無趣,他將匙拿開,伸長脖子,用舌頭舔那湯藥喝。

    “樂瑯,樂瑯!”他忽地眼楮一亮,喚了一聲,再做一次剛剛舔湯藥喝的模樣,問樂琳道︰“你看,我像不像一條狗?”

    “哈哈哈哈!”

    樂琳被他逗笑得合不攏口︰“哪有人說自己像一條狗的呀!虧你還是個皇子……”

    “像不像?”柴玨伸長舌頭再舔了幾口湯。

    “像海豹多一些。”樂琳搖頭。

    柴玨的身子被靠枕墊高,脖子盡力伸長,乍一看,反而有幾分似海豹。

    “海豹?”

    “嗯,海豹,你沒見過?”

    樂琳學著海豹的模樣,頭朝上方,“嗚嗚”地叫了幾聲,又動作滑稽地撐掌拍了拍身體︰“就是這樣子的,是叫‘海豹’嗎?”

    “你說的是遼國的沿海的一種海獸?”柴玨恍然︰“我沒見著活的,只在書里看到過。”

    他說完,低頭舔喝湯藥,間或說︰“我覺得像狗。”

    “不不不,”樂琳繼續裝作海豹的樣子,反駁道︰“你看我,你現在就是這個模樣了,十足十一頭海豹。”

    “像狗!汪,汪汪!”

    “像海豹!嗚—嗚嗚嗚!”

    ……

    ——“吱—呀”

    吵鬧嬉戲之際,有人輕輕推開門。

    “你、你們在做、做什麼?”

    清脆的女子嗓音,顫顫地,自門口傳來。

    二人循聲看去,看見柴瑤緊緊蹙眉,滿目圓瞪,一臉驚惶地盯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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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八章 攪屎棍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我在扮海豹,你三哥在扮狗。”

    樂琳簡要概括他們的所為。

    “啥?!”

    柴瑤雙眼圓睜,難以置信地,再一次發問︰“你們在做什麼?”

    “海豹,”樂琳指了指自己,然後指向柴玨︰“狗。”

    門口敞開,帶進來一陣風,拂過柴瑤的腦後,她頓時清醒了不少。

    眼前詭異的場景,令她心頭莫名的“砰砰”聲響愈漸消退。

    “海豹?狗?”

    她喃喃重復“樂瑯”的話。

    樂琳看柴瑤不似之前的刁蠻驕縱,再心想——不論她是出于何種原因,好歹是連續幾天來探望柴玨,大約不算無藥可救吧。于是對她的態度平和不少。

    “你要選扮海豹,還是扮狗?”

    她逗趣地問柴瑤。

    “樂瑯”的彎唇淺笑,讓柴瑤心里那頭走遠了的小鹿,忽然地停下、轉身,奔跑著回來。

    “我,我……”臉兒情不自禁地嫣紅,她慌忙低下頭,用手里的花束遮住臉︰“海、海豹……狗……”居然真的在思量,到底要扮狗還是扮海豹?

    再一陣冷風吹過,柴瑤猛地抬頭,醒悟道︰“我兩樣都不選!”

    她大步走到樂琳身邊的桌子旁,將新摘的一大捧金梅、素梅用力放到桌上,轉頭瞪了樂琳一眼︰“無聊!”

    樂琳竟不住的點頭︰“要不是無聊到極點,誰會在這兒扮海豹、扮狗?”說著,她又“嗚嗚”地學海豹叫。

    “三皇兄!”柴瑤三步並作兩步,走往柴玨床的方向,一邊走,一邊抱怨︰“你就任由他這樣無所事事,也不勸……”

    第二個“勸”字都還未說出口,她目睹柴玨一臉陶醉地舔喝湯藥,真的很像一條…額,一條狗。

    就在柴瑤發愣啞聲的時候,柴玨已經將碗里的湯藥舔干淨。他將碗底反過來,展示給柴瑤看——一滴不剩。

    柴瑤盯著他,臉都變了顏色。

    柴玨偏嫌她驚嚇不夠,伸出舌頭,像小狗那樣“哈哈”地喘氣。

    “三皇兄,你!”

    柴瑤指著柴玨,既驚且氣,話都說不全。

    她轉回身,又瞧見“樂瑯”站在她身後,雙手夾著身子,艱難地拍手,頭盡力往上伸,口中不住地“嗚嗚”叫。

    “夠了!”柴瑤大吼一聲︰“你們就不能做些正經的事情麼!”

    “海豹?”樂琳湊到她跟前,俯身,佯裝嚴肅地問︰“還是狗?”

    漆黑的眸子忽地映入柴瑤的眼底,她瑟縮一下,頸後的肌膚滲著淡淡紅暈。她的心跳得好快、好慌……

    “只能選一個,”樂琳再湊近一些,逼問她︰“必須選一個。”

    “海、海豹吧。”

    失了心神,柴瑤無意識地答道,傻傻地學“樂瑯”的動作,扮“海豹”拍手。

    “哈哈哈哈哈!”

    樂琳哧地一笑,繼而笑得前仰後合。

    柴瑤察覺自己被捉弄,握緊小手,怒喊道︰“過分!”

    “好了,好了,”樂琳輕撫她的腦袋,示意她坐下,笑道︰“這次是我過分,與上次的事情一起勾銷了,好嗎?”

    柴瑤輕咬唇瓣,皺著鼻子,不答“他”。

    她心里不住地抱怨自己。

    太沒用了。

    明明還在生氣,怎料一對上“他”的笑顏,立即手足無措。

    心亂如麻。

    “不作聲,就當是答應的咯。”樂琳徑自翻開桌上滿滿的花枝,細細數道︰“一、二、三……”

    一共十五枝。

    “你是打算把淑景宮的梅花都摘光嗎?”

    “沒有摘光,”柴瑤否認,帶著小小地驕傲︰“我沒有只摘一株,而是每株摘一枝。”

    “聰明!”樂琳夸贊她,起身走到旁邊的架子,取下一個矮身闊口的花瓶,一枝一枝地擺插,漫不經心︰“還有,與阿璃和好,可以嗎?”

    她本想說“不要再欺負阿璃”,轉念一想,要是這樣說話,以柴璃的性子,指不定會適得其反。

    “人家如今是皇祖母眼前的紅人,我有什麼資格與她講和?”柴瑤撇了撇嘴,別過臉。

    柴玨向來疼愛柴璃,插話說︰“阿璃才不似你小氣,小人之心。”

    “是是是,是我小人之心度她君子之腹!”柴瑤起身往門外去,踱了兩步,又折回,將那些金梅連花帶瓶捧走。

    樂琳朝柴玨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噤聲,快步跑到柴瑤的前面,手臂一伸,攔住她,含笑打趣道︰“就這麼走了,不正好顯得你小氣麼?”

    柴瑤愣住,直直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樂琳趁機將花瓶捧過來,另一手一把牽過她的手往回走︰“還有呀,你連花瓶都帶走了,不只小氣,還貪心。”

    “才沒有!”

    柴瑤下意識反駁。

    炙熱從她掌心傳出,流遍全身。

    庭院里,雪落無聲,一片素白。柴瑤卻恍惚似身在春風之中,心里開滿花。

    ……

    另一邊廂的文德殿。

    光線從官家椅背後的窗戶照入。

    劉沆迎著午時刺目的光,半眯眼,努力想要看清官家的表情。

    看得眼眶都發痛,也辨不清,只好作罷。

    宮里的每一個書房,官家坐的椅子都是放在窗前的。

    背著光,臣子就看不清晰官家的表情,無法判斷他的心思。相反,如果能坐在官家的位置看去,臣子們的臉正好迎著光線,每一個細致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正如此刻,文彥博與葛敏才雙目的赤紅、額角的青筋,還有緊捏成拳頭的雙手,都一一看進官家的眼底。

    “荒謬,荒謬!荒天下之大謬!”文彥博伸直手,指到葛敏才的鼻尖,這是極度不禮貌的舉止,但他怒得昏了頭,顧不得那麼多︰“撤掉御史台?虧你說得出口,其心可誅,其心可誅矣!”

    “好笑!憑什麼禮部能削減官員,御史台就撤不得?文大人你身為殿中侍御史,是不是太厚此薄彼?”

    葛敏才猛力抬手,擋去文彥博指著他的手指,直視他,寸步不讓︰“況且,我所提議的並非‘撤掉’,而是‘重新編理’。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向來職責互有交疊……”

    他話還沒說完,被人狠力一推,一個踉,差點倒在地上。

    推他的人,自然是文彥博。

    文彥博眼楮瞪得斗大,眉毛倒豎,黑眸里怒火四迸。

    “君子動口不動手,”葛敏才站穩腳步,叉著腰,連名帶姓大聲喚道︰“文彥博,你這算是怎麼回事!”

    “君子!你好意思與我談君子!”文彥博{袖揎拳,湊到葛敏才的跟前,一拳伸去︰“你這個大宋第一攪屎棍!”

    葛敏才閃身避過,訝異之余,一連退後幾步,定下心神,立即反唇相譏道︰“我是攪屎棍,那你們是什麼?”

    文彥博一愣。

    葛敏才冷笑︰“我好歹是條棍呢!”

    “噗!咳咳,咳……”

    離他們最近的歐陽修,猛咳一陣,終是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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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九章 撤去官職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我好歹是條棍呢!”

    “噗!咳咳,咳……哈哈哈哈哈!”

    ——“歐陽大人!”

    文彥博循聲轉頭,瞪大眼珠盯著歐陽修,大聲喊止他,眼神里盡是毫不掩飾的怒火。

    歐陽修立即意識到自己的失禮,還他一個歉意的表情,低頭不語。但他肩膀不住聳動,時而輕咳,明顯是在努力抑制笑意。

    文彥博深吸氣,勉強沉下怒火,拱手向官家懇切道︰“官家,刑部職掌天下刑名;御史台職掌稽查糾察;大理寺職掌復核駁正。可謂各司其職,各盡其責!”

    說著,他睨葛敏才一眼,咬牙切齒道︰“而其中,御史台負責彈劾百官、肅正綱紀,某些尸位素餐之人,自然巴不得御史台越早撤掉越好!”

    葛敏才朝文彥博瞥去,冷哼一聲︰“微臣參表百官的奏折,不見得比你殿中侍御史少,如何是尸位素餐?”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越俎代庖,有什麼值得吹噓!”文彥博鼻孔一張一翕,嘴角的肌肉不住地抽搐︰“不,你簡直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我狗拿耗子,總好過有人狗佔馬槽。”葛敏才用力一甩衣袖,又拱手對官家說︰“官家,御史台設有台獄,又有受事御史,受理特殊訟案,亦可參與冤案大案之審理;大理寺,掌流刑以上重案;而刑部本就掌律法刑獄……此三者互有交疊,少不免生出權責混淆、推卸搪塞之事。”

    他說著,朝文彥博挑眉,隨即回首看向官家,淡定道︰“官家明鑒——微臣的建議,從來都是說要厘清刑部、大理寺以及御史台的職責,從而整合、減省冗官、冗員;而非什麼‘撤掉’御史台,但有人一直混淆視听,想來,莫不是此人本就是濫竽充數、飽食終日,自然擔憂厘清職責之後,其庸碌無能會無所遁形。”

    官家垂著眼,用杯蓋撩撥茶水上的浮葉,始終不發一言。

    殿中霎時一片寂寂。

    任誰都想不到,這不過是風雨前的平靜。

    文彥博緊盯著葛敏才,悄悄後退兩步……

    眾人各懷心事,都不曾為意。

    除了劉沆——

    “寬夫,不要!”

    太遲了。

    ——“咚!”

    沉重的撞擊之聲,令眾人措手不及。

    文彥博奮力向前沖,往葛敏才身上撞去。

    出其不意,加上那兩大步的助沖力,讓葛敏才來不及反應,被他狠狠撲到在地。

    “叫你含血噴人!叫你信口雌黃!叫你有人不做,做攪屎棍!”

    文彥博一邊怒吼,一邊用力捶打他︰“攪屎棍,攪屎棍!大宋第一攪屎棍!”

    不過片刻,葛敏才已經是鼻青臉腫。

    但他卻不曾放棄掙扎,趁文彥博一個不注意,葛敏才脖子稍稍向後,猛地一發力,頭頂朝對方的下巴砸去。

    ——“咚!”

    文彥博下巴被撞得快要歪掉了,分心之際,被葛敏才反撲在地上,

    “攪屎棍,攪屎棍,攪屎棍!”

    葛敏才騎在文彥博身上,按住他的腦袋,每說一句“攪屎棍”,便扇他一個耳光︰“我是攪屎棍,你又算是什麼啊?”

    扇了那麼十幾下,終于夠解氣,他再扯掉文彥博的冠帽,抓住其發髻,將他的頭按在地板上,狠聲道︰“如果我是攪屎棍,你就是一坨屎!”

    眾人都驚呆了。

    只怕自本朝開國以來,文德殿都不曾上演過如此的一幕。

    司馬光的臉驚得灰白。

    劉沆的手,一直維持剛剛想要要制止文彥博的姿勢。

    歐陽修張著口,愣愣的不懂反應。

    龐籍重重嘆一口氣,扶額搖頭。

    ——“夠了!”

    終于,是柴琛大聲喝止他們︰“天威在上,你們成何體統!”

    葛敏才聞言,立即停下手,大口喘著氣,平下氣息,從文彥博身上起來,伏身跪在地上︰“微臣罪該萬死!”

    文彥博也踉踉蹌蹌地起來,隱約能看到兩邊兩頰都是猩紅的巴掌印。他用同樣的姿勢趴跪下︰“微臣罪無可恕!”

    “禮部侍郎葛敏才、殿中侍御史文彥博,”官家抿過一口茶,緩緩將杯盞擱下,冷冷道︰“此二人于殿上失儀,有辱斯文,辜負朕之期許。現著令撤去二人一切官職,以儆效尤。”

    “謝官家,萬歲萬歲萬萬歲!”

    “謝官家,萬歲萬歲萬萬歲!”

    葛敏才與文彥博二人連忙齊聲謝恩。

    他們今日之舉太過荒唐,哪怕官家判個“斬立決”也不是過分的,如今不過撤職而已,自然要高呼萬歲。

    “諸位卿家,”官家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兩人靜下,又對眾人道︰“撤了吧。”

    眾人領了旨,恭恭敬敬躬身拜別,陸續退出殿外。

    柴琛走得最後,正要跨過門檻,忽听得他父王喚道——

    “太子,你留下來。”

    ……

    拂雲殿。

    炭爐子里, 里啪啦地,有炭條斷裂的聲音。

    嬌黃透徹的金梅,一朵朵被小心摘下,放入白瓷的墨洗中。

    柴瑤從墨洗里拿出一朵,貼在掌心,雙手合十用力壓扁,再輕輕拉扯成好看的形狀。

    “對,就是這樣。”

    樂琳鼓勵她。

    柴瑤听到贊許,忍不住笑著問“他”︰“真的?”

    “嗯,第一朵就能做成這樣,算不錯的了。”樂琳又遞給她一本書︰“夾進去吧。”

    柴瑤捏著那朵被壓扁了的花,小心翼翼地夾入其中一頁。

    她問︰“要等多久?”

    樂琳認真想了想,答她道︰“金梅水分比較少,大約放在痛風干燥的地方十來天就可以了。”

    “嗯。”柴瑤滿足地點頭,心里想著要用這些干花來做書簽、做頭飾,嗯……還可以怎麼用呢?

    “你要不要送一些給阿璃?”樂琳問她。

    “不要。”柴瑤想也不想,立即不住地搖頭︰“我親手做的花兒,為什麼要分給她?”

    樂琳嘆了口氣。本性難移,讓柴瑤一下子改變她驕縱的性格,實在太強人所難了。她耐心引導︰“你把花兒分幾朵給她,不就能趁機與她和好咯,況且,你攏共有上百朵的花兒,哪怕分她十幾朵,又有什麼相干的?”

    柴瑤的心里,其實千個萬個不願意。

    她一抬頭,視線踫到“樂瑯”期許而溫柔的目光,竟情不自禁地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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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章 四道問題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況且,你攏共有上百朵的花兒,哪怕分她十幾朵,又有什麼相干的?”

    樂琳好生勸她。

    柴瑤心里有千個萬個不願意。

    但她一抬頭,看到“樂瑯”期許而溫柔的目光,竟輕輕點頭。

    “那麼,干花做好了之後,”

    樂琳難得見到柴瑤這般順從,伸手撫了撫她的腦袋,笑盈盈地提醒道︰“你記得送一些給阿璃喲。”

    午後的光線灑進屋內,在“樂瑯”的眉目輪廓上,瓖了一層細細的金邊。

    晶亮的黑眸里,滿滿的溫柔。

    柴瑤看得失了神,只懂得瞪大眼楮發愣。

    “五公主?”

    樂琳輕聲喚她。

    “嗯?怎麼了?”

    “記得送一些給阿璃。”

    “本公主記得的。”

    大約是想到了什麼,柴瑤忽然感到心頭一揪,她第一次有這種感覺——酸酸的,澀澀的,莫名的難受與壓抑︰“誒,你為什麼喚她‘阿璃’,卻喚我‘五公主’?”

    “因為呀……”樂琳轉了轉眼楮,狡黠地說︰“阿璃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本公主’、‘本公主’地擺架子呀。”

    樂琳一邊打趣她,一邊在心里想︰這真是個被寵壞的小屁孩,但凡人家有的,她也一定要有,哪怕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稱呼。

    “你……”柴瑤蹙眉,抿著小嘴巴,想了許久,才下定決心︰“你也可以喚我名字的。”

    “唔。”樂琳撫著下巴,抬眼看天,假裝在考慮,半晌,笑說道︰“如此委屈公主殿下,還是算了吧。”

    柴瑤鼻尖一酸,別過臉去,哼了一聲︰“隨你喜歡!”

    “說笑啦,”樂琳揉了揉她的小腦瓜子,哄她道︰“名字是你自己的,你愛我喚你什麼,對我來說都不過一句話而已。”

    柴瑤回頭,黑亮的大眼楮向“樂瑯”瞧了瞧,隨即垂下睫毛︰“那,既然你喚了我的名字,我也要喚你的名字。”

    “可以啊。”

    樂琳也樂得看見她放下公主的架子︰“你再說這些無關緊要的廢話,咱們到天黑都忙不完了哦!”

    “才不會呢,我可是伶俐得很!”柴瑤笑著,大聲反駁道。

    “噓,噓噓!”

    樂琳朝她做一個噤聲的手勢,放低聲音道︰“不要吵醒你三哥,他好不容易睡著了。”

    柴瑤乖順地點頭。

    二人同心協力,一朵接一朵,一本接一本地,將金梅夾入書本中。

    日漸偏西。

    夕陽映得側窗緋色的薄紗更紅。

    “樂瑯!”

    柴瑤盯著“樂瑯”手里的書頁,目光一亮,驀然朝她喚道︰“你手中這本,能不能給我?”

    樂琳低頭一看,那是《詩經》的其中一本,她方才隨意掀開一頁,正往里面夾入金梅。

    “這……”

    她略有遲疑。

    柴瑤的心,緊了一緊︰“這本你打算送給別個?”

    樂琳猶豫著點頭。原本沒打算的,但發覺到是《詩經》,她心里有個念頭。

    “你想送給阿璃?”柴瑤試探地問。

    “不,”樂琳搖頭︰“我想送給你三哥。”

    柴瑤在心里松了口氣︰“哦……”

    “官學的所有課目里,他最喜歡《詩經》這門了。”

    “三哥已經學過《詩經》了,”柴瑤放軟語氣,誠懇地問︰“但我下月才開始學,這本給我可好?”

    樂琳想了想,也覺得不無道理︰“無妨。我再替你多夾幾片金梅吧。”

    “不,不必!”柴瑤敏捷地將那書摟到懷中,目光里閃過一絲慌亂︰“我只要這一朵就夠了。”

    “隨你喜歡。”

    樂琳並沒有想到太多,自顧自拿了另一本書,繼續手里的動作。

    傍晚昏暗的光線下,她察覺不到柴瑤的嘴角,泛起滿足又得意的笑。

    ……

    文德殿。

    廳前的青石階台,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起青銅一樣的顏色。

    偌大的內殿,只有官家與柴琛二人。

    “阿琛。”

    官家依舊坐在御案後面,只有父子二人的時候,他依舊喚兒子“阿琛”。

    他問︰“為什麼是這六個人。”

    這句話不是詢問。

    是一個考核。

    官家對太子的第一個考核。

    “父王,”柴琛淡定從容,他心中一早有了答案,一個和他父王一樣的答案︰“重點不是哪些人在,而是哪些人不在。”

    官家嘴邊終于有了一絲笑意。

    “那龐籍怎麼辦?”他又問。

    這是第二道考題。

    “另選一人為首揆,丞相便是虛職了。”

    柴琛直視官家,也淺淺地一笑。

    官家笑意不減,又從上到下將柴琛掃視了一回,目光里盡是玩味︰“劉沆?”

    第三道題。

    柴琛微微一頓,他心里有人選。不過,他拿不準該不該說出來。

    “阿琛。”官家催促。

    柴琛一愣。

    是的,考試有題目,亦有限時。

    悠游寡斷,豈是儲君所為?

    “劉沆鎮不住,”他朗然對答︰“兒臣心中首揆的人選,在鄧州。”

    官家笑意更深。

    “為什麼選葛敏才?”

    最後一道考題。

    柴琛答道︰“必須有他,這六人才不至于變成另一個六部。”

    “好!”

    官家撫掌大贊︰“朕的太子,沒有選錯人!”

    他指向旁邊的一張太師椅,那本是龐籍的專座︰“坐下吧。”

    柴琛一撩袍腳,順從地坐了下來。

    “你昨天,與安國侯聊些什麼?”

    冷不丁地,官家又問道。

    這不是考題。

    卻讓柴琛比方才更緊張。

    轉念一想,皇城司手眼通天,怕是早將自己與“樂琳”的過往查得一清二楚了。

    “兒臣與安國侯並無交情。”

    柴琛心下淡定不少,一字一頓答道。

    神色是發自內心的坦然。

    官家眉頭一緊。

    可是這份不悅,只有短短的一瞬。瞬即,他恢復原來的表情,佯裝狐疑︰“哦?”

    “兒臣與他的姊姊……機緣巧合,曾經相識。”

    “嗯……”

    官家表面裝作不以為然︰“既是心悅,納了又何妨?”

    柴琛連連搖頭︰“有緣無分,何必強求。”

    “阿琛,”

    官家緊緊盯著他,重復問︰“回答我,安國侯與你說了什麼?”

    “安國侯問了我一個問題。”

    柴琛不打算隱瞞。

    “什麼問題?”

    官家不眨一瞬,不想放過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柴琛反倒是笑了笑,嘆氣道︰“父王你方才問我的第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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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一章 酒囊飯袋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什麼問題?”

    官家伸出食指,輕輕敲著御案,深幽的黑眸直望柴琛。

    “父王你方才問我的第一個問題。”柴琛沒有躲避他探究的目光,抬眼回視官家,眸子清澈坦蕩︰“他問我為什麼要選那些人。”

    “你怎麼答他?”

    官家立即追問。

    顯然,這個才是著緊的事情。

    柴琛反而放松地倚在靠背上,接過楊獻茂呈上的茶水︰“兒臣勸告他們,莫要胡亂猜度父王的心思。”

    官家唯一遲疑,微微皺眉︰“他們?”

    柴琛不禁坐直了身子,官家的不解,讓他感到錯愕︰“他自然是替劉沆那幾人來探問的。”

    “……”

    官家不置可否,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雙眸,變得更深幽無底。

    這讓柴琛更是驚訝︰“樂瑯酒囊飯袋一個,他哪能想得到這些?”

    “安國侯府才不會有酒囊飯袋。”

    官家一個失神,將心事脫口說出。

    柴琛一怔,心中數種滋味陳雜,苦笑嘆氣——大概,安國侯府的精華靈氣,都去了“樂琳”那里吧。

    “你做得不錯。”官家朝他輕輕揮手,笑說道︰“退下吧。”

    柴琛躬身拜別。

    片刻,待得他的身影遠離了文德殿,官家冷聲對楊獻茂吩咐︰“叫于甲鷳過來。”

    楊獻茂領旨而去。

    卻還不曾等他跨出門檻,官家又變了主意︰“慢!”

    “官家?”楊獻茂暗暗抬頭,細細觀察官家的神色。

    “不用了。”

    只見官家臉色黯然,嘴角不自覺地往一邊扯去,成了一個輕蔑的角度,明顯的不悅與厭惡。

    楊獻茂心下一驚,慌忙低下頭。

    ……

    戌時。

    街道上積了一層雪,商家們有不少還在營業。

    今年的大年初六,朱雀大街比往年更熱鬧些,來往馬車的車轍、途人的腳印,紛紛留在積雪上,卻很快的就被另一層白雪覆蓋。

    “史掌櫃?”

    還未入到八寶茶樓,樂琳便看到史昌在門口來回踱步,忐忑不安。

    “又怎麼了?”

    她無奈地笑著嘆氣——史昌什麼都好,勤奮、忠誠,處事也圓滑,唯一的缺點,就是太謹慎了。

    史昌左右顧侃,確定無人窺听,伏身到她耳邊︰“東家,劉閣老、歐陽大人、司馬大人他們三位在牡丹館……”

    “史掌櫃,”樂琳抬手,截住他的話︰“你倒是說說看,他們有哪天是不過來牡丹館的?”

    說起來,牡丹館如今仿佛變成了《汴京小刊》的編輯俱樂部。

    下朝之後,來牡丹館吃個點心。

    審完稿,來牡丹館喝杯茶。

    閑來無事,來牡丹館賞魚、談天。

    那幾位編輯呆在牡丹館的時候,興許比在編輯部還要多些。不,指不定比他們待在家里的時間還多。

    “但是,他們自來到後,就一直不住地喝酒……”

    史昌憂心地說道,眉毛皺得能夾住蒼蠅。

    樂琳見怪不怪,沒有往心里去︰“文少保還一邊喝酒,一邊罵人,對不對?”說著,她學文彥博的語氣︰“葛敏才這個大混蛋,王八蛋!可恨,可恨!”

    “不不不,”史昌連連搖頭︰“文大人並沒有一道來。”

    “啊?”

    這下,樂琳終于察覺不妥︰“那,他們是……”她想了想,整理好辭措,問道︰“他們是高興地喝酒,還是不高興地喝酒?”

    史昌答說︰“十有八九是不高興。小的去傳菜的時候,听得他們幾個不住不住地嘆氣,幸虧如今是冬天,否則樹葉都要被他們呻落不少呢。”

    “好吧,我且去看看。”

    樂琳跨進門檻,往牡丹館的方向去。

    ……

    敘福居。

    水榭旁,爐火燒得紅透。

    細雪一落到爐子的旁邊,就瞬即化作水霧。

    水榭下的湖水,如今結成冰,然而,冰層之下,隱約還有水在蕩漾。

    冬日的景致,絲毫不遜色于春秋夏日。

    龐籍持杯不語。

    他本應該高興的,然而,事情太過順利,反倒讓他生出憂慮。

    “恩師。”

    一旁的姚宏逸不曉得他的心事︰“官家是想削弱六部之權?”

    “唔,”龐籍轉著杯蓋,另一手捏起小杯,抿了一口白露茶︰“豈止六部。”

    “不止六部?”姚宏逸聯系前後的事情一想,大驚,顫顫道︰“還有……您?”

    龐籍沒回答,定定瞧著他,片刻之後忽而笑道︰“不是我,是‘丞相’。”

    姚宏逸神色住了一住,神色與其說懼怕,莫如說是震驚︰“不可能,自古……”

    自古什麼呢?

    他沒有往下說。

    自古不自古的,又有什麼用?

    “可是,恩師您讓葛敏才這麼一攪和,不正是讓官家有了由頭麼?”

    自那天替龐籍去聯絡葛敏才,姚宏逸心中就一直有這個疑惑。

    龐籍卻不屑一顧︰“比這個更順理成章的機緣,從前不是沒有過。然而,官家卻拖到此時才有動作……”

    下半句,他咽下了——究竟,官家在等什麼?

    他之前,又是到底在憂慮什麼?

    從前,龐籍是不為意的。

    但一遍又一遍地讀那本《衡術》,他驚覺官家其實一早布好了局。

    忍而不發,為的是什麼?

    如果此際才是“時機成熟”,那麼,對官家而言,“時機”是什麼?

    卻任他怎樣翻書細讀,怎樣苦思冥想,都想不通。

    “為師猜不透官家的心思,只好順他的意圖,靜待破綻。”

    龐籍舉杯,接了一片雪花,一飲而盡。白露茶,苦澀中帶上冰涼的觸感。

    “況且,”他笑道︰“官家這一步,指不定作繭自縛呢。”

    姚宏逸脊背上的寒毛豎了豎,怔怔地咧了咧嘴,怎的也笑不出來。

    眼前的龐籍,讓他莫名地毛骨悚然。

    ……

    遼上京。

    夜色凝凝,風雪漸停。

    映月宮內,宮女瑟里朵守在書房門外守值。

    遠遠地,她又見到二殿下耶律馳走來。

    “二殿下萬福!”

    瑟里朵恭謹地行禮。

    這次,耶律馳駕輕就熟,徑自推了門進去。

    室內燭火不算多,影影倬倬,只得靠窗書案的位置略光一些。

    “阿九!”

    耶律馳見到那伏案的身影,朗聲喚道︰“我查到了!”

    那人聞聲,回過身來,正是耶律驪。

    她合上書卷,示意耶律馳坐到旁邊的椅子,淡然問︰“怎麼樣?”

    “果如你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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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二章 推測猜想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果如你所料,”耶律馳稍稍壓低聲線︰“述律鐵赤剌的商號正大舉收買遼國的貨物。”

    耶律驪一手托腮,另一手從筆筒里取了一只筆把玩。

    少頃,她問︰“他買的什麼東西?”

    “羊毛。”

    耶律馳答她道。

    “羊毛?”

    耶律驪輕輕揚眉,覺得意外︰“連皮帶毛?”

    “不,”耶律馳搖頭,輕蹙劍眉︰“奇就奇在這里,只要毛,不要皮。然而如今太冷,牧戶都不願割毛,所以孝義商號只是與白達旦部、大定、龍化州的牧戶約定下來而已。”

    “他要這麼多羊毛做什麼呢?”

    “不知道。”

    “唔,”耶律驪輕輕一攤手,聳肩道︰“既然想不通他要做什麼,只能靜觀其變。”

    耶律馳點頭贊同。

    正要起身告辭,未待站起來,他又重新坐下,靜默稍許,始終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問道︰“阿九,你到底是怎麼猜到的?”

    “我不是猜的。”

    耶律驪轉著筆桿,轉頭看向窗外迷蒙的月色,漫不經心,似在說一樁閑事︰“對述律鐵赤剌,在大遼開作坊,售往全大遼甚至西北諸國,這是最好的選擇,他不可能放棄的。”

    耶律馳屏息不語,全神貫注地听,不願放過一字一詞。

    “他若不願接受我開的條件,必然會想方設法討價還價。”耶律驪頓了頓,眼角微彎,眸光閃了閃,如書案上熠熠的燭火︰“如果你是他,你會怎麼做?”

    “先按較高的價錢賣馬裘酒,”

    這個問題不難,孝義商號目前已經在行動了,耶律馳只想了一下,立即答出︰“他讓我們親眼見識馬裘酒的厲害,哪怕如此虛高的價格,百姓依然趨之若鶩。繼而,我們自然會聯想到你之前所說的,百姓以高價買此酒,大遼的錢財不住地流到宋國去……”

    “假如我們鐵了心,非要以一貫遼錢換一貫宋錢呢?”耶律驪嘴角噙著笑︰“他還能有什麼後著?”

    耶律馳皺眉︰“能有什麼辦法,只能接受咯……”

    耶律驪的目光不經意閃現一絲諷刺與輕蔑,那種“我就知道你想不到”的眼神,恰好被他看進眼里,耶律馳心有不甘,一個激靈,竟想通了︰“他要將賣馬裘酒得來的遼錢,在大遼花光,再運貨物去宋國販售!”

    “是不是?”耶律馳一時間,居然激動得站了起來,伏身到耶律驪的眼前,大聲地連連問道︰“是不是?是不是這樣!”

    耶律驪輕輕點頭。

    但耶律馳驀地再皺起眉頭︰“可是,那些牧戶不一定收取遼錢的呀!”

    耶律驪眼簾稍微抬了抬,露出了贊賞的神色。

    “他有什麼辦法讓牧戶乖乖收取遼錢?”

    耶律馳追問。

    “他沒有辦法,但是我們有。”耶律驪眼角彎得更深了些。

    “嗯?”耶律馳懵然不解︰“什麼意思?”

    “生意買賣與狩獵、下棋不同,”耶律驪並不在乎他听不听得懂︰“不一定非要爭個你死我活,非要誰絕對順從誰。找到互相能讓步的地方,提出大家都能接受的法子,這才是解決之道。”

    耶律馳听得懂一些,听不懂一些。

    他心有不甘,自己苦思不解的難題,在耶律驪看來不過小菜一碟。

    “這怎麼不是猜的呢?”為了挽回一些顏臉,他反駁道︰“這就是猜的呀。”

    “不,”耶律驪正色︰“這是推測。”

    “有何不同?”

    “大有不同。”

    耶律馳眼角抽了抽,望著耶律驪,片刻,莞爾搖頭︰“宋人都這樣聰明的麼?”

    “宋國定必也有不少蠢人,”耶律驪眸光一黯,冷冷道︰“正如大遼也不乏我這樣的聰明人,不過踫巧你不是罷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耶律馳這才發現自己將心里所想失口道出——是的,和耶律一樣,在他內心深處,耶律驪是“宋人”。

    至少,不完全是“遼人”。

    “你的聰明都是讀書得來的嗎?”

    為了轉移話題,耶律馳指著這滿屋的書海,笑問道。

    “宋人有句話,”耶律驪的語氣依舊冰冷︰“盡信書,不如無書。”

    耶律馳察覺到她的不豫,嘆了口氣,誠懇道︰“是我口不擇言,對不住。”

    耶律驪臉色稍霽。

    “原諒二哥,好麼?”

    他軟聲問道。

    平日不苟言笑的耶律馳,這是頭一遭好聲好氣地哄人。

    耶律驪不作聲地點頭。

    耶律馳舒了口氣,抬眼看了下窗外的天色︰“也不早了,我先告辭,你也別看書太晚了。”

    走到門檻邊上,他停下腳步,轉身,認真對依舊呆立原地的耶律驪道︰“阿九,我方才說你是宋人,沒有絲毫貶低的意思。”

    耶律驪愣愣看他,雙眸逐漸變得清澈。

    “皇祖母從不曾介懷自己並非遼人,”耶律馳繼續道︰“你更無須在意。”

    清冷的風,自窗外刮入。

    耶律驪回過神來的時候,耶律馳早已走遠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發髻,嘟囔道︰“誰有在意介懷喔,胡說八道。”

    嘴角,不自覺地上扯。

    映月宮的書房里,燭火依舊,寒意依舊。

    孤單依舊。

    小人兒的心情卻暖熱了許多。

    ……

    “喝!”

    “好,喝呀。”

    “來,來來來!喝,不醉無歸!”

    勸酒的聲音不絕于耳。

    還未入到室內,酒氣已經沖天般燻人。

    樂琳伸手捂住鼻子,緊皺眉頭,心中暗忖︰難不成,他們是集體被官家訓斥了?

    才進到室內,更是目瞪口呆

    牡丹館的正廳,用“杯盤狼藉”來形容,絲毫不過分。

    酒瓶子東邊一個、西邊一個。

    花槽里有一個,魚缸里有兩個,餐桌上豎著的、橫著的,各有四五個。

    劉沆、歐陽修以及司馬光這三人,一個坐在魚缸邊的地板上,一個橫臥在兩張椅子上,還有一個,一邊不斷旋轉起舞。

    “發生什麼事情了?”

    樂琳訝然地問。

    三人循聲向她看過來,劉沆勉強起身,朝她舉一舉酒壺子︰“是樂瑯呀!來,喝!”

    歐陽修也半坐了起來,舉杯應和︰“喝,一醉解千愁!”

    司馬光點頭,將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為文大人干杯!”

    “文大人?”

    樂琳四顧一周︰“他不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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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四章 技不如人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文大人……”樂琳環顧四周︰“他不在呀。”

    歐陽修掙扎著起了身,雙手捂在臉上使勁搓了搓,終于清醒一些。他長嘆一聲︰“唉,寬夫還怎麼會有心思喝酒呢。”

    樂琳微挑眉,不解道︰“何以會沒有心思呢?文少保愛酒,絲毫不下于歐陽大人。”

    更況且,劉沆、文彥博、歐陽修還有司馬光這幾位,向來如男子組合一般,定是一同出現的,他們三人怎會拋下文彥博,在這兒喝得酩酊大醉呢?

    劉沆靠著魚缸坐在地板,他用手從魚缸舀了一捧水,拍在臉上,甩甩頭,用力捏干長須上的水,簡要地回答道︰“他被官家撤了官職。”

    “撤了官職!”

    樂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為什麼?”

    劉沆答“他”道︰“他和葛敏才在文德殿上初則口角、繼而動武,有辱斯文,兩人都被官家下旨撤去一切官職,以儆效尤。”

    說著,他眼楮一直盯著“樂瑯”看,似乎想將“他”的每一個反應都看進去。

    “初則口角,繼而動武……”樂琳嘴張得像碗口那麼大,眉毛皺成一個滑稽的角度,杏目圓瞪︰“這是吵架之後再大打出手的意思?”

    “正是!”司馬光走到歐陽修旁邊的椅子處,坐下來,撫須搖頭,嘆氣復嘆氣︰“吵架,何止吵架,什麼屎屎尿尿都罵出口,簡直潑婦罵街一樣。”

    樂琳第一時間以為是葛敏才先開口傷人的︰“看不出葛大人如此口不擇言。”

    “是文大人先罵人的。”司馬光如實道出。

    “啊?”樂琳更加意料不到︰“文大人?不可能!他這人滿口‘之乎者也’,要怎麼說?”她學文彥博的語氣動作︰“‘汝乃是一坨屎也’?”

    “噗嗤!”

    歐陽修忍俊不禁。

    司馬光嘆氣︰“他罵葛敏才是‘攪屎棍’。”

    “哈哈,”樂琳笑道︰“他罵別人是‘攪屎棍’,那他是什麼?人家好歹是條棍呢。”

    “哈哈哈哈哈!”

    歐陽修大笑起來,忽地,他想起在文德殿被文彥博喝止的情景,驚了一下,想到此刻文彥博不在,復又笑得前仰後合︰“葛敏才今早也是這麼答他的!”

    樂琳找了張椅子坐下來,也為自己斟一杯馬裘酒,調侃說︰“‘攪屎棍’這詞兒,本就是‘殺敵八百,自傷一千’的。”

    “對,‘殺敵八百,自傷一千’。”歐陽修無比贊同,向樂琳舉杯,一飲而盡。

    樂琳會意,同樣舉杯飲盡。

    館內一時寂寂。

    須臾,司馬光轉著酒杯,怔怔地感概道︰“文大人雖然行事莽率,但向來耿直敢言,且一心為民……”他搖了搖頭︰“可惜,可惜!”

    “更可惜的,是他一手促成的‘財務預算計劃’,恐怖要付諸流水了。”歐陽修也跟著不住搖頭。

    司馬光點頭附和︰“對,不止可惜,而且可怨可惱,明明是對社稷百姓有益的事情,偏偏眼睜睜地……”他越想越氣、越悲,說不下去,只好嘆氣。

    一時間,這二人的嘆氣聲滿滿充斥牡丹館。

    “放心吧!”樂琳嘴角含笑,向三人舉杯道︰“官家不會讓‘財務預算計劃’作廢的。”

    劉沆雙眸一亮,他不動聲色,抿緊雙唇,不再多言,靜待“樂瑯”的下文。

    大概是酒精讓樂琳放松了神經,她無法抑制地說出更多︰“而且,我有預感,不但文大人,甚至在座諸位,都將會升官發財呢。”

    劉沆聞言,眯起眸子,雙眼卻如準備狩獵的鷹隼一般,端詳著“樂瑯”的每一個細致表情︰“何出此言?”

    “直覺,直覺而已。”樂琳沒有透露更多想法,笑了笑︰“就當是晚輩的小小祝福吧,諸位大人,”她拱手︰“時候不早,晚輩要回府睡覺了,再見。”

    言畢,施施然離去。

    ……

    “永叔,君實。”

    劉沆目送“樂瑯”的身影走遠,輕聲叫喚身邊的二人︰“你們二人自下旬開始,要在官學授課,對麼?”

    歐陽修和司馬光交換一個眼色,皆略感到莫名,不懂劉沆為何忽然地提起這樁。

    “沖之兄,”歐陽修大約猜到幾分︰“官學里,可是有什麼要我們留心的?”

    劉沆點頭︰“留心樂瑯。”

    “嗯?”司馬光揚眉,狐疑地反問︰“留心他什麼?”

    “好生教導他。”劉沆的語氣更像是吩咐任務。

    司馬光撇嘴,不以為然︰“一‘丁’七‘癸’,想要教好,真不是簡單的活計。”

    他說的,是去年官學年度考試里,“樂瑯”得到的成績。

    對于“樂瑯”,歐陽修少了一些司馬光那樣的偏見,反而能客觀看待。他想了想,問劉沆道︰“你也是如樂瑯那樣想法的嗎?”

    劉沆望向他,點了點頭。

    “所以你從來沒有為寬夫、為我們的‘預算計劃’擔心?”

    “實話說,並沒有。”

    “那你陪我們來,是純粹想喝酒?”

    “不,”劉沆搖頭,坦白道︰“我是來看他的反應。”

    這個他,自然是指“樂瑯”。

    忽視歐陽修、司馬光二人的惑然,劉沆扶著魚缸站了起身,徑自往門外去,頭也不回地說道︰“老夫也要告辭回府了,明日文德殿見。”

    ……

    辰時。

    日出不久。

    金色的光芒,灑落在宣德門的黃瓦上,映出一道波光粼粼的痕跡。

    紅牆在光線的照耀下,也顯得更加鮮艷。

    安國侯府的馬車,在門前不遠處停下。樂琳探身出窗外,朝在大門邊等候的邵忠用力揮手。

    邵忠也抬手示意,緩緩向馬車走來。

    不止“緩緩”,而且一瘸一瘸的。

    待得他走到馬車前,樂琳扶了他一把,協助他上馬車。打了個照臉,她發現邵忠左眉有一道痕印,甚是怪異。

    邵忠長得淡雅斯文,皮膚白淨,五官也秀氣,如今左邊眉毛斷開兩截,說是“破相”了,也不為過。

    于是,她好奇問︰“邵侍衛,你的右腿和左眉毛怎麼了?”

    邵忠似乎並不太在乎,只淡淡地笑了笑,答道︰“昨日與虞侍衛切磋武藝,不慎失手罷了。”

    樂琳道︰“虞侍衛下手也忒重了些。”

    “是我技不如人,不怪他的。”

    邵忠的神色盡是坦然與佩服,看來,是真的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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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四章 臭味相投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等,等等!”

    馬車後方傳來喊喚聲。

    樂琳與邵忠二人從車窗看去,原來是虞茂才。只見他一邊跟著馬車跑,一邊喘著氣叫喚。

    “川芎,停一停。”

    樂琳示意掌馬的川芎停下馬車。待得虞茂才跑到前來,她發現他的右眉也有一道和邵忠差不多的痕印。

    “虞侍衛,你右邊眉毛是被邵侍衛砍斷的嗎?”

    樂琳笑著打趣道。

    邵忠一怔,也湊身到門邊,愣愣地盯著虞茂才的眉毛,半晌,問他道︰“你,你的眉毛……怎麼了?”

    “我自己剃的。”

    虞茂才答道。

    他的膚色比邵忠要黑,五官略鋒利硬朗,平日辦事也更利落穩妥一些。樂琳卻與爽直快語的邵忠卻更熟悉一些。

    此際,樂琳不解亦意外,但又不好問更多。

    邵忠似乎猜到了些許,大笑了起來︰“我剛剛才對安國侯說,是我技不如人,怪不得你。講道理,拳腳無眼,哪怕打死亦不能怨,你何必呢!”

    “說好點到即止的。”

    虞茂才答得很是簡省。

    樂琳這才听懂——原來,虞茂才為了向邵忠賠罪,將自己的右邊眉毛剃掉了一咎。

    邵忠左手挽著馬車的邊緣,半截身子出了車外,伸手一拳打到虞茂才的肩膀上︰“真是的,你這樣倒顯得我小氣了!”

    虞茂才也搖頭,莞爾笑了。

    一口白牙在黝黑膚色的襯托下,顯得更白。

    樂琳發現,這好像是她第一次見到虞茂才笑。

    “虞侍衛,”她問他︰“你要和我們一道入宮嗎?”

    “不,我今日替邵侍衛當值。”

    說畢,虞茂才向邵忠挑了挑眉。

    兩人似乎有約定。

    邵忠隨即皺眉,不情不願地下了車。

    ……

    馬車上,虞茂才一直沒有作聲。

    “虞侍衛,”待得在拂雲殿下了車,樂琳終于忍不住,好奇道︰“你和邵侍衛是有什麼協定嗎?”

    虞茂才點頭︰“輸了的人,要答應贏的人一個請求。”

    “你的請求是替他當值?”

    “他腿腳受傷,不方便。”

    簡短的答復,一如他利落的個性。

    說話間,二人已經來到內殿門前。

    虞茂才如昨日那樣守在門外,樂琳略有狐疑,卻不知該從何探問,搖了搖頭,獨自入到內殿去。

    ……

    柴玨半側著身子,靠臥在長枕上。

    他的情況比之前好了不少。

    一邊听樂琳復述她听回來的、昨日文德殿的事情,一邊喝著她親手熬的湯。

    片刻不到,湯已經喝光了。

    “被父王撤了官職?”

    柴玨打斷樂琳,訝異地問她。

    “是呀,不止文少保,還有葛大人呢。”

    樂琳點頭,補充道。

    柴玨側首想了想,輕輕搖頭︰“正常,太正常不過了。他們這般在文德殿胡鬧,依照父王的性子,這算是輕判。”

    “哈哈哈,”樂琳笑靨盈盈,打趣道︰“你對你父王的怨氣,似乎越來越深了。”

    柴玨哼了一聲︰“怪得了我麼,我臥病這麼些天,他有過什麼表示?”

    “是是是,他應該給你送來一箱黃金,一箱珠寶,還有一箱綢緞,才能好好安撫你脆弱的小心靈。”

    樂琳不無諷刺地說。

    柴玨听了這話,心中的不甘,竟剎那間減輕不少。

    但他依然嘴硬︰“總不該連半罐金創藥都沒有遣人送來吧……”

    “他杖責你就是為了教訓你呀,如果事後又命人送禮物給你,這算是什麼?”樂琳收拾好湯碗,又給他遞來一碗枸杞豬肝瘦肉粥,笑說道︰“難不成是要鼓勵你下次繼續和他作對?”

    柴玨接過粥碗,深深嗅一口,暖暖的、冒著熱氣的粥,令人食指大動。他忙不迭勺一口品嘗,不似御膳房送來的白粥寡淡,美味的肉香、枸杞的清甜,都讓他回味無窮。

    他一邊喝粥,一邊喃喃應道︰“你說的,也不無道理。”

    “說起來,還蠻好笑的。”樂琳再談回昨日听來的事情︰“文少保罵葛大人是‘攪屎棍’呢。”

    “哈哈哈哈哈,”柴玨想了一下,當即發覺其中荒謬︰“他罵別人是‘攪屎棍’,那他自己是什麼?”

    “就是呀,殺敵八百,自傷一千。”樂琳掩嘴而笑。

    “其實,我倒覺得被撤官職,對文少保不是壞事。”柴玨若有所思。

    “嗯?”樂琳輕輕抬眉,以作詢問。

    “都道是‘伴君如伴虎’,他的性子太直,少不免會惹父王不喜。”

    柴玨斷言道。

    樂琳怔了怔,追問道︰“那,葛大人呢?”

    “葛大人呀……”

    柴玨放下粥碗在床邊,右手靠在枕上,托著腮,沉思片刻,望向樂琳︰“實話說,父王似乎挺看重他的。”

    “同樣是耿直敢言,”樂琳秀眉微挑,興味盎然的問道︰“何以你不為葛大人擔憂?”

    “他是敢言,但說到耿直,那就……”柴玨頓了頓,默然稍許。

    “那就怎樣?”

    在樂琳的追問下,他才回神過來,繼續道︰“我覺得文少保的性子和我很像,而葛大人……”

    “誒,你有什麼想說就痛痛快快說,說一下停一下的,真惹人不快。”

    樂琳抱怨。

    “文少保的性子和我很像,而葛大人的性子就和你一樣。”

    柴玨一口氣說道。

    “這……是贊美?”樂琳一時也抓不準他此話的褒貶。

    “我也不知道,”柴玨眸子清澈得坦蕩︰“我自己也說不上到底算不算贊美。”

    樂琳也學他托著腮,擔憂地嘆氣道︰“似你這般說來,他們應該‘臭味相投’才是的呀,怎會大打出手呢?”

    “他們是不是‘臭味相投’,與你何干?再大打出手,也打不到你家里去。”

    柴玨滿不在乎。

    樂琳驀然地不接話了。

    銅制的鏤空炭爐中,炭條燒得通紅。

    香爐里,裊裊升起一陣煙霧。

    沉香、茉莉花、側柏葉。

    雅集香方,是時人大喜的一種搭配。

    安神,寧息。

    卻絲毫減輕不了樂琳的焦慮。

    “你憂心什麼?”

    柴玨看她神色惶惶不安,笑著發問道。

    樂琳本不打算將此事道出,但此刻終于還是忍不住說了︰“其實,前些天,葛大人有樁頗有趣的買賣找上了我……”

    ……

    午後,申時三刻。

    雲來閣。

    “好吃!”

    文彥博大口吃著燒鴨,全然沒有劉沆想象中的惆悵。

    “寬夫……”

    劉沆輕聲喚道。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零五章 並不可怕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雲來閣的雅間里。

    文彥博大口大口地吃著“珍寶鴨”,滿嘴油光。

    劉沆莞爾一笑,看到好友不似想象中惆悵頹然,心中稍稍安定下來。

    “寬夫……”

    他輕聲喚道。

    “哼!”

    文彥博哼了一聲,頭也不抬,自顧自夾起一片“珍寶鴨”,放進嘴里,用盡力氣地嚼啊嚼,發出“嘖嘖”的聲響。

    “吃片鴨肉而已,用不著如此使勁吧?”劉沆翻了一個白眼,戲謔道︰“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吃葛敏才的肉。“

    “對,”文彥博正準備再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一邊嚼肉,一邊口齒不清地說道︰“我就是當作是他的肉來吃,這才夠解恨,才夠香甜!”

    劉沆無可奈何地搖頭,為他與自己各倒一杯茶︰“寬夫,你生我們的氣還未夠麼?”

    “未夠,遠遠未夠!”

    文彥博將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瞪了劉沆一眼,之後就翹起雙手,別過頭去。

    “唉……”

    劉沆重重嘆了口氣,耐著性子勸道︰“你們都動起手來了,我們三人還能怎樣?總不能幫著你去打他吧?況且,四個打一個,算什麼英雄好漢?勝之不武呀。”

    “我才不是氣這個!”

    文彥博猛地回頭,怒瞪劉沆︰“他挑剔御史台的時候,你們怎的都啞口無聲?”

    “葛敏才所說的,其實也不無道理——御史台的台獄、受事御史,與大理寺、刑部確實職責互有交疊,權責混淆、推卸搪塞之事亦非他胡亂羅織構陷的。”劉沆頓了頓,伸手比了比自己︰“再說了,你們御史台平日里總抓著中書門下不放,無事生小、小事化大,我好歹是中書門下的參知政事,為御史台說項?”

    說著,他搖頭又搖頭,神色里不無抱怨。

    文彥博愣了愣,無法反駁。

    劉沆又問他︰“你如今吃了得、睡得著,似乎不甚擔憂呢?”

    “不居廟堂,就不能為民請命了麼?”

    文彥博反問他,又自答道︰“只要我不失初心,哪怕被撤了官又何妨?我文某人入仕,從來只為百姓民生,從來不是為官職仕途、為錢財俸祿。”

    他說得興起,舉起茶杯,仰頭傾杯飲盡,一抹嘴角的水痕,豪氣道︰“我就干脆一心一意做我的副主編,做出一番景氣來,履行《汴京小刊》‘民生無小事’的諾言!”

    劉沆手托著腮,側首望著文彥博,眉頭皺了又舒。少焉,他幾近不可聞地嘟囔道︰“原來你沒有猜到呀……”

    文彥博就坐他旁邊,听得一清二楚︰“猜到什麼?”

    “沒,沒什麼。”劉沆回過神,否認道。

    “吞吞吐吐,算什麼男子漢所為?”文彥博用的激將法。

    劉沆轉念一想,說給他知道也無妨︰“官家不會任由你明珠暗投的,你很快就能官復原職。”

    “哼,”文彥博嗤之以鼻︰“好歹一場相識,沖之兄何必說這種客套話?”

    “信不信由你。”劉沆懶得與他爭辯。

    文彥博也不想繼續與劉沆僵持,接了他的話,順口問道︰“你若真的認為我會官復原職,那你還憂心什麼?”

    “我哪里有憂心?”劉沆夾一片鱸魚肉,細細品嘗︰“不也是吃好喝好?”

    “你騙騙三殿下、樂瑯他們還是可以的,但想騙我?”文彥博伸手一拍他的肩膀︰“差了點火候呀。”

    劉沆停下筷箸,復嘆息︰“我確實在憂心。”

    “為何?”

    “我怕……官復原職的,不止你一個。”

    “嗯,我懂,我懂!”文彥博夾起一箸春筍肉絲,放進嘴里,嚼著說︰“葛敏才對吧,怕什麼?讓我來,我還未與他分出勝負呢。”

    劉沆從托腮變成扶額︰“他有什麼可怕的?”

    “是是是,他不可怕,下次你來應付他。”文彥博嗤了一聲。

    劉沆用杯蓋撥了撥茶水,問他道︰“你記不記得,那次在牡丹館前,葛敏才與樂瑯關于編輯著名權的辯論?”

    文彥博不知道他何以提起這樁,想了一下,忽而怔住,抬眉看向劉沆︰“你當時……對我說當心他‘來者不善’?”

    劉沆點頭︰“正是。”

    “為什麼?”文彥博訝然。

    “當日,他好歹還算和樂瑯辯了個平手,但你連樂瑯都辯不贏,他早已經不再忌憚你了。”劉沆抿了一口茶,說道。

    “他忌憚不忌憚我,有何相干?”

    “不忌憚,就不會留手。”

    “哦?”

    “什麼大局為重、什麼民生社稷,對他來說都不算什麼,”劉沆語氣篤定︰“他懼怕、討好比他強的,盡全力攻擊比自己弱的。尤其是你,朝中人人都把你們相提並論,他輕蔑你,就自然更要針對你。欺軟怕硬,說的就是他。你與他交手,多個心眼就是了,這種毫無原則的人,有什麼可怕?”

    “ ,在你看來,什麼樣的人才可怕?”

    文彥博想到葛敏才,禁不住一陣惡心,不敢苟同劉沆所言。

    劉沆答他道︰“我怕那種剛直太過的人,執拗不肯變通、將固執當做那種美德的那種人,我真真是拿他們一點法子也沒有。”

    “噢,”文彥博瞪大眼楮︰“想不到原來你最怕我。”

    “誰說是你。”

    “那你說的是誰?”

    劉沆不答他,只愣愣看著向西南方的窗戶默然。

    “白虎大街?”文彥博朝他看的方向望去︰“你是指……蔡襄?”

    劉沆翻了一個白眼︰“我看的是鄧州的方向。”

    “呵,鄧州那麼遠,你怎的不說你看的是大理國、天竺國或者蒲甘國?”文彥博沒好氣地反駁,忽而怔了一下︰“鄧州?你說的是……”他一拍大腿,高興道︰“若是官家把那位召回京城,還有什麼好愁?”

    劉沆為他夾了一片“珍寶鴨”到碗里︰“是,不愁,不愁。吃菜吧,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了。”

    ……

    河間府。

    城郊,定遠橋。

    再往北走,就是大宋與遼國的邊界。

    鐵蹄飛踏,旁若無人。

    黑色的駿馬奔跑至到橋邊,馬上的人才扯韁停下。

    距離他數百米遠,幾匹同樣體長頸高、腿健鬃長的白馬,也跟著停下。

    “二堂主,”孟翰飛悄聲問道︰“再走,就要到遼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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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六章 不長記性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鐵蹄飛踏,是旁若無人的、囂張的狂奔。

    黑色的駿馬,不停歇地奔跑至到橋邊,馬上的人才扯韁停下。

    就在距離他數數十丈遠的松林里,幾匹同樣體長頸高、腿健鬃長的白馬,也跟著停下。

    緊緊盯著他們一人一馬,不眨一瞬。

    “二堂主,”孟翰飛悄聲問道︰“再走,就要到遼國去了。”

    辛霽緊緊盯著那道鴉青色的身影,沉思不語。

    須臾,那人一扯馬韁,驅馬過橋。

    “跟!”

    辛霽當機立斷。

    一行四人亦步亦趨,絲毫不敢松懈。

    及至他們抵達橋邊,一個不慎,走在最前的馬一個踉蹌,那暗衛連人帶馬摔倒在地。原來,馬兒被兩邊樹干連著的一道細線絆倒。

    “卑鄙!”孟翰飛忍不住罵道。

    “嚓嚓嚓嚓……”一陣怪異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辛霽一驚,連忙對那跌倒的人吩咐︰“快,快上馬!”

    瞬即,一陣煙霧自他們身後冒出。

    “是‘震天雷’?”孟翰飛嚇了一跳,臉色一白。

    煙霧愈漸濃烈,卻不見火光。

    辛霽心下稍稍淡定︰“不,不是‘震天雷’。”

    “那是什麼?”孟翰飛問。

    答案很快顯現。

    不到片刻,煙霧濃得伸手不見五指。

    “是‘迷離夜’。”辛霽語氣肯定︰“上橋,追!”

    四人紛紛策馬在橋上奔馳。

    卻只來到橋的中間,一陣強烈刺鼻的硫磺味道迎面而來。

    “糟糕!”

    辛霽心道一聲不好。

    果然,他們一直恐懼的火光,此際自橋的那頭閃現。

    “‘震天雷’!”孟翰飛驚呼。

    “快,回頭!”

    辛霽喊道。

    未幾,他又連忙改口︰“不,不!”

    “二堂主?”

    “繼續往前!”

    這次,他無比果斷。

    繼而帶頭向前奔馳,快馬加鞭往彼岸去。

    就在這一刻,他們身後那端的橋頭,也閃起火光,而且越來越烈。

    反而,前方的火光漸漸熄滅了。

    ——“轟!轟!”

    如雷鳴般徹天的聲響,突如其來響起。

    橋,震得馬兒都幾乎要側倒在地。

    眾人用力甩馬鞭,力求盡快脫險。

    ——“轟!轟隆!”

    又是一聲響。

    幸而,辛霽與孟翰飛已經抵達彼岸。

    ——“轟!轟隆隆!”

    在第三聲雷鳴來到之時,定遠橋轟然而塌。

    千鈞一發,另外兩人也恰好趕到。

    滿目塵飛,分不清到底是定遠橋的木屑,“迷離夜”的霧,抑或是“轟天雷”的煙灰。

    “二堂主,”孟翰飛抹下一額頭的冷汗,低頭,望著地上不斷延伸到北邊的馬蹄痕跡,惶惶問道︰“我們如今是要到遼國去?”

    “不,”辛霽一抬手,否定道︰“回頭。”

    其余三人看著漫天灰塵,默然不語。

    橋都斷了,如何回頭?

    ——“噗通!”

    清脆的入水聲響起,繼而是“嘩嘩”的劃水聲。

    方才的爆炸,早已將沿橋的結冰的河床炸開一大片。

    辛霽以身作則,給他們示範如何回到對岸。

    ……

    寒風凜凜吹過。

    辛霽四人甩了甩一身的冰水,瑟瑟發抖。

    “二堂主,”其中一個暗衛問道︰“為什麼要回來?”

    辛霽不答,扯下最外面的襖子,冷得牙根發顫,他在橋附近搜尋了少頃,在一處干草叢里撿起一套鴉青色的袍服。

    他將那袍服扔到那人的面前,一把扯過他的衣領,咬牙切齒道︰“這就是為什麼!”

    原來,那人趁他們躲避“震天雷”之際,也游水回來了。

    孟翰飛驚得下巴都要脫臼了。

    他從前不是沒遇到過棘手的目標。

    但今次,真的是……

    這趟旅程,哪怕用“披荊斬棘”來形容,也不為過。

    不,就算是“九死一生”,都不過分。

    多少次,差一點點就失手。

    甚至,差一點點就死了。

    他也是第一次見識到,竟還有如此心思慎密、心狠手辣的人。

    不過是個十二三歲的娃兒,待他再年長幾歲,那還得了?

    定是個大禍害!

    “二堂主,”孟翰飛嘴中發苦,嘆息一聲,問道︰“如今該怎麼辦?”

    “你們四處找找,看看有沒有蛛絲馬跡。”

    辛霽冷聲吩咐。

    三人點頭,齊聲領命。

    約莫兩三刻鐘,方才被辛霽扯著衣領教訓的暗衛,在不遠處的松林里大聲喚喊︰“二堂主,二堂主!”

    眾人循聲看去。

    那人叫道︰“二堂主,此處、此處有馬蹄的印跡!”

    辛霽並不著急過去,而是喊問道︰“印跡是往什麼方向?”

    “東邊,正東的方向。”那人大聲答道。

    “好,”辛霽利落地翻身上馬︰“走,咱們往西。”

    “不、不是往正東方向?”另一個暗衛顫顫問道,剛剛水里的寒意此刻還未消退。

    辛霽的馬已經走遠了十數丈,他的聲音自遠處傳來︰“你們上了他那麼多次當,還沒有學聰明點麼?”

    語氣里,滿滿是諷刺。

    還有隱隱的恨意。

    ……

    已經坍塌了的定遠橋的另一頭。

    往宋遼邊境的方向。

    一匹黑色的駿馬,馬背上,是俊俏清朗的少年。

    鴉青色的衣衫,映襯得嘴角的笑意也有幾分陰沉。

    ……

    黃昏。

    宣德門的黃昏。

    夕陽,自天邊從暈黃,漸漸褪去色彩,慢慢地,只剩外邊一緣淺淺的橘黃色。

    與此同時,星辰閃爍,上弦月在天際懸掛。

    不知不覺,天黑了。

    “虞侍衛,”樂琳來到馬車旁,笑著對虞茂才說道︰“送到這里就可以了。”

    她對邵忠可以開一些玩笑,說說有趣的故事。

    相反,對著不苟言笑的虞茂才,她禁不住地十分客氣。

    平日里,虞茂才大概與他點點頭,然後就分道而行。

    但今天,他卻靜靜站住,欲言又止。

    樂琳感到反常而奇怪,于是問道︰“虞侍衛,你有事情要我幫忙?”

    虞茂才忙不迭點頭。

    “是什麼事情呢?”

    樂琳更覺意外——遇到難題,邵忠通常會坦然請教,然而虞茂才的習慣是想盡辦法自行解決。這也是兩人之間,柴玨比較看重虞茂才的原因。

    這次,是虞茂才第一次向樂琳求教。

    “請問安國侯,”虞茂才紅了紅臉,低下頭問道︰“田七炖雞怎麼炖?”

    “啊?”

    樂琳呆了呆︰“田七炖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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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七章 膚淺偏見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樂琳呆了呆︰“田七炖雞?”

    她立即聯想到柴玨。

    虞茂才辦事雖則穩妥老成,不過,古代男子都是不下廚的……這“田七炖雞”配料的分量、落料的先後次序,以及炖湯時的火候,均有講究。再者,柴玨嘴刁得很,萬一湯做得不好,指不定索性就不喝了。

    于是,樂琳客氣地對虞茂才笑道︰“三殿下的藥膳,其實不復雜,我一個人忙活卓卓有余。虞侍衛你公務繁多,不必勞煩了。”

    “我不是為三殿下準備的。”

    虞茂才脫口說道。

    樂琳微露訝色,心想,不是為柴玨準備,那是……?

    “是炖給邵侍衛的嗎?”

    想起今朝走路一瘸一拐的邵忠,她一時間恍然大悟。

    “不,不是!”

    虞茂才矢口否認,偏又窒了一下︰“我,我……”

    接著,他就不再說下去,只別過頭去,皺眉不語。

    樂琳了然,一個大男人炖湯給另一個大男人喝,在古代人來說,確實難為情——是自己太過“八卦”,害得他難為情了。

    她笑一下,替他解圍道︰“其實你們擔任侍衛之職,少不免動拳腳,磕傷踫傷周不時會遇到,學會炖這道糖水,閑來炖給自己喝也不錯。”

    虞茂才沒接她的話,回過頭來瞧她一眼,不點頭亦不搖頭。

    樂琳略有窘態。

    她輕輕搖頭,心知道這怨不得別人,全怪自己嘴碎,盡說些不該說的。

    須知道,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性子,並不是個個都如柴玨那樣,能放任自己胡說八道的。

    她便只好自說自話︰“要不,虞侍衛你跟我到八寶茶樓一趟,我炖一次給你看?”

    說罷,徑自進了馬車。

    不出樂琳所料,虞茂才默不作聲地跟上來。

    ……

    暮色已重。

    馬車駛過長街。

    兩邊的一些商鋪,已經亮起了燈。

    車廂內的樂琳與虞茂才一路來沒有半句交談。

    樂琳托著腮,盯著馬車的窗簾發呆。

    簾子是青碧色的,織海棠花紋,一共織了十七朵海棠花。

    窗外,有轆轆的車輪行駛的聲音。

    窗內,她能听見自己的嘆氣聲。

    這種尷尬的安靜,樂琳委實無法忍受︰“我覺得,一個男子炖湯給另一個男子喝,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才一說完,她就恨不得賞自己一個耳光。

    這張嘴,真是被柴玨慣壞了,哪壺不開提哪壺!

    眼看虞茂才的臉色越發暗沉,她輕輕一捏自己的臉頰,心道︰唉,再不該說的,亦說了大半,倒不如痛痛快快說全了︰“你看,我不也是每天炖雞湯給三殿下嗎?朋友嘛,相互關心本就是十分尋常的事情。”

    虞茂才將眼簾稍微抬了抬,露出一抹苦笑︰“小的又怎能與三殿下、安國侯相提並論?”

    “這與身份、地位有什麼相干的?”樂琳實在難以理解,虞茂才這種隱隱的自卑到底從何而來︰“難不成世間就只有皇孫貴冑才配擁有知己?走夫販卒、平民百姓就不能有知心好友麼?”

    虞茂才垂下眼簾,冷冷地開口︰“我說的是,三殿下與安國侯……”

    說到此處,他戛然而止,抬眼定定看著樂琳,他的眼角、眉梢都禁不住地微微抽動︰“你們,哪怕做出再胡鬧荒唐的事情,又有誰敢置喙?”

    胡鬧荒唐的事情?

    樂琳更加想不通了︰“好友之間相互關心,竟然算是胡鬧荒唐的事情?”

    繼而,她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為什麼你們對男子、女子的看法非得如此偏面、死板?男子非得要鋼筋鐵骨、泰山崩于前而不變色?就不能露出哪怕一點點的脆弱與溫柔?”

    虞茂才神色住了一住。

    樂琳越說,越覺得無奈、越感到氣惱︰“同理,女子就非得溫婉柔弱?就不能剛強堅毅?就不能精明干練?”

    說到憤怒之處,她用力一拍窗沿,烏木的沿板驀地震了震。

    “‘無情未必真豪杰,憐子如何不丈夫?’,你對男子的定義,太狹隘,太膚淺了!”樂琳脊背挺得筆直,昂首說道︰“你說你不配與我們相提並論,是,是的!真的不配,至少,我知道柴玨對于‘男子漢’定然不會有這樣的偏見!還有,我相信邵侍衛也同樣不會!”

    說話間,行走的馬車漸漸停下來了。

    他們已經抵達八寶茶樓。

    樂琳一甩衣袖,憤然下車。

    留下在馬車中靜默沉思的虞茂才。

    ……

    遼上京。

    巳正二刻。

    孝義商行門前。

    不,確切地說,已經是孝義商行旁邊又旁邊的旁邊、再旁邊的商鋪的門前。

    耶律馳翹著手,不耐煩地連連跺腳。

    “二哥,少安毋躁。”

    耶律驪似笑非笑,漫不經心地勸慰道。

    “哼。”耶律馳斜眼撇了她一下,翻了個白眼。

    少安毋躁?

    如何少安,如何毋躁?

    “你看看前面,”他伸手一指前方——從他們兩人的前面數起,一直數到孝義商行的門前,一個人跟著一個人,差不多有兩百號人︰“就算等到未時,也未必輪得到我們!”

    “所以,我才會勸你少安毋躁啊。”

    耶律驪笑意更深。

    ——“二哥,阿九!”

    熟悉的聲音,自隊伍的後方傳來。

    “四哥。”耶律驪點了點頭,朝耶律驄打了一聲招呼。

    耶律馳不發一言,待得耶律驄走到他跟前,他一把抓住對方衣領,指著天空的方向︰“你看看上面。”

    耶律驄抬頭,一臉茫然︰“二哥,看什麼?”

    “現在什麼時辰?”

    “還未到午時。”

    “午時?”耶律馳猛一松手,耶律驄差點跌倒在地上︰“講好了巳初等候的,你去哪兒廝混了!”

    耶律驄順了順領口,笑道︰“二哥,你是誰?我是誰?我們來買酒,還用得著排隊?”

    說著,他撩起袍角,正準備直接到店里去。

    耶律驪一把拉住他︰“四哥,且慢。”

    “嗯?”

    耶律驄回過頭,不解地抬了抬眉。

    “你看那邊。”耶律驪朝前方不遠處指一下。

    只見孝義商號的門前,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一輛馬車——烏金木的車身,四面車窗皆覆蓋精美綢緞的簾子,窗框瓖金嵌寶,可見其主人定必非富則貴。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正文 第三百一十章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孝義商號的門前,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一輛馬車——烏金木的車身,四面車窗皆覆蓋精美綢緞的簾子,窗框瓖金嵌寶,可見其主人定必非富則貴。

    自馬車上,下來一個大約四、五十歲的男人。

    那人穿一身棕黃色的光鮮綢緞,但腰背微彎,想來,應是長年累月躬身低頭所致,約莫是大戶人家的管家或僕役。

    他走到隊伍的最前頭,頭昂得很高,鼻孔幾近朝天,對排在約莫第二十二、三位的一個年輕男子說︰“你,給我讓開!”

    那年輕男子衣著略樸素,兼且身量矮小,站在隊伍中仿佛凹陷了一角,難怪被人盯上。

    他被那中年男人如此無禮吩咐,立即豎起眉毛,怒道︰“我為何要讓開?”

    中年男人側了側身,讓年輕男子能看到他坐的那輛馬車︰“你可知道我們家老爺是誰?”

    “我管你家老爺是誰,你要買酒就請往隊尾排,先到先得!”

    年輕男子毫不退讓。

    中年男人權當他孤陋寡聞,哼了一聲,撇嘴道︰“我家老爺乃是南院樞密副使俞欣,你識趣的話,便快快讓位給我,否則耽誤了我家老爺的酒興,為你是問!”

    “哦——!”年輕男子絲毫沒有畏懼,一邊拖長聲音“哦”了一下,一邊用力翻了一個白眼,言語間滿滿的嘲諷與不屑︰“原來是南院樞密副使俞大人家的,失敬,失敬!”

    中年男人一怔,不曉得眼前人何故如此囂張。

    年輕男子一拍他前邊那人的肩膀︰“格里薩,告訴他我們家老爺是誰!”

    排前面的那個名喚“格里薩”的人聞聲轉頭,是個滿臉絡腮胡字的男人,他朝中年男子一個抱拳,大聲道︰“我家老爺是知南院樞密使事蕭弘勛,你找我家老爺有何貴干?”

    遼國官制,分北、南院,北面官主要是管理契丹和其他游牧民族的事務,南面官主要是管理漢人、渤海人的事務。

    南面官的最高機構是南樞密院,又稱“漢兒司”。

    南樞密院,長官為南院樞密使,副官為知南院樞密使事。

    其屬官有知南院樞密事、南院樞密副使、知南院樞密副使事、同知南院樞密使事、簽書南樞密院事等。

    中年男人的家主俞欣是南院樞密副使,年輕男子的家主蕭弘勛是知南院樞密使,官大一級。

    “知南院樞密使事蕭弘勛大人?”中年男人略一沉思,看這兩人打扮樸實,心想,知南院樞密使事蕭家高車大馬,怎會有如此歪瓜裂棗的家丁?他自然是不信︰“蕭大人家的管家祖先生老身甚是相熟,小子,你莫要誆騙冒認,仔細你們的皮肉!”

    年輕男子朝他哼了一聲,又再翻一個白眼。

    絡腮胡男子看到隊首那處,有一人自商號里出來,連忙用手肘踫了踫年輕男子。

    年輕男子也朝那邊一看,立即來了神氣︰“巧了,你自己問祖先生去!”

    中年男人往那邊一看,果然是知南院樞密使事蕭家的管家祖興賢。

    他心下信了八、九成,立即略略彎身,一拱手,露齒笑道︰“方才多有得罪,小兄弟見諒,見諒!”又問︰“怎的祖先生派了你們這麼許多人來排隊?”

    那年輕男子看他服軟,也不免狐假虎威起來︰“馬裘酒今日起限購,每人最多只能買兩個小酒埕。”說得興起,他一手叉著腰,一手指了指前後三、四人,說道︰“看你識趣,便實話告訴你,我們這前後七人都是南院樞密使事蕭家的。”

    他再指了指前面一排十數人︰“那前面的,全都是南院樞密使府的人!我們兩隊人馬都已經是排第二輪的了。”說著,年輕男子左右看了看,嗤笑一聲,問道︰“老頭,你帶了多少人來?”

    中年男子一愣,繼而一驚。

    他帶了多少人?

    大管家就派了他一個過來。

    不,還有一個馬夫,大管家想著他們兩個人搬搬抬抬幾輪,應該是足夠的了。

    他看向後方密密麻麻的隊伍,眼光一亮,忽地心生一計。

    年輕男子似乎看穿他的心思,猛一拍他的肩膀︰“老頭,我勸你不要打歪主意。”他側身出列,指著後方的隊伍,如數家珍︰“這里過去十四個,是北院太師府的;接下去二十二個,是北院司徒府的;再接下來二十個,是北院郎君府的;往後十七八個,北院都統軍司的北院統軍使府的人!”

    他得意地一點中年男人的腦袋︰“你自己好生想想,那個你惹得起?”

    中年男人臉如土色,木木地張著口,喃喃道︰“怎、怎麼辦呀?買不到馬裘酒,可就遭殃了!”

    “還不快到隊尾去!”

    年輕男子一腳踢他。

    中年男人猛然醒悟,連忙快步往隊尾奔跑,跑得幾步,又折返,回到馬車那處,一把扯下車夫,兩人一同去排隊。

    耶律馳、耶律驄兩人完完整整看了這麼一幕,驚得話都不知道從何說起。

    半晌,耶律馳嘆息道︰“荒唐,真荒唐!”

    耶律驄猛猛點頭,附和道︰“可不是!簡直堪稱奇觀!”

    更奇、更荒唐的還在後頭——

    就在長長的隊伍為方才的“插隊風波”擾攘喧嘩之際,詹祿從孝義商號里頭匆匆地走出來,手里提了一個十寸長寬的籃子。

    耶律馳朝詹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耶律驄,問道︰“那個,好像是你鐵赤剌舅舅的賬房先生?”

    耶律驄定楮一認,搖頭道︰“不,賬房先生是另一個,這個是……”他好生想了一會兒,也記不起詹祿的名字︰“反正是鐵赤剌舅舅的食客吧。”

    他又輕輕摸著下巴,惑然不解地自語道︰“他出來做什麼呢?”

    謎底很快就解開了。

    詹祿從籃子里掏出一塊塊小小的木牌,逐個交給隊伍里的人。

    前方隊伍紛紛騷動。

    “什麼事情?”

    耶律驄轉頭,好奇問耶律馳道。

    “你不知道,我怎麼知道?”

    ——“諸位!”

    隊伍的前頭,詹祿大聲道︰“諸位稍安!由于馬裘酒存貨不多,如今我們按籌碼來販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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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九章 豎箜篌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如今我們按籌碼來販售!”

    詹祿的話才剛落音,隊伍又是一陣嘩然。

    ——“籌碼?什麼籌碼?”

    ——“存貨不多?即是有多少?”

    排在後一點的人听得不太真切,只隱約听到“存貨不多”、“籌碼”的字眼。

    隊列前面的、已經拿到籌碼的人,不自禁露出慶幸的笑容。

    有個穿銅綠色衣衫的小伙子,從商號里頭出來,一手提了一埕酒。他意得志滿地向身邊的人炫耀︰“俗語說得好,早起的鳥兒有蟲吃,那些黃朝白晏才來排隊的人,也不知怎麼想的。”

    他身邊那人約莫三十來歲,著一身石青色,巧合地與銅綠色相映成趣,同樣提著兩埕酒。他接口道︰“這話我看不一定,俗語也說,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有人‘起個五更,卻趕個晚集’……”他一指自己,笑了笑,道︰“老弟,看你挺面善的,和你說個秘密吧。”

    銅綠衣衫的小伙子連忙點頭,只听得那人挑眉說道︰“我呀,今個兒來到的時候,已經排得挺靠後的了,可前頭有個人,鬼鬼祟祟地朝我招手……”

    “哦?”小伙子听得來了興致,追問道︰“為何呢?”

    那人一舉右手,伸出三個指頭︰“三十文,他說只要我給他三十文錢,就把位置讓給我。”

    “還能這樣?”

    小伙子既驚,且不忿——他可是結結實實排了小半個時辰的隊呢!

    卻轉念一想,他忽而眼神一亮,朝那人會意地笑了——指不定,明日他也如此踫踫運氣喲。

    這兩人說話之時,恰好走過耶律馳他們三人的身邊。

    他們的話,被听去了大半。

    耶律馳不屑道︰“為了這馬裘酒,真是花招百出,無奇不有!”

    “有道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耶律驪抿嘴一笑,拍拍他的肩膀︰“人家哪怕排一兩個時辰的隊,哪怕多花三十文錢,也要買馬裘酒,你管得著麼?”

    “哼。”耶律馳哼一聲後,無以對答。

    他確實管不著。

    站在他們二人旁邊的耶律驄,此時早已走開了幾步去。

    “喂!”

    耶律馳一個跨步,伸長手按住他的肩膀︰“四弟,你要去哪兒?”

    “二哥,“耶律驄側首瞄了他一眼︰“你我什麼身份?難不成真的老老實實排隊?”

    “四哥,”耶律驪眼角微彎︰“我們並非來買酒。”

    “不買酒?”耶律驄惑然︰“不買酒你排什麼?”

    耶律驪提醒他︰“你忘了,我們此行,意在親身體會一下,究竟馬裘酒的銷路有多火熱。”

    “唉,好吧。”

    耶律驄垂頭,不情不願地站回原處。

    與此同時,詹祿一路派發籌碼,已經走到離三人前方兩三丈遠的位置。

    他剛發完一個籌碼,一摸籃子,低頭一看,發現籌碼已經沒有了。

    “各位貴賓,”詹祿于是對後面的人大聲喊道︰“今日的籌碼已經派發完畢,諸位,明天請早!”

    果不其然,後面沒有收到籌碼的人,抱怨聲紛紛而至。

    唯獨耶律驄面露喜色︰“這即是不用再排隊了?”說著,往詹祿的方向走。

    耶律馳、耶律驪二人奈他沒法子,相顧一笑,搖了搖頭,跟著耶律驄的身後前去。

    ——“四殿下!”詹祿正要回頭,轉身之際見到耶律驄上前,連忙殷勤地招呼道︰“四殿下是來找我們東家的?”

    耶律驄點頭︰“鐵赤剌舅舅在不在?”

    “在,東家在賬房里,”詹祿朝他身後一看,發現耶律馳、耶律驪也在,便彎腰躬身道︰“二殿下、九公主,小的這就為你們帶路!”

    ……

    汴京。

    城北,詹府。

    庭院里,風輕輕吹動側柏,帶出陣陣清幽的香氣,滲進靈竅,使人舒心怡神。

    東側的雅廳內,箜篌的彈奏聲悠悠傳出。

    似昆侖山的美玉擊碎,亦似西岐山的鳳凰在鳴唱。

    時而宛轉,空靈。

    時而輕快。

    如芙蓉花在露水中飲泣,如香蘭草在開懷歡笑。

    清脆樂聲,融和了汴京城所有的清冷光氣。

    那柄豎箜篌,琴弓的位置雕刻有精致的紋路。

    吳地之絲,蜀地之桐。

    煞是名貴。

    春桃只怔怔地,看著琴師左邊的側顏發愣。

    饒是她自小生長在怡芳閣,見盡全汴京最美最俏的花魁,也不曾見到過如此美妙的側顏。

    額角、眉間的輪廓,仿佛是大宋最出色的畫者精心畫就,挑不出些許差錯。

    膚光勝雪。

    睫毛像羽扇一般,抬眼垂目之間,隱約見得眸子里瑩然晶亮,似有流光溢彩。

    那琴師專心一意地彈撥箜篌。

    二十三根弦絲不斷震動。

    柔荑一樣縴長白嫩的指尖,飛舞一般高彈輕撥。

    琴音漸減。

    輕攏,慢捻,抹復挑。

    尾音偏又一重。

    余聲悠長。

    曲終,雅間復歸寧靜。

    琴師眼光跟著轉將過來,靜靜看向春桃。

    春桃當即心馳目眩。

    琴師一雙寶石般的眸子,熠熠如神光變幻。

    哪怕是夜空里最璀璨的星辰,相較之下,也顯得黯然無色。

    春桃此刻才知道,那些文人儒生說的“顧盼生輝”,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琴師看她愣愣發呆,便放下豎箜篌,側過身來,正對著她,微微一笑。

    春桃心頭一緊。

    之前有次,詹孝義不慎失手,將府中一個她最喜愛的、極貴極美的白瓷花瓶摔碎。

    當時,她便是這樣的感受。

    心痛,怨恨。

    那種對完美事物被破碎的無限憐惜。

    琴師的右邊臉,自眼頭開始往額角、下巴延伸,滿滿的,全是猩紅色的胎記。

    若胎記是整塊連片的話,倒只是可惜了這麼一張臉罷了。

    偏生那胎記形狀如老樹盤根,又似一只蜘蛛伸長了腳爪。

    詭異可怖。

    “詹夫人?”

    琴師皺了皺眉,輕聲喚道︰“這一段,您可听熟悉了?”

    嘹嘹嚦嚦,如黃鶯出谷。

    這嗓音,說不盡的悅耳動听。

    可惜,真是可惜了。

    春桃在心中暗忖。心之所想,不自覺地表露,她微微搖頭。

    琴師見狀,眉心一蹙。

    這個曲段,她自問熟記于心,哪怕反著來彈也難不倒。然而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汴京城臥虎藏龍,指不定眼前人比自己造詣更高,于是軟聲問道︰“詹夫人,可是我有什麼地方彈得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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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章 女二出場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詹夫人,可是我有什麼地方彈得不對?”

    “沒,沒有。”春桃回過神來,歉意地笑道︰“甄先生,抱歉,我方才失神了。”

    被喚作“甄先生”的琴師,其實十分地年輕,不過十三、四歲的光景。她微微頷首,也笑了一笑︰“該我說抱歉,是我彈得太乏味,才致使你分神。”

    “不,”春桃連忙擺手,脫口說道︰“一點兒也不乏味,是我看你看得呆了。”

    琴師一愣,縴長玉指撫著右臉頰的胎記,隨即低頭,垂下眼睫︰“都怪我一時大意,忘了戴上面紗,讓夫人您受驚了,請千萬見諒。”

    春桃看到她謹慎而惶然的表情,心里更加內疚,嘆息道︰“我只是在想,要是沒有這塊胎記,甄先生不知會嫁與怎樣的富貴人家!”

    她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皆因發自內心,並無絲毫的假意逢迎。

    不說這令人驚心動魄的美貌,單憑甄先生能識字通文,在女子中已經是鳳毛麟角了,而且精通音律,彈得一手好箜篌。縱使嫁給王公侯爵,也不算錯配吧?

    話一落音,琴師抬眼看她,嘴角泛起苦澀的笑意,目光里有隱約的悵然。

    春桃輕輕捏了捏自己的大腿。

    瞧她這張嘴!

    瞧她說的這什麼話?

    甄先生家若是不曾變故,一切都好說,可她如今家道中落,還哪能嫁得了什麼高門大戶?

    這不是暗搓搓地勸人家去做小的麼。

    但人家好好的良家子,身邊好歹尚且有一個丫鬟使喚,不似自己從小入了賤籍,好端端怎麼會自降身價去做妾?

    想著,春桃一拍自己的嘴巴,對琴師道︰“甄先生,你莫見怪,我有時說話不知怎的,心里想了什麼,口中就說了,都不曾過一過腦子。我家老爺也常常這樣說我——肚子里吞了 面杖,直腸直肚。”

    “詹夫人說笑,”琴師並不怨懟,盈盈一笑︰“您是快人快語,直爽坦率才對。”

    春桃也跟著笑了。

    她愛煞這甄先生的性子,安靜溫柔,不自矜不自傲。

    不像得怡芳閣的那些個[倌兒,認得兩三個字,會作幾句打油詩,一個二個眼楮都要長到額頭上去了,從不正眼看瞧她們這些不懂字的。

    春桃一早對眼前人放下戒心,她潤了一口茶,雙手捧著杯子,認真說道︰“甄先生,與你說句老實話吧——我不是什麼‘詹夫人’。”

    “嗯?”琴師其實猜到幾分,卻不說破︰“您家老爺不姓詹?”

    “我家老爺是姓詹的沒錯,”春桃莞爾一笑︰“但我不是什麼夫人,我只是個妾侍。”

    “哦。”琴師的表情沒有任何異樣,只平靜地頷首。

    春桃心頭一暖,興許是太久沒人能說心里話,她忍不住說了更多︰“其實,連妾侍也不算,沒敬過茶的,就是個外室罷了。”

    琴師微微側首,眉梢輕顰,淡淡一笑,自嘲道︰“您好歹是衣食無憂,不似我,寒寒酸酸,連傳家之寶都要用來變賣換錢。”

    不動聲色,她將話題引到了要緊的地方。

    春桃才醒起這樁,連忙傾身追問︰“對了,你上次說的那枚白玉佩,今天可有帶來?”

    琴師點頭,自懷里掏出一小包東西,珍而重之,小心翼翼地遞給春桃。

    春桃接到手里,翻開最外面的麻布,里面是一個絲綢的囊袋,她將里面的玉佩取出,捏起來拿在窗前,就著光線細細端詳。

    “嗯……”那玉佩質地瑩潤,透徹無瑕。她輕輕點頭︰“是很好的玉。”這數月來,她跟在詹孝義身邊,見識不少美玉,稍稍練就了鑒寶的眼力。

    琴師接口說︰“所謂‘亂世黃金,盛世美玉’。這是祖上尚有余錢之時購下的,用作傳世,想要子傳子、孫傳孫,力所能及的話,定然是要選最好的。”

    “唔……”

    春桃略略遲疑。

    琴師只說了最吸引的一點,並不催她,等她自個兒慢慢考慮。

    片刻,春桃輕輕吸了口氣,下定決心,柔柔的一笑︰“甄先生,你稍等一下,我這就命人取錢過來。。”

    琴師朝她深深一躬身,感激地說道︰“謝謝詹夫人慷慨相助。”

    春桃連忙扶她起來︰“謝什麼呢,你的玉佩確實值得這個價錢。”說著,她朝身邊的丫鬟使了個眼色,讓她去找賬房先,又示意琴師坐下︰“甄先生,不嫌棄的話,你喚我‘春桃’便好。”

    “春桃夫人。”

    琴師沒有逾越,承了她的好意,但依舊加上“夫人”二字。

    這個稱呼听得春桃舒心愜意,她又問︰“還未知道甄先生閨名是什麼?”

    “小女子名喚‘平安’。”

    春桃未料到甄先生的名字如此土俗︰“‘平安’?”

    “正是,‘出入平安’的‘平安’。”

    “是個好意頭的名字。”

    春桃只好如此夸贊道。

    等候之際,她忍不住把玩著掌中的美玉,越看,就越喜歡,簡直愛不釋手︰“真是好看!”

    未幾,她又忽而輕輕搖頭,嘆息道︰“可惜,其實並非我家老爺要找的那枚。”

    “哦?”甄平安抬眼,佯裝意外地望著春桃︰“詹老爺是有指定的式樣嗎?”

    “他要的,是一對‘鳳凰’,”春桃將玉佩側過來︰“甄先生,你這枚是越鳥。”

    越鳥,即為古人對孔雀的稱呼。

    “確實是越鳥。我家先祖來自廣南西路,越鳥是那邊的祥鳥。”說著,甄平安歉意道︰“那日在‘玉良緣’,听得您與掌櫃說,要尋雕刻祥鳥圖樣的白玉佩,所以我冒冒失失地就上前搭訕,真是失禮了。”

    春桃狡黠一笑︰“無妨的,我就當做是自己看漏眼,老爺看到不是他要的,也只能賞了給我。”

    “多謝夫人體諒,”甄平安順勢而下,笑著追問道︰“冒昧問一句,詹老爺為何非要‘鳳凰’不可?還要是一對的?”

    “不是我家老爺要,是他一個朋友托他尋的。”

    “竟能使詹老爺如此上心,這位朋友想必不簡單。”

    甄平安彎唇淺笑,不著痕跡地引導春桃說得更多。

    果然,春桃的話匣子被打開了一般︰“是呀,老爺私下喚他‘財神爺’,言听計從的。”

    “‘財神爺’?”甄平安輕輕搖頭,假裝不信︰“連詹老爺都要對他言听計從?有這樣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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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一章 甄平安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連詹老爺都要對他言听計從?有這樣的人嗎?”

    “朱雀大街的八寶茶樓,也就是原來的八寶樓,平安你可曾去過?”

    春桃覺得與甄平安越聊越投契,自然而然地,便直呼了她的名字。

    甄平安輕輕搖頭,只听她惋惜道︰“家母的病所費不貲,我們娘倆如今是坐吃山空,一個銅板都恨不能掰了兩瓣來使,什麼茶樓呀、酒家呀,是萬萬舍不得去的。”

    春桃想也不想,朗然笑道︰“這八寶茶樓雖然名喚茶樓,但中點、小點也不過十來文錢一籠,最緊要的,是價廉物美,味道一流、環境優雅,就似那‘廣告’里頭說的一樣︰‘一流的美味,三流的價錢’。”

    甄平安一愣,繼而眉目垂斂,小聲道︰“家父故去之後,家里頭的僕役都散盡了,如今只剩得我與丫鬟阿巧照顧家母……”

    春桃不假思索︰“你與阿巧帶上令壽堂一道去,不是正好了麼?八寶茶樓的美味佳肴譽滿汴京城,我家老爺有不少遼國、西夏的朋友,遠道而來也只為了品嘗一番,你們身在汴京,就更不能錯過了!”

    甄平安靜默不語。

    春桃惑然,笑問道︰“平安,怎麼了?”

    甄平安抬眼,微微蹙眉看向她。

    那雙寶石一樣的雙眸,黑白分明、清澈如泉,**桃又一下子失了神。

    “家中只得女眷,”甄平安露出了一星兒無奈的笑︰“不方便的。”

    春桃一怔,隨即,臉兒情不自禁地嫣紅。

    是因為尷尬而變紅。

    原來,是這個意思——大家閨秀,沒有族中男子的陪同,怎能拋頭露面,恣意到茶樓、食肆去?

    春桃不禁佩服平安的細心周到。如果她直接說了這一層,十足十在自己面前拿喬。所以,她才用錢銀使費當借口。

    只可惜自己太遲鈍了。

    感受到氣氛當中的微妙,甄平安連忙轉移話題,問道︰“這八寶茶樓,與那位‘財神爺’有什麼關系呢?”

    春桃回了回神,為平安的體貼而感激,盈盈一笑,答道︰“老爺說的‘財神爺’,正是八寶茶樓的東家。”

    “是……”甄平安側首,細細地回憶,片晌,試探問道︰“是安國侯府?”

    春桃答她︰“正是去年才襲爵的安國侯。”

    “詹老爺為何喚他‘財神爺’呢?”

    未免露出破綻,甄平安沒有直接問出心里最想知道的問題,而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引誘春桃說得更多。

    “因為,那位侯爺做買賣的手段之高明,哪怕我家老爺這樣經驗老道的,也自嘆不如。最最要緊,在這短短數月里,安國侯已經提攜老爺發了不少的一筆財。”春桃娓娓道來。

    甄平安恰到好處地接話︰“听聞在太祖朝的時候,安國侯府是汴京城的首富,這位的安國侯多財善賈,也是正常。”

    “太祖朝的時候怎樣,我就不曉得的了,”春桃朝她眨了眨眼,笑道︰“可我听老爺說,上一個,還有上上一個的安國侯,都是汴京城有名的敗家子,安國侯府到了如今的侯爺手里,其實已經家業衰敗,空有其表罷了,是全靠這位侯爺力挽狂瀾,才稍稍有些起色。”

    “呀,還有這樣的事情?”甄平安笑了笑,抿了口茶,誠懇坦然地說道︰“我一個小女子,終日呆在家中照顧老母,外頭發生的事情,真是全然不清楚,如今听夫人說來,恍如隔世一般,讓您見笑了。”

    春桃那料到這是刻意的奉承?

    她只覺得甄平安藹然可親,與之交談,如沐春風,早已放下戒心︰“老爺私下常常說,以這小侯爺的聰明才干,安國侯府東山再起,指日可待。他還道,這生意買賣的事情,素來是越有的越有,待他以後水大舟高,就更是無往不利了。”

    “小侯爺?”

    甄平安卻是關注到其中的一個細節。

    春桃解釋道︰“這安國侯其實十分年輕,不過是十二、三歲的光景。說起來,你們倆的年紀倒是相若……”

    她頓了頓,忍不住盯著甄平安的左邊臉看,再輕輕嘆了一口氣,認真地惋惜道︰“要不是你臉上的這塊胎記,我定要勸老爺為你引薦一番。”

    “夫人莫要折煞我了,”甄平安搖頭,笑道︰“哪怕沒有這胎記,安國侯府也不是我能高攀的呀。”

    春桃住了一住,心中暗自抱怨自己。

    唉,該死。

    她又亂說話了。

    什麼時候才能改一改這個毛病?

    自己只得做人妾侍這條路走,于是,但凡看到別個好顏色的,也就想當然地,覺得人家可以走這條路。

    卻也不曾想一下,人家原是有別的路可以走的呀!

    春桃回過神來,張了張口,想要對甄平安道歉。然而對方的神色並無不妥,依舊笑得淡然、從容,全然不似被冒犯,倒更像是自己多慮了。

    她又轉念一想︰自己的立心,本就是為了平安而考慮的——她在走的這條路,並非崎嶇難行,相反,指不定比大多數尋常女子走的路還要好呢。

    “平安呀,”

    春桃輕輕一撫甄平安放在膝上的手背,誠懇勸道︰“你大概听說過這麼一句——‘寧為窮人妻,不做富人妾’,這話人人都說,便似有道理。但是,你認真想一想呀,要是天下的女子都去做了‘窮人妻’,還富人不就娶不到妾侍了?所以呀,這些話,都是那些娶不起妾侍的窮人說的,不過是想要誆騙我們女子,去嫁給他們那些窮措大罷了。”

    春桃這話,風趣中帶幾分道理,道理里頭又透著荒謬。

    但她說得十分認真。

    于是就更加顯得滑稽了。

    甄平安禁不住“噗嗤”一笑。

    “喲,”

    春桃一挑眉,更加懇切地規勸︰“平安,你可別笑!那些讀書人,我在怡芳閣的時候,見得多了,他們說起什麼‘三綱’,什麼‘仁義禮智’,全都是一套一套的!”

    她擺了擺手,表情甚是不屑︰“騙得了他們自己而已,不,連他們自己都騙不了,一個二個見了美人、見了財寶,還不是如餓鬼投胎一般?可我不同,我的話被人听了是要人人喊打的,但是呀,話糙理不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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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二章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可我不同,我的話被人听了是要人人喊打的,但話糙理不糙……”

    春桃認真地說道。

    甄平安也斂起表情,肅然道︰“平安知道夫人是為我好的,您且說,我仔細著听。”

    “那我可就實話與你說了——”春桃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道︰“其實,做富人的妾室一點兒也不差,你看看這屋子……”她比了一比四周。

    “這不是屋子,”甄平安迎合她道︰“這是大宅呀。”

    她們身處的詹府,哪怕在富人雲集的汴京城,也是個不小的。

    標準的“三進三出”宅子——從大門進去是院子,里面有一道二門,進了二門還是院子,里面還有一道門,再進去又有一個院子。每進院子里都有別開的小門供出入。三重院落,每個院落都有正房、廂房、下房,以及雨廊等等。

    這就是“三進三出”的意思。

    春桃得意地笑了︰“這大宅子的屋契,寫的是我的名字。”

    甄平安這次是真的訝然,她不自覺地瞪大了眼楮,望著春桃,道不出半句話。

    “有狀師的蓋印,還經了尚誠行的公證,哪怕日後老爺反悔了,這宅子也是我的。”

    怕甄平安不信,春桃再說道。

    “夫人好福氣。”甄平安舉起茶壺,為兩人添滿茶,誠心誠意地羨慕道。

    春桃接過茶杯,潤了潤喉嚨︰“所以呀,我方才這話真不似擠兌挖苦你的。”她擱下杯子,攏了攏頭發,道︰“你想呀,我家老爺是這樣大方豪爽的人,能被他看重的人,定然也不會是小氣刻薄的,加之那安國侯點石成金一樣的本事,你若是能攀得上,能討得了他歡心,什麼樣的宅子住不到,更不要說請大夫來為你母親治病這種小事情了。”

    她想了想,再道︰“指不定,連御醫也請得來呢!”

    “御醫?”甄平安略有些莫名︰“御醫不是皇宮里的人才配使喚的麼?”

    春桃一撇嘴,輕搖著絹扇。

    室內的爐火燒得太旺盛,暖意稍稍有些太過了。

    她對甄平安道︰“你說的不差,御醫尋常人是使喚不了。可是,安國侯與當今三殿下是好友至交,每日形影不離,若是安國侯開了口,三殿下定是不會拒絕的。”

    “三殿下?”甄平安微微側首,沉思稍許,問道︰“家父尚在生的時候,與陶府、辛府也有些小小的買賣往來,我曾听他說,先皇後王氏有一子,自小聰慧不凡,是不是這位三殿下?”

    春桃搖頭道︰“你說的那位先皇後王氏的兒子,是二殿下。三殿下的母妃,是當年遼國嫁過來和親的公主耶律氏。”

    “哦,是這一位……”甄平安恍然道。

    春桃道︰“就是他!我家老爺私下常說,大宋官家這麼多的皇子、公主,唯獨這位三殿下身份最尊貴,你想呀,他的父親是大宋的官家,母親是遼國的公主,親舅舅是遼國的官家,這樣的身份,天下間都找不到別個了。”

    “只可惜當不了儲君。”甄平安微微嘆息。

    春桃不以為然︰“就是當不了儲君才好!”

    “為何呢?”甄平安明知故問,只為了迎合對方。

    “儲君有什麼好當的?伴君如伴虎,順利當得了官家還好說,但我家老爺說的,官家正當盛年,那儲君太子做個二、三十年的,少不免戰戰兢兢,唯恐行差踏錯。若是順順利利當得了新官家,那倒還算值當了,一個不慎惹惱了官家,像之前那些被貶為庶人的太子,也不是沒有過。”

    “有道理。”

    “他自己倒霉,也就算了,但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與他交好的人,總難免被牽連著倒霉的,所以呀,”春桃笑了笑,眼睫輕眨︰“我家老爺總夸安國侯有眼光,不去攀附那些不切實際的,唯獨與三殿下交好——以三殿下的身份,日後不論哪個皇子做官家,他也是妥妥的王爺,誰也動他不了。”

    甄平安重重點頭,慨嘆道︰“好眼光的是詹老爺才對。”

    “那當然!”春桃听了這話,比甄平安夸贊自己還要高興︰“老爺要不是聰明絕頂、英明神武,怎能有如此的一番事業?你別看詹府這樣的好氣派,其實,老爺在遼國的述律府里,也不過是個不受寵的庶子,而且他母親是宋人,從小受盡冷落。如今的好光景,全是靠他自個兒闖出來的路子,如今,倒是連他那些嫡系的兄弟,也要仰仗他幾分呢!”

    “真了不起。”甄平安听了這些,是真心地佩服。

    春桃又道︰“所以呀,我家老爺如此厲害的人,他也要對安國侯馬首是瞻,那安國侯就當然更加了不得了。”

    “所以,平安就更高攀不上來。”

    甄平安下意識地伸手撫臉,低頭道︰“我這樣的容貌,窮人妻也好,富人妾也罷,都是奢談罷了。”

    她抬眼看著春桃,目光里既有哀怨,更多的是坦然,一種認命的坦然︰“其實,我也做好了打算的,萬一……萬一家母故去了,我便出家為尼,常伴青燈古佛旁。”

    春桃心頭一軟,無限憐惜眼前人,她輕輕拍了拍甄平安的手,寬慰道︰“你先別要灰心,我家老爺也認得不少妙手回春的郎中大夫,待他自遼國回來,我求他替你問問,說不定能有好的方子,能令你祛掉這胎記呢?”

    “夫人您已經相助了我許多,平安還怎麼敢再生叨擾?”

    春桃咧嘴一笑︰“我也是有私心的,你若是能尋得好的去處,日後指不定還要你提攜幫襯我呢。”

    “夫人真愛說笑。”甄平安似乎不對此事抱希望。

    她又把話題扯回去︰“說來了,平安覺得有一點蠻不解的。”

    “哦?”春桃挑眉,問她︰“什麼呢?”

    “安國侯府曾是汴京首富,哪怕家道中落,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甄平安如實將疑惑道出︰“安國侯什麼樣的珍寶沒有見過?他要找一枚玉佩,自己發散人手去找尋也是可以的,不然的話,拜托三殿下不是更好?何以要委托詹老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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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三章 讀書識字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春桃被甄平安這一問,才發覺事情有說不通的地方。她茫然地搖了搖頭︰“這一層,我也不懂,會不會是因為我家老爺在遼國有商號,他以為老爺的人面比他更廣一些?又興許,他有不便出面的原因?”

    甄平安眸色一黯,低下頭去,順勢裝作不解的語氣︰“那些王孫公子在打算些什麼,我們女兒家家的,也委實猜不透。”

    “可不是嘛,”春桃坦誠道︰“老爺與我提過的事情,我尚且能在你面前說些皮毛;但老爺沒與我說過的,我真真是想編也編不出花樣。”

    甄平安心道,在春桃這處大概問不到更多的了。她便閣下茶杯,起身又攬過那柄豎箜篌,對春桃笑道︰“春桃夫人,這首《陽關三迭》,你可要再听一遍?”

    春桃不應答她,反而微微蹙眉道︰“平安,你且與我說句實話……”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甄平安放下正準備撥彈的右手,柔聲道。

    “在老爺回府之前,這曲子我能學得了麼?”

    甄平安點頭,肯定地答她︰“可以。”

    春桃追問︰“彈得似你這般好?”

    甄平安一怔,輕笑道︰“夫人,平安自五歲起習音律,七歲開始學的臥箜篌,九歲再學這豎箜篌……”

    言下之意,此非一朝一夕之功。

    春桃縴指扣緊茶杯,眉心不展。

    少焉,她輕輕抬眼,對甄平安道︰“平安,你教我識字可好?”

    “嗯?”

    甄平安微挑眉,未料到春桃忽而有這樣的請求。

    “你上午教我認字,下午教我彈箜篌,”春桃的語氣隱隱有急切︰“學資我給你算兩份的,午膳你與我一道吃。”

    她自問,這對于眼下情況窘迫的平安來說,是個相當可觀的待遇。

    果然,甄平安只略略頓了一下,就立馬答應︰“從明日開始?”

    “嗯,明日,”春桃得了她的應承,隨即笑逐顏開︰“我明日便遣康伯到府上接你過來!”

    康伯是詹府的其中一個車夫。

    甄平安點頭︰“承蒙夫人關照了。”

    ……

    遼上京。

    孝義商號。

    偏廳前的珊瑚樹已經換了一株,比耶律驪他們上次見到的還要巨碩,足足有六尺長寬,色澤也更加瑩潤鮮紅。

    就連上頭的寶石,都多了不少。各色深淺、大小不一的藍寶石、紅寶石和祖母綠,瓖嵌得密密麻麻,驟然望去,亮得令人閃不開眼。

    轉角的地方,原先的紫銅香爐,已經替換成精致低調的黑釉瓷燻爐。

    唯一不變的,是裊裊的雲煙依舊。

    這次,燃的不是宋國的寧神香料,而是大遼特有的香方——瑞豐年。

    龍涎香、沉香,還有天竺的白檀,以及大食的乳香。

    珊瑚樹背後,放了一個陶制的魚缸,看起來樸實不起眼,細細一俯身,才會發現里頭養的是極名貴的錦鯉——藍衣、花秋翠、雨墨衣,還有鳴海淺黃,都是動輒數十貫一尾的品種。

    偏廳內,先前那些瓖寶石貼金邊的桌椅台凳,亦盡數換成一水的黑檀木家私。

    然而,里頭的梁柱卻又全部漆上了金色。

    耶律驪、耶律馳與耶律驄三人相視一看,交換眼色,目光中都有惑然。

    滿屋子文不文,俗不俗的。要說這里似宋國那邊的淡素怡人,偏偏又雜了過分浮夸的奢華;若道是如大遼的大氣坦然,卻夾了不少刻意的寒酸。

    這述律鐵赤剌,究竟受了什麼刺激?

    抑或是,他本來就是這種亂七八糟的怪品位?

    ……

    就在他們默然之際,詹孝義快步迎了前來。

    ——“二殿下、四殿下,九公主!”他含笑,且躬身拱手向他們三人行禮道︰“承蒙三位殿下大駕光臨。”

    耶律驪率先扶起他︰“鐵赤剌舅舅何必多禮?真真折煞我們了。”

    但其他二人,都默契地不接她的話。

    耶律驪又徑自說道︰“鐵赤剌舅舅,我們幾個方才一時興起,在你商號的門口排隊了好一陣子。”

    詹孝義皺了皺眉,連忙道︰“是我招呼不周,恕罪,恕罪!”他頓了頓,對耶律驪笑道︰“殿下,您要多少馬裘酒,只管與我說便是,哪用得著排隊呢!”

    耶律驪擺了擺手︰“閑來無事,圖個好玩有趣罷了。”

    詹孝義彎眉賠笑,心里卻是絲毫不信。

    黑釉燻爐里,香料經由火焰的燃燒,化為縷縷輕煙。

    “瑞豐年”是大遼最有特色的一條香方。

    皆因——其初聞時已經甚是濃烈,聞得久些,就更刺鼻了。

    耶律驄離那燻爐最近,禁不住輕輕咳了幾下。

    耶律驪恍若未聞,自顧自地恭維詹孝義道︰“鐵赤剌舅舅的馬裘酒,上至達官貴人、下至走夫販卒都趨之若鶩。哪怕排隊一兩個時辰、哪怕添些銀錢插隊,也要一嘗……”

    她嘴角輕輕一扯,泛起一個似是而非的笑︰“這在上京,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詹孝義看了這個笑容,目光一凜。

    莫不是……

    他暗暗嘆了口氣。

    莫不是,又要被樂老弟說中?

    ……

    ——“馬裘酒暢銷是必定的,就算以原定的貴價錢,也是不愁賣的。”

    那天,“樂瑯”這樣斷言道。

    “他”話鋒一轉,神色忽然悵然起來︰“最怕……你們那邊的官府會以此為籍口。”

    “哦?”詹孝義滿不在乎︰“我賣我的酒,客人愛出什麼價錢,官府有什麼由頭來管?”

    “樂瑯”輕輕搖頭︰“戀盞貪杯,總不是好事。我想,世間沒有那個官家,會放任自己的子民都變成酒鬼。”

    “他”思及此處,似乎釋然,舒展眉梢道︰“這麼想來,若是貴國的官府若是要禁酒或者限酒,對百姓來說,也不是壞事。”

    “禁酒?限酒?”

    詹孝義失聲一笑,笑“他”杞人憂天。

    “樂瑯”沒有與他爭辯,只悠悠潤了一口茶,希冀地說道︰“其實,我更希望羊毛的生意能順利。”

    “嗯?”

    “比起馬裘酒,這才是利國利民的好生意。”“樂瑯”托腮看向窗外的遠方。

    “對宋國而言?”詹孝義揚眉,下意識不屑地問道。

    “不,”“樂瑯”回過頭來,淡然地否認︰“對兩國而言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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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四章 是否打仗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對兩國而言都是好的。”

    詹孝義不敢苟同︰“對兩國都好?哪有這種好事!”

    “怎麼不會有?相互都有利可圖的買賣,你也不是沒有遇到過,不說別的,就我們著手準備的這樁生意,便是對你我都有利可圖。”

    這次,“樂瑯”竟是好耐性地與他理論起來。

    “這種買賣本就少見,”詹孝義沒有被“他”輕易說服︰“更何況,大遼與宋國並非生意,你們宋國也有這樣的話——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他說著,眉頭緊皺,認真道︰“遼宋必有一戰,這是毫無疑問的!”

    “樂瑯”沒有反駁,也沒有生氣,靜默不語。

    詹孝義被“他”看得發毛,不自然地反問︰“怎麼了?”

    “樂瑯”抬眼,一雙黑不見底的眸子,定定看向他︰“詹大哥,你有沒有想過……”

    “他”話到此處,卻又停下。

    “想過什麼?”詹孝義最受不了別人說話吞吞吐吐的︰“你要問什麼,問便是了!”

    “你有沒有想過,或許大宋和大遼之間,可以不打仗一直共存?”“樂瑯”一口氣說出心中的問句。

    詹孝義想也不曾想,立即答“他”道︰“不可能!”

    “樂瑯”忽視他的答話,徑自繼續道︰“甚至,會不會有可能……不打仗,兩國合並成一國?”

    “異想天開!”

    詹孝義重力一擱茶杯,瓷器觸著桌面,咯地一響,他揮動著手指,這是他激動時的習慣︰“兩國合並為一國,只有兩種可能——要麼大遼戰敗,我們都變成宋人;要麼宋國戰敗,你們都變成遼人!”

    “你如此希望打仗,萬一真的打起仗來,你要站什麼立場呢?你的父親是遼人,你的母親是宋人……兩國不打仗才是對你最有利的呀。”“樂瑯”也放下茶杯,托腮望著他,不解地問道。

    “並非我希望打仗,而是這場仗終究會有,不會因你我的希冀與否而改變!”

    詹孝義始終堅定這一點。

    “樂瑯”不與他急躁,慢條斯理道︰“我覺得有一種情況,能致使兩國打不起仗來。”

    “哼,”詹孝義冷哼一聲︰“那你便說說罷。”

    “假如兩國一直勢均力敵,而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不就打不起來咯。”“樂瑯”盈盈笑道。

    詹孝義一愣︰“勢均力敵我懂,可什麼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兩國的經濟相互依存。”

    “經濟?”

    “唔,”“樂瑯”沉吟一下,耐心舉例道︰“你想想看,我們將要生產、販售的毛衣,需要來自大遼的羊毛,對吧?”

    “嗯……”詹孝義半懂不懂。

    “毛線要紡制、毛衣要編織,這需要大宋的巧手工匠,對嗎?”“樂瑯”一步一步地引導詹孝義思考。

    詹孝義想了想,輕輕點頭。

    確實,論能工巧匠,宋國比大遼的要厲害。

    “再比如,這些毛衣制好之後,光是在大遼販售,是販售不完的,光是在大宋販售,也是有剩余。因此,其必然是在宋、遼兩國都有銷售的。”

    “沒錯。”詹孝義再次點頭。

    “樂瑯”終于說到重點︰“假如……以種植羊毛、編織毛衣為生的人足夠多,兩國要是打仗的話,必然會影響他們的生計——兩國交戰,大遼的羊毛定然不允許運往大宋,大宋的毛衣也無法銷往大遼。”

    “嗯,確實。”

    “如此一來,這些人定然是不想打仗的。不想打仗的人越多,你所說的必有一戰,就越不可能發生了。”

    詹孝義覺得“他”說的不無道理。

    然而,轉念一想,他的眉頭皺得比之前更甚了。

    “要是這般一直相互提防,又憋著不出手,那我還情願痛痛快快打一仗呢!”

    他猛一轉頭看向“樂瑯”,發自內心地說道。

    “樂瑯”這天大約是心情不錯,居然還沒有放棄,繼續勸說道︰“詹大哥,你如今用哪里的語言與我交談?”

    “宋語呀,你這什麼問題……”詹孝義正想奚落“他”一番,怔了怔,又以為是對方在擠兌自己,撇了撇嘴,生氣道︰“我也想與你說遼語,可你听得懂麼?”

    “我是听不懂,”“樂瑯”拍了拍詹孝義的肩膀,示意他少安毋躁︰“我再問你,遼國懂宋語的人多嘛?”

    詹孝義雖然不忿氣,終于還是坦然道︰“不少。”

    “懂得宋文的人,也不少吧?”

    “嗯。”詹孝義答得不情不願︰“也不少。”

    豈止不少?

    非但大遼的官家、貴族子弟、文武百官都通熟宋文。更有甚者,大遼的對外正式公文、朝廷詔令奏議、還有對大宋和西夏的所有文件,全都用漢文。

    還有,佛經的解釋、著述,士人的科場考試,契丹文學家的詩文集等,也都用漢文。

    “樂瑯”又再問︰“你們丈量的時候,用的是‘厘’、‘分’、‘寸’、‘尺’、‘丈’、‘引’?”

    詹孝義答他︰“和你們一樣,十厘為一分,十分為一寸,十寸為一尺……”

    “樂瑯”打斷他,追問道︰“那稱重呢?‘石’、‘斗’、‘升’?”

    “正是。”

    “‘一法度衡石丈尺,車同軌,書同文字’,我實在不懂,究竟宋人和遼人有什麼區別?”

    “當然有區別!”

    詹孝義立馬反駁他,但張著口,怎的也說不下去。

    是呀。

    區別在哪里?

    “我們穿的和你們不一樣。”

    詹孝義勉強想到一點。

    “樂瑯”看了看自己衣衫,也看看詹孝義的衣衫︰“有什麼不同?”

    “我在宋國當然和你們穿一樣的,但在遼國並不這樣打扮。”

    “那你這幅打扮在遼國會很怪異嗎?”“樂瑯”問他道。

    詹孝義一窒,不自覺地放小聲量,說道︰“其實,也是十分平常的,上京甚至有不少王孫公子也會著宋國的衣衫。”

    “樂瑯”不再追問他。

    詹孝義又想到了另一點︰“我們遼人是髡發的。”

    “那你現在髡發了?”

    “我在宋國,當然不髡發,但是……”

    他說到這里,就再說不下去了。

    ……

    ——“鐵赤剌舅舅?”

    耶律驪的叫喚,讓詹孝義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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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五章 請多指教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鐵赤剌舅舅?”

    耶律驪的叫喚,讓詹孝義回過神來。

    “公主殿下,”他嘴角微揚,心中有了最壞的打算,反而淡定起來︰“有何賜教?”

    耶律驪徑自坐在茶幾的旁邊,不客氣地,為自己斟了一杯茶,笑道︰“哪有外甥女兒‘賜教’舅舅的?鐵赤剌舅舅真愛說笑。”

    詹孝義不接她的話,邁步走到她的對面,撩起袍角坐下,與她相視而看。

    偏廳里,忽而寂寂。

    良久,耶律驪先開口道︰“不過,太後卻是有道懿旨,托阿九交到舅舅手上,”她嘴角仍噙著笑︰“說不定,太後她老人家會有所‘賜教’?”

    說罷,她自袖籠掏出一幅卷好的、赤金色的絲帛,遞了給詹孝義。

    詹孝義躬身接過,展開細閱。

    果然,是一封“未頒布”的懿旨——說是為免百姓酗酒成癮,繼而酒後滋事,“擬”在上京臨潢府、中京大定府、東京遼陽府,以及完顏部施行“限酒令”。

    詹孝義不怒、不驚,只莞爾。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自他眼中一閃而過。

    他的鎮定自若,倒讓耶律驪略感意外,不禁對他別作一眼。

    耶律驄坐得離他們稍遠,他事先不曾知曉這懿旨的事情,悄聲向坐在身旁的耶律馳問道︰“皇祖母的詔令……寫了些什麼?”

    耶律馳也壓低聲量,答道︰“不是詔令,是……”

    他附在耶律驄的耳邊,細細為他解釋。

    那邊廂,詹孝義沒有說一句話,從座位坐起身,來到窗戶前的書案旁,拿了一張宣紙和兩支毛筆,還有一台墨硯。

    回到茶幾前,他放下筆、硯,將那宣紙一撕為二,遞給耶律驪其中一張,對耶律驪道︰“公主殿下,請!”

    耶律驪會意點頭,比了比手,示意他坐下。

    兩人同時起手,快速地在宣紙上揮動著毛筆。

    耶律驄看得雲里霧里︰“他們在做什麼?”

    “不知道。”

    耶律馳目光一沉,冷冷地回答他。

    片刻,不,沒有片刻。

    不過是須臾,二人同時停筆。

    耶律驪將手中對折,遞給詹孝義。

    詹孝義也是同樣的動作。

    兩人相視一眼,交換過各自手中的宣紙。

    打開一看,耶律驪禁不住咧嘴一笑。

    抬眼向詹孝義看去,對方也是同樣的笑顏。

    “就這樣說定了?”

    她問。

    “嗯,就這樣說定。”

    他答。

    兩人的話說得似猜謎語一樣。

    另一邊的兩人听得茫然,恍如墮入煙海。

    “說定了什麼?”

    耶律驄問他們道。

    沒有任何人回應他。

    一旁的黑釉燻爐有燃燒香料的聲響。

    “噗嚓”、“噗嚓”。

    輕煙縷縷。

    如霧,如雲。

    耶律驪一直看著詹孝義,嘴邊的笑意早已減去,雙目斂著眸光。

    良晌,她起身,立正身子,肅然地對他拱手道︰“述律鐵赤剌,請你多多指教。”

    這次,他沒有喚詹孝義“舅舅”。

    詹孝義瞬即明白,她終于肯把他當對手看待。

    于是,他也一樣地站了起來,對她拱手︰“請多指教。”

    耶律驪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口走去。

    未幾,她忽又停步回頭,對詹孝義笑道︰“差點忘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今後,白達旦部的一切貨物往來,將均以遼錢交易。”

    詹孝義輕挑了一下眉梢,微微頷首,沒有耶律驪料想中的喜色。

    “你不意外?”

    她好奇地問。

    詹孝義一笑︰“殿下真正想問的,並非我意外不意外,而是——我為何不感激。”

    耶律驪不否認︰“對,你為何不感激?”

    詹孝義直視她的目光︰“白達旦部貨物往來以遼錢交易,對我是好事,難道對你們就是壞事?”

    耶律驪抬眉,唇邊微微再次有笑意。

    詹孝義繼續道︰“‘雙贏’。”

    這,是他從“樂瑯”那處學來的詞匯。

    “‘雙贏’?”

    耶律驪也為這詞兒感到新奇,她輕輕側首,喃喃地說了幾次,忍不住贊道︰“很貼切!”

    詹孝義也扯了扯嘴角,淡然道︰“合作愉快!”

    同樣是“樂瑯”的口頭禪。

    耶律驪展顏一笑,這次真的不回頭地往外走去。

    耶律驄連忙跟了上去,不住地探問︰“你們到底在談的什麼?”

    他們二人一個追問,一個不答。

    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來庭院里。

    午後的日光,直直地照在二人的背後。

    耶律驪緋色的衣衫,顯得格外鮮艷。

    耶律驄跟在她身後,一下子被這明艷的顏色晃了神。

    “怎麼了?”耶律驪听得突然沒了聲音,不禁狐疑回頭,問道。

    “沒,沒什麼。”耶律驄回過神,繼續追問︰“你們談的什麼,就不能與我透露一二?”

    耶律驪以為他生氣了,只好將方才與詹孝義交換過的宣紙遞了給他看。

    ……

    偏廳內。

    耶律馳沒有跟著耶律驪與耶律驄離開,而是不發一言地留下來。

    “二殿下,有何賜教?”

    詹孝義問他。

    “本殿想看那張紙。”

    “紙?”

    詹孝義想了想,醒起方才被他胡亂塞到袖子里的宣紙。

    他搜了出來,遞給耶律馳︰“是這張麼?”

    耶律馳接過,只見那上頭赫然寫著五個字——“一貫五百文”。

    ……

    ——“‘一貫五百文’?”

    耶律驄將那宣紙左看右看,仍是想不出所以然,于是不解地向耶律驪問道︰“什麼意思?”

    耶律驪本是懶得解釋,但無奈耶律驄目光急切,似要逼得人透不過氣來才安心。她嘆了一聲,解釋道︰“一貫宋錢,換一貫五百文遼錢。”

    “是猜謎?”

    耶律驄皺著眉頭,心中暗忖︰如此沒頭沒腦的一句,誰看得懂?

    ……

    “是‘一貫宋錢,換一貫五百文遼錢’的意思?”

    耶律馳只想了一瞬,抬眼望著詹孝義,淺色的眸子里,沒有絲毫疑惑。

    他問的這句,用的是肯定的語氣。

    “二殿下果然聰慧睿智。”

    詹孝義的奉承,不知為何,隱隱沒有了之前的懇切殷勤。

    “你的那張,寫了的也是差不多的話。”

    這句,是真的肯定。

    “不是差不多,”詹孝義笑了笑︰“是一字不差。”

    耶律馳聞言,半眯起眼楮,嘴角只往一邊扯起,看起來是個諷刺的笑容︰“聰慧睿智的人,是你們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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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六章 當不得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那麼,你的那張寫了什麼?”

    耶律驄問。

    “如果我寫的和他寫的大相徑庭,”耶律驪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方才我與他還能談得下去麼?”

    耶律驄停下腳步,恍然大悟︰“所以你寫的也是差不多的數目?”

    “不是差不多,是一字不差。”耶律驪頭也不回。

    回廊里,她大步流星,漸漸與耶律驄拉開了距離。

    “那麼,白達旦部的貨物往來以遼錢交易,又是為何?”耶律驄眼看被落下,連忙小跑緊跟。

    耶律驪忽地停下腳步。後面的耶律驄差點撞上她後背。

    “你為什麼不去問問鐵赤剌舅舅?”她轉頭問他。

    “嗯?”

    “鐵赤剌舅舅想必很願意詳細為你解答的。”

    耶律驪側首,狡黠地笑道。

    “有道理!”耶律驄被他一言驚醒——述律鐵赤剌不敢在他面前拿喬托大,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自己何必跟著耶律驪身後苦苦追問?

    于是,他立馬轉身折返。

    ……

    孝義商號的門前。

    先前在此處排隊買酒的人,都已經散去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十數個人還在等候。

    不遠處的驛亭,耶律驪摸著黑馬的頸,正準備躍上馬背。

    ——“阿九。”

    耶律馳的聲音,自她身後響起。

    耶律驪回首一瞧,發現他臉色陰沉,眼眸如無底的深井,靜靜望著她。

    “有什麼不妥?”

    她下意識地,以為是孝義商號那邊出了什麼意外。

    耶律馳一語不發。

    思緒翩飛紛亂。

    良久、良久,他都說不出一個字來。

    直至無意中察覺到耶律驪緋色的綢緞衣袍,才釋然。

    “阿九穿的是男裝,但始終是選了女子的顏色。”

    耶律馳不掩飾他松了一口氣的暢然。

    “方才在偏廳里,為兄莫名地,恍然間竟把你當做了男子,只感到惶惶難安,若如芒刺在背。”

    他脫口而出,將心中所想和盤托出。

    耶律驪目光一凜︰“我是男子也好,女子也罷,有何相干的?”

    明知故問。

    但她就偏要問一問。

    “如果你是男子,”耶律馳心頭一陣酸與澀,舌底,有來自嫉妒的苦味︰“那我必然不得不提防你。”

    他頓了頓,坦然笑道︰“你是女子,我不用提防你,不必苦苦嫉妒你……”

    “然後呢?”耶律驪不耐煩地打斷他︰“可以手足情深?可以推心置腹?”

    她嗤然一笑,絲毫沒有為耶律馳的青睞而驚喜,竟是滿心被冒犯的刺痛,冷冷反問︰“就因為我是女子,所以連你的一點點提防、一點點嫉妒都當不得?”

    耶律馳面色一僵。

    她說的沒錯,他心中正是這麼想的。

    一個女子,有什麼好讓他提防、嫉妒的?

    這樣的想法有什麼錯?

    不理會耶律馳的愕然,耶律驪轉頭躍上馬背,“吁”的一聲,駿馬揚蹄,瀟灑而去。

    ……

    汴京。

    白虎大街與汴橋的交界處。

    緩緩的馬蹄聲由遠而近。

    ——“康伯。”

    丫鬟阿巧掀馬車的前簾,對掌車的康伯柔聲說道︰“等下能不能在‘玉良緣’的門口停一停?”

    康伯點了點頭,正要答應。

    里頭一把清脆悅耳的聲音傳來——

    “康伯,不必了。”

    阿巧連忙回到車廂內,茫然地對甄平安問道︰“安娘,我們不是要去‘玉良緣’變賣首飾,籌錢為夫人買藥的麼?”

    “不必了。”

    甄平安淡淡一笑,她萬分憐惜地,輕輕為阿巧掃了掃額角的發,心道︰這兩年,著實辛苦了阿巧,為她和她“母親”東奔西跑,終日惶惶。

    “不必?”阿巧不解︰“那,那夫人的藥費怎麼辦?”

    她想當然地,以為安娘是不舍得繼續變賣珍寶——老爺留下的遺物。于是,阿巧好生勸說道︰“安娘,錢財珠寶都總是身外物,夫人的病要緊。”

    夫人是老爺的續弦,並不是安娘的親生母親,安娘為她節衣縮食、奔波勞碌,已經是仁至義盡,老爺留下的傳家之寶,也只變賣剩下少數幾件……安娘的“想法”,阿巧能理解,但夫人總歸是她嫡母,不孝的名聲傳了出去,可是會影響日後婚嫁的。

    “阿巧,你多慮了,”甄平安笑意更濃︰“方才,詹夫人已經答應長期地聘我做琴師。”

    “當真?”阿巧也跟著笑了。

    不必再不斷變賣財寶,又能有銀錢為夫人治病。

    這真真是再好不過了。

    “而且,她還聘我教她識字,有兩份的學資。”

    阿巧瞪大眼楮,萬萬想不到,山窮水盡之際,忽然間會有了這樣的好事。

    甄平安也同樣在心里慨嘆——尋尋覓覓許久,她都已經快要放棄了,哪知道竟然‘柳暗花明又一村’,那日在‘玉良緣’踫巧听到春桃要買鳳凰式樣的白玉佩……

    “那件事”終于有了些許眉目、線索。

    有道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她自顧自地一笑。

    著急、壓抑,不斷失望、不斷強迫自己去堅持……

    隱隱數年,到今日,終于可以略略松一口氣了。

    “安娘,我們現在是去杏林堂配藥嗎?”

    阿巧問道。

    甄平安佯裝沉思片刻,皺著眉頭,對她說道︰“母親的病在杏林堂治了這麼許久,絲毫不見得好轉……”

    阿巧不疑有他。

    夫人久病不起、藥石無靈,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之前在‘玉良緣’,我听得那黃掌櫃說過,朱雀大街那邊有家回春堂,”甄平安說道︰“他說那里的郎中口碑頗好,有‘妙手回春’的美譽,只是藥資比尋常的醫館要貴上許多,所以我才一直不敢提及此事。”

    阿巧大喜︰“太好了!待得詹夫人付了你學資,我們便可替夫人將那妙手郎中請來。”

    “詹夫人已經預先墊付了學資。”

    甄平安自懷里掏出一個錦綢的錢袋子,朝阿巧揚了揚。

    阿巧笑著點了點頭,連忙再次掀開車簾子,著急地大聲道︰“康伯!勞煩到朱雀大街的回春堂!”

    ……

    清晨。

    拂雲殿。

    樂琳打開瓷盅的蓋子,里面是剛炊好不久的白米飯,加了一些紅棗、枸杞,白里點點的紅色,煞是好看。

    拿著飯勺,她為柴玨盛滿一碗。

    如今,他已經能吃飯了,樂琳著實為他高興。

    “後天開學了,你不憂慮?”

    反而,輪到柴玨為“他”擔憂。

    “死豬不怕開水燙,有什麼好憂慮的?”樂琳滿不在乎。

    “你不知道?”柴玨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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