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笙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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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火辣辣的痛。
從葉笙恢復意識之初,這種刻入骨髓的痛便一直侵蝕著她全身,以至于她有一刻未能反應過來。如果沒記錯,她應該已經死了才對!二十一世紀編號MA8332的人形兵器,為了除掉一國政要,親自引爆了身體內核彈。那麼強烈的爆炸,幾乎能在瞬間消滅掉三座城市,她怎麼可能還活著?
正覺得奇怪,倏爾又有一鞭子呼嘯著甩了上來!
葉笙疼的一個激靈,接著听見一個婦人的聲音散漫傳來︰“沒吃飯嗎?下手這麼輕,怪不得都不叫了!”
有男子諂媚接話道︰“夫人,我看大公子是撐不住,暈過去了!”
“暈過去?那還不趕緊想辦法把他弄醒了!敲你那蠢樣,無怪乎在老爺面前不得寵!”
听見婦人叱罵,那人唯唯諾諾應了兩聲,心中卻早已大罵“臭婆娘”!手一揚,便叫人提了一桶涼水來,剛要潑上去,那婦人挑了挑眉,身後站著的綠衣姑子得了眼色走上前來,從袖管中掏出小包黃皮紙,將里面包裹的晶瑩雪白的東西灑進了水里。
“這是……”
男人正有些疑惑,就听見婦人不溫不火悠然說道︰“光潑水哪夠,我們的大公子皮厚著呢!再添點鹽粒兒,保管他立刻醒過來!”說罷捏著帕子捂住唇口小聲笑起來。男人不覺背上一寒,真是最毒婦人心哪!大公子都傷成這樣了,再傷口上撒鹽,這人命……還要不要了?
一桶鹽水當頭潑下,尚有些混沌的葉笙便立時慘叫一聲,艱難地睜眼眼楮,前世爆炸聲猶在耳旁,火光燎燎中,景象幾番變幻,終于定格在一處晦暗的牢房,整個空間密不透風,四周牆壁之上掛滿了刑具,琳瑯滿目,陰氣森森,不遠處擺著一張椅子,其上坐著身穿錦衣華服的美貌婦人,十指丹寇鮮紅如血,正勾著朱唇諷蔑地看著她。
現下她身上的傷口大大小小遍布,再加上鹽水,全身似都浸在了血海里,看不出一片好肉!她輕輕動了動手指,發現完全沒有力氣!也不知這女人與她有何深仇大恨,下手這般毒辣,簡直蛇蠍心腸!
葉笙呼吸微弱地喘著,下一秒卻唇角微勾,邪氣十足︰“娘的,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美貌婦人見他被打成這幅鬼樣子居然還敢口出狂言,不禁怒極而笑︰“大公子好骨氣!不過這生死關頭,二娘我還是要好生勸你一句,有力氣罵人,倒不如再好好地看看這繁華的人世間!過一會兒,你怕是想看,也看不了了哪!”
“你可別怨二娘,你也在我院里待過一段日子,該是了解二娘的性子,任何人或事,如果威脅到了我的皓兒,那我就必須斬草除根!”最後幾個字,她幾是咬牙切齒地說了出來。
葉笙冷笑地看著她,老天垂憐她,給了她又一次生命,她又怎會輕易讓自己死在這個鬼地方?上一世她只是個機器,沒有血沒有肉,全靠一顆芯片活著,這一世她既變成了人,那就要活的更加精彩!
站在她身邊拿著鞭子的男人突然雙腳一抖,難以置信地開口︰“夫人!您不是說只要教訓一下就可以了嗎?怎麼……怎麼真要打死他?”語氣中滿是驚恐與焦慮。
“哼,狗東西,誰允許你來質問我?事到如今你就是想脫身也來不及了!若不想讓老爺知道,那就給我好好上刑!他一死,不就什麼都干淨了麼?”美貌婦人瞥了眼神情倉皇的男人,見他毫無反應,一個抬腳重重踢上他後腿,斥道,“作死的東西!還不繼續打?”
那人心想夫人說的沒錯,口中連應三聲,便又要舉起鞭子……
葉笙眯著眼,忽冷冷開口︰“呵,一听就知道是騙你的,你怎麼還信哪?”
揚鞭的手一滯,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十一二歲的少年匍匐在地上,身上蓬頭垢面、血跡斑斑,顯得尤為狼狽,而這些傷大半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欲撇頭不看,卻在不經意間對上了一雙眼,頓時心中一震。該怎麼形容那雙眼楮呢,仿佛這世間萬千風華皆入其中,又似兩汪極深的幽潭,如鏡如幻,如飄如渺,瓖嵌在巴掌大小的髒臉上,使得整張臉都募然光彩熠熠。一瞬間他好像從那眸中看見了自己此時猙獰的模樣,不由得倒退一步,怔愣地看著他。
他總覺得大公子今日與往常有些不同了,抓來三天,前兩日被打都是狠狠哭著求饒,然而今日卻……那雙充滿靈氣的眼里,分明寫著堅韌與不屈,令他心如擂鼓。
葉笙咽下喉中一口腥甜,沙啞說道︰“你不過是個奴才,她才是主子,而我又是什麼身份?到時候老爺追問起來,還不是她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更何況這綁人的是你,拿鞭打人的也是你,她充其量只是個從犯,想將自己摘清楚那還不容易?你今日打死了我,我是無所謂,反正到時候你也會下來與我做個伴的,黃泉路上一起走,誰也不孤單!”
說完這番話,她連連喘息幾口,全身上下的傷口似都在叫囂,令她幾欲暈厥。
果然男人細細想了片刻,便臉色發白,一把丟開鞭子驚惶地看著婦人,隨即轉身要跑!
婦人冷冷抬手,守在牢門口的兩個大漢身體一擋,手一推,將男人又送了回來。
“不識抬舉!我是可憐你,讓你有機會在死之前發筆橫財,沒用的東西!光听這賤小子隨口胡謅幾句便動搖了?”美貌婦人由著姑子攙起,捏著鼻子小心走近已然不成人形的葉笙,嘴里冷哼,“都打成這樣了,竟然還能說出那麼多廢話,我看啊,不如將這舌頭去了吧!省得再狗嘴口吐不出象牙,恁地遭人厭惡!”她一邊微微笑著,一邊卻說著極為可怖的話!
葉笙皺了眉,且不說她現在重傷得只剩一口氣,能不能撐過去還是個問題,若再拔舌,怕是要活生生痛死過去!她抬眸陰鷙地盯著婦人,若她今日僥幸不死,定叫她千倍萬倍還回來!
“大福,我再給你個機會,想活著走出這里,就去把他的舌頭給我割了!”
大福腳一軟,再怎麼說,這也是相府的大公子啊!打幾下就罷了,反正平日懦弱虛榮的少年也不會說出去,可真要割了舌頭……他的目光移到葉笙臉上,那雙眼就這麼不怒自威地看著他,頓時嚇得“噗通”跪倒在地,磕了幾個頭道︰“公子恕罪,小的也是逼不得已!願公子下輩子能……投個好胎……”
葉笙一動不動地看他磕完,然後走去一旁刑架之上取了副鐵鉗和一把約食指長的薄刀片,慢慢轉身朝她走來。
婦人重新坐回椅子,抬著美目想欣賞葉笙此時的表情,可看了半晌,少年仍是不動聲色,直到大福捏住他的下顎,將刀片慢慢伸進檀口之中,少年那深邃的眸底竟也沒有一星半點的懼意。
似是看得並不稱心,婦人開口打斷道︰“罷了,二娘也做件好事兒,給我們的大公子留個全尸!金嬤嬤,把藥拿出來,給他灌下吧!”話落,綠衣姑子從袖口又掏出一個小瓶,扔給大福,道,“沒用的奴才,不就殺個人,需怕成這樣?還不給公子服下?”
婦人笑著看向葉笙,“你不是一直在背後嘲笑我的皓兒是個跛子麼?今日二娘便叫你嘗嘗又瞎又啞是個什麼滋味兒!”
隨著她輕快的語句,大福抖著手將藥丸塞進葉笙口中,見她吞下,婦人滿意地點點頭。
呵,比起割舌頭,吃藥這法子可方便多了!
葉笙嘲諷一笑,等著藥效發作,不多時,只覺喉中鈍痛,眼里火辣,似有鋸子上下來回磋磨,又似有人拿銀針猛扎她的眼楮,但這痛比起身上的傷口來,倒也沒有那麼難忍。等灼痛一並過去,她嘗試著出了聲,卻什麼也沒有听到……抬眼對上婦人的眸子,遂冷厲一笑,然後便覺周圍漸漸暗了下來,直至一片漆黑。
婦人捏著帕子裊裊起身,掃了眼無知無覺的葉笙,眸光森寒,“大公子這般生不如死的活著,倒不如死了干脆。誒,我到底是心疼他的呀……”
說罷腳步一轉,徑自朝出口去了。
金嬤嬤瞥了眼癱坐在地上的大福,招來門口兩個大漢,吩咐道︰“大公子身染疫病,沒挺住,去了!你們兩個將尸首處理了,莫叫他傳染了府上人!”
兩名大漢點點頭,跨過大福,抄起地上的葉笙轉身離開。
大福見此,以為夫人並沒有想要他的命,喜極而泣地就跟著金嬤嬤一同出去,誰知剛踏出暗牢,便見外面圍著一群家丁府衛,百支利箭對準了他的心口,只聞“簌簌簌簌”幾聲,似雨花墜落,眨眼間,便將人生生射成了篩子。
金嬤嬤緩緩從暗處走出,看也沒看地上死不瞑目的尸首,徑自踱步離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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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目不能視,耳朵便異常靈敏起來。不,應該說屬于她前世的芯片功能似乎並沒有因為毀滅而完全消失,在這具意外得來的身軀上,她依然能夠運用自如——疾如電、徐如林、目如鷹、耳如風……
周圍似有風輕輕吹來,看來他們是出了那間地牢了!葉笙被人扛麻袋似的扛著,堅硬的肩胛骨正好釘在她傷痕累累的腹部,瞬間有血液從傷口緩緩滲出,浸濕了漢子大片布衫。
此時應當是夜里,四下靜的出奇,沒有一點人聲,連鳥雀的動靜也听不見,耳邊只有嗚嗚風過。
方才吃下的藥丸應當不止是讓她又啞又瞎,那個心腸狠毒的女人哪會這麼好心留她一條命?
果不其然,沒過一會兒她便覺得胸口一窒,緊接著便有削骨之痛密密麻麻襲來,讓她這個本就痛得臉唇發白的人又瞬間到了另一個地獄!直到一輪折磨過去,葉笙滿頭大汗,忍不住抬手抓了抓大漢後背的衣服,小嘴抿的烏紫,那唇瓣之上咬出的一排血口正冒著絲絲殷紅。
當真是極好的毒藥啊!能這般折磨人……
大漢似有所覺地停了停,口里罵道︰“媽的,真晦氣!”
另一名咧嘴一笑︰“再忍忍吧!等到了城郊樹林,說不定還能用他逮只老虎打牙祭呢!哈哈哈……”
這話一字不落地落入葉笙耳中,不禁心中一寒。
如果她猜得沒錯,這毒離徹底發作還有些時間,她本以為這兩人找個亂葬崗就會將她丟了,那樣她至少可以有一線生機。卻不料這兩人也是狠辣的角色,竟要用她的活人之軀獵虎!她這副樣子,在猛獸面前完全沒有生還的機會,等不到毒性發作,就得葬身虎口了!
葉笙已然灰蒙的眼眸中綻出一點異色的微光,只一瞬,便完全黯淡了下去。
二人扛著葉笙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突然放緩了速度,然後前方有男人粗狂的聲音響起︰“什麼人?現在不能出城!”葉笙心中一喜,若是被人攔下,她說不定還有辦法逃走!
大漢卻不慌不忙地從胸口掏出一塊暗金令牌,上書一個大大的“相”字,朝城門口的守衛將士晃了晃。
守衛們看清令牌後,頓時威風不再,俯首哈腰道︰“喲,原來是相府的人,怎麼大半夜出城可是有要事?”說完,目光移向他肩上的人。葉笙暗嘆,看來她是在劫難逃了!不論是前世還是現在,哪里都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今日的情況若是換做普通老百姓,怕是早就被當成細作給抓了!
大漢身形一移,擋住他的視線,冷然道︰“這事兒你管不著,也別亂看,小心丟了官還沒了命!”
守衛一驚,忙斂下眸子,手臂一揚,聲音洪亮︰“給兩位爺開城門——”
又湊上前悄悄道︰“二位大爺一看就是大有來頭的人物,既然是相府有要事辦,小的又怎麼敢馬虎?嘿嘿嘿……小的身邊還備有幾壺上好的美酒,若二位爺不嫌棄,下次盡管來尋小的!”這是打算借機攀附了!瞧他一臉諂媚的模樣,哪里像一介官兵?分明是一只賊鼠!
兩個大漢雖在相府地位低下,但好歹也跟在二夫人身邊多年,平時好處撈了不少,當然瞧不上小小守衛口中的美酒,一個冷哼就越過幾人,朝大開的城門而去。
那守衛熱臉貼了個冷屁股,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不禁在背後狠狠猝了一口。
出了城,只見黑壓壓山脈綿延,奇峰突兀,有傾倒之象,廣袤無際的天邊一輪殘月寥寥,照亮了深沉暗夜。二人齊齊對視一眼,腳步加快,朝東邊一座荒山奔去。
葉笙被顛得一暈,唇邊噴出口血來!
不一會兒,兩名大漢停了下來,望了望幽寂茂密的樹林,大步走了進去,也不多話,將葉笙重重扔在了泥濘的地上,斷枝劃破她的皮膚,陣陣刺痛。
兩人在離她不遠處的巨樹後相依而坐,目光卻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葉笙知道他們沒有走,她趴在潮濕的地面,小巧的耳朵緊緊貼著,四周動靜便了然于心。他們是想用她身上的血腥味引來饑餓的猛獸,只是可惜,若猛獸真的來了,他們兩個也跑不了!
剛才她可是忍著劇痛將自己的傷口蹭出了血,還噴了一大口新鮮的呢!
時間慢慢流逝,貼在地上的葉笙驀然臉色一變——
有 的聲音從極深極暗的地方傳來,那東西移動速度驚人的快,瞬息間,便到了十步之外!
月亮清輝柔和照了下來,枝繁葉茂的樹林中灑下淡淡斑駁,空氣似乎突然靜謐了下來,連一絲聲音也無。
接著,葉笙便猛地感覺周身蔓繞來一股肅殺之氣,從頭到腳,從內而外……是野獸盯上她了!她額上剎那滋出冷汗,這種壓抑到極致的恐懼,是她從來沒有體會過的。
人形兵器不需要喜怒哀樂。所謂機器,就是臣服于主人,不顧一切代價完成使命!因此,即便是同歸于盡,她都沒有半分猶豫地啟動了自爆程序!
可是現在,那緊緊扼住了她的呼吸,令她整個人都忍不住顫栗發抖的感覺……是什麼?
就在此時,樹林陰翳的草叢之中,忽然躥出一只巨大的白虎!
與其他普通老虎不同,這只除了四爪為黑,竟通體雪白,再沒有一絲瑕疵!一縷月光朦朧裹著它的身軀,似有點點晶瑩縈繞開來。更令人驚奇的是,它那雙暗紅而深邃的瞳孔,仿佛來自地獄的羅剎坐騎,周身散發著森森死亡之氣,叫人惶惶不能逼視。
然而,這些葉笙都看不到。
她只知道來的是只老虎,現在它正在緩緩靠近她。她甚至聞到了那野獸身上濃濃的腥甜氣味,比她身上的還要重些!
她一動不動地伏著身體,心中明白,若是妄動,恐怕那頭老虎就會立刻伸出它鋒利的爪牙,將她狠狠撕碎。
——人,是不可能戰勝它的,遑論如今的她?
倏然,那白虎一聲長嘯,巨大的身軀猛然暴起,以雷亟之勢朝她撲了過來!
就是現在!
葉笙用剩余的力氣狠狠就地一滾,在白虎馬上要撲上她身的剎那,一骨碌滾到了兩名大漢藏身的樹後!
呵,要死一起死!
本來見到如此可怖的巨獸從林中躥出,二人早就嚇破了膽,原先想的捉一只老虎解解饞,現在看來已是不可能了!心想反正那怪物有了一個將死之人做晚餐,又沒發現他們,他們便可趁機逃跑!誰想到那個應當已經葬身虎口的人卻突然不要命般,風馳雲卷地滾到了他們腳下!
二人頓時驚得屁滾尿流,“啊啊”亂叫,連連後退幾步,轉身就逃!
白虎赤瞳閃過怒意,哪能放跑他們?嗷嗚一下追了上去,瞬間撲住一個大漢,尖銳的爪子一戳一拔,赫然出現一個血窟窿!
那大漢連叫都沒來得及叫,便慘死當場。
另一個見此情景嚇得魂飛魄散,知道自己定是跑不了,強烈的求生欲望迫使他顧不得害怕,隨手撿了一根木棍,朝著撲來的白虎當頭砸下!
卻不想這一砸竟砸了個空,倒是他自己被什麼東西重重一撞,飛了出去……
大漢回頭一看,見撞飛他的竟然是那個半死不活的臭小子,不禁怒由心生,罵了句“混賬”轉手就要朝少年砸去!
只听又一聲虎嘯在耳邊響起,葉笙沒有等來預期中的疼痛,那欲要打人的漢子卻連連慘叫幾聲,須臾有溫熱的液體濺上她的臉頰,恍如火燒火燎。
白虎解決了漢子,便踱著步子朝當下唯一一只活物走去,腥冷的氣息寸寸噴在她身上、臉上、頸上,可葉笙偏忍得住,像根木頭似的一動不動,靜靜任它拱遍全身。
忽而,有溫軟濕潤的東西觸上她臉頰,一點一點舔去方才染上的血污。
那一霎,葉笙提著的心才重重放下,勾唇一笑,抬手撫上了白虎柔軟十分的皮毛——剛才她听見大漢揮棒的聲音,便沖上前阻止。其實她是在賭,賭這頭老虎是有靈性的!但若是輸了,她便只能同兩個大漢一樣,葬身虎口,粉身碎骨……
好在,她賭贏了!
白虎一絲不苟地將她的臉舔了個遍,隨即蹲坐在她面前,乖巧可愛,全然不似剛才嗜殺的凶獸。
正當葉笙暗自慶幸時,林中似有人緩緩而來,甚至……還不止一個!
她眉頭一皺,壓下口中急血。方才動的狠了,全身的傷口都在汩汩冒著血,連頭也有些暈眩起來,想必是毒性開始蔓延了!
但,眼下時刻,又有誰會來這處罕無人煙的荒山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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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密的林間,倏有邪風大作,尖銳刺鳴,仿佛有什麼在叫囂著破土而出。加之空氣中揮之不散的濃濃血腥氣,使這片地方猶如黃泉幽冥般陰森可怖。
淡淡月光籠了下來,披頭散發的少年一手撐著瘦弱的身軀從地上踉蹌站了起來,一邊神色寂然地等著突然駕臨的幾人先開口。原本燦而華之的雙眸此刻如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霧,似是一汪深不見底濁水,任何人也看不清那水底究竟藏了什麼。
白虎陡然間站起了身子,圍著葉笙繞了一圈,而後姿態優雅地朝一駕憑空出現的雍貴輦輿走去。
但見那車身綴版二層,上刻黑龍吐日,栩栩如生;下繪金雲彩霞,熠熠生輝;周邊環朱闌、四隅系黑 ;車頂鮫珠大大小小十余顆,無不顯示來人身份尊崇。而偌大步輦,卻只有四名舁人,三男一女,皆是膚白貌美,國色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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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令人奇怪,這周圍綠樹成蔭,參天古木環繞,這座步輦又是如何進來的?
葉笙側耳聆听片刻,笑著想,原來這寶貝老虎已是有了主的!
寂靜之中,驟然響起一聲輕笑,是個女子的聲音,僅僅從鼻喉處發出的一個簡單音調,就似那天籟之音般賞心悅耳,若能看見,必是風華絕代。
葉笙卻覺得這女子不簡單,若非她出聲,就憑她也無法分辨來的人究竟是男是女。不,應該說這些人都不簡單!他們在這里不知待了多時,卻一點聲息也無,皆是罕見的內家高手!
並且……拿活人喂養老虎,可是一般人能做、敢做的?那白虎初現身之際,身上便充斥著新鮮的血液味道,那濃郁的程度,沒有吃上十幾個大活人是不可能有的!
她蒼白的唇輕輕一抿,如今她無法說話,連對方的虛實也探不了,真是被動到了極致!
這時,方才輕笑的女子清魅勾唇,聲音悠長而綿軟︰“斷戈香……看來是將死之人。”尾音一顫,夾雜著低笑而收。
葉笙听罷卻是挑眉一笑,將死之人,但還未死。
所謂萬無一失,斬草除根,就是要在死人身上還要捅上兩刀,她可不覺得這些人會因為她中毒而放過她!
果不其然,那女子盈盈妙目打量了她一通,遂嬌膩一笑︰“不管活人死人,但凡見過我們的人,都必須消失……不過你不用怕,化骨而已,痛一下,很快就過去了。”
化骨?呵,真是好手段!
葉笙有些無奈地嗟嘆,怎麼她老是遇見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
她正要拼命一搏,卻听那邊傳來一聲極為慵懶邪魅的聲音︰“求生還是求死?”乍聞這話,葉笙不由狠狠一震,接著便是細碎寒意從心底浮起,她看不見說話的人,但光听聲音,她便覺毛骨悚然,幾乎在一剎那間,全身寒毛根根豎起。那仿佛來自九重深淵的音線,化成一只骷髏巨掌,猛然攥住她的脖頸,似一個不注意,便會死無葬身之地。
她這才恍然驚覺,那只老虎出現之時,她被一道視線嚇得顫栗發抖,其實也是來自……這個人?
何其恐怖!
葉笙緊緊交握住微顫的雙手,不讓自己露出一絲一毫的怯意,硬聲吐出兩個字︰“求生!”
那令她喪魂失魄的聲音卻沒再響起,反倒是另一個較為溫雅的男音輕輕一笑,下一刻,便有什麼東西破空而來!葉笙听聲辨位,手一抬,準確無誤地接住——是個瓶子,半手掌大小。掂了掂,應該有十余顆。
她目露不解,他們當真要救她?為何?
四道視線一齊落在她身上。
女子輕柔的聲音再次揚起︰“呵呵呵……不敢吃嗎?”
方才丟藥的男子也說話了,“半個月,可解斷戈香。”
另一名醇厚的聲音也緩緩響起︰“從今往後,你的命就不再是你自己的了!”
葉笙打開蓋子,毫不猶豫倒出一粒吞下,怎樣都好,最重要的是現在能活下去!她朝著聲音的方向微微頷首,沒有彎腰,沒有跪拜,這是屬于她骨子里的驕傲,他們能奪走她的命,決定她的生死,卻不能讓她失去自尊。
如果那樣,活著,還不如死了!
白虎踮著腳走近她,嗷嗚一聲,血盆大口便對準了她的脖子,接著一把餃住衣領將葉笙甩在了背上。
藥丸入口,果然胸口的鈍痛少了許多,她安逸地趴在白虎柔軟的毛上,任憑睡意襲來。
……
許是真的累極了,這一覺竟睡的格外香甜,再恢復意識時,她的眼楮已經能隱約看到點光芒。其實即便不吃解藥,她的自我恢復功能也可以慢慢清理毒素,但當時的情況,她毫無選擇,只能先答應下來,再謀退路。
側耳听了听,周圍沒有一個人。
身下是硬邦邦的地板,只有一層草席攤在上面。傷口已經被人包扎過,上了好藥,幾乎感覺不到疼痛。但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還是令她提起了防備。
她試探著起身摸了摸牆壁,粗糙膈手,繞著四周走了一圈,她大概了解了身處的地方——三面都是玄石而砌的厚牆,一面是寒鐵柵欄,不用說,這又是哪個地下暗牢!
只是不同的是,她能感覺到腳下全是 干草的聲音,若猜得不錯,這里應該有很多像她一樣的少男少女。呵,那些人莫名救她,果然沒有打好主意!
在暗牢內等了半天,才有密集的腳步聲朝這里走來。
葉笙選個角落坐了下來,看似漫不經心,其實一雙耳朵豎的賊高。
听聲音,大約有上千人,腳步輕而浮,顯然大都沒有力氣,呼吸沉而重,看來他們一起出去又一起回來,應該是在進行某項活動!就像現代的學校一般,白天上課,晚上睡覺,那牢房就是所謂的宿舍了?
數扇鐵門開啟的聲音一響,接著,穿一色灰白囚服的男男女女各自進入自己的牢間。
葉笙閉著眼楮,听見二十五個人進來後,寒鐵牢門這才“轟隆”關上。雜亂的腳步聲分散開來,有人看見了縮在角落里的葉笙,木著臉走了過去,抬腳狠狠踩在她撐在地上的手,然後冷冷道︰“這是我的位子。”
葉笙一皺眉,硬要抽出手,卻不料那人力道頗大,還順帶著碾了碾,方才移開腳,僵硬著側身等她離開。葉笙攥著手,安安靜靜起身,摸著牆壁朝原來的地方走去,經過那人時,只覺 窩被人狠狠一踹,她不防,驀然摔在地上,緊接著就有另一人抬腿,將她用力踢到了牢房另一側。
欺人太甚!
葉笙正要回敬一腿,身後有人緊緊拉住了她的胳膊,然後听見極微極輕的聲音道︰“別去惹他們,這里空了一床,你睡這吧。”
她吐出一口濁氣,乖乖忍耐下來。這里情況詭異,在眼楮沒有好之前,是不能輕舉妄動。
感覺那只手要挪開,葉笙趕緊抓住,在她手掌寫下三個字來︰這是哪?雖說這里的人幾乎都不可信,但身後之人方才的的確確有相幫之意,她也只好再賭一把。
那人不動聲色,也在她手心劃過幾筆。葉笙愣了愣,她寫的是——蓮司。
可對于她來說,莫說蓮司,就算再來個梅司、蘭司、菊司……她都一無所知!唯一可能的猜測,這大概是某個組織。她還想再問清楚,可那人卻也什麼都不知道了。
接下來幾天,除了她,所有人都是在丑時出去,亥時回來,而每次回來,牢間里總會少那麼一兩個人,這些人去了哪里,葉笙沒有問,心中卻似明鏡一般透徹。好在那個女孩還在,因她目不能視還十分照顧她,讓葉笙有些感動。
半個月後,一瓶藥吃完,她的眼楮終于能重見光明,睜眼的剎那,她眸中掠過幾許森寒。剩余十七個孩子在她身邊睡的正香,葉笙第一次打量她待了這麼久的地方——從鐵欄往外望去,只見巨大鳥巢般的內室燃著簇簇燈火,中間一根璧柱擎天而起,其上雕刻盤旋一條嚙齒黑龍,虺身魚尾麒麟首,長須繚繞,噴雲吐霧,凶猛異常,一雙銅鈴般的眼楮正巧對著葉笙這間牢房,仿佛下一瞬便要猙獰飛來!
她驀然回神,此地陰詭,僅是一條壁龍便差點攝了她的魂!上下左右一望,百余間牢房以巨柱為原點,成一個圓柱形,又像極了鳥籠的構造,而身處其中的他們,都是微不足道的螻蟻。
突然有鈴聲響起,睡著的人都很快都醒了過來——丑時已到。
有人輕輕拽了拽她的衣角,她回頭,見一名長相清秀的女孩諾諾地看著她,猶豫著問道︰“阿笙,你的眼楮……能看見了?”
葉笙朝她一笑,握了握這半個月里唯一對她友好的女孩,心中想,若是有朝一日她能夠出去,必定帶她一起!
與往日一樣,有人來開了鎖,領著他們出去,而葉笙也照平常般坐在草席上,紋絲不動。可是今日那渾身攏在黑紗下的影奴卻看了她一眼,抬手輕輕指向她,葉笙眉一挑,裝作看不懂,兩人便一時間僵持在了那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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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任憑那人在她身邊來回磨牙轉悠,葉笙卻是理也不理,仿佛一根木頭似的坐在地上,怎麼也不起來!
他似是沒見過這麼大膽又難纏的人,折騰了一會兒後轉身離開了,半晌後,有一人搖著折扇飄飄走了進來,裊裊香氣縈繞在酸臭的牢房,形成鮮明對比。
葉笙看也沒看這個打扮得光鮮亮麗的男人,垂著眸不知在想什麼。
男人看了她片刻後,終于開口了,“小子,別不識抬舉。你若不听話,我保證你活不過下一秒。”
听見這話,她終于動了,揚臉朝他一笑,“我要沐浴,我要吃飯!”自從來了這里,她就沒吃過一頓飽飯,渾身上下也散發著一股惡臭,連她自己都快受不了了!
男人不由笑了,他還是第一次听見有人這麼光明正大、義正言辭地跟他提要求,遂嘲弄道︰“可以,不過你要自己去贏。”
葉笙眸光一動,“怎麼贏?”
搖扇男子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起身,然後先一步踏出了牢房。葉笙沉思片刻,終于跟了上去——她知道這里一定另有乾坤,在她走出牢房的那一刻,就伴隨了危機四伏,注定了如履薄冰。如同她吃下藥的那一瞬,有人跟她說,她的命已經不是她自己的了!
呵,是不是她自己的,那還要以後才知道!
她雙眸依舊灰撲撲的,可那里陡然射出的寒星卻令走在前方的男人也一瞬感覺到冰冷異常。
穿過一間暗道,紛雜的喧囂吵鬧聲爭相落進耳里,葉笙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楮。從高處向下俯瞰而去,上千人似海浪一般,爭先恐後地向一座高百丈有余的假山涌去,那山不僅奇陡,還有根根硬刺豎在岩壁之上,一個不小心就千瘡百孔,粉身碎骨!但是那些孩子卻沒有害怕後退,簡直是不要命地向上攀爬,你推我搡間,不斷有人墜落下來,仿佛世上最美的白鳥。
葉笙一下攥住了手掌,指甲嵌入血肉,她緊緊盯著這幅慘狀,臉色發白——這些畜生,居然這般視人命為草芥!
搖扇男子發出悲天憫人的輕笑,轉頭看著她憤慨的樣子,眯眼欣賞了一會兒,道︰“只要能爬上那座山,不管是山珍海味、滿漢全席,還是熱湯暖榻,你想要的,應有盡有。”
葉笙從鼻中發出一聲冷笑,目光似一把寒劍掃過男子,落著遠處的刀山上,沉聲道︰“我想要的應有盡有?那自由……有麼?”
男子搖了搖頭嘆道︰“有些東西不可求,你該明白。主上為什麼救你,你也明白。”
是啊,她明白!那個魔鬼一般的男人,不就是看中了她一身傲骨,想要磋磨成他手中的利刃嗎?
前世她沒有選擇的權利,可如今……
葉笙又是冷笑一下,擲地有聲道︰“好,我去!”說罷,猛地從崖上跳了下去,眸中光芒閃掠,身形便如一只雄鷹般騰了起來,途中借力于石壁,驀然在空中翻出一道詭異的驚弧,便毫發無傷地落在了黃土之上。
就連男子看著她一系列動作,也不由暗自贊嘆了一聲!這少年明明沒有任何內力,為何卻能落崖而不傷?有趣有趣!
幾個被甩在後面的孩童見突然有人臨空而降,不禁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但那人跟他們穿著一樣的囚服,一樣面黃肌瘦,一樣羸弱不堪,頓時沒有了懼意,紛紛爬起來又要向前沖。
葉笙抬頭,遠遠望了一眼崖上的男子,終于轉身朝著刀山而去!
從暗道門口望去,那山似近在眼前,但真要跑過去,就感覺是場馬拉松一般。葉笙每跑百步便歇上一歇,就算這樣,抵達山腳時也已精疲力竭,遑論還要爬這百丈高?
眼前不斷有肢體橫飛,血液四濺,她定了定神,伸手攀住一塊凸起的岩石,正要爬上去,身後不知是誰用力拉扯著她的衣服,將她狠狠拽了下來!
媽的!葉笙甩了句粗話,有樣學樣地也拽了他下來,自己“蹭蹭蹭”幾下爬了老高,對著下面差點氣絕的少年吐了吐舌!
尖銳的利刺掩藏在各個地方,可能一不小心就會被劃傷,幸而葉笙眼神好使,連連避過幾根手臂長短的凶器。越往上人越少,相互之間的明爭暗斗也越多,畢竟機會只有一個,錯過了便又要等到明日,可誰又知道他們能不能挨過下一個冰冷的寒夜?
落在葉笙之下的一名少年忽然抬頭,抓準機會倏然扣上了她的腳腕,欲要將她甩下去。
葉笙目光如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然是他不仁在先,那她又何必講義?于是輕輕抬腳,一招千斤墜,猛地將拉扯的少年踩下老遠!
此時此刻,折扇男恭敬地站在一名烈焰華裳的男子身後,遠遠看到這一幕,忽笑著說道︰“主上眼力非凡,他確實是個難得的好苗子!”那人看了半晌,不置可否,懶洋洋闔上了狹長幽邃的鳳眸,轉身便離開了這處人間地獄。
葉笙甩開一人,速度又加快了不少,須臾間便要追上那登高的第一人!
那是名少女,烏黑長發打成了一個結,綰在腦後,衣裳也比他們的干淨不少,想來此女也是昨日的勝者!她見有人緊追不舍,一聲冷哼,驀然折斷身前一根鋒刺,腳背勾壁,縴腰一折,竟倒掛而下,那尖利不偏不倚正對著葉笙胸口刺來。她做完這一系列些動作,僅在眨眼之間,武功厲害可見一斑。
然而她快,葉笙更快!
驟一抬腳,半側身子便彈射翻轉,躲過少女狠辣的必殺招,然後眼疾手快地一掌劈在她手腕筋脈之處。少女吃痛,輕嚀一聲,手心略微拿捏不穩,利刺便從半空中墜了下去。
“小妹妹,多行不義必自斃,暗箭傷人算什麼本事?”
仿佛印證了她的話,少女腳勾的地方,有塊石壁開始松動。她眼一瞪,反應極快地欲要仰身而起。但人算不如天算,不等她另尋支點,那身影便如一片雪花般悠悠蕩了下來……
冷風簌簌吹過,發絲飛舞,衣衫獵獵。孤峰突起之處,葉笙一手摳著一塊石壁,一手拎著一個少女,就這般咸魚似的吊在了山上!其後有不少人趁他們爭斗時紛紛越過,大有坐收漁翁之利的意思。
沒有摔成肉泥,少女長舒了口氣,遂抬目問道︰“你為什麼救我?”
葉笙勾勾唇,似笑非笑地道︰“我看你功夫好,想偷師,你看怎麼樣?”
想偷師還這般光明正大地問她?少女不禁笑出聲來,“好,你若真能將我的本事偷去,我就收你做小弟!”
“哈哈哈,那不是給我佔了便宜?”葉笙也笑起來,手上一個使勁,便將她拉了上來。
少女眉宇間滿是跌宕不羈,灑脫非凡,“誰佔了便宜還說不定呢!”說罷,便如靈猴一般躥了上去!回眸時,對她狡黠一笑,“好酒好肉,可不能便宜了別人!”
葉笙眸光漣漣,足尖一點,人如飛鶴,驟然超過了少女。
少女眉梢一揚,贊了聲︰好俊的輕功!
兩人一高一低,你追我趕,瞬間將方才幾名少年甩下了老遠!
就在即將抵達頂峰之時,卻見少女驀然停了下來,遙遙望著高處的人影,喊道︰“喂,我叫姜婉,今天就交了你這個朋友啦!”
葉笙俯看她一眼,微微一笑,掠身飛上了刀山之巔!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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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衫褪盡,肌骨生香。
房間中央的一樽紫金華爐裊裊騰起白煙,薄霧氤氳的帷幔深處,有潺潺水聲叮咚悅耳,三千長發逶迤蹁躚,如一滴濃墨入水,緩緩鋪泄開來。
極致魅惑中,可見一人鉛華洗盡,闔目淺眠。
然後舒適地喟嘆一聲……
近月余沒有洗澡,都快搓出黑泥了!她可是將洗澡水換了三大桶,才將身上洗了干淨!葉笙掬起一掌心的水,恍然想起不久前的刀山相殘,搖了搖頭——幸福都是來之不易的啊!
忽然,她靈巧的耳朵一動,目光陰冷,陡然射向霧氣濃郁的幾重帳後。
那里,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墨衣墨發,容顏隱在暗處,看不清晰……但光憑他看向她的目光,她便能肯定,這種熟悉的恐懼感除了那個男人之外,不做他想!
葉笙緊緊盯著他,心中警惕到了極點!
就是不知道這個人現在出現在這里究竟打算做什麼?
她正暗自思忖,不防簾後的那人動了!她瞬間一驚,只覺眼前驀然掠過一片黑紗,不偏不倚正好擋住了她的視線。葉笙咯 一下,方要伸手去掀開,不料有一道聲音幽幽從背後傳來︰“不要亂動。”接著就有一只手輕輕一推,她整個人便如臘腸般掛在了浴桶邊沿……
黑紗飄去地上,她這才明白原來身後那人並不想讓她看見他!
心跳聲恍如雷鼓,葉笙一動也不敢動地僵著身子,任憑那人的目光侵略過她背後每一寸皮膚。然後,她便感覺有一只手溫柔地撫了上來,溫柔到……驚心動魄!
她皺了皺眉,背上的這種觸感,並不像手指,反倒像……難不成這人還戴著手套?
她一汗,到底是有多矯情!
不等她無語凝噎,背上猝不及防傳來一陣刺痛,她不禁嚶嚀一聲,倏然咬牙忍住了破口而出的大罵。半盞茶內,便仿佛有千針萬刺極快穿過她皮膚,疼得葉笙冷汗直冒!
恍惚中,甚至還能隱約听見那人若有若無的輕吟,音色時起時浮,似一曲悠揚綿遠的羊腸小調,又似那氣勢恢宏的戰場壕歌,反正看他的樣子好像極為愉悅,手上速度也在漸漸加快……
過了許久,那人終于放下了針線,一手滑過她脊骨,輕笑了聲,“許久不練手,倒還算湊合。”那聲音比起初見時,少了分陰詭,多了分邪魅。葉笙閉上的眸子慢慢睜開,听那人許久沒有動靜,便緩緩轉過頭來。
房間還是那個房間,香氣四溢,霧靄冥冥,唯獨不見了那個迫人的黑色身影,仿佛方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覺。
葉笙驚電般從浴桶翻了出來,連身子也未顧得上擦,就“登登登”跑到了房中一面偌大的銅鏡之前。少女還未發育的身體瑩白如玉,在燭火的映照下更是精致透亮,她急切轉身,朝鏡中看去,只見一簇極美極妖極艷的並蒂蓮傲骨多姿,似是攀生在了骨節分明的脊背上,每一呼吸,都能感覺到陣陣暗香疏影,看得久了,竟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他繡了這樣一朵花是什麼意思?
難道這是蓮司的徽章?
葉笙躺在干草之上,洗的香噴噴的發絲蓋著臉頰,腦中不斷思考著。潮濕陰冷的地面不時有鼠蟻爬過,更讓她沒有睡意。寂靜的牢房內不時傳來幾聲呼嚕,就在她意識將要混沌時,卻听見一聲不和諧的輕響。
那聲音是從不遠處傳來的,有人悄悄爬了起來,掂著腳尖摸到了她身邊。
葉笙不動聲色地裝睡,想看看她究竟想干什麼。
那人蹲下身,手掌在她身上來來回回摸了一遍,卻什麼也沒摸到,似是不死心,她的手開始慢慢移向了下身……就在這時,葉笙突然睜開了眼,一把揪住她的手掌,聲音微冷︰“紫鳶,你想干什麼?”
紫鳶就是那個平常一直很照顧她的女孩,此刻她被抓包當場,瞬間流下兩行淚來,語氣哀求地看著她︰“阿笙,阿笙,你肯定偷偷把好吃的帶回來了對不對?你藏哪兒了?藏哪了?能不能分我一點?我好餓,我好幾頓都沒有吃飽了,我想吃肉……阿笙,你就分我一點吧!就一點!好不好?”
葉笙鎖著眉,有些愧疚地看著她,她本來是想帶的,但因為突然出了一遭紋身的事兒,就給忘了……她嘆了口氣,說道︰“紫鳶,我沒有帶回來。”
紫鳶流著淚搖了搖頭,“不,阿笙,你一定帶了!我听說那一桌子菜,吃三天都吃不完!你怎麼可能沒帶?阿笙,你看在我對你這麼好的份上,就分我一點吧!”
葉笙無奈長嘆,看著她的目光微微一暗︰“是我不好……因為出了點事情,所以就忘記偷些回來了!不過你放心紫鳶,明日不是還有比賽嗎?我一定爭取拿第一,給你多帶些肉回來,恩?”
紫鳶忽然泄了渾身力氣,木著臉無神地看著她,口中喃喃︰“為什麼,為什麼,我明明對你這麼好,我明明那麼喜歡你……可你呢,可你呢……”葉笙正垂目內疚,不想原本呆愣的人卻突然間暴起,袖口長刺在外面微弱的光芒下反射出一道寒光,對著葉笙的臉就要揮下!
葉笙雖沒有反應過來,但還是下意識避過了身子,電光火石間滾出了她的攻擊範圍。
“紫鳶……”
對于她的呼喚,紫鳶像是完全沒听到般,只顧拿著手上武器朝她一頓亂劈亂砍!
牢間內的所有人被這動靜驚醒,全都詫異地看著他們。
葉笙皺著眉向她看去,但見那個原本柔柔弱弱的女孩兒卻突然變了一個人,眸中散發的狠意連她也不覺渾身發毛。也是啊!能在日復一日的摧殘折磨中堅忍不拔地活下來,心志絕非常人可比!
只是這女孩往日對她笑得太過燦爛,太過美好,以至于她都快忘了這里的游戲規則,優勝劣汰,弱肉強食,每個人都有殺人的機會,每個人都有死亡的可能!
從紫鳶那木然的眼中,她分明看到了求生的渴望,赤裸裸的欲望,還有無邊無際的絕望!
葉笙忽然感覺有些難過,這些年紀不大卻活得如此卑微的孩子!這些時時刻刻受凍挨餓還要擔心小命不保的孩子!是誰將他們年輕又無辜的生命,一點點踐踏,一寸寸吞噬!
她緊緊握著拳,躲著女孩毫無章法的攻擊,十幾個孩子也起身縮在角落,生怕那尖銳的利刺不小心劃過他們的頸脈。
有許多腳步聲朝這邊走來,葉笙一慌,一旦挑起私下的爭斗,就必須分出勝負!也就是說,若被守在這里的影奴看到她們現在的樣子,她就真的要與紫鳶決一死戰了!她不能死,可她也不能讓紫鳶死!
腳步聲漸近,她有些急促地道︰“紫鳶!快停下!阿笙求你好不好,停下吧……”
紫鳶身體一僵,呆呆地站著不動了。
正好有人走到牢外,“發生什麼事了?”
葉笙剛要舒口氣,卻見紫鳶驟然一動,尖刺瞬間就朝著守衛而去!奈何她人小手短,鋒利的銳器根本觸不到那人分毫……她猶不甘心,口中“啊啊——”吼叫著,像是一頭瘋狂的野獸!
葉笙猛地撲了上去,想要拉回她,可她不知哪來的力氣,死死扒著欄桿不放手,雙目赤紅地瞪著影奴。
那影奴見此,冷冷一笑,隨後又招來幾名黑衣人,指著紫鳶︰“把她抓出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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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笙見此,黛眉狠狠擰起,一把抱住紫鳶僵硬如木的身體,不讓那些人帶走她。
“哼,居然還敢負隅頑抗?”進來的兩個人用盡力氣拖、拉、拽、扯,卻愣是沒將這小身板給掀開!領頭的那人訝異地掃他一眼,這少年雖看上去身形瘦小、弱不禁風,但身上仿佛蘊藏著無比強大的力量,是任何人也無法輕易擊垮的。
葉笙抬頭看他們,“她不過是開個小玩笑罷了,沒死沒傷的,何必當真!”說罷,將懷里的女孩摟的更緊,一雙灰蒙的眼楮爆射出堅韌不屈的信念,防備之意盡顯。
“蓮司里,沒有玩笑一說,既然敢對我動手,又沒將我刺死,那死的那個就必須是她了!”
那人面無表情地說道,看也不看葉笙幾欲噴火的表情,腰間長劍一拔,凜然的劍氣直逼少女細白的長頸。葉笙再顧不得什麼,抬起右腿竭力一蹬,生生將紫鳶逼得脫了手,同時也躲過了男人的致命殺招!
紫鳶這才恍然回神過來,通紅的眼楮睜的溜圓,看到幾個黑紗影奴朝她刀劍相向,瞬間嚇得心膽俱裂!眼泛淚光道︰“阿笙!這是怎麼回事啊?我……我就是睡了一覺,怎麼會變成這樣……”見她猛地丟開手中銳刺,恨不得將手腳縮進身體里的樣子,葉笙不覺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頭發,這丫頭,方才定是夢靨了!自己做了什麼都不知道,但由此可以看出,她平時忍耐壓抑了多久的痛苦,也好……全都發泄出來了就好!
“別怕,紫鳶,有阿笙在,阿笙不會讓他們傷害到你的!”葉笙低頭輕噥了一句,才將癲狂的少女慢慢哄得平靜下來。然後目光冷然瞟向穿黑紗的幾人,語氣似淬了毒一般,“是不是一定要分個你死我活?”
那黑紗男人輕輕抬了劍,對準她懷里瑟縮的少女,“是!”
葉笙倏地勾唇,三分輕蔑、三分狠辣、三分邪佞,“好!”隨著她一聲爆喝,被丟在地上手臂長短的尖刺驀然落在了少年手中,而她身形突地從眼前一閃而過,極快地在空中留下幾道鬼魅的影子,卻難覓蹤跡!
男人頓時一怔,未曾想在這些人當中也有身手這般厲害,且速度毫不遜色于四大護法的人,關鍵是對方竟然還是個十二歲的少年!
他正要沖進牢內挾持女孩,一陣刀光劍影飛快在他周身炸開,像極了黑暗中的罌粟,美艷而致命。他一驚,神經緊緊繃起,多年訓練下來的直覺令他忽地閃離了原地,腰身後翻的剎那,便有一道極光輕輕掠過半空,幸虧閃避及時,若再晚一秒,那速度驚人的長刺定能將他剖腹割腸!
這少年快是快,狠是狠,但可惜經驗不夠,原本能一擊必殺的招,卻讓人生生鑽了空子!若好好栽培,假以時日,可能連四大護法都未必是他對手!
男人心中有些驚惶,畢竟蓮司的規矩擺在那里,今日不是他死就是少年亡……可是這少年身法奇特,並不像江湖武功,他拆不了他的招式,這樣打下去,可能當真要落敗!
葉笙捋起散下的長發,冷得極致的眸緊緊看著對方,“怎麼,怕了?那我給你個機會自我了解如何?”
男人攥著拳頭,听見這話募然怒起,長劍在空中寒鳴一聲,劍花閃爍,猛然朝葉笙揮去,他這招看似高明,前後方死穴都被巧妙護住,但葉笙精銳的眼楮還是看出了破綻!她在男人身形離地而起的一瞬間,整個人化身一頭凶猛的豹子,借勢撲去,卻在半途腰肢折起,頭一低,只听一陣“叮叮當當”,金屬與金屬的踫撞在空氣中濺開刺眼的火花,葉笙背靠著地面飛行數米,從下而上硬接了幾劍,緊接著揚手就是狠狠一刺!
右腿倏地被利器貫穿,男人吃痛,“啊”地慘叫一聲,滾了幾圈退到了安全區域。抬手摸了摸皮翻肉綻的傷口,遂目疵欲裂地瞪著少年,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
“啪啪啪……”
二人同時抬起頭看去,見陰暗的拐道邊不知何時站了一人,青衫白裙,身姿窈窕,此時正慢悠悠從暗處走出來。
“好身手!”燭火的光芒照在女子嬌艷瑩潤的皮膚上,金光流轉,好似美玉。
這聲音極是熟悉。葉笙深深地看她一眼,而女子恰巧也向她看來,兩人陡然間對上視線,卻誰也沒有先移開。但聞她倏地輕聲笑起,微微上挑的眼角彎起魅惑的弧度,意味深長地道︰“果然與眾不同,幸好那時候沒讓你死掉呢……”
葉笙收起全身攻勢,拍了拍蹭了一地灰的衣服,也不表態,就這麼站在牢房門口他們。但她目光中含雜的堅持卻在無聲表明︰方才對決是她勝了,無論如何,都要按蓮司的規矩辦!
只有這男人死了,紫鳶才能安全!
然而女子卻對她拋了個嘆惜的眼神,仿佛在可憐她,又仿佛在嘲弄她,葉笙雙眼一眯,卻不知道她要做什麼。
就在下一秒,遠處的青衣女子忽然化成了一股青煙,葉笙一驚,正要飛身後退,不料那人速度奇快,武功奇絕,葉笙只覺全身上下被一只柔弱無骨的手輕輕撫過,還未來得及出聲,幾處大穴就已被她點住!
女子一笑,縴縴玉手摸了摸她的臉,嘆道︰“任何時候都別存著僥幸心理。乖郎兒,你想護著她,可說不定哪天,她就會挖了你的心,吃了你的肉,飲了你的血。青姐姐是在救你,曉得麼?”
再看一眼葉笙此時雙目赤紅的樣子,她這才心滿意足,揮了揮手,便有兩個黑紗男子氣勢凌然地沖了進去,一把抓起紫鳶就走。紫鳶嚇得臉色蒼白,嘴里嗚嗚叫著阿笙。
葉笙也白了臉,想要回頭看看紫鳶,卻怎麼也都不了,泛紅的眼眶內緩緩滲出一片晶瑩。
紫鳶,是阿笙沒用,不能保護你……
青衣女子轉身看了眼與葉笙交戰的男子,語氣忽然一媚︰“你,也執行規矩吧!可別叫人誤會堂堂青女還會包庇自個兒人。”說罷回頭幽幽一笑,水袖輕抬,葉笙便飄然摔進了牢,“好了,小郎兒,青姐姐這就走了,下回再來看你……”
這話才道了一半,她的身體便開始化作縷縷青煙,隱隱約約,朦朦朦朧,仿佛幻象。等她完全消失不見後,葉笙才覺胸口窒悶一舒——穴道解開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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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紫鳶被帶走已經過去了三個時辰。
葉笙呆呆地抬頭望著高聳的山峰,忽然覺得這里高得讓她心驚,冷得讓她瑟縮。那個明媚的孩子,現在一定是害怕極了吧!
“嘿!在想什麼呢!再不上去,今日的滿桌佳肴可就化為烏有了。”
肩上突然拍來一只小手,有少女朗朗如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葉笙看著眼前滿山刀刺,卻是笑著搖了搖頭,轉眸道︰“不用了,再好的東西享受一次也就夠了!”
姜婉疑惑地長長“唔”了一聲,“在這里,所有人都想拼命活下來,但既然可以舒舒服服地活,為什麼要糟踐自己呢?”
“可是離開了這里,我們能獲得更好!”
葉笙聲音淡淡,明明近在眼前的少年,卻讓姜婉一瞬間以為他們之間隔了千山萬水,她有些驚訝地看著她,吶吶道︰“你想離開這里?你瘋了嗎!那些敢逃的人會受到什麼懲罰,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葉笙忽抬眸淺笑,“連天都不收我的命,這區區蓮司,又有何能耐?”
她這話說的霸氣十足,此時此刻,這個單薄的少年郎眸中所迸發出的希冀與光彩,也如那點點灰塵微光一般,落進了她的眼底。即便是身處泉扃,也不能斂去他渾身鋒芒!
姜婉向來恣意不羈,如今被葉笙一番話也說的有些蠢蠢欲動,側目良久,突然伸出手臂猛地勾住她脖子,湊過去笑眯眯道︰“好啊,那我姜婉也膽大包天一回,跑路之事且算我一個!”
葉笙一愣,隨即果斷道︰“不行!此事尚無計劃,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怎麼能拖累了你?”她搖搖頭看著星眸璀璨的少女,至少在這里,她身懷武藝,或許還能闖出一方天地、一絲生機!但若逃離失敗,怕是千刀萬剮都有可能!
她已經害了一個紫鳶,絕不能把姜婉也牽連進來!
姜婉卻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看著少年倏然緊張的面容,說道︰“你以為我不想出去嗎,只是這里的人都太怕蓮司,太怕那些能令人生不如死的刑罰,我找不到一個同盟,獨木難支,就只好待在這里!葉笙,你不必顧忌我,如果真的要一輩子都困在這里,還真不如去放手一搏呢!不試試,怎麼知道就真的闖不出這里?”
葉笙深深看她一眼,見少女眉眼間皆是狷狂之色,也不禁笑了。
“其實我本來就是個孤兒,這條命是老天漏算的,多活一天就多賺一天!哎,你知道我的功夫是怎麼來的嗎?”少女“嘿嘿”一笑,繼續說道,“說來也是一樁奇事!那會兒我跟著丐幫流落街頭,一天出去討飯,嘿,正巧被我那師父見到,他說我骨骼驚奇,是塊練武的好材料,就收了我當徒弟。”
“可惜我師父脾氣不好,練功練得不好就會打我,還不給我飯吃,打得狠了連著三天下不了床,那時候就想著,還不如去街頭乞討呢!後來,我師父被仇人殺害了,唯一的容身之所也沒有了。我幾天沒吃飯,餓昏在了路邊……你猜怎麼著?醒來之後我就被人販子賣到一個青樓了,本以為憑我的姿色到哪里也能混口飯吃,可誰知此青樓非彼青樓,再一睜眼,竟然就到了這了!”
“說起這個,葉笙,你有沒有見過蓮司的四大護法?我听說那里面就有一個女的,長得美艷動人,我來了這麼久都沒見過她呢!倒是經常看見一個自命風流的男人,嘖嘖……真是世風日下啊!”
姜婉喋喋不休地說了一長串,見葉笙兀自淡笑不語的模樣,也自覺沒勁,她本來想用自己的身世套出她的來歷,可人家貌似早就看透了她的心思!
她二人在旁聊得歡,這邊刀山之上經過幾番激烈爭斗後終于有一人獲勝。
接著按照慣例便是放飯時間,眾人結成長隊跟著蓮司影奴前行,還未抵達目的地,老遠就听到幾聲撕心裂肺哀嚎,那淒厲的喊叫緩緩傳來,回蕩在空曠的山谷之中,陣陣不歇。所有人都一瞬白了臉,目露驚惶,怯怯地朝一道暗門望去。
不知何時出現的藍袍男子邁著輕佻的步伐走了過來,見到眾人無措害怕的樣子,笑吟吟道︰“今日的行刑,便叫大家一起觀賞好了!”說罷,那視線悠悠轉了一圈,落在面不改色的葉笙身上。
姜婉見此,秀眉一儂,輕聲問︰“他好像在看你?”
葉笙道︰“看就看吧,又不會少根頭發!”她垂下眼,幽幽的眸光深處卻忽地綻出一絲深沉。
有了那男子一句話,幾個影奴便將他們朝那處暗門領去。門開的一霎,地上黃土飛揚,如鉛雲滾滾而暝,又似怒龍吞炎吐焰,恁地讓人睜不開眼,但聞那門後有男人放縱的吼聲低沉窒悶與女子嘶啞痛苦的喘息,仿佛萬千惡鬼獠獠叫囂,猙獰而殘暴。
眾人順著窄道而走,不多時可見一處空曠暗沉的石屋。
屋內僅有一張以千年玄鐵鍛造而成的巨床,床上有三男一女,皆衣不蔽體,渾身裸赤,他們進來之時,正當有一人從那女子身上爬起,換另一人俯下身去。
高大健壯的男人與嬌小瘦弱的女人形成鮮明對比,只听女子淒厲的高呼,男子胯間巨陽之物如一根鐵棒深深嵌了進去,那高高掛在臂上的瑩白雙腿開始激烈地顫動起來,似是禁不住這極致的歡愉,十根玲瓏腳趾緊緊蜷起。汗液從男子麥色的肌膚一路滑過,緩緩消失在股溝之間,他動作凌厲,仿佛帶著千軍萬馬之勢,狠狠撞擊著身下女子胴體,傳來“啪啪啪”的水乳。交融聲以及女子高昂的吟叫聲……
這場景香艷萎靡至極,不少少男少女都羞紅了臉頰,垂下眼楮不敢再看。
但耳邊經久不息的放浪聲音卻分毫不差地透進了心底,有不少人也開始跟著重重喘息,嚶嚀聲從喉間逸出,又霎時被拼命忍住!
葉笙目瞪口呆地看著石床之上,似是難以接受,那女子肆意承歡的嬌容分明與印象里的清秀少女有哪里不同,但她再也看不清,分不明。兩雙巨掌游走在她白皙的身體,時而輕撫精致的鎖骨,時而挑撥小巧的嫣紅,那還未完全發育的身體被男人們玩弄得顫抖不已。此時,正在運動中的男人雙手驟然一個用力,那軟得再無掙扎之力的少女便如破布娃娃一般被他抱在了懷里,胯下幾個猛烈的沖刺挺進,少女微眯著的雙眼倏地睜大,細長的脖子朝後一仰,發出聲聲難耐的長嚶。
她酡紅的雙頰似被情事浸染,朱唇微濕,迷離的水眸如曜石寶珠般光華粼粼,顯得分外魅惑。
這不是紫鳶!這不可能是紫鳶!葉笙不禁倒退一步,有人在後面扶住她,悄聲問她“怎麼了”,可她似完全沒有听見般,只是直勾勾地看著少女,仿佛要辨認出她身上所有的不同點,來推翻心中滔天的罪孽!
都是她……是她害了紫鳶!
“不——”
平地一聲怒吼!
葉笙如發了狂一般疾掠上石床,那三名威猛的漢子瞬間被她擰斷了喉嚨,姿態詭異地倒在了地上。
“紫鳶!”她抱起少女遍體鱗傷的身體,不忍心看她身下泛濫成災的鮮血,緊緊抱著她的頭,擦著她臉上的淚痕,“紫鳶乖,不怕,阿笙來救你了!”她說著,突然有一行熱淚從眼眶淌下,是阿笙不好,阿笙來晚了!
紫鳶迷迷糊糊睜開眼楮,感覺到有滾燙的東西落在眼皮上,順著眼角緩緩流下,便笑了,她知道,她的阿笙來了!真可惜,她本來想一直陪著他的,他一定不知道,她第一眼見到他的時候,就已經喜歡上他了,那樣風姿俊秀的少年,怎能不讓她心動?真是可惜啊……
“阿……阿笙……”紫鳶抬手摸了摸少年冰冷的臉頰,有熱淚從眼中滋出,“我想回家……我還想……見妹妹……”
葉笙猛點頭,“好,好,回家!回家見妹妹!”
紫鳶慢慢閉上眼楮,笑得迷人而落寞,“阿笙……我真的好喜歡你,但我不想……在下面看到你……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要好好活下去!她說著,倏然從唇中噴出幾口鮮血,葉笙慌忙去擦,卻怎麼也擦不干淨!她有些顫抖地抬頭看去,卻見少女安安靜靜合上了眼楮,再也沒有了將剩下的話說出口的機會……
葉笙沉默地抱著紫鳶逐漸冰冷的身體,看也不看那些躲在暗處正要悄悄接近她、制服她的影奴們。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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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袍男子目光悠悠落在石床之上的素衣少年身上,手中折扇一合,十幾名影奴身形如鬼魅,瞬間朝她撲去。然而葉笙卻依舊無動于衷,雙手緊緊抱著已然死去的少女,整個人如母鷹護雛一般將她護在了懷中。
影奴們目光森寒,只當那少年是怕了,心生輕慢。
然而就在下一刻,那呆若木雞的少年卻在剎那間移動了身形,眾人一驚,四下搜索,只見那人輕飄飄地落在不遠處,將少女慢慢放到地上,又解下自己的外衣溫柔為她披上。
那模樣,好似根本不在意十幾個高手的圍攻!
人群中的姜婉不禁有些為她擔心,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影奴們臉色發黑,空氣中十幾把利刃的光影交錯重疊,只待割喉飲血。不料那風雲不驚的少年又突然起身,卻沒有看向危及性命的殺手,而是直直朝一旁優雅淺笑的藍袍男子望去,那寧折不彎的雙膝突然緩緩跪下,只听他聲音清冷,有如斯雪凝般的潤澤,“求你,為她安葬!”
然而那對膝蓋還未觸及地面,便倏有厲厲詭風呼嘯而入,原本眸中帶笑的藍袍男子臉色大變,身形猛退兩步,兩手恭敬地高舉于前。他垂下的眼角掃過地上逶迤的絳色華服,不禁將頭垂得更低。
有女子妖嬈挽歌的聲音帶著輕笑響起︰“月崢,你暨越了。”
以及一個沉如鐘鼓的聲音緩緩接道︰“自己去慎宮領罰吧……”
藍袍男子不敢不從,他知道今日所作所為已然破壞了蓮司的規矩,于是朝著絳衣男子深深一揖,恭順地退了下去。
葉笙垂眸不語,即將跪到地上的雙膝好似被一雙手輕輕托住,再也彎不下去。
空氣中仿佛有陣陣冷凝暗香幽浮蜿蜒,所有孩子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便被一陣風倏然刮去了外面。姜婉只覺眼前一花,再定神時,周圍已不是那間暗房,有影奴帶著他們朝另一扇門走去,所有人似乎都不記得了方才發生的事情……
男子冷哂的聲音遠遠傳來︰“本座不需要只會示弱的廢物。”
指甲掐入掌心,葉笙卻拂感疼痛,倏然凶狠地抬眸看去……然而,那漫到唇邊的恨意卻硬是被那男人魔魅的容顏震懾得一干二淨……她甚至難以控制住自己的目光黏去他身上!
從下往上看去,長及腳踝的三千烏發無風而動,蹁躚纏繞在他雍容繁冗的絳綬長袍上,那逾媲美玉的胸膛仿佛蒼山上的萬年冰雪,精致誘人的鎖骨宛若天際一線……
葉笙陡然閉上眼楮,听著胸口砰砰亂跳的聲音,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即使沒有再往上看,方才那驚鴻一瞥間,也恍然看到了那張雖被面具覆蓋了半面,仍足以禍亂世間的妖顏!她知道若自己沒有極深的定力,必會瞬間被他奪去意識,攝走心魂!這男人實在太過詭邪,仿佛渾身上下都縈繞著重重陰冷之氣,那是從最先的一個眼神開始,就令她無法抑制懼怕的存在!
她抿唇凝目,盯著自己的手指緩緩卻堅定地道︰“我要給紫鳶安葬!”
暗房一剎窒悶起來,好像有濃重的煞氣摻雜在空氣之中,良久,才等來男人的回復,“作何交換?”
葉笙冷聲道︰“慎宮,我還你半條命!”
她感覺男人的目光有一霎落在她身上,半晌淡淡移開,語氣恬適︰“你的命本來就是本座的。”她正心中一緊,不料前方衣袖擦破空氣的聲音微微一響,緊接著有女子體香媚惑,似近在身旁。
葉笙徐徐抬眸,暗室中早已不見了那道詭戾的身影,而青女一張絕色容顏正挨著她左畔的少女,吐氣如蘭,“喲,可真是死透了呢……”拳風驟出,袂袂衣角掠出青影,眨眼將動手的少年按在牆上。葉笙雙目噴火,定定地看著她。
青女額上紫螺般妖媚的薔薇花鈿驀然綻出幾分凌銳,玉蔥般的柔荑掐著少年縴弱的咽喉,周身氣勢咄咄,卻在唇間變幻出一抹溫柔淺笑,“郎兒,又調皮了不是,你青女姐姐若真能輕易被你傷了去,趁早啊,這蓮司四護法之位就禪讓給你得了……”
見她眉宇間皆是惱怒之意,青女反倒笑得愈加燦爛,手上力道一松,少年便從牆上滑了下來,“走罷,這丫頭我會命人好生安葬的。我們這便去慎宮吧,郎兒放心,有青女姐姐在,那些人不會太為難你。”
慎宮,傳聞中蓮司的百般酷刑一概出自那里,任何人壞了規矩,需要松松皮骨,便直接送去慎宮,那是一個比地獄還可怕的地方。憑你是鐵骨錚錚,還是傲骨嶙峋,抑或寧死不屈,總之一旦踏進這里,便再沒有了選擇生與死的機會,慎宮的人要的不僅是命,還有你罪惡的靈魂!
甫一踏進這活生生的阿鼻地獄,便是心性良好的葉笙也不覺胃中洶涌翻滾。
皺眉朝最先一間牢籠里的男人看去,不,或許現在已經不應該稱他為人了!
但見他躺在一張床上,兩臂已被割去,膝蓋以下的腿被繩子緊緊捆在兩塊厚木板之間,兩側滿滿當當插著一十二根鐵楔,卻一絲鮮血也未曾流出,那些碎骨殘渣包裹在松垮的皮囊里,好像孩童的零食袋一般,他目光呆滯地望著上方,連有人進來也渾然不知。
葉笙路過他的牢房,順著他的視線抬頭一看,才發現他頭頂吊著一顆人頭,隱約是女子的骨形,髒亂不堪的發絲垂下,仿佛溫暖的雙手,欲要纏綿擁抱她的愛人。
“這是蓮司里犯了通奸罪的男女。”青女見她目光暗沉,頗為好心地開口解釋,“女子被剜了雙眼、剃了嘴唇、削了鼻子、割了耳朵,軀體投去了蠆窟,當真男子的面,被吃的連骨頭也不剩了。”
走過第二間,也是名男人,他渾身****地抱著一根赤紅的鐵柱,傳來焦肉腐骨的惡臭,後庭被塞著一根朱色的物什,露在外面的手柄狀似梨花,有干涸的血跡大片大片凝在他腿間,觸目驚心!
“這是覬覦主上美色的下場。”青女嫣然一笑,輕輕說道,“他不僅要受皮開肉綻之苦,還要歷梳洗、灌鉛,方能一死,為自己曾經犯下的欲念恕罪。知道開花梨嗎?那是贏勾從上古書籍酷刑殘本中發現的一樣精巧刑具,將花苞完整塞入,按動柄上暗扣,便會‘砰’的一下從里面爆開。呵呵……如何,我們的慎宮是不是很有趣?”
葉笙閉上眼不再看,清心靜氣,果斷地將此女的話當成了耳邊風。
這不僅僅是在摧殘肉體,更在虐待他們的精神,就算僥幸不被酷刑折磨死,也沒有了活下去的動力!
慎宮呵,果然聞名不如一見。
走過幾十間牢籠,便到了行刑的耳室。青女站在門側笑吟吟看著她,“這是專門為你們這些奴隸設下的刑房,不用怕,挨個幾鞭就好了,贏勾的手很巧,不會傷到郎兒嬌嫩的皮膚。若真打壞了,姐姐可是會心疼的!”
站在耳室陰暗角落的灰衣男子听到聲音偏頭看來,手里不慌不忙挑了根似小指粗細的藤鞭,姿態冷淡地招手讓葉笙過去,指著窗口天光下的十字樁示意她自己把自己捆上去。
好笑,這種事還要自己動手,是想礪礪她的心氣麼?
葉笙不咸不淡傲睨男子一眼,“要打就打,何必磨嘰,我葉笙並非貪生怕死之輩,也不是臨陣脫逃的宵小!”
青女黛眉輕佻,有些詫異地看了過來,其實她方才話中大有寬慰之意,贏勾手段了得,表面不傷皮膚分毫,可內里卻必定骨裂肉綻,絕不比外傷好受!許多七尺男兒都在這鞭下痛哭流涕,咬舌自盡過,他這麼一個弱不勝衣的少年竟如此大放厥詞?頓時,連她也不禁暗自瞠目。
贏勾冷若冰霜的臉倏然勾勒出一絲笑容,仿佛對少年的話有些嗤之以鼻,又似是刮目相看,“既然受刑的人都這麼說了,贏某自當如願。半條命,估摸著五十鞭,到時且別怨我下手太重!”
葉笙歡噱大笑,朗朗笑聲從窄隘的耳室一路傳出,不像是去受刑,倒像是即將奔赴戰場的將士,噙齒戴發,煞是豪邁不羈!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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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蔥蘢雅林,正巧天光微暗,甬路相餃,山石點綴間,只見不少白接骨簪簪競放路旁,卻比妙手匠師牽藤引蔓花費數年心血所培育的奇花異蕊更為芬芳多姿。又行百十步,有小溪繞橋罅流瀉,汩汩匯去深潭。橋以青石為砌,白玉為闌,兩頭刻避水趴蝮,精雕細琢,儼而雅之。
錯落的卵石幽徑劃過一袂玄色衣角,來人踱步于綺麗美景之中,悠閑肆意。再行數米,視野漸漸開闊,飛甍入霄,丹楹刻桷,重檐九脊半遮半掩,皆隱在霏霏雲杪之中,獨見十二扇八尺殿門嚴絲合縫,刮楹達鄉,雕梁畫棟,人立于前,頓覺一股g瑟之氣席卷而來。
玄衣人從暗門徐蹣入內殿,但聞縷縷幽香浮動于鼻端,霎時去了身上淺鮮的疲乏。他斂袖祗揖,眼梢微抬,千重帳後模糊有一人斜倚在釉里赭花卉紋寶座上,雲子榧木踫撞相擊之聲清脆,一如虞山天台寺內的九轉銀鈴。
玉殿極深處,有人慵 說道︰“哦,琴涯你來了……本座那幾個弟弟又在玩什麼花樣了?”
琴涯道︰“幽州逢旱,幾位殿下上疏天听,賑災安民去了。”
“撥了多少?”
“一應物資折算下來,約黃金三百萬兩。”
“呵,本座那好哥哥哪?”
“太子仍于東宮頤養生息,未曾諫書。”
百里鶴修眸一掀,忽地挑出些興味,手上玩弄甚久的白玉棋子緩緩落下,卻忽然轉了話題,“蓮司那邊如何了?”
琴涯髭須微動,垂目道︰“這批孩子當中有許多天資穎悟的,則年便是蓮司手里無往不利的兵器,一旦開刃,必見血封喉。”
幔後的人似極為滿意,又問︰“靈玉下落?”
“影奴于青州九江堰交手姬氏血衛,折損十余人,終獲赤璋,眼下正快馬千里送往中州臨邛,預計七日內可抵達。”
那人慢慢吞吞“嗯”了一聲,再問︰“對方如何?”
“血衛三十余人一個不留!”琴涯略停了停,繼續道,“公子策重傷落江,生死不明……”
即要落子的手指微微一頓,帷幔之中,只見頎長身影緩緩披衣而起,長袖輕蕩,一盤風雲際會的江山棋局便瞬間毀于一旦。聲音落地如珠,顆顆 烙諤們埃骸叭ヴ椋 鉅﹤ 耍 酪﹤ br />
琴涯身軀微俯,沉沉頷首,“是。”
此時,蓮司慎宮內。
贏勾看了看沉默不語的少年,見他雙腿打顫,渾身虛汗,貝齒死死咬著唇瓣,咽下將要破功的慘叫,仿佛下一秒便會癱倒在地。可他等了半晌,沒有等來期望中的討饒,反而被那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少年投來極為輕蔑的一眼。
他眉頭一皺,與身旁觀刑的青女互覷兩眼,眸底有同樣的不可思議。
葉笙艱難吸了口氣,這慎宮的鞭刑還真不是吹的,她衣衫未破,肌膚未傷,卻分明感覺到那攜著森森寒氣的一鞭下來,自己肋骨生生斷裂的聲音!
她不敢叫,甚至不敢張口,因為她怕喉中壓抑著的膿血會不管不顧噴涌而出,怕讓這些視人命為芻狗的人看笑話!即便她身份低微又如何,即便這慎宮如狼似虎又如何,她葉笙就是要他們嘗嘗,那種無可奈何的感覺,那種被他們踩在腳底的人藐視的滋味!
葉笙眸中掠起一道輕慢之色,抬手就狠狠朝腿上已然糜爛的傷口摳去,疼痛襲來,她悶哼一聲,卻陡然站得更直!
青女一向散漫的笑容慢慢從容色傾城的臉上退去,她抬眸注視著面前不屈的少年,久久不語。這輩子,除了主上以外,她從未佩服過任何人……可今日,在這蓮司暗無天日的慎宮之中,她卻忽地為一人心生了敬意!
連贏勾都許久不曾見過如此執拗的犯人,不覺出聲提醒道︰“還有十八鞭!”
十八鞭……
葉笙眼前微微模糊,在暈眩襲來之前,抬手又猛地刺進傷口,嘴里腥味濃郁,燻得她幾欲嘔吐。
便在這時,從耳房外抬過一個人,她側目看去,只見白天威風凌凌的藍衣人此刻血跡斑駁,卻在經過這邊時悠悠轉頭看了她一眼,隨即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葉笙頓時目露怒火,就是這男人將他們帶進了暗室,讓她親眼看到紫鳶的慘死!雖然知道這定不是他一個人的裁決,但她卻還是忍不住心中對他的滔天恨意!
背後細鞭一道接一道,葉笙陡然閉上眼楮,掐著腿默數︰十四、十三、十二、十一……
剩最後十鞭時,一旁青女忽然間出手,紗幔卷上贏勾高抬的手臂,再難揮下,她目光之中不見笑意,只是定定地看著他漆黑的眼眸。贏勾一嘆,“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青女見他這般,便放心地收了手,絕美的臉上重新綻出媚笑來,“半條命,四十鞭就夠了!”
她話音剛落,只見那倔強的少年忽地松了心中那口氣,暈在了地上。
贏勾搖了搖頭,十分愛憐地撫了撫藤鞭,轉身朝角落走去,聲音淡淡︰“別讓他死我這里,慎宮不替人收尸。”
但聞身後疾風一掠,耳房中業然不見了青衣女子與半死昏迷的少年。
葉笙醒來時,並不是在陰暗的慎宮或是潮濕的牢間,她趴在一張極為精致的軟榻上,聞著屋內惑人心神的燻香,抬眸掃視一番,偌大的屋中竟擺放著許多姑娘家的玩意兒。正對面的梳妝台上,一面菱花銅鏡映出她此時枯槁的形容,蒼白的臉頰沒有一絲血色,灰蒙蒙的睡鳳眼中滿是憔悴,好似病入沉痾。
房門乍開,只見青女著了件松垮的白袍裊裊走來,衣帶隨意挽著,行走間,甚至能看到內里一抹紅色的兜紋,隱約繡的鳳穿牡丹,襯著她那張禍國殃民的臉,端的是千嬌百媚,風華無垠。
葉笙看了一眼就轉過了頭,這女人不會不知道她性別為‘男’吧!居然還敢穿這麼暴露。
青女見他移開視線,不覺輕輕一笑,將湯藥放在案旁,伸手就要撩開他的衣服……
“喂……”葉笙忽然打斷她的動作,“男女授受不清。”
誰笑青女笑得愈發燦爛,罌粟般的朱唇緩緩靠近少年瑩潤的耳畔,氣若幽蘭,“郎兒,姐姐果然沒有看錯你,以後你就跟著姐姐混吧,恩?”
葉笙嘴角猛抽,“大姐,雖然你救了我,但我真的對你沒興趣,不好意思……”
冶麗的笑容一剎僵在唇邊,“你叫我什麼?”
對于女子突如其來的怒火,葉笙先是有些不知所以,隨後才恍然大悟地明白緣由何在,頓時有些無語,沉默了下去。
“ 啷——”案上的湯碗瞬間被砸了個稀碎,青女扭曲著面容看了她半晌,冷哼一聲,轉身離開了房間。
葉笙看著流了一地的烏黑藥汁,此時此刻,也只得嘴角抽搐——她才十二歲啊姐姐……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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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幽州十一城頻頻降臨天災,秦帝不惜耗廢巨資將中州虞山天台寺大肆修葺了一番,此六年間,每逢農歷初一皆攜文武百官進香拜佛,以求國泰民安。不知是否是秦帝誠意感化了上蒼,其後六年竟真的風調雨順,五谷豐登,百姓安居樂業,一派欣欣向榮之氣。
剛入大寒,臨邛接連幾日皆是雨雪dd,長街景色翳翳,枝椏枯榮,白石蒼蒼,滿眼皆是一色,不禁使人心中戚戚。
漫天大雪中,有一輛不起眼的青蓋安車悠悠穿行數里,所過之處無一不是閑人避讓。主人似乎很是焦急,不時從厚厚的幃簾內傳來催促之聲,輪軸重重軋過地面,揚起細碎如沫的雪渣。
穿街過巷,復行數里,終于停在一座門庭若市的府邸前。
來不及取來杌凳,便從車內探出一個著纏錦瓖毛烏斗篷、頭戴旎黑兜帽的身影,直接踩著車夫的背慌張落地,隨手理了理長襟,又接過下人遞來的禮品。
他徐徐抬起頭來,乍見鐵畫銀鉤的三個燙金螺匾大字——“慕王府”,好似被吞噬在重重霏 之中,有一瞬,竟無法看得清晰。
對于許多人來說,這三個字就足以令他們感到膽戰心驚,短短七年時間,這里的主人從無權無勢的遺腹子,到能與東宮分庭抗禮的野心家,可見慕王府主人的心機城府之深,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他仿佛能輕而易舉地將他們這些人臣玩弄于股掌之間!如何不懼,如何不怕?
“勞煩通稟一聲,兵部尚書孔文韜拜見。”
他抹了把額上虛汗,靜候門前。
再過幾天便是新年,平時明面兒上不敢送禮的,便趁著大好時機趕緊送了,有不好相求的事情,也趕著日子一並求了。听說送去東宮的禮品更是數不勝數,那位謙和的太子笑盈盈一概收下,但等新年一過,卻又給挨家挨戶送還回來,但到底是將表面功夫做的極好,也不掃了各家面子……
孔文韜四下一望,除了他一個,再沒有人前來拜訪慕王,非是不敢,而是慕王早便有言在先,不讓人過府打攪。
而他其實也是趁今日大雪封門,偷偷前來!畢竟他一個當朝權貴,與秦帝並不信任的王爺私下授面,傳出去,怎麼都不好听!
垂目盯著手上厚禮,為了那個不成器的獨子,再深的泥潭他也要闖上一闖!
風雪交加中哆嗦著等了半刻有余,回稟的門房才不急不緩地從府內踱出,對著發絲凌亂頗有些狼狽的朝廷二品大員施了個禮,方悠悠說道︰“主子身體微恙,概不見外客,大人請回吧。”
孔文韜一愣,他掌管兵部二十載,怎麼說也可算是聖上面前的紅人,向來只有給別人下馬威的份,不想今日卻叫他嘗盡了苦頭。
他呼出一口白氣,耐著性子道︰“請容小友再去通稟一次,就說下官確有要緊的事!”
門房小廝頷首,轉身去了。
又過了半刻,門房從府內悠悠走出,微微一揖︰“我家主子說了,再要緊的事也不見。”
孔文韜鎖眉沉吟,心中冒出幾分疑惑來,這位慕王爺如此揪著他兒子不放,難道不是為了威脅他這個尚書,從而牟取利益麼?一次不見便罷了,他只當是下馬威,但兩次還不見,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連續吃了兩次閉門羹,再極力掩飾,他的臉上仍然滲出了絲絲不悅,但又一想,自己的兒子在這虎穴之中不知要受多大的罪!于是強行按捺不滿,思忖了片刻,又道︰“听聞主染了風寒,孔某略備薄禮,前來探望。還請小友再行通稟。”
這下連始終淡然的門房也忍不住覷了他一眼,見他猶自不死心,也只得點頭道︰“大人請稍後。”
再候了半刻,門房復返,卻帶來了一個不同前兩次的答案︰“大人請進,隨我前來。”
孔文韜頷首,動了動已然僵硬的雙腿,跟著門房進了府。
那位不被允許上朝卻能掌控帝都風雲的慕千歲,果然心思難測,舉世無雙。哦不,或許說,唯有東宮那人才能與他相媲美了吧!
孔文韜心中一嘆,便隨人進了一間內室,室中燃有兩盆炭火,與外間天寒地凍成反比,炙熱而滾燙,霎時去了一身寒意。衣上冰渣消融,化成點點水漬,暈在深黑的大氅上。
門被輕輕闔上,孔文韜摘下兜帽,這才著眼打量起房間,似是專門為了待客而設,僅一張弦絲雕花細木香案並兩方鹿毛軟席、一對青銅九 百合精鼎、四幅出自名家之手的仕女丹青圖,還有案上一只突突沸騰的棗泥小爐,泛著裊裊煙韻,簡潔而雅致。案後有一人慵懶倚著靠背,面前隔著回紋雲錦珠綾華帳,看不清容貌,明明是一道孑然孤冷的身影,卻似攜著千軍萬馬之勢,凌厲而張狂,一瞬令他喘不過氣來。
從他七年前回到大秦,便一直待在聖上封賞的府邸之中,一步也未踏出,沒有人見過這位傳聞中的慕王爺究竟長得什麼樣子,就像沒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在暗中牽制了半個朝廷一樣。
孔文韜正要下跪行禮,卻听帳後傳來個聲音︰“孔先生坐吧,既然不是以兵部尚書的身份過府,便不用行禮了。”
他微微一怔,隨後不再多言,徑自坐在了案幾對面,目光定定看著前方,似要穿透眼前礙事的簾子,將那人看個分明!
茶水汩汩,熱浪滾滾,他似在這里候了多時,仿佛早已知道他會于今日上門求見。
雖說慕府權勢滔天,令東宮也不得不忌憚,但再大還能大得過聖上?想拿他兒子逼他就範,莫說那位深不可測的太子,就是其余幾個頭腦簡單的皇子也不會想出這樣有害無利的招兒來!
要知道在權利的漩渦中浮游掙扎,一不小心就會粉身碎骨,即便能令他低頭一時,又如何他保證將來不會反咬他一口?這樣的棋子太難掌控,也太危險!
他在心中擬好措辭,開口道︰“犬子膽大包天,竟敢夜闖慕王府,老夫今日是特地前來請罪的!只是……殿下私下扣押,怕是不合法度吧?”
“哦?什麼法度?”
孔文韜一愣,沒想到這慕王爺還是個喜歡耍無賴的!
他正要開口解釋,沒有聖上的諭令,除了刑部和大理寺,沒有任何人能以任何理由拘留犯人,就算是千金之軀的王爺也一樣!只是話到嘴邊,卻被那人生生打斷︰“本王只是與先生開個玩笑罷了,令子安然無恙,現在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先生大可放心——對了,今早出門時,先生可有避過耳目?”
孔文韜皺了皺眉,雖不知他所言到底是真是假,但還是很快答道︰“老夫從後門離開,中途換了一輛行車,應當沒有耳目跟隨。”
“呵呵,當真沒有耳目跟隨?”
他如此反問,瞬間令孔文韜渾身僵了僵,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楮,茶煙在他面前飄揚聚散,明明屋中溫暖,他卻陡然如墜冰窖,冷汗一層層泛上額間。
他終于知道了,這男人抓了他的兒子,卻又為何無緣無故放了他!他這是……在逼他呀!他故意引他前來,並拖延時間讓被甩掉的探子跟上來,然後……所有人都會怎麼想?兵部尚書孔文韜鬼鬼祟祟離府,原來是要去拜見慕王爺!
這個男人要的並不是一時的好處,而是永遠的忠誠!
有了今天這一遭,各大陣營都會將他列入慕府的名單,他就算生了一百張嘴,也狡辯不清!
孔文韜霍然顫抖起來,東宮與各皇子之間的兄弟鬩牆、明爭暗斗,他聰明地選擇了明哲保身,卻不想……到頭來還是躲不過此劫!
想到這,縱是在朝局中歷經多年風雨的棟梁之臣也不禁苦笑一聲。
“先生何故愁眉不展?可是嫌這‘巴山綠焦’不合心意?”
孔文韜驟然回神,面上一笑,“王爺說笑了,‘綠焦’乃茶中之王,老夫怎敢厭棄?只是這品茶之人心中戚戚,縱絕世珍品入口,也食不知味,如同嚼蠟矣。”
“哦?那先生因何而慮?”
孔文韜聞言身形忽起,退後一步直接行了個大禮,頭抵著手背,聲音微沉,終于認命道︰“望王爺高抬貴手!”
“先生此話怎講?”
孔文韜虛汗一冒,聲音更低,“老夫願為王爺肝腦涂地,死而後已!”
簾後那人一聲輕笑,卻將孔文韜生生嚇出一身雞皮疙瘩,“先生此話差矣,本王與先生只是君子之交,以茶會晤罷了,恩?”
孔文韜心中大石卻倏地落地,起身長揖道︰“多謝王爺!”
走出深宅時,大雪未停,卷著風稀稀疏疏地飄著,長街之上不見熙攘,反而有種淡淡的寂寥。孔文韜沉沉地發出一聲嘆息,背後輝煌的朱門碧瓦似一張巨口,牢牢咬住了他的七寸。
他不敢回頭,腳底生風,就怕慢一步,便真的是萬劫不復!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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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文韜告辭後,那人靜靜在屋中獨坐了一會兒,直到炭火稍熄,屋中有些冰冷,這才起身朝門外走去。
風雪卷起他的玄色長袍,獵獵作響,他一步不停,徑直從暗門穿過,走進了宏偉而深寒刺骨的內殿。
有絲絲血腥味綿延開來,夾雜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喘息。繞過十二扇柞榛木梨心圍屏,抬目眺去,便見一襲紫霞機巧雙鶴紅袍華裳的男子凌亂地躺在烏木鎏金寶象纏枝榻上,修長的手臂搭在額間,似乎極是疲憊,那廣袖之下不經意間露出的一截晶瑩肌膚,足以令人呼吸停窒。
榻前有兩名影奴低眉順目恭敬相立,手里著兩對紫金琉璃刻鸞紋精鼎香爐,正裊裊泛著煙氣兒。雲雁錦綃麋軟毯上跪坐一人,青衫白裙,容貌脫俗,正是青女,她素手執囊,麼指上似還纏繞著一尾金花銀蛇,順勢一看,只見猙獰的蛇頭狠狠咬在男人白皙的腕上,不過須臾,銀蛇竟渾身泛黑,疲軟地縮回了身子,任由女子將它送回了布囊之中。
琴涯看得直皺眉,等到男人收回了右手,才開口道︰“自得到了赤璋靈玉,主上六年來都不曾發病,為何今日?”他目光掃去青女的臉上,有些凌厲。
青女搖搖頭,眉宇之間也是憂色︰“莫不是靈玉能解百毒的說法當真是個傳說?”
六年前,他們動用半個蓮司,尋遍三國,終于找到了赤璋靈玉的蛛絲馬跡,為此,他們不惜與整個南晉王室作對!可是照今日的情況看來,靈玉雖奇妙,卻還是不能徹底根除毒素!
琴涯向來穩重,此刻也不禁有些憂慮,“據我所知,靈玉共有六塊,分蒼璧、黃琮、青圭、赤璋、白琥、玄璜,難不成唯有找齊所有的靈玉,才能達到解百毒的效果?”
青女聞言蹙眉︰“可光是赤璋一枚,就耗費了我們整整十年的時間,要找齊六塊,談何容易?”
琴涯一默,是啊!談何容易?
榻上的男子似是被他們吵得不能入睡,身體一斜,慵懶地支起腰,靠在暗紅色金線蟒引枕上,邪肆的笑容微微一勾,仿佛並不在意他們二人談話的內容,那宛如羊脂玉般白皙的手里捂著一只琺瑯浮雕手爐,另一只則時不時把玩著腰間一塊殷紅似血的老坑美玉。
青女垂著眼簾不敢看他,小心地說道︰“主上,是否要下令尋找其他靈玉?”
百里鶴仰著天鵝般的長頸,如鬼魅一般的黑發纏繞在指尖,聲音陰怖而惑人,答非所問道︰“蓮司那批孩子,還有多少人活著?”
青女答道︰“兩百一十一人。”
“兩百?”那音調幽幽一勾,好似極為盎然,“是時候去‘幽冥幻地’了,安排下去,本座只要五人。”
青女愣了愣,隨後頷首,從殿中退下。
琴涯尚一襲玄袍立在遠處,听到那般殘忍的話卻也無動于衷,只是將目光落在榻間,“爺不問問琴涯關于孔文韜一事嗎?”
男子斜眸輕輕闔上,抬手揮了揮,“本座信你。”說罷,一個翻身,睡去了。
蓮司內一間偌大的華麗房間,所有人皆換上了嶄新的衣物,被安排在此處听候命令。兩排長約七米的桌上擺著五花八門的佳肴美酒,身後是泛著氤氳之氣的溫泉湯水,長長的紗幔自房梁垂下,掩去一眾美人曼妙的身姿,卻依然能模糊地看見那些裸露的****與勾魂的蛇腰,嬉戲耍鬧聲不絕于耳,令人心中噴火。許多人都被這樣的場景看得炫目不已,仿佛已在人間仙境,渾然忘記了他們此時的身份,不過只是蓮司的奴隸。
葉笙穿著寬大的白衣褻褲站在一盞燈台之後,手邊站著一襲白裙的姜婉,兩人在裊裊水霧之間悄聲交流。
姜婉︰“上次那道密門,我已經偷到鑰匙了,找個機會再去看看?”
葉笙︰“好。”
姜婉︰“你說他們忽然把我們聚到這里想干什麼,不會是發現什麼了吧?”這六年來,她們幾乎是偷著摸著地將蓮司大大小小的暗室都探索過了,卻始終沒有發現通往外面的路,真是奇怪!
葉笙︰“不會,要是發現了,以蓮司的手段直接便將我們送去慎宮了,不會搞這些把戲。”她說著,余光瞥了眼身後艷景,冷冷道,“大概是想讓我們在臨死之前好好享受一番!”
姜婉一驚︰“啊?什麼意思,他們要把我們全都……”她目光掃過兩桌滿漢全席,剩下的話全噎回了肚子里。听說死刑犯在行刑前也要給飽餐一頓,這麼看來今日的確是一場鴻門宴啊!
大門“咯吱”一聲打開,幾個影奴跟在青女身後慢慢走了進來,環視一圈屋內所有人,見他們年輕的臉上雖有畏懼,眸底卻滿是神采飛揚,不禁嘲弄地夠了勾唇。
燈台之後的二人也陡然閉上了嘴巴,沉默地看著他們。
“呵呵呵……大家不要拘謹,吃好玩好,這是青女姐姐送給你們的禮物,可喜歡嗎?”女子嬌笑連連,徑自端起一尊酒杯,仰頭將杯中美酒飲下,吞咽的喉嚨一起一伏間,葉笙明顯地感覺到所有人急不可耐的艷羨目光。
他們每天在地獄里摸爬滾打,過著號寒啼饑,茹毛飲血的生活,突然間有人送上滿桌佳肴、酒池肉林,恐怕任誰都會把持不住!
“嗷——”就在青女七分魅惑,三分譏笑中,兩百余人驟然不顧一切地撲向桌上垂涎已久的美食,有人拎著酒咬著雞腿兒“撲通”一聲跳進溫泉,一把抱住美人酥軟的身子,大笑中,雞腿噎在了喉間,他臉色煞青,竟在神仙般的遭遇中一命嗚呼了!那美人卻面不改色地推開男人僵硬的手臂,轉而投去另一個跳下溫泉的男人……
葉笙蹙著眉頭看著眼前一幕幕放浪的畫面,暗暗搖頭,怪不得佛曰︰財色于人。人之不舍。
心中有欲念的人,終是看不破這層表象。
姜婉也嘆了了口氣,正要感慨,卻敏感地察覺到青女的目光朝這邊移來,她眼疾手快,趕緊拉著葉笙跳下了身後的溫泉池里。兩人憋氣在水底游了一會兒,終于去到溫泉對岸,隱在了騰騰白煙之後。
室內嘈雜聲此起彼伏,不時有酒杯落地的清脆聲、爭奪食物的打鬧聲、勸架的叫嚷聲、男女唇齒間的喘息聲……從四面八方傳來。葉笙閉著眼楮倚在冰涼的石壁上,腦中不受控制地回憶起六年前紫鳶香消玉殞時的殘忍畫面,頓時有些頭痛欲裂。
卻是不知道,今日這一番縱情歡樂後,又會有什麼在等著他們?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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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颯颯刺進皮膚,仿佛千刀萬剮般,茫茫大雪垂落眉梢,帶著化不去的涼意。他們僅僅穿著一件單薄至極的布衣,在雪虐風饕中瑟瑟發抖,然而此時此刻,卻沒有一個人敢去抱怨這該死的天氣。
所有人蒼白的臉看著前方,兩座陟阜聳天立地,宛若一雙巨掌托在雲層之間,崖與崖之間有一座鐵索木橋搖搖欲墜,每隔三尺都架著塊縴薄的木板,在陰風陣陣中不斷顫抖,發出“ ”的支離破碎聲。
莫說兩百人,這樣脆弱的木板,能不能承受五十人過橋也是個問題!
葉笙舔了舔干裂了唇瓣,看見向來漫不經心的姜婉也擰緊了眉頭,顯然她們是想到一塊兒去了。
橋底下是深不可測的萬丈龍淵,若真的掉下去,只怕性命難保,如此看來,便只能想盡一切辦法過到對面去!
既這般危險,為何不逃?
葉笙眯著眼楮朝身後瞄去一眼,只見幽幽暗暗的洞口前,三十名嗜血成性的影奴面無表情地站著,目光如隼,嵌著濃濃的殺氣,緊緊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其中兩名影奴手里薄如蟬翼的彎刃上,正汩汩淌著鮮血,一滴一滴,緩緩浸紅了腳下瑩白的積雪。而在他們不遠處,躺著兩名被殘忍分尸的軀體,業然看不出是何模樣,只能從他們身上所穿衣物來辨別男女。
當時也只聞得兩聲此起彼伏的尖叫,回頭之時,剎那血色漫天,竟比那搓綿扯絮、摧枯拉朽的狂風暴雪還要來得觸目驚心。
這六年來,葉笙的武功逐漸達到高手之列,但憑她一人,也是絕逃不出三十名影奴的聯手攻擊。所以,她十分認命地將目光投去了鐵索木橋之上,想著還有什麼辦法能讓盡量多的人過去。
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自然是先出發的較為安全,因為誰也不知道這木板什麼時候會碎掉!
摸了摸腰間匕首,這是她身上唯一一把利器,也是蓮司在將他們帶來這里之前給每個人都分發的東西,她試過,庇袢縋唷1悴喚 湫σ簧 饈竅肴盟 竊諼D咽笨逃懈鱟暈伊私獾幕 崧穡 br />
尚在篤思,便听見一聲令下,青女長而黑的發絲在空中揚起迷人的寒弧,美艷的容顏上卻透著掩蓋不去的慈悲與憐憫,她望著一個個掙扎在生死邊緣的年輕孩子,笑得宛若普度眾生的佛祖。
橋口擠滿了人,誰也不甘落後,將生的機會讓給別人,就在你推我攘中,突然一個清脆的“喀呲”聲伴隨嗚咽寒風灌進葉笙的耳朵,她驀然臉色一緊,朝兀自爭搶著的幾人看去——危險!快退回來!
然而還未等她出聲預警,但聞幾聲慘叫響起,驚心動魄,由近及遠,繼而完全消失在陰冷深邃的崖底……
那四個是搶在最前面的人,方才推擠中,誰也沒有注意腳下,而木板受力過重,迸裂開來,這才釀成了悲劇!
算上被分尸的兩人,還沒出發就已經折了六個,眾人不約而同地退後數米,神情惶惶,踟躕著不敢前進。
姜婉狠狠吐出一口白氣,叉腰道︰“搶搶搶,有什麼好搶的,這下好了吧!你們不是喜歡爭第一嗎?現在誰先上,恩?”
見沒人回答,姜婉冷哼一聲,拿出了在牢里大姐頭的架勢,指揮道︰“女的排前面來,男的靠後!”
此話一出,有人便不服氣道︰“憑什麼叫我們男的墊後?要是木板碎光了我們怎麼辦?”
姜婉橫眉︰“叫什麼叫,你有本事現在就可以自己過去,老娘不攔你!”
那人一噎,看了看沉默不語的其他人,心中雖仍有憤慨,但還是乖乖閉上了嘴巴。
葉笙仔細觀察了一下鐵索橋,隨即補充︰“大家盡量不要將重心全放在腳上,走的時候靠邊,勿踩當中,那樣木板會很容易裂開!”沉聲囑咐後,方轉頭對姜婉道︰“你先過去,在對面接人,我來墊後。”
姜婉驚得差點跳起來︰“什麼!你墊後?不行不行!”
葉笙看著她,感覺到雪花在臉上凝開,笑著說︰“你怕什麼,難不成擔心我會死在這里?”她語氣稀松平常,似乎這真的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座橋罷了,什麼萬丈深淵,什麼粉身碎骨,都不足掛齒。
姜婉眼底卻陡然有些酸澀,她和葉笙可以說是蓮司里最熟的,六年來她們不分彼此,早就成了知心的伙伴。她還不了解她麼?表面上風雲不驚,事事胸有成竹,可是心里大概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姜婉知道,以葉笙的輕功造詣,即便橋毀了,比起那些只會花拳繡腿的人來說,存活的機會可能更大!但這並不是能成為讓她冒險的理由啊!
她明明想拒絕,可是當她看到葉笙目光中無所畏懼的堅持,以及那仿佛任何人都改變不了的決心時,她沉默了。
比起她的沒心沒肺、自私自利,葉笙在乎的是更多人的性命,就像那年,她的伙伴被極刑處死,而她寧願為了一尊棺木,將自己搞得半死不活!
——這就是葉笙啊!
姜婉垂目一笑,燦爛地揚起頭來,抬手握拳重重敲在葉笙的肩上,“好兄弟,可千萬別死啦!”說罷,她不等葉笙回答,身形驟起,瞬間落在了橋上。狂風席卷著衣袂,那道孱弱的身影行走間飄然若仙,又似一只潔白的鳥兒,與這漫天漫地的雪融合在了一起。
第一個安全抵達對面。
姜婉遙遙朝這頭揮了揮手,示意可以讓人過去了。
這些人中,會武功的很少,但也不是沒有,幾人見姜婉過去,也如法炮制,用輕功飛去了對面。
穿著白衣長裙的女子結成了隊,一個接一個,小心翼翼地上了橋,此時山壑間風雪更大,簌簌迷了人眼,一排瘦弱的姑娘尖叫著蹲在橋上,等到一輪狂風涅去,才發現她們身前身後已然沒了好幾個熟識的女子,恐懼密集地爬上心頭,但求生的欲望迫使她們又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朝對面走去。
橋上沒有可以扶手的東西,女孩子們都緊張得攥著衣裙,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著,縱然在蓮司百般折磨中存貨,但面對如此可怖的絕谷,面對這嶄f崖塹,她們依然心生懼怕!
兩百人,只有四分之一的女性,剩下的都是男子。
比起體態輕盈的女人來說,想讓這麼多骨骼偏重的男人都安全過去,顯然是不可能的!
葉笙目光幽靜地看著對面越來越多的人,揮手安排另十名男子上橋。
隨著這邊的人越來越少,木板也漸漸產生了裂痕,葉笙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最多還有一次,可以再送去十個人!她抬眸掃視了一圈剩下的一百人,嘆了口氣,最終從里面挑了十個身材適中的。
留下的都是手臂健碩的男人,若木板真的毀去,至少還有兩根鐵索,靠著腕力應該也可以過去。
但她顯然是高看了他們,須知身強力壯的男人也不一定有那膽色,敢在o嶂之間攀爬!
等到風雪之中驟然傳來幾十塊木板同時碎裂的聲音,便瞬間有半數男子崩潰了……他們看著兩根孤零零搖曳的鎖鏈,頓時心灰意冷,轉而朝三十名影奴奔去——不行的,木板碎光了,他們不可能過去了!一定會死的!一定會死的……
葉笙阻止不及,眼睜睜看著他們沖向淬礪的彎刀,崖前乍變修羅場地,剎那尸橫遍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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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仍在呼嘯,葉笙動了動冷得僵硬的身體,盯著剩下的人,緩緩吐出幾個字︰“想活的,上橋!”
所有人親眼目睹了一場大屠殺,哪還有什麼想法,就怕那些殺人如麻的影奴下一秒便操刀砍去自己腦袋,爭前恐後地往鐵索上爬。只是這鐵索冰得刺骨,剛伸手踫到,便被那寒氣給嚇得縮了回來。要知道這橋不知在風霜雨雪中架了多久,真握上去指不定會被活活剝去一層皮呀!
見開頭兩人猶豫不決,葉笙怒喝︰“還在等什麼!要手還是要命?”
听見這句話,他們終于下定決心,咬咬牙,一把抓住了鎖鏈!伴隨著聲聲慘叫回蕩穹嶺之間,鐵索之上如掛滿了一串串臘腸,以龜速朝對面挪去。
幾乎每前進一寸,便能看見新鮮的血跡留在墨黑色的橋鎖之上,仿佛是重新涮染上的色彩。
時而有人在半途沒了力氣,被風卷著刮去最深的寒淵,後面的人卻也不敢耽擱,緊隨著跟上。橋長約二十丈,也就是近六十米,以他們的速度,全部到達至少需一個時辰。
葉笙站在橋頭,負手望去,漫天雪色中,只見萬里蒼穹上飄過舒卷的雲層,隱隱有黑鷹翱翔天際,遠處群山連綿重疊,仿佛海上起伏不定的波濤,她第一次聞到這樣自由的空氣,沒有蓮司監牢里的那些潮濕和腐朽,只是可惜,即便他們出了鳥籠,還有一根細細繩索綁著他們的脖子。
任憑天高海闊,他們飛不高,也逃不遠,何其悲哀?
深深呼吸一口,吐出胸中濁氣,再睜眼時,依然是那個無堅不摧的葉笙。
等到橋上的人差不多都上了對面山崖,葉笙這才飛身而起,足尖輕輕一點,落在鐵索之上,半空之中仿佛風雪更猛,幾欲吹得人左右晃動,衣服褲子都灌進了冰涼的薄雪,盡管她有內力支撐,依然被凍得一個哆嗦。
方要提氣再起,身後遠遠傳來一聲怒吼。
按說她站在橋中間,雪這麼密集,又是逆風的情況之下,根本不可能听見什麼,但因為她本身擁有芯片功能,就算那聲音再微小,還是未能瞞過她的耳朵!
他在吼什麼?
——我活不了,你們也別想!
葉笙驚電般回頭,認出那名男子是在方才的屠殺中僥幸存活下來的人,他斷了一條胳膊,渾身血淋淋地趴在橋邊雪地上,臉上露出猙獰而絕望的笑容,隨後狠狠一劈!
“鏘——”的一聲,匕首與鐵索擦出劇烈的火花!只見一根鐵索應聲斷裂,在空中劃下一道可怖的弧線,重重地砸在山壁之上!與此同時,還在那根鎖鏈之上,未來得及去到對面的幾個人頓時慘叫一聲,掉了下去……
那把削鐵如泥的鋒利武器,此刻在男子手中終于發揮了作用!他要用這把刀,斬斷生路,他要他們一起陪葬!
男子扯著嗓子哈哈大笑,翻個身滾到葉笙所在的那根鐵索旁,抬手就要劈下!
葉笙蹙了蹙眉,瞬間將輕功運至最高境界,那道白色的身影在眼前轉瞬即逝,仿佛化作了這風這雪一般,再也找尋不到。
斷裂聲倏地從遠處傳來,而葉笙此時離山崖不過短短三步距離,她看到姜婉焦急擔憂的神情,以及她拼命伸出的手臂,只差一點……葉笙嘆了口氣,腳下一空,失重感驟然襲卷而來!
“ !哧——”
縱使面臨這樣絕境,葉笙還是反射性地在腦中演練了一遍所有能讓她不會粉身碎骨的辦法。然後動作飛快地取刀、刺入,尖銳聲響徹雲霄,直到下滑三丈多,她這才慢慢停了下來。左右一望,但見絕壁,沒有生路。
彌彌霧靄之中,仿佛有人在嗡嗡說話。
“救……救我……”
葉笙俯首一看,見方才掉下去的其中一人十分幸運地攀住了一根夾縫而生的樹枝,但此時樹根松動,正搖搖欲墜。她想也未想,順手從旁邊拽下一根藤蔓,蕩給了男人。
“抓緊,我拉你上來!”
那人一听,連忙用手纏上了藤蔓。而在他抓住藤蔓的瞬間,根睫脫落,方才賴以求生的樹枝連連砸過幾塊巨石,化作了殘木碎渣,消失在濃濃幽壑之中。
許久不聞物體落地聲,可見這山究竟有多高!
男子緊張地吞咽,要是再晚一步,他也會和那樹一樣,尸骨無存了吧!想到此,他不由抬頭看著救他的俊朗少年,眸中感激不言而喻,正要道謝,卻听葉笙卻是滿不在乎地一笑,“我現在也是自身難保,想謝我,還是等上去了再說吧!”
他一听,忙將話收了回去,這個少年雖然看上去瘦瘦小小,但力氣挺大,明明他比他高比他壯,但他卻用一只手就硬生生把他給拉了上來!他攀住山壁上凸起的岩石,轉頭深深打量他。
這個少年是如此的與眾不同,身上擁有著不合年紀的果敢與氣度,甚至可以稱之為大將之風!
比如在山崖上面對生死的時候,所有人都亂成了一鍋粥,只有他與他的朋友,就像是他們這群人的首領一般,有條不紊地做出安排,能讓更多的人活下來。
又比如此時此刻,他明明也掉了下來,明明一個人能有更多的存活機會,但他卻還是毫不遲疑地救了他!
“你的匕首呢?”男子正在深思,卻陡然听見一個清冽的聲音。
“哦哦,在的……”他慌慌張張從腰間拔出匕首,遞給他。
葉笙仰頭目測了一番高度,問道︰“玩過飛人嗎?”
“啊?”男人一愣。
葉笙極有耐性地解釋︰“我把你扔上去,你用匕首卡住身體,再我把我扔上去。如此反復,明白嗎?”
“明白!”男人呆呆地點頭。
他話音剛落,倏覺自己如飛翔的雄鷹一般直沖了上去,然後在感覺馬上要墜落的時候快速將匕首戳進了石縫間!同時在心中瞠目結舌,這少年的力氣不是挺大,是太大了吧!雖說他還未及弱冠,但畢竟是個男人,竟然就這麼隨隨便便地被甩上來了?
葉笙雖然在女人中算是高挑的,但身材縴細,面如冠玉,以至于讓男子不知不覺間就把他當成了和女人一樣需要保護的類型,因此才會驚訝萬分。若是他知道,其實葉笙千真萬確就是個女子,恐怕會嚇得厥過去吧!
男人握著他柔弱無骨的手掌,心中一陣心猿意馬,在意識到自己在胡思亂想後,紅了一張俊臉,悶聲不吭地又將葉笙甩了上去。
而在山崖之上,姜婉眼睜睜看著葉笙錯過了自己伸出的手,仿佛雪花一樣墜了下去,整個人瞬間僵住!她咬著牙趴在崖邊向下俯視而去,大雪茫茫,遂拋髟疲 斕せ湟黃 啪玻 裁瓷 粢裁揮校 裁瓷 粢膊換嵊校 br />
“掉下去了?那肯定是活不成了吧……”
“怎麼可能活?這麼高的深谷,一旦掉下去,絕對粉身碎骨!”
“真可憐啊,明明就差一點……”
姜婉緊緊攥住拳頭,怒斥︰“都閉嘴!”葉笙怎麼可能會死?她睜著呆滯的眼楮,有半刻迷惘,葉笙好好的,怎麼會死呢?
被她一吼,議論紛紛的眾人都安靜下來,也好像在等待奇跡的誕生。但是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所有人都凍得直打顫,希望在慢慢破碎……
“姜婉,別等了,他肯定死了!”有人勸道。
“就是啊別等了,還是趕緊去找一個地方暖暖身子吧?否則不等進入‘幽冥幻地’,大家都凍死了!”
姜婉依然無動于衷地坐著,似乎一句也沒有听見。
就在這時,突然有只手伸了過來,沉重而有力地搭在了山崖之上!眾人一驚,都以為是幻覺,但隨即听見一個聲音虛弱萬分道︰“上面有人嗎?拉我一把!”
姜婉離得近,反應也最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但見冒上來的臉卻並不是葉笙,心中的喜悅剎那間沉了下去,驚道︰“葉笙……葉笙呢?你有沒有在下面見到他?”
“葉笙……”男人一愣,“是他嗎?”手上使勁一甩,便見一抹皓白如蒼月之色,凌空越上了山崖。
姜婉轉眸看去,只見那少年站在藹藹雪霧之中,身形縱佚,眉目如畫, 朗而不失雋秀,唇邊噙著她再熟悉不過的笑意,正一臉無辜地與她對望……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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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煦煦,雲起飛。
過了那片絕命的冰谷,他們就像是來到了另一個陌生的世界。方才的漫天大雪陡然停止了肆虐,回頭望去,那折了多少生命的峽谷已然消失不見。唯有眼前一成不變的草色青青,綠茵遍野間,或有 之聲喈喈囀歡,從汀渚之上比翼翻飛,遠處碧水千頃舉目可見。
這般綺麗奇瑰的景色,他們所有人都不曾見過,以至于一時竟看呆了去。
便在此時,自湖心裊裊漾起波紋,水面之上隱有飛霧滾滾逼來……
葉笙和姜婉反應最是迅捷,見隊伍中的幾人似被那景攝去了心魂,竟緩緩朝水邊走去,不覺凌厲喝了聲︰“退!”
幾人這才恍然回神,似驢打滾一般跑了回來。再欲回頭看去,倏覺胸口陣陣悶疼,那霧氣吸入肺腑,猶如有生命一般流竄于七經八脈,瞬間令皮膚奇癢難耐。方才最接近湖畔的五個人尖著嗓子趴去地上,不停地在身上抓撓,但即便他們將皮都抓爛了,仍然沒有半點好轉,非但沒有緩解,還有愈來愈強烈的趨勢。
所有人退到土丘之上,皆蹙眉不忍地看著他們。
不多時,那五人忽然渾身抽搐,四肢驀然癱軟,仿佛被抽了骨一般耷拉在身上,眾人還未看清發生了何事,只聞“噗嗤”一聲,一具身體驟然被火焰包裹,發出柴禾爆裂的可怖聲音。
有人想去救他,卻及時被另一人攔了下來,勸道︰“別去,踫到他你也會死!”話音剛落,又跟著連響了四聲,另外幾人也一起著了起來!火苗舔卷不過片刻之間,剛剛叫囂呼喊的五個人已然化作一堆堆灰燼,被風一吹,洋洋灑灑地飄去了遠方。
葉笙看了一眼方才說話的少年,他模樣雖生的極是普通,但從身上透出來的那股子冷靜便得可知此人不凡,便問道︰“閣下對這霧是否有所了解?”
少年轉頭看她,剛要回答,手臂卻被一名面容姣好的女子抱住,那女子笑盈盈開口道︰“那當然,我哥哥最厲害了!”
葉笙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們,見少年面無表情地抽出手來,遙遙望一眼氤氳的長汀,聲音清寡︰“此霧名曰‘瑤池山海’,是以肉眼看不見的小蟲匯聚而成,順著人的呼吸侵入體內,先時只覺奇癢,接著全身筋骨都會被其啃噬殆盡,最後自燃湮滅。它們原本只棲息在豫州滇南地界的熾域之谷,想不到今日能在這里看見!蓮司果然是厲害……竟能將這物事也收攏了來!”
听到少年的話,姜婉英氣的眉擰的死緊,這麼可怕的霧卻有一個這麼美麗的名字,若不是他們反應快,豈不是也要葬身此地?
想罷,她打量了一番少年,疑惑道︰“你是如何知道得這般清楚的?”
這次少年沒有說話,倒是他旁邊糾纏不休的女子回道︰“嘻嘻……我們就是來自滇南的呀!對了,我哥哥叫義相,我叫義眉。原來你們不知道‘瑤池山海’啊,那剛才是怎麼發現危險的?”
姜婉看了看活潑的義眉,又轉而盯著一臉冷漠的義相,心中唏噓,還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這倆人倒是全然不像兄妹,性格迥異不說,行為舉止也極是怪異……不過這是人家的事,她也只能好奇好奇了。
葉笙沿著他的目光俯看而去,那霧氣已經退回了湖心,極目遠眺,這里除了草原就是草原,走是定然走不出去的,而現在唯一的途徑就是渡河……耳邊回響起少年義相的話,她不禁抿了抿唇,暗自思索。
“哼,這還不簡單,既然那東西是從口鼻進入的,我們找塊布蒙上臉不就行了?”葉笙循聲望去,發現說話的是一個神態倨傲的女子,鼻梁如陷,唇色如櫻,右眼眼角有一顆明顯的黑痣,雖五官平平,但聚在一張臉上卻有著莫名的美感。听了她的話,眾人都表示同意,很快傳來大片撕扯衣物的聲音。
葉笙不贊同地搖頭,不知為何,那平靜的湖面總讓她有些不安,“大家稍安勿躁,如今我們只知道水面上的‘瑤池山海’,卻不知水面之下還有什麼危險,若是貿進,恐怕會造成不必要的死傷。”
那五個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眾人想起他們的慘死,動作皆凝滯下來,面面相覷。
那女子見她的辦法被否,冷聲問道︰“那你有什麼辦法?總不能讓我們在這里等死吧!”眾人附和地點點頭,希冀地看向葉笙,在山崖之上的時候就是這個少年挺身而出,想辦法讓他們活了下來,或許現在也可以依靠他?
葉笙沉默良久,才道︰“我也沒辦法……”她雖有芯片功能,但這里畢竟沒有電腦科技,沒辦法將看到的東西化作數據分析出來。方才覺得那霧氣古怪也是因為她的感官,那是對危險特殊的嗅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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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婉看著目無波瀾的葉笙,她仿佛能感覺到她此刻的懊喪。于是眉鋒一挑,頗為嘲道︰“我們葉笙又不是神仙,憑什麼她就一定要有辦法?俗話說‘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你們一個個的就不會動動腦子?難道還想靠我們葉笙過一輩子?真是痴人說夢!”
眾人聞言臉都綠成了草色,但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反駁。
“這里這麼大,說不定會有樹林或枯木,大家分頭去找找吧!”葉笙瞄了眼天色,道,“不管有沒有找到,日落之前在這里會合。”
眾人無奈,只得分頭去找。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姜婉才收回目光,道︰“听說‘幽冥幻地’十分危險,要不我們現在就跑吧?”
葉笙苦笑道︰“來不及了。”她踱著步子走上更高的丘壑上,眺望遠方瑰麗而夢幻的景色,喃喃道︰“小舟欲泊,而水不停、風不止、漁人不歇。現在我們已經進入‘幽冥幻地’,想要活著出去,就必須從這些人里脫穎而出,但到那時我們逃走的希望就必然更加渺茫!阿婉……你怕嗎?”
姜婉笑著搖搖頭,她漂亮的眸子在太陽的照耀下熠熠生輝,如火如荼,“我不怕,葉笙,你還記得你以前跟我說過的話嗎?‘這區區蓮司,有何能耐要我們的命’,我想活的時候無人可阻,我想死的時候也無人可攔!呵呵,你說是不是?”少女狷狂的話語一字不差落入耳朵,葉笙不覺爽朗大笑,猛地從丘上一躍而下,“好!阿婉,說得好!”
天色漸暗,尋找了半日卻無任何收獲的人都陸陸續續回來,點了點人,卻發現還少兩隊。
一隊是義家兄妹,一隊是稍晚才出發的葉笙與姜婉。
眾人慌張地來回張望,又等了一刻鐘,還是沒有見到人,不禁憂慮地想著︰他們不會和那幾個一樣,遇到危險了吧……
眼角有痣的女子微微冷笑︰“這般不經用,死了倒也省事!”
正當他們無措擔憂時,從無邊的夜色之中緩緩走出一人,正是葉笙!不僅如此,他還帶來了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在南邊發現了一片小竹林!乍聞之下,眾人驚喜若狂,忍不住高呼出聲,隨即有半數人自願跟著他去南邊砍竹做筏。
過了一會兒,又從北邊並肩走來四道身影,眾人抬頭一看,有姜眉、義相、義眉……咦?中間那白衣若仙,軒然霞舉的少年不是葉笙是誰?
“嘿!真是怪了,你剛才不是帶著人去南邊做竹筏了嗎?怎麼又從北邊回來了?”
姜婉莫名其妙︰“什麼南邊?”
義家兄妹也奇怪︰“我們的確是找到了一片竹林,不過是在北邊啊……”
葉笙微愣過後,突然想到了什麼,面色頓時一白,“他們往哪里去了?”那人被她一嚇,驚慌一指,再看去時,眼前已經不見了那抹白色。眾人二愣和尚摸不著頭腦,但很快起身跟了上去。
當所有人跟著葉笙來到所謂的南邊竹林時,都瞬間驚呆了——眼前這片土地,儼然成了修羅之場!
目光所及之處,化作尸山血海,整整五十人,他們躺在冰冷潮濕的草地上,殘肢斷臂,腸肚外翻,血肉模糊。沒有人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因為他們的臉上都還保持著燦爛的笑容,仿佛上一秒還在期待做好竹筏後可以安全渡河,下一秒就這般冰冷地躺在了這里。那五十雙眼楮再也不能閉上,爆裂在外的灰白眼珠上爬滿了蠕活的蛆蟲,還有無數黑鷲在夜色的掩飾下桀桀飛起,貪婪餃走遍地的內髒,濺開斑斑點點的猩紅。
草原上有風簌簌吹過,宛如吹進了每個人的心里,攜著極致的陰森和怖懾。
濃濃的惡臭撲鼻而來,沒有人敢說話,甚至連呼吸也是輕微的,僥幸活下來的人無一例外都在慶幸,慶幸自己沒有自願過來!
葉笙最後掃了一眼,轉身道︰“此地不宜久留,現在馬上渡河!”說罷,她邊撕下一截長袖,邊朝遠處的悠悠碧河疾走而去。眾人還未反應,便見她又返了回來,“不,還是等天亮後再動身!回到剛才的地方去,大家記好身邊每一個人的樣貌,從現在開始,誰也不能離開,誰也不能妄動,听明白了嗎?”
眾人猛地點頭,現在葉笙就像是他們的主心骨,只要她不倒下,所有人都覺得還有一線希望,好像真的可以從這個鬼地方活著出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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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後,葉笙帶著剩下的六十三人去了北邊,做了十張竹筏,這才浩浩蕩蕩朝那片未知的湖水走去。
所有人都蒙了面,屏住呼吸,生怕吸進一絲一毫的霧氣。
湖水十分清澈,時有小魚在水底暢游,好奇地看著他們將筏子推上水面。葉笙昨日離開南邊時,還順便用尸體上的衣物包了許多殘肢碎肉,雖不明白她這是要做什麼,眾人卻都不約而同地沒有多嘴。
興許是昨晚一場詭異的屠殺令他們再也沒了相互質疑的心情,更何況他們現在饑腸轆轆,只能靠草根果脯,大家都保持著僅有的體力,來面對接下來的危險。
十艘竹筏一字排開,浮槎碧水之上,天際的幾縷霞霏膠著融熠,水涵曠闊,東流澶 路鴰 Ρ氏侖 叛迂 ザ唷 br />
湖面上雲蒸霧澹 橇鈧諶宋肪宓牡崮閑俺妗把 厴膠!痹僖淮巫搪 矗 扼鮮質埔槐洌 諶搜桿俜腫骷腹勺 現穹ゅ 悍褐坶 蚋∮詘桌酥 洌 鶉縭 醯目菀叮 夯撼 園兌 ャ br />
初時平靜遑安,因為蒙住了口鼻,再小的蟲子也飛不進去,眾人稍稍定了定心,眼看離彼岸越來越近時,翕忽一聲悶叫,從彌靡的白霧中綿延四里。霧氣愈漸濃馥,憑肉眼根本無法穿透這重重煙瘴,除了面前的方寸之境,再也看不清其他。因此所有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得坐立不安地僵在竹筏上,耳邊乍聞 啪聲響,眾人臉色驀地煞白,再仔細听辨,那分明是筏子斷裂的聲音!
“莫慌,不過是幻覺罷了,繼續支槳前行!”遠遠傳來葉笙鎮定自若的聲音,眾人心中大石落地,原來是幻覺啊!
徑自越過湖上裊裊白霧,當對岸的輪廓出現在他們的眼中時,所有人都不禁喜笑顏開。然而,就在竹筏相繼停泊之後,他們卻倏然發覺,有四艘筏子不見了!
來不及登岸,便見那霧靄之中,有一只巨大的妖獸緩緩浮游而上。
葉笙所乘的筏子離岸邊還有些距離,可那怪物行速極快,沒一會兒就追了過來!眾人驚呼聲中,但見她踏波而去,轉身猛地揮出雷霆萬鈞的一掌,霎時湖面浪濤怒飛,水柱托著竹筏轟然落去案上,由于力道之大,在落地的瞬間便化作了碎屑,其上六人跌叫著翻滾,甚至來不及起身,就這麼手腳並用地往前拼命爬走!
那怪物形狀如豹,頭上長角,尾似海蛇,細長而扁,全身覆蓋著黑色鱗片,腹有肉瘤,嘶鳴聲恍如嬰孩,模樣極是駭怖!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鋸齒般鋒利的嘴里,還叼了一個活人。
葉笙足尖狠狠踩上它的脊背,借力急飛後撤。
那人下半身被怪物咬著,上半身卻還能動,長長的發絲凌亂散在空中,臉上蒼白,仿佛惡鬼,他一邊不死心地叫嚷著,一邊兩手用力敲打著怪物緊閉的嘴巴,想要解救自己,但他這點力氣根本如同搔癢一般,那怪物哼也不哼,甩著他一步一步地走上岸。
姜婉安置好人,也跑了過來,見到這般恐怖的猛獸,同樣驚愕地話都說不來。
葉笙眯著眸子道︰“這家伙胃口還挺大,吃了二十多個人,竟然還覬覦著我們。”
姜婉沉聲問︰“現在怎麼辦?”
“我先和它周旋,為免後顧之憂,你馬上帶他們找個地方躲起來,最好是山洞!”葉笙微微一笑,拔出匕首,秀長的身形背對著天邊朝陽,仿佛為她鍍上了千層金光,如瀑的墨發在風中飛舞不休,剎那間將她襯得恍如神祗一般。
在這危急關頭,姜婉只能相信她,遂點了點頭道︰“好,你保重,等我回來!”姜婉目光深深落在她眸底,二人間早已有默契,再不需多說什麼。
葉笙目送她離開,等他們退到安全距離,才回頭對著虎視眈眈的猛獸挑釁一笑。
那被餃在口中的人已然沒了聲息,好似一塊破布掛在了嘴邊。那怪物驀然抬頭一甩,血盆大口一張,眼看就要將美味吞下肚去,空中卻倏地傳來寒鳴震顫之音,仿佛九重天上劈下的一道怒雷,精確萬分地刺進了怪物的右眼!
頓時,鮮血噴射!
“嚶——”
怪物慘叫一聲,也顧不上到嘴的肉,咆哮著後仰翻去了湖里。
很快水面上飄起猩紅,慢慢侵染開一片。
葉笙緊緊盯著安靜的湖面,雙腳一前一後叉開,身體微曲,擺出了防御的姿勢。
“噗”的破裂聲響起,那怪物猛地從水底躍上岸,右眼上還露著一把刀柄,凶神惡煞地直沖向葉笙,看來那一擊是徹底惹怒它了!葉笙自然不敢和它硬踫硬,仗著身輕如燕從它頭頂飄然越過,同時手腕疾探,將匕首拔了出來。怪物淒厲地吼了一嗓,右眼汩汩冒血。
葉笙足尖輕點,正要落地,卻不想耳邊異響驟破,一道光影以看不清的速度飆射而至!她下意識揮刀相迎,卻不料那東西勢若狂潮,將她的攻擊全然連本帶利還了回來,瞬間將她打飛數米,直到撞在一方岩石之上。
胸腔內真氣震蕩,唇邊不可抑制地泛出一抹血色。
真是好生厲害的尾巴喲!
“咳咳……”葉笙吐出嘴里的血沫,隨手擦了擦唇角,忽然痞笑出聲,“好了,在下還有事,就不和你玩了!拜拜……”話落,她身形蕩去,俄頃間已在十里之外。怪物桀叫著追上,速度竟不落人後!
葉笙一邊咽下喉中不斷冒出的鮮血,一邊用余光掃量它,嘖嘖,不愧是上古凶獸蠱雕,這都能追上來!她心念一閃,隨即悠悠笑開,豪邁地揚手一灑,只見血肉橫飛,在空中不斷墜下尸骸殘骨!
蠱雕聞見血腥味,立刻停下,鼻子一嗅一嗅,似在尋找尸首。
甩開蠱雕一段距離,葉笙飛快地運氣輕功,放眼一掃,只見枯木石林,四下無人,卻是不知道姜婉帶著他們躲去哪里了!胸口抽痛不已,葉笙尋機點了身上幾道大穴,不讓真氣竄入經脈,就在此時,空中人影一閃,將她帶進了臂中。
“阿婉……”
來人正是姜婉,她找到山洞安置妥當後,就又去湖邊尋找葉笙,但那里已然空空蕩蕩,她又只得原路返回,這才遇見了受傷的葉笙!
“你受了傷,先不要說話!”她輕功飛快,轉眼已經抵達一處山脈。
葉笙呼吸不穩地問道︰“那妖獸呢?”
姜婉搖頭,“不知道,我去找你的時候沒看見它,可能退回水里去了。”
葉笙皺了皺眉,那蠱雕吃了這麼大的虧,如何肯輕易離去?想到此,她不由催促︰“快點回去!”
姜婉知道她在擔心什麼,腳底生風,瞬息便落在藏身的山洞前。
兩人剛要撥開掩護的亂枝,陡然听見背後沉重的腳步聲,如落錘敲擊鐘鼓,聲聲震天。葉笙眸心略收,臉色大變,猛地回頭看去,果然見那妖獸用一只左眼凶煞萬分地盯著她,鼻子“哧哧”地吐著氣!
“進山洞,堵住入口!該死的,這東西有心智!”兩人來不及多想,簡單交換了神色,快刀斬麻就地一滾,瞬時從掩蓋的茂密枝葉間滾進了洞穴中!姜婉振衣而起,袖袂飛揚,與尚躺在地上的葉笙同時送出一記澎湃而凜冽的掌風,霎時地震山搖,滾滾落石飛天直墜,凶猛的蠱雕剛探進來一顆頭顱,鉤爪鋸牙乍現,差點就要咬上葉笙的鼻子,卻被忽然坍塌的洞口和千斤重石沉沉淹沒了。
撲面而來的腥臭消失不見,葉笙終于松了口氣,突然咧嘴笑起來,打趣兒道︰“師父,徒兒沒丟您的臉吧?”
姜婉也一並躺了下來,方才跑得太快,現下累得直喘,听見這句揶揄的話不覺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嗔道︰“是是是!真是情出于藍勝于藍,我的本事都被你偷光了!”
說罷,狼狽不堪的兩人相視一眼,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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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笙受的傷不輕,右側半個身子長長一道似鞭痕的傷口,汩汩滲血,將那一身白衣染得煞紅。
偏她還一副無關緊要的樣子,靠在岩壁上與義家兄妹談笑自若。倒是姜婉替她清理傷口時,看著那外翻的皮肉,忍不住齜牙咧嘴,好似那傷口生在她身上一般。
此時山洞里燃著篝火,眾人相互依偎而眠,難得的靜謐安寧。
葉笙經過那麼大的體力消耗,也有些累,閉著眼楮正要入睡,卻听有人緩緩朝她走了過來。葉笙敏感地睜開眼楮,抬頭一看,見是那名在深淵下相識的男子。
同時,耳邊傳來一個輕微的聲音,似怕打擾到其他人,“那個……”
葉笙靜靜望著他,順著他的視線看到他手上拿著一只烤好的野兔腿兒,不禁挑眉。他們至少兩天沒有進食,如此情況下這男人居然還能在一群如狼似虎的餓鬼口中搶下吃食,真是不一般啊!
見她不說話,只是用那雙灰蒙蒙卻極是好看的眼楮盯著他,他便不由自主地紅了耳朵,吞吐道︰“逃進這片深山時,我順手打了幾只,你……你要是不嫌棄,就吃吧……當我謝謝你的救命之恩!”說著,將兔腿遞了過去,眼楮左瞟右瞟就是不敢看葉笙。
他也覺得奇怪,明明對方是一個跟他一樣的大老爺們,雖說長得白淨了點,模樣羸弱了點,可關鍵是他武功好,力氣又大,根本不需要他保護!反而,他總是被保護的那個!但怎麼一看見他……他就跟個姑娘似的魂不守舍,小鹿亂撞了呢?他到底在嬌羞個什麼勁啊!
葉笙莞爾,接過兔腿兒分了一半給姜婉,才抬頭道︰“多謝你,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听見葉笙問他名字,男子的耳朵瞬間紅透,目光閃爍,赧然地答︰“我……我叫郭奇。”說完還偷偷瞥了眼葉笙的神情,但見她目似朗星,眉若遠山,當應了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略有些蒼白的臉色也絲毫不減她半分溫雅俊逸,不覺心中傾慕更甚,臉上也熱騰騰紅了一片。兔腿已經拿給人家了,但他就是舍不得走,只好木頭似的杵在她跟前,看他一口一口吃掉自己烤的兔肉,心里就莫名覺得欣喜。
對于郭奇的小心思,葉笙是沒有半點意會的,畢竟她前世只是個機器人,沒有七情六欲,自然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也不會知道郭奇現在的矛盾心情。
她看著面前男人緋紅的臉頰,心中還有些擔憂,莫不是他在谷底受寒生病了?
姜婉本想裝作什麼都沒看見的樣子,吃飽了便打算好好休息一下,但總有一道目光從她身上飄來飄去,這就有些難受了!霍然睜開眼,身邊的葉笙兀自淡定地啃著兔腿,對跟前男人視而不見,她不禁眼角一抽,嬌媚笑道︰“喂,阿笙,我沒吃飽。”
然後她喜笑顏開地就著葉笙伸來的手咬了一口兔腿兒,吧唧吧唧嚼得賊香,又小人得志般睨了郭奇一眼,心道︰你這痴漢還不走麼,我家葉笙現在還是個“男孩子” ,想搞斷袖情?哼哼,先過了我這一關再說!
郭奇見葉笙這般寵溺這個女子,面色一僵,有些難看,但他本就是一根筋,認準了便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的主!當即在她旁邊的空地上找了個舒適的位置,與姜婉一左一右挨著葉笙,頗有那麼些爭寵之意。
葉笙認認真真吃完兔腿兒,陡見一個大男人坐在身邊,也不驚訝,甚至覺得情有可原,畢竟在寒冬臘月天里,大家伙兒擠在一起才不會覺得冷,更何況郭奇現在正“生著病”,自然要多照顧他一下。
想罷,她也挪了挪位子,與他挨去更近。
她這一動,郭奇瞬間驚喜交加,他甚至能感覺到從左手手臂處隔著衣物源源不斷傳來的溫暖,頓時百煉鋼化作繞指柔,心滿意足地睡去了。
而姜婉……眼角不禁抽得更加厲害!
篝火漸漸熄滅,小憩過後,眾人都逐一醒了過來。
郭奇正做好夢,也被洞里三三兩兩的聲音吵醒,揉了揉眼楮,發覺身邊少了什麼……他抬頭找了找,只見那抹熟悉的背影站在山洞最里的位置,不斷用手摸索著,仿佛在找什麼機關。
他起身走了過去,問道︰“需要我幫忙嗎?”
葉笙聞聲看去,見他臉色如常,反問道︰“你沒事了?”
郭奇雖不知所以然,但還是點了點頭,好像要向她證明什麼一般,擲地有聲地答︰“沒事!”
然後他看見葉笙整個人都貼在了洞里的土壁上,好似一只壁虎,與她平日清冷的模樣相去甚遠,著實可愛的緊,不禁看得呆住,連葉笙叫他三聲都沒反應過來。
直到耳邊響起姜婉的調笑,他才如夢初醒,又鬧了個大紅臉,支吾道︰“那個……剛才你說什麼?”
姜婉捂著肚子毫不客氣地大笑起來,笑完後擦了擦眼角滲出的淚水,目光掃過其余六十一人,“你們當中誰力氣大的,過來,把這堵牆給我挖了!”說罷湊去葉笙耳邊,悄悄道︰“哎我說,你不覺得這個郭奇有趣的很麼?”
葉笙搖搖頭,無奈︰“阿婉,別在背後取笑人家。”
方才燃了那麼久的篝火,以至于現在洞穴里的氧氣愈來愈稀少,前路是肯定出不去了,那會兒動靜這麼大,山上的巨石都滾落了下來,沒有現代的大型工具是絕不可能挖開的!既然如此,就只能抱希望于這堵牆了,而且剛才她附耳听了听,發現其後隱隱有氣流聲,說明這山洞是能打通的,並非只有這麼大小。
幾個力氣大的或撿了石頭、樹干等工具,或直接用手刨,不一會兒就挖出了個大坑。緊接著姜婉掌風一去,土牆“砰”得一聲炸開,露出背後黝黑的甬道來。
空氣流通,葉笙嗅了嗅,隨即警惕道︰“準備火把!”她話音剛落,便聞極深處有什麼鼎沸的嘶鳴聲緩緩逼來,眾人驚慌,連忙從身上拿出火折子,照著前方昏暗的路。
“吱吱吱——”
烏壓壓的一片從腦門飛過,眾人尖叫著蹲去地上,一邊用火左右招呼,不讓怪物近身。
姜婉眼疾手快,打落一只牙尖利利的黑影,喊道︰“是蝙蝠!”
葉笙當然也看清了,她一把拉開擋在她身前的郭奇,皺眉道︰“你瘋了不成,尚不知這蝙蝠有毒沒毒就往上湊?”她有些無語,本來她準備在那群蝙蝠飛來之時就把當先的那只蝠王捉了,“擒賊先擒王”這一招不僅對人管用,也對畜生管用,誰曾想她還沒動手呢,就被一個碩大的身影給堵在了牆壁上,擋的那叫一個嚴嚴實實!
而他自個兒便似魔怔了一般,火折子也不點,充當誘餌跑去吸引蝙蝠。
葉笙真是被他氣得頭疼,但見他一副英勇就義的模樣,也沒有再計較,只是動作利落地將他甩去了身後,自己在點點火光中尋找起蝠王來。但是要從上千萬只蝙蝠中尋找一只模樣不怎麼出眾的蝠王,談何容易?
葉笙看花了眼也沒有找到,只好先行放棄,“大家排成隊進入甬道,記住火不能熄滅!”等到眾人都進了甬道,她轉頭看著一臉執拗的郭奇,瞬間覺得頭更疼了,“你怎麼還不走?”
郭奇看著少年蒼白的唇,搖搖頭,十分堅定道︰“我要跟你一起走!”
這時姜婉身影一飄,不知怎的去到了郭奇背後,朝著他的背輕輕一點,那健壯的身軀立刻僵了下來,但見她笑容明媚地道︰“你呀,真是跟牛一般倔!”說罷她手一拎,輕巧地將他提到了葉笙身邊,哈了口氣道︰“唔,便宜你了,葉笙有傷在身不宜亂動武,這次就換我這個師父來一展身手吧!”
她語氣一如既往的瀟灑,听得葉笙直嘆口氣,先前都是她先斬後奏,不想今日竟顛倒了過來,果然是風水輪流轉啊!
但想歸想,既然已經做出了安排,她便沒有猶豫不決的道理。左右嫌郭奇跑得太慢,便直接伸手將人撈上了背,輕功一運,瞬間消失在了蝙蝠成群的洞口。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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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先後出發的時間不過隔了半柱香,但不論葉笙如何追趕,前方都沒有一個人影!
背著郭奇停在一道分岔路口,左邊是一條昏暗的小徑,只容成年男子彎曲著身子而過,右邊則寬敞一些,能兩人並肩而行。葉笙仔細察看兩邊的土地,卻沒有發現任何足印。她不禁皺眉,憑直覺選了右邊的通道,並在地上畫了個“口”字,然後繼續前行。
郭奇既不能動,也不能說話,只得趴在少年縴薄的背上,瞪著眼珠盯著那近在咫尺的雪白細頸,鼻端還隱隱傳來的少年清冽的體香,更令他心笙蕩漾,而隨著葉笙時不時那麼落地一躍,他的腦袋也一點一點的,眼看就親上那如瓷肌膚,葉笙卻陡然停了下來。
他有些失望地抬眸看去,只見昏暗的牆邊,似乎躺著一個人。
葉笙警惕地盯著那人,輕輕放下郭奇,替他解開穴道,畢竟如果等下遇到危險,她是定然顧不上他的,只能讓他自己逃命。
空氣中夾雜了一絲淡淡的麝香,若不細聞,絕對發現不了。
她拔了匕首橫在身前,一步一步朝地上的人走去。
郭奇站在她身後,緊跟而上,他要保護他!
“嘎——”
葉笙動作一頓,方才的聲音是從……
猛地抬目,眸中冷光一閃,她正要後退,卻恰好踩在郭奇的腳上,兩人一前一後撞在了一起!陰風煞氣撲面而來,她當機立斷回身抱著郭奇臥倒,腰上用力,帶著他骨碌碌地滾遠。但方才幾秒的停頓,足以讓那具尸首有充分的時間擴散 香。
兩人皆吸入了一點異香,瞬間感覺渾身疲軟,眼前景物影影綽綽,仿佛漩渦一般欲將他們吞噬進去。
葉笙搖了搖頭,用匕首在手心劃開一道血口,同時在郭奇手心也劃了一道。掌心鈍痛之下,二人片刻清醒。郭奇知道剛剛要不是他礙手礙腳,他們也不至于中了別人的詭計,心中不免愧疚,低著頭不敢去看葉笙。
那人形的怪物此時現了真身,但見一條人身蛇尾的巨蟒吐著芯“嘶嘶”盤踞,下半身宛若蜈蚣,長著無數鋒利的尖刺,蛇尾分叉如 鉤,不想也知道,倘若一不小心被它勾住,必定一命嗚呼,變成它嘴下美食。
但如今他們都吸入了那怪物的 香,就算想跑也跑不遠!
葉笙勉力撐起身子,暗忖這怪物的弱點,既然是蛇,那便逃不過七寸死穴,只是她現在頭暈腦脹,身體無力,根本運不了真氣。而郭奇更是幾近暈厥,軟綿綿地躺在了地上。
幸他神智尚且清明,聲音細微道︰“葉笙,你能走便走吧……別管我了!”
葉笙看他一眼,又轉頭盯著人面怪蛇,她的體力正在慢慢流逝,沒有心情去與他廢話。
那人蛇的臉是一張女子,眉弓深邃,顳骨突出,沒有嘴唇,森森白齒暴露在外,極是可怖。她脖子又細又長,頭發結成縷垂在乳房前,一些未退的鱗片稀稀疏疏遍布,讓她看上去就像一只剛被人縫補好的紙人。
此時,她白齒一張一翕,磕磕巴巴念道︰“我的……都是我的……”她邊絮叨,邊抬起密密麻麻的腳朝他們爬過去,銳利的尖刺在地上戳出一排坑坑窪窪的小洞,那條分叉的尾鉤在她身後左右搖擺,仿佛下一秒就要展開攻勢。
郭奇見她走近,不由更急︰“快走啊……”
然而他的聲音卻被幾聲尖叫覆蓋!他們同時抬頭看去,但見幾個面色慘白的男女站在不遠處,似是被眼前的情形嚇到,躊躇著站在原地。
葉笙一眼就看見了義家兄妹,遙遙提醒︰“閉氣,別吸她的 香!”
義眉抬手捂住鼻子,見她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奇道︰“咦,你居然中招了麼?”又看見她身邊的郭奇,了然地呵呵一笑,“真是可惜啊,我還以為你一定能成為活下來的五人之一,現在這機會恐怕就要讓給別人啦!”
她正想退後,卻不料身邊的義相竟抬腿朝那個怪物走了過去,驚得她陡然睜大了眼楮,厲聲道︰“哥哥!你想做什麼!”
義相視線定在那人蛇臉上,突然一笑︰“千年難遇的罌召蛇,取其心煉藥,可得極品玉髓膏!”他拔刀上前,冷漠的臉上綻出病態的欣喜,“補魂、修骨、起死回生……呵呵呵,既然在這里遇到,哪有放過的道理?”
義眉瞳孔一縮,想去把他拉回來,喊道︰“哥哥!你是打不過她的!”
誰知義相對這罌召的執念極深,他不管不顧地揮開義眉,就要沖上去剖取蛇心!那罌召女臉碩大而漆黑的眼楮慢慢在眼眶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近前的少年身上,齒中念道︰“都是我的……”
義相倏然獰笑起來,“沒錯,你的心是我的了!”說罷,他憑空一起,仿佛一只大鵬鳥,手中利刃寒芒逼人,直取罌召前胸!只聞“叮,鐺”兩聲響,罌召用她長長的尾鉤擋去義相的一招攻擊,並轉而向他面門疾刺過去。義相不慌不忙舉刃相對,不想那尾鉤竟在半途傾斜,好像某個機關的樞紐微微轉動,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驟然戳進了義相的琵琶骨,然後把他跟蚯蚓似的提了起來。
那少年猛地吐出一口鮮血,恰好噴在罌召的臉上,聞到血腥味,她愈漸興奮起來。但見義相的身體在空中恍若泥鰍一般不斷掙扎,可就是逃不開,反而令那尾鉤越嵌越深,直至刺穿!
義眉嚇得臉都青了,但她沒有哥哥那樣的武功,就算有,哥哥都打不過的人蛇她怎麼打得過?見義相失血嚴重,眼看就要不行了,她只得將目光投去葉笙身上,求道︰“葉笙,你想辦法救救我哥哥,求求你了,哥哥不能死的,他死了我怎麼辦啊!”
葉笙左手手掌已然劃了四五道傷口,她抬眸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義相,終于說道︰“我現在動不了,想救你哥哥,只能靠你自己。”
義眉泫然欲泣道︰“我不會武功,怎麼救哥哥?”
葉笙忽抬眸看了看站在遠處的幾人,呵呵一笑,“那就要看你怎麼說服他們了!”
幾人站在暗處,見葉笙突然朝他們看過來,那目光中頗有些狡黠,都有些莫名其妙。
這些人膽小如鼠,總是站在她身後心安理得地尋求她的保護,遇到危險時經常見死不救,現在也是時候發揮一點作用了!她心中譏笑一聲,為自己也為他們,然後闔上眼楮,氣沉丹田,沿脊椎督脈通尾閭、夾脊、玉枕三關,再至泥丸,將那股 香逼出體外。
義眉見她渾身冒汗,便知她這是在運氣疏脈,也不再擾她,轉身朝那幾人走去。
當葉笙再睜開眸子時,正巧趕上罌召將尾鉤刺向另一名少年,眼看就要穿成兩串,她身形一動,撮掌為刃,硬生生將那鉤子從蛇尾上砍了下來!義相倒還有一絲氣息,將鉤子從身上拔了出來,眯起眼楮直勾勾盯著罌召,道︰“取她的心!”
葉笙對這執著的少年有些無語,但還是拔刀飛快地上前,鋒利的匕首如驚電一般劃過女子****的胸膛,只聞罌召一聲淒厲的慘叫,牙齒“ ”作響,竄出一股黑氣,便僵硬地倒去了地上。
義相就著妹妹的攙扶走了過來,看著未流一絲血跡的傷口邪笑起來,手起刀落,萬分利索地掏了顆心出來,完全看不出是重傷的樣子!
“活死人生白骨的玉髓膏,呵呵呵……”
葉笙剛剛逼出 香,又強行運功殺了罌,此時身體不支,只覺腳跟一軟,連忙扶去牆壁,還未緩過勁來,便听見義相放肆不羈的笑聲,不禁嘴角微抽。轉眸去看躺在地上已然昏迷不醒的郭奇,方欲走過去替他推宮活血,倏然腳步一頓,似想到了什麼,回頭問義眉︰“你是怎麼說服他們的?”
義眉眼楮一眨,嬌嬌一笑︰“我說如果他們肯救我哥哥,我就陪他們春風一度呀!”說著她拋了個媚眼過來,小舌一勾,“說到底還是你救了我哥哥呢!如果你想要,我也可以來伺候你的。你放心,我的床上功夫很厲害,保證能讓你********……”
“不用了……”葉笙僵硬地轉過頭,怪不得那些人里只有男的肯過來……而且她現在突然覺得,像木頭似的郭奇挺好……真的,挺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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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笙陡然停住腳步,豎耳听去,這般浩大的聲勢,除了那幾千幾萬只數量龐大的蝙蝠軍團不做他想!像是應證了她的想法一般,老遠就听見姜婉洪亮的聲音傳了過來︰“前面的活人,趕緊撤了!”
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身形已經陡然飄近,又眼疾手快地抄起地上壯實的男子,朝傻站著的一群人罵道︰“瓜娃,還不跑,等著喂食麼?”然後似一陣疾風掠過他們眼前。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看著如潮水密密麻麻涌來的蝙蝠大軍,嚇得慘叫一聲,拔腿就拼了命地往前跑。
葉笙憑著過人的听覺、嗅覺與直覺在前面帶路,雖說他們已經跑得很快,但對于飛行類的蝙蝠來說還是慢了些,已經有不少人因為落後而喪命,稍微停一停,歇一歇,立刻就有無數黑影將人密不透風地裹了起來,好似一只巨大的蠶蛹,任你如何掙扎慘呼都是徒勞無功,等到黑影再退開時,眼前便已是森森白骨一具,丁點肉末也無。
姜婉肩上扛著魁梧的郭奇,速度卻絲毫不慢,余光瞥見這慘不忍睹的一幕,不覺擰眉忿忿道︰“這些該死的畜生!殺,殺不死;燒,燒不光,真是麻煩!”的確,這樣數量巨大的蝙蝠,想要徹底剿滅,除非有炸彈那等火力的武器,否則無論你武功多高多強,都會被它們耗盡體力而死!
葉笙回頭,看向烏壓壓一片緊追不舍的蝙蝠軍團,仿若蒼穹之上連綿翻滾的黑雲,而不管雲下的他們再怎麼跑,都跑不出頭頂的陰郁深沉。
可惡!她瞬間身形返折,長臂一伸,撈住一個氣竭將要摔倒的女子,當頭一只黑色蝙蝠齜牙咧嘴地沖了上來,猛地咬住女子的左肩,竟連著衣服生生撕下一塊嫩肉來!葉笙眸光一寒,足尖驟點,運氣彈指正中它心髒,然後掣電般帶著女子飛出已然包圍而來的重重黑影。
“葉笙,快!前面就是出口!”姜婉喜形于色地望著前方 明徹亮的洞口,轉頭朝葉笙喊道。
眾人一見生路在前,都提起了萬分的精神,用著所剩無幾的力氣朝洞口跑去!
眼前刺目的天光一閃,令葉笙不得不閉上眸子去適應片刻,旋即腳下不停,直到跑進一片蔥郁茂密的樹林里,才將受傷的女子輕輕放在了一棵枝繁葉茂的樹上,正要回身抵擋片刻,耳邊卻倏聞一聲響徹雲霄的怒吼!
同時傳來的,還有人類倉皇的的逃竄、尖叫聲,再仔細听去時,卻倏地沒了聲息。
姜婉跟著她而來,將郭奇也放去了樹杈上,方抬起蒼白的臉說道︰“找到另外一隊人了!”她目光穿過蓊蓊郁郁的葳蕤草木,看向生靈涂炭、橫尸荒野的樹林深處,縱是昂然自得慣了,但親眼看見這般慘狀,她也不覺有些毛發倒豎。
如果說在草原上的那場屠殺是為驚心動魄,那麼現在她所看到的,便是極致的悚然恐懼!
姜婉面色一變,捂住胸口梭然回頭,扶著樹干不停地干嘔起來。
而隨後跑來的眾人在看到不遠處的一幕幕時,也驀地白了臉色,幾個女子腳一軟,就這麼癱去了地上。
這時,樹叢中 一聲響,在眾人栗栗的目光中,伸出了兩只宛若枯骨的手掌,接著又冒出一顆頭顱,漆黑的頭發蓋住了整張臉,看不清是誰。
他用兩只手不停地爬啊爬,終于爬出了草叢……
眾人怛然失色,皆噤若寒蟬地盯著他上半身看,再順著視線去找他的下半身……沒有!沒有下半身!那身體後面只有長長的一道血痕,一路將地面染得猩紅!
他一邊往前孜孜不倦地爬著,一邊從身上七零八落地掉出些五髒六腑,但他似全然不覺得痛,拼了命地想要逃離身後恐怖的夢靨,仿佛化身為九重煉獄的厲鬼,帶著滔天的不甘,帶著淒厲的怨憤。
他慢慢爬到了葉笙腳邊,想要抬手捉住她的腳腕,卻在剛剛觸及那雙布靴時,動作停頓了下來。
葉笙蹙眉看著他,在眾人都沒有從驚恐中回神過來的時候,人影一飄,飛快地從不遠處雜亂樹叢間揪出一個人來。
那人被她抓在手里,身體僵了僵,掙扎起來︰“啊!不要吃我!放開我放開我!”
姜婉順勢看去,睜大了眼楮,“咦,居然還有活口?”她是真不知道該罵她自私,還是該夸她命好了!
被抓出來這人便是那名眼角有痣的女子,此時她衣衫不整,發絲凌亂,眼里驚惶無措,葉笙一放開她,她就像一只小貓蜷縮著身子靠在樹上,儼然是魔怔了!
見她口中喋喋不休地喃著胡言亂語,葉笙眉峰一緊,出手點了她的啞穴,回頭道︰“那怪物應該還沒有離開,大家仔細些!”說罷,她耳朵一動,听見了某種聲音,倏然喝道︰“趴下!”眾人聞言趕緊趴下身子,但見那一剎那,無數蝙蝠從頭頂飛過,“吱吱吱”猶如鬼哭神嚎。
眾人心道完蛋,這會兒他們都沒有了力氣,哪里能躲避得了這些纏人的畜生?
可是令他們驚奇的是,這些蝙蝠都沒有理會這里十幾個大活人,轉而朝樹林深處一窩蜂飛去。
不多時,便聞巨吼一聲,振聾發聵,竟是連地面也跟著顫動起來!
葉笙抬眸望去,只見茂密杳藹翠微間,驟然跳出一只白虎,除了四爪為黑之外竟通體白璧無瑕,兩只眼楮暗紅幽邃,似透著森寒迫人的煞氣!它周圍聚著無數黑影,正是蝙蝠軍團!
可它在那片黑雲之中左閃右跳,前撲後俯,游刃有余,沒有半分被圍攻的劣勢,倒像是在與蝙蝠戲耍似的!
——此等猛獸,可堪萬獸之王!
葉笙看著它矯健的身姿穿梭其間,愈發覺得它十分熟悉。心中有一個念頭轉瞬即逝,讓她不禁更為仔細地抬眸打量著白虎。
“嗷嗚——”白虎猛地一吼,霎時陰風大作,方圓十里樹干彎曲,發出“喀呲”響聲,臥在地上的人僅僅摳著地面,不讓自己飛出去,修為低的人已經開始七孔流血,就連葉笙也感覺胸口一陣窒悶,需要運起真氣流竄經脈之間方能一穩氣息。
半晌後,吼聲戛然而止,風息,樹靜,人默。
葉笙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再看去時,但見白虎雄赳赳氣昂昂地踏著步子,一路碾過地上無數被震碎心脈的黑蝠,優雅地朝他們這邊走了過來。
眾人嚇得渾身發軟,咽著口水驚恐地看著它,反應最激烈的是眼角有痣的女子,一見到白虎,她便如瘋子似的手腳並用,開始在地上刨坑,好像要挖個洞將自己藏進去。
眾人無語地看著她,都有些呆愣。
直到白虎裊裊走到葉笙的面前,他們才從那可笑的動作里回過神,在一眾擔憂、害怕、驚恐、迷茫……的目光中,那名白衣翩翩的少年卻風輕雲淡地抬起了手,徑自朝白虎的腦門摸了過去……
眾人心中同時閃過幾個字︰媽呀,他也瘋了!
但下一秒,他們卻赫然瞪大了眼珠,不敢相信地看著吃了他們那麼多人的凶猛惡獸嬌柔乖巧地仿佛一只貓兒般,在少年瑩白的手掌下眯著眼楮撒起了嬌……
白虎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掌心,又親昵地拱著她柔軟的身子,似是極為享受,然後姿態優美地轉身,走了三步,回過頭默默地看了眼少年。
葉笙輕輕一笑,對著瞠目結舌的眾人道︰“放心,它不會再吃我們了,跟著它走吧!”然後和姜婉飛身上樹,一人抱一個,跟著白虎朝森林深處走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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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深處走,地面就越是潮濕,放眼望去,只見雜木林、油茶林、果木林等種類繁多的樹木縱橫交錯,偶有鳥獸“嘎嘎”從幽隅處傳來,濺起旋泉水叮噥。這里的空氣極為清新,溫度也適中,因此有許多不知名的動物在這里繁衍生息。
許是在草原時被“瑤池山海”嚇怕了,看著面前的迷霧 Γ N 齊飛,竟一點不覺得美,反而有種吊詭邪祟的感覺。
葉笙跟在白虎後面,走著走著卻忽然停迂下來,將背上的女子輕柔放下地,轉而朝邊上一株根睫肥大,狀若蠐螬的植物走了過去。
姜婉也跟著停了腳步,目光移去,見她仔細地將那草連根拔起,然後剝去外睫,擠出一點白色的黏液來,有些好奇地問道︰“這是做什麼?”
葉笙卻沒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在地上抓了一把土捏在手里,再松開,灰褐色的泥土淅淅瀝瀝從指縫漏了下去,然後她抬眸看向一臉不解的姜婉,說道︰“這里接近水源,且樹木密度也太高,土質含水量約在百分之十左右,最適宜火蟻生長。”
若她猜的不錯,只怕這片近似熱帶叢林的地方也必暗藏著危機,她可沒忘了這白虎是哪家養的,盡管不對她露出凶牙,但難保它的主人不對他們狠下殺手,總之,防患于未然定是沒錯的!
姜婉長長“哦”了聲,雖然她听不明白葉笙在說什麼,但這個“火蟻”貌似很厲害的樣子。
葉笙見她仍是似懂非懂,解釋道︰“火蟻,俗稱蜂火蟻,是一種殺傷力極強的有毒生物,群居,一個巢穴至少有兩千只,其毒性甚至超過內爾徹海蛇和黑曼巴,一旦被其蟄傷,立刻會出現火灼感,接著傷口化膿,毒性擴散,令人瞬息之間斃命。”
姜婉呼吸一窒,似是不敢相信小小的螞蟻也能這麼厲害,但葉笙總不會騙她,想了想,道︰“所以這種草能防止被火蟻咬傷嗎?”她本就聰明伶俐,知道那火蟻的毒性猛烈後,一下子就諗知葉笙為何要采摘這種植物了。
葉笙點點頭,將手指上的白色黏液細細涂在姜婉裸露在衣外的肌膚上,手背、手腕、腳腕、脖子、臉,連耳根後也沒放過,隨後又從地上挖起幾株牽菌草,說道︰“把這些給他們吧,蓮司視人命為芻狗,我們卻不能坐視不理。”
姜婉知道她心善,但就算她救得了他們一時,也救不了一世啊!蓮司放出的話擺在那里——只要五個人!也就是說,只有五個人能活下來,不管最後走出“幽冥幻地”的人有多少,蓮司也都只要五個,他們逃得出這里,卻一樣逃不出蓮司鋒利的刀戟……
她看著少年霾晶如覆了一層涼霏的美麗瞳孔,那眉宇間絲絲洇開的凜然大氣不覺令她心中微震,話到嘴邊,還是吞了回去,如葉笙這般心思巧妙、玲瓏剔透的人又怎麼會不清楚?只是她習慣了自欺欺人罷了!
她在心中太息一聲,接過牽菌草,轉身去了。
葉笙不動聲色地盯著她的背影,仿佛不知道這位少女的憂愁從何而來。
手指倏動,擠出睫根里的黏液涂在手上,目光卻幽幽越過草木之間望向端莊地坐在不遠處****毛發的白虎,又不自覺地從那只乖巧的動物聯想到某個陰暗可怖又恢詭譎怪的男人,嘖嘖,能養出這樣表面抓乖賣俏,實際上盛氣凌人、凶猛恣睢的寵物,它的主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她驀然想起那個男人在她背上繡圖的時候,雖隔著一層薄薄的手套,卻依然能清晰感覺到那冰涼刺骨不似活人的溫度,一寸一寸侵蝕著她的肌膚,直至破繭成蝶……
左手不受控制地繞去了背後,緩緩摩挲著衣物,仿若在撫摸那朵妖異奇駭的並蒂蓮……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做什麼的時候,葉笙瞬間有幾秒的呆滯,但很快反應過來,將腦海中一概莫名其妙的思想全部剔除,慢慢走回了隊伍。
僅剩下十六人,卻不知他們能不能活著走出“幽冥幻地”。
葉笙垂眸看著髒污不堪的白衣,扶起受傷後一直在發熱的女子,頗有些蒼白地勾唇一笑。
又走了約莫五里地,葉笙恍然發覺出不對來,她回頭認真掃視過每一個人的臉,最後定在一名低著頭,身體有些僵硬的少女的身上。她行走的動作十分怪異,同手同腳,有氣無力,根本不像是人的走路方式……
回過頭,悄悄與姜婉對視一眼,收到信號後,她手上輕輕一推,將行動不便的女子推進了姜婉懷里,然後瞬間提氣而起,結印掌心,氣貫如虹,就朝那少女百會穴當頭罩下!她這一招快、準、狠,且用了八成功力,就算放在江湖上也是所向披靡,非宗師不能抵擋,可是那少女中招之後非但沒有倒下,反而抬起雙手就要掐住葉笙手上脈門!
這下連姜婉也覺得苗頭不對,一把卸下背上的郭奇,將他和那名女子放在地上,轉身也加入戰局!
然而在她們二人合力圍攻之下,那少女依舊生龍活虎的樣子,半絲鮮血也沒有吐出,只是低垂著眉眼,用雙拳游走于四手之間。期間姜婉用內力不斷攻擊她各處命門,卻始終勞而無功,向來不淡定的姜婉此時也著惱了,脫口就罵︰“格老子的,什麼玩意兒,竟跟那些蝙蝠一樣惡心,打不死了這是?”
葉笙也頗覺奇怪,擊而不死,這絕不是普通人能夠辦到的,事出反常必有妖!因此當姜婉再次上前攻擊時,她倏然收掌跳開戰局,在旁邊默默觀察起來。
其余十二名男女皆退開數米,遠遠觀望。
義眉抓著義相修長的手臂,將身子整個縮在他背後,只探出小巧的腦袋來,此時她炯炯有神的眼楮一眨一眨,頗是好奇地問道︰“哥哥,好像有什麼東西纏上來了……”
義相順著她的目光低頭一看,只見一截似藤蔓的細枝靈活如蛇,正從女子的腳腕緩緩攀爬而上,再仔細看去,那細枝分出幾股,已然從女子腿上嫩白的肌膚深深刺入!義相倏然一驚,伸手撩起她的裙擺,那光滑的腿上陡然冒出細細密密宛如筋脈的線狀物,速度奇怪,一路直逼心房!
義眉身體一軟,忽覺痛苦萬分︰“唔……哥哥!”
她害怕地看著自己的腿,聲音微抖,不,她不要死。
義相眸光乍冷,劍氣如風,一刀斬斷地上不停蠕動的細蔓,抱著義眉迅忽間閃遠,沒了根,纏繞在腿上的細蔓也開始慢慢消失,恢復如初。但義眉著實嚇得不輕,此時雙手緊緊攀著義相的脖子,腿勒著他的腰,掛在他身上怎麼也不肯下來了。
反觀葉笙這邊,那少女驟然被姜婉一掌擊飛,躺在遠處再也不動了。
二人正要上前查看,但覺耳後陰風大作,赫然回頭,另一名少女肢體僵硬,以熟悉的奇詭姿勢朝她們跑了過來!
葉笙 眉退後,眼前的少女儼然與剛才那個情況如出一轍,難不成這還能相互傳染?可是她們之間也並沒有接觸啊……
姜婉閃過她的利拳,足尖一點,躍上樹去,怫然怒道︰“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少女一個勁地攻擊,完全不防御,任憑葉笙將她的右手折成了兩半,卻還甩著那只不能用的手瘋狂上前,葉笙心一狠,將她的左手也掰折,但沒了手,她就用兩只腿,總之在能動的情況下,她就如蜜蜂一般,盯著人就不死不休。
義相抱著妹妹,遠遠提醒道︰“葉笙,是藤蔓!”
葉笙點點頭,轉而看著地上那幾根掩在落葉中,難以令人發覺的細枝,對姜婉道︰“火來!”
話音剛落,空中便扔下一只火折子,精準無誤地投在細蔓上,葉笙再添神來一筆,送去掌風助長火勢,烈火瞬間沿著幾枝細蔓燒到了根睫,爆出了巨大的火花!
那少女沒了藤蔓牽制,似一具空殼娃娃,“噗通”一聲倒去地上。
姜婉從樹上飄下來,看著眼前竄天的黑煙,不禁有些後怕地道︰“竟然能蠶食人體並控制,好厲害的藤蔓!”
葉笙也有同感,點了點頭附和︰“這里千奇百怪的東西太多,我們要小心了。”
姜婉“恩”了一聲,輕輕擰起眉。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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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們解決好麻煩,白虎悠悠從地上站起來,搖著尾巴繼續朝前走去。
接下來倒是沒有遇到什麼危險,連葉笙萬分防備的火蟻也沒有出現,一路穿過幽翠的深林,出現在眼前的竟然是一座城鎮!沒錯,是普通的城鎮,葉笙甚至能听到百姓細微的交談聲、街邊小販的吆喝聲、從書院傳出的郎朗宣讀聲以及輕緩醉人的絲竹聲……
同葉笙一樣,十幾名幸存下來的人見到眼前景象,先是出乎意料,再是喜極而泣,他們終于活著從這個恐怖的地方走出來了!
白虎回頭看了眼驚喜交加的眾人,優雅挪著步子朝城門走去。現在所有人幾乎都視這只老虎為神獸了,連它吃了他們許多同胞的事情也忘得一干二淨,一見它走,連忙跟了上去。
姜婉揉了揉肩膀,背起郭奇湊近葉笙,問道︰“沒問題麼?”無怪乎她會這般想,只因之前吃虧的次數太多,讓她不得不緊張。他們真的已經出了“幽冥幻地”了嗎?在他們精疲力竭,饑渴交加的時候突然出現一座城鎮,真的不是陷阱嗎?
葉笙搖搖頭,十分誠實︰“就算是陷阱,眼下我們也沒有別的選擇。”她與姜婉想的一樣,這座城鎮出現的太詭異,也太普通,普通得讓她沒有一絲可以懷疑的地方,但正因為如此,她才更加擔心。
姜婉睨了眼尚昏迷不醒的郭奇,又看了看葉笙背上軟趴趴的姑娘,嘆道︰“好吧,我們的確沒有別的選擇!”然後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離城門愈來愈近,葉笙可以清晰的看到夯土青牆之上,懸掛著一塊匾額,題字“玉城”。僅僅兩個字,可見筆墨橫姿,欹正相生,如錐畫沙,其形牽絲勁挺,亦戾亦肆,正是鋒芒初露,劍拔弩張之時,卻在懸針垂露處戛然而止,仿佛興雲吐霧,隱介藏形的蛟龍飛騰潛伏波濤之間,來勢迅猛洶洶,又瞬間歸于虛無。
連葉笙這等書法外行的人看了,都不禁在心中暗贊一聲好字!就是不知這般千變萬化,縱橫揮灑的題字是出自何人之手。
白虎蹲坐在城門前,並不隨他們一同進去,那雙暗紅似寶石的眼楮掠過每一個進城的人,最後停在葉笙的身上。
不知為何,她總有種被人監視的感覺,並非來自面前的白虎,而是來自四面八方,甚至是頭頂湛藍的蒼穹。葉笙警惕地掃視一圈四周,並沒有發現任何蓮司的人,便只當是自己疑神疑鬼。
這一耽誤,她們便與先前進城的人走散了,偌大長街之上,來來往往的都是穿著平民服飾的老百姓,見到她們不僅不以為意,還十分熱情地打招呼。
剛走出沒多遠,就見前方有兩頂軟轎撥開人流緩緩行來,幾名轎夫穿統一黑衫,袖口紋彈金暗蓮,正是蓮司的服飾。葉笙眼一眯,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們走近,然後恭順有禮地打開簾子,示意她們上去。
想來先前進城的人也已經被他們“請”了去,負隅頑抗是沒有用的,既然如此,還不如乖一點,畢竟她們經過幾番折騰,現在都疲憊的很。二人相視一眼,彼此心中了然,便不再推辭,各自上了軟轎。
她倒是想看看,蓮司這回又要玩什麼把戲!
一路平穩。此刻她們大概是來到了玉城一處地勢高峻的行宮,從簾縫之中豁然可見畫棟飛甍的亭台樓閣,長長的漢白玉天階蜿蜒迂回,直達雲霄, 霧聚斂,朝凝而夕不散,涼薄環繞周身,帶起一陣潮冷的濕氣。
兩頂轎子徑直抬進一方畫殿之中,葉笙眸心一收,冷冷看著一只枯槁的手挑起簾子,想要攙著她下來,卻被葉笙若無其事的一個轉身去扶轎內女子的動作而輕巧避開了。
這般華麗的殿宇,真可應了那句“層台聳翠,上出重霄;飛閣翔丹,下臨無地”。從大開的窗戶極目眺去,仿佛可見大千世界。
幾人扛著轎子復輕手輕腳退了出去,竟什麼話也不曾囑咐。
而姜婉看著檀木香桌上琳瑯擺放的美食,頗是苦大仇深地道︰“葉笙,你說這里的東西能吃不能吃?”
葉笙見她眼饞的樣子,不覺一笑︰“你若想吃便吃吧,再捱下去,不毒死也被餓死了。”
唔,私以為她這話說的挺對!姜婉立刻眼楮一亮,抄起一盤松子穰就大口吃了起來。她生性瀟灑,平日里就沒有身為女子的姿態,眼下餓極了,吃相更是慘不忍睹。
葉笙欲笑她,但一想自己化身男兒,不一樣有悖綱常麼?隨即一笑置之了。
郭奇吸入的 香與她差不多,可他沒有渾厚的內力運氣逼毒,更何況她體質比常人特殊,可以自行調理,因此才能在短時間內恢復自如。這麼點微末的瘴氣,竟能令一個男兒昏迷如此之久,那罌召蛇的恐怖可見一斑。幸好它散氣之時只有他們二人在場,否則這麼多人,她怎麼救得過來?
想罷,她將郭奇扶去殿中雍容華貴的床榻間坐好,自己也脫了鞋上去,欲要替他推血過宮。
卻不料她才初初運氣,就被姜婉攔了下來,“葉笙,你也累了,去吃點東西吧!這種小事兒交給我,放心放心!”她說著,將葉笙強拉下了床,按在桌前,又十分諂媚地把吃食擺到她面前,嘿嘿一笑,“好啦,你慢慢吃哦!”
葉笙看著她的行徑,有些莫名,但還是乖乖吃起了東西,等下她還要去看看那位受傷的姑娘,不知道這個詭異的行宮里有沒有藥房。
她回頭看了一眼擋在桌子與床榻之間的紅木雕孔雀紋屏風,想了想,還是沒有出聲打擾姜婉,轉身走出了房間。
如她所想,這里的確另有乾坤。
就像是被人布下了某種陣法,連葉笙竟也無法窺破其中玄機,長長的走廊似彌漫了幾重瘴氣,黑漆漆看不見深處。她轉頭望了一眼耀耀烈日,卻發現這里的陰霾黝黯卻連天光也無法驅散,心中不免更加戒備。
凝神細細听去,也沒有發現一點聲音,仿佛這里除了她,再沒有任何人。
“小子,在找什麼?”
葉笙驀然回頭,但見一名身著寶藍底錦繡祥雲直裰的男子搖著扇站在她身後,笑得一臉高深莫測。
一見這男人,葉笙的心情頓時更加惡劣,秀眉蹙起,轉身便走。可這男人似乎是知道她在找什麼一般,忽然笑道︰“在這偌大雲宮里,沒有人給你帶路,是很容易被黑暗中蟄伏的魔鬼吞噬的。”
葉笙不覺在心中冷笑,她剛剛才從地獄出來,還怕魔鬼麼?
“你想做什麼?”
听到這句話,月崢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小子,你這話說的可有趣兒了,你說你又不是千嬌百媚的姑娘,我一個大男人能對你做什麼?”
葉笙蹙眉看著在她身邊晃來晃去的男子,聲音更冷︰“護法今日是不是閑得慌,不若屬下給您找點事情做吧?”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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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葉笙猛地振衣而起,眸如冷電,蓮步生風,抬手就襲向月崢前胸!
月崢不防她突然出手,但還是很快反應過來,折扇平舉,同時身體朝後急墜,將將擋下殺招,隨後足尖輕點,空中旋身而起,揚袖一揮,但見數根寒光湛湛的暗器如點點繁星自天空落下,在陽光折射下映出一片絢爛冶麗的流光!
葉笙這一記掌風可謂凌厲,即便月崢勉強躲過,還是被那勢如破竹的罡風震得胸口微疼,他一面掃去暗器,一面趁機飛身躍出殿廊,落在一牆之隔的蘚庭幽院之中。
見他要逃,葉笙怎肯放過?
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冷笑,內力瀉于指尖,彈捻出幾道迫人真氣,瞬息間打落鐸鞘般的虹芒鋒刺,身形乍動,浮光掠影般追了上去。她早就想出手教訓一下這個男人,呵,偏他還敢如此盛氣凌人地出現在她面前,簡直欠打!
風起兮,院中紅梅絮絮飄落,似卷起了漫天雪花。
樹下藍袍人收起折扇,遐睇望去,但見少年從垂脊凌空飛來,手上短匕氣勢恢宏,攜著森森肅殺之氣,頃刻掠至近前!月崢此時有了準備,當下向他左側輕閃,袖中寒劍劃破霏霧,凜冽直逼少年咽喉。那劍尚未觸及,便已感覺切膚之痛。月崢能成為蓮司四大護法之一,武功高深非可小覷,葉笙不敢托大,當即腳步一溜,硬生生止住刀勢,後退三步。
見她退後,月崢反而不急著攻擊了,呵呵一笑道︰“誰給你這般大的膽子以下犯上,看來今日我得好好教教你規矩了!”
“誰教誰規矩還說不定呢!”
葉笙腳點背後梅樹,驟然發難,仿佛勁弩般沖向晏晏笑語的男子,伴隨著彌彌嵐霧,那個清瘦的少年陡然化作了烈陽下的藹藹白光,破了西風,碎了朝露,周身真氣暴起,剎那間摧得滿院梅花皆脫離枝頭。
此招徜徉恣肆,威力足可橫掃千軍,月崢亦不覺在心中贊了一聲好,身影左閃右躲,袖中劍千回百轉,只以巧力相對,欲奪其勢。二人乍合即分,你來我往間已過數十招,期間葉笙處處為進,月崢處處為守,一時竟分不出高下來。
再次白刃相接,月崢明顯感覺少年真氣有些外泄,從一開始的咄咄逼人到現在的攻防有度。他有心探究,便不再一味後退,轉而挽了個劍花猛然刺向少年各大穴位。少年一驚,腰肢彎折,驀然翻倒,狼狽躲過後,破有些羞憤地撮掌而來。那掌風仍是厲厲,卻不如方才的震懾人心!
月崢抬眸看他,只見那風姿卓越的少年郎如今滿身落拓,他雖掩飾得極好,朦朧無光的眸底仍是透著一股子韌勁,絲毫不像累了幾天徹夜不眠的人,但眉宇間縈繞著的沉沉疲色與倦怠卻出賣了他。
葉笙清嘯一聲,身如長虹,在月崢眼前一閃而過,又瞬間輕身飄去了他背後,以擒拿術束其右手,短匕揮出,欲斷頸脈。電光火石間,但聞月崢逸出哂笑,在利刃即將割破咽喉時驟然發力,右手寒劍一拋,左手立時接下,一個青龍擺尾將身後素無防備的少年勾倒在地,左手靈活閃動,俄頃間對準了他一只手臂,便要舉劍削下。
他迫近的姿勢足以令地上的少年尋機發難,但他自認為已經控制住了這個強弩之末的鳳頭鷹,由此便少了兩份警惕。卻在這時,他乍見少年櫻唇微啟,眸中黠色一閃而逝,心中微涼,暗叫不妙。
覺察的瞬間,掌力送地,身體一折,猛地朝後翻仰而去!
可他到底是退的晚了,赫然頸上一麻,身體便不受控制地癱軟下來。
而被他壓制住的少年,卻兀自風輕雲淡地伸了個懶腰,有些譏諷道︰“怎麼樣啊護法大人,被自己的暗器扎了的感覺如何?”
月崢余光一掃,見那銀針正是之前自己逃離時所用,沒想竟被她拿了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只得苦笑一聲,他還是小看了他!
“此等心機手段,去了皇宮內院說不定真能平步青雲……”他話頭一止,知曉自己說了不該說的,不禁暗自著惱,是太久沒有輸得這般心服口服了麼?于是又立時哀嘆道,“好吧,今兒算你厲害,我認輸了。你不是想找藥房麼,我帶你去!”
他想轉移注意力,可葉笙卻沒有那麼容易被糊弄過去,剛才她幾乎是在瞬間就敏感地捕捉到了他那句話中不經意透露的深意。她原先一直不知道蓮司為什麼要培養他們這麼一群人,到最後卻只要悉數幾個。她有過猜測,卻始終沒有證據。
皇宮?皇宮里有誰,位高權重的皇帝,還是備受關注的太子,亦或是久居後庭的太後?
葉笙鳳眸一眯,看了看地上裝傻的男人,忽然拔下刺在他穴道上的銀針,笑道︰“走吧,去藥房。”
月崢舒了口氣,慶幸她只當那句話是個玩笑,便也不再多言,帶著她朝藥房而去。
看著少年在幾排暗櫃前忙碌,月崢摸了摸脖子,有些好奇地問道︰“我記得你先前武功沒這麼厲害,怎麼短短六年竟能和我一較高下了?”
當初剛剛進入蓮司時,她至多是個有點小聰明加輕功卓絕的少年,但他不知的是,由于她的特殊體質,在姜婉教她修習內功的方法之後,自己不經意間打通了任督二脈,且她本就骨骼驚奇,領悟力又超群,僅用六年便超越了姜婉這個師父,達到獨步天下的境界。
但葉笙根本不想理他,自顧自埋頭找藥,覺得差不多了這才轉身朝月崢走去,在他沒有反應之前,出手極快地點住了他的穴道。
“你……”月崢冷不丁又被她陰了一次,又羞又惱,“我都認輸了你還想怎麼樣?”
怎料面前的少年霽月清風般勾了個人畜無害的笑容,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將一顆藥丸塞了進去,又出手狠辣地打了他一掌。直到看見喉嚨滾咽的動作,她才滿意地松了穴道,拍了拍手說道︰“剛才我給你吃下的是七步斷腸丸,名如其實,就是你走七步,便一命嗚呼。”她笑眯眯地看著他,一副“你完蛋了”的表情。
月崢臉色一黑,就要運功逼毒,卻听那人又道︰“千萬別運功,否則血脈流動,毒性發作更快!”他自然不信這少年能在短時間內造出一顆什麼七步斷腸丸的東西,當下長腿一邁,走出幾步,卻陡然發覺丹田空空,渾身無力,氣息奄奄,需扶住殿門方能穩住身形。
他銀牙一咬,怫然道︰“說罷,你想知道什麼?”都到這時候了,他若還不知道她的目的為何,就真的罔為蓮司護法了。看來這小子在他說那句話的時候就有所懷疑,只是她也知道他不會輕易告訴她實話,所以在心里憋著壞呢!
葉笙見他屈饒,也不拐彎抹角,問道︰“蓮司要我們去做什麼?”
月崢一愣,沒想到她一下就問到了點子上,但又一想,反正她肯定是那五人之一,早晚都會知道,便如實答︰“進宮,刺殺太子。”
刺殺太子……葉笙皺眉,繼續問道︰“你們主子究竟是什麼人?他為何要刺殺太子?”
此時月崢腳下微動,並沒有回她問話,反而倏地抬眸朝她冷笑一聲。
葉笙眸心急閃,身形驟退,半空之中,只見星光迸射,刺眼灼人。再看去時,剛剛站立的地方業然遍布銀針,寒氣料峭,直砭肌膚。
葉笙秀眉輕挑,知道他看穿了她的伎倆,那根本不是什麼“七步斷腸丸”,而是她在藥櫃里找到的普通迷藥,能令人失去一時半刻的內力罷了。
“今日多謝護法大人提點,屬下這就告退了!”足尖一點,清雋的身影便如驚鴻雷亟般掠去數丈,霎那間消失在重重檐宇中。
走之前,她還頗為挑釁地甩了一句話,氣得剛恢復行動力,尚有些氣息不穩的月崢不覺臉色寸寸陰郁下來。他遠遠望著少年離去的背影,目光如炬,宛若鷹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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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姜婉趴在軟榻之上啜飲小酒。她換了一身輕飄的翡翠煙羅曳地長裙,窈窕的身姿玲瓏起伏,黛眉似遠岫,綠鬢染春華,十指如削蔥,朱唇含寇砂,端“班姬續史之姿,謝庭詠雪之態”。好一幅國色天香,明艷動人的 O丹卷。
葉笙見此不禁失笑,心想她倒是心寬,在這池魚幕燕之地還能這般瀟灑自如。
她們在這座雲宮內待了七八日,每日都是閑閑度過,倒是有人早晚都會過來一趟,問她們有沒有什麼缺的東西或是想要的東西,無論是金銀珠寶,還是絕色佳人,都可以替她們搜羅來。
但無一例外,都被回絕了。
葉笙想起那日從月崢那里打听來的話,思考了幾日,還是決定告訴姜婉。畢竟要去刺殺太子,幾率太小,且危險太大。但與此同時,身處皇宮之中卻有更多逃跑的機會,比從蓮司地牢脫身要容易得多。
“皇宮?”姜婉邊從鳳 中斟酒而出,邊挑眉興奮道,“嘿,那不是天底下最有錢的人住的地方麼?”
葉笙圍裘而坐,听她這樣說倒有幾分意外,姜婉雖出生市井,也沒有過上幾天好日子,但總歸不是貪財之人。于是想了想,笑道︰“怎麼,你很想去皇宮看看?”
誰知她仰頭喝下一盅酒後,陡然收斂了喜色,搖頭晃腦淡淡說道︰“我听說那里的人,心思城府最為深沉,也最善陰謀詭計,每日勾心斗角,爾虞我詐,以人心畫地為牢,恐怕比蓮司還要恐怖!老娘才不會這麼傻,把自己搭進去!”說著便又要倒酒,眉宇間神色豁達,“何況去那個如狼似虎之地也不是去享福的。你想想,那刺殺的可是當今太子啊!不成功便成仁,成功了也不一定有命活!何苦來哉?”
葉笙聞言輕輕一笑,的確,蓮司是不會放過她們的,即便成功除去了太子,那也只能落得個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場。呵,也可能良心發現給她們立一座無名墳,不至于暴尸荒野也就是了。
“既是如此,稍後我再去探探這座雲宮的虛實。”葉笙兩指捻起玉杯,抿了口酒笑得邪肆,“蓮司護法現身此處必然不是巧合,這其中玄機倒是讓我好奇的很。若是我運氣好,說不定還能找到跑路的法子。”
姜婉沉吟著點頭,說道︰“好,等夜深後我們就去查個清楚!”
葉笙抬眸看她,笑著搖了搖頭,“你不能去。”月崢雖然狡猾,但說的話卻是沒錯。這偌大雲宮,也不知被人下了多少禁制,布了多少陷阱,貿然行事只會行差踏錯,打草驚蛇。
姜婉有些著急了,霍的一下從榻上坐了起來,聶眉道︰“讓你一個人去闖這阽危之域,我在後面坐享其成,你把我姜婉當什麼人?那會兒我們結拜時是怎麼說的,要禍福相依!哼,反正這事兒沒商量,我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听她言辭中略有些氣惱,葉笙不禁失笑,忽然起身緩緩朝窗邊走去。
姜婉目光隨她而動,只見那身姿縴薄的少年臨牖而立,舒雅淡漠,自成風流。
極目眺去,遠處是蒼茫起伏的山巒,千仞壁立,重重疊疊,逶迤磅礡,猶有接天連地之感,站在這里,便感覺乾坤浩大,人之渺小不言而喻。她曾暗自思考過蓮司背後的主人,也就是那個男人的身份,說到底刺殺太子並不是普通人敢想、敢做的。太子是大秦未來的儲君,一旦被除,對朝廷乃至天下都影響甚大。
“阿婉,我們或許已身處漩渦,如果有脫身的機會,我自會毫不猶豫留給你……你先別激動,我對你說過吧,我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來或者去,生或者死,都已不是那麼重要。以前我只是想活,活下來看看這個世界,但如果這個願望實現不了,那就由你替我去看。”少年的話慢慢從風中送來,姜婉有些恍惚,她望著那道背影,似乎想要說什麼,卻突然梗在了喉嚨里,眼眶不自覺有些潮濕。
就在姜婉感動得一塌糊涂時,葉笙卻忽然大笑起來,聳了聳肩道︰“你哭什麼,我不過與你開個玩笑罷了。葉笙才不會那麼容易死呢!”
她一襲白衫站在窗口獵獵冷風中,睡鳳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似霜飛冰霾,衣裾在風中不斷飛揚,卻在下一秒化成了點點晶塵,少年挺秀的身影遺世獨立,仿佛即將羽化登仙,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慢慢消失不見……
姜婉正對她的惡作劇咬牙切齒,隨即又驚愕地看著她,“你……你要用那秘術?”
葉笙十分淡然地注視著自己的手漸漸變成透明,轉眸狡黠一笑︰“等我的好消息吧!”
沒錯,這便是芯片的另一個功能,她的隱藏技能——形態分解。通俗點說,就是隱身化形,在這種狀態下,她便如空氣一般,可以在任何地方來去自如。但在這個世界,沒有後續源動力的支持,這種形態只能維持短短兩個時辰,且用過之後半月內都不能重復使用。
單單是作為一個保命用途罷了。
葉笙無形的唇輕輕勾起,沒想到這時候倒是發揮作用了!
她身形一動,瞬間消失在殿中。
姜婉看著空蕩蕩的窗前,眨了眨眼,呆了片刻忽然反應過來,怒吼一聲︰“葉笙!你又丟下我!”
她無阻礙地穿行在各個宮殿之中,看見了沉迷財色,縱情享樂的另外十幾人。有男子雙頰通紅倒在美人懷中,忽覺耳邊一陣風過,陰氣繚繚,激得他陡然清醒過來,四處張望,卻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片刻之後,葉笙停在雲宮最頂峰的一座華麗殿宇前,仔細觀察,便能發現在周圍潛伏了許多影奴,默默守衛著這里。
如此倒更吸引葉笙的注意,她光明正大步上玉階,無形身體穿過厚重的殿門,徑直走了進去。
殿內沒有燃火燭,一片漆黑,但這無法對葉笙超凡的視力造成任何困難。她一路繞過層層帷幔,來到內殿。最先是鼻尖聞到了一陣裊裊香煙,不似外面普通的香料,仿佛能惑人心神。她下意識就閉了氣,後轉念一想,自己現在處于無形之態,任這香氣能腐人筋骨,她也不怕!便索性大膽地朝煙嵐深處走去。
霧萃之間,仿佛有輕微的呼吸聲傳來。
葉笙悄然拂開濕氣,一眼就看見了被扔在暗紅甦繡織錦地毯上的外衫,以及一塊掩于袖袂間的血紅玉佩。不知為何,她似是對這玉極有吸引,越看越覺得喜歡,當下便向那衣物走去。
耳邊水聲一響,她邊彎腰,邊循聲側目。
只一眼,就讓她猛地定住了身子——
重蒼仙闋引為魂,六洲飛雪裁作骨。
隱在氤氳水汽中的,到底是人還是妖?
遠遠看去,男人一張精致得如同羊脂花瓷的臉上似畫著冶麗白妝,靛青的胭脂暈染斜飛眉鬢,唇色剔透鮮紅欲滴,可那張臉卻是死氣沉沉的蒼白。
更令人窒息的是,那雙碧綠的丹鳳眸,極盡妖詭之色,狹長的眼尾勾勒出兩弧濃墨重彩的眼線,讓他本就完美的丹鳳眼更顯魅惑,瞳孔中的綠色幾乎佔滿整個眼楮,蒼翠如遠山近水,晦暗又如魑魅魍魎叢生,望著人的時候深邃而空洞,似乎能將人的靈魂永遠溺畢在永夜之中,再也無法超生。
明明那張漂亮得過份的臉是如此仙姿玉貌,卻配上了那麼一雙眼,簡直猶如佛陀墮魔。半是慈悲,半是殺戮。
可該死的……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卻叫他相融得這般契合!甚至可以說是相輔相成,他能輕而易舉地利用美色蠱惑獵物,然後將它們殺死在那來自地獄的眼神之下!沒有人能夠防備。
他就是佛所說的——業障。
是所有人逃不掉的夢靨,也是她的。
不得不說,這個男人太危險!仿佛離他稍微近一點,就能看見暗無天日的閻殿黃泉,以及腳下砌壘的森森白骨。
葉笙額角滴下巨汗,在他深深的目光中自覺停了下來。
她看到他唇邊那抹倨傲邪肆的笑容,似乎天上地下,唯他獨尊,那是一種屬于絕對王者睥睨眾生的姿態。
葉笙從來沒有見過像他這樣的人,活得不像人,長得也不像人,比妖孽更魅惑,比修羅更恐怖。
就像此時,她分明知道他根本看不見她,可是那無處不在的視線卻似牢牢黏在了她身上,動輒便身首異處!
她的手剛剛觸踫到他放在池邊的衣角,兩腿彎曲,身體微低,重心靠前,以一個絕對艱難的姿勢定住。從身體每個部位傳來的酸麻感都在叫囂著釋放,葉笙虛汗一冒,正打算悄悄變換個動作,坐在玉池里的男人卻驟然起了身。
那媲美頂級絲綢的黑發此時沾著漉漉濕氣,看上去晶瑩靚麗十分可口,只見男人十分狂野地甩了甩頭,好像一只外表精致卻嗜血殘忍的凶獸,將身上水珠慵懶地甩去。蹁躚的發絲緊緊貼著美玉般的胸膛,黑與白的對比,愈發襯得他性感而曼妙,沿著那長發一路向下看去,那足以令任何人噴血的八塊腹肌盡入眼簾,再向下,是一片美麗的密谷,活色生香,尤其是兩條修長勻稱的腿之間,那陡然吸引去她注意力的無比碩大……
葉笙頓覺腦袋一空,思緒化作棉花……彈彈彈,瞬間彈了出去。
呼吸倏然一亂,葉笙在心中暗叫不妙,果然,下一秒她的身子便如同被冰川中千年不化的凜冽冰雹砸中!胸口強烈的鈍痛驀然席卷而來,喉中暖燙的鮮血幾乎立刻要噴出,卻被她給生生忍住,同時忍住的還有一聲痛苦的悶哼。
她知道,若她真的發出一點聲音或是吐出血來,眼前這妖孽是絕對不會放過她的!方才他居然憑著莫須有的直覺就能察到她的存在,還能令這般形態下的她重傷!只能說這男人的實力太可怕,也太詭譎!
隱身之後,冷兵器對她自然無用,但內力激蕩之下,連空氣也能扭曲,更何況是她?
葉笙摸了摸情急之下順手牽來的朱紅美玉,有些嘲弄地勾起了唇角。她知道她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如果再暴露一絲一毫,恐怕就不是受傷那麼幸運了!
她警惕地看著剛從溫泉出來的男人,見他身上不知何時已然披上了一件寬大的黑袍,此時正斜斜睨著碧眸掃過每一寸土地,然後倏地綻出三分帶著戲謔的戾笑,美得雌雄莫辨︰“呵呵呵,有趣有趣。”說罷,他袖袂沾風,帶走了室內唯一一絲光亮,緩緩踱出了華殿。
葉笙心頭一跳,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方才他轉身離開的一剎,那幽 怖懾的目光似乎從她所在的地方輕輕滑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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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絲泠月從窗邊瀉下,照亮了殿中玉磚金瓷,闔目假寐的女子羽睫微顫,輕輕睜開了雙眼。
亥時已過,葉笙卻還沒有回來。
她拂袖而起,赤著腳踏上軟綿綿的毛毯,正要出門看看,卻陡然听見內殿中傳來一聲嚶嚀。
她微微一愣,立刻旋身朝屏風之後走去。
躺在雕花鈿鏍床上的男子英姿勃發,魁梧軒昂,略有些蒼白的臉上似浮起了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姜婉歪著頭認真看他,見他仿佛被困在夢靨之中,時喜時憂,滿頭大汗浸濕了衣衫猶不知,便出手快準狠地掐了掐他的人中。
“啊——”
隨著一聲驚天地動的痛呼,男人終于甦醒過來。
他兀自傻傻地盯著面前女子,但見面前之人螓首蛾眉,靡顏膩理,一雙剪水秋瞳熠熠生輝,眸底映出的是自己的倒影,卻是與他相距不足一尺。偏她一點沒有身為女子的自覺,絲毫矜持羞澀也無,直勾勾朝他嫵媚一笑。
郭奇足足愣了半刻,直到耳邊听見女子爽朗的笑聲,才紅著臉竄下床,結結巴巴道︰“你你你……你怎麼在這?”說完,他左右瞧了瞧,又頗是吃驚地問︰“我我我……我怎麼在這?”
那慌張無措的模樣,像極了流落街頭,又無家可歸的藏獒。
姜婉看了他許久,忍不住捂著肚子笑起來,這男人明明長得高大威猛,怎生如此憨頭憨腦!她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水,翹著二郎腿坐上床沿,一本正經說道︰“我救了你,你卻連一句謝謝也不說麼?”
郭奇只記得昏迷之前,他和葉笙在那個奇怪的山洞里遇到了一只蛇精,他們都中了毒,他想讓葉笙自己先跑……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那,葉笙到底是跑沒跑啊?他擰著眉,捉急地撓撓頭,又小心翼翼覷了一眼榻上的女子,立馬端正態度,聲如洪鐘︰“多謝姑娘救命之恩!”既然她救了自己,想必也不會丟下葉笙。
郭奇目光在奢華的宮殿中一掃,只看見了不遠處的另一張床上躺著名女子,他失望地在心中嘆了口氣,一看身形就知道不是葉笙,葉笙比她瘦,比她高,比她好看……
姜婉當然曉得他在找什麼,方才被他一攪和,她都差點忘了葉笙現在的處境。于是瞬間沒了心情調侃郭奇,跳下床便要往殿門走,“你就把心咽回肚子里吧,葉笙才不會有事……”話音未落,頓覺身體一重,好像被什麼東西撞到似的,連連後撤幾步。
她略覺奇怪地抬眸看去,但見空無一物的懷里陡然現出一個人形,似匯聚了四合靈氣與萬物精華所孕育而出的神靈。
姜婉愣了愣,立刻穩住身體,一把將她抱住,熟悉的茉莉花香縈于呼吸之間,少年縴薄的身軀似柔弱無骨,若不是有她的倚靠,恐怕便要摔去地上,片片凋零。
“阿……阿笙……”她驚慌失色地看著雙眸緊閉,唇畔泣血的葉笙,仿佛一下子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倒是郭奇難得展現出了男兒氣魄,也不多話,徑自從姜婉懷中打橫抱起葉笙,穩當地放去床上。
而男人此刻的臉色十分難看,不知是昏迷初醒,還是因為此時無聲無息,宛如日薄西山的少年。
“這是怎麼回事?”他回頭凌厲地問道。剛才並不是他的幻覺,而是事實。他親眼看見那個少年從虛空中一點點凝成身軀,那場景瑰麗妖冶,美得驚魂!
而且葉笙這模樣分明是受了傷,他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麼?又為何……能隱去自己的身體?
他目光復雜地落在床榻上蒼白憔悴的少年,心中閃過懷疑,難道他真的是九天之上的仙君,下凡來解救他們?那是不是……總有一天他會蛻去凡身,重歸天宮,再也不回來呢?
姜婉憂心忡忡地捏著葉笙的手腕,沒有回答郭奇的問話,只是一雙黛眉愈發蹙得緊,脈象虛浮,真氣紊亂,顯然是內傷。
她不覺有些疑惑,葉笙向來足智多謀,神機妙算,如何還會脫不了身?再者說了,以她現在登峰造極的修為境地,當今世上又有幾人能令她這般狼狽?
看來這雲宮之中,確實大有乾坤!
姜婉這一番想法差不大離,但她不知道的是,在那個男人面前,縱使葉笙有千般萬般的詭計招數也著實沒地兒使,真可謂心有余而力不足!
當一個人武功比你高,氣場比你強,直覺還比你準時,一句話︰惹不起,就躲吧!
這是葉笙昏迷了三天,醒來後的第一反應。
她緩緩從懷中掏出那塊幾乎令她九死一生的玲瓏美玉,但研究了半天也沒什麼發現,似乎這就是一塊普通的玉佩罷了,只是上面雕琢刻鏤的朱雀圖紋極為精致,看久了便仿佛要被吸進去一般。
呵,如果能逃出這里,拿來當盤纏也好,就算是蓮司對她們的補償了!
她遠遠看著桌前另外三人,微微一笑,如今郭奇和那名女子都已經醒來,若不出意外,他們四個應當能順利活下來。
“咚咚咚——”
忽然,有鐘聲從九重雲霄突兀傳來,沉悶悠長,肅穆雄渾,好似有人拿榔頭直擊心房。
葉笙一瞬就白了臉,只覺腦仁陣陣發疼,眼前景物恍恍惚惚,竟不能辨得清晰。
轉頭朝他們看去,除了姜婉與她一樣還在掙扎,其他兩人都已經趴在了桌上,顯然是昏迷了過去。
殿中似有什麼在慢慢破碎,猶如冰塊分裂的清脆聲音。葉笙猛地一下從床上翻落,顧不上肉體的疼痛,一骨碌滾去姜婉旁邊,喚道︰“阿婉……”
兩字一吐,眼前瞬間漆黑,她只來得及在昏迷前抓住了姜婉的手,挨不住耳邊如雷亟般震撼的鐘聲,漸漸失去了知覺。
天際凍雲黯淡,光色霏霏,斜陽映入溪豁,只見碧波之上,幾尾小舟隨波逐流。左右高嶺危峰兀立,冥冥薄暮間,幾聲猿啼恣意起伏,仿佛婉轉吟詠。
葉笙倏地一下睜開眼,看著有些陰郁的蒼穹,然後猛地起身坐起。船身因她的動作劇烈搖晃,點點水星濺在臉頰,攜著刺骨的冰冷。
這是哪里?
她有些微愣,轉頭掃量四周,但見一艘美輪美奐的雀舫行駛在最前方,而同她在內的五葉扁舟雖無人掌舵,卻依舊緊緊跟隨。
水波滔滔汩汩由東向西,看清現狀後,連葉笙也頗覺驚詫——他們竟是在逆流而上!
凝目望向離她最近的小舟,其上躺有一名清麗絕艷的女子,不是姜婉又是誰?再逐一看去,另三艘船上赫然載著義家兄妹與那名淚痣女子……葉笙不禁蹙眉,郭奇呢?他們明明是在一起昏迷過去,為什麼獨他和那個女子不見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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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那艘巨大豪華的游船有一前一後兩座樓閣,前者分兩層,後者比前者多一層,每層的兩側檐角上皆懸著金色彩燈,顏色炫目。而外觀則更令人咋舌, 首飾有一只威武的鷹頭浮雕,尾部是兩只活靈活現的麒麟異獸,兩舷之上還繪著吞雲吐霧的黑龍,極盡浮華之能事。但一眼看上去卻沒有累贅的感覺,反倒有種威嚴肅穆的氣勢。
此時此刻,一間裝飾輝煌的艉樓船艙內。
瀉了滿艙的帷幔在窗口吹進的微風中搖搖曳曳,帶起一陣漣漣波浪。
著深玄長袍的中年男子候在房間最里處的火盆邊,長須美髭映出深淺不一的光澤。他的手臂上挽著一件青灰色貂毛大裘,茸茸粹毛輕輕顫動,煞是絲滑柔軟,令人不禁心生喜愛,控制不住地想上去摸一摸。
門邊的男女分別穿青、藍兩色袞裳,一個夭桃 李,一個清雋俊秀,郎才女貌,十分養眼。他們雖是站得遠,但目光卻是始終落在層層帷幔後的一道疏懶身影上,神色恭謹。
倚在八寶琉璃榻上的男人垂斂著斜飛的鳳眸,修長如玉的手正慢吞吞剝著一顆褐色板栗,極為專注。明明是這般簡單枯燥的動作,偏他做起來卻格外優雅,透著一股莫名的誘惑。仿佛指下並不是板栗,而是一張七弦古琴,隨意挑弄撥捻,便作一曲曠世之樂。
栗肉入口,精致的薄唇輕輕一勾。
他抬手招了招,琴涯立時低眉上前,將案上滿滿一盆栗子殼撤下,然後又換上一只空碗。
間隙,他聲音和緩,問道︰“宮中年宴的帖子已由內侍送到了府上,不知爺如何打算?”
帳子後只有剝栗子的清脆聲音,半晌,得聞男人漫不經心地道︰“照往年辦吧。本座可沒心思陪那些只會耍嘴皮子唱大戲的雜魚們。”
琴涯頷首,表示知道了,隨即退到一邊。
自從主上回了大秦,與秦帝達成了那個約定後,秦帝心里雖對這個兒子並不是如何歡喜,但每年的宮宴都會無一例外給慕王府送一份帖子,似是在昭告那些背地里耍心思、使絆子的人,這個兒子並沒有失寵。
可也只有他們這些心腹明白,在大秦臨邛,慕王府便猶如四面楚歌,身陷囹圄。不止秦帝,還有東宮的太子、後宮的皇太後,以及高、陸兩大門閥世家,都虎視眈眈盯著這顆滄海遺珠,主上的處境可謂舉步維艱。
若不是主上心智過人,步步為營,恐怕現在早已是奈何橋邊的一y黃土。
他想著,目光不經意掠去帳後。
這個男人硬是在如此境遇中開闢出一方屬于自己的天地,如何不令人欽佩?
青女看了看窗外,沉吟道︰“主上,那五個孩子是直接送去宮里嗎?”她想到那個倔強又聰慧的少年,有些猶豫,“屬下覺得,不如再等些時候?”
月崢搖著折扇接話︰“杞人憂天。難道你覺得主上會允許意外發生麼?”
青女皺眉,“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那個叫葉笙的少年心性如鐵,難以馴服。我只是擔心他會在關鍵時刻壞了主子大事。”
“不過是個毛都沒長齊的臭小子,能壞什麼大事?”月崢又道,“白虎號稱‘上古凶獸’,主上亦能令其臣服。何況這區區一個葉笙?”
青女有些不悅地看著他,“月崢,你是一定要與我唱反調麼?”
月崢毫不在意一笑,聳了聳肩,“我只不過說實話罷了,你若不愛听,大可以捂住耳朵。”
“你……”青女還欲反駁,卻陡然听見幾重帳後傳出清脆的碎裂聲,頓時噤言。
他們都知道主上唯一的愛好便是吃栗子,當然如果不算上制作人皮工藝的話。
而且主上對吃食頗為講究,他最是享受剝栗子殼兒的過程,完好的果肉剔出,那殼定然是完好無損的。平素都是琴涯伺候主上吃栗,那裝著殼的碗收出來時,仿佛還是新鮮的栗子,不仔細看,是絕對看不出上面有道細細的劃痕。
主上這一手剝栗子的功夫,也真叫絕了!
可是方才他們听見的聲響,卻是栗子殼被捏碎了。
什麼情況下栗子殼會碎?
無非是主上煩躁了、郁悶了、不悅了……總之是心情不太美麗的時候。
這種情況下,他們就必須自覺管好自己的嘴巴,不能讓主上的心情變得更差。
因為主上心情一旦不好,跟著遭殃的就絕對先是身邊的人……
琴涯瞪去一眼斗嘴的兩人,正準備出言好好安撫一下帳後的男人,卻听他突然邪佞地笑了聲,丟開手里剝了一半的栗子,探出帷幔抓過琴涯手上的貂裘披在身上,聲音陰詭︰“走罷,去看看那只難以馴服的小獸。”
電光火石間,琴涯只來得及看見一截瑩白如玉的臂腕在眼前一晃而過,然後手上挽著的貂絨大裘便不見了。
他愣了愣,立刻垂下頭,目光盯著那雙縴塵不染的黑色繡麒麟軟靴,輕輕道了一聲“是”。
走出船艙的時候適逢天光漸暗,霄際有稠雲凝聚,悶雷滾滾,仿佛將要大雨。
琴涯取了把絳紅色的油紙傘,替百里鶴擋風。隨著狂風肆虐,他的發絲寸寸飛舞,憑欄望去,五艘小舟或起或浮,飄在粼粼水面之上。令他有些驚奇的是,所有人都還在沉睡,獨獨那個清雋的少年醒了過來。他不知何時越去了另一艘船上,正在替一名女子運氣活血。
“呵,果然是頑強的生物。”
耳邊傳來一個低郁的聲音,琴涯收回視線,微微一笑,“屬下曾听過一個傳聞。說在極南之地有一片澤洲,寸草不生,禽獸絕跡,雁群途徑亦不肯停歇。可就在那里,卻生長著一種鳥兒,名曰凰。凰乃天地之始,集萬物精華所孕育而出的神獸,後歸南海觀音座下,修煉得道。神鳥有靈,難以馴服,但恰恰如此,才顯得其珍貴無雙。因此世人皆傳,得凰鳥者,得天下也。”
百里鶴碧眸微眯,輕慢道︰“你說他是凰?”
琴涯頭一低,溫聲道︰“非也,屬下只是在看到那名少年時,偶然想起了這個故事。”
“哦?”男子頎長的身影微微一側,斜睨過去。
正當他們說話時,河面上陡然掠過一個紫影,接著便有勁風攜勢徑直揮向紅傘之下的男子。
變故來得突然,琴涯一時間也沒有反應過來。等到他借步上前,欲要接下女子凌厲的一掌時,卻見剛才正側身與他說話的男子悠閑舉袖,仿佛只是去接低落傘檐的雨珠。可只有琴涯瞬間臉色變了數變,他離得近,主上那看似輕巧地一揮手,袖里激蕩的真氣卻如岩漿迸裂,險些將他也震得吐血。
他一邊暗自心驚主上的功力竟又提升了,一邊朝血濺三尺的女子看去一眼。
在她飛出的剎那,只見另一抹白影宛若金鵬展翅,在半空撈了人,重新落回小舟之上。
那人身形如幻似影,眨眼的功夫就救了人,竟是連琴涯、青女、月崢三人都沒有看清他的容貌。其輕功造詣,令一向沉穩淡然的琴涯也忍不住嘖嘖贊嘆。
“阿婉!”葉笙抱著姜婉虛弱的身子,一手在背後猛輸真氣。
方才她以內力催醒了她,卻不料她一醒來發現只有他們五個人,頓時就發了狂,不管不顧地向雀船艉樓之上的幾人沖了去!
姜婉輕功雖稍遜她一籌,但畢竟是她的師父,武學造詣與她相差無幾。
且她這一下出手十分迅捷,似帶著同歸于盡的凌然。葉笙根本沒有防備,阻攔不及,只得眼睜睜看著她被那個男人重傷!
淅淅瀝瀝的小雨落下,湖面上泛起一片潮濕的霧氣。
輸了真氣,姜婉慘白的臉色才有些好轉,她咳出喉中噎著的血塊,恍惚間看到葉笙擔憂的臉,不覺眼眶微濕,“阿笙……帶我走……”
葉笙爽快地點點頭,應道︰“好。”然後她轉頭朝雀船上站立的幾個人看去,眸光煞冷,“蓮司欠我的,欠阿婉的,總有一天,我會討回來!”
船上眾人凝目看著他們,不為所動。
但是下一秒,便是連紅紙傘下的邪魅身影也微微愣了愣。
男人陰佞的碧眸望著空無一人的小舟,有些譏誚地勾了勾唇,“想逃麼?”他睨了一眼身後站著的三人,語氣森冷,“派人封住下游,掘地三尺,也得給本座捉回來!”
說罷,他身形一飄,徑自入了船艙內。
留下琴涯三人面面相覷。
青女皺著眉盯著湖面,“那小子太莽撞了,且不說現在這天氣,下了水估計半條命也給凍沒了。何況他還帶著一個受了重傷,半死不活的女人?”
月崢從最初的驚訝緩過神來,此刻听見青女的話,搖搖折扇笑道︰“怎麼,青女護法是在擔心那小子?放心吧,就算他本事再大,也是跑不了的!”
青女橫眉瞪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琴涯捋著胡子掃過暗沉沉的天際,幽幽喟嘆︰“凰者,命多舛也。”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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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笙抱著受傷的姜婉,遠遠看了眼雀舫上的男人,然後毫不遲疑地從舟上仰身翻倒。
冰冷的溪水瞬間包裹而來,直將她凍了個激靈。
姜婉一面感受著背上源源不斷的真氣,一面勉強閉息,她看著面目冷凝的葉笙,想要說話,她現在身受重傷,就算能支撐到岸,蓮司也定然不會輕易放過他們。
她知道自己方才莽撞,不應該連累葉笙。但她一醒來就是這樣的情況,怎能不叫她痛恨?
她本就心思玲瓏,在暈倒的剎那便已然了悟,這個所謂的“幽冥幻地”其實真的只不過是一個幻境罷了,而玉城雲宮,則是他們最後的考驗。但她不明白,像郭奇那種又憨又傻的男人,怎麼會被執念所擾,他的執念又是從何而來?
姜婉張了張嘴,眼楮酸澀,現在並不是逃離蓮司的時機,她一句話,卻是將葉笙多年來的心血皆付之一炬。嚴寒的溪水灌進喉中,她猛地一嗆,眼前頓時黑了黑。
葉笙察覺,攜了她就迅速沖上水面,清新的空氣撲鼻,一瞬慰藉了胸中窒悶的灼痛感。
姜婉喘了幾口氣,余光瞥見踏波而來的十幾名影奴,不由驚道︰“葉笙!”她話音剛落,便有狠辣的彎刀刺破瀟瀟細雨,朝她咽喉擊來。
雨水沿著眉峰淌進眼里,微有些脹痛。
葉笙低低道了句“閉氣”,在劍鋒即至的時候,俯身沒入了水面。
那影奴一劍刺空,身形飄回,落在浮萍之上。
“主上之命,要活口!”隨口跟上的幾名影奴同時落在水面上,冷冷囑咐。
蓮司內分許多部門,如尋人的叫“探部”,殺人的叫“暗部”。既然主上有言在先,那麼暗部的殺手自然不用出動。但探部眾人身在蓮司,趕來需要時間,且青女又顧忌葉笙的狡詐多變,故而先命人封住河道,讓暗部也一並加入搜索,想著若她們負隅頑抗,暗部的高手也足以應付。
幾人對視一眼,身形忽閃,消失在湖面。
總歸這兩條魚兒還在水里,只要圈住這塊地方,她們就算插翅也難飛。
蓮司的手段,葉笙心如明鏡,自覺憑她們是逃不脫的,于是在水中轉了一圈,等幾個影奴走後,又重新冒上水面,似乎有了計較。
她先前觀察過,那艘雀船之上赫然雕刻著龍紋,這個時代龍代表的身份尊貴,並不是普通人能隨意雕刻的,如此想來,這船必是從京中駛來。
而兩邊岩壁之上也有明顯的開鑿痕跡,那就是說,這條溪流很可能是一條水運暗道,由人工遣造,開山裂石,引湖川之水形成。開山這種事,可大可小,但敢在離京城不遠處的山脈開,那就是大事了。
什麼情況下需要鑿水道?要麼是發了大水,需要排泄;要麼是有人利用職務之便,私設漕運暗道。
須知帝王定都,一般會先命欽天監觀察星象,推算風水,選個承天運、接龍脈的地方,以保萬世安康,輕易不會出災禍。這樣看來,便是後者可能性更大些。
她灰眸一閃,現在看來那個男人的身份似乎有待揣測。
他若是皇親貴族,如此光明正大出現在水運暗道,還乘著一艘這般令人矚目的船舫,這不是找死麼?要知道世上沒有永遠的秘密,將來有一天這條暗道被人發現,首當其沖要遭殃的就是他。就算他原本並不知情,也難免被皇帝猜忌。
他若不是皇親貴族,船上那條黑龍又作何解釋?
葉笙細細想了想,發現沒有思緒,便先作罷。總之先解決了此刻的麻煩再說。既然是人工開鑿的溪水,那麼這里一定有兩個或者兩個以上的涵洞,用以引水。
姜婉暈暈沉沉,忽然掙了掙身體,說道︰“葉笙,你自己走吧,帶著我也是累贅……”
“你把我葉笙當什麼人?前幾天說禍福相依,這會兒不認賬了?”葉笙一邊拿眼楮寸寸掃過山壁,一邊將原話奉還。
姜婉一噎,沉默了。
葉笙忽然一笑,“你也別氣餒,若是逃不出去,咱們不就正好同年同月同日死麼?到了地下也可以作個伴。”
姜婉頓時急得咳了幾聲,只覺胸口發麻,慍怒道︰“你個瓜娃!瞎說什麼呢!”
葉笙抿唇接話,笑意盎然地調侃︰“可惜了,看來咱們今日是注定死不成了。”
姜婉聞言一愣,還沒反應過來,抱著自己的手臂一松,她便霍然沉了下去。運氣護住心脈,勉強撲騰了上來。姜婉頗有些惱怒地盯著水面,這家伙做什麼事之前都不會吱一聲麼!
這時,水底一聲震耳的悶響,在天際的滾滾怒雷下並不明顯。
緊接著,腳下似有一只手緊緊拽著她往下扯,姜婉臉一白,不知道葉笙到底干什麼去了。她拼了命地在水面上掙扎,不讓自己陷下去。
“哈哈哈,阿婉,你這模樣可真像極了落水狗。”
姜婉只覺氣血往腦門沖了沖,差點脫口罵娘。
葉笙從水底竄了上來,把姜婉的腳勾在自己腰上,然後兩人合抱,緊緊貼在一起。這才低聲說道︰“放松些。”
姜婉聞言,放松下來。任由冰冷的溪水將自己吞沒。似乎有什麼在水底狠狠吸住了他們,無數砂礫凜凜刮過臉頰,頭發狂亂地在水中搖蕩,使得頭皮一陣發麻。
背後的手掌傳來些許暖意,少年的身軀安若泰山,將她心頭的驚懼一並化去……
葉笙是被耳邊的嘈雜聲吵醒的。
她口鼻中流進了不少沙石,喉嚨火辣辣,呼吸時似扯著肺,難受不已。
眼皮微微掀開,刺目的陽光令她不覺皺了皺眉,下意識就要抬手去擋。這一擋,她卻發現自己雙手被捆了起來,不僅如此,連腳也被捆了。她一驚,難道是蓮司抓到了她們?
不顧疼痛睜開眼,四下打量了一番。
周圍站著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皆著統一戎服,手中長戟對著她們,神色警惕。見她醒來,一人上前問話︰“喂,你等是什麼人?姓甚名誰?家住何處?如何落了水?又到了這里?”
還好,不是蓮司的人!
葉笙舒了口氣,閉了閉眼楮,轉而側首找到躺在她身邊不遠處,同樣被五花大綁的女子。在漩渦中游了一遭,她的面色更加蒼白,雙眼緊閉,好似沒了生息。
她這才回眸看向問話的將士,吐出嘴里的髒物,沙啞說道︰“我和表妹泛舟游玩,沒想遭遇匪寇落了水,不知怎麼就飄到了這里。”她目光越過將士望向不遠處聳立的營帳,想來她們是順著水流飄到了離軍營不遠處的河道,被當做刺客給捉了。
但好在只會打仗的武人心思單純,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再說這俊朗的少年長得如此標致,身虛體弱,不像是刺客,又看了看旁邊那名容貌美麗,仿佛受了重傷的姑娘,心中對他的話已然信了九分。
葉笙咳了咳,目光哀求般看向他,氣喘道︰“我表妹不小心被匪寇所傷,不知這位大哥能否幫個忙,著人來瞧瞧?”
“這……”將士難為地撓了撓頭。不是他不想幫忙,這里是軍營,軍紀森嚴,他可沒有膽子做主哇!
葉笙見他猶豫,體諒道︰“這樣吧,我知此事難為大哥了。只是稍後若有人前來問話,煩請大哥從旁良言,我替表妹多謝大哥了。”話落,她補充道,“若是表妹醒來知道此番有貴人相助,定也感激不已。”
說罷,她看了眼面帶羞澀的將士,唇瓣微抿,笑容淺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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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一會兒,就有幾個將士擁著當頭一位年輕男子遠遠走了過來。
葉笙只瞟了一眼,就垂下了頭。
她們此時的身份不過是兩個普通百姓罷了,遇到軍中的將官自然不能明目張膽地瞧。
足音跫然停在兩丈外,耳邊響起一個低迷且磁性的聲音,似在詢問來龍去脈。
那名將士先前得了葉笙提點,自然盡撿著好話說。不多時,那名將軍踏著軍靴慢慢走到葉笙跟前,站定,卻不急著說話,目光清湛深邃,悠悠打量過來。
他不急著問話,葉笙自然也不急,閉著眼楮運氣周天,暗自休養。
“抬起頭。”離得近了,只覺那聲音更是悅耳,仿佛一陣弦聲騰空而起,蜿蜒曲折,抑揚頓挫,似滲透進每個毛孔,流到了人的心里。
能有這樣獨特嗓音的男子,想必其人也定是人中之龍,裒然舉首。
葉笙依言抬頭,目光不卑不亢落入他眼底。
這是個二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一襲月白盔甲,身形挺拔如蒼松,眉若遠山,懸鼻勁挺,線條精致的唇輕輕抿著,劍眉星目,英姿勃然。最顯眼的是他齊眉處勒著的一條細綃抹額,中間嵌有一顆幽藍的寶石,在陽光下折射出琉璃般的光彩,恁地叫人心生歡喜。
他站在一眾將士中,猶如鶴立雞群。
葉笙眸光一閃,在他犀利的注視下輕輕頷首見禮,聲音中沒有一絲膽怯,“將軍,我與表妹並不是刺客,還請將軍明察。”
不過是簡單的陳述,卻叫人莫名生出一股不容置喙的感覺,仿佛他說的便是鐵定的事實。
雲飛凰靜靜盯著少年灰蒙蒙的眸子看了片刻,又將目光移去旁邊昏迷不醒的女子身上,問道︰“你們之前是在哪里游湖?”
葉笙答︰“京郊東面的山谷。”
雲飛凰點點頭,又問︰“遭遇了哪里的匪寇?”
葉笙一頓,不答反道︰“這個問題將軍不該問在下吧?”帝都郊外,天子腳下,卻出了這樣謀財害命的流寇,傳到皇帝耳朵里,便是京兆府的失職。無論如何,也不是她這個“普通老百姓”該管的。
雲飛凰不防被他這樣反問,著實一愣,但很快反應過來,看著少年的眸光不禁微微一深。
旁邊的將士眼見二人陷入僵局,連忙上前道︰“將軍,我看他們不像是壞人。恩……許是趁著年節出來踏青游玩,卻沒想到遇見了匪寇,遭了血光之災,也是怪倒霉的!”他停了停,見將軍臉色如常,續道︰“那位姑娘傷勢嚴重,將軍……我們不能見死不救啊!”
雲飛凰聞言,將目光定在紫衣女子身上,見她呼吸虛浮,面色蒼白,便點了點頭,“松綁吧。叫幾個人抬副擔子過來,送這位姑娘去我營帳,再傳陸軍醫。”他話落,重新看向葉笙,在他身上掃量一圈,道,“將他也一並扶去吧。”
那將士一喜,連連揮手囑咐人下去安排。走之前,他望了眼眉目含笑的少年,不知為何,像是拿了軍功一般高興。
葉笙心中松了口氣,連帶著渾身骨頭又酥又麻,只想躺著休息。但那兩個漢子動作忒粗魯,一把扯開她手腳上的繩子,左右架起,絲毫不懂憐香惜玉,快步朝主帳走去。葉笙沒有力氣掙扎,只能兩腳拖著地,由他們當死豬一般帶走。
主帳安排在東南角,與別的營帳沒有太大的區別。一進去,便是刺骨的涼意,隨後才聞到一股清新的茶香。環視四周,只見木床木櫃、桌椅板凳、另一張紅木矮幾和兩方落兵台。大冷天的,竟也沒有一只火盆取暖。擺設單調到簡陋,也可以看出這位將軍的性情平和,能與眾將士同甘共苦,並非自私自利之人。
葉笙暗暗點頭,對這位將軍的好感提升了不少。
就著兩個漢子的攙扶坐到交椅上,她忍不住拿余光看了眼身側矮桌上擺著的一局殘棋。只見方寸之地,棋布錯峙,黑白兩子兵鋒交錯,風雲際會,似一卷江山戰圖。
她認真凝視片刻,搖了搖頭。那白子攻城略地,氣勢洶洶,顯然已佔盡優勢,只差最後一著,便要大獲全勝。
不知那位將軍執的是什麼顏色的棋子?
她正想著,營帳的簾子被人掀起,當先走進來的是雲少凰,他身後跟著一名鶴發老者,背著藥箱,胡子一翹一翹。進了營帳,他先是掃去肩頭落下的雪,然後轉頭看了眼葉笙,見她並沒什麼大礙,便轉而朝床上躺著的女子走去。
她進來還沒過半刻時間,外面竟又下起了雪。
雲飛凰屏退營帳內的將士後,對葉笙道︰“這幾日你們便在我帳中休息。此處不比外面,若沒有什麼事,就不要出去亂跑。”他細心叮囑,“每日辰時、申時會有人送飯菜過來,軍中沒有晚膳,如果實在餓得慌,就叫人另開灶爐做些簡單吃食。”
話落,緩緩在帳中轉了一圈,又回頭道,“令妹有傷在身,怕是挨不得凍,稍後我叫人送盆炭火過來。再給你找地兒安一處床榻。”
葉笙一字不落地听著,心中默默地想,這個將軍非但不是自私自利之人,竟還如此高義薄雲,樂善好施,對待她們這兩個身份不明的外人也這般好心腸!
雲飛凰說完話,便看向給正在女子把脈的陸軍醫,心中輕輕一嘆。
如今他們二人身份未明,他實在不該將他們帶進軍營,若哪天因此出了事,他就算死一千次一萬次也不夠恕罪。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他總歸是個心軟的。
俄頃,有將士送來了火盆,整個營帳驀然暖和起來,盈盈火光映著男子頎長的身軀,那稜角分明的臉上更添一份俊朗。
陸為之把好脈,收回蓋在姜婉腕間的帕子,沉吟片刻,看向雲飛凰︰“此女受傷頗重,須以雪蓮入藥,慢慢將養,方能大好。只是雪蓮乃夷國貢品……軍中並沒有。”語氣有些為難。
葉笙垂著眸子,安安靜靜,不知在想什麼。
果然雲飛凰也犯難了。天山雪蓮是每年夷國進貢給大秦的珍品奇藥,產量不多,極為罕見,一株千金也不為過,這軍中自然不會有那麼珍貴的藥物。
他劍眉微蹙,細細思量。
營帳中頓時寂靜下來,只剩火盆中的炭火 啪作響。
葉笙驀然抬眸道︰“既是如此,我們也便不麻煩將軍了。明日一早我便與妹妹上京求醫,總歸會有辦法的。”天山雪蓮,除了大內,皇親貴冑應皆有御賜私藏。為了姜婉,她就算當一回梁上君子又如何?
看著少年臉上露出的一絲絕然,雲飛凰心中咯 一下,不知為何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他垂了眼,思忖再三,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葉小弟,你且與我說實話,你的身份究竟是什麼?如今既已在軍中,萬事有我扛著,你不必有所顧忌。”
他這麼冷不丁一問,倒是讓葉笙有些意外,難道是她哪里露出了破綻?她暗暗將自己的所做所言在心中過了一遍,並未發覺任何問題,于是抬眸冷淡地道︰“將軍還是不信葉笙麼?我與表妹只是普通人罷了,至于家住何處,家父何人,這些都不重要。反正明日我們就會離開,請將軍放心便是。”
“如此……我便信了你。”雲飛凰神色掙扎片刻,終于嘆了口氣。他盯著面前少年,眸中光華湛湛,輕輕說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雲飛凰說了要救你們便會救到底,明日你們不用走,我自會想辦法得來雪蓮。”
葉笙挑眉,與他對視,“其實將軍不用如此費心。我們二人能承將軍救命之恩便已感激不盡,至于今後是生是死,全看造化。”
雲飛凰似有惱意,清湛的眸底陡然升上幾絲頑固,不容辯駁道︰“就听本將的,你們先在此處安心養傷罷。”話落,他抬腳就往外走,手指剛剛觸到簾子,又回頭看著葉笙,有些冷冷地道,“命是自己的,若是連自己都不重視,又如何能叫他人高看?記住,從今往後不許再說那樣的話!”
然後,他掀簾離開,身影沒入無邊的黑暗。
陸為之見此,不好多說,也只得收好東西跟著出去。
最後一句話,顯然是帶著命令的語氣。葉笙不知道哪里撫到了這位熱心腸將軍的逆鱗,只好沉沉嘆了口氣,在椅子上閉目休息起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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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少凰走後不久,便有人在營帳外低聲道︰“葉兄弟,末將領命來幫你安張榻子。”
葉笙睜開眼楮,起身將落兵台上的器具卸下,隨手摘了快布蓋上,移到姜婉床前。這才拍了拍手中灰塵,讓外面的人進來。
那人一進營帳,目不斜視,徑直走向一處空地,將手中的床板擱下,然後開始著手組裝。
他這般識時務,倒是令葉笙略覺意外。
她之所以擋住姜婉,還是因為現在的世俗觀念。未出閣的姑娘家能不見人就不見人。何況現在是在軍營當中?
先前從河邊撿來兩個疑似刺客的男女之事,一傳十,十傳百,片刻間所有人就都知道了。而且這里全是禁欲多年的年輕漢子,對于女人自然多了幾分關注。
方才姜婉被人抬過來時,要不是雲少凰好心替她拿了衣服遮掩,否則這一路過來,早被那些目光給活活烤焦了!
她如今以姜婉表哥自稱,當然什麼事兒都不能馬虎,叫人看出破綻來。
但這個將士一進來卻看也不看姜婉的床榻,顯然真的只是領了命過來安床,沒有什麼歪心思。
身形壯碩的年輕男子背對著案上的燭火,袖子挽了上去,露出剛勁有力的手臂。須臾,床榻雛形已現。
葉笙坐在凳子上,研究棋局未果,轉而與他搭話,“這位大哥,看你氣質與眾不同,可是在軍中謀了份好差事?”
男子手下不停,平靜道︰“葉兄弟叫我甦霈就是。”
葉笙一笑,“那怎麼行?你比我年長,我便喚你一聲霈兄吧!”
甦霈沒有拒絕,他動作利索地架好床,轉身去拿床板,邊說︰“我在將軍身邊多年,跟著沾了光,混了個參將。”
葉笙點點頭,原來是個有官餃的,怪不得比其他將士沉穩許多。想了想,說道︰“雲將軍人這麼好,在他手底下當差,一定很幸福吧?”
甦霈安置好床板,這才回頭笑道︰“別看咱們將軍平時和氣,那練起兵來跟換了個人似的,赤罌騎的弟兄哪個沒有經過將軍的磋磨?”他收起工具,語氣欽佩向往,“只要有將軍在,大秦百年皆得安穩!”
葉笙靜靜听著,只覺能做到令人這般心悅誠服的境地,雲少凰這個將軍當得的確不賴。
“我們兄妹承將軍恩情,想要報答,依霈兄看,送什麼東西能令將軍高興?”葉笙問道。
甦霈神色一怔,擺了擺手,“將軍心地善良,以前也救過不少人,卻沒見他收過誰的禮。這事兒葉兄弟還是作罷吧,畢竟以將軍的身份門楣,身邊也不缺什麼。”
這麼說,這雲少凰還是個膏腴子弟?葉笙眉目一動,看似不經意道︰“將軍大名如雷貫耳,大秦子民哪個不曉得?只是有這麼好的家室,如何就來了軍隊受苦?”
甦霈聞言不置可否,也沒有立刻接話,剛毅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一雙唇微微抿起,似乎有些不太高興。葉笙是想趁機摸清雲少凰的身份背景,但看樣子,是不成了。
便轉而換了話題,微笑道︰“眼下表妹傷勢未愈,依將軍的吩咐,我們可能要在軍中待上一段時日。往後指不定有哪里需要麻煩霈兄的,屆時還請霈兄多多照應才是。”
她這話說的討巧,甦霈驟然斂了不虞,笑著應話,“葉小弟太客氣了,以後有事盡管來找我吧!雖然我不如將軍能耐,但在小事上總歸還能幫襯一下你。軍營里雖個個都是渾人,但他們秉性良善,若是哪里得罪了小弟,也請小弟多多包涵。”
“這個自然。”葉笙展眉一笑。
“榻子已經安好,等下會有小兵送來床罩被褥,我這就回去復命了。”說罷,他看了眼蓋著布簾的落兵台,面上仍帶著笑,轉身往外走。
葉笙坦然目送他出去。
帳中安靜的一瞬,又有人叫門。葉笙原以為是前來送被褥的將士,沒想那人進來,竟是拎著一籃子吃食。兩個熱饅頭,一碟青菜,一碟肉絲,還有一壺清茶。
葉笙瞬間有些感動,那將軍知道她沒吃飯,特地叫人做的?
將士邊擺碗筷,邊道︰“將軍說了,葉兄弟和姜姑娘現在是軍中貴客,理應好生照顧,雖是粗茶淡飯,但比起其他將士的伙食來,算是好的。哦對了,這是陸軍醫剛熬的藥,說是可以暫且穩固姜姑娘的傷勢,叫我一並送來了。”
能有吃的,葉笙哪里還會嫌棄?更何況這樣的飯菜比起蓮司來可好了太多!
“我們兄妹佔了將軍的營帳,卻不知將軍休息在哪里?”葉笙接過湯藥,忽然抬頭問道。
將士伸手指了指,說道,“南邊有個放雜物的帳篷,將軍叫人架了床,在那里休息。”
竟然睡在了雜物間?葉笙有些意外,“將軍不是在京中有府邸嗎?如何不回去?”
“將軍大多時候都在軍營,每月只回去四次,且當天就回來了。”
葉笙聞言,覷了他一眼,見他神色如常,便點點頭,放他去了。這樣的小兵自然不可能知道什麼,不像甦霈,跟在雲少凰的身邊久了,知道一些外人所不知的秘密。
那將士前腳剛走,後腳便有人送來了床褥。
還是個男子,比先前兩個靦腆許多,進來也不說一句話,放好東西又偷偷瞟了一眼姜婉睡的地方,但被布簾遮住了,根本看不見什麼。他有些失望地回頭,倏見葉笙的目光直勾勾盯著他,想來將他方才的模樣都看在了眼底。不由得臉一紅,急忙跑了出去。
葉笙喂姜婉喝下藥後,自己就著菜吃了一個饅頭,便鋪好被子睡了。
一夜安眠。
第二日醒來的時候,天微微亮,時將至卯。
葉笙起來梳洗,看了眼仍舊昏迷的姜婉,轉身出了營帳。
她這幾年都在蓮司暗牢,很久沒有見過初升的太陽。剛撩起簾帳,眼前便掠來幾絲瑰麗的霞光。遠遠望去,只見晨光炫目,朝暉遍地,半輪耀日,將一整片天空浸染得如火如荼。
軍營里都是清一色的男人,左右不用顧忌,便只管打著赤膊,穿著小口褲,頭發塞在巾幘中,招搖來去。
見到葉笙站在主帳門口,還好奇地拿眼楮打量。
遠遠听見校場上傳來練兵的號角聲,井然有序,循環往復。天氣這般寒冷,昨日才下過雪,但這些將士卻個個腦門冒汗。葉笙乍然想起昨晚甦霈說的話,心中了然,雲飛凰練起兵來果然是手段狠厲。
“葉小弟,怎麼站在外面?”甦霈走了過來,笑著問,“是餓了吧?再忍一會兒,就快到朝食的時辰了!”
葉笙見他也是滿頭大汗的樣子,但深衣未褪,起碼還能入眼,便點頭道︰“我只是想問問陸軍醫的營帳在哪兒,熬藥這種事怎敢日日勞煩于他?”
甦霈“哦”了一聲,說道︰“正巧我要去兵器營取弓箭,順路送你過去。”
葉笙看他一眼,見他眸光閃爍,神色有異,笑了笑,卻沒有點破。雖然雲少凰相信她不是探子刺客,也沒有惡意,但終歸這里是軍營,不是她一個普通人能隨意亂闖的。而且雲少凰相信她,也不代表所有將士都相信她。甦霈這是在盯著她呢。
甦霈撓了撓頭,見她不說話,略有些尷尬。
“那就多謝霈兄了!”葉笙頷首,也不難為他。
甦霈這才呼出一口氣來,轉身朝前走去。葉笙跟上他,低眉順目,盡量將自己表現得不是那麼顯眼。
陸軍醫的營帳在東北角,要路過中間的校場。校場很大,起碼有四個籃球場大小,若干將士在里面摔摔打打,另一塊空地上則有人在練習騎射。蹄聲踏踏,喊聲震天,不時驚起溷漫的黃土沙塵,飄揚在空氣中。
甦霈見她目不轉楮地看著,忽然萬分自豪地說道︰“十萬赤罌騎,都是將軍親手調教出來的!”
葉笙收回目光,轉頭道︰“能擁十萬兵馬,想必雲將軍在皇上跟前很得寵吧?”
“是啊!將軍這些年鎮守西疆,保家衛國,立了不少戰功,否則如何能領‘衛將軍’餃?”甦霈驕傲地說道,仿佛他口里那個人就是自己一般,“我們將軍十歲參軍,十六歲就當了將軍!武功蓋世,曾于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致使敵方大敗。手里一支赤罌騎,便可阻百萬雄師。至此‘雲少凰’這三個字便舉世聞名,家喻戶曉了。三國之中何人談起將軍不稱贊一聲?道一聲英雄出少年?”
葉笙笑了笑,在甦霈滿眼敬佩中說道︰“霈兄,到了。”
甦霈愣了愣,恍然在空氣中聞到一絲藥香,驀地回過神來。撓了撓頭,有些羞澀地道︰“啊,這麼快就到了!看了陸軍醫已經在煎藥了,葉小弟不必拘禮,直接進去便是……”
葉笙點了點頭,邁出三步,又陡然回眸,略帶揶揄地道︰“霈兄,麻煩你送我過來了。趕緊去兵器營拿弓箭吧,別因為我耽誤了將軍練兵!”說罷,她下巴一抬,示意甦霈原路返回。然後瀟灑地掀簾入帳。
甦霈身子一頓,抬起的手直接僵住。原來葉小弟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心思了,只是沒有說出來罷了,虧他還以為自己掩飾的很好……原來不過是做了一回跳梁小丑!
他摸著頭,為自己的智商嘆了口氣,轉身走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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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笙進營帳的時候,陸為之果然在煎藥。一張臉隱在氤氳的藥氣之後,憑添一分神秘。
見她進來,小老兒只是抬了抬眼皮,半點訝色也無,復又低頭繼續煎藥。
他的眸底是看破世事滄桑的從容,是到了那種年紀的人獨有的風騷。
葉笙雖然昨日才來軍營,但她耳朵好,睡的淺,將士們的睡前夜談她都听得見,自然對這位陸軍醫不陌生。陸為之是軍營里年歲最長的,除了將軍雲少凰之外,屬他最得眾人尊敬,且與雲少凰又是忘年之交,算是軍營里最特殊的人了。
因此,當葉笙看到眼前的小老兒一邊看著爐火,一邊啃著半個窩窩頭時,也沒有任何意外。
營帳內沒有點火盆,但因為一排藥爐的關系,並不覺得冷。陸為之吃好窩窩,轉手拿了杯茶呷了口,然後走過來,毫不客氣地將蒲扇丟給葉笙,自己朝榻上躺去。
葉笙不慌不忙地接住蒲扇,臉上沒有半分異色,自覺地蹲在了藥爐邊上,開始煎藥。她本就是來向陸軍醫討藥煎的,現在這般倒還如了願了。
二人見面,一句寒暄也無,仿佛相識多年的老友,極有默契,一個閉著眼楮打盹,一個認真煎藥,難得的寧靜祥和。
過了兩刻,營帳的簾子被人挑起,葉笙抬頭看去,見一名小兵偷偷摸摸進了來。他先是看到了正在煎藥的葉笙,微微一怔,轉而看向榻上的陸為之,神色躊躇。
“有老夫在,你怕什麼?”陸為之睜開眼楮,嗤了一聲。
小兵連忙走上前去,將腰間的一個小囊解下,遞給他道︰“哎喲,陸爺,這事兒若是被將軍曉得了,非得扒了小的一層皮!”
陸為之邊接邊挑眉,輕哼,“那小子不懂人情世故,連老夫的酒也敢沒收,真是膽子大了!”他一把揪開囊蓋,立時仰頭飲下兩口,解了饞,才有幾分好心情,搖頭晃腦道,“日日喝茶,喝得嘴里快淡出個鳥來……嘿,你說凰小子自己不喝酒也就罷了,還不讓別人喝,這叫什麼理兒嘛!”
小兵聞言,也點頭應和,“以前在西疆的時候,將軍也沒少喝,酩酊大醉露宿野外也是有的,只不過自從來了帝都就喝得少了。”說到這,他略作停頓,似是想起了什麼,壓低了聲兒道,“還不是因為前些日子胡大和劉二鬧出的事兒麼……還害得咱們也一起陪著受罰!”
陸為之胡子一翹,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氣惱,“這倆人也是腦袋不靈光的,竟去楚館尋歡作樂!軍規軍紀在前,悄沒生息不被將軍發現也就罷了,嘿,他倆倒好,不僅在頤芳居大鬧了一場,還為了個女人得罪宣平侯府的二公子!”
小兵苦了臉道︰“可不是麼,宣平侯府乃簪纓富貴之家,京里多少貴族都比不上!且宣平侯年輕時征戰四方,替聖上打下半壁江山,深得聖上器重。如今兩個女兒都嫁入了宮中,一個執掌中宮,一個是四妃之首,地位皆是不凡。那高二公子有如此靠山,平素就在上郢橫行霸道慣了,現在吃了虧,怎肯罷休?直接一狀告去了皇後那兒,若不是太子殿下仁心仁德,從中調停,胡大和劉二怕是早就遭殃了!”
陸為之有些不屑,“宣平侯府算什麼,皇帝不過是看重他們背後的勢力罷了。那含椿高氏近些年幾乎將淮左五洲的經商貿易都納在手中,如何不令皇帝忌諱?若不是為了制衡閬陽陸氏,皇帝早就出手拔出這顆毒瘤了!”
小兵突然嘿嘿一笑,朝陸為之眨了眨眼,“陸爺,您不是也姓陸麼,與閬陽陸氏五百年前是一家,說不準您去大將軍府還能尋到個不錯的差事?”
陸為之被他氣笑了,抬手一個暴栗打在他頭上,“混小子,老夫只會摸脈治病,真要去大將軍府做事還不得磨去一層皮咯?”他胡子一翹,又道,“再說了,就算他閬陽陸氏門楣再高,再是榮光,老夫也不屑他!畢竟那高門大院,水太深,一不小心就要淹死人哪!”說罷,他抬手又飲下一口美酒,咂了咂嘴,夸獎︰“哈哈哈,這次尋的酒不錯,哪個樓的?”
小兵挨了打,卻也還是笑嘻嘻的模樣,拍馬屁道︰“是清平樓的梨花釀,小的與那里的伙計有些來往,特意叫他裝的好酒孝敬陸爺。”
陸為之兩頰有些微醺的酡紅,笑罵了句︰“兔崽子,怎麼前些日不子見孝敬?”
“嘿嘿,這兩日臨近年關,許多公子哥相會吃酒……”
他話未說完,就又被陸為之敲了一記,佯怒道︰“好小子,原來是拿了人家吃剩下的酒?”
小兵縮了縮脖子,委屈地嘟噥︰“能弄酒來就不錯了,要不是看在您曾經救過我的份兒上,這酒我可就自己私藏了……”
“說什麼呢?”陸為之瞪了瞪眼,剛要抬腳,那小兵驚呼一聲,轉頭跑沒影了。
“哼,算你小子溜得快!”陸為之坐起身子,咕嘟咕嘟飲下幾口,暢快地舒了口氣,然後抬眸瞟了瞟自始至終都在專心煎藥的葉笙。
只見那少年安安靜靜地坐在小板凳上,表情淡然,仿佛沒將剛才的談話听進耳朵去。他不由撇了撇嘴,拿起桌上的茶杯,從囊中倒出酒來,徑自放去了葉笙旁邊,大方道,“喏,可別說老夫愛吃獨食。”
葉笙眼有笑意,恭敬不如從命地拿起杯子,一口喝下,竟是滴酒不落。然後亮了亮空杯,淡淡說道︰“多謝陸爺。”
陸為之見他樣似文弱書生,酒量卻不差,不覺訝異地挑眉,“小子,你倒是痛快。”
“尚不及陸爺半分。”葉笙謙遜道。
聞言,陸為之開懷笑了起來,也不拿架了,干脆坐在他身邊的另外一張板凳上,又滿了一杯酒給他,“好!老夫今日難得高興,來來來,咱們不醉不歸!”
這次葉笙卻沒接,推辭道︰“陸爺,今兒不是喝酒的時候。青天白日里,若是咱們真醉的不省人事,叫將軍知道了,受罰的可不是小的。”隨即起身拿了塊濕布蓋在冒煙的藥壺上,小心地倒了碗湯藥出來,看著呆愣的陸為之輕輕一笑,“小的知道自個兒的身份,就不叨擾陸爺了。還有,若是將軍和陸爺真這麼好奇小的,也不用拐彎抹角處處試探,小的只能告訴你們,那些鐘鳴鼎食的京中貴門,小的一概不識,小的只是大秦普通百姓罷了,倘若陸爺再不信,那小的也沒法子了。”
她輕輕巧巧說完一番話,點了點頭以示告退,捧著藥碗走出了營帳。
陸為之還保持著遞酒杯的動作,听見腳步聲漸漸遠去的聲音,才恍然回神,表情扭曲了一瞬,抬手便將杯中的酒喝了干淨。不管他是誰,總之不是含椿高氏派來的,也不是閬陽陸氏派來的,就好!
耽擱了一會兒,等葉笙回到主帳,已經過了辰時。
好在雲少凰早有吩咐,到了點便有會人送飯菜過來。一進帳子,她就看見了放在桌上的碗碟,與昨日相同,一葷一素一盞茶。葉笙可不覺得軍營里的人能天天吃到肉腥,想來也是雲少凰另外囑咐的。
葉笙喂姜婉喝了藥,並不急著吃飯,出門向南,往那個放雜物的營帳走去。她那會兒听陸為之說雪蓮是夷國貢品,想必不是那麼輕易就能得來的,還是去找他商量一下的好。
但是她剛走近營帳,就被兩個將士攔下了。
葉笙垂著頭,說道︰“勞煩二位大哥通稟一聲,小的有要事求見將軍。”
兩個將士相視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警色,遂蹙了眉,不耐煩道︰“將軍不在,你回去吧!”
葉笙暗自挑眉,剛剛她還看見雲飛凰在校場練兵,怎麼才過了一會兒就不在了?待要再問,卻听身後走來一人,接著響起甦霈清朗的聲音︰“發生什麼事了?”
兩個將士一見他,言辭有些犀利地告狀︰“這個人想見將軍,也不知有何目的!”
葉笙兀自垂著頭,老老實實站在原地,對他們的針鋒相對充耳不聞,也不作任何辯駁。
甦霈皺了皺眉,罵道︰“怎麼說話的?罰今日不準吃飯!”說完,他看向葉笙,面上三分窘迫地道,“粗人說粗話,其實他們並沒有什麼惡意,葉小弟請見諒……”
葉笙這才抬頭,對甦霈微微一笑,示意自己沒有放在心上。
甦霈瞥了眼營帳,說道︰“這事兒他們倒沒有騙你,將軍真的不在軍營里。練完兵他就離開了。”
“是嗎……”葉笙思忖片刻,點點頭,“多謝霈兄,我知道了,那等將軍回來我再求見吧。”
“葉小弟有什麼事?與我說也是一樣的。”甦霈見她要走,有些好奇地問道。
葉笙搖搖頭,露出抱歉的神色,“這件事兒霈兄幫不了我。”話落,她抬步朝主帳走去。
甦霈目送她離開,轉頭瞪了眼兩個守衛的將士。既然將軍吩咐下來要好生照顧他們兄妹,那這就是軍令,軍令如山,不容違抗,他們如今的做法已是陽奉陰違,若是叫將軍知道了,定要處罰!
兩個將士惶恐地單膝跪下,一個道︰“甦參將,我們兄弟也是擔心將軍安危,一時沖動,這才出言冒犯了!”
另一個附和︰“是啊甦參將,那個葉笙來路不清,誰知道他是不是心存歹意?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等也是替將軍著想啊……”
甦霈冷冷看了他們一眼,“今日之事我可以不上報,但下次還叫我看見你們為難葉小弟或是姜姑娘,就別怪我不顧及兄弟情分!”
兩個將士冷汗刷的一冒,只覺身上似壓了塊千斤巨石,瞬間喘不上氣來,只得連連點頭。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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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剛下過一場雪,雖有暖陽高照,但終歸抵不住風寒料峭。
從上郢城外奔馳進一匹快馬,四蹄生風,守城的將士還未來得及看清人臉,那一馬一人便已絕塵而去。正巧城門校尉帶著一眾將士從長街緩緩踱步走來,被守將急吼吼攔下,“校尉,方才有人強闖了城門,是不是要稟報京衛指揮使……”
他話落,就被校尉一腳踹開,怒罵︰“報什麼報,你是眼瞎了嗎?沒看見進去的是誰?那是忠遠侯府的大公子,衛將軍雲少凰!”那快馬入城之時,他剛好從城內往城門而去,迎面踫上。雖說那馬速的確是快得瞬目,馬上坐的是誰他也沒有看清。但那匹馬他是認得的!
彼年,夷國送來大秦的貢品,不止綾羅綢緞、黃金珠寶、香料水果,還有十株千金難求的天山雪蓮,以及兩匹百里挑一的良馬神駒,名為追電和驚風。當年雲少凰尚不及弱冠,卻為大秦出戰西域契丹,收復失地,擴充疆土,建功立業。皇帝大喜,不僅令其拜將二品,撥了一座宅子,賞良田千頃,更是賜了一匹寶馬驚風給他,以示皇恩浩蕩。而另一匹追電,如今則是皇帝御馬。如此可見當今聖上對這名少年將軍的賞識與期望。
驚風馬通體黝黑,只在尾巴上有一撮白毛,如寒硯濃墨里滲進了一絲雪色,相得益彰,十分顯眼。方才他走在路上,就差點被那馬給沖撞,慌張避讓後,才發現那馬竟然是雲少凰的坐騎。莫說被嚇得肝膽俱裂,就算真的被馬踩得碎了骨頭,也是不敢拿喬的。畢竟那是御賜的馬不是?盡管是畜生,卻比他這個人還要來得金貴!
校尉心有余悸地哼了一聲,不再說話。幸好他激靈,躲得快,否則小命沒了不說,關鍵還沒地兒訴苦去。
那守將一愣,連滾帶爬從地上起來,神色變了變,但仍是一根筋地追了上去,“校尉,就算他是將軍,也不能堂而皇之地闖進來啊!這可是帝都城門,不比別處,要是皇上怪罪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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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將一听,沉默下來。站在原地望著校尉上了城樓,目光明亮,眉宇間透著一股子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韌勁。
雲少凰快馬進城,不多時勒了韁繩停在一座府邸門前。
辰時一刻,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繁多,見到這般情景都側目看來。
眾所周知,忠遠侯這一生子息不甚昌盛。他本人只娶了一位妻子,就是現在的忠遠侯夫人。但早前忠遠侯夫人不知是得了病還是如何,一直未有子嗣,請遍名醫,吃遍良藥,也未見好。某日忠遠侯夫人前往天台寺進香禮佛,回來的時候卻便帶回了一個男童,取名雲少凰,自此撫養膝下。本以為此生也就了卻了心願,沒想到抱回孩子後一年,她就有了身孕,生下了侯府嫡世子雲卿然。
忠遠侯老來得子,十分歡喜,什麼好的東西都是先想到小兒子。這也難怪,畢竟是親生的,總歸比養子要親近些!
又因為領養孩子的時候,也是忠遠侯夫人自己做的主,忠遠侯不想夫人因子息傷心,這才點的頭。可一旦有了親兒子嘛,那就不同了!
久而久之,忠遠侯就與這個養子生分了不少。
但不知雲少凰是不是因為幼時曾在天台寺待過的關系,心性恬淡,謙遜恭敬,亦知道忠遠侯對他不歡喜,便從不與弟弟爭搶什麼,凡事都讓著他。小小年紀便如此明事理,使得忠遠侯夫人對他的愧疚也日益增加,總覺得是自己對不住他,明明將他要了來,卻不能完整地給他一份關愛。所以,就算忠遠侯對雲少凰不親不熱,雲少凰在這個家中也是有幾分地位,不至于被下人欺辱了去。
忠遠侯疼愛夫人是出了名的,忠遠侯夫人喜歡雲少凰,他偶爾為討妻子歡心,對雲少凰也是言辭和藹,極為關照,兩人還算相處融洽。
然而近年來雲少凰官至衛將軍,立下不少赫赫戰功,深受皇帝器重。而他的親生兒子卻是個一事無成,碌碌無為的紈褲子弟。每日只知聚眾玩樂,吃喝嫖賭,為博佳人一笑,一擲千金也是常有。青樓的門更是比自家的門摸得還要熟悉,簡直是爛泥扶不上牆。好話賴話說盡也絲毫改不了他的臭脾性。仗著宮里太後寵他,忠遠侯夫人縱他,忠遠侯自己又舍不得真打他,便是連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了!
這樣對比之下,養子竟比嫡子有出息,忠遠侯愈發顏面無存。氣惱自己兒子不爭氣的同時,對雲少凰就更加喜歡不起來。
漸漸老邁的忠遠侯時常扶著額頭嘆息,有些擔憂。若是雲少凰想要爭一爭爵位,雲卿然哪里是他的對手?
此時,忠遠侯府外的兩個門房一見雲少凰打馬而來,立刻迎了上去,一個接過韁繩,一個帶著雲少凰進了府。
男子削瘦筆挺的身軀在獵獵冷風中消失不見,圍觀的群眾才收回視線,自個兒忙自個兒的去了。
畢竟市井草莽之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們只知道雲少凰雖不是忠遠侯的親生兒子,但到底是養在了侯府,伐冰之家,門第尊崇,有個疼愛他的娘,又有個不是手足勝似手足的弟弟。已是半個龜龍麟鳳。如今又是皇上跟前的紅人,譽滿天下的衛將軍!那身份就更不必說了。
雲少凰從城外一路奔波過來,身上染著一層清冽寒氣,邁過二門後,他便馬不停蹄朝忠遠侯的書房走去。
管家從庭中迎來,見到雲少凰先是微微一愣,不過片刻,醒過神來,上前見禮,“大公子,您今日回府,怎麼不提前著人通知一聲兒?”
自從十六歲拜了將,皇上賜了府邸後,雲少凰這個侯府養子就搬了出去,自立門戶了。而且他長年累月駐守西疆,也不多回京,回京了也是住在自己的將軍府,與侯府來往並不密切。這次回來還是因為臨近年關,皇帝又許久未見他,念及雲少凰,想著忠遠侯夫人對這個養子也是體恤有加,幾次在太後跟前提起過,生怕他在邊疆苦寒之地吃不飽穿不暖。于是便下了一道旨,將他召回京過個年。
這位李管家半生都在忠遠侯府,是忠遠侯親近的人之一,也是看著他從小長到大的。雲少凰對他點了點頭,行了個晚輩禮,微笑道︰“我也是臨時起意才來的。李叔,侯爺在不在?”
李全聞言,搖了搖頭道︰“侯爺進宮去了,此時不在府中。”他話落,打量了一下雲少凰的神色,又道,“夫人在英萍居用膳,大公子難得回來一趟,不若去看看夫人?這些年公子遠在邊疆,關山迢遞,夫人對公子也極是想念的。”
雲少凰默了默,沒有接他的話,“卿然呢?在府里嗎?”
李全又搖搖頭,“二公子卯時三刻外出了,也不在府中。”
真是趕巧了。雲少凰在心中長嘆一聲,正要拾步朝英萍居走去,卻听大門口熙熙攘攘傳來歡聲笑語。李全抬目看去,只見一幫人有說有笑地走過二門,進了府。
打頭那個穿著一襲月白色錦緞長袍,雪白滾邊繡雅致竹葉花紋,一支奪目生輝的羊脂玉骨笄,將滿頭黑發紋絲不亂地固定在頭頂,巧妙地烘托出少年貴公子的絕世風華。令人一見之下就再也移不開眼楮,直接忽略了他身後跟著的一眾公子哥們。
男子微微仰著長頸,笑容風流佻達,眉宇間盡是玩世不恭的囂張狂妄之色,一副“誰敢惹小爺,小爺讓你吃不了兜著走”的倨傲姿態,卻襯得他頗是意氣風發。縴長的手指把玩著一柄雀翎扇,連帶著陽光打在他身上都要更加璀璨艷麗三分,實乃風流不羈,年少張狂。
此人就是傳聞中忠遠侯府不求上進的二公子雲卿然。
忠遠侯算是朝中顯貴,忠遠侯府也是簪纓世家,兩個兒子都是名揚四海。只不過一個是以驍勇善戰、前程似錦聞名;一個是以酒囊飯袋、窩囊無能聞名。
但若是真的見到雲卿然其人,倒只會夸贊他一句真性情。因為即便他身上帶著幾分紈褲公子的行事做派,那也叫灑脫,叫不羈,叫翩翩濁世佳公子!
否則,為何京中貴裔的閨閣小姐們十之八九都偷偷傾慕著忠遠侯府的雲二公子?除了他的家世背景,更是因為他無雙的心性,雖跌蕩風流,混不吝色,奸詐耍滑,但也與真正的膏粱子弟不同,跟他在一起基本沒什麼負擔和煩憂。
這世上總有那麼一種人,天生嘴皮子蘸了蜜,腦袋開了光,只要他想,就沒有什麼能難得倒他。雲二公子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大多時候平易近人,與任何人都能暢所欲言,上及皇帝太後,下及地痞流氓,他都有本事給哄得好好的!
這般鐘靈毓秀,玲瓏心腸的人物,當真是不學無術,敗絮其中麼?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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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進來的這些人都是京中大有來頭的貴公子們,與雲卿然臭味相投玩在一處,時常來串門。
因而李全對他們並不陌生,看了雲少凰一眼,見他兀自淡然,沒什麼反應。便低著頭走上前,一一見禮後,方低聲道︰“二公子,大公子回來了。”
雲卿然本來眼楮瞅在天上,聞言腳步一頓,視線下移,立刻看到了站在不遠處對他淺笑的雲少凰。他長眉一挑,有些意外也有些欣喜。瞬間顧不上後面的好友,疾步走了過去,狠狠抱了一下這個許久不得見的義兄,面上佯怒︰“大哥!好啊你,回來這麼久,現在才知道回家看看?是不是在外頭待久了,有了府邸,金屋藏嬌,就不認我這個弟弟了?”
雲少凰哭笑不得︰“說什麼胡話呢!”
雲卿然嘿嘿笑了一聲,拉著他就往自己的雲夢齋去,頭也不回地對李全道︰“你將他們帶去听雪堂喝茶吧,小爺要和兄長好好敘敘舊,誰也別來打擾!”
幾人頓時不滿,大理寺卿之子杜飛舟第一個出聲︰“喂,雲卿然,也不帶你這樣甩手就丟下我們的吧?你跟你哥哥敘舊,怎麼就不能我們打擾了?我們幾個久聞雲將軍威名,早有相識之心。只是來往侯府這麼些年卻是從未見過將軍,這回趕了巧,你可休想阻攔我們啊!”
工部尚書之子董章立時附和︰“就是啊,雲卿然你可不能偏心,有了哥哥就不要我們幾個了!”
雲少凰不動如山地站著,朝幾人禮貌性地點點頭,他經年不在京中,自然不認識他們,叫不出名字,故而只能微微一笑,並不多話。
雲卿然驀地獰笑起來,回頭道︰“雲少凰是我哥,憑什麼我就不能偏心?你們想看,想結交,又不拿出點東西當見面禮,好意思嗎?”他話音一轉,又道,“不如免去了今日賭約,我若是心情好,說不定能讓哥哥抽空跟你們說說話呢!”
杜飛舟愣了愣,被他這番話噎住。他們年紀與雲卿然差不多,甚至還小,按道理說應該是雲少凰給他們見面禮才是!偏從他嘴里說出來,好似真是他們不懂禮數一般。如此歪理,他們卻又輕易反駁不了,畢竟的確是他們欽佩雲飛凰在前,被人拿捏了短處。
“卿然,不準無禮!”雲少凰見他越說越不對味,呵斥道。
雲卿然撇了撇嘴,擺擺手,兀自朝前走去,“誒,算了算了,本公子一言九鼎,願賭服輸,才不會做趁機要挾的事情。哥哥難得回來,我總歸要陪他的,你們若是等不了,就先各自回府好了!”
等他的人走出老遠,雲少凰這才抱歉地對幾人道︰“卿然頑劣,做兄長的在這里給各位賠個不是了。此次回府確實有要緊事與卿然相商,擾了興致,實在抱歉。”
大將軍府世子陸津這時溫言笑道︰“雲將軍客氣了,我等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雲卿然這小子平日里霸道慣了,連忠遠侯的話都不听,卻獨獨對將軍尊敬三分,也就將軍能治得住他。他雖是不說,但我們與他交好,也是知曉的。這幾年將軍遠在邊疆,每每逢年過節時,卿然便有些神思孤寡,即便身處熱鬧之地也顯得有些寂寞清冷,想來是念著兄長您的。既然雲將軍好容易才回來一趟,我們幾個又怎敢真的耽誤你們兄弟二人相聚的時光!方才不過是與那小子開個玩笑罷了,誰叫他平常是最油鹽不進的那個?”
董章哈哈一笑,上前勾住陸津的肩膀,抬著下巴說道︰“是啊!難得見那小子如此急切的模樣,看他今後還敢嘲笑我,說我是怕爹娘管教的膽小鬼。他自個兒見了雲將軍不也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這話一出,幾個公子哥都跟著笑了起來。
他們幾個雖然也是上郢帝都里的豪門貴冑,公子王孫,但與忠遠侯府還是有差別的。便是拿閬陽陸氏和含椿高氏相比,忠遠侯府的榮寵也只多不少。畢竟忠遠侯一生效忠大秦,先後輔佐兩代帝王,可謂勞苦功高,又得先皇生前倚重,臨終時還托孤與他。
如此一來,忠遠侯府自然深得當今聖上的寵信。
而陸氏和高氏都是百年傳承下來的姓氏,追溯根源,比大秦皇室還要久遠,含椿高氏世代襲爵,閬陽陸氏世代為將,不僅根深蒂固,手握重兵,更甚至,連權和財都能同皇帝媲美。
側臥之榻,豈容他人酣睡?更何況是兩只猛虎。
不過幸好陸氏與高氏經年水火不容,互不對卯,相有掣肘,朝局天下才有短暫的平衡安定。但對于他們兩家來說,仍是行走在刀尖利刃之上。若是一不小心惹怒了皇帝,家族幾百年的傳承,眨眼間便會萬劫不復。
除了高、陸兩支鐘鳴鼎食的門閥世族,另外幾人則都是本朝王公大臣之子,雖說亦是金章紫綬,朱門繡戶的大家,但比起忠遠侯府的勛貴與榮華,也是自愧弗如的。
故而忠遠侯府的世子雲二少可以在帝都上郢的街頭橫著走,也沒人管他,不但不管,還要拍馬屁哄他。他高興了,太後和忠遠侯夫人就高興,如此一來,皇帝和忠遠侯自然就跟著一起高興。這樣百利而無一害的事情,有點頭腦的人都能看得明白。
李全等幾人說完話,上前問道︰“幾位公子是要留下喝茶,還是打道回府?”
杜飛舟看了眼兄弟幾人,又看了看時辰,他們今日出來的早,現在回府去能做什麼?何況沒了雲卿然,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便做主道︰“早就听聞忠遠侯府的听雪閣栽著絕品紅梅,凌寒盛開,風姿卓絕,舉上郢城的所有梅樹都比不過。忠遠侯夫人又愛惜侍弄花草,將听雪閣護得那叫一個緊。往常我們來忠遠侯府大都是去卿然的雲夢齋,想看也看不著。擇日不如撞日,這大好的機會可不能白白錯過了!依我看,今兒咱們就去這听雪閣煮酒賞花,學那些文人才子附庸風雅一番?”
他提出這個建議,頓時引得眾人議論紛紛,皆點頭答應。
杜飛舟又對李全小聲道︰“李叔,你且送些溫酒來,再去頤芳居請幾個嗓子好的歌姬。光是賞花哪夠意思,美酒美景需襯佳人才好相得益彰,否則不是暴殄天物了?”
李全一愣,猶豫了。畢竟這里是忠遠侯府,忠遠侯本就不喜世子尋歡作樂,聲色犬馬,要是被老爺得知有青樓妓子出入府邸,那還得了?他這個管家不是要皮開肉綻了?
陸津站在杜飛舟身側,自然將他的話听了進去,看著李全有些為難的臉色,笑了笑︰“杜兄,這里可不是你的大理寺卿府,想請姑娘就可以請姑娘的。何況就算在你自個兒家里,你要是敢明目張膽地請頤芳居的姑娘隨意來往,伯母還不把你的耳朵給擰下來?”
杜飛舟驀地想起自己娘親那份纏人的嘮叨勁兒,不覺渾身一顫,連忙擺手道︰“嘿嘿,我只是想熱鬧熱鬧罷了……陸兄想到哪里去了!”
“還是去清平樓請個聲色俱佳的說書先生來吧。”說完,陸津又轉頭看向臉色陰郁的杜飛舟,笑道,“再等些時候,年節一過,上郢城里就多的是戲班子了。到時候杜兄要還是想熱鬧,就請大家伙兒看幾場戲去。你要是不請,我們還不答應呢!”
杜飛舟一噎,沒話了。
李全點點頭,吩咐兩個小廝下去安排,自己領著一幫金貴的公子少爺們前往听雪閣。
路過雲飛凰時,他低聲說了句︰“大公子,如今被世子這麼一鬧,恐怕夫人想不知道您回來的事兒都難。不是李叔多嘴,只是……哎,罷了,您還是自個兒拿主意吧!”
雲飛凰目送一干人等走遠,身子在冷風中似僵了僵,旋即面不改色地朝雲夢齋走去。
雲卿然等了許久,但絲毫沒有不耐煩的樣子。他進門的時候,雲卿然正躺在鐫花椅上,一只腳搭在紅木方凳上,一只腳翹在另一只腿上,表情悠然,慢條斯理地啜飲著香茗。房內燃著炭爐,熱浪滾滾,比外頭舒適不知幾倍。
雲少凰好笑地解下兜帽自己掛去衣鉤上,想著幾年不見,這個弟弟還是和以前一樣,坐沒坐相站沒站相,無規無矩,狷狂傲慢的徹底。
雲少凰坐下後,雲卿然這才收斂起玩世不恭的表情,一雙狀若狐狸的眼楮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盯著雲少凰看,看得雲少凰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才放下手里的茶杯,聲音淡沉,說道︰“大哥,你回忠遠侯府不是來看我的,也不是來看爹和娘的。”他說的十分肯定,好似有理有據,挑了挑眉又問,“有什麼事情難倒了你這個衛將軍?”
雲少凰聞言不禁一笑,誰說他這個弟弟才疏學淺,身無長處的?看看,他這還沒說出口呢,便叫他給猜著了!
想到此,他心情又有些難以抑制的沉重,看著雲卿然艷麗雋秀的容貌,說道︰“為兄外出這麼多年,你也該長大了,別事事叫夫人操心……”
“什麼夫人?哪個夫人?”只是他話未說完,就被雲卿然一竿子打斷了,語氣陡然凌厲道,“那是我娘,也是你娘!即便你在侯府只待了十二年,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如今想反悔想不認親人?別說娘不同意,我這關你也沒法過!”
少年臉上沉怒乍起,又很快褪去,雲少凰張了張想要說什麼,但在他隱隱泛著涼意的眸光中頓住。屋中霎時寂靜下來。
雲卿然哼了一聲,打破僵局,“算了,我只當你是離家太久,與我們生分了。只是在娘面前,大哥還是莫要說這話傷她,娘可沒有我的好脾性,听過且過。”
雲少凰偏了偏頭,咳了一聲,“為兄知道。”
這說去有誰會信?那個被傳言一事無成的紈褲子弟在眾口交贊的義兄面前,非但沒有弱勢,反而較之才思敏捷。
別人不了解雲卿然,他怎會不了解?從小他們二人便玩在一起,他雖年紀長些,可在他面前總是吃虧的那個。除了他有心讓著他,大部分原因還是雲卿然本身就穎悟絕倫,天資聰穎。只是他從不表現出來,將自己包裝成膏腴子弟,不思進取的模樣。
他不說,雲少凰心里也明白。
只是他到底年少輕狂些,自古嫡庶尊卑,親疏有別,他不在乎,不見得忠遠侯不在乎。他愈是這樣自甘墮落,襯托他的奮發圖強,就愈是令忠遠侯忌憚他。
雲少凰摸著額頭,長長嘆了口氣︰“好了,今日難得回來,許久不見,就不談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了。”
雲卿然臉色好看了一些,抬手替他斟了杯茶,說道︰“大哥,你都還沒跟我說要我幫你什麼忙呢!”話落,他補充道,“除了娶妻納妾之事我不能替你做主,其他的,你就只管放心大膽地說罷!”
雲少凰哭笑不得,無奈地剜了他一眼,這才說道︰“我記得當年老爺抗旱有功,先皇特賜予了兩株夷族進貢的天山雪蓮,不知現下還在不在府上?”
雲卿然挑眉看他,“大哥要雪蓮做什麼?”
“救人。”雲少凰眉目一動,淡淡說道。
雲卿然似是沉吟了片刻,忽而大笑起來,“大哥,你這趟算是來巧了!”
雲少凰一愣,“怎麼說?”
“那兩株天山雪蓮便是我今日所輸的賭注。你瞧,方才那些人就是跟著我來府里取雪蓮的,只是連雪蓮的影兒還沒見著,就先被大哥攔了下來!”雲卿然神色熠熠,三分輕狂,七分得意,“即便小爺輸了賭約,他們不一樣拿不走小爺的雪蓮?哈哈哈,這可不是爺小氣,是他們幾個沒那福緣!就叫杜飛舟那小子郁悶去吧!”
雲飛凰頓時頭疼,這敗家的娃,居然拿先皇御賜的雪蓮作賭,還給輸了!無怪這兩年忠遠侯對他越來越無可奈何。他嗟嘆的同時又有些慶幸,好在他來得及時,否則被忠遠侯知道了,還不將雲卿然的頭砍下來當球踢?
雲卿然心情瞬間好轉,拍了拍手,喚了小廝進來,吩咐︰“你去蘭棠苑知會娘一聲兒,叫她把庫房里的那兩株雪蓮拿來。”
小廝領命去了。
兄弟二人這才聊起別的來。
片刻後,雲卿然正頗有興趣地听雲少凰說著西疆戍邊的奇聞異事,那小廝前來回稟道︰“夫人說了,雪蓮是先皇御賜的物事,隨意不得拿出。叫大公子親自去一趟,她才好考慮考慮。”
雲少凰聞言苦笑,他本不想打擾娘親,但現在看來,若想得到雪蓮,竟是不得不去了!
雲卿然聞言也笑了,不過他這是幸災樂禍的笑。大哥十六歲自立門戶後,就故意與娘親生分了,為的就是不讓她在忠遠侯和他之間左右為難。這麼些年,娘親早有怨言,只是總不得機會。如今可算是逮住了大哥,她又怎肯輕易罷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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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近隅中,本來明媚的陽光驟然隱去雲層之後,九霄一片寂沉顏色,連空氣也不覺有些濕悶。
雲飛凰與雲卿然並排跟在小廝身後,走過抄手游廊時,他抬眼朝天空望了望。這般景象,估摸著晌間還得下一場雪。只是不知自己這一去蘭棠苑,要被忠遠侯夫人拖到什麼時候,恐怕是要在午時用了膳才肯放的。
大戶人家不遵循一日兩餐的規矩,就是怕餓壞了身子骨,耽誤子息。
雲卿然拿眼楮瞥了兄長一眼,見他似魂不守舍,忽然問︰“大哥,你要拿雪蓮救什麼人?可是著急?該不會是我嫂子吧?”
听到問話,雲少凰陡然回過神,臉色尷尬地瞪他︰“你這嘴巴也真是口不擇言,這是能隨意亂說的事情嗎!”不過這倒是提醒了他,如今姜姑娘傷勢嚴重,雖有陸為之開的藥吊著氣兒,也不是辦法。他原以為這趟回來,只需與忠遠侯相求,頂多遭他一頓呵斥,半個時辰也夠了,耽誤不到哪兒去。誰想忠遠侯不在家,府庫鑰匙唯忠遠侯夫人有第二把。
這一想,他又覺得自己來的不是時候。
雲卿然聞言笑了,狐狸眼微微一勾,眸光流轉絢爛,語氣十分輕佻︰“大哥,你都一把年紀了,如今西疆還算平定,不需你領兵上陣,也該想想自己了!今年皇上把你召進京,宮宴之上定是要為你定門親事的,你想逃也逃不掉。”
雲少凰勾唇睨他,學著他的模樣也道︰“為兄若是沒記錯,卿然今年也及弱冠了吧?侯爺可就想著能有個好弟媳能替他管著你呢!咱們倆到底誰該想想,你自個兒掂量著去。”話落,他拾步邁過垂花門,進了蘭棠苑中庭。
雲卿然一愣,臉上笑意寸寸褪去,咬牙看著他的背影。好啊,幾年不見,他哥哥算是有本事了,竟能堵他的話!看來在軍營混的久了也不是什麼好事,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學了去!
他冷冷一哼,就算皇上和父親都想為他定親,那也得看看他願不願意!說句不好听的,這天下間,還沒有人能逼迫他雲卿然做他不樂意做的事!
心高氣傲的少年兩手負于身後,甩開小廝,大搖大擺地進了門。
今日忠遠侯夫人恰好邀了一眾閨閣好友來府中座談,用好早膳後,一幫子人便在蘭棠苑的湖心小亭賞景吃茶,听聞雲少凰歸府的消息,忠遠侯夫人便有些神思游走,幾次與她說話,都是心不在焉。
刑部尚書夫人抬著帕子在忠遠侯夫人面前晃了晃,喚回她的思緒後,倏地笑起來︰“要我說啊,咱們這些子人里,還屬夫人你福氣最好!”她笑盈盈地道,“忠遠侯對夫人全心全意,鶼鰈情深,舉天下聞名,別說妾室了,連個姨娘也不曾抬過。兩個兒子又是各有千秋。大公子鎮守西疆戍邊,為大秦立下多少汗馬功勞,可謂前途不可限量。二公子又是個心性超脫,不拘世俗的孩子,在大秦打著燈籠也找不見第二個了。雖說是有那麼些頑劣,但年輕人不就應該這樣麼?更何況,我覺著二公子聰明伶俐,出類拔萃,可見大智若愚,將來說不準比大公子的成就還要高呢!”
大理寺卿夫人也笑著點頭,“是啊,近些年大公子雖不在侯府,但孝心可鑒,不管逢年佳節或是生辰壽事,都叫人千里迢迢送來賀禮,便是這份心,也叫人感動了!”
幾個夫人齊齊點頭,言辭夸贊。
忠遠侯夫人這才沒了方才的苦悶神色,跟著笑起來,“那孩子的確極有孝心,這些年即便戰事再吃緊,也從來不會忘記我的生辰……正因為如此,我才覺著虧欠了他。侯爺的心思別人不知曉,咱們幾個要好的姐們兒也能看得出來。那孩子打小有主張,若不是為了我,他也不至于十六歲就另闢府邸搬了出去,更是請命平復契丹,平白受了這麼多苦!”
“總歸現在西疆戰事平定,說不準大公子這次回來後,要住上幾年。皇上不是也有意為他指門親事嗎?”工部尚書夫人寬慰著拉過她的手,“男兒娶妻生子,有了根脈,慢慢清楚你的苦心後,也就不會不念著家了。”
忠遠侯夫人心中舒服了多,想起今早忠遠侯被皇上宣進了宮,指不定是為了這事兒,遂有些感慨地道︰“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當年僅四歲的幼子如今已經長大成人,建功立業了。連卿然今年也及弱冠了!是該思量終生大事……”
她話還未說完,便有小廝上前耳語,說是大公子和二公子到了。她連忙整了整儀容,幾位夫人一看,都抿著唇笑了。
越過院子里叢叢簇簇的鹿角海棠,一眼便能瞧見兩個身材頎長的男子一前一後朝湖心亭走開。當先那個皎如玉樹,氣勢凜然,七分威嚴三分霸氣;後面那個腳步輕快,風流倜儻,邊走邊搖著扇子,神態煞是悠閑。從行為舉止便可辨認,誰是雲大公子,誰是雲二公子。
亭中幾位夫人是見慣了雲卿然的俊逸灑脫,卻不曾見過雲少凰的氣宇軒昂。即便早些年見過,但那會兒他還是個孩子,未曾披甲上陣,自然沒有那種軍營里歷練出來的獨一無二的氣質。
這時看見了,都不由紛紛出口稱贊。如雷貫耳大秦的衛將軍,果然是名不虛傳!單單是這樣的氣魄,便足以叫人想象的出來,他在戰場之上的颯爽英姿!
忠遠侯夫人遠遠看著,眼眶有些微熱,猛地眨了眨,才將濕潤逼了回去。再顧不上尊儀,她急急起身迎了出去。
雲少凰慢慢走近,看到多年不見的忠遠侯夫人,即便生活在衣食無憂的侯門,用以千金鮫珠粉萬斛雪顏膏,也遮不去歲月在她身上滄桑流轉的痕跡。不禁心中觸動,但男兒有淚不輕彈,他忍了忍,笑著上前行禮,喊了一聲︰“娘。”
因這一聲,忠遠侯夫人逼回去的眼淚又瞬間流了出來,哽咽地拉起他,應了兩聲,細細打量,“乖兒子……你肯回來就好!看看,這都瘦了,比小時候也黑了……到底是在外頭奔波,不如家里好……”說到一半,她拿起娟帕捂住嘴巴,仿佛害怕忍不住哭出聲來。
“娘,你想哭就哭吧,這里都是熟人,誰還會笑話不成?”雲卿然後一步走過來,折扇一收,笑道,“要誰當真敢笑話你,兒子就替你打得他滿地找牙!”
忠遠侯夫人又氣又笑,終于“噗嗤”一聲樂了,嗔怒地看著他,“越大越沒規矩!如今你大哥也回來了,我和你爹管不了你,就讓少凰好好管管!”
雲卿然挑眉,“大哥的話我是能听進三分,但要說管,還管不了!誰讓您和胤慈太後自小慣著我呢,養了這樣一個兒子,也不是我的錯不是?”
忠遠侯夫人伸手掐了他一下,罵道︰“你這臭小子!這麼說來還是娘和胤慈太後的錯了?”
雲卿然嘿嘿一笑,正要答話,卻听院子外熙熙攘攘進來一群人,見到他們還有些驚異。當前一人是杜飛舟,遠遠望到雲卿然,便笑道︰“卿然兄,我們可不是故意跟來的,李叔說家母幾個也在府上,咱們就來請個安而已。你瞧,這就叫緣分!就算你把你大哥藏得再好,還不是又要被給我們看了?”
雲卿然頓時撇嘴,看向雲少凰,“大哥,他們這麼喜歡你,要不你就送他們一份見面禮好了。我听說你功夫極好,想必他們也是想領教領教的,不如就遂了他們的心願?能與帝國二品衛將軍過招,估計他們做夢都會笑醒呢!”
忠遠侯夫人一听,嘴角抽了抽,那些都是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就算有些防身的招數,又怎麼能與在軍中歷練過的雲少凰?若是缺了胳膊少了腿,她要如何與姐妹兒交代?剛要出聲阻攔,便听雲少凰淡淡道︰“我也听說弟弟這些年來請了不少江湖高手進府教學,想必功夫也差不到哪去,不如讓我這個做兄長的領教領教,也好指點一二?”
忠遠侯夫人瞥了眼雲卿然吃癟的臉色,心中暗笑,雲少凰在軍中生活這麼久,軍營里又是龍蛇混雜的地方,日日耳濡目染,論打諢整人,自然不比雲卿然差!
雲卿然在自己兄長身上吃了第二個癟,心情頓時不美麗了,理也不理追上來的杜飛舟等人,朝湖心亭走去。
杜飛舟踫了一鼻子灰,聰明地再不去惹他,朝忠遠侯夫人和雲少凰問了好,就去湖心亭尋娘了。原本寧靜的湖心亭因為他們一群人的到來,霎時熱鬧了起來。
忠遠侯夫人拉著雲少凰,眉開眼笑地道︰“你這麼久沒回來,娘可有許多話想與你說。那邊人多,太鬧騰。走,咱們去娘的房間好好敘敘。”
雪蓮的事的確不宜叫太多人知曉,雲少凰點點頭,跟著忠遠侯夫人進了正屋。
兩個婢女在房中生好炭爐,一個奉上熱茶,一個合上窗戶,便退了出去。
許久不回來,這里還是老樣子,一點沒變。雲少凰環視一圈屋內,扶著忠遠侯夫人到紫檀木玫瑰貴妃榻上,自己搬了把梨木雕花椅坐在她身側。曳曳火光中,連帶著他的眉梢眼角都染上幾分瑰麗的琉璃光澤,一瞬間,柔軟了那張英朗的容顏。
忠遠侯夫人目光靜靜凝著他,這個兒子,在他十六歲後她就見得少了,每每遞了帖子去將軍府,讓他來府上吃頓家宴,都被他以公務繁忙推脫。後來他領軍駐守西疆,只有每月一封書信往來,想見個面更是難如登天。
好在她這些年常去宮里走動,胤慈太後對這個忠遠侯府的大公子也是很喜歡,這才讓皇上下旨宣了他回來。如若不然,她又如何能再見到他?
忠遠侯對他不無關心,雖是面上不喜,但終歸是養了那麼些年,也有感情,他是心性使然,就算真的在意也不會嘴上說出來。而她麼,是巴不得雲少凰不做這個將軍了,整日在侯府陪伴她。她一個婦道人家可管不了什麼天下百姓,只要自己的兒子在她身邊安安穩穩的就好!如今卿然也大了,以前管不了他,以後就更是管不了,指不定有了媳婦兒就忘了娘。可雲少凰不同,他心底里最是敬重她這個娘的,這一點她還是看得明白。
想到此,忠遠侯夫人輕輕嘆了一聲,慈眉善目地看著雲少凰,說道︰“孩兒啊,以前你離家是因為你爹的關系,娘就算舍不得也置啄不了什麼。現如今你爹對你也沒意見了。他也是看透了,就算沒有你,卿然該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他要是想上進,不管你做得多好,他都能不屈居人下。你自小與他在一處,該是了解他,卿然最不喜歡爾虞我詐,紛爭糾葛。你爹早有心思為他在朝堂謀份好差事,都被那小子不留情面給拒絕了!哎……現在你爹漸漸老邁,身子骨也一日不如一日,這偌大侯府需得有個人支撐才是……”
雲少凰沉吟道︰“娘,您也說卿然已經不小了,該是懂事。這天下朝局利益紛爭不是他想躲就能躲的,他躲得了父親,躲不了皇權,躲不了他這個忠遠侯府世子的身份。總歸現在有父親獨撐門庭,卿然還能瀟灑幾年,我這個做兄長的也還能護著他一時。只是娘,西疆離不開孩兒,孩兒就算繼承了侯府,也難保不被旁支族親篡奪。到時候還不是需要卿然來看護?天下人怎麼說卿然那也是假的,娘和我還不清楚麼?以卿然的本事,就算拿出去跟東宮那位相比,也是不差幾許的!”
“娘當然清楚,娘養的孩兒自然哪個都不差!”忠遠侯夫人嘆了一聲,似是在這件事上太過勞心勞神,以至于容顏憔悴了不少,她擺擺手道,“哎,罷了,總歸你們現在都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幸而忠遠侯府的門庭百年內不會輕易覆滅,無論你們倆誰來繼承,娘都是樂見其成的。再說了,娘一個婦道人家就算再著急,也改變不了什麼。”她話音一轉,似想起了什麼,眼中亮亮地問,“少凰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在外頭可有什麼心儀的姑娘?”
雲少凰不防她話題轉移的這般迅速,呆了呆,噎道︰“沒有……”
忠遠侯夫人捂著帕子笑了,神采奕奕道︰“看娘糊涂的,軍營里都是大老爺們,西疆又是苦寒之地,哪有姑娘家去的?你沒有心儀的也正常。再有幾天就是宮宴了,皇帝勢必要為你指親事……對了,娘這里倒有幾幅京中大家閨秀的丹青,原本是想著給卿然瞧瞧的,如今你來了也正好!”她說著,半邊身子已經從榻上下來,欲要尋找畫卷,“都是些玉潔冰清的好丫頭,沒準有你喜歡的呢?”
雲少凰身子一僵,見忠遠侯夫人熱情高漲的模樣,好似今日就要逼他娶親,連忙上前制止,說道︰“娘,我這還有正事沒說呢,不忙動!”
這麼一說,忠遠侯夫人才想起這個兒子今日為何來府上。于是抬眼看他,“少凰,你想要天山雪蓮?”
雲少凰點點頭,解釋道︰“前些日子軍營里有兩個不知事的,跑去頤芳居得罪了閬陽高氏子弟,皇後震怒之下,派人打了幾棍。本來軍營里的人都皮糙肉厚的,小傷也無大礙。只是近來天氣愈發惡劣,西疆雖也冷,但不是這麼個砭人肌骨的冷法,好些兄弟受不住,都得了風寒。他倆又有傷在身,發起熱來幾服藥也治不下去。陸軍醫說要再這樣燒下去非得出人命不可!雖然他們做了錯事,但總歸是孩兒的下屬,也是孩兒管教不嚴之故,怎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命喪黃泉?于是……”
說完,雲少凰偷偷覷了一眼忠遠侯夫人,心中響如雷鼓。他為人正直慣了,從小到大也沒說過幾次謊話,除了偶爾替卿然背黑鍋。如今在自己尊敬的娘親面前,也難免有些羞赧。
忠遠侯夫人沒有看見他的小動作,這件事整個京中都傳遍了,她也有所耳聞,自然將雲少凰的話信了個滿。這個兒子又向來自律,從小到大沒跟她開口要過什麼東西,今日難得相求,她當然不會猶豫,立時喚了外間侍候的音姑姑進來,將庫房鑰匙遞給她,說道︰“將那兩株天山雪蓮拿來。”
音姑姑是忠遠侯夫人從家族陪嫁而來,是忠遠侯夫人最信得過的人,此時接過鑰匙,不卑不亢地對著雲少凰行了一禮,說道︰“大公子安好。老奴好些年沒見著公子,乍見之下倒沒認出來。公子長得愈發俊俏了,才貌雙全,怪不得夫人日日惦記呢!”說罷,她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雲少凰得了夸,縱然在外頭威嚴赫赫,此時也不覺有些耳根微紅。
忠遠侯夫人也笑了,抓過他的手放在自己膝頭,叮囑道︰“在外頭娘幫不了你什麼,一切還要靠你自己,也只能在小事上幫襯幫襯。這高、陸兩家都不是好惹的,雖然沒有忠遠侯府受皇帝信任,但到底是百年的世家,你可不要為了誰去得罪他們。還有東宮的太子和幾個皇子們的奪嫡斗爭,如今你身份不同,既是忠遠侯府的大公子,又是帝國執掌十萬軍馬的衛將軍,將來站哪邊,可要擦亮了眼楮!”她嗟嘆道,“雖然娘身處閨閣,但朝堂凶險也是知道的。更何況……娘還听說那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慕王爺是個有心機城府的,否則不會一回大秦,就令皇帝處處受制,還封了一品王爵!你常年駐守西疆,不了解朝堂這些污糟事兒也無可厚非。總之……萬事別與東宮與慕王府作對。其他的,有爹和娘在,定能保你周全……”
“娘……”雲少凰倏地紅了眼眶,十分感動。有這樣一個娘親,他還有什麼好求的呢?
這時,房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打開,冷風驟然灌進,炭爐中的火苗微微一熄。雲卿然背著手,瞅了一眼屋中暖融融的氣氛,揚了揚眉,徑自在桌邊坐下。他身後跟著去取雪蓮的音姑姑,但她的手上卻沒有拿著任何東西。進了屋,她神色略有無奈地稟道︰“夫人,大公子。老奴攔不住世子,雪蓮被他半途給奪了去……”
忠遠侯夫人揮揮手,示意音姑姑退下。等房中只有他們三人的時候,她才瞪著雲卿然,怒斥︰“你個不著調的臭小子,還不把雪蓮還給你大哥?”
雲卿然從身後伸出手來,將裝著雪蓮的檀木匣子擱在桌上,不緊不慢地倒了杯水,悠悠看了眼雲少凰,“娘,你該與大哥敘完話了吧?接下來輪到兒子了!”
忠遠侯夫人聞言一頓,不明所以地瞅著他,“怎麼,剛剛來蘭棠苑之前,你沒有與少凰說話嗎?如今倒跑娘這里搶人來了?”
雲卿然聳聳肩,無謂道︰“反正我是不急的,娘什麼時候出去,我就什麼時候把雪蓮交給大哥。”
忠遠侯夫人沒話了,看了雲少凰一眼,想起外頭還有好幾個她的好姐妹等著呢,只好邊起身邊嘆道︰“好好好,娘這就走!真是兒大不由人!好的不學學壞的,竟敢趕你娘出門了……”她雖是這麼說著,但腳步不停,回頭又看了雲少凰一眼,“午膳且留下用了吧,娘叫廚房給你做些喜歡的菜。不許拒絕!”她見雲少凰蹙了蹙眉,但還是答應了,這才心滿意足地才打開門,由音姑姑攙著往湖心小亭走去。
雲少凰等忠遠侯夫人走遠了,方才轉眸盯著雲卿然,“你有什麼話說?”
“你那番話拿來騙騙娘可還行,放在我這里那就行不通了。”雲卿然啜了口茶,悠悠散漫地道,“你若是不說原因便罷了,卻偏偏扯了個謊,那弟弟我可就有些好奇了!說吧大哥,你拿這兩株雪蓮到底要去救誰?”
雲少凰一噎,他知道雲卿然頂頂聰明,但也沒想到這般聰明!想來他剛才在外面偷听了他們講話,因此對他產生了懷疑。可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軍營里混入了身份不明的人,即便不是什麼壞人,若是叫皇上知曉了,也要出大事。
他識人眼光不差,葉小弟與姜姑娘雖看著疑團重重,卻不是心存歹意之人,他當然不能將他們置于險地!
但照今日的情形看,若雲卿然不問出個所以然來,恐怕是不會罷休了!
他了解這個弟弟,他就是那種不撞南牆不回頭,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只要他想知道,那麼即便是費盡心思,也必須知道。
雲少凰垂下眸子,難掩無奈,嘆道︰“早先軍營里救了一對兄妹,那姑娘身受重傷,非雪蓮難治,為兄也是沒辦法,這才想到了侯府。”罷了,反正雲卿然是他弟弟,他亦不是不知輕重會隨意與人嚼舌的人,就算實話實說也沒什麼……吧!
雲卿然雙眉一擰,眸光清冷,“大哥,你真糊涂,若是因為他們出了什麼差錯,到時候皇上怪罪下來,娘會多擔心你?”
“我知道。”雲少凰微微一笑,篤定地道,“你沒見過他們,會有這樣的想法不稀奇。他們不會是壞人,你盡管放心便是。等拿回雪蓮,姜姑娘身體稍微好些,我就讓他們搬去將軍府,這樣就省去許多麻煩。”
雲卿然點點頭,終于不再 攏 郎系南蛔油 媲耙煌疲 儔 ×瞬杷 br />
炭火 啪作響,二人之後再沒了交談,屋中瞬時靜謐下來。
天空飄起了零星雪花,碎瓊亂玉,仿佛簌簌的柳絮隨風而揚,慢慢織成了一面白網,將亭台樓閣、花草樹木都覆上了一層晶瑩,舉目皆冰天雪地,煞是美不勝收。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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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忠遠侯府的听雪閣熱鬧非凡。因著大公子雲飛凰回府,幾個夫人公子湊熱鬧,也干脆留下來用膳,于是忠遠侯夫人特意叫李全在府內擺了兩桌席面,又讓廚房做了好些拿手菜。一時間,縱然外面寒雪紛紛,也抵不去閣內的煦潤溫 。
忠遠侯夫人東向坐,面前擱著一盞精致的琉璃杯,她雖不善飲酒,但今日高興,難得破例小酌幾杯。兩方圓桌擺在堂前,相距不過數尺。忠遠侯夫人自是與幾位好友姐妹坐在一起,讓他們幾個年輕人坐在另外一張席面上。
席間,杜飛舟本就有些跳脫的性子在喝下幾杯酒後立時更加跳脫,不顧自己母親遠遠遞來的嚴厲眼色,非拉著雲少凰比酒量。雲少凰笑了笑,並沒有推辭,應了他。誰知兩壺薄酒下肚,杜飛舟忽然“噗通”一聲趴在了桌上,滿臉醺紅,醉眼迷離,怎麼喚也喚不醒了。
雲卿然姿態閑雅地靠著椅子,見此不禁嗤笑一聲,“沒有金剛鑽非攬瓷器活,也不看看自個兒半斤八兩的能耐,就敢與我大哥下戰書了!忒不識好歹。”說罷,他手指扣了扣桌面,發出咚咚響聲,警告道,“喂,你們幾個誰也不許管他,就讓他在這里睡著罷!他不是經常念著小爺府上的听雪閣麼,今兒小爺便送他一次永生難忘的寒宵良辰。”
大理寺卿夫人一听,渾身一僵,把筷的手微微顫了顫。
忠遠侯夫人也是呆住,隨即反應過來,氣罵道︰“混小子,也不看看什麼場合,你伯母還在娘身邊呢!沒大沒小!”她瞥了眼大理寺卿夫人不甚自然的臉色,連忙勸慰,“卿然只是開個玩笑罷了,你可別忘心里去啊!怎麼說飛舟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斷不會叫那臭小子欺負了他去!”
“娘,到底誰是你兒子?”雲卿然頓時不樂意了,秀眉挑起,“杜飛舟這小子與兒子打賭,贏了兒子,兒子怕是要從兜里掏出幾件貴重物事給他了!怎麼,現如今兒子心里不痛快,還不許嘴上逞逞能?”
大理寺卿夫人不覺心中舒了口氣,面上重新綻出幾分笑意,原來是小子們之間的小吵小鬧,總歸不是與她兒子交了惡就好!
忠遠侯夫人見她寬心,心里也松了松,嗔怪地看了雲卿然一眼。這上郢城里他橫行霸道慣了,又是說一不二的性子,若有人惹了他,他定是要叫那人吃不了兜著走。如此一來,他隨口放出的狠話又怎能不叫大理寺卿夫人膽顫心驚?
“飛舟喝醉了,你莫不是也喝醉了?”忠遠侯夫人橫眉,佯怒道,“哼,輸了也是活該。娘寵著你,沒法子拿你如何,可老天有眼,懲治懲治你個臭小子也好。”
雲卿然霍然直起了身子,拉著雲飛凰的胳膊,義正言辭地告狀︰“大哥,你看看娘,她這是在詛咒自個兒的兒子!”
雲飛凰有些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心想這個弟弟還真是記仇,方才他堵得他接不上話,怨他在外人跟前下了他的面兒,這不現在就來找茬了?他和杜飛舟的賭注被他拿了去,那麼他自然要拿出另外的東西抵還,且這樣東西的價值還不能比天山雪蓮低,可不就是要大出血了?
眼看這活寶娘兒倆要拌起嘴來,雲飛凰連忙開口勸阻,“娘,卿然的性子向來如此,有什麼說什麼,從來不忌諱,想必在座的夫人公子也都有所了解,應當不會怪罪才是。”
大理寺卿夫人聞言,笑著點點頭,對兀自薄怒的忠遠侯夫人道︰“看我,也是婦人之見了!雲二公子是個玲瓏剔透的人物,我家飛舟能與之相交,也是他的福氣!”
忠遠侯夫人本就也沒生氣,到底這麼多人在呢,她就算真要教訓雲卿然,也不會選在這個時機。思忖片刻,她才斂住氣息,抿唇道︰“杜小子與卿然是同齡吧?听說皇上有意在他弱冠後封個職位?哎,有大理寺卿舉薦作保,那前途定也是坦坦蕩蕩……”她趁機瞥了眼雲卿然,見他一副無動于衷的模樣,聲音沉了沉,“再看看這臭小子,多大的人了,還要做爹娘的操心……也不向他大哥好好學學!”
大理寺卿夫人是她的閨中密友,自然知曉她的擔憂,此時縱然有話,但當著雲卿然的面也不好說出口,只得拍了拍她的手,勸慰道︰“有些事兒急是急不來的,還得自己看開些……”
忠遠侯夫人心中嘆了嘆,她又何嘗不知道這個理兒?
正要再說,卻見有小廝冒著雪匆匆跑進了院子,停在門口道︰“夫人,外面有個自稱是城外大營的人,說有要事求見將軍。”
忠遠侯夫人動作一頓,抬眸看向他,問︰“他可說了是什麼事?”
“說是軍營里受了傷的人傷勢惡化,讓將軍趕緊回去看看。”小廝回答。
話落,雲少凰陡然站起了來,眉目一緊,朝忠遠侯夫人拱了拱手,聲色硬朗地道︰“娘,人命關天,今日孩兒就先回去了!”忠遠侯夫人雖是不舍,但也知道雲少凰的脾性,就算多年在戰場見慣了生死離別,也到底不忍心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丟了性命。既是此等大事,她也不好再耽擱阻誤,只能點了點頭,“娘叫李叔送送你……”
“哎呀娘,您就寬心吧!”雲卿然打斷她,輕描淡寫道,“大哥今日肯回府,就表示他心里已經沒有隔閡了。有這一次,想必就有下一次。就算他不來,兒子用強的也定會把他打包送到您跟前!”話落,他不懷好意地瞅了雲少凰一眼,似在證明他真有能耐對他用強的。
雲少凰嘴角一抽,忍了下來,好吧,他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是有那個膽子!
忠遠侯夫人不覺莞爾,她自然相信以雲卿然的膽大妄為鐵定能做出這種事,于是也不擔心了,臉上驀地眉飛色舞起來,十分爽快道︰“那你路上當心些,外面下著雪呢!”
雲飛凰應了一聲,辭別一眾听雪閣的夫人公子後,披過李全遞來的兜帽,瞬間沒入了茫茫大雪中。
等候在門口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甦霈。見雲少凰腳步聲風地從侯府大門出來,他趕緊迎了上前,喚道︰“將軍。”他跟在將軍身邊多年,知道將軍一向對侯府避之不及,今日竟不知怎的來了這里。
雲少凰拉過李全從馬廄牽來的驚風,一踩馬鐙,動作利落地坐了上去,半句廢話沒有,便拉著韁繩絕塵而去。被他遠遠甩下的甦霈愣了愣,後知後覺地也騎上馬,拜別了侯府管家李全,急忙跟上。
回到軍營的時候,陸為之正在主帳為姜婉診脈,一邊摸著胡子,一邊輕輕嘆氣。不遠處的凳子上坐著那個容顏清俊的白衣少年,神色如斯淡然沉靜,倒是沒有想象中的驚慌失措。見他進來,她也只是抬了抬眼皮,禮貌地頷首見禮,便又繼續在炭爐邊烤起手來。
雲少凰看了眼姜婉白得駭人的臉色,一身未褪去的寒氣愈發襯得男子稜角蕭條,蹙眉道︰“陸老,情況如何?”
陸為之臉上的表情經過幾番變幻後,收回了手,轉身道︰“先前老夫的開的方子已經不管用了,姜姑娘傷勢嚴重,先前是有一股真氣護著心脈,才不至于即刻斃命。現在那股真氣慢慢消散,她的氣血也逐漸枯竭,若是不能有所好轉,怕是挨不過三日。”
雲少凰眉頭蹙得更緊,忽然想到了什麼,將手中的匣子拿出來,問道︰“若有雪蓮入藥,是否還有一線生機?”
陸為之結果匣子,打開一看,只見兩株根青葉綠,紅蕊白瓣的蓮花躺于其中。花有重瓣,倥傯以簇,皎潔如月,清朗似雪,采蒼宇之浩然,集四野之晶瑩。能凝魂聚魄,生死肉骨,實乃靈丹妙藥也。
被世人傳得神乎其神的天山雪蓮,雖然他沒有親眼驗證過它的妙用,但總歸是百年難得的好東西!他行醫大半輩子,也就有幸見過天山雪蓮一次而已,卻亦是覺得此生無憾了。如今這寶貝到了他的手中,他竟一下子鼻尖泛酸,難以自控起來。
“這……這真的是……”陸為之捧著匣子的手顫抖起來,話也說不全了。
雲飛凰搖了搖頭,怕這老兒太過激動,摔了寶貝,便從他手中重新拿回匣子,偏過頭看向葉笙,溫言道︰“葉小弟不必擔心了,現下有了靈藥雪蓮,令妹的傷定能很快好起來。”
葉笙目光一閃,她從陸為之口中知曉天山雪蓮是如何貴重難得,沒想到雲少凰出去一趟竟能輕易帶回兩株,若不是他本事大,便是他的家世背景極為勛貴。能得皇帝御賜之物,想必是權勢滔天的錦繡門庭。
她並不想與那些鳳雛麟子,達官顯貴走得過近。畢竟她的這副身體原是相府大公子,鳴珂鏘玉,五陵年少,難保無人相識。恐怕一不小心,便會惹上大麻煩。
而她現在最忌諱的就是麻煩。她要不想被蓮司的人發現蹤跡再給捉回去,就必須將自己隱匿起來,太過惹眼對她沒有好處!
雲少凰有些莫名地看著少年無甚喜色的容顏,心想是不是因為自己離開的太久,延誤了姜姑娘傷勢,這才令她對他態度冷淡,甚至透著少許疏離?
他將雪蓮交給慢慢冷靜下來的陸為之,暗忖片刻,走去葉笙旁邊坐下,沉吟道︰“葉小弟,今日是我回來的晚了,如果你心中不痛快,大可以罵我幾句。”
葉笙冷不丁一笑,看著他,“今日我若罵了衛將軍,明日指不定就有十萬赤罌騎堵著我吐口水呢!”
雲少凰一噎,仔細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見她平靜的眸中仿佛多了幾抹譏誚,也暗罵自己這個主意太笨,便道︰“是我考慮不周,隔牆有耳,更何況這是在軍營里。”
葉笙懶洋洋烤著火,沒有說話。
“令妹是女子,自古男女有別,現在躺在床上還好些,總歸不出帳子。只是等日後傷好了,她也需要一個地方透透氣,活動活動身子骨。”雲少凰看了眼雋秀的少年,慢慢說道,“我在上郢城中有一座將軍府,倘若你們不嫌棄,等姜姑娘身子利索些,我便派人幫你們搬過去?”
的確,棲身軍營絕非長久之計,如果能有一處私宅那是最好不過。但將軍府也算深宅大院,長戟高門,平白住進兩個人勢必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如此一想,她頓時有些難以決定。
雲少凰看她難得露出這般糾結的表情,笑著說道︰“你不必有所顧慮,就算有人知道也沒什麼。左右我掌管著十萬兵權,又得聖上器重,那些狼子野心之人只會處處討好奉承與我,不會來尋麻煩的。”
葉笙聞言,鳳眸稍凝,明媚的火光映著她的長睫,在眼瞼處投下兩篇昏暗的陰影。她微曲的身形一動,從炭爐邊收回了手,目光直視雲飛凰。男子朗如晨星的漂亮眼里綻出幾絲耀眼的光澤,俊逸的五官如雕如琢,一時間令人心神搖動。
須臾,她移開了視線,眸底幽幽暗暗,猜不出是喜事怒,卻輕輕道了一聲“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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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從京郊大營緩緩駛出一輛馬車,遠遠朝帝都而去。
臨近城門時,便听見有鏗鏹頓挫的絲竹管弦之音,鼓吹喧闐,喧囂熱鬧,慢慢由遠及近。坐在馬車內的葉笙勾指挑開車簾,便見一列鼓樂儀仗當先走出,氣勢浩浩蕩蕩,喜氣洋洋。接著出現的是幾個騎高頭大馬,身穿官衣官服的官員大臣。其後是手執農具的農民百姓隊伍。一行人洋洋灑灑,歡天喜地從城中走出。
葉笙將眉一挑,有些不明所以。
雲少凰打馬回頭,說道︰“‘春日春風動,春江春水流。春人飲春酒,春官鞭春牛。’說的就是迎春習俗。我倒是忘記了,明日便是立春,各州府都會率人馬到郊外舉行迎春大典,秦水兩岸還有春日流水席。不拘禮節,不分尊卑,民與官都可以上席就餐。”話落,他有些狐疑地看了葉笙一眼,“這樣的盛事大秦各地都會舉行,由州縣府衙督辦,每年如此,怎麼葉小弟竟不知道嗎?”
葉笙神色不動,坦然回答︰“鄉下農村,犄角旮旯之地,遠離市囂,不知道也正常。”
雲少凰默了默,他自然不信她說的話。雖大秦治國百年,有些地方文化落後也屬實情,但單看葉笙身上異于常人的冷靜與舉世無雙的氣質,怎麼也不可能是生活在偏僻鄉地的無知平民。
但她不說,他也沒法子逼迫,只好住嘴。
他騎在馬上,遙遙望著迎春隊伍向東郊走去,開口問道︰“既然葉小弟和姜姑娘沒有見過,不如今日便去湊湊熱鬧?”
葉笙對于湊熱鬧是一概不感興趣,更何況如此盛景,想必吸引許多京中貴裔,說不定相府的人也有參與,她要是露了面,不知會惹來什麼禍端。能避免的災難還是盡量避免的好。
剛想回絕,卻听身旁一個愜意歡欣的聲音道︰“好啊!那就麻煩將軍了!”葉笙轉過頭,看見姜婉恢復了一絲血色的面容,正對她笑得春光燦爛,一邊剝著橘子一邊嘟囔︰“我在床上躺了這麼久,好容易能動彈,表哥不會阻攔我這點小心願的,是不是?”
雲少凰聞言輕笑,陽光斜灑,一瞬星眸耀耀,“今日為報春,真正的迎春大典還在明日,就算有湊熱鬧的,也是些尋常百姓。但明日就不同了,天子會親率諸侯大夫迎春于東郊,行布德施惠之令。到時候才叫萬人空巷,比肩繼踵,大都是為了瞻仰天顏。高門子弟看不上報春日,只會在迎春日出現。葉小弟若實在不喜歡湊熱鬧,趁著今日去就對了。大不了馬車不近前,尋個地勢高的慢坡,隔著人群也能看見。”
姜婉撫掌大笑,樂道︰“將軍這法子妙極,既能讓我看到熱鬧,也消除了表哥心中顧慮!哈哈,不愧是大名鼎鼎的衛將軍。”
葉笙心中嘆口氣,這辦法也勉強算是兩全。她瞥了眼心情甚佳的姜婉,掩去眸中幽暗,自從幾日前姜婉醒來後,便只字不提蓮司的事情,甚至也不曾與她說過那時為何要不顧性命沖上雀船,但她不說,葉笙心里也大約明白六七分。盡管她現在的舉止神態都與從前如出一轍,可到底眉宇間縈繞了幾絲哀愁,向來漫不經心的眸底也藏著隱隱淒楚。
難得她今日興致高,總歸滿足了她便是。葉笙咽下唇邊拒絕之語,點頭應下。
駕車的甦霈韁繩一甩,馬車便轉道悠悠東去。
上郢城外有一條河流名曰秦水,與護城河相連,南由西北走,分支八股,為千河、柒水、黑河、灃河、潁河、負印 印 嗨 櫻 巫吒鞔笊醬 觶 負醺哺譴笄匕氡誚 健J且裕 氐鄄漚 撕庸諞怨 庠詿笄厙 鑀虼 臘蘊煜隆 br />
此時,報春隊伍已經來到了秦水河畔,遠遠有一亭一台隔丈佇立,紅綃軟綾,裝飾華美。
甦霈將馬車趕上西南處一方地勢高聳的矮坡,姜婉已經迫不及待地探出了頭。她內傷剛剛有好轉的跡象,吹不得冷風,葉笙便也從車內出來,將一件兜帽披風給她穿上。
四人負手站在高處,俯瞰而去,秦水河畔一舉一動皆逃不開眼底。
圍觀的人群被官兵隔開一小段距離,雖也是人山人海,倒還真沒有衣著雍貴的公子哥,想來雲少凰說的不錯,報個春的確不至于吸引京都的大人物。幾個官員已經下了馬,似在說話。另有兩名藝人頂冠飾帶,“梆梆梆”鳴鑼三聲,隨即圍著河畔走了一圈,口中高喊著“春來了”。
雲少凰邊看邊道︰“這二人一為春官,一為春吏,是禮部選出來的報春使者。此事雖簡單,但若是做好了,在皇帝面前也是能得到嘉賞的,是個肥差。”
葉笙點點頭,繼續看。
報春使者喊完,持著鑼退在旁邊,一名頭戴薰貂暖帽,配銅鎏金珊瑚團壽吉服冠頂,身穿錦雞朝服,腰纏鏤金朝帶的官員領著一眾臣子走到亭前,先行二跪六叩首禮。葉笙眯了眯眼,衣著這般奢華富麗,想必此人就是二品官階的禮部尚書了。
眾人起身後,立時有人高舉壺爵,斟酒授之,禮部尚書接酒酹地,再行二跪六叩首,轉而走到春牛前躬身作揖。
耳邊同時響起雲少凰的聲音︰“那一亭一台分別供奉著芒神和春牛,名曰‘芒神亭’及‘土牛台’。在迎春大典之前,由禮部事先準備好,以泥塑一牛,稱為‘春牛’,屆時天子持金杵將春牛打爛,是為‘打春牛’,意在策勵農耕,以致國富民強。”
姜婉聞言,嘖嘖感嘆︰“過個立春都這般麻煩,皇家禮節果真是繁瑣至極!難為將軍記得清楚,若換作是我,估計中途就睡著了,哪還記得這許多規矩?”
雲少凰謙虛一笑︰“報春日的禮節已經算是簡省了,等迎春日聖上親臨,儀程規格便更是冗長。”說罷,他有些回憶地道,“我小時候經常被弟弟拉著來看熱鬧,次數多了,自然而然也就記住了。”
姜婉奇了︰“原來將軍還有個弟弟?”
雲少凰點點頭,卻不再多言,轉頭看向秦水河畔。
平緩如鏡的水面被穆穆清風吹起波瀾漣漪,仿佛有魚兒潛游淥水之中,過了立春,天氣便會漸漸好轉,秦水河畔必定草長鶯飛,水碧山青,到時又將是怎樣一副旖旎景象?
雲少凰在腦海中仔細搜尋一番,卻是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只記得當初年少,在意的東西無非是親眷朋友或新奇物事,倒是不曾好好看過那近乎目酣神醉的良宵好景。
現在想來,是有些遺憾。
甦霈悄悄覷了一眼雲少凰,見他臉上似憂似懣,不禁在心中嘆了口氣。將軍年少時心智便已經十分成熟,懂得退讓隱忍,雲二公子卻只知玩物喪志,整日浪在外頭,惡跡斑斑,罄竹難書。上郢城中誰沒有被他欺負過?可只要闖了大禍,忠遠侯怪罪下來,都是將軍替他背下黑鍋。受了懲罰後,雲二公子為表歉意,不顧將軍意願,死活拖了他出去玩耍。
這些年在邊疆時,每到逢年過節,將軍就有些沉默寡言,入夜了便躲在營帳中喝悶酒。他知道將軍想念忠遠侯府,即便他十六歲就另立府門,可他還是想著忠遠侯,想著忠遠侯夫人和雲二公子。他這個做屬下的不能問,也不敢問,明明忠遠侯一點都不喜歡他,背地里擔心將軍會奪走爵位,甚至上書皇帝讓將軍遠離帝都,駐守西疆……可將軍卻仍然沒有一絲一毫的怨言!
甦霈緊緊皺著眉,此時此刻,任再大的風也吹不去心中不滿。
禮畢,報春使者敲響了頭鑼,走在隊伍最前方,口中又喊著“春來了”。瞬時,乍聞鑼鼓喧天,急竹繁絲,密密匝匝間,卻固有幾分音制。幾名光鮮靚麗楚楚動人的少女一路撒著花瓣,其後是抬著芒神、春牛的人,踏上歸途。秦水河畔紅飛翠舞,岩高雲屯,青溪綿長,料峭疏風微微拂送,驚起灰茫茫一片霧霾。
葉笙眉目一動,眸光忽然變幻幾番,緊緊盯著那被人抬起的芒神、春牛。一陣風過,額邊碎發嬉戲飛舞,直到圍觀的群眾也慢慢散去,她才收回莫測的視線,垂下了眼睫。
馬車跟著報春隊伍進了城,良久,才緩緩停了下來。
不得不說,什麼樣的人住什麼樣的宅子。眼前的將軍府與葉笙所想的有些出入。雲少凰既是高門子弟,怎麼著自個兒的門面也當裝點一番,不說富麗堂皇,至少也應該是精致華貴。但這樣平凡無奇,返樸還淳的宅子,甚至連一個迎門的都沒有,若非橫匾上的“衛將軍府”四個字,她還真不會想到這就是皇帝御賜給雲少凰的府邸。
甦霈見雲少凰沒有解釋,徑自出聲道︰“將軍性情淡泊,不喜奢華,又常年奔波在外,不常在府。因此當初修葺治繕的時候,並沒有多費心思。”
葉笙點頭,跟在雲少凰和姜婉身後進了府門。
果然里面的裝飾與門面也差不多,一板一眼。沒有極具匠心的花崗岩石,也沒有賞心悅目的滿園春色。但不得不說,就是這樣的府邸,才最襯得上雲少凰剛正不阿,廉潔清明的氣質。
過了正門,首先入目的是左右配殿,門大敞著,可以清楚地看見兩塊地方都是偌大的空場地,區別在于東配殿里面還按著幾只練武所用的木樁,西配殿里面卻是一座三尺高台。
四人一路進了正殿,繞過二門,又左轉穿過一個小庭,便可見幾間廂房林立。一名老者手持笤帚,清掃著地上落葉。院中寂靜清冷,致使“刷刷”聲響遏行雲。老者背對著他們,似是沒有察覺有人到來,專心致志地做著活。直到雲少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恍然回首,眼底盡是訝異。特別是見到雲少凰身後的姜婉,就更是瞠目結舌,半天回不過神來。
甦霈忍俊不禁地上前見禮,嘴里大聲道︰“老韓頭,你可別想岔了,這兩位是將軍請來的貴客,要在府上住幾日。”
“是小老兒胡思亂想了……因著將軍從未帶過女子回來,這才失禮,望姑娘切莫見怪。”老韓頭愣愣回過神,尷尬地賠禮。
姜婉本就不是拘泥俗禮之人,當下便擺了擺手,語氣隨意,“江湖中人,不拘小節。”說罷,她參觀似的逛遍了院子,問道,“我看這些房間都干干淨淨的,怎麼將軍不住這里?”
雲少凰回答道︰“我的寢屋在東苑,這里是南苑。”
姜婉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
“我常年駐守西疆,這座府邸只在回京時住上幾日,而且大都時候我也是住在京郊駐扎的大營,偶爾回府罷了。”雲少凰補充道。
葉笙想起曾在軍營听小將說過,雲少凰每月只回府四次,也不覺感嘆這個將軍可真是精忠報國。不僅吃住行都在軍營,這般年紀了還沒有個妻室。
驀然,她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人家如何又哪里輪得到她嗟嘆了?
甦霈朝她們介紹道︰“老韓頭以前也是軍中將領,後來在戰場上受了傷,再不能動武,將軍就把他安排在了府邸,也算頤養天年。原本也派了人伺候,可老韓頭多年征戰,忽然不打仗了,就覺得渾身犯癢,一刻也閑不下來,非遣走了侍候的下人,攬了府里所有活計。久而久之,便成了將軍府里唯一的看守。”說罷,他指著自己的耳朵道,“若是以後有什麼事,記著大聲些,老韓頭耳朵不靈光。”
怪不得他們一行人腳步跫跫,走到背後也不見老韓頭反應,原來是這層緣故。
葉笙微微一笑,“我們兄妹倆有手有腳,倒是麻煩不到老韓頭。也千萬別將我們當成身嬌體弱的貴客,左右不過是兩個皮糙肉厚的凡夫俗子而已。”
雲少凰和甦霈聞言也笑起來,葉笙這話雖說的風淡雲輕,但是暗中灌了內力,老韓頭自然也听見了,哈哈一笑,夸道︰“小老兒好久沒見過這樣靈慧的人了,這性情倒是頗合我胃口!”
一番折騰下來,已經時過晌午,葉笙和姜婉已經習慣了軍營中的飲食習慣,倒還不餓。但老韓頭說今日高興,硬是準備了些飯菜薄酒,在正廳鋪了席面招待她們。酒過三巡,桌上菜色未動,卻是酒壺空了十幾盞。在座的都是酒量極佳之輩,雲少凰、甦霈、老韓頭都是從軍營里歷練出來的,而葉笙和姜婉則根本對酒精這種東西免疫,縱是狂飲千杯也不會醉。
蓮司不僅是折磨訓練她們,還教她們各種東西,例如奇門遁甲,權謀心計,醫理毒術等等,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讓他們混進宮中接近太子,伺機刺殺。
說起來倒還要感謝蓮司,否則葉笙和姜婉兩個經年遠離世俗的女子,若身無長處,又要如何在這利益燻陶的地方存活?
葉笙臉上的譏嘲轉瞬即逝,抬手飲酒時,那掩在寬袖之下的鳳眸倏爾現出一絲凌冽的寒光。
老韓頭似乎有些意外,雖眼底沒有醉意,但也是滿面通紅,酒氣燻天。可看對面坐著的兩個人,白衣少年依舊芝蘭玉樹,紫衣少女兀自巧笑倩兮,皆是神清氣爽,氣定神閑,沒有丁點醉意。
他看了看同樣有些吃驚的雲少凰和甦霈,忽而朗聲笑道︰“我們三人久經沙場,論酒量,自詡千杯不醉,倒頭來卻比不過兩個娃娃,有趣有趣!”
雲少凰也笑著嘆道︰“哎,我可是不敢小看他們了。葉小弟身為男兒便罷了,可是連姜姑娘竟也能斗酒三千,不落人後,實乃海量也!我等自愧不如,甘拜下風!”
甦霈瞟了眼皓齒蛾眉的姜婉,默不作聲,似是贊同了雲少凰的話。
葉笙一笑置之,並沒有過多解釋。這些事情說多了反而會引起懷疑,不如不說。
想到此,她忽然想起方才在秦水河畔聞到的幾絲異味,彼時只覺得有些奇怪,並沒有多做深思。現如今酒意醺醺,腦中卻陡然掠過一個駭然至極的想法,不覺心跳得快了快。
她抬眸看著雲少凰,聶眉問道︰“明日秦帝會親臨秦水河畔,參加迎春大典。可宮外不比宮內,處處暗藏殺機。若有人趁機混入隊伍,想置皇上于死地又該如何?”
雲少凰正喝著酒,不防她忽然這麼問,雖覺得奇怪,但此事告訴她也無關緊要,便道︰“皇上由京師衛戍部隊的三千禁軍一路護送至宮門口,而宮外另有京衛指揮使領著五千兵馬迎駕,我也會帶著一隊赤罌騎全程保護。跟在皇上身邊伺候的裴公公亦是武功絕佳,非比尋常之輩,且又有皇室秘衛如影隨形,寸步不離。這樣的守衛,已經稱得上固若金湯!然不僅如此,京兆府和清羽營也會全力出動,將主街通往東郊的路途戒嚴封鎖。如此嚴防死守,可謂銅牆鐵壁,無懈可擊。在這樣的陣仗之下,若還有誰不長眼地想要謀害聖上,那就是愚不可及了。”
听上去的確是天衣無縫,完美無缺。但正因為如此,所有人都不相信在這般嚴密防守之下還會有刺客出現,就像雲少凰所說,全京城的人也都會覺得挑選明日行刺乃是一樁愚不可及的事情,才會更加放松警惕不是嗎?
“若有人想要行刺,除了當面刺殺之外,還可以有許多法子。”葉笙緩緩沉聲道,“按將軍所說,迎春是舉天下百姓都可以參加的盛事,京師衛戍部隊、京衛指揮使司、京兆府、清羽營這些雖都做好了守衛工作,可一旦出現意料外的情況,誰也無法保證會沒有人趁亂行刺不是嗎?”
她這一說,雲少凰的臉色倏然難看起來,他何其聰明,一下就抓到了問題關鍵,蹙眉道︰“你是說,很可能會有人在大典上故意搗亂,從而引起恐慌?”說罷,他眸色微微一凝,“的確……如果圍觀的百姓忽然都轟散開來,必使人仰馬翻,措手不及。混亂之中,各大部隊根本沒有辦法在第一時間找到並保護皇上!若再有人趁機引開裴公公,幾個秘衛縱使武功高強,恐怕也無法攔住所有刺客……”他越說越感到心驚,聲音也緩緩輕了下來。忽然覺得他們這般嚴防死守,卻根本沒有半點效用,許是一個小小的計謀,便能瞬間令他們土崩瓦解。
連甦霈和老韓頭也不約而同露出驚恐的神色。
葉笙看著他深邃的目光,話音一轉︰“我只是隨口說說罷了,一點淺顯之見。將軍說的也不無道理,帝都京城所有武裝勢力齊齊出動,哪還有不法分子敢作亂?”
雲少凰卻搖了搖頭,正色道︰“不,你說的對!”他深思片刻,忽然朝葉笙拱了拱手,字斟句酌,“多謝葉小弟提點,我稍後便進宮去見皇上,共商此事。卻不知葉小弟還有什麼高見?若是有,少凰在此懇請不吝賜教。此事不但關乎聖上安危,同時也干系著大秦朝局與天下百姓!”
葉笙垂著眸沉默,良久,才抬眸對上男子的眼楮,微微笑道︰“我不過一介尋常布衣,天下如何與我沒有半分關系。但礙于先前將軍善心仁德,救了小妹一命。如此一來,為了報答恩情,我也不好敝帚自珍。”葉笙慢條斯理地說道,“此間涉及皇權大事,葉某也不可多有置啄,只能告訴將軍一句話︰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古有臥龍先生空城退敵,還看今朝?”
听罷,雲少凰盯著桌面若有所思,模樣極是認真。沒過一會兒,他便仿佛領悟了什麼一般,驀地站起了身,連連朝葉笙揖了幾禮。那目光璀亮得好似浮翠流丹,就連神情也一下撥雲見日,豁然開朗起來。
霎時,也顧不上桌前另外兩個尚自囫圇懵懂一知半解的人,抬腳匆匆便往府外走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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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葉笙在廚房煎好了藥,端了送去姜婉的房間。
此時此刻的將軍府極為安靜,許是只有一個老韓頭留守的緣故,府里各處都沒有點燃燈火。舉目望去,但見深沉幽暗,好似永夜映襯之下的另一方淨土。
將要入春,可京都的夜風依舊冽冽,吹在身上有絲涼薄的料峭。
葉笙沒有敲門,走到房間便徑自伸手推門入內。姜婉似是剛剛沐完浴,臉頰還殘留著幾分艷色,身上只一件錦繡裘衣,正閑閑披著暖被倚在軟枕上。榻邊不遠處的炭爐早已熄了火苗,灰黑如屑。
她瞟了一眼,見她捧著一本書看得認真,書冊尚還保存得完好,齊整如新。
知道葉笙進來,姜婉眼皮未抬,視線移去一句話上,口中徐徐念出︰“‘傾崖返捍,巨石臨危,若墜復倚’,我看著這句話,腦中就不自覺想起那片寒崖絕谷。”她放下書冊,抬眸幽幽一笑,“葉笙,你還記不記得?”
葉笙反手闔上門,走上前將藥碗遞給她,一邊矮身拿火鉗撥了撥炭爐。火星立時重新燃起,盈盈暖意撲面而來。這是姜婉第一次主動與她說起蓮司,可她卻不知該拿什麼表情面對她。只得輕輕頷首,“嗯”了一聲。
姜婉仰頭看了手中的湯藥片刻,勾了勾唇,仰頭飲盡,漫不經心地繼續道︰“你這麼聰明,想必早就猜到了我當時為何要貿然刺殺蓮司宗主。”她話音落下,熠熠杏眸凝在葉笙臉上,“葉笙,我是有些怪你。若不是你,郭奇那個傻大個也不至于生了心魔,沒有走出最後的幻境,反而因此丟了性命。雖然我自己心中清楚,這根本不是你的錯,但我也是凡夫俗子,總歸一時難以接受。前些日子我一直想不開,即使醒了也不願睜開眼楮,但現在我想通了。今日我將心里話毫無保留地說與你听,便是打算消除芥蒂隔閡。你若是實在氣我的小心眼沒度量,大可以也反過來責怪我一回!”
她的笑容散去了陰郁憂愁,恍惚間她還是那個在蓮司里與她生死相伴,天不怕地不怕的姜婉,“我發誓,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見葉笙還不說話,她便有些急了,手上的藥碗隨意扔去一邊,拽過葉笙的手臂,十分討好地道︰“好阿笙,是我錯了!我不該貿然出手,不該隨便將過錯怪到你頭上,更不該幾天都不理你!我明明知道你心地最是善良,在幽冥幻地的每分每秒都是你在護著我們,你比任何一個人都不希望有人死去,我卻還是……”
她邊說邊拿余光偷偷瞄了葉笙一眼,卻見本應淡漠疏冷的少年唇瓣間漾起了一絲輕弧,立時瞪眼︰“好啊你,葉笙!你根本就沒有生氣是不是!你……你看我笑話!”她氣急敗壞地抄起手邊瓷碗就砸了過去。
葉笙笑眯眯接下,欣賞了一番她靈動的神態,說道︰“你我相識六年,我早就把你當姐姐看了,如何會不了解你?我知道你自己能想通,所以才沒有開口勸導你。郭奇一事,的確是我後知後覺,若是早些發現,說不定他也不會無辜喪命,這倒是怪我。你那日貿然出手,我雖生氣,也是氣你不顧自己性命安危,可到底我們因此從蓮司逃了出來。禍兮福所伏,仔細想想未必不是好事。現如今我們的蹤跡也不知是否被蓮司發現,但好在我們身處帝都將軍府,等于踏進了半個皇權中心,又有雲少凰這尊大佛在,縱然他們有天大的能耐,一時也拿捏不了我們。”
葉笙將她們此時的局勢透析得入木三分,姜婉亦收了玩鬧神色,認同地點了點頭。
忽然想到方才酒桌之上葉笙與雲少凰的對話,思忖幾番,還是忍不住問道︰“你到底在秦水河畔發現了什麼?”當時她雖心中與葉笙鬧著別扭,但多年來的習慣致使她說話做事前都會先觀察葉笙。若她沒看錯的話,葉笙在報春禮畢後微微變了變眸色,十分細微,如果不是她常年跟隨左右,也決計發現不了!這就讓她有些好奇了,能讓葉笙感到詫異的事情,到底是什麼?
“今日霈兄的馬車趕在秦水附近西南地界,而當時的風向由東北吹來,正巧迎面。”葉笙順勢坐在榻邊,手指把玩著漸漸冰涼的藥碗,聲音低低,“風中夾雜著幾縷硫磺的臭味。開始的時候我不曾察覺異常,只當是郊外野畜糞便,可當禮畢時,眾人抬起芒神、春牛準備返程,才隱隱覺得不對。如今天氣尚冷,飛禽走獸絕跡,哪里來的動物糞便?”
姜婉面色一冷,攢蛾道︰“真有人想謀害皇帝?”
“高高在上的大秦天子,至尊至貴的一國之君,有多少人的眼楮盯著他?又有多少人在背後苦心籌謀?他既坐擁了這萬里江山,消受了這錦繡山河,便也要承擔起他皇土之上的每一寸危機四伏。所謂高處不勝寒,愈是權利滔天的人,便愈是活得心驚膽戰。”葉笙抿著唇,目光凝了凝,“天下想要叫他身首異處的人不知幾許。撇開另外兩國的虎視眈眈,端看大秦國境之內。幾個皇子間的奪嫡之戰便是一場血雨腥風,文武百官各自為營,分庭抗禮,相互蠶食。可是最終傳國玉璽歸于何人手中,那還不是由皇帝決定?與其這般兜兜轉轉,倒不如先把熊心豹子膽蒸一蒸,再把刀劍磨亮了,直指天闕。反正與兄弟奪位失敗是一死,造反失敗也是一死,有何所懼?若運氣好,說不定還能挾天子以令諸侯!”
她頓了頓,又道︰“另外,每個朝代都會出現與皇權意見相悖的人,可能是某種勢力,可能是某派組織,也可能是某個門閥,他們不滿皇帝的統治,早有取而代之的心思。可以說,幾乎全天下的人都能要了皇帝的命。即便是最微不足道的百姓。若有朝一日他們結成一股繩,那麼這股力量勢必摧枯拉朽,傾覆水面之上的行舟!”
“照你這麼說,那當皇帝有什麼好的?一坐上那個位置,不就四面楚歌,嗚呼哀哉了!”姜婉听得渾身雞皮疙瘩,瞬間對那個天下最尊貴的帝位唾棄不已。
葉笙斂去變幻的眸光,笑著道︰“我這叫毀譽參半。雖然做皇帝的確有諸多不如意,但既然有這麼多人都肖想著皇位,那就定然有它的好處。比如數不盡的金山銀山,看不盡的傾國傾城,單憑這兩點,就足以令天下人垂涎三尺了。”
“更何況,能有本事坐上人人攫奪的帝位,也不是泛泛無能之輩。聰明的人會將自己身邊的明刀變作自己手里的暗箭,或是搗虛敵隨,攻瑕蹈隙,或是鷸蚌相爭,坐收漁翁之利。卻不知今朝生殺予奪的大秦帝王,是不是個聰明人?”
姜婉不置可否地點頭,又問︰“那你為什麼不將硫磺之事告訴雲少凰?他們就算防守得宛如銅牆鐵壁,也根本抵擋不住火藥的威力啊!”
葉笙搖頭︰“我不能告訴他有人欲用火藥謀害皇帝,原因有二。其一,像這種用硫磺硝石配置火藥的本事本就不是尋常人能知曉的。行事之人挑在迎春大典,等于是在皇帝跟前動手腳,僅僅這份膽色便是非同小覷。你想想,迎春大典是由禮部統籌,京兆府從旁輔佐,奉旨督辦。屆時聖上還會攜文武百官親臨現場,禮部和京兆府怎麼敢怠慢?監察工作定是比平日嚴謹不下數倍,可偏偏被人暗中私放了火藥卻一無所知。由此,足可斷定那刺客是個神通廣大且謹小慎微的人。”
“倘若連負責監察安防的京兆府都沒有發現的火藥,卻被雲少凰發現了,還直達天听,毫不含糊地稟報了皇帝,那皇帝豈不是要對這個多年不在帝都的衛將軍‘另眼相看’了?”
她走到桌前倒了杯茶,潤了潤嗓子,繼續說道,“其二嘛,是我不想讓他對我增添懷疑。”
“如今我們二人是以表兄妹的身份寄住在他府上,對外宣稱是他在西疆結交的好友。便已經使那些不擇手段想要籠絡這名手持兵權深得帝心的衛將軍的暗中勢力有所關注。這時候便更要穩住雲少凰,不能讓他看出我們身份一絲一毫的破綻。”
“當初進入蓮司時,想必早有人將我們的身份來歷抹的干淨,現在就算雲少凰有心想查,估計也查不出什麼來。他便只能相信我們。但這份相信也是建立在我們對大秦、對皇帝沒有異心的基礎上!今日我若說明火藥之事,便會令他產生懷疑,如何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會知道連京兆府也沒察覺的東西?我們的出現本就蹊蹺,如今又偏偏好死不死地趕上了迎春大典,難保雲少凰不將我們和火藥之事串聯起來。”
“而且,以我這些日子對雲少凰的了解,他是個極度忠君愛國的良臣名將,自然不會將此事隱瞞皇帝。到時皇帝問起話來,他又將自己心中的疑惑一並說出,豈不是令我們的處境岌岌可危!”話落,她又喝了口茶,聲音清脆,似墜了玲瓏珠玉,“兩個原因,一為雲少凰,二為自己。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我都不會將實話告訴他。”
姜婉听了愣住,直勾勾瞪著眼珠子盯著葉笙半面如玉的側顏,半晌緩不過神來。
她她她……怎麼能想得這麼細致入微?若換做尋常人,能夠想到的大概也只有︰阻止刺客暗殺皇帝,此乃大功一件,指不定就此升官發財呢!然後屁顛屁顛就去御前領賞了。
當然是生是死暫且不論。
估計要她發現這事兒,也是這麼個沒頭腦的。
姜婉吞了吞口水,忽然有些崇拜地看著葉笙,笑容可掬道︰“葉笙,你把你的聰明勁分我一點唄!明明我們是一起學習的權謀之術,你怎就比我厲害這麼……這麼多!老天太不公平了!”
葉笙被她逗笑了,眉眼彎彎地打趣︰“我也想分你,可惜咱倆型號不匹配。我怕分過去,到了你那也還是些垃圾!”
姜婉氣血一涌,險些下床去打她。奈何她現在身上有傷,就算打,她也打不過她!深吸了幾口氣,兀自往床上一躺,蒙起被子,語氣粗重地忿忿道︰“睡覺!”
葉笙掩唇笑了片刻,滅了屋中燭火,回了自己的房間。
今日一番抽絲剝繭的度慮,令她也不覺有些身虛體乏,一沾枕頭,濃濃的睡意立時襲來,沒過半刻便呼吸均勻地入了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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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葉笙是被街上的喧囂吵醒的。
她平素睡眠甚淺,也不知怎麼昨夜竟睡的頗沉。剛剛推被起來,房門便被敲響了,接著是老韓頭的聲音︰“葉小弟,可是起了?”
葉笙“嗯”了一聲,“起了。”
“小老兒給重新熱了早膳,現在要不要端進去?”老韓頭問。
葉笙下意識搖了搖頭,又想到老韓頭看不見,遂淡淡說道︰“送到妹妹房間吧,我稍後與她一起用。”
門外腳步聲離去,過一會兒又听見隔壁房門打開的聲音,姜婉似是早就醒了,便與老韓頭在門口說起話來,言談中講到今日的迎春大典,葉笙穿衣的動作不禁停了停。
所謂立春三候,一候東風解凍,二候蟄蟲始振,三候魚陡負冰。此乃一年中的大日子,是以全城百姓都會去參加今日的迎春大典。在秦水河畔舉行祀禮後,鳳凰台上還有輪番的歌舞表演。上郢城中的酒館青樓也會免費對外開放,歡慶春來。不過鳳凰台是皇親貴族們才能踏入的地方,小老百姓也只能在京中各大舞坊樂館縱情享樂。
二人正說得起勁,倏聞隔壁房門一響,都扭頭朝葉笙看去。
這一看,兩人皆呆了呆。
姜婉瞪著眼,將葉笙打量一番,指著她渾身上下包得嚴絲合縫,連臉都用紗布纏上的奇怪樣子,問道︰“你穿成這樣是要做什麼?”
葉笙順著她的目光也看了看自己,輕描淡寫地答︰“去參加迎春大典。”
“去就去唄,為什麼要打扮得如此……不堪入目?”連老韓頭也忍不住出聲問道。
“今日人太多,我不想引人注目。”葉笙絲毫不覺得自己的木乃伊裝扮有什麼問題,總之別人看不到她的臉就是了。
老韓頭同時嘴角一抽,穿成這樣,想不引人注目都難好不好!
姜婉則想起昨夜葉笙與她說的話,想著她此番前去迎春大典定是打算暗中解決火藥之事,便將視線凝在她臉上的布條,忽然笑道︰“表哥,你這樣不行,還是讓我來給你打扮打扮吧!”話落,她轉頭看向老韓頭,“麻煩韓爺爺給我找些胭脂水粉螺子黛和泥膏來,再尋一頂冪籬。”
老韓頭應下,將手上端的糕點放去屋里,又瞄了眼葉笙不入流的裝束,忍著笑離開了。
帝都上郢長街,此時正是鞭炮齊鳴,鑼鼓喧囂,車馬駢闐難以往來,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有不少富家公子都棄了車,帶著一幫子護衛小廝,硬生生在人流中圈出一方寬敞舒適的環境。更有甚者,學三歲孩童騎在人高馬大的保鏢肩上觀賞游行隊伍,居高臨下的傲慢神色,竟是非以為恥,反以為榮了。
這邊,從一間雕欄玉砌翠圍珠繞的廂房內傳出一聲嗤笑,似在對這些人不知羞恥的做派而感到不屑。
放眼屋中,只見偌大紅漆描金雕花圓桌前坐有六人,分別為大理寺卿之子杜飛舟、大將軍府世子陸津、刑部尚書之子董章、兵部尚書之子孔良、左都御史之子公孫駿以及忠遠侯府二公子雲卿然。正是前幾日出現在忠遠侯府的一群人。如此看來,那夾著三分清冷七分譏誚的笑聲定是出自雲卿然無疑。
這些人都是真正蟬衫麟帶的王孫貴冑,比起無權無勢無所依仗的大戶人家公子,自然要顯得更加風流儒雅。
除了雲卿然,其他幾人都在玩投壺行酒令,不時歡聲笑語,觥籌交錯。杜飛舟連輸三把,喝下最後一杯酒,已然有些微醺,推手耍賴道︰“不玩了不玩了!你們四個聯手欺負我一個,我不玩了!”
陸津有些好笑地道︰“明明是你眼力不明,手氣不佳,怎麼怪起我們來?”
杜飛舟瞪眼,控訴道︰“你們四個都有武功,就我沒有!規矩是說兩人同時投,但沒說你們的扶矢可以半途打落我的啊!”
“這就更怨不得我們了。”公孫駿一邊飲酒一邊笑道,“本來卿然兄加入,我們六個可以分三組,但既然卿然兄沒興致,我們五人數量為奇,自然要選個出來當莊家。而這莊家也是你自願要當的不是?何況那壺口頸細腹大,想要贏,當然是各憑本事了。”
公孫駿是左都御史公孫矛的兒子,從小文采武藝俱佳,又得父親燻陶,嘴上功夫也是一等一的厲害。他這一辯解,杜飛舟就更沒了反駁之詞,只好不甘心地哼了一聲,走去雲卿然身邊。
窗子大開著,杜飛舟往外瞅了一眼,正巧看見迎春隊伍走過長街。走在前頭的人一律穿著青色衣衫,手擎青色旗幟,中間數人抬著一方裝飾華麗的青木高台,前後左右圍著樂官琴師,鳳簫鸞管悠悠回蕩,合著一座高台上傳出的盈盈歌聲,似玉潤珠圓,又似潺潺流水,淺吟低唱,獨具風韻。
杜飛舟眼楮一亮,定定地俯視著高台上翩翩起舞的紅衣女子。
那女子額垂珠鏈,面覆薄紗,只隱隱能看清一雙明淨動人的眼眸。群群翠綠中,獨她著冶麗之色,仿佛有一瞬間,這天上地下只她一人笑靨生香。
高台四周有四名童女跪膝而坐,朝長街兩旁站著的人群撒花獻禮。往年這般,眾人都要伸手接花,意味“捧福”,而今卻是沒幾個伸手的。眾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絕色傾城的紅衣女子,魂魄早已飛去了九霄天外。然女子卻對這滿街熱切的目光視若不見,素手執羽仗,蓮步輕移,腰肢裊娜,羅袖飛揚間,一頭青絲飄逸蟠染,仿若誤入凡塵的仙子,令人惶惶不敢逼視。
“今年的雲翹舞是哪家姑娘跳的?”杜飛舟忍不住出聲問道,眼楮一刻也不離街上。
孔良也走了過來,欣賞地看了一會兒,也道︰“‘翩如蘭苕翠,婉如游龍舉’,今年的雲翹舞跳得可比往年好看多了!”眾人奇異地挑了挑眉,都丟下扶矢朝窗邊走了過來。原本他們出來也不是為了觀看迎春大典,畢竟任再好看的東西,年年都看,也是會看膩的!
五個人都來到窗邊,一時難免擁擠,何況那附近還有個躺在美人榻上曬太陽的雲卿然。
果不其然,他們還未走近,雲卿然就捏了捏鼻梁,有些不悅地道︰“大驚小怪,有什麼好看的?”
杜飛舟回頭反駁他,“你是什麼女人都瞧不上眼,長得好不好看也都沒差!但我們幾個可是正常男兒,看看漂亮姑娘怎麼了?古人雲︰食色性也!”每次出入青樓,他們都左擁右抱,美色在懷,唯獨他一個不解風情,只顧著喝酒!
雲卿然霍然眯眼,有些危險地問︰“你的意思是,我不是正常男兒?”
眾人被他的眼神看得皆是一驚,汗毛乍起。杜飛舟自知言語有失,恐怕惹毛了這頭暴躁的獅子,連忙賠笑討饒︰“當然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他大腦空白了一瞬,支吾半晌,還是憋不出半個字來。
公孫駿笑著接話︰“飛舟兄的意思是,像卿然這樣潔身自好的男子,怕是舉天下也找不到第二個了。忠遠侯府門庭盡出忠情赤子,如忠遠侯一生獨寵忠遠侯夫人,早已成了大秦一段佳話。卿然兄打小耳濡目染,許是將來也要一生一世一雙人的。”
杜飛舟應和他的話猛點頭,心里頓時對公孫駿感激不已,剛才玩游戲的不快瞬間消失不見。
雲卿然冷哼了一聲,卻是不再計較,閉上了眼楮假寐起來。
眾人都暗暗舒了口氣,各自對視一眼,眸底透出幾分無奈的笑意。
“咦,今年迎春大典,皇上沒有親自駕臨嗎?”陸津忽然望著迎春隊伍最後的一輛轎輦之上,有些驚疑。
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一輛廣三尺三寸的灑金暖轎由八人抬著緩緩走來,車蓋、車轅及車桿皆 朱飾金,幃一嫘で實裕 舷碌窨塘徵緇 埽 湟彩親愎環諄 依觶 喝莨篤 娜凡皇腔實塾耖 br />
公孫駿神色探究地道︰“听我爹說,昨日衛將軍進宮覲見了皇上,不知秘奉了什麼詔令。你們發現沒有,今年的迎春大典,京衛指揮使司和清羽營的兵馬沒有嚴防死守,京兆府的官差也沒有戒嚴封鎖,只派了些人來維持百姓秩序。真是奇怪!”
杜飛舟聞言,轉頭看向神清氣爽的雲卿然,“你哥哥到底跟皇上說了什麼,怎麼皇上不來住持大典了?還撤了全城的防守?要是出現什麼意外情況該怎麼辦?”
“你的問題是不是太多了點?”雲卿然悠悠睜開眼楮,狐狸眼輕挑,霎時眸光流轉,神色霏霏,熠熠奪目,“想知道?自己進宮問皇上去!”
杜飛舟愣了愣,心里暗想,這世上可能再難有人勝過雲卿然的美貌了,這樣的人怎麼就投胎成了男人呢?可又一想,按他說句話就能氣死個大活人的脾性,若是女子,大概這輩子也嫁不出了!
一番胡思亂想後,不覺胸中郁氣一舒,瞬間不在意雲卿然對他的百般欺凌了,笑眯眯道︰“卿然,你和你哥哥關系那麼好,肯定能猜到他進宮跟皇上談了什麼,你就別吝嗇著不說了!”眾人也都期冀地看著他,不光是因為他和雲少凰關系好,關鍵是他還聰明!
雲卿然勾了勾唇,在他們熱切的目光下,終于大發慈悲地道︰“皇上不出宮了,無非就是因為外面對他有了威脅唄!”
陸津機敏,聞言細思片刻,忽然大悟,“雲將軍定是窺破了什麼陰謀,昨日才急急入宮覲見。可是皇上不親臨就罷了,為何還要撤去防守的軍隊?”
雲卿然看了他一眼,說道︰“你這話倒過來,不就是理由了麼?撤去了幾大陣營的防守,皇上也就不親臨了。”
陸津一怔,垂眸又思索起來。
公孫駿幾人也齊齊沉默思考。
杜飛舟眼楮轉了一圈,忽然大笑出聲,“你們可真笨,這都想不明白!京衛指揮使司和清羽營雖沒有大張旗鼓地防衛,卻不見得暗中沒有出動啊!”
陸津被他被點透,目光乍亮地道︰“沒錯!雲將軍定是想拿住那些心存歹意的刺客,所以才沒有調動兵馬戒嚴封鎖,就是想引蛇出洞。但是皇上卻覺得如此恐危及他的安全,便干脆不出宮了。那輛轎子上,定是他派去代天子撫慰百姓,住持迎春大典的皇子!誒,可惜了雲將軍的妙計。在大秦帝都,天子腳下,竟還有人圖謀不軌,欲行違逆之事。若不除去,也許將來就會成為動搖大秦的一顆毒瘤。”
他長長嘆了口氣,想說些什麼,但又咽了回去。
雲卿然贊賞地看了他一眼。秦帝雖是高高在上,手握大權,但他也有害怕的東西。他害怕死亡,因為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即便他年輕時縱橫西疆,馳騁沙場,胸有丘壑。即便他如今坐擁大秦江山,威風凌凌,高不可攀。他還是害怕。
雲卿然輕輕一笑,從美人榻上起身,走到窗邊,目光掃過已經遠去的迎春隊伍,深邃莫測。
秦水河畔,葉笙早早地等在了慢坡之上。風吹起她的衣擺,牽染出陣陣寒弧,冪籬的紗幔也隨之飛舞不休。
望見從城門裊裊行來的一行人,她的目光很快凝在芒神和春牛上,當然她也看見了雲少凰,他扮作普通百姓,跟在隊伍後面的人群當中。隔了一段距離,還有幾個公子哥打扮的人,尾隨出現。
葉笙收起視線,轉而望向四周最可能藏身的地方,掃視一圈後,她重新看向迎春隊伍。
打扮得光鮮靚麗的男子正在舉行獻爵儀式,她目光頓了頓,心中暗暗一笑,果然,皇帝一旦知道有人想謀害于他,定是不會再出現的了。那這個男人,想必就是哪個他不看中的兒子?
讓兒子來代替他冒險,關鍵是那個兒子還可能不明就里,以為他被皇上喜愛,才得了這份差事。可真叫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呢!
這時,禮官執彩鞭擊打春牛三匝,恭敬地將金杵交到男子手中。他接了過來,緩緩步上土牛台,動作干脆利落,將泥塑的春牛砸了個稀巴爛。
禮官高呼幾聲吉言,圍觀的群眾跟著附和起來。
便在此時,從南邊的林子中突然疾射出一支火箭,勢如雷亟,破空而去!
葉笙就站在西南角,且她耳根靈敏,早在有人點火搭箭的時候就察覺到了動靜,做好了準備,如今箭矢出鞘,她手中的石塊急電般射出,在火箭即將點燃藏在春牛中的火藥時,擊落在地。
雲少凰從人群中躍出,一下來到土牛台上,看清了春牛里的打量火藥和已然熄滅的火箭,不覺臉色微微沉了沉。
禮官後知後覺驚呼一聲,嚇得跌坐在地。
那些人果然是惱羞成怒了,她破壞了他們的計劃,殺不成皇帝,就拿這些無辜的百姓解恨。葉笙冷冷一笑,掩在冪籬下的目光似碎了寒冰,叫人見之即顫。
解決了事情,她剛想轉身離去,驀地感覺到有兩道視線攫住了她。一道探究,一道玩味。她心中驚疑,以她的出手方式,那般迅捷快速,連帝國武功卓絕的雲少凰都沒有發現,又是何人能有如此敏銳的觀察力?
而且還是兩個!
她眸色變幻幾分,干脆抬手將頭頂的冪籬摘了下來。陽光揮灑下來,照出一張與葉笙全然不同的臉來。眉寬眼窄,鼻梁深陷,顴骨高聳,兩頰微凹,膚色暗黃而有黑斑,這張可以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臉,唯一覺得醒目的,卻是那雙彌漫著灰霧的眼眸,以及她嘩然不同的氣質。但那兩道視線的主人都距離她頗遠,只能看到她的容貌罷了。
葉笙微微勾唇,感覺兩道視線都不約而同地收了回去,便重新戴上冪籬,轉身離開了秦水河畔。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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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大典上突然出現的火藥與箭矢,讓所有人都有些驚駭恐懼。圍觀的人群一瞬間哄鬧了起來,唯恐遭受池魚之殃,開始奔逃回城。
一時間,秦水河畔亂成了一鍋粥。
隱在暗處的京衛指揮使與清羽營將軍齊齊發令,人群中便有上百人脫了用以掩飾的粗布外衫,露出里面的軍服。可縱使這般,也抵擋不住如潮水般泛濫擁擠的人流。
好在雲少凰早做了準備,在變故陡生的時候,甦霈已經帶著埋伏北邊的赤罌騎趕來。有了這一支手腕凌厲的鐵血軍隊,慌亂的人群這才得以慢慢控制,由京衛指揮使帶領,有條不紊地朝城門而去。
禮部尚書還僵著身子坐在土牛台上,直到耳邊響起雲少凰的呼喚,才將將醒過神來。看了眼自己不遠處的被擊落的箭矢,頗是後怕地擦了擦滿頭大汗,朝雲少凰行了一禮,“老臣多謝將軍救命之恩。”
方才發生的事情皆在電光火石之間,他什麼也沒來得及看見。只知道他尚在念著迎春結束詞,倏地從人群中跳出一人,直咧咧沖上了土牛台。他還未反應過來,扭頭就看見了春牛里藏著的不明粉末,以及一支熄滅的火箭。自然而然,他以為是雲少凰察覺了危險,故而出手擊落了箭矢,才不至于引發災難。
他身居尚書之位二十余載,掌管禮部諸多祭禮、宴餐、貢舉之事多年,自然曉得那些不明粉末是什麼東西。再加上這幾日臨近年關,除夕年夜前他還要制作出上等的鞭炮煙花以博聖上歡顏,日日浸淫之下,這種味道可以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卻不知是誰那麼大膽子,竟然在春牛里暗自夾雜了如此大量的硝石硫磺,這些東西若一旦遇著明火,可是會立即發生爆炸的!到時候莫說是他,全城的百姓估計都得遭殃!
到時候,他就算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雖說雲將軍及時出手,制止了一場災禍。但這春牛確實是禮部所造,現在出了這樣大的差錯,即便沒有傷亡事故發生,也落了個辦事不力的罪名。如此一來,皇上勢必要開罪于他了!
秦水河畔吹來陣陣清風,年過半百的禮部尚書劉春海臉色不禁微微發白,霎時感覺渾身寒冷,如墜冰窖,心肝脾肺腎一起顫了起來。
若是今日親臨大典的乃是聖上本人……思及此,他額上開始滲出細密的汗水,再也不敢想下去。只覺腦中思緒頓時混亂,兩只手微微抖動起來,再也控制不住僵硬的身子,腳步踉蹌後退一步,抵在土牛台邊的石樁子上。
雲少凰勘察完現場,見劉春海還呆愣愣地坐在地上,便好心喚了他起來,朝他拱手行禮。剛想言明並不是自己出手相救,卻看他忽然白了一張臉,表情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心念急轉間,便已清楚他為何會如此了。
但此事也有一半是他的過錯!他明知道有人想要挑今日行違逆之舉,卻終究還是算漏了一步。因他沒想到那人是如此窮凶極惡之徒,為了刺殺皇帝,竟置全城百姓于不顧!
幸好葉笙早前提點了他,才不至于令皇上蒙難!
歷經此事,他才發現他還是太天真。那刺客能有如此智慧膽色,即便今日皇上配合他的計策親身誘敵,可能不僅抓不到刺客,反倒會讓皇上身陷難以預料的危機當中。
雲少凰心中微微自責,看著面如土色的劉春海,安慰地說道︰“李大人,此事錯不在你。禮部上下這麼多人,難免有地方出了疏漏,你也不能事事操心操力。大人且放心,我定會在御前為大人美言幾句。”
劉春海聞言,發白的臉色才漸漸好轉幾分,朝雲少凰深深一揖,“老臣多謝將軍!”說罷,他又回身看向代天子住持大典的年輕男人,說道︰“慕王爺,請恕下官辦事不力。下官這便安排人手,護送王爺回府。”
雲少凰轉頭看向負手立于春牛前的男子,方才急著勘察,竟是忽略了旁邊還站著一個人。這一看,但見男子身形修長,仿佛芝蘭玉樹,僅僅一個背影,散發出來的氣場竟隱隱讓他也有些呼吸滯澀。
他眯了眯眼,這個男人就是傳聞中深不可測的大秦二皇子?令忠遠侯府都敬讓三分的慕王府主人?
背著身子的男人慢慢轉過身來,如墨的長發蹁躚飛舞,順著冰瓷般的玉頸蜿蜒在胸前。抬眸看去,只見一張足可惑亂人世的容顏暴露在陽光之下,剎那間,致使離得極近的二人不約而同地呆了呆。
劉春海終于想通他下轎之時為何拿冪籬掩面,直到敬酒前才摘下,而他當時正在心中為大典結束措辭,並沒有多加留意。卻是不曾想,這位名動朝堂,從不輕易出現人前的慕王爺……居然是這般驚天絕色!
雲少凰看著面前妖魅的臉,呼吸微微一窒,他只道以卿然的容色,在上郢城已經算是冠絕時輩,無人能出其右,沒想到這人竟是絲毫不遜色他,反而有過之而無不及。
自古男生女相,美則近妖,皆為不吉之兆!
雲少凰極快平復了心情,垂眸行禮︰“末將雲少凰,見過慕王爺。”
百里鶴微微一笑,“帝國名將雲少凰,本王早有耳聞,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將軍不必多禮了。”說罷,他轉頭看向劉春海,“那就麻煩劉大人派人護送本王回府了。”
劉春海恭敬地壓低了身子,道了聲“是”。
這時,有兩名侍從遠處垂著首走上前來,一男一女,男子捧著狐裘大氅,女子手執精致冪籬,臉上表情皆是淡淡。百里鶴眸光一閃,似有微妙的變幻,卻又轉瞬即逝。隨後,他風輕雲淡地錯開身前站立的二人,笑著迎上前去,任他們在身上穿穿戴戴。
八人所抬的轎輦候在不遠處,劉春海安排的兩列清羽營兵馬左右分立,甲冑嚴謹,威風赫赫。
為首一人正是清羽營將領袁無濤,和禮部尚書劉春海同為三皇子裕王馬首是瞻的臣下,朝中大部分官員也都心知肚明。眼下,除了東宮太子是最有希望繼承大統的人之外,還有三皇子裕王、五皇子安王及剛剛成年的六皇子定王。其中裕王的生母是賢妃,而安王和定王同是皇後所出。賢妃的母族是閬陽陸氏,皇後的母族則是含椿高氏。兩大門閥世家本就百年不和,如今更是因為皇位之爭鬧得水火不容,不可開交。
因此裕王之流雖不能與手握實權的東宮太子相比,倒是可以跟背靠含椿高氏的安王、定王相互較量一番。可是自從七年前,原本生死不明的二皇子突然回京,也不知使了什麼招數,瞬間將他們的勢力瓜分去了大半。致使裕王手中心向于他的朝臣少之又少,能用的勢力更是處處受人掣肘!一下子便將他與安王黨派的差距拉出甚遠,令他一直對此人懷恨在心。
自己的主子不待見慕王,那麼他這個下屬當然也不待見。
因此,袁無濤在听見劉春海讓他護送慕王爺回府時,心中是一千一萬個不願意。更別說他看到的慕王爺是一個頭戴冪籬,將自己容貌遮得嚴嚴實實的男子。心中更是不恥,想著這個慕王爺不得聖上寵愛,常年窩在府邸里,莫不是憋出了什麼難以見人的毛病?
袁無濤冷冷一哼,見他走近,硬氣地沒有問安行禮。
百里鶴神色淡淡,看也不看袁無濤充滿怨念的眼神,在身邊女子伸手掀簾後,微微俯身進了轎子。
雲少凰遙遙目送他們遠去,抿著唇沒有說話。
倒是身邊的劉春海長長嘆了口氣,他站在土牛台上,臨高望遠,自然是將袁無濤的表現看在了眼里。頓時搖了搖頭,滿目失望與哀惜。今日迎春大典的事情一出,皇上就算不要他的性命,他這個尚書之位怕也是不保。只是他不在了,裕王便等于又丟失一條左膀右臂,那袁無濤還是個不成氣候的。如此情形,他若再不懂收斂鋒芒,隱忍退讓,怕是有朝一日會落得個兵敗將亡啊!
他身子僵了片刻,終于朝雲少凰行了一禮,說道︰“老臣有違陛下信任,這便進宮去請罪了。只是還請將軍徹查此間因果,務必捉拿犯人,以免將來累及了聖上與大秦天下。”說完,他整了整衣襟,一步一步走遠了。
雲少凰盯著他視死如歸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袁無濤一路護送人到了慕王府門前,不等百里鶴出聲,徑自大手一揮,撤去兩列兵馬,說道︰“末將還有事在身,就不送王爺入府了,告辭!”話音剛落,便帶著人浩浩蕩蕩走了。
然而,若是他此時回頭看一眼,便會瞧見那名“慕王爺”早已摘下了頭頂的冪籬,正似笑非笑地把玩著手中折扇。
青女慢悠悠跟著琴涯走進府,回頭瞥了眼男子,風情萬種眯了眯眼,“你還不進來揭了面皮?”
月崢聳聳肩,拾步進府,走過她身邊時微微一笑︰“怎麼,怕我頂著主上的臉,你會心動嗎?”
青女一下冷了臉,眸中寒光乍現,須臾,卻挑眉笑了起來︰“月崢,你可真是越來越讓我想毀了你了。”她抬手撫了撫男子精致的臉頰,朱唇嫵媚勾起,姿態娉婷宛若春日曼妙的柳枝。
下一刻,但見女子妖嬈的身形隱隱變幻,徑自化作了一股青煙,飄去不見。
青女怕是真的被他惹得動了氣,居然直接運用功法離開。
金盤炫日,樹影斑駁,面前氤氳的嵐霧裊裊散去,朦朧光線中,映出月崢兀自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模樣。剛要抬腳時,走在前面的琴涯頓住身形,回頭看來,敏感地問︰“方才你要我下令去跟蹤的那人,是他們嗎?”
他挑了挑眉,沉吟道︰“唔,我也不清楚,只是感覺像,看到臉,卻又不是。”
琴涯沉思片刻,點了點頭。彼時他與青女遠遠站在南邊,正背對著那人,因此沒有第一時間發現。不過這世上總歸沒有天衣無縫毫無破綻的事情,蓮司探部盡數出動,任憑那兩人逃到了天涯海角,也定能找出來!
他轉過身,眸底驀地閃過一絲殺氣。居然敢盜走赤璋靈玉?真是不可饒恕!
須知這六年來,主上日日不離赤璋,靈氣已然入體,若此時突然沒了靈玉滋養,想必將來發起病時會更加嚴重。想到這里,琴涯優雅的面容忽然現出一抹陰鷙。任何威脅到主上的人,都不能存在!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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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笙從秦水河畔離開,剛剛入城,就發覺身後有人尾隨。
數量還不少,至少有十七八個,且每個人武功修為都不低。她目光不禁一寒。憑她的輕功造詣,竟還有人能夠緊跟不舍,仿佛狗皮膏藥一般,雖說追不上她,卻也讓她無法擺脫!
她眉頭一皺,瞬間腳下運功更快。
原以為她在秦水河畔露了臉,他們看到後,就算他們再懷疑她也只會暗中巡查這張臉的主人!反正這是姜婉隨手捏造的一張面容,任他們有多大能耐也查不出什麼線索。誰知他們倒是不笨!
難道她的伎倆已經被看破了?
或者說,追著她的這些人根本就是蓮司的人?
據她所知,蓮司手下有一個探部,專事巡查暗訪,里面的人個頂個都是輕功超絕的高手。葉笙對她的修為還是很自信的,畢竟她能與蓮司四大護法之一的月崢打成平手,甚至技高一籌,便足以證明這點。可是這些人糾纏人的功夫卻能令她也覺得頭疼麻煩,除了蓮司,不做他想。
葉笙臉色漸漸沉下來,如果是蓮司派來的人,她就不得不先下手為強了。要麼將身後跟著的所有人都滅口,要麼讓他們絕了追蹤她的心思!但腦中冒出這兩個辦法的時候,葉笙在第一時間就排除了前者。
蓮司的部下,不管是探部還是暗部,都一定是些武功高強的能人異士。不說她今日沒有辦法在十幾個高手的圍攻下將他們全部絞殺,還不留一點蛛絲馬跡,就算能,那蓮司吃了這樣大一個虧,怎麼還會放過她?
恐怕到時候她拼命想掩蓋的身份也會被暴露了!
冷風撲面而來,夾雜著細碎浮塵礪過平滑的肌膚,有種澀澀的疼。葉笙卻忽然想起在雲宮玉池看到的男人,水霧里他那張陰詭而妖異的容顏,以及唇邊勾起的一抹慵懶攝魄的笑容,如斯睥睨天下,傲世輕物。似乎所有人都是他手中被賦予生命的玩偶,而他就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神靈,任她們這些凡人再耍盡心思手段,也逃不出他布下的天羅地網……
霎時,眸底涌出難以自抑的冰冷。不行!她絕不可以魯莽行事,再將阿婉和她置于險境之中!
葉笙飛速穿行在屋檐廊角上,驀然眼光一厲,身形驟然朝左手邊的一座府邸移去。
身後跟著的探部眾人隨後追上,看了一眼那座府邸門前掛著的牌匾,一人沉聲吩咐︰“將這里守住,不能放走任何一個可疑的人,我即刻回去稟報護法!”
留下的人點了點頭,只見眼前閃過一道黑影,方才說話的人已然不見。
暮色四合,天際緩緩暈染開一片深沉悶塞的 青藍,好似千金寸錦。戌時將要過半。葉笙閉著眼楮靠在竹林深處的高牆上,細密的睫毛幽幽覆蓋,襯著月色清輝,在眼瞼處落下兩方濃黑的青影。
雖已是立春,但天氣仍是乍暖還寒。白日的時候陽關普照,到了夜間便又寒意滲人了。
她暗暗運起內功,讓自己的身體不至于變得僵硬冰冷。若不是前幾日突然決定搬去將軍府,她為摸清上郢城內各大家族的勢力範圍及當今朝局形勢,而將幻形的能力用了,現在又怎會這般狼狽?葉笙一邊懊惱,一邊凝神留意著周圍的動靜,倏地冷冷笑起來——她在這里待了有多久,外面盯梢的人就待了多久,可真是一幫忠心耿耿的好奴才啊!
她唇瓣微彎,緩緩睜開眼楮,又動了動手腳。不過好在他們到底是忌憚一下這里的,不敢明目張膽查訪。如此看來,這也還算不是最壞的情況!以她的本事,想要正大光明從這里走出去,倒也不難。
思慮一番後,她望了眼不遠處曲徑通幽的羊腸小徑,腳步輕快地朝竹林外走去。
說起來這偌大相府還是她這具身體的家呢,可她從來到這里都沒有仔細看過一眼。唯一熟悉的怕就是那間暗室了吧!
呵,真是有些懷念啊!
那位口口聲聲為著她好,卻使盡狠辣手段的女人,一定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還會完好無損地回來吧?
剛要走出竹林,便听遠處一陣腳步聲徐徐朝這邊走來,葉笙身形一頓,後退幾步,隱于重重陰暗之中。
天色已經暗透。府上處處點了燈火,但唯獨這條路卻是晦暗不明,門庭冷落。
腳步聲的主人是兩名丫鬟,模樣都極是秀氣俊麗,唯獨身上散發的氣質不同。持重的一個把著絹絲燈籠,青澀的一個拎著楠木提盒,兩人邊說著話邊慢慢走近。
青澀的丫鬟似乎極怕黑,盡管有一盞燈照著,她說話的聲音仍是有些發抖。小心翼翼地環視左右,頗是感激地道︰“真是謝謝你了,英和姐姐,如果沒有你,我一個人怕是決計不敢走這里的!”
被喚作英和的丫鬟笑了笑,溫聲道︰“沒事,反正我的活早就做完了,閑著也是閑著。”話落,她又安慰似的說道,“鈴衣,你到底在怕什麼呀?要知道這里可是相府!府外頭有很多侍衛保護,前院也有人日夜交替看守,是不可能有壞人溜進來的,你就壯著膽子走路吧!”
鈴衣搖了搖頭,咽下口水,諾諾地道︰“英和姐姐,我不是害怕壞人……我,我是害怕……有鬼……”她聲音愈說愈小,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咬著唇擠出來的,尾音還有些顫抖。在這前後皆看不見人的小路上,伸手不見五指,冷風簌簌地吹,兩旁竹林沙沙作響,仿佛真有人在低泣一般,陰森恐怖。
英和本來不怕,但被她這樣一說,注意到周圍的景象,心里也不覺有些發怵。頓時抬手拍了下鈴衣的頭,語氣微惱︰“別胡說!大秦帝都,天子腳下,即使忌諱這些。再說了,咱們相爺英明神武,又是朝中顯貴。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敢……敢在這里出現?”
鈴衣被她訓得一愣,嘟著嘴反駁︰“可是這些年靜澤園一直無人問津,侍候那里的人不僅吃不飽穿不暖,生病了也沒有大夫診治,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呢!”她頓了頓,繼續說道,“而且,不是連府里的大公子……都莫名其妙得病去了麼?”說罷,她又有些膽戰心驚地看著英和,故作緊張地低聲道,“我听老一輩的人說,這人啊若是死得不明不白,還不撿好地兒下葬,那魂魄是不會歸去地府,要一直逗留人間的!”
“噓!大公子的事兒是府里的禁忌!”英和趕緊示意她噤聲,四下看了看,才道,“都這麼多年過去了,誰管他到底是怎麼死的,又被丟去了哪個亂葬崗?二夫人向來不寬待大夫人,即便大夫人唯一的子嗣沒了,對她也構不成威脅,但這幾年二夫人還是沒讓大夫人過過一天好日子!哎,自古高門大院里,什麼樣腌 事沒有?這些咱們做婢子的自個兒心里清楚就行,嘴上可不許說出來!”
鈴衣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可是相爺今日命我送點心去靜澤園,想必是念著了大夫人。今後,大夫人怕是能重新在相府抬頭做人了。”
英和卻搖搖頭,“你知道什麼?一些小丫頭片子的見解罷了!”
“姐姐知道?那快與我說說吧!”鈴衣眼楮一亮,哀求道,“你看我這麼笨,好奇心這麼強,還是個認死理兒的人!若是哪天不小心因此得罪了誰,說不定就被發配出府了,姐姐你忍心嗎?”
英和長嘆口氣,無奈地瞪了她一眼。也是,這姑娘的性子倔強,她若是不與她說明白了,以後怕是不知會生出什麼事端來。想了想,她終于慢慢說道︰“相爺叫你送點心去給大夫人,無非是出于可憐,或是故作深明大義而已。若是相爺真念著夫妻情分,早就將大夫人從靜澤園接出來了!還會由著二夫人欺負大夫人?二夫人心里打的什麼算盤,怕是整個相府的下人都一清二楚,那老爺還能不知道?可不就是私底下縱容著二夫人嗎?嫡出的大公子已經沒了,如今能繼承相府的人,也就獨二公子一個。雖說二公子有疾在身,腳不利索,但這些年老爺卻沒放棄過尋找神醫,擺明了就是要栽培二公子呀!”
停了停,她復又捏著聲道︰“這女人哪,靠的不就是母憑子貴麼?二夫人膝下一兒一女,大夫人卻已是孤家寡人。更別說二夫人背後還有隴西李氏撐腰,大夫人卻是夷族送來的和親公主。雖出生金貴,可自十余年前夷國判秦,被皇上派兵圍剿,舉國傾覆後,大夫人的公主身份到底是卑賤了許多。那兩人早已是天壤之別,無法相比!而且,就算相爺重新待見大夫人,二夫人也是不會輕易讓大夫人好過的。你又不是沒見識過二夫人的手段……”話落,她嘆了口氣,似是說得乏了,聲音有些沙啞,擺擺手道,“總之,主子們的事情是好是賴,也輪不到咱們這些身份低微的下人說教!鈴衣,你須得記住了,如今在我面前倒也罷了,可千萬別與他人提起這些!若叫二夫人听見,還不扒了你的皮?”
鈴衣被她嚇得臉色一白,身體不覺朝她靠了靠,挽著她的手臂連連應聲︰“是是是,我以後再也不敢亂嚼舌根了,英和姐姐你最好了,定要替我保密呀。”她話音一轉,又有些興奮地道,“我听說今日迎春大典上,小姐的雲翹舞跳得極好,還得了宮中賞賜。二夫人一高興,喚了府里所有下人去領賞呢!咱們快些走吧,等我這邊送好點心,就一起去大管家那兒領東西!”
“你呀,整日沒個正行!”英和沒好氣地戳了戳她的腦袋,到底也沒推開她。這一番談天說地,正好消除了她們對黑暗的懼怕,二人有說有笑地走遠了。
可她們不知的是,自以為戒備森嚴步步為營的相府里,卻神不知鬼不覺地闖進了一個大活人,而這個人偏偏還是她們剛才談到的“故去多年的大公子”!
葉笙緩緩從竹林深處踱了出來。方才二人說的話她自然一字不落地全听見了,只是沒想到,府里隨便一個丫鬟都能將眼下的情勢分析得這般透徹,卻是不知道這相府的主人,她的父親又是怎樣一個人呢?
她垂下的眼眸中似有微微動容,一貫清冷神情也有些變化,照她們所說,看來她這具身體的生母似乎在相府生活得並不盡如人意啊!
不過也是,像那種心狠手辣詭計多端的毒婦,一般人又怎麼能玩得過她?
她身形倏然一動,悄沒生息地跟了上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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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上都沒有燈光照明,烏天黑地,卻也給了葉笙一個很好的天然屏障。
走在前頭的兩個丫鬟根本沒有發現自己被人跟蹤,兀自繞過一條長廊,停在靜澤園的垂花門前。
即便是黑夜,以葉笙的視力依然可以將這座頹垣破壁的靜澤園打量清楚。門前苔徑荒涼,涂轍跡稀,兩盈詩聯已褪鮮紅亮麗,皆是殘照舊影。右側一株倚牆而生的香樟樹頹頹老矣,七零八落掉了滿地芳華。梁頭爬滿了野生的藤蔓荊條,仿佛玉珠金簾一般,蜿蜒蹣跚自檐角垂下。
誰能想到,朱樓碧瓦金碧輝煌的相府里,竟有這麼一座兔葵燕麥的荒蕪偏院?
誰又能想到,曾經鮮衣美饌的夷國公主,堂堂相國大人的結發之妻,如今竟落得這般孤苦無依?
葉笙沒有等英和鈴衣敲門,自己就先翻牆進了內院觀察情形。
舉目茅封草長,枯枝敗葉,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只余一條 鼬之逕隱在荊榛之間,綿延伸向門戶敗落的主屋。
屋中綽綽有火光,昏暗不明,搖搖曳曳。細听之下,好似有經綸佛語喃喃傳來。
門口兩人正在商量誰去叫門,一時沒有動靜。
葉笙眸光一閃,足尖輕點,卻是又原路翻了出去。這次倒也沒有顧忌英和的鈴衣的面,落地時發出重重的聲音。
兩個丫鬟低呼一聲,燈籠墜在地上,不一會兒便被熊熊烈火吞噬,剩下一根棍子在冷風吹拂下漸漸滾遠,“咕嚕嚕”的聲音響徹靜夜。
英和警惕地看著這個模樣奇怪的男子,佯作不怕地質問︰“你是誰?怎麼進來的?”
“我還想問你們是誰呢!”葉笙腳步悠閑地走近她們,眯著眼上下看了看,十分輕蔑道,“原來是兩個丫頭?”
鈴衣見不得人嘲笑自己,特別對方還是個不比她好多少的邋遢男子,哼了一聲道︰“丑八怪,你先照照自己的模樣吧!”話落,她的腦袋就被英和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鈴衣,別沖動!我看還是先問清楚他的來歷才好。”
鈴衣點點頭,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靜澤園的院門,突然問︰“你是不是侍候大夫人身邊的?”
葉笙挑眉,睨著她,“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的話,你就幫我把這提盒帶進去交給大夫人。不是的話……”鈴衣眨了眨眼,傲慢道,“我就去告訴管家大人,說內苑進了外男!”她這話中有七分威脅之意,想來其一是害怕這座陰森的靜澤園,不敢進去,正好踫上她,便想將差事轉交給她,其二嘛,是怕那些賞賜被人分光了,所以急不可耐地想去管家那邊。
“哦,老爺這是大發善心了?這麼多年過去,終于想到他相府里還有個夫人了?”葉笙卻是偏不稱她心意,笑著拿過她手上提盒,慢吞吞地打開蓋子看了看,見里面都是些制作精巧的點心膳食,便毫不客氣地譏諷。
鈴衣一听,就要張口反駁,卻被英和在暗中掐了掐手臂,攔了下來。
葉笙見她們不說話,臉上笑意不明,又道︰“兩位姐姐,若是小人耳朵不差,沒听錯的話,這東西不是相爺要這位小姐姐親自交到夫人手中的嗎?怎麼這就想撒手不管了?既然來都來了,何不進屋四處看看,喝杯茶再走啊?”
此話一出,英和和鈴衣都白了臉。方才她們在路上說的話,難不成都被這人听了去?這可了不得,萬一傳到老爺或是二夫人耳里,輕則發賣出府,重則便是亂棍打死!
英和拍拍鈴衣有些微顫的手,稍作安撫,又抬眸仔細朝他看去。但見這男子穿著樸素,容貌不甚出眾,且面黃肌瘦,一看就是常年不得營養的僕從。當初夷國和親公主嫁給老爺時,自己也帶了幾個隨侍的丫鬟婆子作嫁妝,彼時得寵,那些人在府中自然也是跟著雞犬升天的,可就是從來沒見過這人。以前有好日子的時候他不在,現在日子不好過了,卻反而出現在大夫人身邊了。怎麼想都有些奇怪不是?但听他話里話外都是對大夫人的維護,對相爺常年不關心靜澤園的怨憤,應當是與大夫人有所瓜葛的。這麼一想,又什麼疑點都沒了。
英和皺了皺眉,說道︰“靜澤園的事情本不是我們二人該管的。但是相府有規矩,凡是女子居住的內苑一律不許外男進入,若是我與鈴衣妹妹將今日瞧見你的事情告訴了管家,想必你今後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葉笙冷笑一聲,“你這是在威脅我?”
“不,我只是想與大哥做個交易。如今我們手中各握有對方的把柄,不如這樣,你不說,我們不說。咱們就當今日的事情沒有發生過?”英和冷靜片刻,商量地說道,“如今靜澤園已經在相府眾人眼中慢慢淡去,這幾年二夫人對大夫人的日子也不著手了。可今日相爺賜膳,已經惹二夫人不悅。你既是伺候大夫人的下人,定不想大夫人從今往後都不得安寧吧?”
葉笙微微一笑,抬眸看她︰“你說的是有些道理。不過我很奇怪,像姐姐你這樣口齒伶俐的女子,怎麼就甘心當了丫鬟呢?”
英和一愣,忽然感覺男子的目光凝在她身上,那視線仿佛有實質一般,將自己里里外外剝了個干淨,不禁後背發寒,連忙垂下頭,低聲道︰“我跟在二夫人身邊伺候多年,听得看得多了,自然就耳濡目染了。”
葉笙恍然大悟︰“原來是跟隨在二夫人身邊的丫鬟,那就怪不得了。”她輕輕一笑,終于不再刁難她們,徑自提著食盒轉身,朝她們擺擺手,“那我就不送二位姐姐了,今日之事,權當沒發生過吧。”
鈴衣心中一喜,他肯退步那就再好不過了,她才不想被賣出府去呢!外面哪有相府好呀,既能領月銀,還能得賞賜!
她高興地拉住英和的手,笑嘻嘻道︰“姐姐,你可真是聰明,他敢威脅我們,我們也可以威脅他!這下他就不敢亂說我們的秘密了!”
英和點頭一笑,被她拽著慢慢離開靜澤園。她回頭看了一眼破舊的院子,心想那個男人絕不是受她威脅才輕易妥協的。這四處杳無人煙,他方才翻牆出來時明顯是有武功底子的人,若是真被威脅,惱羞成怒之下要將她們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滅口還是很容易的。可他卻沒有這麼做,這又是為什麼?
冷風灌進衣領,她驀地被凍了個激靈。腦中思緒霎時亂作一團,便只得搖搖頭,不去想了。
葉笙正大光明地拎著提盒走進靜澤園,沉重的木門發出“咯吱”響聲,同時紛紛揚揚的灰塵如雪花撲面而來。葉笙拂袖送掌,頓時清風舒卷,掃出一方干淨的迮徑。
入門後,整個靜澤園依然闃無人聲,連有人闖進園子也不管麼?
葉笙又抬了抬手,身後院門轟得闔上。
沿著唯一一條路朝前走去,很快便到了主屋前。房中念經聲不絕于耳,里頭的人應該是知道有人進來了,卻還是無動于衷。
葉笙垂眸盯著手中的食盒,心中不禁有些窒悶。恐怕六年間,這不僅是她的丈夫第一次送東西過來,也是她的兒子第一次來探望她。
明明前世她只是一個機器人,根本不曾體會過什麼是親情;明明她並非這具身體真正的主人;明明與這一門之隔的女子沒有任何靈魂上的牽扯。可是這一刻,她卻突然感覺到有一種叫悲傷的東西,緊緊攥住了她的五感,充盈了她的胸腔。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令她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該不該推開這扇門,看看那個可憐又可悲的女子。
“你是……”
葉笙瞬間收斂了情緒,轉頭看向說話的人。
那是一個骨瘦如柴的老嫗,看樣子應該已經年過六十。她佝僂著背,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從西廂房走過來。
葉笙朝她行禮,說道︰“奴才是奉相爺的命令,來送點心給夫人。”
老嫗走近了,輕聲咳了咳,抬頭望著她。葉笙這才發現,她雖是年邁,可一雙眼楮卻還是熠熠生輝,看著人的時候好似能將人的心也照出來。
葉笙不動,任她看個夠。
老嫗突然笑起來,搖了搖頭道︰“不,你不是相爺派來的。”
葉笙被她戳穿,也不驚慌,反倒點頭大方承認了,“老人家好眼力,我的確不是這府上的人。只是路遇仇人追殺,不得已混進了相府,尋個避處。還請老人家莫要聲張。”
老嫗又咳了咳,轉身往西廂走,“來,跟我來。”她邊說邊走,也沒有回頭看看人是否已經跟上。好像她不看,也能知曉葉笙真的會听她的話似的。不過事實上,葉笙的確跟著她走了。
走之前,她又將目光在主屋燈火映出的人影上凝了半晌,才收回來。
老嫗走得極慢,她耽擱了一會兒,沒幾步就追上了。
對于這個身體以前的記憶,她一點也沒有,因此也不知道這老嫗是不是曾經與娘親陪嫁而來的丫頭。不過看這年紀,想必就算是婢子,也是個地位高的,極得主人歡心的婢子。
老嫗走到自己房門前,手扶著門框,壓低聲音咳了幾嗓子。但仿佛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卡著她,咳得額頭都冒出虛汗來亦不見好。葉笙走到她身邊,手拍上她的背,一個用力,便將她喉中的痰涎給拍了出來。
老嫗這才感覺舒緩了些,道了聲謝,邊帶著葉笙走進屋,邊嘆道︰“人老了,實在是不中用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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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房間著實不算大,格調布置甚至比起普通農戶還要稍微簡陋一些。
不過想來也是,這靜澤園在相府不知荒廢了多久,她們六年前遷居此處,尚且能打掃出幾個干淨的房間落腳,已算是極好了。
門前垂著以作遮擋的青幡門簾,冷風一陣陣吹過,布簾牽扯翻飛間,好似能隱約看見屋中輪廓。
老嫗動作緩慢地闔上門,將冬末春初的料峭寒意隔離在外,卻也擋不住滿室淒清。葉笙早已繞過簾子走進了房,不動聲色地四處打量一番,插燭板床,疏水簞瓢,茅茨不翦,采椽不斫。乍一看,仿佛是誤入了哪里的貧民窟。
打量完,她收回視線,不由得深深皺起了眉。踱步走到一張破舊的四方小桌前,手指在上面輕輕擦過,抬起一看,倒是一塵不染!葉笙募然回頭,那腳步蹣跚卻笑容溫和的老嫗也正巧抬眸對上她的視線,忽地,心中竟有些欽佩贊賞起來。不愧是曾經服侍過王宮貴人的婢子,即便如今身陷囫圇,榮華不再,也依然能安之若素,如泣草芥。
想到此,她極是磊落不羈地撿了張凳子坐下,抬眸望著老嫗道︰“老人家,你也別忙活了,快些過來坐著吧。”
客人這般光明磊落,泰然處之,分明是將這里當做了自家,反客為主了。老嫗卻也不以為然,神情自若地走到床邊,將燭台取了下來,然後回身在桌邊坐下。
燈火離得近了,才覺得周圍冰冷的氣溫逐漸暖和起來。
葉笙替老嫗倒了杯茶,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方才她咳得如此厲害,應當是常年不用藥所致。想起這些年相府對靜澤園的不聞不問,葉笙的目光倏爾微微一寒,略帶嘲諷地抿了口透徹心扉的涼水。可真是她的好父親哪,自己的兒子被人給害死了,他倒還寵著殺人凶手,反將她的娘親給打入冷宮,生死不管了!
也是奇怪,她在沒來相府之前,對這位從未謀面過的父親和母親沒有一絲怨恨和心疼,也從沒想過要替誰報仇。甚至是那個所謂的二娘曾經差點將她折磨死的事情,她都已經拋之腦後,慢慢淡忘了。可此時此刻,她卻幾乎控制不住自己內心壓抑的怒火。
她要將她娘在這六年間所受的痛苦與磨難,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對面老嫗喝完了一杯白水,喉間干澀紓解,面色也紅潤了一些。伸手將桌上的燭台往葉笙的方向推了推,隨後悠悠說道︰“今日剛剛入春,但天寒料峭,最是容易著涼。你穿得這樣少,還是多烤烤火,去去寒。”
昏黃的燈光映上葉笙深斂的眉目,驀地,將她平凡流普的面貌襯出幾分雅人高致來。
葉笙恍然回過神來,抬頭露出一個真心的善意笑容。其實她倒是沒感覺怎麼冷,畢竟她身懷內力,又在蓮司的艱苦環境中磨礪了這麼多年,就算不使用內力,也無甚大礙。但這好歹是人家的一番心意,她不好推拒。更何況,不知為何她對她總有一種莫名的好感,或者說是親切。
葉笙抿著唇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蓮司的人大約不會輕易放棄。她之所以躲進相府,一來是尋個地方藏身;二來就是想讓蓮司以為她與相府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最好借此機會將他們的注意力轉移開去,這樣她與阿婉就安全了。
還有一事,她也覺得奇怪。蓮司為什麼會出現在秦水河畔?按理說,像這種盛大的慶典,為了不惹京中各大勢力的注意,蓮司應該要更加低調才是。終歸只是江湖上一個名不經穿的組織罷了,不管能掀起多大的浪濤,也依然無法與正宗的皇室貴族作對。須知螳臂不能當車,縱使蓮司強大如斯,還能顛覆一個王朝麼?
葉笙漫不經心地握著手中的杯子,默默沉思其中緣由。
老嫗也不打擾她,閉著眼楮仿佛睡著了似的。
寒夜 如遮雲布,四下鴉默雀靜,萬籟俱寂,只有急驟的北風拍打窗欞門框而發出的沉沉幽咽之聲。
驀然,她似想通了什麼一般,手中杯子猛地放在桌上,劇烈的踫撞聲一響,連對面的老嫗也驚得睜開了眼楮,略帶疑惑地看著她。
葉笙僅詫異了一瞬,便又很快冷靜下來。她先前一直覺得哪里不對,卻始終沒有頭緒。而方才她又將離開蓮司後發生過的事情重頭到尾仔細梳理了一遍,才看出了些問題所在。蓮司為何會出現在秦水河畔的迎春大典,要麼他們是為了保護誰而出動,要麼他們就是全權策劃行刺謀殺一事的背後黑手。
無論哪一條,她都覺得膽寒。
若是為了保護誰。保護誰呢?無非是他們的主子。那樣的日子里,能夠出現在迎春大典上,還帶著秘密護衛,那他的身份必然非富即貴。只有身份地位高的人,才會在時時帶著保鏢。因為那是他們身份的象征!
而若蓮司是此事的背後黑手。那麼她就更要小心為事了!能有膽量與一國之主作對,就更證明了蓮司主人的深不可測。至少他有行刺皇帝,又能全身而退的把握。若不是偶然被她看出端倪,今日沒準真被他們得手。她實在不能想象,如果秦帝真的被害,那大秦會亂成什麼樣?
如此看來,那個男人實在不是好惹。
可她偏偏還就惹了!
葉笙蹙了蹙眉,第一次覺得心力交瘁。觀面相而知內里。看那魔鬼長得妖孽絕倫,陰森詭譎,她可不會妄想著他會有澤善而行,改吃素的一天。但她如今尚且還是個無權無勢的女子,即便出生權貴,可這相府也是個大泥潭!她又拿什麼去跟他斗呢?
葉笙深深地糾結了。
這時,桌上的燈火忽然熄了熄。也打亂了葉笙繁重的思緒。
黑暗中,只見老嫗默默起身,走到櫃子旁取了樣什麼東西。繼而又摸索著回來,撥了撥燈芯,火苗立時重新竄起。她離得近,這樣居高臨下看著葉笙時,仿佛在透過她看另外一個人。
葉笙伸手扶她坐下。蓮司的事情太棘手也太麻煩,縱然她心思玲瓏機智多慧,卻也一下子猜想不透,還是等回去後再與姜婉商量!而眼下,關鍵還是要先解決她困窘的境遇。想罷,她抬頭微微笑道︰“老人家,今日多謝你了。我恐怕要到明日才能想辦法混出府去。”
老嫗就著她的手坐了下來,聞言和藹一笑,道︰“不妨事。對了,老身這里還有幾套府中下人穿剩的的舊衣裳。到時你且換上衣服,打扮成府里的雜役,然後再想辦法出去吧。”停了停,她認真注視著葉笙的臉,思忖再三,還是說道,“其實啊,老身是覺得你像極了一個人,覺得心中親切,這才想著幫你一把……”
葉笙挑了挑眉,有些好奇︰“哦?不知老人家覺得我像誰?”
“恩,像老身自小看到大的小主子……相府那個六年前就得疫病去世了的大公子。”老嫗咳了一聲,沉吟道。
葉笙一怔,按說姜婉的易容手法堪稱鬼斧神工,最是精妙絕倫。即便那會兒在將軍府里沒有特制的易容材料,但她既有把握出手,便絕不可能讓人輕易就給認出來才是!
看來這位老嫗亦是不能小瞧啊!
光憑她那爐火純青的眼力,也不應當只是一個普通的陪嫁丫鬟。
諦思片刻,葉笙迅速褪去眸底涌動的波瀾,噗嗤一笑,三分揶揄七分謙遜地道︰“老人家您說笑了,我這副粗鄙樣貌,怎麼可能與相府大公子相像?”
老嫗聞言,依舊聲色不動,目光掃量幾許,最後凝住了她氤氳的眼眸。燈火闌珊下,甚至能清楚看見那異于常人的灰色瞳孔里,幽幽泛起如水般澄淨的波瀾。她深切地盯了半晌,才搖了搖頭,長吁道︰“哎,的確不太像。可能是老身年紀大了,老眼昏花的,這才看岔了吧!只是方才你笑起來的時候,那眉目間不經意勾染醞燻的神采,倒是與小主子有幾分相似。但再仔細瞧著,卻又覺得不像了。”
“也許是因為天色太暗吧。”葉笙撇過頭,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老嫗卻像是陷入了回憶,發了會兒呆,感慨道︰“那孩子,死的時候才十二歲啊!若是安安穩穩長大,許是與你一樣高了。”
葉笙垂著眸,忽然想到某些問題,比如她分明是個女子,為什麼會變成相府的“大公子”?這里面難道還有什麼秘密?
“小主子打小就聰明伶俐。他出生的時候正巧夷國出事,夫人沒了仰仗,在相府的地位一落千丈。他知道二夫人對他不喜,小小年紀便知道收斂鋒芒,裝成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的樣子。這才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在二夫人的苛待下過了十二年。誰曾想,他終究還是沒能逃過宿命!”老嫗慢吞吞地說道,“小主子這一去,夫人的日子就更加難熬了。而相爺又听信了二夫人的讒言,以為二公子的腿是夫人看不得她受寵,心存嫉妒,所以叫屬下暗中殘害的。相爺一怒之下,便將夫人從夷國帶來的親隨都打死了,只留了幾個不動武功的丫鬟婆子,軟禁在了這靜澤園。如此一過,便是六年時光……”
葉笙問道︰“既然過得這麼不稱心,為什麼不走呢?”
老嫗呵呵一笑,笑容中夾雜著些許苦澀,“走去哪?夷國已經沒了,天下再大,也沒了我們的棲身之所。”說罷,她幽幽一嘆,“而且,秦帝生性多疑,當初,他也是看在相爺的面子上,才沒有將夫人一並處決。帝王行事,講究斬草除根,我與夫人的存在,始終是秦帝心中的一根利刺。相爺願意收容夫人,卻也並非庇護,他能做的,就是眼不見心不煩。可只要夫人一出相府,那外面就不知有多少皇帝秘衛等著暗中割取我們的人頭呢。”
“所以這些年相爺也是因為不想讓皇帝猜忌,才疏遠大夫人的?”葉笙聶眉問道,“既然這樣,那他為什麼不干脆自己動手除去大夫人,以示對皇帝的忠誠呢?”
老嫗點了點頭,半晌又搖了搖頭,說道︰“他之所以不對夫人動手,是因為他忌憚夫人手中的秘密武器,不敢罷了。而他自己又想得到那個武器,因此才不得不留著夫人。這些年,他任憑二夫人欺辱我們,也是在變相逼迫地夫人。”
葉笙抬頭看她,聲音清冷︰“秘密武器?”
老嫗又撥了撥燈芯,才緩緩說道︰“沒錯,秘密武器。是由夷國開國君主暗中培植,王室歷代相傳的一個組織——玲瓏閣。相傳玲瓏閣中有三名長老之位,亦是武學世家代代相傳,修為皆高深莫測,且醫道研毒等奇門異術各有專長。這麼一個歷史悠久,卻不敗不衰的組織,又有夷國皇室支撐,正可謂富可敵國。更何況,那玲瓏閣暗中還運營著各大商業,到如今,幾乎已拿捏住了大秦半個經濟脈絡。若得到手,等于將這半壁江山收入囊中。又怎能不令人心動?”
“既然這玲瓏閣如此厲害,那夷國又為何會被大秦輕易覆滅呢?”葉笙听罷,繼而淡淡問道,全然沒有一絲听到重大機密的驚訝感。
老嫗略感訝異地打量她一眼,暗自點了點頭,答道︰“當初夷國公主遠嫁大秦,夷國君王為避免自己疼愛的女兒將來遭人欺凌,便將玲瓏閣作為嫁妝轉送給了當時最得寵的公主……”說到此,她稍作停頓,轉頭望了望主屋的方向,神色嘆惜地道,“那公主……就是如今孤立無援,備受冷落的相府大夫人。”
葉笙順著她的視線也望去主屋的方向,待到此刻,耳中仿佛還能清晰听到女子心如止水的念經聲。她一直保持著那個抬眸遠眺的姿勢,良久,才靜靜收回目光,盯著手里黝黑的茶杯,沉默了半晌,才忽然笑起來,“老人家為何要與在下說這些?左右我們才相識一個時辰罷了,您就這麼相信在下的為人?不怕我明日就將這秘密給大肆宣揚出去?”
“呵呵呵,你不會的。”老嫗撐著桌子站了起來,三步一停地朝床邊走去,聲音微微暗啞,“你就當老身太久沒有跟人聊天,多說了幾句罷了。至于說了哪些,今日听過,明日就忘,又何必糾結于此?”葉笙剛要接話,卻听她又悠悠說道,“夜深了,老身也頗困乏。年輕人,你若是不嫌棄,那櫃子里還有幾張草席草被,自個兒鋪上將就一晚吧!還有,如果你明日要走的話,記得動作輕些,也不必知會我了。”
一句話說完,她蹬著踏板就哧哧蹭上了床,動作緩慢而蹣跚,卻是再不理會葉笙,直接和衣睡了。
葉笙見她這般,莫名覺得有些好笑,方才深沉的心境陡然間開闊清朗起來。又獨自在燈下安安靜靜地枯坐了半柱香時間,才輕輕吹滅了蠟燭,趴在桌前小憩起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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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三刻,葉笙驀地睜開了眼楮。
天還沒亮,房中還是黑漆漆的一片。靜謐之中,老嫗的呼吸聲輕輕傳來,平靜安穩,似睡得極沉。
她起身活動了一下睡僵的身體,又走到盥洗盆前用冷水粗粗清洗一番,這才朝角落的櫃子走去。她改變主意了,既然老天安排她進了相府,那麼她也不打算就這樣無功而返。俗話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倒是一個摸清相府大好機會,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打開櫃子,撲鼻一股霉臭的味道,幾件疊的整齊的衣裳有序擺放。她伸手挑了挑,選了件最合身的,也不磨嘰,迅速褪去原來的衣物,換上下人的服飾。
初春的空氣尚有些涼薄,她換衣時並沒有注意,直到除盡衣衫才覺得肌膚微微生冷。也不知是不是錯覺,近來她總能感到從背上傳來陣陣灼痛,細細密密,時有時無。她早就想好好檢查一番,可奈何總是沒有恰當的時機。在軍營的時候為了保險起見,她連睡覺沐浴都不敢脫衣,本以為到了將軍府後能得一陣安穩,卻不料又出了這一茬。
想到此,葉笙不由得四處看了看,心中微微嘆氣,靜澤園多年瘠困,住在這里的兩個女人早就不梳妝打扮了,哪里會有銅鏡?看來今日也是檢查不了了,盼只盼那背上的奇花繡圖並不是蓮司什麼磋磨人的手段。否則,她千辛萬苦逃出蓮司,卻沒有命活,多虧啊!
穿好衣服,她又將臉上的易容物循手感重新捏了捏,直到出現一張清秀的面龐,才住了手。雖說她的易容術造詣差了姜婉不知幾個天地,但幸而她有所涉獵,依葫蘆畫瓢,糊弄糊弄平常人總該不成問題。
確定一切妥當後,她看了眼尚在熟睡的老嫗,無聲無息走出了門。
昨夜應是下了一場大雨,屋檐瓦礫潔淨如洗,地面潮濕多窞,疏密的草木間墜了晶瑩飽滿的露水,凝成一顆顆似珠如玉的寶石。葉笙剛才吃了幾塊糕點來祭奠五髒廟,如今渾身上下都有了力氣,加上清風送爽,草香怡人,瞬間竟覺得極為愜意。
她轉頭望著主屋緊閉的房門,想著當下的確不是見面的好時機。隨後,她身形一動,悄然離開了靜澤園。
幽暗的天色終于在東邊天際渲染開一絲妖冶的瑰色,偌大相府靜無人聲。又過半刻,下人們都起了身,這樣瞿然的景象才得以打破,各門各院的丫鬟婢子們來回穿梭,營營役役,腳不停蹄。
今日相府夫人請了名噪淮左一帶的戲班子來府上搭台唱戲,說是先沾沾新年的喜氣,晚上的時候還要全府分發福包相互慶賀。
眾所周知,昨日的迎春大典因飛來橫禍,導致禮程打斷,百姓恐慌,尚書丟了官職,皇子險些喪命。天子腳下竟發生這等大逆不道之事,明擺著不將秦帝放在眼里!據說皇帝當時在上書房批閱奏折,听聞此事霎時龍顏震怒,下令全城戒嚴,又令京兆府尹協刑部主司共同徹查。
朝堂上的所有大臣皆是提心吊膽,就怕說錯一句話引火上身,在這節骨眼上,相府不但沒有被牽連其中,反倒因為抬春色時的歌舞表演而受到了嘉許和封賞。
眾人眼熱的同時,也對相府極盡巴結討好之能事。
這不,听說相府夫人籌辦了一場戲宴,許多王公大臣的夫人一大早便叫人遞了帖子過府。以听戲之虛,行探訪之實。
二夫人李氏剛剛起身,正坐在菱花鏡前琢磨今兒戴哪只釵子,一邊听著下人稟報,說是洛陽的花家班子已經到了,不知先給安排在哪里妥當。李氏動了動眼皮,不甚在意地朝身後之人問道︰“金嬤嬤,你瞧著呢?”
金嬤嬤手上利落地綰著發髻,答道︰“奴婢看,前院的飛瓊殿就不錯,那處有個一進的小院兒,戲台搭在院里,看戲的時候便可以坐在樓上,不僅防風,視野也是極佳的好。”
“就領他們去飛瓊殿吧。”李氏點點頭,覷了眼門口的丫鬟,“把各府送來的帖子,拿過來我瞧瞧。”
丫鬟听命下去,不多時踫了一摞精致的麝箋走了進來,放在梳妝台上,隨後恭恭敬敬退了下去。
“這些夫人們也都是些不甘落後的,听聞一個要來,其他的就都坐不住了。”金嬤嬤一看,忽然笑著說道。
“自古女子以夫為天。她們想要衣食無憂,膏粱文繡,自然不得不為夫君的前程考量。”李氏拿起最上方的一張箋子,眼楮掃過“工部尚書嫡妻”幾個小篆,目光倏然一冷,“哼,這些不知所謂的婦人!”
雖然她如今已將沈梅青那個賤人踩在了腳底,全權掌管相府中饋,但到底還是身份低微。說好听點,都叫聲二夫人;說難听了,也不過一個妾室罷了!這是她永遠改變不了的事實。平素這些長戟高門的正房正妻都自詡身份高貴,不屑與她走動,今兒倒是拿熱臉來貼冷屁股了!
想到這里,李氏的氣息陡然一亂,臉色也微微有些難看。身份二字一直是她心里拔不去的一根刺,每每觸到便痛徹心扉。因為不是正室,她連進宮參加新年晚宴的資格也沒有,等于不被皇室承認她相府夫人的身份!就為這事,她已不知被那些夫人們明里暗里嘲諷過多少回,讓她怎能不恨?
她狠狠攥著手里的箋子,直到那張精巧的錦紙被她蹂躪得褶皺不堪,她才松了手。轉而又重新將它撫平,看著尤有痕跡的 箋微微一笑,聲音涼涼地道︰“今日可要將我打扮的好看些才是!”
金嬤嬤跟在李氏身邊這麼久,自然知道夫人這是生了氣了,便笑著說道︰“夫人怎麼打扮都是極美的,縱然待在百花堆里,也是最醒目的一個。”她瞥了眼李氏的神色,繼續夸道,“都說這女人的臉乃花容月貌,但即便妝點的再好看,身上若無半分氣質,也不過是一只花瓶罷了。今兒便叫那些貴裔夫人們開開眼界,當年咱們的夫人是如何冠絕京華的!”
“你這張嘴還跟以前一樣,能說會道!”李氏說道。
金嬤嬤眯著眼笑了,轉頭看向英和,“奴婢說的都是實話,夫人不信大可以問問英丫頭。”
“是啊,奴婢也覺得夫人的容貌確實絕色傾城呢!書上有句詩叫‘沉魚落雁鳥驚喧,羞花閉月花愁顫’,說的可不就是夫人麼?”英和抿著唇,頗是一本正經地道。
李氏聞言,方才心中的氣悶頓時消散不見,唇角忍不住彎起,正要說話,便听門口有人道︰“夫人,小姐來含瑛閣請安了。”
“這孩子,昨日才累了一天,今兒怎麼還起得這般早?”李氏剎那軟了眉目,回道,“快去迎小姐進來吧!”
丫鬟應了聲,匆匆去了。
金嬤嬤綰好一頭回鶻髻,將方才李氏挑選出來的玲瓏點翠草頭蟲瓖珠銀簪拿起,小心插進發間,又在鬢邊相應別了兩只翡翠雲紋頭花,左右打量一番,才滿意地垂手退到旁邊。
李氏拿起兩只翡翠滴珠耳環戴好,看著鏡子里艷若桃李,賢賢易色的女子,傲然一笑。她自隴西初來上郢的時候,就引得京中許多公子王孫對她痴心傾慕,對于容貌她向來胸有成竹。即便彼時有美艷塞昭君之稱的長公主,都不能與她爭鋒。
當年這麼多男兒求娶,她卻偏偏只看上了那個男子。他已有妻室又如何?對方身份尊貴又如何?她還不照樣將他拿下,照樣享他獨寵這麼多年麼?
由著金嬤嬤攙扶走到前堂,又叫英和去傳了早膳進來。
她的兒子腿腳不方便,也就女兒每日都會來她這里請安,然後留下一起用膳,這仿佛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李氏在屋中等了半晌時間,卻仍是不見院外有動靜。按理說丫鬟來報的時候,人應該已經快走到門口了,怎麼到現在還沒進來?
“叫個人去看看。”李氏疑惑地瞥了眼門口,說道。
金嬤嬤點點頭,剛要吩咐站在一旁英和,卻听屋外響起了腳步聲,接著是丫鬟的聲音傳了進來︰“夫人,不好了,小姐在含瑛閣門口與一個下人打起來了!”
“你說什麼?與一個下人打起來?”李氏皺了皺眉,“到底怎麼回事,你且細細說來!”
丫鬟道︰“方才小姐走在路上,看到有個雜役從眼前走過,就命人將他攔了下來。誰知那雜役見了小姐,卻是好生傲慢無禮,連下跪行禮都不曾。小姐氣不過,當下便要動手教訓他,然後不知怎的,那雜役居然躲過了,小姐卻摔去了地上……”
李氏拍了桌子,驟然大怒,“胡鬧!大家閨秀,成何體統?”
“夫人莫要動氣。”金嬤嬤在一旁勸道,“听這來龍去脈,也不是小姐的錯。那雜役不守規矩,進了內苑不說,還敢以下犯上,是該好好教訓教訓!”
英和聞言渾身一僵,心中暗暗祈禱那雜役不是她昨晚上在靜澤園踫到的那個。畢竟是一條活生生人命,看夫人這般勃然大怒的模樣,下手懲戒必定不會輕到哪去!靜澤園的人本就日日食不果腹,骨瘦如柴,打幾下怕也是要命的!擔心的同時又忍不住有些埋怨,你說他好端端的不在靜澤園里待著,跑出來干什麼?還沒眼力見地得罪了三小姐!這不是找死麼?
李氏沉著臉點點頭,“沒錯,今日各府夫人都會上門,若府里除了什麼差錯,還不被她們笑話,說是本夫人的失職?”她神色冷凝,起身就往外走,“走,金嬤嬤,隨我去看看!看是誰那麼大膽子竟敢擅闖內苑?”
英和嘆口氣,看著二人離去的背影,跺了跺腳,也跟了上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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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帶著一群人來到事故發生地的時候,見到了兩撥人。
一撥是她的女兒葉瑤兒,一撥是她的兒子葉皓。葉皓因小時候從假山上摔了下來,導致左腳殘疾後,從來不自個兒走路,去哪都是乘著步輦。故而李氏還未走近,就先訝異地“咦”了一聲。
而跟在李氏和金嬤嬤身後的英和,則是最先看到了被兩人擰著胳膊,卻打死不下跪的葉笙。
竟然不是他?除了靜澤園那個,竟還有人不知死活敢闖進內苑來?英和狐疑地打量過去,只見少年身材縴瘦頎長,五官秀麗,模樣青澀。乍見之下,也沒覺得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可獨獨一雙沉靜的眸子讓他看起來別具一番風韻。
眾人見到李氏過來,紛紛行禮。
葉瑤兒與葉皓正是爭執不下的時候,如今看到了能做主的人,徑自瞪了眼葉皓的步輦,氣沖沖地朝李氏跑了過去,說道︰“娘,您要為女兒做主啊!這個狗奴才不僅犯了家規,偷偷進了內苑,還敢頂撞女兒!女兒本想出手小小教訓他一下,但哥哥非要包庇這個狗奴才!還罵我不識大體……”
李氏安慰地拍了拍她,“好了好了,哭哭啼啼的,哪還有點大家閨秀的樣子?”隨後,轉頭看向一邊的步輦,“皓兒,怎麼回事?你又欺負你妹妹了?”
葉皓撥開簾子,先是瞥了眼告狀的葉瑤兒,又看了看不動聲色的葉笙,方才朝李氏道︰“娘,這個人是兒子院里的,頂撞了妹妹,怎麼說也該是兒子帶回去懲罰。要是大庭廣眾挨了訓,那兒子豈不是太沒面子了?打狗也得看主人呢!”
“這是你院子里的奴才?”李氏挑了挑眉,看著葉皓支支吾吾的模樣,心里便明白了八分。
她這個兒子自從傷了腿,長年累月待在府中,也不知養成了什麼毛病,女人不喜歡,偏偏喜歡些細皮嫩肉的男人!這事兒被她發現後,就明令禁止了,可他不僅不听,反倒是變本加厲。以前只是看看春宮圖,這幾年則開始向府里模樣俊俏的下人出手了。
若不是她幫著隱瞞,被相爺知道,還不打斷了他另一條腿?
李氏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額頭,只覺心力交瘁。今日之事定是他偶然路過,瞧上了這個雜役,才與瑤兒糾纏起來。
“娘,你別听哥哥瞎說!女兒又不是沒去過他那里,怎麼沒見過他院里有這麼個奴才?”葉瑤兒忿忿地道,“定是哥哥又看上……啊!娘,你打我干什麼?”她委屈地捂住手背,一臉不滿。
“這種話能隨便亂說麼?”李氏壓低聲音,瞪了她一眼,語氣極重地道,“那是你哥哥!你想害死他不成?”
葉瑤兒被她瞪得心中惶然,方才的氣怒也漸漸消散,細聲道︰“我……我又不是故意的。”說罷,她轉身盯著仿佛置身事外的葉笙,想起剛才她摔在地上的狼狽勁兒,又覺得這樣就放過她,實在是不甘心!想了想,說道,“既然你是哥哥的人,那我也不好處置你!可你必須向我道歉,否則,本小姐一個堂堂的相府千金,總能找著機會暗中除了你!”
葉皓哼了一聲,雖然這話說得他心里不爽,但到底娘親看著,他也不敢再得寸進尺。是以,他看了眼自李氏出現後就異常安分的葉笙,撇嘴道︰“還不快給小姐賠禮道歉?”
葉笙動了動身子,兩個架著她手臂的婆子相視一眼,終于放手。
她本來沒想惹出這些麻煩,不過既然惹下了就得想法子解決,如今來了個現成的冤大頭替她抗事,她又何樂而不為?不露聲色地將視線在李氏身上停了停,這才微微欠了欠身,朝著葉瑤兒不卑不亢道︰“奴才眼拙,這才頂撞了小姐。望小姐看在公子的面上,饒了奴才一回。”
葉瑤兒滿眼得意地看著他,仍不屈不饒道︰“方才你害得本小姐摔了一跤,現在只要你自己打自己一個巴掌,本小姐就大人不記小人過,饒了你!”
葉笙低垂的眸子陡然一凌。
“葉瑤兒!你說了只要道歉就可以的,怎能出爾反爾?”葉皓皺了眉。
“我什麼時候說了他道歉就可以原諒他了?”葉瑤兒冷哼一聲,“難道你妹妹還沒一個下賤的奴才重要?”
“你!”葉皓怒了,“你給我過來!”
葉瑤兒吐了吐舌頭,“你當我傻嗎,過去給你打?有本事你過來啊!”
葉皓被她一噎,瞬間胸悶氣短,火冒三丈,撐著旁邊奴才的手便欲起身下轎。
李氏看著眼前鬧劇,只覺心口微疼,實在不想管了。這時,卻听金嬤嬤在她耳邊低聲提醒︰“各府夫人半刻後就到了,您看這……”
對了,今日京中貴裔夫人都會來相府,可不能被她們看見這一幕!否則,不僅她沒有面子,相府沒有面子,連著她的兒子女兒也要被人瞧不起!她已經受夠了那種譏誚的目光,不能再讓她的孩子們重蹈覆轍!
想到此,李氏打斷倏地打斷他們,沉聲喝道︰“鬧夠了沒有?鬧夠了就回屋反省去!一個是相府未來的頂梁柱,一個是尚未出嫁的閨閣女子,可你們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樣,像什麼話?”
吵鬧的兄妹二人猛地住了口,齊齊看向李氏。
“還有你,奴才沒有奴才的樣子!別說只是自打一嘴巴了,就算讓你服毒自盡,你也不能有絲毫猶豫!”李氏瞪著罪魁禍首,罵道,“府里怎麼會教出你這麼個不知禮數的奴才?說!你叫什麼名字,在哪里當差?”
葉笙頂著熊熊怒火,淡淡地道︰“奴才向畫,在二公子院里當差。”
話落,眾人皆是一愣。什麼?她還敢說她自己像話?
李氏也是一愣,面色冰冷地看著她︰“你說什麼?”
“奴才說,奴才叫向畫,方向的向,書畫的畫。如今在二公子院里當差。”葉笙重復。
李氏瞪著眼看了她半晌,卻是說不出一句話來。這奴才可真會順桿兒爬啊!
金嬤嬤瞟了她一眼,低聲道︰“夫人,飛瓊殿那里已經搭好戲台了。”
李氏哼了一聲,終于不再計較。目光轉而掃過在場眾人,語氣陰寒地道︰“今日之事,誰敢在背後嚼舌根子,若被我知曉了,亂棍伺候!”
眾人渾身一顫,垂頭稱是。
見李氏沒有捏著他的癖好訓斥,葉皓心中松了口氣,抬手便對著葉笙招了招。葉笙挑眉,慢慢走了過去。這個無知的二公子,她一看他猥瑣的目光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麼了,不過也好,在相府里有這麼一個“未來棟梁”護著,她行事也方便。至少不會像剛才一樣,被人強逼著下跪行禮。
“公子。”葉笙垂著眼睫喚了一聲。
她這幅清冷模樣,偏叫葉皓喜歡的緊。好似天然一段風韻,全在眉梢,平生萬種情思,悉堆眼角。即便她不笑,那雙眸子也仿佛能浸出琉璃般的光澤。
開始的時候他也只是對他好奇,再加上他容貌生得白淨,不覺間動了歪心思。可後來看他在娘親的責問下依舊泰然自若,娓娓而談,那份翩若驚鴻的氣質,忽而一下就攫住了他的心。葉皓萬分慶幸今日偶然想起來給娘親請安,這一定是上天注定的,讓他看見了她,讓他得到了她!
葉皓忍不住勾勾唇角,擺出翩翩公子的模樣,看著她道︰“向畫是吧?恩,好名字!今後你就是本公子的人了,這府里沒人敢動你。”
他一副恩寵的語氣,倒是叫葉笙有些好笑,面上卻依舊淡淡,點了點頭道︰“是,公子。”葉皓很滿意,他放下轎簾,正打算回自己的院子,卻听葉笙又低聲道,“奴才听說夫人在飛瓊殿搭了戲台,公子不去看看麼?”
葉皓沉吟片刻,雖然他本身不喜歡听戲,但如果這是他新收的愛寵的要求,他怎會不答應?
“娘,您請了戲班子?”他重新掀開簾子,問道。
李氏狐疑地看著他,“你不是不喜歡听戲,覺得乏味嗎?”
葉皓瞥了眼葉瑤兒,嘿嘿笑道︰“方才兒子對妹妹說話語氣重了些,她不是喜歡看戲嗎?我正好陪陪她,聊表歉意嘛。”
李氏“哦?”了一聲,驀地想起什麼,轉頭看向葉瑤兒,思忖良久才道︰“也好,今日娘本就想帶瑤兒見見那些夫人們。”昨日迎春大典上因那一支雲翹舞,相府二女的名聲已經漸漸在上郢城中傳了開。他們想要籠絡相府,必定是十分關注瑤兒的親事。那她就干脆趁這機會將瑤兒捧得更加高些,如此一來,宮里不想知道都不成了。
一行人達成共識,浩浩蕩蕩朝飛瓊殿走去。
各府夫人的車駕一輛接一輛來往于相府門口,不多時,飛瓊殿內漸漸熱鬧起來。
來的人都是三品以上大臣的嫡妻夫人,這些夫人私下的交際圈其實與自家夫婿在朝上的立場也是有關,分為太子派、慕王派、裕王派和安王派。有的交好的,平日里便也時常相約走動。故而進府的時候已然聚成了三三兩兩。李氏在看見這種情況的時候並不驚訝,甚至早就按此情形分配好了座位。
眾人寒暄一陣,皆朝站在李氏身邊模樣出塵脫俗的女子多看了幾眼。
工部尚書夫人當下便笑著開口,拿過侍婢手上的禮盒,自顧自取出一塊成色透亮的玉佩,說道︰“這位就是得了聖上封賞的相府三小姐了吧?哎呀,果然是明艷動人,品貌端莊,讓人瞧著就喜歡。我也沒什麼拿的出手的,一件粗陋的玩意兒,瑤兒可不要嫌棄才是。”
葉瑤兒手中忽然被人塞了東西,有些不知所措地瞟了自己娘親一眼,見她沒甚反應,便收了下來。
“姐姐真是太客氣了。”李氏神色不動,頗有些視財物如糞土的意思,話里話外無不針鋒相對,“瑤兒年紀還小呢,戴不了如此貴重的物件兒。不過既然姐姐都這樣說了,我們再不收也是失禮。瑤兒,還不謝謝夫人厚愛?”
葉瑤兒得了眼色,十分乖覺地笑道︰“多謝夫人。”
工部尚書夫人自是听出了她的意思,掃了一眼李氏出水芙蓉般的容貌,心中嫉妒寸寸溢出。交好的幾位夫人中,她本就年紀長些,每回外出都要敷上厚厚一層脂粉用以掩飾細紋。如今被人挑破,自然是又氣又怒又尷尬。
可她卻也不好發作,畢竟今日她來相府,是另有目的的,眼下可不能與李氏翻了臉。
想罷,她只好扯了扯嘴角,僵硬一笑︰“妹妹不必客氣,一點見面禮罷了。”
跟在她身後的吏部尚書夫人也送了一對耳環,雖沒有工部尚書夫人的玉佩精致厚重,但貴在心意。方才她離得近,自是將二人的對話听了個全,想著以往舉行宴會的時候,大都是工部尚書夫人喜歡捏著人家的痛楚冷言冷語,如今遭了反擊,也只能說是風水輪流轉了。
于是她抿唇一笑,接過話來︰“都是自家姐妹,說什麼見外的話?我看瑤兒這丫頭機靈懂事,倒是與妹妹差不大離呢。可惜我膝下沒有女兒,兒子雖是孝順,卻也不及女兒家貼心哪!”
說到這個,工部尚書夫人才緩了神色,搖了搖頭道︰“你還不知足,我想有個兒子都不成!”誰不知道工部尚書周霖唯有一個獨女,寵得跟掌上明珠似的。可說到底沒有男兒繼承家世,便是她這個做妻子的失職。她也想給夫君納妾,可次次都被周霖以公式繁忙推脫了。別人羨慕他們夫妻恩愛美滿,可誰又知道他心中其實根本沒有她?誰又知道連那個女兒也是她用盡手段才得來的?
想到這些,她神色微微淒然,再也沒了心思與別人周旋,徑自入了飛瓊殿。
吏部尚書夫人見她如此,與李氏賠了個禮,匆匆追了上去。
葉皓因為腿腳不便,沒有與葉瑤兒一般站在門口迎賓,早早就進了殿,選在二樓靠南的位置坐了下來。故而葉笙沒有看見殿外針鋒相對的一幕,但她耳朵好,還是隱隱听見了一些。
這些高門大院里的夫人勾心斗角,爾虞我詐慣了,她倒是沒有什麼興趣。仔細听了一陣,便收回了注意力,看向樓下戲台。
葉皓則一邊喝著茶,一邊闔目休養生息。等得實在不耐煩了,他霍然一下睜開眼楮,直直看著葉笙,勾唇道︰“向畫,過來替本公子捏捏腿兒。”
“公子確定要奴才捏腿?”葉笙挑眉。
葉皓不疑有他,點了點頭,“廢什麼話,叫你捏就捏!”光是想著那雙細嫩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他就覺得渾身發熱,恨不得現在就拐了人回院子好好溫存一番。
葉笙听話地走了過去,手掌輕輕抬起他的右腿,從腳踝開始,用力捏起來。
那的確是用、力、捏!
“嗷——”葉皓驀地痛呼一聲,登時甩手將葉笙推開,捂著腿神色猙獰了半晌,才朝著樓下仰頭好奇觀看的人吼道,“看什麼看,本公子樂意叫就叫!”然後,他不善地抬頭瞪了葉笙一眼,罵道,“狗奴才,懂不懂輕重?你還想壞了這一條腿,讓本公子永遠走不了路麼?”
“公子,奴才本來就是個粗使雜役,沒做過伺候人的活。”葉笙無辜地道,“方才奴才也跟公子確認了一遍,是公子非要奴才捏腿的。”
葉皓一噎,陡然失了興致,擺了擺手,“算了算了,看來回了院子還得先培訓你幾天。否則,照你這力道,不出三天,本公子就得駕鶴歸西了!”
葉笙暗暗一笑,還算他有自知之明。方才她只用了六分力道,他就受不住了。若是他腦子里還想著什麼烏七八糟的事兒,的確用不了三天,她就能讓他駕鶴歸西!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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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位夫人在門口敘完話,剛剛踏進飛瓊殿大門,便忽然听見一聲慘絕人寰的喊叫,不覺有些驚愕,都紛紛轉頭向李氏看了過去。
李氏面色難看地笑了笑,說道︰“犬子不懂事,失了禮教,還請夫人們莫要介懷。”然後回頭與葉瑤兒低聲地說,“你先上去看看你哥哥又在鬧些什麼?等戲曲開場後再過來吧。”
葉瑤兒點點頭,同眾位夫人行了禮,往樓上去了。
眾人也都知道相府有個得了腳疾的庶子,嫡子去了之後,相爺就想栽培這個兒子繼承家世。可今個兒看來,這個二公子可遠不如忠遠侯府的二公子。果不其然,庶出的總歸是庶出的,成不了什麼大器。就像他的娘親一樣,不是正室嫡妻,再有手段,也永遠進不得宮,永遠脫不去頭頂“妾”的稱謂。
李氏一瞧她們各異的神色,便知道她們心里在想什麼。方才還是風光無倆,一下被打落雲端,怎麼能高興?
她沉默了片刻,瞬間調整好表情,笑著將眾人迎了進去。
花家班子是淮左一帶著名的戲班子,趁著年節進京賺點銀兩。各府邸的小姐夫人很是喜歡,每年正月里都是排著號听一場戲。今兒算是金嬤嬤能耐,定下了這支班子,倒也為她面上添了不少光彩。
想到此,她回頭看了眼沉沉穩穩跟在她身後的金嬤嬤,說道︰“去後台看看他們準備好了沒有。”
金嬤嬤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再出來時,眾位夫人已經上了二樓,按座位坐下了。
這飛瓊殿有上下六間雅室,靠著院子的窗戶被做成了扇形,垂著藤青曳羅靡子珠鏈薄紗,看戲的時候便可以撥開幃簾,極為方便。室內還擺放著香案軟榻芳茗暖爐,俱是精巧細致。京中的貴裔夫人們大約都是好這一口,看到這樣裝飾風雅的地方,眼底便是掩不住的欣然。
金嬤嬤走進李氏所在的雅間,對著她耳語了幾句,然後又悄聲退了出去。李氏緩緩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看向台上。過了片刻,便有吹拉彈唱的樂器之聲裊裊從樓下戲台傳出,殷紅的戲幕向兩側緩緩打開——戲開場了。
忽然,房門咯吱一響,李氏抬頭一看,見是葉瑤兒來了,趕忙拉著她的手坐下,輕聲問道︰“你哥哥怎樣了?”
“听哥哥說,方才他要那個奴才替他捏腿,不小心被捏痛了,這才喊出了聲。”葉瑤兒如實道,見李氏神色不悅,便出言寬慰道,“娘,你別生氣了,再生氣可就不美了!”
李氏被她說笑了,半晌,又嘆口氣道︰“你哥哥啊,就是不讓人省心!這些年你爹心里也是想栽培他的,可他倒好,一點上進心都沒有!真是氣死娘了。”說罷,她撫了撫葉瑤兒的手,憐惜地道,“幸好娘還有個懂得孝順娘的乖女兒,若是你能嫁個好人家,那麼娘也就不愁了。”
葉瑤兒忽然臉一紅,有些赧然地道︰“女兒還小,女兒還想多在娘身邊待幾年呢。”
“你還小?都二八年華的大姑娘了!”李氏聞言忍俊不禁地道,“到時候成了老姑娘,看誰還要你!”
這葉瑤兒平常看著乖戾跋扈,談起這事兒卻是陡然表現出幾分小女兒家的羞澀來,很快就低著頭不吭聲了。
李氏看了她半晌,想了想,說道︰“娘的女兒自然是要配天底下最好的夫婿。娘覺著忠遠侯府的小世子是個不錯的人選,你看你喜歡不喜歡?”
“娘!”葉瑤兒嬌嗔了一聲,低聲道,“他……他長的什麼樣女兒都沒有見過,哪里知道喜不喜歡?”
李氏一怔,若有所思地道︰“的確。”話落,她又倏地眼楮一亮,“過兩日不就是除夕宮宴了麼?娘叫你爹想辦法在皇上面前提一提,爭取讓你也進宮一趟。忠遠侯府世子到時也必定會參加宮宴,你正好能去看看,自個兒尋思尋思,回來再告訴娘听。”
葉瑤兒捏著袖子點了點頭。
工部尚書夫人驀然從戲台收回目光,轉眼看著李氏母女小聲說話的樣子,咯咯一笑︰“我听說瑤兒昨年已經及笄了吧?親事可曾有了眉目?”
“看這樣子應當是沒有的。”吏部尚書夫人也跟著笑起來,慈愛地看著葉瑤兒,說道,“李妹妹如此疼寵瑤兒,想必心里也是不舍得她出嫁的!”
“話可不是這麼說。”左都御史夫人聞言接話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李妹妹是聰明人,未必沒有計較算籌。京中成了年的公子也就這麼些個,李妹妹要是看上了誰,且說出來與我們听听,我們也好替你把把眼哪!”
坐在一室的幾人都點點頭,期冀地朝李氏看過去。
李氏淡淡一笑,想著這些人倒還真是沉不住氣,才一會兒功夫就憋不住了。朝堂之上的風雲幻變她也不是全然不懂。現如今幾位皇子爭權奪位正是激烈,相府又是少數幾個中庸勢力,不摻和其中利益爭奪,唯皇帝之命是從。其實這樣才是最聰明的,畢竟誰也無法保證將來是哪位皇子繼承大統,過早站了邊,也就沒了轉圜的余地。
她與相爺成婚十數載,早就擰成了一股繩。即便她背後有個隴西李氏,但嫁出去的女兒如潑出去的水,若是相府出了什麼事,為了自保求全,隴西李氏的族長勢必不會管她。因此,她每走一步,都必須格外謹慎小心。
忠遠侯府兩代英勛,其外,承蒙聖上寵信,太後庇護,其內,又有掌管著十萬兵馬的衛將軍,中正不阿,正是最佳人選。雖然雲大公子也不錯,但到底他不是忠遠侯的親生兒子,身份難免低微。而雲二公子盡管聲名狼藉了些,但她听說他也並非無用之輩,將來定是要襲了爵位,繼承忠遠侯府門庭的。她的女兒若嫁給他,等于有了忠遠侯府做靠山,相府也勢必一飛沖天,沒了後顧之憂。到時候,誰還敢嘲笑她的女兒是庶出?誰還敢嘲笑她只是區區一介妾室?
“眾位姐姐說笑了,妹妹對于瑤兒的婚事還是十分開明的。只要她自己喜歡,那麼我這個做娘的自然也不會多加阻攔。”李氏抿唇笑道,忽然抬頭看著工部尚書夫人,“倒是最近上郢城里多有流傳,說是工部尚書的獨女傾心一位貴族公子,如今正與家里鬧騰呢。不知是不是真的?”
被她一提,眾人的目光都朝工部尚書夫人看了過去。
這件事情她們都有所耳聞,而且說看上的那位公子正是含椿高氏族長的兒子。工部隸屬東宮,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當時太子剛剛執掌東宮不久,淮左發生水災,皇上便放權給他,命他治理水患,督造壩埽。這擺明了就是將工部交給太子打理。而含椿高氏卻是安王與定王的母族,安王與太子為了爭奪皇權,水火不容了這麼些年,也是眾人心知肚明的。
如今工部尚書的獨女看上了含椿高氏族長的兒子,那不就亂套了麼?
這事情一出,東宮難免對工部有所猜忌。工部尚書的日子還能好過?
果然,說起此事,工部尚書夫人的臉色就有些難看起來。低頭掩飾性地喝了口茶,才嘆了口氣道︰“女兒家不懂事,倒讓各位夫人看笑話了。馨兒與我一樣,打小愛听戲,許是《天仙配》看得多了,這才對那些小情小愛有了向往。總歸等到她年紀稍長些,自個兒也就明白了。再鬧騰,還能翻了天去不成?”說罷,她揉了揉額頭,有些乏然地道,“咱們別光顧著說話了,花家班子可是難請,咱們別辜負了李妹妹的一番心意才是!”
眾人相互對視一眼,都明智地不再多言。
這時,金嬤嬤從外間走了進來,湊在李氏耳旁說道︰“門口下人過來稟報,說是淳熙長公主的玉輦往咱們相府來了。”
“淳熙長公主?”李氏微微一愣,有些驚訝地問,“她怎麼會來?”
她說這話時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周圍的夫人們自然也都听見了,一時間都面面相覷,不知所以然。
據聞這位淳熙長公主是當今皇上的胞妹,深受胤慈太後喜愛,常年居住在上郢的長公主府,不輕易外出走動。只有逢年過節的時候,眾位夫人進宮拜見胤慈太後,才可能在永壽宮見到她一面。
更令人覺得奇怪的是,長公主如今已經年近三十,可始終不見皇上下旨賜婚。當年西域契丹屢犯大秦,後來提出和平盟約,條件就是兩國各嫁一名公主到對方疆土。但不知為何,這個盟約卻被作廢了。契丹國自然大怒,十幾年來更是攪得大秦邊境不得安寧。
按理說,這位 動鸞飛,貴不可言的長公主殿下應當是瞧不上這些貴裔圈子的小聚會的。偶爾在宮中踫到的時候,更是理都不理會她們,怎麼今日卻是要過府了?
李氏蹙眉深思片刻,她倒是隱隱記得,隴西李氏的一支旁族支系與當今皇後的族親有過一段戚姻,而皇後又是長公主的皇嫂,這樣算下來,還是有點沾親帶故的。不過只是這點微薄關系,也不至于拿出來說道。何況連皇後都沒在意過呢,遑論長公主?
金嬤嬤在一旁低聲示意︰“夫人,長公主殿下蒞臨相府,該是親自出門相迎。”
李氏點點頭,看了眼戲台上演了一半的戲曲,慢慢起了身。她右手邊坐著的吏部尚書夫人也跟著站了起來,說道︰“既然是淳熙長公主駕到,我們幾個夫人自然也是要出去迎接的。”
眾夫人一邊應和著,都動了身。
“如此,金嬤嬤,你去與花班頭說一聲,這出戲等會兒待長公主來了再重頭演一遍吧!”李氏轉頭吩咐。
金嬤嬤點點頭,垂著手將一眾夫人送下樓,目送她們離開了飛瓊殿,這才轉身朝台後走去。
此時,樓上的葉皓也坐不住了。這些大臣的女眷家屬他不見不行禮是可以,但若身份尊貴的長公主駕臨,他可沒那個膽子還呆著不動彈。更關鍵的是,他本就腿腳不便,才不想拄著拐杖一瘸一拐的跟個傻子似的!
于是他扭過臉,看著葉笙︰“長公主殿下來了,咱們不看戲了好不好?”
葉笙也看著他,默了片刻,慢慢說道︰“全听公子的吧。”他平素都是坐著轎子來去,總歸在相府無人敢沖撞他。這回踫上了龍血鳳髓的長公主,自當不能如此無禮,便只得想法子避開她,回屋里躲一躲了。葉笙暗暗發笑,說完那句話,立刻就垂下了眸子。
葉皓嘆了口氣,這樣的葉笙雖極是乖巧听話,但怎麼听都能听出她聲音里淺淺的低落,怎麼看都能看出她眼角淡淡透出的失望。他只好說道︰“既然你還想看戲,那你就繼續待在這里好了。記得等下跟在娘親身邊,見到長公主不能跟剛才一樣沒規矩。若是你得罪了她,我可救不了你!”
“多謝公子。”葉笙微微一笑,這個葉皓雖是碌碌無能,又好色了些,但心地倒是不壞。
葉皓“嗯”了一聲,臨走前又趁機摸了摸葉笙的手,方才笑眯眯地由著人駝了下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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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瓊殿就在前院,與正門相隔不遠。一行人走到門口的時候,長公主的車駕正好停在府外,長長一條街道,獨這輛玲瓏馬車顯得極為醒目。
眾人走到車前,抬頭看去。只見一名端莊秀麗的女子搭著丫鬟的手臂緩緩下了車來,一襲娟紗金絲鸞鳥鳳繡紋長裙溫文淑雅,外罩一條翠緞織錦瓖毛斗篷,更是襯得她肩若削成,腰若約素。縴細蔥蘢的手指捏著一柄泥金芍藥花樣綾紗團扇,慵懶地搭在胸前。
恰在此時,有一陣細風餃漫漫寒塵杳裊吹過,駢匝旋飛間,幾根青絲飄揚勾牽,倭墮髻上斜綴著的香木嵌蟬紫晶玉珠相互踫撞,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咚聲。恍如寐含春水,氣若幽蘭,剎那間,繚亂了所有人的目光。
這就是當年名動帝都的大秦第一美人,即使時過境遷,也不能模糊她的絲毫瑰艷。
眾夫人看得愣神,半晌才想起來行禮︰“臣婦們參見淳熙長公主殿下。”
淳熙打量了一番站在最前面的相府二夫人李氏,點了點頭道︰“眾位夫人不必多禮,本宮只是在府里待得悶了,正巧听說相府夫人操辦了一場宴會,還請了戲班子,就不請自來了。各位夫人不會介意多本宮一個吧?”
“長公主殿下客氣了。”李氏得體地一笑,謙卑道,“本就是臣婦無聊時想打發打發時間看場戲罷了,又剛好幾位夫人肯賞面兒,算不得什麼宴會。”
“如此也好,就當只是小聚了。”說罷,她越過眾人,朝里面走去。
幾位夫人恭敬地跟在她身後,也朝里面走去。
工部尚書夫人與吏部尚書夫人走在人群最後,兩人互看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長公主常年不外出走動,今兒是吹了什麼風了?
先前她們還以為李氏與長公主之間可能另有交情,可從方才的情形看,那二人又確實是不相熟的!
吏部尚書夫人抬眼望了望走在前頭的一行人,低聲道︰“不管她們認不認識,總歸長公主算是給足了相府面子。這幾年來,咱們當中誰舉辦宴會時能請動這位長公主殿下?現在不僅皇帝看重相府,更是連長公主都對其青睞有加。我看啊,相府這根苗子,將來定是有大用處的!”
“還用你說,明眼人不都瞧得出來?你看看那幾個夫人,都與李氏親熱成什麼模樣了?”工部尚書夫人眄了眼前方,哼了聲道,“長公主一來,倒是瞬間抬高了那李氏的身份。今年宮宴,說不準她就能參加了!”
“今年的宮宴可不同以往。皇上有意為各府成了年的公子小姐指親,包括幾個皇子。你想啊,那葉瑤兒在迎春大典上露了鋒芒,彼時皇上還在氣頭上呢,卻還是立刻給了她賞賜。這保不齊是看上了她,想許給自己的哪個兒子當王妃呢!”吏部尚書夫人甩著帕子說道,“既然是指親的大事兒,那自然是要親生母親在場的。到時候聖上金口玉言,旨意一下,可不就要與禮部商量婚事儀程了。”
工部尚書夫人沉思片刻,覺得她說得有理,瞬間皺了眉頭道︰“當王妃?她一個庶出的女兒也配?”她這麼生氣,自然是想起了自己的女兒。雖然她的女兒還未及笄,沒到進宮的年齡。但她一想到那丫頭正為了一個政敵母族的男人要死要活,別人家的女兒卻馬上要當王妃了,這心口就直發疼。
吏部尚書夫人瞧她臉色發青,連忙勸慰︰“你也別多想了,人家命好,也不是咱們能求來的。那李氏能將正室嫡妻壓下頭去,可見手腕非凡。你也別老有事沒事就去招惹她,當心引火****。”
“那是她斗下去的?要不是當年夷國叛秦,反被大秦鐵蹄踏破疆土,舉國覆滅了,那相府大夫人何至于因失去依仗,被一個妾室任意欺凌?”工部尚書夫人輕蔑地哼了一聲。
吏部尚書夫人聞言,沉默了一瞬。當年那個信馬由韁顏如舜華的女子與她的交情很是不錯,時常相約出來喝茶。自小生長在高牆之中的她,還曾深深艷羨過那個女子眉眼間縈繞的瀟灑不羈,如今卻是……
她嘆了口氣,說道︰“就算如此,你真的覺得那相府大公子是染病去世的?”
“怎麼,听你的意思……其中另有玄機?”工部尚書夫人驚訝地看著她,聲音低了低。
“真實的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在大公子出事前,我正好與相府大夫人在外頭聚會,當時她神色如常,沒有半絲因兒子染了重病而心憂憔悴的樣子!你可曾听過相府大公子在去世之前傳出什麼病癥?那怎可能說染病就染病,說死就死了呢?更何況,相府死了一個嫡子,我卻也沒見相爺有多悲傷,連喪都沒有發,粗粗簡簡就給焚了。”吏部尚書夫人沉吟道,“這里頭定是有什麼蹊蹺。我當嫡妻這麼多年數了,什麼陰暗的事情沒見過?怕是那李氏為了自己的兒子,故而秘密處死了大公子……”
工部尚書夫人一听,面色凝重地思忖半晌,忽然點了點頭道︰“恩,這麼想來倒是有些可疑。”話落,她看著漸漸挨近的飛瓊殿大門,轉頭對吏部尚書夫人道,“這件事你可不能與別人說,仔細性命!謀害嫡子的罪名可是不輕。那李氏雖是妾室,但背後尚有個隴西李氏撐腰,她要穩住自己的身份地位,斷不會容忍半點差錯。”
“我省得。”吏部尚書夫人聞言微微一笑。
快走到飛瓊殿的門前時,二人停了交談,看了眼候在門口的金嬤嬤,便跟著她上了樓。
她們與眾人晚了幾步,進來的時候戲台上已經開了鑼。長公主與李氏待在一間雅室,為了避免進屋吵鬧,她們自然不能再回原位,只得朝旁邊的雅間走去。
卻在此時,門口有位模樣俊俏的小廝攔住了她們,低聲道︰“兩位夫人,二公子剛剛已經先行離開了,他的那間雅室還空著。”
工部尚書夫人“嗯”了一聲,道︰“那你帶我們去那間吧。”
小廝垂著頭,帶著二人朝南邊一間雅室走去。
安置好兩位夫人,葉笙這才重新返回,進了李氏的雅間。門咯吱一響,李氏有些不悅地回過頭看她。葉笙湊上前,輕聲說道︰“方才有兩位夫人落了後,奴才將她們安排去了先前公子待的那間雅室。“
“哦?”她剛剛只顧著接待長公主了,倒是沒注意有人落了後。她心念一閃,出聲問道,“可是一個綰著螺髻,一個綰著盤桓髻的兩位夫人?”
葉笙斂著眸,點了點頭道︰“是這兩位。”
李氏得了肯定,心中不覺冷哼一聲,定是那工部尚書夫人見長公主蒞臨相府,心存妒意,在後面說她壞話呢!
她面色不佳地擺了擺手,這次倒是沒將雜役打扮的葉笙趕出門了。
既然她要深入了解相府,那麼就勢必要知道糾纏于其中的每一位大人物。葉笙退到房間角落處,抬眸覷了一眼兀自聲色不動的長公主,觀察了片刻,見她隱隱有轉頭的跡象,便立刻垂下了頭。
接連兩場戲看完,長公主也沒有任何表示,好像她真的只是來相府看看戲,打發時間的。
倒是李氏有些坐不住了,她睨了眼恬靜安坐的女子,笑著說道︰“看完這場戲,就臨近午時了。長公主若是沒別的事情,不若留下來用膳如何?”
“哦,時間過得可真快。”淳熙抬手端了杯茶,眼楮一眨不眨地看在台上,慢吞吞地道,“都快午時了,相國大人還沒有回府麼?”
李氏微微一愣,隨即招手喚來英和,說道︰“你去看看,相爺可是回府了?”
英和點點頭,轉身離開了雅室。
葉笙垂著眸,心想這位足不出戶的長公主忽然駕臨相府參加夫人們的聚會,怕是另有所圖吧?
李氏也有些不明就里,余光瞥過錦衣華服的女子,心里直打鼓。這長公主擺明了是為了見相爺才來的,可到底是為了什麼事,居然能令這位連皇帝也讓她三分的長公主如此屈尊紆貴?
沒過一會兒,英和回來了,對李氏道︰“相府兩刻前已經回府了,此刻正在書房處理公務。”
李氏點點頭,剛要說話,卻見那長公主已經站起了身,一副要走的模樣。她頓了片刻,也笑著起身道︰“既然相爺已經回府,長公主殿下又恰好在府上,不接見的話倒是有失了禮儀。不如臣婦這就去請相爺也來此看一場戲?”
這話說的巧妙。長公主本就是來府上參加夫人們的聚會的,不過一場女眷小宴罷了,不需要府中的男主人親自招待。李氏這話卻是給足了長公主面子,同時也不叫人心中起疑。
畢竟淳熙長公主現在還是未嫁之身,待字閨中,如此急不可耐地想見一個男人,傳出去恁地叫人笑話。
果然,淳熙長公主一听此話,終于露出了笑容,但還是搖了搖頭道︰“不必如此麻煩,左右本宮也不在乎什麼聲名。夫人只管帶著本宮去相國大人的書房便是。”
李氏沉吟片刻,抬頭對英和道︰“稍後你與金嬤嬤知會一聲,就說長公主去我院兒里賞花了,讓她將夫人們安排去凌雲閣。對了,順便再去廚房打點一下,準備些膳食,務必好生招待夫人們。”
英和應了一聲,轉身下了樓。
淳熙長公主頗是中意地看了看李氏,方才對她故意的冷淡倏然一收,溫聲道︰“那就麻煩李夫人了。”
話落,二人緩緩走出了雅室。
葉笙挑了挑眉,心中亦好奇長公主的真實目的,欲跟進此事,當即便要隨著李氏一起離開。
“喂,你一個雜役跟去干什麼?留在這里陪本小姐看戲!”
葉笙腳步一頓,回頭看著葉瑤兒,“小姐,公子臨走前讓奴才跟在夫人身邊,片刻不離。”
葉瑤兒哼了一聲,許是先前在葉皓那兒受了氣還沒消,現在想起來,還是有些咬牙切齒,更別提罪魁禍首就是面前這個奴才了!
她氣鼓鼓地瞪著葉笙的臉,頗是囂張地道︰“我說留在這里就留在這里,你難道還想再頂撞一回本小姐不成?”
葉笙無奈地听著李氏和長公主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終于不再掙扎,重新站回了雅室角落。
難得她這樣听話,葉瑤兒滿意笑了笑,轉過頭繼續看戲。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自長公主進了相爺的書房,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但房中仍是半點動靜都沒有。
李氏闔目躺在自己自己院里的梨花榻上,拇指和食指輕輕揉捏著鼻梁骨,一面打發人再去探探。不多時,便有下人來報,長公主已經從書房出來了,相爺還派了人護送她回府。
李氏霍得一下睜開眼楮,直勾勾看著門口的丫鬟,不知在想什麼。
英和沏了杯茶遞過去,說道︰“夫人,既然長公主已經走了,那咱們現在要不要去凌雲閣?”
“不去,凌雲閣那里有金嬤嬤在,況且我也懶得應付那些自高自傲的夫人們。”李氏犀利的目光微微一閃,從榻上坐了起來,“走,去相爺的書房。”
英和一愣,“夫人,相爺的書房不是向來不許任何人進的嗎?”
“你以為相爺在听到我要去的消息,還會待在書房里?”李氏抬手正了正發飾,當先朝門外走去。
英和見此,只得放下茶杯跟了上去。一行人剛剛走出含瑛閣,便有小廝模樣的下人迎面跑了過來,說相爺在前廳畫堂候著夫人。英和一邊低著頭走路,一邊暗自想著,原來夫人的話是這個意思。
自從大夫人被禁足靜澤園後,整個相府的中饋都是二夫人在打理。但即便二夫人當家作主,大權在握,府中尚且有一個地方她去不得。那就是相爺的書房。不管李氏如何雄才偉略博學多聞,她可以把持家業,可以寵冠內苑,但也絕不可以觸踫一星半點的政局朝事。這是自大秦建國以來就流傳下來的規矩。
秦高祖之所以能坐擁天下江山,就是因為當初他向大夏國敬獻了一名美人。前車之鑒後車之師。秦高祖深知此間危害,為了引以為戒,便在登基之初命史官定下了這條規矩。不僅是後宮,天下女子都不可為官為臣,禍亂江山社稷。一經發現,輕則凌遲處死,重則九族殲滅。
想到此間緣由,英和低著的頭不禁垂得更深。
雖然發展到如今,女子與男子都可以拋頭露面,從商從醫,建家立業,但唯獨仕途這一道,依舊是明令禁止。女子在這個時代,身份地位到底是不如男兒的。
像她們這些沒本事沒能力的女子,想要賺錢養家糊口,就更是難上加難。
不多時,幾人便來到了前廳畫堂。李氏揮了揮手,英和立即會意,帶著一眾丫鬟下人守在大門外。
李氏一人走進前廳,越過側門入了畫堂。
屋內很安靜,裊裊香煙從茄皮紫釉獅耳琴爐內飄散開來,紅木瓖嵌內科花卉四條屏後,隱隱傳出白玉茶杯踫撞桌面的聲音。李氏繞過屏風走了過去,這才發現這屋中除了相爺葉睿,竟還站著一個白衣女子。
她有些狐疑地打量她幾眼,面貌極是普通,是丟在人群中一眼找不見的那種。她似乎在哪里見過,但一時半會還真想不起來。她更奇怪的是,葉睿為何會讓她待在這里?
“坐吧。”身著常服的葉睿見她進來,喝了口茶,淡淡說道。
李氏收回目光,點了點頭,坐去硬木嵌螺鈿雙人椅上,“老爺,這位是?”
葉睿晃了晃手中茶杯,這才抬頭示意旁邊的白衣女子上前行禮,“臨淄玉氏傳人玉珍見過夫人。”
“你說你是誰?”李氏猛地一顫,目光中有些不可置信。她盯著面前女子半晌,才轉頭看著葉睿,用眼神詢問他。
葉睿嘆了口氣,放下了茶杯,朝她肯定地點了點頭︰“沒錯,她就是我們尋了兩年的神醫世家臨淄玉氏的傳人。”
為了醫好葉皓的腿,他幾乎派人請遍了大秦所有名醫,可都沒有起色。直到兩年前,有個大夫讓他們去找臨淄玉氏的族人,說玉氏族人的醫術號稱天下無雙,任何疑難雜癥皆能藥到病除,妙手回春。他們自是欣喜若狂,立刻派了人前往臨淄尋找玉氏族人,可得到的消息卻是玉氏全族因獲罪誅連,早在二十幾年前就舉族覆滅了!
葉睿本已心生絕望,卻在這時又听說江湖上出現了一名懸壺濟世的神醫。據傳,此人乃是玉氏族長的關門弟子,一手醫術盡得玉氏族長真傳,能醫白骨活死人。可謂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他這才又重新燃起希望,派了人去找。但奈何整整找了兩年光景,也沒有絲毫音訊。
葉睿驀地想起在書房時,年輕貌美的長公主將這名少女交給他時所說的話,不覺在心中長長嘆了口氣。
李氏早已淚流滿面,起身親自拉起玉珍,說道︰“老天有眼,皓兒的腿終于能救了!”
玉珍抿著唇一笑,淡聲道︰“救死扶傷乃醫者之本,玉珍自當盡力診治貴府公子。”
“恩,只要你能醫好犬子的腿,老夫自當重重有賞!”葉睿點了點頭,隨即看向李氏,“派人帶玉姑娘去皓兒的院落吧。”
李氏連連應聲,拉著玉珍的手親切地往門外走去。出了門,這才想起什麼,轉頭吩咐英和︰“稍後你代本夫人將玉姑娘送去端合院,不容有失。”看見英和點頭後,她才轉而對玉珍解釋道︰“玉姑娘莫要介意,只是我還有些事情要與相爺商談,不能親自送你過去了。姑娘在府中的這些日子,就直接住在端合院的東屋吧!離得近些,這樣也好方便診治。”
“夫人客氣了。”玉珍謙和一笑,“既然夫人還有事,那我就不打擾了。夫人放心,令公子的腿我定當盡心盡力醫治。”
李氏高興地點了點頭,目送玉珍走遠後,她這才又轉身進了畫堂。
葉睿似乎早就知道她還會回來似的,連坐姿都沒變。
李氏重新坐去硬木嵌螺鈿雙人椅上,伸手也替自己倒了杯茶,小小抿了一口,才緩緩說道︰“老爺既然候在此處,想必已經知道妾身想要說什麼了。”
葉睿頷首,右手食指微微蜷起,輕叩在梨花木案面上,發出“咚咚咚”的沉厚聲音。他想了片刻,抬頭看向旁邊等著回復的李氏,“我今日比往常回來的晚了,你可知道為什麼?”
“莫不是皇上召見了老爺?”李氏是聰明人,一點就通。
葉睿點點頭,“你可想過皇上為何要封賞瑤兒,當真是為了嘉獎她雲翹舞跳得好麼?”李氏沉默下去,忽然想明白了什麼,猛地抬眸看向葉睿。葉睿扣著桌子,繼續說道︰“朝堂之事我不好與你多說。但你只需記得,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在不能憑軾旁觀前,我們切不可魯莽行事。”
李氏皺了皺眉,“可是瑤兒已經十六了,若不參加這次宮宴,恐怕錯失了她的終生幸福……”
“姻緣天注定,哪有什麼錯失不錯失?”葉睿看了她一眼,“在你心里,到底是皓兒的前程重要,還是你女兒的幸福重要?”
這問題問得實在尖銳!李氏一下僵住了身子,皓兒和瑤兒都是她的心頭肉,身上連著她的血脈,任憑誰來選都要糾結猶豫一番。可是剛剛葉睿話,卻是點名了“你的女兒”。想必在他心里,沒有什麼是比皓兒的前程更重要的了。為此,他可以犧牲瑤兒的幸福,甚至是性命。
李氏垂眸苦笑,她應該高興的不是麼?
她耍了這麼多心機手段,終于使葉睿看重厚愛皓兒,將他當作相府的繼承人來培育。
這就是她想要的不是麼?
為了皓兒的前程,她不惜步步染血,除盡一切她覺得礙眼的絆腳石,造了無數殺業。
其實她早就成了那種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的女人。事到如今,還有什麼不能犧牲的呢?
“在我心里,當然是皓兒的前程重要。”李氏盯著自己白皙的手掌,幽幽沉沉地說道。
葉睿從她身上收回目光,點了點頭,似是很滿意她的回答,輕聲說道︰“叫皓兒準備準備吧,後日宮宴,皇上要見他。”說罷,他頓了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宮里不比家里,走錯一步便可能粉身碎骨。你記得告訴他,莫要恣意妄為。”
那聲音冷冷淡淡,陡然撞進了李氏的心口,化成一股清醇的冰泉。她抬起頭,望著男人離去的背影,眼角微濕。
午時初,淳熙回了長公主府,剛一進門,便有人湊到她耳邊說了些話。
她點了點頭,屏退眾人,孤身一人進了芸香苑。
尚是冬末寒涼之際,那人卻依舊穿著一身單薄的白衣,靜靜站在風清水秀之處。茶煙微濕,裊裊灑灑沾上他的暗紋雲裳,暈染開層層疊疊旖旎流瀉的色彩。
淳熙驟然停在遠處,望著他在嵐煙里時隱時現的精致側顏,神色恍惚,再不敢上前一步。
好似任憑白駒過隙,光陰荏苒,唯有他臨湖煢立的絕世之姿亙古不變。
那人听到她的腳步聲,忽地回過頭來,朝她輕輕一笑。
皎如玉樹臨風前,說的不過如此。
淳熙回過神來,朝他走過去,撇嘴道︰“你要求的,我幫你做到了,你要怎麼感謝我?”
“姑姑這話可是說錯了,今日之事分明是姑姑自願相幫的,不是麼?”男子抿著唇優雅一笑,眉宇間的風華足可傾城傾國。
“算我犯賤行了吧!”淳熙冷哼一聲,徑自將他放在樹下桌案上的溫酒搶了過來。
男子這回是真笑了出來,看著淳熙的土匪行徑,也不橫加指責,只是淡淡說道︰“不過還是要多謝姑姑的,既然姑姑喜歡,那這壺酒便當作謝禮吧!”
淳熙喝酒的動作一頓,轉頭瞪著笑得仿若狐狸一般的男人,又輕哼了一聲,“你現在真有那麼閑麼?就不怕他將你的位置奪了過去?”
“若是他想要,我也不是不能給。”男子抬首望著昊昊藍天,聲音低微,似在呢喃。
淳熙卻是听得清楚,她呼出一口氣,醇香甘烈的美酒芬芳頓時飄散開來,轉移了話題︰“禮部尚書被革了職,裕王在朝中就等于少了一只左膀右臂。可就算你從中阻攔了相府小姐與他的婚事,皇帝想要制衡朝中勢力,也必定會想別的辦法。到時候你要怎麼辦?”
“想要裕王倒台的又不止我一個。既然相府已經歸屬,其他的,我一點也不在意。就讓他們慢慢去玩吧。”男子慢條斯理地道。
“你倒是甩得干淨!”淳熙抬眸看著他,“震驚朝野的迎春大典火藥刺殺一事,你怎麼看?”
男子搖了搖頭,“我還在查。不過此事的確蹊蹺,不像是任何一方所為。”他頓了頓,忽然問道,“你對雲少凰此人可有什麼了解?那日若不是他進宮覲見父皇,換了個人住持儀典,恐怕如今大秦已亂。”
“我只知道他少年成名,是忠遠侯府的養子,十六歲就另立府邸,與忠遠侯似乎並不親熱。這些年在西疆戍邊,還立了不少功勛。只是我知道的,天下人都知道,也沒什麼稀奇。”淳熙說道,“不過他手下的十萬赤罌騎倒是翹勇善戰,若是能令他俯首稱臣,對你將來也更有利。”
“不,我現在還不想動他。”男子微笑著說道,“收降軍隊,往大了說可是謀朝篡位的大罪,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淳熙一听,立刻露出譏誚的神情,“別人可還沒有這麼大本事讓你死,除非你自己動手。”
男子不動聲色笑了笑,眸底透出幾分妖冶的秋波,慢吞吞又道︰“年節過後,各國使臣定會來朝恭賀。曾經弱小的南晉現今已然強兵國富,野心勃勃。北梁亦是虎視眈眈,狼子野心。這兩國皆有逐鹿中原之心,若他們聯手,恐怕大秦危在旦夕。”
“你多慮了吧,南晉雖然近幾年強大了不少,但畢竟是個小國。”淳熙挑眉道,“更何況,他們不是還有個質子在京麼?”
“質子?”男子彎了彎唇,三分揶揄地道,“姑姑,你以為南晉皇帝是個善心仁德的?為了區區一個兒子,可以放棄天下江山?”淳熙被他說的一愣,男子濃密縴長的眼睫倏爾顫了顫,聲音清冷,繼續說道,“沒了一個兒子,還可以生第二個第三個。更何況,南晉不是已經有一個繼承大統的皇子了麼?”
淳熙反駁他︰“可是我听說那個七皇子在六年前就失蹤了,到現在都下落不明,說不定早就死了。”
男子垂眸,掩去目光中的冽冽寒意,溫潤一笑,“他還活著。”
淳熙默了默,看著男子映在疏影罅隙間幽暗不明的面容,半晌沒了話。雖然他只有這清清淡淡的四個字,但她知道他從不打妄言,也從不將話說得如此肯定。而他既然這樣說了,想必是找到了什麼佐證!
蕭蕭風起,吹動枯黃的枝葉,傳來一陣瑟瑟之聲。
清輝明滅間,只見男子緩緩收回了露在衣袖外的玉手,臉色也趨近蒼白,原本殷紅艷麗的唇瓣更是仿若冰雪峭寒。
這情形發生的突然,連淳熙也駭了一跳。她連忙跑過去,欲要伸手扶他,卻被他風輕雲淡隔開了手。
“方才還好好的,這是怎麼了?”淳熙聶著眉,見他額間陡然滲出細密的汗水,微微心驚。
男子吸了口氣,壓下心口陣陣銳痛,直到呼吸漸漸平穩,他才漫不經心地道︰“我新研制的凝香丸,藥力著實猛烈了些。不過這樣也好,連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作,就不怕演技不過關了。”
淳熙無語地看著他,只覺得這男人真是瘋了。
她真好奇這世上有沒有能令他也為之變色的事情,如果有,她絕對第一個報名圍觀!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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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得葉皓疼寵,葉笙雖是個下人,但與其他下人待遇不同,至少她可以獨自睡一間房,不用和一群大老爺們擠通鋪。巧的是,葉皓給她安排的房間也是在東屋,而那位名聞遐邇的神醫剛好就在她隔壁。
她自是見過玉珍的,這幾日葉皓性子一起,她還常常被派去廚房幫他熬藥。
可她總感覺這個看似普通的女子其實並不普通,這是她從蓮司那個地獄里磨煉出來的直覺。
葉笙呼了口氣,躺在床上細細思忖,忽听外面傳來叩門聲,“向畫,該起身了,公子還在等著你侍候他更衣。”
“這麼早?”葉笙瞟了眼窗外濃黑天色,又看了看沙漏,不過剛剛五更。
門外的人應了一聲,“今日公子要與老爺夫人在家祠廟堂祭拜列祖列宗,之後去虞山天台寺進一柱平安香,求一帖如塵大師的著錄佛經。末了還要進宮參加晚宴,耽誤不得。”
已經除夕了?算算日子,她來相府也有四天了,不知阿婉是不是在擔心她。葉笙皺了皺眉,緩緩推開被子坐起來,既然下了決心要在相府多待一段日子,那麼她總得想辦法出去送個口信。
葉皓這家伙雖是好色了些,但說實話對她不賴,如果跟他請一天假出府省親,說不定他會答應。
想到此,她利落地套上衣服,朝門外道︰“省得了,我馬上過去。”
推開門的一剎,有涼風挾碎雨撲面而來。極目遠望,但見深沉幽暗的夜色披覆豁如,模糊了眼前連綿起伏的繡闥雕甍。衣擺被濺起的雨星打了半濕,薄霧迷離間,似有一人撥開重重水幕,向她走了過來。
葉笙眯起眼楮看著她,直到來人緩緩走進檐翼,收了竹傘,她才不著痕跡地收回目光,朝她見禮︰“玉姑娘。”
玉珍禮貌地回了一禮,見她似乎要出去,便將手里的傘往前一遞,“你是要去二公子那里吧?雖然路不遠,但淋雨總歸不好。”
葉笙伸手接過,微微一笑︰“多謝姑娘。”然後繞過她,徑自打傘走入了細雨中。
在沒有徹底摸清楚這位神醫的底細前,她最好還是先與她保持距離的好。不管她來相府有沒有目的,只要沒涉及她,那麼她也不會去管。
“滾開!別拿你的髒手踫本公子,本公子要等向畫過來。”
剛走到門口,便听房內傳出一聲怒叱。想必是葉皓死賴著不肯更衣,下人們擔心誤了時辰,有些急了。
葉笙神色淡淡,收傘進屋,彎下腰擠了擠濕噠噠的褲腳,“嘩啦啦”擰出一地水漬。
葉皓听見動靜,陡然從里間沖出來,方才的滿臉不悅頓時換作一片霽月清風,朝她撇了撇嘴︰“寶貝,你怎麼才來!”
葉笙惡寒,激靈靈打了個寒顫,表情有些猙獰地看著他,冷聲︰“公子,奴才叫向畫!”
“好好好,向畫向畫。”葉皓不在意地擺擺手,上前拉過少年冰涼縴細的手,一跛一跛往里屋走,“快來幫本公子挑挑衣服,今天是本公子第一回進宮,穿得太寒磣了可是會遭別人笑話的!”
“公子天生麗質,穿什麼都可以。”葉笙面無表情抽回手。
不得不說,他們這輩兒遺傳的基因可真是好得人神共憤。不論是葉瑤兒還是葉皓,抑或是她自己,相貌都極其出眾,屬于鶴立雞群,佼佼拔尖的那種。
沒想到她這一句隨意的夸贊,卻令葉皓眉飛色舞起來,大笑道︰“哈哈哈,我就知道向畫你心里其實是傾慕著本公子的!過來,讓本公子親一個,別害羞哪!”他激動地上前想要保住葉笙,以慰藉這些天看得見吃不著的苦。
若不是他想讓向畫也喜歡上他,讓他有時間慢慢去接受這種不被世俗觀念認同的愛情,他才懶得天天溫水煮青蛙,恁地折騰自己了!
那近在眼前的翩翩少年是如此秀色可餐,清雋無儔,勾得葉皓心里直癢癢。誰知伸手過去時,卻猛然撲了個空。
一整個屋子的人都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楮,覺得是不是自己剛才眼花了?向畫明明站在公子跟前的,怎麼突然跑到他身後去了?
葉笙卻擺出一副“我什麼都不知道”的無辜模樣,轉身淡定自若地拿起放在桌前的幾件衣裳,挑了挑,隨後撿了件寶藍色織錦繡寒紋金絲雲袍給他,輕聲問道︰“這件不錯,公子,你喜不喜歡?”
“向畫挑的,本公子當然喜歡。”葉皓笑眯眯地看著她,也不在乎剛才偷香竊玉沒成功的事兒了。
葉笙動作麻利地替他換上嶄新的衣裳,然後趁著別人給他梳頭的空檔,開口說道︰“公子,今天是除夕夜,奴才想回家一趟。”
“恩?”葉皓從鏡子里打量她,“對了,本公子還不知道向畫你是哪里人呢?”
“奴才自幼沒了雙親,是在一戶農民家里長大的。”葉笙順口胡謅,一本正經地撒起謊來,“奴才也好些年沒有回去了,這幾日卻常常夢見他們,心里惦記著,就想回去看看。”
葉皓沉吟片刻,說道︰“也好,總歸宮里你也進去不得,本公子答應你就是。不過你得送我進宮了之後,才能離開。”話落,他頓了頓,不顧在他身後忙活梳頭的小廝,倏地轉過身來覷著葉笙,“還有,明天早上就得回來。”
得了他的允諾,葉笙立刻點了點頭,答應下來。
等他們用好早膳時,天已經蒙蒙亮了起來。
只是雨還在下著,淅淅瀝瀝,斜飛入殿,不知幾時才能停歇。
葉笙跟著葉皓出了端合院,一路走到含瑛閣,都沒見到多少下人。應該也都是趁著今日回家探親去了。
他們走進去的時候,葉瑤兒正在陪李氏用早膳,兩個人安安靜靜坐在一起,像一副意境深遠的潑墨畫。很難想象,李氏這樣一個容顏溫婉舉止嫻靜的女子,曾經竟用那樣狠毒的手段將她折磨得生不如死。不過這世上本來就有很多人很多事不能單單依靠肉眼辨別。所謂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說的就是如此。
葉笙看了她們一眼,目光閃過哂謔之色,便又很快垂了下頭。
“娘,妹妹。”葉皓神清氣爽地從下人背上滑了下來,一屁股坐在李氏旁邊的凳子上。
李氏打量他幾眼,問道︰“玉姑娘給你開的藥你喝了嗎?”
葉皓點點頭︰“喝了!”
“那怎麼還由人背著?可是不見起色?”李氏皺了皺眉。
“唔,應當是有些起色的,只要走得慢些就看不出來了。”葉皓想了想,說道。
“恩,果然是玉氏一族的傳人,術精岐黃,著手成春。娘看再過月余時間,你就與別的公子一樣,能跑能跳能騎馬了!”李氏欣喜地笑了起來,陡然想起今日的宮宴,便對葉皓命令道,“今日入宮可沒有人背你,就從現在開始,試著自個兒走路吧。”
葉笙抬眸看了眼無動于衷的葉瑤兒,不覺心中奇怪,自己兄長腿疾漸好,怎麼她卻是一點喜色都沒有?
“娘,爹怎麼還不來?”葉瑤兒喝下一口粥,轉移了話題。
李氏瞧了瞧沙漏,說道︰“快了,你爹一起床就去書房忙著了。——咱們吃好了直接去門口便是。”葉瑤兒應了一聲,低頭繼續喝粥。
葉皓百般無聊地坐了一會兒,突然轉頭問道︰“娘,今年的宮宴怎麼點名讓我去了?”
李氏動作一停,笑著看他︰“怎麼,別人家想去都不成呢,你倒是嫌棄起來了?”她拿起手帕抹了抹嘴,儀態萬千,啟唇道,“總之,在宮里可不能沖動莽撞,萬事都講究一個‘忍’字。你在相府囂張妄為不要緊,有娘護著。但到了外頭,比你張揚比你肆意的大有人在,你可不要去招惹他們!好在你爹也會去,你只管跟在他身後就是了。”
“我知道我知道,您就別 鋁耍 幣娥┌荒偷靨裊頌裘跡 徹 成 ぐ 患訓囊堆 懊妹迷趺床蝗ュ俊 br />
“她……”李氏噎了噎,目光閃爍地道,“你妹妹她還小,明年再去也是一樣的。”
葉皓長長“哦”了一聲,似是猜到了什麼,閉口不再說話了。
看這模樣,想必是發生了什麼事吧!葉笙在心中暗想,難道與當日長公主突然過府有關?那長公主到底與葉睿說了什麼呢?
她這邊還在思考,那邊兩人終于吃好了早膳,一前一後朝門外走去。
葉皓下意識喚了小廝過來,想要俯身趴上去,卻在李氏一記幽涼的目光下縮回了手。撇了撇嘴,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扶著桌子慢悠悠站起來。
見他听話,李氏滿意地轉回身去。
誰知葉皓逮到機會,立刻扭了頭悄悄提醒身邊的葉笙︰“待會兒你在後面攙著我點,本公子要是摔了,拿你是問!”
“公子,沒有小孩在學走路時不會摔跤的。”葉笙涼聲道,“況且前前後後這麼多雙眼楮看著,公子若是不要顏面,大可以摔摔看。摔過了再來責問奴才,到時候公子想怎麼罰都成,奴才肯定沒有一絲一毫的怨言。”
說罷,她露出一個君子坦蕩蕩的笑容,轉身去了門外候著。
葉皓被她說得噎住,霎時一股熱血男兒的氣節涌上心頭。走就走,誰怕誰啊,他堂堂相府二公子,難道還不會走路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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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葉皓一邊揉著走了半天酸痛不堪的左腿,一邊聶著英眉嘀咕︰“我一個腿腳不便的人都還沒摔呢,倒有人搶了先了!”
葉笙自然是听見了他在說什麼,不緊不慢地放下車簾,斂眸盯著自己的手指,也不知在想什麼。
按理說,天台寺頗受皇家重視,從上郢去往虞山的路程應當最是安全暢通才對,怎麼會發生樹木折拗,砸中馬車,致使人仰馬翻的情況?
又如此不偏不倚,正好砸著葉瑤兒的乘車?
葉笙幽邃的灰眸一瞬暗得滲人,似乎有什麼在她腦中一閃而過。從長公主來相府後,先是出現了一名玉氏傳人,說是可以醫好葉皓的腿,宮宴之前,葉瑤兒卻又莫名其妙地受了傷,只能回府休養。這到底是巧合,還是刻意?那位身份尊貴的長公主,心里究竟打的什麼算盤?
她抬眼瞥過滿臉唏噓的葉皓,將目光移到他的左腿上。
倏地,一個念頭油然而生。
莫不是長公主與葉睿達成了什麼交易?
她替他尋到神醫救治葉皓的腿,以此做籌碼,葉睿就必須答應她一個條件。而為了相府的門庭,葉睿自然不會有什麼異議。可就是不知道,長公主又會提出什麼樣要求?
正當葉笙思考得專注,前面的馬車開始通行。
她暗自甩甩頭,總歸現下最要緊的事情就是會將軍府見姜婉,其他的就暫且放一放罷!
“公子,快要到宮門了。”
葉皓撩開簾子看了看外面,果然望見了那道高聳的深紅色宮牆。嘴里不輕不重“唔”了一聲,忽然就湊過身子一把抱住了旁邊清雋疏冷的少年。
葉笙愣了愣,她反應靈敏,方才本可以躲開,但電光火石間,她卻選擇了不動如山。至少現在還不能讓葉皓知道她會武功的事情。這幾天相處下來,她對李氏和葉瑤兒著實歡喜不起來,只覺得這母女二人簡直如同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表面無害純良,實則心機城府極深。但葉皓卻是不同。盡管他也是李氏的親生兒子,平日囂張好色了些,可心里想什麼,臉上就會表現出來,沒有半點掩飾。這樣的人雖然容易相與,但將來在官場上怕是會吃不開。
不過倒也難得,李氏那種女人,竟能生出個這樣的兒子,真不知是不是她上輩子燒了高香。
葉笙聞著葉皓身上淡淡的燻香,僵硬的身子慢慢放松下來。
不管如何,他是她同父異母的弟弟,血脈相連,即便親近一些亦是無可厚非。
葉皓抱夠了她,終于放開了手,似是很滿意她的不抵抗,眸中陡然迸出的幾絲璀璨光彩讓他看起來愈加俊逸非凡。他卻徑自假裝著不高興,撅著嘴巴哼道︰“好了,本公子下車了,讓阿林送你回家吧!”
阿林便是外面駕車的馬夫。
葉笙搖了搖頭,剛要拒絕,葉皓驀地挑了眉,蠻橫地堵住她接下來要說的話︰“你要是拒絕,干脆就在這里一直等到本公子出來好了,本公子親自送你!”
葉笙無奈地抽了抽嘴角,只好點頭應予。心里想著等這尊大佛進了宮門後,她就尋個理由直接甩了阿林!
葉皓勾唇一笑,一撩簾子下了車。
等腳步聲漸漸遠去,阿林的聲音從車外傳了進來︰“向畫,你老家在哪,我送你過去?”
“不用了,橫豎離得不遠,我自己走過去就可以。”說著就要起身下車。
就在此時,馬車突然一晃,竟是踢踢踏踏掉轉了頭,繼而朝前駛去。
葉笙不防如此,踉蹌了一下,趕緊伸手扶住車廂,疑惑道︰“阿林?”
“嘿嘿,向畫你就別推辭了,剛才公子的囑咐我都听見啦!”阿林擠擠眼,笑著說道,“若是讓公子知道我沒有護送你回家,那我可就完了!向畫,你心地善良,不會眼睜睜看著我被公子責罰的吧?”
葉笙被噎了一下,心中嘆了口氣。
真是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奴才。一個個都是這般趕鴨子上架的人!
“那你送我到城門口就行了。”葉笙妥協,想了個折中的辦法,道,“今日是除夕,阿林,你正好也回家看看。公子那邊不用擔心,總歸萬事有我扛著,不會牽連到你。”
“不行不行,公子的吩咐我可不敢陽奉陰違!何況你一個身嬌體弱的俊俏兒郎,要是遇到壞人了怎麼辦?還是送你到家了之後我再回去吧!”阿林有些猶豫,但思量一番,還是如此決定道。
葉笙微微一笑,輕聲道︰“我家雖是不遠,但這一來一去定要耽誤不少功夫,你家人定也盼著你早些回去。好容易府里放次假,你可不要全浪費在了我身上!”車外阿林沒了聲音,想必是听了這話動心了,“你別看我瘦弱,但是腦袋機靈著呢,能出什麼事兒?”
阿林左想右想,覺得向畫說的確實有道理,他好不容易能回家一次,自然想早點回去陪伴家人。當下不再推辭,點了頭道︰“那好吧,我送你到城門口!”
葉笙放下了心,挺秀的背微微傾斜,倚在靠枕上,閉目休憩起來。
剛才沒過兩刻,便听外面傳來警憒覺聾的馬鳴聲,接著是阿林一聲悶沉的低呼和物體落地的滾動聲。葉笙猛地睜開眼楮,卻是沒有立刻掀簾查看究竟,兀自靜坐不動,等候事態後續發展。
阿林囁喏地從地上爬起來,瞥過對面馬車上雕刻的黑龍圖紋,臉瞬間發白,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小人該死,小人該死!”
大秦唯皇親國戚才能穿黃刻龍,那對面車里坐著的人,定是不貲之軀,身份高貴,無論如何也不是他一個地位卑微的奴才可以惹得起的!
只是奇怪,方才他駕車駕得好好的,前面怎麼突然出現了一輛馬車?他驚慌之余分明是拉住了韁繩打算避讓的,可……怎麼這馬會莫名驚起,直接朝對面的馬車撞了過去?
要不是對方的車夫本事高強,硬生生逼撤幾許,恐怕現在已經釀成了大禍!
阿林低著頭,斜眼看了看這一條長長的街道。這是通往城門的主街,路上雖多有分叉,但拐角之處卻還尚遠!難道他是眼楮不靈光了,連對面駛來一輛馬車也沒看見?
阿林兀自驚疑著,對面的馬車上陡然傳來一個陰冷的聲音︰“呵,沖撞了本座,打算如何賠禮?”
乍聞這聲音,葉笙恬淡的面容驀地僵了僵,瞬息之間,倍感壓抑。仿佛濃沉昏暗的霾雲當空壓下,直直堵在她心口,空氣一絲一絲灌進,再一絲一絲滲出,戛戛其難。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里?
來不及多想,那氣壓猶如實物,沒一會兒就令她冷汗涔涔。葉笙口中默念字訣,運氣游走四肢百骸,感覺那股壓抑終于緩釋溫和了些,才悄悄扯開縫隙看了出去。
駕車的是名身穿黑衣的儒雅男子,一呼一吸煞是規律低淺,幾乎令人感覺不到。他僅僅是低著頭,坐在那里,就撲面襲來陣陣蕭瑟霸冷之氣。雖是樣貌普通,但絕非等閑之輩。放去江湖之上,也定然是橫掃群杰的人物!可這樣的人,如今卻只能給里面的人駕車當馬夫!
葉笙皺了皺眉,深深打量他幾眼,一時間只覺這人有些眼熟,卻是想不起在哪里見過。
看來蓮司已經知道她就在馬車里,否則如何會這般巧合?
她放下簾子,感覺手心微微熨燙,全身汗毛豎起,竟是如臨大敵的模樣。
葉笙冷諷地勾起唇,一邊想著她現在跳車逃跑還來不來得及,一邊有些咬牙切齒地詛咒那個陰魂不散的臭男人!
阿林“踫踫踫”磕了三個響頭,一時只覺自己倒霉,要是早听向畫的話,不堅持送她回家就好了,也不至于惹出這樣大的麻煩來啊!現在只希望這位主子是個宅心仁厚的,至多責罵他幾句也就罷了!
“小的有眼無珠,冒犯了尊駕,還請尊駕開恩,饒了小的一命!”
車里面的人低低笑了起來,明明是晌午時分,陽光普照,阿林卻驀地感覺自己被無邊的黑暗籠罩了起來。而在那片陰冷邃暗中,倏然探出許許多多蒼老枯竭的手掌,叫囂著要將他拖去三途 br />
嚇得他在斜陽中生生打了個寒噤,抖著身子伏在地上,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下人闖了禍,是不是應該由主人親自賠罪?”那人幽涼的嗓音里帶著獨特的魅惑,好似一雙蔥蘢柔荑輕婉撫過心扉,帶起寸寸漣漪。
顯然,這男人的的確確就是沖著她來的!
葉笙目光驟冷,好不容易從那個地獄逃了出來,她又怎可能再輕易回去?只是想要逃脫,卻也是難如登天!
他們怕是早就知道了她藏身相府的事情,也並沒有如她期盼的那樣將視線轉移,更何況現在還是那個蓮司宗主親自駕臨,外面哪有不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滴水不漏的道理?
誒,所謂太年輕,太天真!
葉笙嘆了口氣,又有些腦洞大開地胡思亂想,莫非那個男人是千年老妖幻化而成的?
恩,很有可能,那種妖媚的容顏,越想越不可能是凡人可以擁有的!
那就怪不得她斗不過他了……
外面,阿林听聞那句話後,霎時額上冒了冷汗,想著向畫怎麼也算是公子放在心尖上的寵侍,這要是被挨了罰,他回去不被撥皮抽骨才怪!反正這頓打是一定要挨的,那干脆現在就打了算了,說不定回去後公子贊賞他保護向畫有功,還能賞他些好東西呢!
這麼一想,他就有些視死如歸的感覺,說道︰“一人做事一人當,是小的駕車不利,就該由小的領罰!望大人切莫怪罪他人!”
“恩,你自然也是要罰的,不急。”
那人輕輕吐出幾個字,慵懶而邪肆至極的模樣,一瞬清晰如畫,縴毫畢現地展現在葉笙眼前。
葉笙甩甩頭,將腦海中的美男出浴圖抹去。許是甩得暈了,恍惚間,她竟听見他如此說道︰“至于車里的人……本座看上了,要帶走,你沒意見吧?”
明明是詢問句,但卻不給人回絕的余地,那話里話外夾著的尖鋒銳刺,與其陰詭的氣息一同覆蓋壓下,將可憐的阿林迫得瑟瑟發抖,臉青唇白。
這……他都沒見過向畫長什麼樣子……怎麼就看上了?
不等阿林有所反應,只覺身上某個地方忽然一痛,接著便有更加難以忍受的劇痛齊齊從筋脈中爆發開來,疼得他直挺挺癱倒在了地上!他想呼叫出聲,想讓向畫快跑,可奈何眼前一黑,直接昏了過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宮宴安排在正北方向怡宮主殿,離開宴還有兩個時辰,一路走來大都可見相識的官僚大臣,三兩聚首,歡聲笑語,比葉睿與葉皓孤孤單單的兩個人不知熱鬧了多少。
葉睿身擔相國之職,手握重權,皇帝賞識不假,但心中也不免有些忌憚。葉睿胸有定見,平日里與各官員的關系都是泛泛之交,從不拉幫結派,或是與誰走得相近。因此,當眾人看見葉睿從宮門慢慢走近,皆暗自交換了一下眼色。
葉睿的過去他們是再清楚不過。當年皇帝尚未繼位的時候,就與這位相國大人相交甚好,甚至有傳言說,他二人早已義結金蘭,高情厚誼,莫逆于心。
那會兒先皇命葉睿為太子伴讀,兩人便一起在御書房听課學業。想想,這兩個少年郎,一個風度翩翩,一個跌宕不羈,自詡瀟灑,湊到一塊兒那鐵定是折騰得雞飛狗跳,爬樹翻牆偷溜出宮的事情也是枚不勝舉。由于葉睿比皇帝年長一歲,故而先皇每每責問,都是葉睿一力承擔,這份肝膽相照的義氣在年少時顯得如此真摯而可貴。
只可惜,再深的兄弟感情,放在天下江山和利益政權面前,就變得那麼微不足道。
這些年來,皇帝對葉睿雖是格外器重,但心里對他總歸是多了一重戒備,再不能像曾經一樣親密無間。
原以為皇帝遲早會貶謫葉睿,因為葉睿太了解他,而身為帝王,最是忌諱自己的心思會被他人摸透。可是他們左等右等,卻等來皇帝對相府的隆恩厚賜。表面上是嘉獎葉睿的女兒,實際上是朝相府拋了一根橄欖枝。
眾人猝不及防的同時,也都生了拉攏之心。
若是葉睿還得皇帝寵信,那麼有了他的鼎力相助,還愁自己的主子不能坐上至尊之位嗎?
想到此,戶部尚書賈正首先上前幾步,朝葉睿見了一禮,語氣諂媚︰“相國大人。”
葉睿點點頭,不動聲色回禮。
賈正知道葉睿屬中庸之派,只怕讓他偏與安王極是不易,但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只要對癥下藥,找準軟肋,何愁他不乖乖投誠?賈正眼珠一轉,看向了跟在他身後的站得姿勢怪異的葉皓,摸了摸鼻子,笑道︰“想必這位便是才華橫溢,名滿帝都的相府二公子了吧?”
葉皓心中嗤的一笑,才華橫溢?名滿帝都?他到底在夸他還是諷他?這馬屁拍得也忒沒水準了!
見葉皓移開視線,根本沒打算理他的樣子,賈正臉上不免閃過一絲尷尬與惱怒。
葉睿就罷了,畢竟身份地位擺在那里,官大一品壓死人,他伏低做小,熱戀貼冷屁股,忍就忍了。只是這小子憑什麼也敢這般褻瀆他,給他看臉色?他以為他是葉睿的兒子就了不起嗎?
賈正神色郁郁,正要甩袖離開,卻不想葉睿看了他一眼,竟是放下了身份,言語寬解︰“犬子失禮,還望賈大人莫要介懷。”
賈正微挪的腳步立時收回,諂媚一笑,連連點頭︰“相國大人言重了,葉公子天性純然,心直不諱,極是難得,下官又怎會多有計較?”
葉睿睨著眼楮掃了葉皓一眼,但見他臉上帶著化不開的嘲弄,隨即微微一笑,徑自越過賈正朝前走去。他就是要讓葉皓親眼看看,這些人是副什麼嘴臉。只有你身處高位,手握重權,才有可能令他們俯首稱臣!
走了沒幾步,葉睿卻忽地停了下來。
葉皓奇怪地抬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微微一怔。
他雖是常年待在宅院,但外間的事情也是有所耳聞。忠遠侯府的兩個兒子不僅在上郢聲名赫赫,舉天下大約都知曉,他又如何會不知道?
只是他從沒想過,那個傳言中與他一般稂不稂莠不莠,衣架飯囊,不堪大任的貴門公子,竟生得這般柳夭桃艷,遒麗絕倫,令他飛揚浮躁的心情頓時平靜了下來,眼楮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
雖然向畫清秀可人,氣質軒然,令他十分歡喜,但與面前之人比較,便失了幾分顏色。
葉皓明顯听見自己的心跳聲逐漸加快,眼底驚濤駭浪般的春華不斷泛濫吞卷。
葉睿蜷著手掌抵在唇邊,微不可查地輕咳一聲,臉色不悅地覷了葉皓一眼。葉皓只覺自己被一道冷銳的目光刮過,身子不禁抖了一抖,驀地想起這是在皇宮,容不得他放肆,何況對方還是擊鐘陳鼎的忠遠侯府二公子,是將來襲爵稱侯,拖青紆紫的雲小世子。
他晶亮的眸子陡然暗了下去,垂頭盯著身上雲袍的金絲滾邊,發起了呆。
葉睿頗是恨鐵不成鋼地皺了皺眉,府里頭的事情,就算有李氏可以隱瞞,又如何能瞞得了他?只是他平日公務繁忙,疏于管教,等知道的時候業然晚了。但又一想,這可能是他腿傷之後留下的後遺癥,當不足為憂,總有一天他定會自己走上正途。卻不料如今竟是越走越歪了!
同是堅守中庸之道,忠遠侯雲毅對這位行事雷厲風行的相國大人自然不陌生,拋卻現在的立場不談,他們曾經還是同一陣營下的生死之交。只是葉睿與秦帝之間的關系淡化後,便也與他漸漸生分,以至于幾十年來,外界都以為他們只是普通的臣僚關系。
雲毅同身旁的大臣寒暄完,余光掃過不遠處的葉睿,沉默了半晌。
隨即,耳畔听到一個諧謔調侃的聲音︰“爹,怎麼這幅模樣,難不成是見到了年輕時的初戀,怦然心動了?”
“你這臭小子,胡說什麼!”雲毅額角青筋一現,朝搖著扇子笑得一臉輕浮的雲卿然哮道。
“別緊張,做兒子的定會替您保密,不會告訴娘的!”說罷,他抬手拍了拍雲毅的肩膀,絲毫不將他慍怒的表情看在眼里,自顧自笑得了然于心,揶揄說道,“誰年輕時候沒有那麼一段風流韻事呢,是吧爹?”
雲毅深呼吸幾下,強行按捺住心頭涌動的火氣,朝他涼涼看去一眼︰“你要是有你大哥幾分穩重,何愁一事無成?”
雲卿然漫不經心一笑,“喲,爹,您終于承認我還有個大哥啦?”
“就算我不承認又如何,你娘親還不是將他護得點水不漏?”雲毅哼了一聲,想起雲少凰,他的神色不免有些微妙起來,半是嘲諷,半是自豪。
“今日大哥應該也會進宮……”雲卿然不置可否地挑了挑長眉,仰著脖子前前後後找了一圈,忽然嘿嘿一笑,“爹,兒子就不打擾您與初戀卿卿我我咯,太後娘娘還等著兒子去請安呢!”
“你……”雲毅阻止不及,眼睜睜看著他遛遠,頓覺心中一片無奈悵然。
這兔崽子,簡直無法無天了,一點都不將他這個老子放在眼里,真是叫人頭痛得緊!
他搖搖頭,終于斂了怒氣,轉身朝葉睿走去。
所有王公大臣的女眷都是從西華門進入,由內侍公公帶領著直接前往永壽宮。因此雲卿然來到永壽宮的時候,已經有不少夫人小姐在殿中言談聲笑。
他腳步停了停,玉白縴長的手指把玩著雀翎扇,一開一合間,便有內侍弓著腰迎上前來。
“雲小世子?忠遠侯夫人方才進去不久,您……”他聲音尖利,一邊說一邊抬頭悄悄瞄了瞄雲卿然。按理說,雲小世子應當隨忠遠侯先在太和殿拜見過皇上後,再來永壽宮請安。只是看這時間,倒好像反了過來?
誰知尚還一臉笑意的雲卿然突然瞪了他一眼,不滿道︰“叫小爺‘雲二公子’!什麼‘小獅子’?難听死了!”
內侍先是一愣,反應過來後立刻哈腰稱是,嘴里直喚“雲二公子”,生怕他哪個不高興了。要知道這雲二公子可是太後和忠遠侯夫人的寶貝,惹他就等于自尋死路呀!
“恩,這還差不多!”雲卿然絲毫不覺得自己仗勢欺人,用手中的扇子敲了敲面前人的肩膀,說道,“等下你進去,跟太後說我去清心殿了。要是太後讓你來喊我……你就說我肚子疼,走不動道!爺的幸福可全栓你身上了,給爺機靈點,知不知道?”
內侍忽覺肩上擔子萬分沉重,不覺伸手抹了抹額上浸出的冷汗,在他幽幽涼涼的目光下,點了點頭。
雲卿然這才收回了扇子,愜然一笑,吹著口哨稱心如意地走開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永壽宮中,胤慈太後正與忠遠侯夫人言談甚歡。兩人雖身份有別,輩分有差,但因興趣愛好相投,早已是忘年之交。胤慈太後又極為喜愛雲卿然直爽率真的性子,拿他當自己親孫子看待,如此一來,關系自然不一般。
一同進宮的幾位官僚夫人小姐見此情形,都十分自覺地不去打擾,寒暄一番後便開始尋平時相熟的坐在一處悄悄聊起天來。
室外冷風簌簌,室內暖爐香煙,更襯融融其樂的氛圍。
就在此時,門外有內侍躬身匆匆而入,走去胤慈太後身邊,低眉順目耳語一番後,便听胤慈太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眾人不約而同抬頭望去,見向來嚴謹端莊的太後娘娘臉上竟然綻出幾絲灼目的光華,眼底不覺露出些好奇與訝異來。
可她們再是好奇,也不能在永壽宮內任意放肆,只得將目光移去一旁的忠遠侯夫人身上,期盼她能出言詢問。
忠遠侯夫人不緊不慢啜了口茶,心想現如今能令胤慈太後這般開懷的人,除了東宮的太子殿下,便屬她兒子雲卿然了。太子身體有恙,常年久居東宮,不常出現,說不定這次宮宴也要缺席。這樣看來,無非是她兒子又做了什麼事,傳到了永壽宮中罷了。
想到此,她喝茶的動作微微一頓,心中忍不住嘆了口氣。
卿然從小就霸道慣了,在宮里也跟在家似的肆無忌憚,自己的事情也喜歡自己做主,若是他知道今日皇帝要賜婚與他,指不定又要折騰點什麼ど蛾子……誒,但願別出差錯才是!
忠遠侯夫人表面的不露聲色,可是急煞了一幫看戲的小姐夫人們,幾雙眼珠子在內侍身上不停掃量,好似能在他臉上看出朵花來。
這邊,胤慈太後自顧自笑了會兒,便很快收斂了儀容。只是眼底依然溢滿了喜色。她曲著指,用帕子掩唇清了清嗓子,這才轉頭看向忠遠侯夫人,微笑著道︰“阿露啊,你猜這小公公方才與哀家說了什麼?”
胤慈太後如此問話,可見她剛剛所思八九不離十。忠遠侯夫人慢吞吞放下茶杯,也是一笑,容色中夾雜著些許無奈與驕縱,“又是卿然那小子吧?”
“真是知子莫若母!”胤慈太後樂了,點頭道,“就是那小子!你可知他現在在何處?”
“在何處?”忠遠侯夫人挑了挑眉。
現在這時辰,他應當與雲毅在怡宮偏殿覲見皇上的。可听胤慈太後的話,難道不是麼?那臭小子又亂跑去哪里了,怎麼雲毅也沒能管住他?
胤慈太後見她神思重重,表情微凝,便知她約莫是想岔了,趕緊說道︰“他呀,去了清心殿了!”
清心殿?那不是念佛講經的地方嗎?他無緣無故跑去那里做什麼?
忠遠侯夫人稍稍一愣,滿是難以置信。
座下眾人也是一副吞了蒼蠅的表情,臉色各異。
原來令太後娘娘開懷大笑的人便是上郢那個有名的混世魔王,忠遠侯府的雲二公子。不過細想之下倒也不奇怪了,太後對這個少年可謂疼寵到了心坎里,這是舉天下都知曉的事情。只是卻不知那位雲二公子究竟做了什麼驚天大事,能傳到永壽宮胤慈太後的耳朵里。
眾人對于雲二公子的印象,亦無非“紈褲”、“朽木”、“跋扈”等貶義字眼,此時乍一听那位張揚的小祖宗居然安安分分跑去永壽宮的清心殿念經禮佛去了,如何會有不驚訝的道理?
忠遠侯夫人眼楮一轉,似乎有了什麼猜測,霎時斂去詫異的神色,沉默了下來。她當然了解她兒子,愈是什麼不正常的舉動,就說明他心中打的小九九愈多!可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麼?
胤慈太後擺了擺手,吩咐道︰“好了,哀家已經看到他的向佛之心了,你這就去清心殿,把他叫過來吧!”
內侍一听,心中只道雲二公子厲害,連太後接下來要做什麼都猜到了,便按早先雲卿然與他說的,道︰“雲二公子說他肚子疼,走不動道,只想安安靜靜拜拜佛祖,去去晦氣。”
“肚子疼?”胤慈太後聲音剎那拔高了一些,蹙眉瞪著他,“知道雲二公子身子不舒適,怎麼還不去請太醫過來瞧瞧?”
內侍被胤慈太後瞪得冷汗直冒,可他又不能說雲二公子其實是裝病,他本人能跑會跳身體倍棒的事實,只好把牙打碎了往肚里咽。
“奴才該死,是雲二公子說不要叫太醫……奴才也是沒辦法……”
忠遠侯夫人盯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內侍,嘆了口氣,出聲道︰“太後也是知道卿然的性子,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應當沒什麼大礙的。”話落,又補充道,“哼,那小兔崽子可不會虧待自己。且讓他自個兒折騰去吧!能在佛祖面前收收心養養性,也算是好事一樁了!”
“你看你,卿然還是個孩子呢,有些頑劣不也正常麼?”胤慈太後搖了搖頭,忽然想到自己膝下的兒孫們,雖然個個都是人中龍鳳,但正因生長在王室,到底失了那麼一份真誠。與人相處時,總是習慣在心底隔一層薄紗,處處防備,寸寸算計。相比之下,雲卿然那種直爽不羈,有什麼說什麼的個性可真是頂好的!
“太後就是太慣著他了!誒,如今大秦誰人不知?忠遠侯府有個那樣的雲二少,說不得,惹不起。怕只怕他這般心性,今後容易被有心人利用。我和他爹也不能陪他一輩子,少凰又常年不歸家……”說著,忠遠侯夫人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神情中夾雜著顯而易見的感傷。
胤慈太後見她如此,說道︰“要說心性頑劣,阿露,你年輕時可不比卿然那小子差呢!”
忠遠侯夫人聞言抬頭。
坐在殿中的一眾夫人也有幾個知情者,听了這話,都會意地笑了起來。
的確,若是論桀驁不馴,如今的雲二公子算是與他母親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當年忠遠侯夫人從天水秦氏嫁到上郢來時,還是個花季少女,因為是家族嫡女,備受寵愛,為人便也囂張幾分。與其它大家閨秀不同,天水秦氏重武不重文。秦露又自小得父親真傳,一劍之力可劈金斬石。而那時的忠遠侯雲毅看上去不過是個弱冠少年,雖然有些功夫防身,但到底比不過秦露。
如此,一個認為對方身嬌體弱,不足以護她一世周全;一個覺得對方蠻橫驕縱,也不願意相濡以沫。矛盾就此展開。
兩人自成婚後就經常鬧得雞飛狗跳,六畜不安,左鄰右舍苦不堪言。後來問題漸大,上升到和離的地步,皇帝才出面作出調停。再後來,二人慢慢有了感情,往事便揭過不提了。
只是提到這段往事,眾人都還是有些啼笑皆非。
誰又能知道,當初打得水火不容的二人,現在竟如此恩愛不疑?
忠遠侯夫人冷不丁想起往事,面上微微一熱,掩飾性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那小子來都來了,要是哀家不去,他也有別的法子折騰。既然他說他不想過來,那哀家過去便是。”胤慈太後邊說邊起身。
忠遠侯夫人一听,也要站起來。
“阿露,你就代哀家在這里招待各位夫人吧。哀家去去就來。”胤慈太後適時阻攔,彎著眼楮對她輕輕一笑。
忠遠侯夫人動作一頓,心中強烈的無奈感油然而生。
果然太後就是太慣著卿然了!就算知道那小子此番前來別有用意,也要暗中推波助瀾一把,故意把她支開。
內侍得了恩準,一咕嚕從地上爬了起來,走在前方給太後帶路。
方才的情形可真是嚇死人了,幸好雲二公子不是經常進宮來,否則的話……內侍額角倘下一滴豆大的冷汗,暗自甩了甩頭,不敢再想下去了。
雲龍銅雕祠堂香爐騰起裊裊白煙,仿佛長雲當空,暗香如縷。或起或浮,或卷或舒,蹁躚纏繞在少年漫不經心的玉白縴指,恁地沾染上幾絲皈依佛門的淡泊雅致。
偌大清心殿內,唯有那抹躺在紫木花雕貴妃榻上的身影格外醒目。
寸許厚的虎斑軟毯微微凹陷,深幽的陰影投在涂金縷花捻珠流甦上,搖曳出幾分異樣的虹芒。
雲卿然今日難得有耐性,一手支著頤,一手點著扇,看上去一副與世無爭的潦草模樣。可幾乎與他交好的公子都知道雲卿然還有一個稱不上好的習慣,那就是他的急性子。平日里外出游玩,多半是別人等他,叫他等人卻比登天還難。
故而,等胤慈太後隨內侍進殿後,看到這般神情安然好似游離天外的少年,描得精致的黛眉便不自覺輕輕挑了起來。
那內侍也偷偷瞟了眼雲卿然,心中頓時咯 一聲,哀嚎道︰我的小祖宗喂,您既然想要裝病,就拜托您裝得敬業一點好不好!太後娘娘哪,奴才也是迫不得已才對您說了假話,您可一定要明察啊!阿彌陀佛……
閉目假寐的雲卿然似乎听見了內侍心中的禱告,勾人的狐狸眼一掀,霎時灼了一室光華。他懶散地揉了揉腰,慢悠悠從榻上坐了起來,笑著看向胤慈太後,“給太後娘娘請安。”
胤慈太後扶著內侍的手慢慢踱了過去,在少年巧笑嫣然的眸光下,冷不防伸手擰住了他的耳朵。
“嘶,好痛啊,皇奶奶!”雲卿然哀嚎了一聲,眼角拼命擠出兩抹濕潤,可憐兮兮地求饒。
“臭小子,你葫蘆里賣的什麼藥,皇奶奶還能不知道?”胤慈太後冷笑著勾了勾唇,又睨了眼驚呆狀的內侍。
尚在出神的內侍倏然渾身一僵,旋即連爬帶滾退了出去。
雲卿然一邊“嗷嗷”亂叫著,一邊咧著嘴道︰“是是是,小然子做什麼都逃不過皇奶奶的眼楮,所以小然子也根本沒打算瞞著皇奶奶呀!”
胤慈太後聞言,臉色稍霽,手上的力道也微微松了一些,“你真當你娘親是傻子不成?”
雲卿然“嘿嘿“笑了笑︰“當然不是,我這麼聰明不都是遺傳了爹和娘的嗎?主要是我知道皇奶奶一定會出手幫我,這才不得已使了下策。”
胤慈太後哼道︰“下策?哀家怎麼覺得你這心思打得門清?你這麼急著找哀家,不就是因為皇帝要給你定親麼?”她說著,看了眼被自己擰紅了的耳朵,下意識收回了手,又道,“你性子頑劣不羈,阿露和雲毅都希望你能早些成家立業,哀家也覺得如此甚好,你卻有什麼不滿意的?難不成是自己有了心上人?那便更加好辦了,且告訴皇奶奶是哪家姑娘,皇奶奶為你做主就是。”
雲卿然好不容易解放了自己的耳朵,這下一溜煙躲去老遠,說道“皇奶奶,你不覺得我現在這年紀就談婚論嫁的,太早了嗎?”話落,他眼楮亮亮地補充,“太子哥哥都二十有五了,不也還沒有眷侶麼!連我大哥都沒成親呢!怎麼就先輪到我了?”
說到太子,胤慈太後沉默了須臾,在榻上落座後,才嘆道︰“那孩子也是可惜了。身懷帝王之術,卻無奈是那樣一副身子。”胤慈太後感嘆完,話語一頓,犀利的目光掃向雲卿然,“臭小子,別顧左右而言他!皇奶奶問你,你是否真心不想定親事?”
雲卿然抬眸,望著胤慈太後認真嚴肅的臉︰“不想!”
胤慈太後輕嘆道︰“既然如此,那你須得一切听皇奶奶的話!”
“哈哈,我就知道皇奶奶有辦法!”雲卿然莞爾一笑,頗有些陰謀得逞的勝利感。
胤慈太後盯著他意氣風發的容顏,心中更是無奈。看來這次,她又要與阿露作對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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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怡宮,裝飾得紛華靡麗,淵涓蠖C,可最惹人注意的還是上首那把琉璃金彌勒佛龍椅。
遙遙望去,但覺其勢氣逼人,仿佛金沙水拍雲崖暖,令人煌煌不可逼視。
那便是權利與地位的象征,亦是所有野心家一生汲汲波波所覬覦的目標。
百里槐盤膝坐在二階東邊的宴桌前,一口飲盡玉杯中的瓊漿。辛辣的液體從喉嚨竄進,帶起陣陣激勁,一下貫徹五髒六腑。他鷹隼般鋒利的眼眸掃過近在咫尺的龍椅,目光陡然沉澱出幾分寒芒。
在如今所剩不多的幾個兒子中,他也算得上文韜武略,出類拔萃。可為何無論他如何算計,如何揣度,都猜不透父皇的心思!
他一面放任他與五弟攘權奪利,裂土分茅,慢慢架空東宮的實力;一面又處處維護東宮那個病秧子,不管他們這些年來做了多少大事,得了多少嘉獎,也沒有打算重新立儲!
那他這麼久以來的努力都算什麼?
又加上這次迎春大殿發生的事故,讓他在毫無防備下失去了一條重要臂膀。如此一來,他的實力必然大大減弱。莫說與東宮對抗,光是含椿高氏和百里沐兄弟,他就不好對付!
想到此,百里槐劍眉蹙攏,手心不覺重重一握,但聞細微的“ “聲,晶瑩如玉的酒杯已然裂了兩道縫隙,在光華的杯面上清晰可見。
“裕王殿下?“
百里槐身形一頓,轉瞬間斂了神色,抬頭看向來人,微微一笑︰“姻禾,這麼快就過來了?皇祖母和母妃呢?“
秦姻禾赧然回答︰“皇祖母和母妃稍後就過來。臣妾心念著殿下,所以提前過來了。“話落,她有些擔憂地看著百里槐。方才她走過來的時候見他正在發呆,便沒有出聲驚醒他,可是……秦姻禾余光撇過裂痕猶在的玉杯,心中陳雜,伸手握住了百里槐有些冰涼的手,說道,“殿下,為人何必要爭高下呢,只要我們都平平安安的,這樣不好嗎?“
百里槐驀地愣住,從手上傳來的溫度仿佛有定心的作用,令他一下子從剛剛的滿腔憤慨中脫離了出來。他轉頭看向身畔容貌秀麗,端莊嫻靜的女子,眼底閃過一絲細微的譏誚。他的王妃啊,還是太單純了些。在這個以身份地位為尊的世界,若沒有實權在手,又遑論什麼平平安安?
他們生長在皇家,從一開始就注定了今後要走的路。
成王或是敗寇,生或是死,如此而已。
百里槐手一動,在秦姻禾疑惑的視線中,將她的 荑輕輕拉開,“姻禾,下次別說這般幼稚的話了。“他眼眸一彎,語氣溫柔地道,“不然,本王會生氣的。“
秦姻禾星眸微微睜大,心跳不由自主加快幾拍。
她不是沒見過這般模樣的百里槐。
正是因為見過,她此時此刻才覺得害怕。怕得雙手顫抖,怕得後背生寒。
百里槐是真的生氣了,就像他那會兒接到密報,說皇上將要廢黜禮部尚書的時候……明明是笑著的,卻莫名有一股肅冷的殺氣環繞釋放。
就像被一條巨蟒纏上盯住似的,那是從心底最深處升起的恐懼。
秦姻禾身體微微緊繃,下意識點了點頭,說道︰“臣……臣妾知道了。“
“姻禾,你只需做好本王的愛妃就可以了。“百里槐寵溺一笑,伸手撫了撫她略帶驚惶的臉龐,然後曲起手指,替她溫柔拭去發際倘下的汗珠。
“三皇兄和三皇嫂的感情可真好哪!“
突然,從不遠處傳來一句風涼話。
秦姻禾轉頭看去,只見一名蟬衫麟帶,眉宇中透著些許狠厲的男子從人群中緩緩走了過來。
他身後跟著穿一襲 紅色百蝶穿花錦服,外披滾雪細紗大氅的英俊少年,從發冠上瓖嵌的三顆價值連城的玉珠便能辨別此人非同一般的身份。
秦姻禾自是知道這兩個人的。他們一個封號安王,一個封號定王,當初她與百里槐成婚時也曾與他們有過一面之緣,但也僅僅是一面之緣罷了。這些年來,以安王百里沐為首的含椿高氏與以裕王百里槐為首的閬陽陸氏之間,可謂明爭暗斗各不相讓,如此勢同水火的兩方,見面必定橫眉冷眼,互嗆幾句才肯罷休。
可現在,身為安王的百里沐主動與他們打起招呼,卻不知這其中又有什麼深淺。
百里沐不動聲色收回手,轉而拿起案桌上的金樽酒壺,傾斜壺口倒了滿滿一杯,這才看向百里沐與百里風,微笑道︰“五弟六弟,正巧,三哥在這里先給你們拜年了。祝今後的日子里,我們兄弟能夠同心協力,風雨共濟。“
百里沐盯著百里沐看了半晌,倏然勾了勾唇,喚來宮娥斟了兩杯酒。
“哥哥,母後還不準我喝酒呢!“百里風猶豫地瞥了眼玉杯,拉了拉百里沐的袖子,踟躕地說道。
“今天是普天同慶的大好日子,只喝一點點母後是不會生氣。“百里沐笑著說了一句,驀地眯起眼楮,意味不明道,“再說了,三哥都親自與我們敬酒了,我們若不回敬,不就有失禮儀了嗎?“
百里槐依然保持著微笑,仿佛听不到話里若有若無的針鋒相對。
百里風呆呆地“哦“了一聲,點點頭,听話地拿過宮娥金盤里的玉杯,捧起來小小抿了一口。
“三哥,五弟和六弟也祝您此後一帆風順,無往不利。“百里沐陰戾地揚了揚眉,忽然上前幾步,湊在百里槐耳邊悄聲說道,“可千萬別像今朝一樣,連自己的左膀右臂都護不住。“
百里槐臉色一變,眸光微微凜寒,卻在百里沐退開身子時,重新換作了疏離的淺笑。
秦姻禾與百里槐站得近,不期然听見了百里沐的挑釁之語,立時狠狠一驚,心中暗道不妙。
“五弟六弟,晚宴快開始了,王妃妹妹想必也快到了,咱們就別杵在這兒說話了!“秦姻禾站前一步,溫潤的語氣中,卻包含了不容反駁的果決。
百里沐天生上挑的眼楮微微一動,滿身邪氣乍收,“三皇嫂說的是,那本王就先過去了。“
直到百里沐和百里風離得遠了,秦姻禾方才松了口氣。
傳聞百里沐此人陰險毒辣,詭計多端,不是什麼好相與之人。她就知道他主動示好沒存什麼善心,原來是因為迎春大殿禮部尚書貶職一事冷嘲熱諷來了!
也是,往年的迎春大殿禮部最是吃香的那個,做得好了,御賜封賞應有盡有,可謂得盡帝心。哪有不受人嫉妒的道理?
可偏偏今年出了這檔子事,倒是讓背後那些搬弄是非,蠅營狗苟之輩看了笑話!
而從百里沐剛剛的言談舉止看來,恰是證明了他那譎詐奸猾的性子,那禮部空缺出來的尚書之位,他又如何會拱手讓人?
秦姻禾攢蛾一嘆,看來今日的除夕晚宴,必定又將風起雲涌。自適應小說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