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里山河
作者:夏一溪
正文
1. 花街游行 2. 半里黑烟 3. 白花深处 4. 倾覆
5. 执手的交付【上】 6. 执手的交付【下】 7. 神的时间 8. 山石小道
9. 山岗钟声【上】 10. 山岗钟声【下】 11. 高阶之上 12. 独眼山羊
13. 洗牌 14. 看不见的人 15. 逃避的夜 16. 黑翅鸟【上】
17. 黑翅鸟【下】 18. 绝望之情【上】 19. 绝望之情【下】 20. 尺寸人心【上】
21. 尺寸人心【下】 22. 制墙【上】 23. 制墙【下】 24. 食物【上】
25. 食物【下】 26. 白离之刃 27. 初遇 28. 接头地
29. 施舍 30. 窃窃私语 31. 神庙走廊 32. 微笑的羔羊
33. 早餐会【上】 34. 早餐会【下】 35. 黑暗吊桥 36. 黑纱遮眼
37. 生死更迭 38. 往事成谜 39. 违愿 40. 苦水巷子
41. 狂热之人 42. 愚民 43. 大风初起【上】 44. 大风初起【下】
45. 深夜宴 46. 转角 47. 问心 48. 疫区
49. 三人【上】 50. 三人【下】 51. 命运所致之处【上】 52. 命运所致之处【下】
53. 四号房【上】 54. 四号房【下】 55. 青帐子【上】 56. 青帐子【下】
57. 狐狸巷【上】 58. 狐狸巷【下】 59. 洞中窥人【上】 60. 洞中窥人【下】
61. 抓捕游戏【上】 62. 抓捕游戏【下】 63. 消失的鸟 64. 画骨匠人
65. 激活 66. 苏醒 67. 南雪洲头【上】 68. 南雪洲头【下】
69. 石像森林 70. 荒原之舟 71. 弓弦上的鸟【上】 72. 弓弦上的鸟【下】
73. 薪柴【上】 74. 薪柴【下】 75. 熔炉【上】 76. 熔炉【下】
77.大地明灯【上】 78. 大地明灯【下】 79. 栈道以北【上】 80. 栈道以北【下】
81. 山谷前的眺望【上】 82. 山谷前的眺望【下】    
正文 1. 花街游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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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劼崖,快醒醒!”

    白色的光圈随着睁开的眼缝突然就刺进了大脑,整个后脑勺都有“嗡嗡”的声响在转动。

    耳膜像是有热气在往外冲,疼得劼崖忍不住伸进一根手指使劲地挠了挠。

    “喂,小个子,快醒醒!”

    他的脸正放在一块桌面上,朝下的那边被压得都快没感觉了。

    一块比巴掌还厚的东西“嗙”地一下砸在了他的头顶,所有的瞌睡瞬间都碎了。

    猛地抬头,一本写着《教徒修律》的书刚好落在了脚边,而远处穿着浅黄色亚麻长袍的男孩正使劲地往外跑,还回头对着自己做出了鬼脸。

    劼崖抬手捂住了头上的包,这个位置的痛感让他觉得莫名的熟悉。另一只手撑着桌面想要站起来,可是,不太对劲。

    他把两只手伸在眼前来回的比对,比平常看上去小了几圈,桌子离地面不高,可是却不偏不倚地刚好到自己的胸前。

    他往旁边跨了一步,正巧踩住了拖地的衣角,一个趔趄栽倒在坚硬的石子路面上。

    他就这么直愣愣地爬在那里,伸出一根手指拨开了那本书的封面,内页的右下角写着“劼崖”两个字,既潦草又丑陋。

    好痛!手道拐传回了锥心的疼痛,加上胃里天旋地转的那种恶心,这到底是回忆,还是梦?

    劼崖的一双眼睛慢慢回了神,记得这个日子,是七年以前,昨晚刚下过一场雷雨,早上的时候天空有非常难得一见的多色的云,低低地挂在天空,横跨了半个借流川,只要随手推开窗户的人,都能看见。

    这一天是神谕选出下一届圣女的日子,所以这样的景观,自然被说成了祥兆。

    只是没想到,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居然落到了半里城。

    所以快临近中午的时候,神庙那边人声鼎沸,锣鼓的敲打隔得那么远都在撩拨着人心。

    念书堂的课刚上了几页,授课的供奉人便再也受不了整间屋子的叽叽喳喳,把书卷朝身后一扔,甩手就出了门。

    所有人蜂拥而上挤到窗户边想看清楚些。

    只见那个供奉人摇摇摆摆地出了念书堂,顺着通往神庙的路很快没了影。

    整间屋子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呼喊,男孩们“乒零乓啷”地冲出了门,却依旧没有吵醒整晚没睡的劼崖。

    昨夜的那一场大雨,他和子兮蜷缩在小店的阁楼里,说了一夜的悄悄话。

    “你说,要是我被选上了,你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劼崖自然是拿了张嬉笑的脸把真心话连带着给说了出去。

    此时他爬在念书堂的地面上,外边已经爆发出了第一阵惊呼。

    根据记忆,圣女的人选已经有了,游行的队伍会举着鲜花缠绕的架子,再抬着白纱装点的轿辇从神庙那边出发,歌声像诵经一样听不清楚。

    队伍的最前端有一个蒙着眼的女孩一直高喊着:“神谕……”

    旁边是来自剩都的供奉人一路搀扶着她。

    那个供奉人满头的白发,脖子上挂着长长的鱼钩以彰显自己的地位,鱼钩的另一头牵在女孩的手上。

    然后是抬着竖琴和风笛的花车,演奏人的双眼都缠绕着统一的白纱。

    不断有人向空中抛洒着一些碎纸,捡起来,零碎的文字能辨认出是来自《圣教义典》中关于圣女筛选的章节。

    轿辇被三只羊拉着,羊蹄被尖钉事先刺穿,每往前走,一地的血迹流成长长的线。

    羊嘴里塞着浆果以防止它们发出哀鸣,轿辇的后边坐着几个头戴藤蔓的少女,往地上不断泼洒着清水。

    然后是长长的执政团,所有人的长枪上缠绕着黑布,高举起来指向了天。

    劼崖还记得自己曾经站在人群中看见这只队伍沿着水道一路过去。

    那一瓢水高高地溅落下来,满地的羊血被“唰啦”一声冲到了人群里,所有人的鞋袜都会被打湿,但没人敢弯腰去提自己的裤子。

    他们就这么看着队伍过去,满心的喜悦和骄傲,再兴冲冲地跟在队伍的后面,就像是加入了盛大的庆典。

    于是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他猛地从地面上爬起来,拖着极不协调的四肢冲出了念书堂。

    这一侧的街道已经空无一人,他看着熟悉的景象,只是七年前的个头所以角度显得很不正常。

    这一次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欢喜地跑去游行的那一边,不安的感觉逐渐占据着整个人。

    如果这不是梦,那岂不是可以改变一切?

    劼崖握紧了自己颤抖的双手,他的心异常清楚地在对自己说:“这一次,你绝不能再像曾经那样袖手旁观!”

    对了!往常散学有一条近道可以很快地到达那里,不用经过水道,只要从拥挤的集市穿过去。

    好在今天那里也是空荡荡的,算上最后一条巷口被人用箱子给塞住所以绕道的时间,他依旧很快地推开了那家小店的门。

    店里没有人,桌面摊开了一尺藏青色底的花布,一端被裁减了一半。

    架子上是成卷的布料,桌子后面的小门过去是摆放着染缸的庭院。

    那里有棵老树,树的一半挂着他做的绳梯,从那里爬上去,是子兮的屋顶小花园。

    他遵照记忆在这里找到了那个身影,子兮的右手还提着水壶,水在地上洒了出来都没有察觉。

    因为隔着花园的栏杆,刚好可以看到游行的队伍在街道的尽头出现。

    “喂!别傻站着,快跟我走!”

    劼崖冲上去拉了她的手,从小店后门很快地奔了出来。

    “干嘛!”

    “你不是说不想被选中吗?我带你走……”

    劼崖带着她站在街口听着不断接近的歌声,要是往相反的方向跑,就不会被抓到了。

    于是这两人绕过熟悉的水道往神庙的那头一路飞奔。

    一路上都是以前游戏时无数次途径的路线,按照规则,只要避开所有的抓捕快速地登上神庙的台阶,再大喊一声:“回家!”就可以取得这一局的胜利。

    劼崖可是这个游戏的老手,就连只玩了一次的子兮,也在他的带领下成为了最后逃脱的人。

    这两个人都是极小的个子,可以从废弃的水道中钻过去。

    再加把劲!

    快到了,只要过了这里。

    劼崖扑在地上用胳膊肘一路前行,子兮在他的前面,狭小的空间里全是两人的心跳声。

    这是一条埋藏在神庙前的管道,刚好一个人的大小,一头在干枯的水道里,曲曲折折拐了又拐,全程都很黑,连动物都不敢进来。

    只要十分钟,就能看到另一头的光点。

    出口被子兮用家里偷出来的破布给蒙上了,布的一半埋在土里,颜色又脏,很不起眼。

    从破布的窟窿眼里钻出来,要不了两三步,就可以跳上台阶。

    “快!别怕,直接出去!”

    他在后面呼哧带喘地催促道。

    等到子兮先从窟窿眼里钻出了地面,他再手脚并用地跟在后边,还没等站稳脚跟,两人已经被眼前团团包围的人群给吓傻了眼。

    这些人都用白纱蒙着眼,面无表情,一动不动,而且一句话都没有。

    零碎的纸片依旧漫天地掉落下来,就连那三只流血的山羊都仿佛凝固住了。

    子兮在身侧转过头来看着他,双手把他的胳膊抱在怀里,身子往后边一个劲地躲,一张脸都被吓青了。

    为首的那个女孩在供奉人的搀扶下来回转了转头,然后笔直地伸出一只手,指着她高喊了一声:“神谕!”

    供奉人随即把脖子上长长的鱼钩取了下来,冲着子兮所在的方向抛了出去。

    轿辇背后立马窜出了几个人,两三下就从劼崖手里一把将人给夺走。

    人群一波接一波地围上来爆发出呼喊,那阵眩晕的歌声又开始了,混杂着清脆的乐器。

    他跪行了几步扑上前去想要抓住子兮的腿,却因为这具只到常人胸前的身体,就像是以卵击石。

    眼看着子兮的大半个身子已经被塞进了轿辇,还奋力地甩开束缚回过头来冲着他大喊:“劼崖!你要记得你答应我的!”

    人群重叠过来将他挡在了外边。

    没过多久,山羊一路远去。

    纷乱的人群也随即远去,只留下劼崖一个人还站在那里。

    他整个人还在止不住地发抖,嘴里却依旧喃喃地念叨着:“我答应你,我一直都在……你要我仗剑,要我打伞,我全都依你……”

    只不过,这个地方,这场回忆,这个奇怪的时间点,连他都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像这样举起手来,用尽全力,却也只是徒劳地抗击。

    也难怪,无论再怎么重来,七年前的自己,都只是比书桌高了那么一丁点而已。

    而在那之后,劼崖被赶出了念书堂,只听说山羊被人挖空了双眼,依据神谕的指示,它们会自己找到通往剩都的路,一直这样流血然后冲洗着地面。

    据说等到攀上神庙的那一刻,山羊会跪倒在地断了气,而轿辇中的人,也就成为了圣女。

    所以她再也没有了消息。

    劼崖苦涩地摇了摇头,眼前无比熟悉的半里城,开始在视线里慢慢化为了灰烬。

    看来长夜将去,这一场奔跑仍然没有带来任何意义。

    而天光重新亮起之后,他又会像往常一样在自己的床上苏醒,然后浑浑噩噩地独自生活下去。

    只是这一次,所有人都不知道,今后的半里城将不会再有人入梦,更何况他还蒙在鼓里。

    直到有一个人在他的耳边轻声地说:“劼崖……快醒醒!”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一个人影正俯在他的床前,脸色和外边的黑夜一样的难看。

    这个人看着他醒来不禁露出了一丝松懈的笑,随即又皱紧了原本就很凝重的眉头:“是我!明彻!快起来,有人从黑烟那边过来了!”

    劼崖跟着他迷迷糊糊地翻下了床,抓起一身衣服就奔到了门外。

    此时半里城的夜晚,正像往常一样闪烁着零碎的星光。

    只是宁静里透露出一丝不寻常。

    劼崖刚转过了身,一个老妇人就从门前飞速地跑过。

    她的身上还穿着夜里的衣服,抬起头来四处看了看,一脸惊慌的表情。

    这个人劼崖认识,就住在这条街的另一头。

    他赶紧一把扯住了那个叫明彻的人:“怎么回事?”

    明彻抬手指了指半里城的西南角,那里,天幕间正露出了一丝清澈的湛蓝。

    没想到半空中翻滚了上百年的黑烟,如今竟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劼崖不敢相信地瞪大了自己的眼睛,明彻在边上猛地拍了他一掌:“别傻站着,所有人都要疏散到地道里,跟我来……先到神庙前集合!”

    他赶紧踉跄了几步,跟在明彻的身后跑入了人流。

    就这样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劼崖被人伸手一指,分派到了一只二十人的小队之中。

    他前后回头看了看,神庙前聚集的,大多都是像他这样的青壮年纪。而队伍里从石阶上开始,已经有神庙的供奉人,一手提着框子,在沿途分发着一些铁镐之类的东西。

    明彻被分在了另一只队伍,和其他人一样,他的脸上全是悲壮甚至还有一丝亢奋的表情。

    劼崖忍不住笑了笑,像这种乌合之众,心里多少都会有点看戏的情绪,更何况平时在念书堂里人都读傻了,今晚要是真上了战场,头脑里一片空白,只怕连死是什么感觉都来不及细致地想一想。

    正巧身后不远的地方有人高喊了一句:“你不信是不是?你给我等着……谁跑谁是孙子!”

    说到底,这种事情在大多数人心里甚至就是一场游戏。

    于是他只能沉默地退了一步,和这群吵闹的人站在一起,跟随着神庙的指示投入了最初的抵抗。

    只不过劼崖猜想的也没有错,半里城在天亮之前就被攻破了。

    但是今晚似乎注定是个扭转命数的日子,陆东人站在半里城入口的时候,整个城镇也已经空无一人。

    其中的蹊跷当然也只有后人才知道。

    据说这一晚,双方势力根本就没有正面碰过头。

    就在劼崖压低了身姿,远远注视着这群人的时候,有两个漆黑的身影,正从半里城后边的山石小道中一路飞奔而来。

    等天亮过后这两个人离开,整个半里城,居然再也没有剩下一个活口。

    除了被这场征战所选中的劼崖。

    而当时他只是不小心回过了身,就在南方的入海口看到了她。

    女孩看上去跟分别时差不多一样的年纪,发髻上还戴着他亲手采摘的花。

    她站在那里掌着灯,像是在等他。

    很多年前,劼崖满脸无赖地拽着女孩的手,身旁的人嘻嘻哈哈地调笑着,而他的眼里,却只有女孩的一双眼睛,就像不久前恍然在山花丛中看到的那样,清澈透底,写满了他的心。

    他抬起一只笨拙的手,指尖上是他刚摘回来的花。

    漫山遍野一个下午的奔跑,只为了摘到一朵最美的花。

    他把它别在女孩的发髻间,然后一别就是好多年。

    而此时夜色尚早,关于这场相遇,还是让我们先从入侵的时候开始说起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2. 半里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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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是城,在陆东人的眼里,不过是个长宽约半里地的渔村。

    就座落在入海口,城内曲曲折折的巷子,沿着水路两岸修得低矮严密的房屋。

    昨夜打捞的鱼沿着房檐挂了一排,小队领头的男人伸手掐了掐依旧软嫩的鱼肉,转身看着空无一人的渔村。

    士兵们以十人为数,乘坐的小船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半里城的水道。

    虽然气氛无比的压抑,可这群人脸上,分明写着难以抑制的狂喜。就像是什么东西马上要从嘴里喷薄而出,连脸颊的肌肉都情不自禁地跳动起来。

    趁夜来袭的,是青牙军的云台前军,越老将军此番派了越跋出征,刚过地界,他便下令扎营,只命负责突袭的前锋队进城勘察。

    这只队不过几百人,裹着黑色的长袍,衣襟用金丝勾烫的花烙写着一个“青”字,怀里抱着长约五尺,浑身漆黑的长刀。

    陆东玄巳王朝的黑牙军卫,分为“赤、青、荼、银”四军,除去“赤牙”外,其余三军均由三位将军分别统领。

    而黑牙刀作为军卫的专用佩刀,如同这世袭的将军位置一样,也是代代传入后人手中。

    玄巳王朝在陆东,与陆西刚好是两块对角相连的大陆。

    半里城位于陆西的南方入海口,一半在水中,是两地接壤的唯一出口。

    两地之间虽是相连,却隔着深不见底的峡谷,峡谷上空终日弥漫着一道黑烟。

    对陆东人来说,这道黑烟守护的是对岸的领地,却更像是一个诅咒。

    偶尔有从自由城邦流传过来的一些精巧物件,自称历经生死跨越远海到大陆彼端的商人,坐在屋檐下吆喝着自己的商品,嘴里吹嘘着从黑烟后边把它带回来的冒险故事。

    传说半里城是通往陆西的捷径,只要穿过黑烟,就能踏足安宁祥和的土地。

    所以在祖辈中曾有多少人,怀着对未知的好奇,和从未触碰过的渴望,试图从峡谷穿越过去。而敢于做勇士的人,无一例外,全都离奇地消失了踪影,连尸体都没有。

    只听临阵脱逃的人说,就连半里城的外墙,都被笼罩在长达天幕的黑暗之中,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一步之外便是黑夜,对岸什么都看不见,只隐隐约约地能辨识出远处的高墙,墙后面有什么,没有人知道。

    那些人就这样踏入了翻滚的黑烟,也许他们过去了,只是再也回不来。

    也许他们一直在路上,只是永远到不了对岸。

    就这样,陆东人望着那片连接天地的黑烟,内心的好奇逐渐被恐惧所笼罩,再没有人敢踏足那片天地,而这之前的种种,被满脸疤痕的商人拿在了手里,更在岁月的流逝中传颂为一个个唬人的故事。

    每一个陆东人都有听说,在年少的时候,在被母亲呵斥要听话的时候。

    再后来,占有的野心深深地打入了陆东统治者的心。

    于是岁月真在这么一天,逆转了方向流淌,保护了陆西成千上百年的峡谷,突然倒转了矛头,仅仅是在一夜间,黑幕消失了。

    青牙军受令前去勘探,而正是因为一个人突如其来再往前一步的决定,敲开了这新世界的大门。

    这个人就站在房檐下,身边站着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人。

    山羊胡子的半边脸被砍了一刀,只剩下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机智地笑了笑:“队长,这……没人啊,要不让兄弟们四处看看?”

    领队人点点头,又一把抓起山羊胡子的衣领:“你回去,禀报越将军,就说咱们前锋队,此次立了大功了!”

    “是是……”山羊胡子点头哈腰地安排了两个人,“你们两个跟我回去……”又朝其他人喊道,“其他人,四处搜!”

    像是野兽等待已久后的出笼,如今这一代的士兵,就算是听着神话长大,也毫无畏惧之心。

    领队人抬头望着天色约摸估算了下时辰,还没到午夜,大部队赶到之前,怎么也能搜到点什么东西。

    于是他拉过一个倒扣的鱼篓,眯着眼在房檐下将就着坐了下来,开始心安理得地喝着收缴回来的米酒,这香甜软糯的感觉,最适合解乏了,他心里面这么想着,要是能再有个年轻姑娘,力道正好能捏一捏我这僵硬的老腰……那滋味,简直不同凡响。

    陆东人向来不擅长划船,老旧的船身在细长的水巷子里来回碰撞,小心的提醒和彼此的咒骂声交错不停。不一会儿的功夫,火把照亮了整座小城。

    此时正有一支五人的小队来到了半里城深处,伸手推开了一家农户的门。

    这家是起居一体的摆设格局,床边便是餐桌,炉灶在房间的一角,一眼便望到了头。

    “吹得那么神……来了才知道,根本没啥好稀罕的!”

    “我说,这搞不好是鬼城吧?第几户了,一个人影儿也没有。”

    的确,桌上的油灯还亮着,门窗也没关上,地面没有尘土,壶里的酒似乎刚暖好了,灶边杀了一半的鱼都还有最后一口气,有力无力地甩着尾,连筷子都放在正好是手边的位置,只是人不见了。

    “依我看,这地方和正常的村寨差不多……你看这锅、这碗、这床上的被子……”

    正说话这人看上去最年长,被叫做袁叔,他边说边随意拿起手边的东西,殊不知这几句话,把余下的四个人吓得不轻。

    “是差不多……那人咋消失了?”

    “对对,搞不好是在做梦……”

    “这是第几户了?门没上锁,饭菜也还在桌上……”

    “闹鬼了吧?”

    一句提问让所有人没了声,斜眼看着四周各类生活物品,空气中虽然弥漫着鱼虾的恶臭,但整个小城似乎颇为整洁。

    袁叔半个人在床上,正从被窝里掏出一双袜子,在自己脚上这么一比:“看,女人的东西。”

    “你别乱动啊大哥!万一是个女鬼!”

    有人突然嚷了一声。

    风是时候地摇了摇窗户,“吱啦”一声吓得几个人大气也不敢出,只相互抱了脖子,碎碎念着:“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梦。”

    袁叔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随意揪过一人:“章小二,你给我数数,你家吃饭几口人啊?”

    章小二早就没了魂,哆哆嗦嗦地应着:“我爹,我娘,和我,我没娶媳妇儿……”

    袁叔再一指桌上的碗筷:“这几双碗筷啊?”

    “一……二……”

    “你要是做梦,怎么少了一双啊?”

    章小二听到这里,突然一把挣开袁叔的拉扯,手中的刀顺势落在地上,一双眼睛使劲瞪着,:“难不成!是我死了?对对……一定是我走进了黑烟,一定是!我们都死了,这不是真的,所以一个人都没有!我们都死了!”

    离章小二最近的一个人,突然面对着他换上了无比惊悚的表情,用手越过他的肩指着身后的门,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声:“鬼啊!有鬼啊……来了,来了!在你背上!”

    章小二张大了嘴想往后看看,也不知是谁在旁边突然推了一把。

    “啊……”

    他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一瞬间屋里的灯全黑了,其余人就这么静默地站着,一动不动。

    章小二一边惨叫着一边连滚带爬地出了门,扑通一声便落进了水里。

    很短的功夫。

    “你们说……他不会淹死吧?”

    “淹死最好!”有人立马接过话,“简直就是你妈个废物!来来……先把灯点上,黑不啦叽的怪吓人。”

    四个人摸出火石七手八脚地点上灯,围着桌边坐了下来。

    还是刚才那人:“这次多谢哥几个,我杨三算是报了仇了。”

    “我早就看这小子不顺眼了!手脚不干净,上次趁我喝醉直接伸手进我兜里摸东西,只不过和杨三哥比起也算不得什么!”

    “他居然想毒死我……”杨三说起这事仍旧是咬紧了牙,“赌不起就不要赌,为了那么点儿钱。”

    “他那是谋财害命,我们装神弄鬼吓吓他,已经算是很客气了。”

    袁叔依旧忍不住笑着:“这小子还真胆小,几句话就吓成这样,跟个小娘儿们似的,要是真了上战场,还不得尿自己一身。”

    “袁叔!”

    杨三煞有介事地拉过桌上的油灯,往地上这么一照,招呼着几个人过来看。

    只见章小二的刀留在地上,旁边的确是湿了一滩。

    这四个人抬头相互看了看,都笑得直不了身。

    半里城的各处,青牙军的人无非也都像这样,嬉笑打闹说着下三滥的段子,可无论街上还是被推开的房门,始终没有其他多余的人。

    临近午夜,偷懒的人都已找好了地方,用四处搜刮来的衣被往身上一裹,就这么七歪八倒地睡在了地上。

    如果都睡着了那还好,今晚说不定还是个太平夜。

    一开始是一个秃顶的中年人,离了队,一个人歪歪斜斜地走了一阵,无奈半里城虽然小巧,可大多靠的是水路,没了船,就像是没了毛的鸭子。

    他围着几座房子前后这么走了一圈儿,又走了一圈儿,突然感觉到这样没头没脑地瞎转也没什么意思,于是便在一块“染房”招牌下停了下来。

    他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拽着黑牙刀,把灯向四周极尽可能地伸了出去,无奈油灯照出去的距离远不足一米,什么也看不到。

    “算了”,他自言自语着,“找个地方躺会儿……”

    说着便准备去推身后的门,这户是个大户,有个四四方方铺着石路的小院,墙面刷得平整,墙头还有几树白花探出了头,风一吹,一阵奇香就落了下来。

    他一路唱着不知是哪处的春色小曲来到了门前,伸手这么一推。

    “诶?”

    别处都是没有上锁的门,这一手推出去却还合得死死的。

    秃头的睡意突然就醒了,心里反复盘算着有多少种可能。

    怎么会有人?不对,刚才进去看过……难道是其他哪队的先占了屋子?

    有了这个盘算以后怒火就开始烧灼着整个人。

    “妈的,老子先来的!”他边骂着边扯开衣领准备踹门,“趁老子不注意溜进去,还敢锁了门!”

    一脚出去,“嘭”的一声,门栓还在门上,门板却从框里齐刷刷地断裂开,厚沉的门板往院里这么一拍,一地的白花扬成了粉。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响起,又像是被谁伸手捂住了一半,炸得耳朵出奇地疼。

    他望出去只见一头一脸的白花,再远什么都看不见。

    “珠儿!”一个女人的声音,“快……快跑!”

    “诶?女人……”

    秃头突然来了精神,正准备抬脚迈过门槛,却听见石板路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高不及腰的身影向他跑来,他两手不得空去抓,那小孩一猫腰便出了门。

    不过话说回来,他本来就没打算把这小孩怎么样。

    秃头转身往院子里照了照,压低了嗓音喊道:“有人吗?”

    就算是隔得再远,也能听出这一声里极尽的饥渴之情。

    谁人不好色?更何况是打了大半辈子光棍的人。

    俗话说,只要是个女人,年不过半百,脸上没有麻子,手脚都健在,都能入了他的私囊,这可是青牙军里共知的事。

    此刻秃头脸上沟沟道道里的渴望,就像是嘴边的口水,一滋啦便能流到地上。

    走过石路小院,他已经来到了门前,门内黑漆漆一片,他反手把刀立在院门外,对着屋内有模有样地行了礼,毕恭毕敬地说道:“多有打扰……我们途径这里,想不到天黑了,我手脚慢,就落在了后面,能不能打扰一晚?”

    一席话说完,门内没有回音,他脚步不停地已经进了门,举着油灯在屋内上上下下的搜找,一反之前的困倦,一双眼睛闪着精明的光,像是趁夜捕食的野兽。

    “那个……刚才多有冒犯,希望没有吓到你,明早天亮了,我会负责修好院门……”

    “哐当”一声,一只水壶被扔在了脚边,他心里一紧,顺势便低头去查看。

    可就在这个空挡,一个人影手拿着一支扫帚便向他的后颈袭来。

    只可惜力道太小,他只是这么摇了一摇,立即站稳了脚,一个反手便拦腰抱住了企图跑出门外的身影。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3. 白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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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心急,就这么站着,他把人制服在怀里,随着怀里人的挣扎,发丝前后撩动着他的脸,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最令人期待了。

    “好香啊……”

    他把脸埋在女人的颈窝中,一嘴参差的黄牙散发着浓浓的酸味。

    他张口便咬住了女人的脖子,伸出湿滑的舌头上下游动,再顺势用头抵住她的肩胛。

    再等一会儿,就一会儿,等这小娘子挣扎够了,到时候筋疲力尽全身酥软,又易制服又惹人怜,就像是拎兔子一样。

    果然是等到女人哭闹了大半个时辰,再也没了劲,只不甘心的扳动着他的手腕,连哭喊的声音都快耗没了。

    “求求你……放、放过我吧……求求你了!让我走……”

    “放过你呀?”

    女人一听他终于说了话,像是瞬间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仿佛这么久的僵持终于打动了他:“是!求求你放了我………你一定是个好人!”

    “我是个好人?哈哈哈……我是个好人!”

    “你是好人!求求你,你让我走吧,我的孩子……”

    女人说到这,又扯着嗓子哭了起来,眼泪噼里啪啦地直往下落,让秃头的半截手臂又湿又凉,十分凄惨。

    “哎呀……我又不会要你的命!不要哭了!”

    秃头尝试着哄了一句。

    女人瞬间知趣地止了声,只断断续续地说道:“好……我知道了,你放我走吧……”

    “听话!”秃头见这女人开始有了驯服之意,便再也按耐不住,“先让我看看你到底长了一张多俊的脸,嘿嘿!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

    他说着一蹲身,拦腰扛起了女人,不远处便是一张四方的桌子,他隔空把人朝桌上这么一扔。

    那女人狠狠地落在桌面上,再也出不了声,一副涣散了神智的表情。

    秃头男人赶紧上前,一手便给她翻转过来,再刻意把油灯放在女人的脸侧。

    “来来,”他伸出一只手抓起她的下颔,“让我看看,是个怎样的美人……”

    这不看没关系,一看,可让他彻底失了魂。

    那女人脸骨狭窄,细嫩的肌肤就像是紧绷在绣架上的一副锦缎。

    眉眼含泪,朱唇只有一丁点大,这可是在有钱人家的绣品上才会出现的标志人。

    再加上之前挣扎了一小会儿,脸底透着绯红,发髻也都松散了,小巧的鼻尖微微冒着汗,再这么叮铃一滚,便随着泪水落到了衣衫深处。

    这秃头虽说也是阅女无数,给不给银子或强不强人所难的都不在少数,可这么美的人物,他也是第一次见到。

    “哎呀……赚到了!我第一次看见这么美的……我看看……简直听都没有听说过呀……”

    他爬在那里胡乱说了一阵也不敢动,只喘着粗气,一张嘴口水尽数挂在牙缝里,整个眼里全是桌上的这个女人。

    此刻女人无论怎样的哭喊和咒骂仿佛都与他无关,可这震惊也就是一小会儿,最终还是色心上了胆,一把撕开了女人胸前的衣衫。

    “嗞啦”一声,暴露在他眼里的,那可是从未见识过的美好江山。

    再也不顾别的,他一埋头,便彻头彻尾地扎了下去。

    油灯里的火光依旧零星的跳跃着,可眼看就要烧到了灯底,或许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没一会儿,女人便没了挣扎,只断断续续地抽泣了几声,紧接着,连生气都没了。

    他很快结束了动作,赖在原地就这么趴着,只感觉到身下的肌肤突然一凉,就像是一夜袭来的冷风。

    他疑惑地回过头,就着快要熄灭的油灯拍打着女人的脸。

    “诶……醒醒?”

    女人的脸毫无生气,嘴张得大大的,双眼一点一点地凸陷出来,一开始像是极力瞪着什么人,却慢慢地越睁越大。

    眼睑随着眼珠子的外翻上下拉成了一根线,然后“嘶”的一声,从两侧一路豁开了一道口,又在发际线深处没了影。

    那口子像是一张正在笑的嘴,里面粉嫩的肉突突地跳动着,慢慢渗出血珠。

    而那双眼睛,仿佛快要脱离整张脸。

    “啊……”

    随着凄厉的惨叫,“哔啵”一声,女人的脑门炸开了一个血窟窿。

    油灯倏地熄灭了。

    秃头翻身坐倒在地,一动也不敢动,只觉得自己脸上又腥又黏,还不时往下滴落着什么。

    伸手全是看不清的黑。

    然后“吱嘎”一声,那是桌子声音,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女人坐了起来。

    ——————————

    白花盛开的墙头站着两个身影,其中一人朝院里伸出一节白璧的手,只见有什么东西远远飞了过来,速度极快,在她手腕间前后游走了一阵,便钻入了长袍深处。

    身旁的男人依旧看着院内,零星的油灯闪烁了一阵,便永远地黑了下去。

    “哎……”他轻轻地叹着气,“术清,你也不该杀了她。”

    “难道要看着她受苦吗?”术清冷冷地反驳了一句,转头看了看天色,“反正离虫已经放出去了,天亮之前,所有人都会死,谁是母体,又有什么区别?”

    “想不到黑烟才散去,这些人来的这么快,北火明明才刚开始熄灭。”

    “北火已经保护不了我们了,这里最多拖延到明天,但愿来得及……”

    两人从墙头轻轻地跃下,洒满地面的花瓣一动不动,仿佛禁止了时间。

    其中一人蹲了下来,抚开一地的白花查看着地板:“这里!地道的入口被封死了,难怪她没有逃进去……”

    “逃进去又怎样?这些人注定都要死……”

    “术清……”

    “好了!我们顾不了那么多了,回去吧,北冥神还在等着我们。”

    两人正要转身,墙角一只小小的身影静静地动了一下,冒出头来看着烛火熄灭的方向。

    “娘……”

    她奶声奶气地叫唤了一声,又带出几句哭音。

    术清:“哪来的小丫头?”

    另一人上前朝她招了招手:“小丫头,你过来……”

    “方若欺,你疯了吗?她肯定看见了!”

    术清说着正准备上前,却被男人伸手挡下。

    方若欺蹲下身,一把抱起扑向怀里的小丫头,一手将她护在胸前:“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珠儿……”

    “珠儿,刚才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

    怀中的小人眨巴着眼睛,又怔怔地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头:“娘叫我快跑……”

    “带回去吧……”方若欺换了副表情看着术清,“她已经是一个人了。”

    “不行!要是出什么乱子……”

    “我负责就是!”

    方若欺将珠儿包裹在外袍里,再也没有了之前柔软的神情。

    风吹来,白花又开始随风远去,两人随着花瓣渐渐腾空,在水道间轻轻一掠,便彻底消失了踪影。

    ——————————

    水道也就两人宽,陈年的沟壑爬满了岁月的青色,水道里虽然没有其他的杂质,但水色并不清亮。

    也许是因为夜色的关系,袁叔也就这么想。

    此刻这四人正在一处码头前,虽说是码头,却是个水道里常见的样式,木板铺就,几级台阶,身前与水路相连,身后是几户小院,四四方方的台子,或是一条狭长的巷子依靠着水道两岸。

    路面比水路高不了多少,要是遇到涨潮,肯定会淹及房屋,所以码头四周全是隔着空的木板。

    既是泄洪的要道,也是藏人的去处。

    这几人踩着长年被潮水侵蚀得松软的木板路,丝毫没有觉得异样。

    想必其他人浑噩地转了一个晚上,也都是如此。

    一个男人隔着木板稀落的缝看着这几人在头顶来回瞎晃:“真是一群蠢货……”

    他身后是一条黑暗的地下通道,墙面在潮水的反复冲刷下变得光滑潮湿,沁骨的冷风一直从海边的泄洪口一路吹到这里,每走一步,都会因为长年的湿滑而感到艰难不已。

    这条通道遍布整个半里城,大多依就水路两侧,每隔一定的距离便设有封路的机关,在重要的五个路口,甚至设有推倒墙面合并水道的闸门。

    闸门一开,整个半里城会响起地陷般的轰鸣,地道将在数秒间抬升至地面,整个城内又会是另一幅景象。

    暗道里的男人来回看了看,身后不远处有个人影正攀爬过半掩的机关门,向他一路飞奔而来。

    头顶上袁叔手里的油灯晃了晃,正巧照在男人的脸上,他及时做了噤声的手势。

    两人便隔着很近的距离,一起抬头看着上面的这群人。

    “水晶肘子,切成这么大,上水蒸熟,旁边热一壶酒,然后下一碟蜜饯果子……”

    “得了!越说越饿。”

    一直没开腔的那人是个瘦小型身材,风吹得再大些,连人带着手里的灯都在一个劲地摇晃。

    他一直在水道边来来回回的举着灯查看,也不搭身后的话。

    “杨三,听说你新养了个小姑娘?”

    “什么小姑娘,都二十好几了。”

    “哟……原来我们杨三哥喜欢熟点儿的!”

    三个人稀稀落落地笑了一阵,又回头看着离水路最近的瘦子。

    “白福,”袁叔叫住了他,“怎么样?”

    白福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身,看着一脸睡意上了头的三个人:“没船……奇怪了,这么多船也不见过来。”

    暗道里的男人听到这里,回头看了看身边的人,朦胧中只见对方点了点头,模糊的嘴型说着:“办妥了!”

    突然间“吱嘎”一声,所有人都是一惊。

    这四人站在码头前,回头望着动静响起的地方,一时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响声来自之前这几人呆过的小屋,此刻那边已经是昏黑一片。

    这四人正屏住了呼吸听着远处的动静,油灯探出去,仅能照亮身前不远处的木板路。

    “肯定是风吹的,看把你们吓的……”

    杨三尝试性地解释了一句。

    “嘘!”袁叔飞快地打断了他,“听……”

    又是一声“吱嘎”,分明是有人踩上了木板,正脚步不停地向着他们走来。

    “不对啊……真的有鬼……”

    几个人说话间相互推搡着往水道边退。

    那脚步声起落,离得是越来越近,木板时而经受不住重量,发出一两声脆弱的声响。

    不对劲,这脚步声听起来分明只有一个人,可是为什么感觉这么整齐?

    袁叔转头看着离他最近的杨三,杨三一脸的诧异,也同样看着他,似乎是想等他说点什么。

    这每一步起落的时长,踩踏木板的力量,听起来并不像常人那样错落有致,而是近乎一模一样,更何况是在黑暗之中,人心不可能这么笃定,丝毫没有慌张或是恐惧。

    就像是在完成一个动作,一次,又一次,毫无差错。

    不可能有人办得到,就算是有,也绝对不可能是个活人。

    回神间,模糊的身影已经进入了油灯的照射范围。

    远远看去,似乎还有点儿熟悉。

    四个人伸长了脖子眯着眼努力地辨认,像是在哪见过,手里还拿着黑牙刀,可这人看上去怎么怪怪的,头低低地埋着,像是不看路,上肢也不摆动,仅是一双脚在走。

    “这不是……”杨三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来人的头,“章小二嘛!”

    “妈的,吓死老子了,这小子装神弄鬼,还有脸回来!”

    一群人瞬间松了口气,只有袁叔依旧凝神听着黑暗里的脚步声,一只手从刀鞘里扣出了黑牙。

    杨三已经走上了前,还专门把油灯举到章小二差不多脸的位置:“怎么?还有脸回来啊,你看看你!还好落水里了,倒看不出来……哟!不错,还专门去把刀捡回来了,是条好狗!”

    章小二走到杨三跟前便停住了脚,却依旧是埋着头,整张脸都尽数贴在了前胸上,就像是后颈断了根骨头,出奇地让人觉得难受。

    “妈的!”杨三又骂了一声,伸手便往他脸上抽去,“把头抬起来!”

    这一巴掌还没下去,所有人都吓软了腿。

    只见章小二的脑袋就这么动了动,贴着自己的前胸一路滚上了左侧的肩膀,然后软绵绵地搭在上面。

    一只眼睛透过湿漉漉的头发看着杨三,眼神却毫无生气,像是隔着一层灰蒙蒙的白,尽力地从眼眶里往外凸着。

    倒是这双眼睛旁边的脸,开了很大的一道口子,一直连接着发际线,两道血路子干在了脸上。

    就在这时,“突”地一声,一只红色的眼睛从章小二的脑袋里翻滚下来,稳稳地落在了那道口子里。

    这只眼睛自己开了个口,看着身前的几个人。

    杨三根本来不及尖叫,一撒手丢掉了所有东西,油灯刚好碎在了那两人的头顶。

    这两人在暗道里就着火光看清了外面的景象。

    只见那杨三双脚都离了地,脚尖前后摆了摆。

    一根长长的肉藤从章小二的额头上伸了出来,缠住杨三的脖子,再强性灌入他的嘴中。

    一时间,肉藤攀爬过喉咙,空气中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

    “你看人家的脖子!”一个女孩的声音从章小二的嘴里响起,“是掉在水里的时候摔断的呢!嘻嘻嘻……”

    看到此处,暗道里的两人再也不顾头顶的屠杀,转身奔向了不远处的机关门。

    不知是哪儿,一个穿着大红色衣裙的女孩坐在一面湖水间,长长的头发顺着肩身落在了水里,脚上一串玉石随着她愉悦的笑声时而响起清脆的声音。

    她的一双眼睛像是隔成一层灰白不知看向了何处:“嘻嘻……这还有一个……”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4. 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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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机关石的落下,那撕心裂肺的惨叫也被格挡在了石门外面。

    两人在黑暗里站了一小会儿,其中一个率先摸出了火石。

    火光照亮了两张惊魂未定的脸。

    “彻大哥……怎么会这样?那是什么!”

    另一个人略微思索了一阵,依旧止不住地哆嗦:“所有人都下来了吗?”

    “还有劼大哥,他去偷最后几艘船,还留下来点火。”

    “什么?”男人听到这里,转身便向暗道的另一头奔去,“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外面!我去救他……”

    另一个人赶紧伸手去拦:“你疯了吗?要是出去,你绝对会没命的!”

    男人没有要听的意思,两人就这么默默地在暗道里穿行。

    直到找到了离得最近的出口,男人一伸手攀上了墙面的空槽,几步一跃便来到了出口前。

    他熟练地前后摸索了一阵,拉开了暗锁,随着木板的推动,一股新鲜的冷风倒灌进来。

    男人迟疑着回过头,又嘱咐道:“你要尽快通知所有人,清点人数,再封闭好出口……”

    “我知道了!彻大哥,你要小心,我在这等你回来……”

    “一刻钟……要是过了还没见着我,就不要再等了。”

    男人跃上地面,向黑夜中走去,顺着水道两岸的阴暗极其熟练地穿梭,一路小心避开尚未察觉任何事态的青牙军。

    尽管是这样的速度,却仍未赶上入海口一侧突然漫起的弥天大火。

    一时间,青牙军卫纷纷转头,望着冲天的红光逐渐醒了神。

    船没了,所有人被分散困在了城内,整个半里城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踪迹,南方入海口却突然起了大火,被海风带回来的分明就是木料的气味。

    这一切就像是神助,可细想之下却又是人为。

    领头人在房檐下还没有咽下最后一口米酒,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卡住了喉。

    他挣扎起身子朝身后摇摇晃晃地招手,却没有人上前搭理,恼羞之余转过头,“突”的一声,一根长长的肉藤突然在他的嘴上开了一个窟窿,一路蜿蜒前行,一头扎进酒水温暖的胃里前后搅动着。

    领头人尚有知觉的眼睛看着身后的一切。

    拖曳着肉藤噬咬着活人的怪物,尽数穿着青牙军卫的服饰。

    被吞噬一空的人就像是翻倒干净的皮囊,刚咽下气没多久,便又摇晃起身子,呕吐出另一根长藤。

    根本没有人来得及呼喊,这瘟疫一般的局势像是乘上了风的速度,趁着夜色极快地清洗了整个城区。

    所有人都没有听见异常的响动,可这火光一起,没有一点响动却恰恰是令人匪夷所思的。

    劼崖扔掉了手里最后一支油桶,转身看着半里城。

    太安静了,难道没有人发觉?

    他的身后响起清脆的噼啪声,远处半里城的黑,就像是此刻的静一样,浓烈得让人倍感压抑。

    海风撩起一阵火花向岸上滚去,却在半路倏地熄灭了光亮,就像是黑暗中突遇了过冷的空气,就像是前面有着什么邪恶的东西。

    强烈的风势微微卷回一丝血腥,劼崖的心里突然一紧:“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地回转过头,身后不远处便是半里城地道的泄洪口,掩藏在张牙舞爪的礁石之中,那里不久前还是浓墨一样的夜色,此刻却亮起了零星闪碎的火光。

    有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那里,她掩着嘴角轻轻地笑着,然后冲着劼崖招手。

    就算是那么多年不见,劼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望着地道的入口,那个女孩看上去跟分别时差不多一样的年纪,发髻上还戴着他亲手采摘的花。

    她站在那里掌着灯,像是在等他,然后她突然大喊了一声,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却被海风吹散在了半空。

    “子兮!不可能……你为什么在这里!回答我!你为什么在这里……”

    劼崖一路狂奔着穿过尖锐刺人的礁石。

    山石的另一头,却再也没有人回答。

    很多年前,那个浑噩小鬼满脸无赖地拽着女孩的手。

    身旁的人嘻嘻哈哈地调笑着,而他的眼里,却只有女孩的一双眼睛,就像不久前恍然在山花丛中看到的那样,清澈透底,写满了他的心。

    他抬起一只笨拙的手,指尖上是他刚摘回来的花。

    漫山遍野一个下午的奔跑,只为了摘到一朵最美的花。

    他把它别在女孩的发髻间:“子兮,这是汀兰,遇到你的那天,满山都是汀兰……我要跟你在一起,从今天起,不管多长时间,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可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呼唤被冷冽的风声吹断了线,无论再怎么声嘶力竭,都没有人回答。

    漆黑冰冷的地道前,什么也没有。

    破晓很快就要来临,半里城却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劼崖一个人站在这里,看着半夜里涨上来的水势渐渐地退了下去。

    无论是来找他的人,亦或是他要找的人,全都没有了踪影。

    都死了,全城只留下支离破碎的尸体。

    太阳在海面一路升起,刚刺穿了云,就揭开了夜色里的惨剧。

    劼崖恍恍惚惚地回到了入海口,低头一看,腰间的海水竟是红色,顺着水道一路飘荡而下。

    孩童的尸体,只有半截脑袋,刚好能从入海的闸口里通过,被海浪一推就这么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茫然地回头,只见无数的残肢顺着退潮的方向涌了过来,然后尽数卡在了闸口。

    “怎么会这样……”他哆哆嗦嗦地叨念着,转身开始在人堆里疯狂地翻找,“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他一手拨拉开一具具面目不全极难辨认的尸体,却再也没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海风顺着衣衫吹出一阵一阵的凉。

    “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活下去……”

    脑海中的话语突然响起。

    “可是,我一个人,你我要怎么活下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5. 执手的交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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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岚间亮起了最后一盏灯,从城边的花田,一直到入海的地方。

    男孩和同伴悄悄地在花田里穿梭,一边弯腰留意着远处神庙边上的人群,一边渴望着再更近一步。

    “好了好了,不能再往前了……劼崖,你回来!”

    男孩故意不理会同伴的制止,就像是进入了一场伟大的冒险。

    他埋头钻进了花丛,只寻着一个方向一路往前,汀兰的花朵被他折断了无数,一时间,清甜的花香越来越浓。

    女孩站在人群的最后端,原本在祝祷声里发着呆的她,听到了不断靠近的声响,悉悉簌簌,就像是一只个头不小的野兽。

    女孩抬头看了看身旁的女人,见没有人留意到自己,便小心翼翼地转过了身。

    一时间,劼崖从花丛里冒出了半个脑袋,正好对上了女孩诧异的眼神。

    居然可以这么近!

    劼崖的脸上沾满了汀兰的花粉,女孩看着他闪动的眼睛,还有嘴边止不住的骄傲神情,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劼崖急忙伸手按住了女孩的嘴,慌乱中顺势拉了她的手,将她拖进了花丛。

    “你干什么!放手!”

    女孩也怕惊动了其他人,只能压低了声音恼怒地骂了一声。

    劼崖傻乎乎地拽着她的手,女孩似乎比他还高出了半个头,两人就这么肩靠着肩,这么近的距离,连女孩忽闪的睫毛都能数得清。

    他完全是愣住了,这可是自己见到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子,就像是在梦里。

    “喂!你是傻瓜吗?”女孩挣脱出自己的手臂,看着眼前的这个野小子憋红了一张脸,又不禁笑了起来,“你不能到这里来,要是被发现,你就惨了!”

    女孩隔着花枝朝外望了望,劼崖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

    “新娘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

    他顺着女孩的方向慌乱地看了看,却也只是前后交错的人群。

    在半里城,新婚的祈祷从日出的时候开始,一直持续到日落。

    所有的女人会聚集在新娘的身边,唱着长长的祝祷歌,为宁静和幸福而祈祷着。

    男人当然不允许加入,甚至连看一眼都不行。

    直到大地的明灯亮起,新郎才能带着欢呼的人群迎出新娘,一夜的歌声和美酒,婚礼这才算是真正的开始。

    “有什么好看的,还偷偷摸摸地跑进来,真搞不懂……我都快累死了!”

    女孩较真地抱怨着,无论是皱在一起的眉,还是微微跳动的双眼,都激发了男孩心底无限的勇气。

    他伸手将女孩再次握在了手里:“来!”

    他朝身后点了点头,夜晚的风从海上吹过来,甚至还带回了海鸟的声音。

    女孩看着他轻轻浮动的发丝,还有远处逐渐暗下去的花丛,隐约的灯光和男孩眼里的神色似乎是一样的。

    祈祷声快到最后一段了,思考的时间似乎不多,眼前这张意气风发的脸是从没有见过的,无论是父母的管教还是日夜熟读的书本。

    就像是一直在期待的事情,就像是,在梦里。

    女孩松开手掌顺应地拉起男孩温热的手,两人就这样消失在了花丛中。

    直到祈祷的歌声结束,迎亲的喧闹不断靠近,同伴还呆呆地趴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先逃。

    劼崖带着女孩突然就窜了出来。

    “看!”

    他紧紧地拉着女孩的手,把它举过头顶,脸上有着胜利者的笑容。

    “你也太酷了!”

    三个小小的人影在花丛里狂奔起来,再也抑制不住的兴奋变成一声声喜悦的叫喊。

    头顶的星光渐渐变得灿烂,三个人就这么向前跑着,花田没有尽头,而梦里的人,似乎永远都离不开这个夜晚。

    就这么向前跑着,也不知道要去到哪里,只是再也不要停下来。

    “我叫子兮,我们会再见面的……”

    “好香……这是什么花?”

    “温柔的力量,说不定可以改变世界!”

    “我才不想被选中!我要和你一直在一起……”

    记忆如此真实,也可以在某一天轻而易举地变成梦境。

    同样的夜晚,劼崖却不知道黑夜已经来临。

    他回到了半里城的暗道里,一待就是好几日,哪里还看得见日升月落的轨迹。

    他很快找到了记忆中的这个地方,身前的石板,往上一共是三十二块,在第九块的右上角,那里,刻着歪歪斜斜的两个字。

    “子兮。”

    曾经那个敢于冒险的男孩,在花田里遇见了那双星星一样的眼睛,然后不顾教义的约束,独自一人来到了这个地方,把所有的想法都刻在了墙上。

    “你离开了这么久,谁都知道不可能再见,一定是我看错了……”

    劼崖自言自语了一阵终于顺着墙角颓丧地卧倒在地。

    没有一丁点光,也不知道天色是明是暗,如果就这样死在这里,说不定根本不会被人发现。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在心里嘲笑着自己。

    明明知道是幻觉,却依然执着了这么久。

    她不会回来了,就算真的回来,也不该是那副样子。

    的确,如果就这样下去,眼睛会在黑暗里逐渐枯萎,变得什么也看不清。

    然后身体开始不着地,整个人像是慢慢浮了起来,但心里的感觉却是真实的,一种想要求死的挣扎感,有力地撞击着自己的胸腔。

    那种细微的力道,在耳畔被放大,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走近的声响。

    “嘀嗒……嘀嗒……”

    空旷的暗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裙角拂过墙面,甚至是耳边碰撞的珠子。

    劼崖觉察到了远处的响动,却再也没有力气,连抬头都不行。

    他就这么听着这个人走近,濒死的感官告诉他这是真实的,但内心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这是个自己所熟知的人,眼神一直落在他的身上,从黑暗里走来,脚步坚定,仿佛是能看清他所在的地方。

    遥远而期盼的距离,这个人终于在身边停了下来,弯下身,一张脸,刚好落在可以看见的角度。

    “你来了……”

    虽然不再是小女孩的模样,但劼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这是自己心里的话。

    “是……”子兮像是听到了,伸手抚摸着他的脸,“别动!没关系,你心里想说什么,我已经听到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6. 执手的交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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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劼崖突然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眼前的这一切再好不过了,就算是幻觉,至少眼前的这个人,看起来是真实的。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子兮弯腰拉起裙角,把头软软地靠在劼崖的肩上,刚好藏住了脸上的表情,“我在那边过得很好,你不必担心,院子里有株白色的梨花,而且……比汀兰还要美。”

    “那就好……”

    “你不能陪我,我并不会怨你,我离开了这么久,你也该安下心……劼崖,你可以一个人活下去。”

    劼崖的那颗心突然就沉默了,一个人活下去,确实有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可是,一个人,又谈何容易。

    地道的深处传来流水的滴落声。

    “滴答滴答……”

    在石板上用力地撞击,劼崖的念头和他的人,就像是被劈成了两半,身体的某一部分想要说:“好啊,那我就放心了……”

    可是疲惫的感觉却在无限地抗拒。

    分明是想求生,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心跳的频率在不断地加快,最终还是放弃的念头占了上风。

    嘴上说不出来,心里却在一个劲地大喊:“没错,你当然可以这么想!反正这辈子不可能再见面了……你让我怎么办?整个半里城死了那么多人!你还叫我好好活着,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快让我死了吧!让我死!”

    “死了就好了吗?”子兮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在他的胸口,“要是死了,所有的一切,就从你的心里消失了,你难道不怕忘了我?”

    “忘了又怎样!我不要一个人活着……所有人都死了,我一个人,你让我怎么办?不要让我一个人,求求你……带我走吧!”

    “看来这招对你不起作用……”

    子兮冷不丁地坐起身来,一改之前温婉的模样,用那双大眼睛看着他,温顺的手贴在他的胸前:“不如……这样好了。”

    那只手非常冰冷,顺着劼崖的衣领滑落进去,劼崖的心被它牢牢握住,突然就停止了跳动。

    一时间,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掐住喉咙的野兽,连死都需要去哀求。

    这种耻辱有多可笑,悲痛加杂着屈辱一起袭击着他的理智。

    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经不见了,子兮低头看着蜷缩在墙角的这个人。

    胡子拉碴,衣衫破烂,浑身散发着腥臭,泪水在布满淤泥的脸上流出两道清晰的纹路,眼睛里除了恐惧就只剩下绝望,这哪是一个男人该有的样子。

    “怎么偏偏选到你了,瞧你那模样,一点儿用都没有!”

    她迷迷糊糊地嘀咕了一句,指尖微微用了力。

    突如其来的疼痛告诉他这一切不再是幻觉。

    他开始歇斯底里地吼叫,整个人都在颤抖:“你不是她!你是谁?你到底是谁……滚!快放开我!”

    “闭嘴!”

    眼前的这张脸开始变得冰冷,这样的神色是在年少的记忆里从未有过的。

    她突然伸手捂住他的嘴,满脸的喜悦,仿佛对这个游戏格外的痴迷。

    “让我听听……什么?不可能再见了,它不想一个人活着?呀!好单纯的感情,还真是个小孩子!你以为小时候说好的事情能当真?只不过牵了一回手,也不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不过,还真是痴情呢……嘻嘻,我才不会同意呢!”

    “闭嘴……你给我闭嘴!”

    心底所有的秘密被窥探得一清二楚,还任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出来,这么随意的口气,像是在讨论着什么琐碎的事。

    珍视的一切被践踏到了如此的地步,劼崖猛地抽动着自己的手指。

    他想要掐死她,用尽最后一口气,一点一点地撕破她的皮囊,再看看到底是谁,可以用那张嘴,一再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嘻嘻……没想到那么懦弱的人也会发脾气呢……”

    子兮留意到了他的反应,发出了小女孩才有的笑声。

    她把脸凑得更近了些,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咦?好像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好奇怪……怎么办才好呢?”

    她开始露出惊慌失色的神情,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咬在嘴里。

    劼崖的心被她握在手中,整个人像是被死死地抵在了墙上,根本没有动弹的余地。

    “怪物!你这个怪物……快放开我!”

    那颗心开始冲她咆哮,她也没有发火,反倒是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真奇怪,那么久没见,你怎么知道她不是我这个样子……况且,你不是想再见到她?那你为什么会害怕呀?”

    “我会害怕?开什么玩笑!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哈哈哈……撒谎!你骗不了我!”

    眼前的这个人立马较真地吼叫着,加上奇怪的嗓音,十足是个被人夺走了玩具的小孩。

    她愤怒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仿佛这样就可以掐灭他所有的心气。

    “你放我走吧……求求你!”

    这颗心依旧喃喃地念叨着。

    “我偏不!”她突然又变得很调皮,幽幽的声音在暗道里发出了回音,“既然你那么想死,我偏要让你生不如死。”

    她握住心脏的那只手,再往下探了一两寸,找到了一块凹凸有致的地方,紧紧地拽住了。

    然后突然往回一抽,那颗心“噗”地一声,就这么从胸膛里被拉了出来。

    就像是所有的绝望和难过都被抽走了。

    劼崖低头看着自己的心,静静地躺在她的手上。

    什么都没有了,情绪,或者是盼头,被空白迅速占领,只是作为一个人,只是存在着,只剩下这一种感觉。

    “我想要活下去,而不是像一条狗,就这么烂在这里。”

    劼崖听到自己的嘴里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既然所有的感情都被拿走了,那就没有了痛苦。

    一时间,鲜活的感知又回来了,听到了遥远的风声,还能触摸到眼前这个温暖的人。

    “好孩子!”

    子兮再次回到了那副温婉的样子,把那颗心拿在手里细致地把玩,直到劼崖逐渐恢复了生气:“这颗心我带走了,在今后的日子里,无论遇到什么,它的伤痛,只会被一点点地抹平,直到你不会再有触动,你就有可能遇见她……记住这句话,然后活下去。”

    “我会再遇见她?”

    “只要你帮我做好一件事,我就可以让你再遇见她。”

    “什么事……”

    “找到一个人,一个女孩,她的身体里会有转世的北火。”

    “我怎么知道她是你想要的那个人?”

    “北火是神灵的泉眼,你会得到提示的。”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这么做?我又能得到什么……”

    “把她带回剩都的神庙去,那里有通往神域的大门,把她交给我,你自然会得到你想要的……找到她之前,你都不能死了。”

    “我不能死?”

    “你也不会死,你会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劼崖,答应我,就算是为了我,好吗?”

    黑暗里,子兮把自己埋向劼崖的臂腕,就像是无数个从前,在这双手臂里寻求着温暖。

    岁月会开始流逝,这个男人的容貌不会有任何改变,只是,他再也不会有任何感情,去用这双手,把爱的人留在怀中。

    “行了!”

    劼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石板,既然如此,这个地方,就让它连同记忆一起消失吧!

    此时的他哪里会知道,从这个夜晚临近的时候开始,所有人都已经被锁在了命数的牢底,只是岁月的门需要慢慢打开,但这双控制的手,早晚会让人在黑暗里相遇。

    无论是被迫向世人下跪的供奉者。

    还是冻青城里惊雷一般一闪而过的公子哥。

    再或者,那个女孩的名字,叫做明茉。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7. 神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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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到了……能够带我们找回北火的人。”

    湖水间大红衣裙的小人突然睁开了兴趣盎然的眼睛,她在琉璃盅里跳转了身,一面晃动着脚边的玉石,一面转过头来看着四周围坐的人。

    白袍老者把手中的琉璃盅倒转了方向,看着盅内只有寸高的小人正在挥舞着四肢:“北冥神,半里城已经失守……”

    北冥神嬉笑着上下浮游了一会儿,又伸出一根手指搅动着自己的发丝:“没关系,反正已经争取到了想要的时间……至于北火……”

    她在人群中寻找到一位白发的男人:“一旦熄灭,神境的大门就会关闭,所有的力量将从世上彻底消失,直到转世之人出现的那一刻起。”

    白发男人叫做南戈。

    “是……”他起身弯了腰,“空响堂一定不负众望……”

    空响堂是一间长宽百丈的石头房子,因为空无一物,细微的响声都能传回震耳欲聋的回音,所以被叫做空响堂。

    在常人眼里,守护安宁的空响堂,以及里面技艺精湛,抬手就能唤来风雨的人,不过是孩童时期的一种传说罢了。

    没人知道空响堂的确是存在的,就像陆西人淳朴善良的信仰,和世代信奉的北冥神一样。

    空响堂在哪儿?

    只怕所有的孩子都曾跪倒在神庙前,提出过这样的疑问。

    陆西是一个被称为借流川的地方,这里自然储备丰富,传统的神灵供奉不仅带来了五谷的岁岁丰登,更是带来了人数的繁增。

    因为神的眷顾,陆西人在漫长的岁月中练就了喜好安逸的性情,靠日升月落细算着岁月的流逝,邻里间总是相安无事,只求晨起耕作,花落煮茶。

    所以当战争的铁骑踏来的时候,除了像羔羊一样跪地求饶,陆西人也没有了其他的办法。

    毕竟,是逆来顺受惯了罢!

    在陆西的信仰中,女孩会被神谕所选出,送入神庙的高塔日夜修行,直到上一辈的供奉人退下来,女孩会作为新的圣女,承袭神在世间留下的位置,将世人的祈求传达到北冥神的耳畔,又将神谕带回人间。

    消灾治病,问卜寻事,在年年岁岁愈加平和的日子里,被世代传承为了一种习以为常的事情。

    此时头顶暗淡的星空正闪烁着细碎的亮光,偶尔有成群的鱼,摇动着五彩的身姿从那里掠过去,却没有水的踪迹。

    远处是依着山势修葺的阁楼,阁顶闪烁着昏暗的长灯。

    那盏灯亮了多久,好像是起始于传说的开头,长久的年岁里它静默地站在那里,仿佛是一位失语已久的老人,半眼昏瞎,内心却清明地注视着四周。

    阁楼底端是一道长长的水流,奔泻了一半,却在落地前消失在了半空。

    除了北冥神偶尔的笑声,再也没有了其他的声响。

    鱼群游至身侧,所有人交错地坐在一条枯船的甲板上。

    长长的桅杆上停着鸟,被此刻的沉默一惊,振翅飞走。

    怀中托着琉璃盅的老者,只看着鸟儿在山间盘旋,终于归于自己的族群,又回过头来:“术清和方若欺还没回来?”

    过了半晌,一头白发的南戈终于出了声。

    “慕馋子……”他在黑暗中唤出一人,“你去看看吧!”

    慕馋子一身灰质的衣衫,半张绘满图腾的脸藏在夜色里,唯独能看到一只眼睛,透露出精亮的神色。

    他走到人群中微微弯了腰背,转身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从今往后,神域的大门将会关闭,世人的声音再也到不了这里,自然……也不会再有神谕。”

    这话,老者是说给旁边的老妇人听的。

    掌管供奉之源的高山寺,为首者被称之为掌者,不过却无人知晓其真实面目。

    而此时怀托着琉璃盅说话的老人,正是日夜供奉北冥神的次掌者,虽身着简陋的衣衫,却有着红润慈爱的面容。

    一旁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是上一届的圣女,她明显是吃了一惊,长时间没有理出想要问的话来。

    次掌者留意到她的神情:“午姥,按照常人的算法,您今年已经九十三了吧?”

    午姥恭敬地应了一声,再抬起头来已经恢复了常态:“这么说来,百岁的人生,我算是走到头了。”

    “黑烟突散,北火也熄了,借流川的人,是由圣女将祈求传达到这里,如今神迹消失,也该回到原本的命数中来。”

    “是!”午姥不免再次有了担心,“只是……今夜过后,人们得知这个消息,难免会引起慌乱。”

    “这你放心,岁月流转原本就不被世人所察觉,只要时间在流逝,有些事情,早晚会过去……”

    “正好,”次掌者站起了身,“陆东人此番趁机来袭,我们舍弃了半里城,安排好了北火出生……只是,谁也说不准会是多少个年头,午姥,这恐怕是你我最后一次相见了。”

    “不用多长时间,所有的一切都会被遗忘,我是看不到那个时候了,除了空响堂的各位,还有被选中的人。”

    午姥看了看身旁的南戈,以及在他身后的人。

    在场的除了她自己,都是空响堂的人。

    南戈原本话就不多,此时也只是沉默地站着。

    “空响堂是今后唯一能使用神力的地方……”次掌者对他挥了挥手,低头看着怀里的琉璃盅,“北冥神已选好了人,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南戈听到这里,正要带着人离开,琉璃盅里的小人却奋力攀上了盅口,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你呀……”她又晃动着脚踝的玉石,“真是个有趣的人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8. 山石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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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头顶的天幕,众人回到了陆地,午姥从神龛前端起一杯清水,等着最后一个人从井口跃出,便把杯里的水倒了下去。

    然而枯竭的井口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涌出清澈的泉水,午姥回头看了看神龛上的泉眼,北火已经熄灭,神境的大门彻底关闭了。

    最后出来的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午姥,又看了看身侧的南戈。

    这间房四周只挂着浅白的帐子,房里有一株老树,根深深地埋在地里,盘曲在众人脚下的深处。

    窗外的城镇开始亮起零星的火光,午姥透过格子窗看着神庙下边的广场,洁白的硬石子路,在天色昏黑中依旧显得很光亮。

    此时远处的山河间正跃起了第一缕晨光,空响堂的人心知来年再也见不到这位老人。

    “若心……”南戈把少女叫到跟前,“你入堂之前,是由午姥带大的,你就留下吧!”

    少女欣喜地拜了拜,像她这般年纪,所有的喜怒都是藏不住的。

    如同往常一样宁静的一夜,星辰在短时间内便换了轨迹,长久以来被祝福的命数,如今像是揭开了惨痛的面纱。

    人的一生,同样是年稚到迟暮,除了清醒着的人,除了这位被叫做午姥的供奉人,没有人会有丝毫察觉。

    当然,当众人离世,唯有你永生的滋味,又是另一般的不同。

    “若心……泉水只剩这么多了,来,帮我把最后一道神谕传下去,”午姥回头强打起精神,把手中的杯盏递到少女跟前,又指了指不远处的神龛,“还记得怎么做吧?跟从前一样。”

    ——————————

    另一端,离半里城不远的地方,方若欺正哄骗了怀里的珠儿再多睡一会儿,术清则揉了揉手里的纸片,突然一阵火光闪起,纸片被烧得没了踪影。

    “呀!”本是睡意不多的珠儿立马有了精神:“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方若欺一副宠爱的模样,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前额,却连忙问着:“信上怎么说?”

    “北冥神选好了人,要我们找到他,把他带回去。”

    “谁?”

    “半里城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珠儿机灵的眼神一闪,以为是说到了自己,她来回看了看两人,转头把脸藏在了方若欺的怀里。

    “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奶声奶气地问着。

    方若欺顺势拉紧了外袍:“好啦……不要吵,要是乖乖听话,我就再变戏法给你看好不好?”

    不远处可以看到半里城的外墙,而顺着厄支河流往北,最近的,则是一条人口密集的峡湾。

    方若欺:“唯一活下来的人?我倒是有个主意。”

    “正好,我也有个主意……”术清把收捡好的行囊甩到肩上,指了指通往峡湾的小路,“听说前面不远处有道低谷,是到峡湾最近的路,每年只有天冷的几天能过去,现在好像不是时候。”

    “人要是活出来了,自然是不会回去的,再难走的地方,既然是逃命,总得去试一试。”

    方若欺仿佛没有说出心底的话,术清忍不住又问他:“所以你准备怎么处置这个小丫头,带着她一路过去?”

    “老老实实到前边去看看吧!如今神迹消失,一切都要多加小心,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方若欺只顾一手抱起珠儿,朝着低谷前的小路慢慢走去,还不忙嘀咕着,“这天好,有风,挺凉爽的。”

    “早知道这么麻烦,我就该让她死在城里。”

    回头看见术清站在之前的地方一动不动。

    清澈的阳光正离开海面逐渐攀高,术清的脸却依旧陷在阴暗里,而半只脚已经踏进了第二天的光明。

    方若欺的心里自然感觉很无奈,这么多年来,术清的脸似乎一直是这样,没有笑容,尖锐的眼神,从不愿意将正脸转过来看人,就像是把自己全部藏了起来。

    “走吧……”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去,珠儿在怀里悄悄挪动了一下,这鬼机灵自然是没有睡着的。

    她半张脸埋在方若欺的胸前,透过衣袖起伏的臂腕,看见术清只在原地站了那么一小会儿,便还是跟了上来。

    她伸手抓紧方若欺的衣领晃了晃:“诶诶,走慢点儿……”

    方若欺抬头看了看远处绿色渐浓的小路:“是是……”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从半里城出来,山势渐高,走了大半个白天,风里逐渐感觉潮湿。

    顺着山石小道,两旁的植物低到了头顶,相互错落着把日头挡在了外面,脚下一深一浅的全是泥。

    三个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走着,耳边除了枝叶婆娑就是枯枝碎裂的声音。

    术清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裙沾满了泥点,虽然不易察觉,但方若欺还是听到了她压低着喉咙叹着气。

    “珠儿,把我兜里的东西拿出来。”

    怀里的小人依言低头在他腰间摸索了一阵,术清在不远处看着这两人,心底的火气更盛了。

    只见珠儿从衣袋里抽出一张白巾,那小丫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眼睛一闪,机灵瞬间挂满了整张脸。

    不等有人再说什么,也不抬头看这白巾的主人,珠儿越过方若欺的肩头,将白巾朝术清递了过去。

    术清冷不丁地一愣,却又极快地收住了神色,看着眼前这个极力朝自己伸直了手臂的小人,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浅细碎的光亮,像是雨天里掉落在绿叶的露珠。

    “再忍耐一会儿吧!”

    方若欺回过头来看着她,用他一贯温柔的嗓音说着话。

    “自作主张你倒是挺在行的。”

    “别对小朋友说这种话……”

    “怎么,这么快就认定我说的是她不是你?”

    方若欺微微挑高了嘴角的弧度,将珠儿在空中挥动的手揽回到了怀中:“那么,是我失礼了!”

    他转身不再说什么,术清看着他逐渐远去再也没有停下来的背影,心中的诧异一览无余。

    这家伙是真生气了,因为一个半路捡回来的小丫头,方若欺再也没有了之前温柔和煦的样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9. 山岗钟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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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越过午时,天色暗得似乎很快,脚下的淤泥也越发的深了,道路两旁因为树枝的关系,变得更加狭窄,密密麻麻地伸出来充斥着四周。

    珠儿被固定在方若欺的怀里,整个人都动弹不得,只能扬起半个脑袋四处张望着。

    明晃晃的阳光就在头顶,却因为隔着厚厚的树枝变得柔和。

    像是戴着一顶大大的帽子,高温和刺眼都被隔绝在了外头。

    珠儿瞪圆了眼睛看了看方若欺的身后,来时的路窄得像条缝一样,远处早已黑得不见五指,只有一点细微的光斑,从遥远的那头,一直被一道光牵引着,越过头顶,到了那头。

    风夹杂着落叶在方若欺的肩背后边打着旋,却怎么都到不了身前来。

    她抬头看着方若欺表情僵持的脸:“呐!姐姐没有跟上来。”

    方若欺没有出声,眉头倒是拧得更紧了,脚下的淤泥开始变得冰冷刺骨。

    泥土十分松软,像是长久没有人像这样走过,以至于一脚下去,整个深陷在地里,湿气透过鞋袜,再提起来,鞋里便是厚厚的一层水。

    “呐……”珠儿伸手板正了他的脸庞,用那双打转的大眼睛瞪着他,“姐姐不见了……”

    “小丫头,要是再这么多话,我就让你下来自个儿走。”

    珠儿被方若欺严肃的样子吓得一怔,歪着嘴想哭又不敢哭出来。

    方若欺一直留心听着身后的动静,那家伙真的没有跟上来,要知道,那人若是不在身边,自己便什么也不是,更何况夜色降至,前面有什么东西,谁也说不清。

    方若欺低头看了看怀里一脸委屈的珠儿,心里展开了盘算。

    ——————————

    目兹峡湾是距离半里城最近的人口聚集地,湾前有道绿色的低谷,谷中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沼泽。

    虽然是最近的路,却只有在每年大雪来临,封冻结冰的时候才能通行。

    而正是因为如此,这道低谷将峡湾护在了身后,有关于昨夜的任何消息,都被挡在了山谷的外头。

    就连山谷前日夜矗立的岗哨,都对这一切不得而知。

    峡湾的这一天过得并不平静,早起的人们像往常一样开始劳作,打开锅灶,升起炊烟。

    山岗前的神庙静谧了一夜,虽然时候尚早,但前来求药问事的人,却在庙门外再也按捺不住了。

    胆大的人上前反复拍了拍庙门,嘴里嚷嚷着救人,若是换在平时,庙门早就打开了,供奉人会尖着嗓子骂上一两句,再让外边排好了队进去。

    一般来说天亮前最后一更钟出门,来神庙前站定,等拿好了药,刚好可以回家吃上热腾腾的早点。

    人群中顿时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大多都是:“怎么还不开门?”

    “我锅里还上着火,看看都什么时辰了……”

    “一整晚没睡着,翻来覆去地喊疼……”

    直到山岗深处传来悠长的钟声,整个峡湾的人都安静下来,细细地数着时辰。

    沉闷的钟声在此刻听起来就像是天空中翻滚而过的惊雷,不寻常的滋味一瞬间四散开来。

    对于一辈子平静的目兹峡湾来说,无论如何都会开的神庙门,在这样一个大好的日子还紧闭着,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直到那个胆大的人冲出了人群,一路连滚带爬地登上神庙的石阶。

    他大哭着跪坐在地上,疯狂地捶打着那扇门。

    人群最前端有一个头戴兜帽的少女,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少女慌乱地收揽着怀里落地的东西,满脸恼怒地回过头,却被那人的哭喊吓得一愣。

    “救命啊!开门……救救我的儿子!他快不行了,开门啊……”

    少女看着身边的这个男人披散着头发,半张脸被打得淤青,左侧的膝盖上全是血,却不管不顾地跪坐在地上,整个人倾尽了上半身的力量,疯狂地敲打着紧闭的庙门。

    “怎么了?”

    少女愣愣地问了一句,却被身后的老妇人一把拽了回来。

    “诶!小心点,这人昨天夜里惹上不干净的东西了,”老妇人在少女耳边夸张地嘀咕着,“你看你这张脸蛋生得这么好,还是离远点,免得留下点什么……”

    一时间人群都炸开了锅,纷纷往这边凑着。

    老妇人回头嗔了一句,马上就有人问了:“咋回事,你快说说看啊?”

    老妇人拿起自己的袖口捂住了半张嘴:“他就住我隔壁,今天天还没亮的时候,我正从床上起来,想着得早点过来,谁知听见一阵敲门板的声音,我到窗口一看啊……没人!”

    “哎呀,你别在这吓人啊……”

    “尽瞎扯!”

    “谁瞎扯了!我跟你说……我就在那看着,结果敲的不是我家的门,是他家的!”

    老妇人被问得急了,再也不压低自己的声音,狠狠地伸出手来指着地上跪着的男人。

    “别人家半夜敲门就不正常了?”

    “这女人神经病吧!”

    人群哄笑了几声,老妇人又提高了嗓门嚷嚷了几句,所有人都没有了兴趣。

    她只能又拉过身旁的少女:“诶,我跟你说……这大半夜的,你见过谁用头敲门的吗?”

    少女被吓得直往后缩,又被老妇人拽紧了手臂往回拉扯了几步。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斜眼瞟了瞟身后人的反应,又说道:“这人的儿子,中邪了!整个人就站在门外,一个劲地对着门板朝自家里走,拿头撞着门,那声音啊,嘣嘣的响……吓死我了!”

    “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能跑哪里去?”

    “可不是嘛!然后我看见他出来开门,他儿子跟疯了一样,又哭又笑地拽都拽不住啊!肯定是做了什么得罪人的事!”

    人群毫不忌讳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相互推搡着想离得更远一些。

    少女被老妇人拽在手里,心里怕得不行,又觉得那人可怜,大着胆子回过头来看。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庙门开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0. 山岗钟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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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抬起头,只见这座神庙的供奉人稀稀拉拉地走了出来。

    供奉人的后颈上都有鱼钩一样的图腾,为首的那人却也只是个青年模样。

    他的脸上残留着青色的胡茬,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眶凹陷了下去,嘴唇上边裂开了无数道翻白的口子。

    两旁的人都转头看着他,似乎在等他宣布什么东西。

    直到离得最近的人再也按耐不住了,伸手碰了碰他的后腰:“伯玎,时候不早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颓丧地摇了摇头:“……黑烟消失了,从今往后,北冥神不再庇护我们……昨天夜里,半里城被黑烟那边来的人攻破了,没有人活下来……整个半里城,居然没人活下来……大家都逃吧!快逃吧!”

    话一说完,身边的供奉人瞬间散了一半。

    他刚准备转身,十几双手“唰”地伸上来前后拽着他的衣衫。

    人群里全是汹涌的质疑声,还有哀求的哭喊。

    他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挨个去看这些人的脸。

    这些人的脸上全是惊恐或者疑惑的表情,几步跨上来前后交错地跪在他的脚边。

    他只能扶起最近的几个,然后快速地提高了自己的嗓门:“听我说……这是最后一道神谕,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许是我们惹怒了北冥神,搞不好……正是因为我们太贪得无厌了,神要降罪于我们!”

    “怎么可能?”说这话的正是之前拍门的那个人,他奋力从人群中直起身子,“大人,求求你!救救我的儿子,我知道你有办法,他快没命了!”

    伯玎低头看了看这个人,却又闪躲地挪开了自己的视线:“神都没办法了,我能有什么办法?神龛上的水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一时间,所有人撕心力竭地问着自己的问题,而伯玎也只是站在那里任人拉扯,直到山岗的钟声再一次响起。

    一下,又一下,在目兹的深山里来回穿行。

    “铛……铛……”

    人群突然安静,伯玎抬起头来,想要在高远的天空里看到一丁点有关于钟声的痕迹。

    所有人沉默地在嘴边默数着这越发震耳的钟声,直到耳畔全是轰鸣。

    伯玎回过头来看着发愣的人群:“这将是……最后一次敲钟,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了,你们快逃吧!”

    一句话像是点燃了火山口,神庙前终于爆发出了骇人的恐惧。

    人们相互推搡和扭打,迫切地想要登上最后一阶台阶。

    “不可能!不可能!”

    “我们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我还不想死啊!”

    所有人对着伯玎所在的地方声嘶力竭地喊叫着。

    他被眼前的这副景象吓得一怔,又不敢往庙门里退,只能一个劲地说道:“逃命去吧,大家快逃命去吧……”

    “往哪逃啊?”

    “对啊,往哪逃啊!”

    “这天底下,还有能躲的地方吗?”

    “……我要回家……”

    “逃命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大人!你告诉我们,我们到底该去哪!”

    “去哪?”伯玎一脚踩住了自己的外袍,又被身边的人一把抓了起来,他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请,整个人哆嗦着直往地里钻,后背瞬间就湿了一半,“去哪……这个!逃……我想想……往哪逃?剩都……对,去剩都吧!那里肯定最安全。”

    抓住衣衫的手纷纷松开了,伯玎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来回打着颤,根本无法站立。

    这时候,离得最近的两个人赶快凑上前来,一个瘦小的身影一把搀住了他。

    他只觉两眼一黑,整个人重重地摔进了那人的怀里,恍惚了好一会儿,只听一个女声一直叫她:“伯玎哥哥,醒一醒……”

    一口气在喉咙里卡了挺久,伯玎甚至觉得头脑里开始发白。

    少女伸手狠狠地在他腰间拍了两下,呼吸终于缓了出来。

    回过神,台阶下边的人已经熙熙攘攘的没剩下几个了。

    而那个头戴兜帽的少女,正把自己整个揽在她瘦小的怀里。

    少女的身边蹲坐着之前拍门的男人,低头看着他的脸一直念叨着:“对了对了,拍几下就对了……”

    伯玎慢慢支撑起自身的重量,他看着身旁的少女,一双眼睛逐渐恢复了清晰,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明茉……”他突然伸手抓紧少女的衣衫,“半里城没了!你哥哥……明彻已经死了!快逃吧!快……那群人很快就会到这里来的!”

    “不行!”明茉立马回绝,“我不能丢下我爷爷,他还在等着我给他拿药回去!”

    “药?哪还有什么药啊!剩都那边把所有供给都给断了,快逃吧……我对不起你们!”

    伯玎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捶顿着双腿嚎啕大哭起来。

    明茉和身旁的男人突然就傻了眼,他俩谁也没有见过供奉人如此失态,毕竟神庙是什么地方,是被所有人寄予了希望。

    在世人心里,神庙的供奉人是学识和信仰的化身,他们怀揣着慈悲之心,用自己的智慧,在所有人的心里开了一盏明灯。

    就在这时,拍门的男人哆哆嗦嗦地起了身,还不忙再嘱咐着明茉:“你快回家吧,一个人在外边,家里人也该担心了……”

    明茉跟着他茫然地站了起来,看着他拖着半只腿从台阶上艰难地迈下去。

    “就算救不了了,我也得赶回去……”

    他咬着牙又再说了一句。

    整个峡湾回荡着人们的呼喊,神庙遮挡了头顶的太阳将台阶上的三人笼罩在阴影之中。

    而那长长的阶梯下面,被日光晒得发烫的地方,正是现在所能看得到的人间。

    这个世间所有的人,曾经淳朴善良,但却同样盲目狭隘。

    所有人整日整夜安稳于神的幻象之中,而一旦神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们又开始像低等的动物那样闭着眼在黑暗里乱转。

    没人给出方向,他们便不再会有方向。

    你听他们的呼喊,他们在想什么?除了逃,就是逃。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1. 高阶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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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茉……”

    伯玎把少女从茫然中叫了回来。

    她回头看着台阶上跌坐的供奉人,他是这片土地神力的代表,更是信仰和权威。

    而如今他衣衫不整,颓靡地卧倒在地上,狼狈的样子让人无法再正眼去看。

    “其实被神抛弃的,应该是我……”他缓缓地向明茉伸出一只手,“我一直以来信以为真的东西全塌了,我在书里那么多年一直在寻找的东西,我以为我找到了,明茉……你快看看我,我还能做什么?我还算是个人吗?”

    明茉低头看着伸向自己的手,他的指尖害怕得一直颤抖,无力地蜷缩着,就像是要最后抓住点什么。

    明茉忍不住握紧了它,心里的冲动就像是在说,如果你不握住这只手,那它落下去的时候,一定会感到绝望的。

    还好,伯玎的掌心一直是暖的,就跟从前一样。

    她伸出一根手指顺着伯玎的手腕微微绕了一圈:“别担心,这是护身符,今后……就让它保护你吧!”

    伯玎看着眼前依旧笑脸盈盈的明茉,心底就像是突然沸腾起了清凉的火花,再多的骄躁与绝望都被它给浇灭了。

    明茉卯足了劲把他从地上一把拉了起来,然后突然指着身后遥远的地方:“你看,到大雪来临的日子还早着呢!快振作起来!”

    远处的天空蓝得清澈,鸟群正顺着海风吹来的方向,一路展翅去到这片大陆的深处。

    伯玎的视线被带上了迁徙的高空,追随着鸟的啼鸣消失在北方的尽头。

    “对!你说的没错,除非大雪封山,谁也不可能活着走出低谷的沼泽!”伯玎终于勉强挤出了轻松的神色,“明茉,你这个小鬼,不简单呐……跟你哥哥说的一样……我看,这几天你就先跟着我吧!”

    伯玎越过她的肩头寻找着之前的那个男人:“先去那人家里看看,我记得好像是在那边,虽然我现在也没了办法,不过……先看看再说吧!”

    “我不去!我要回家!”明茉埋头在怀里摸索着,“我把东西都带来了,只要你再帮我一次……”

    “明茉……”

    “……诶?我的东西呢?怎么没有了!我的东西不见了,刚才都还在的!”

    伯玎看着明茉在自己身上来回地翻找,急得憋红了脸。

    “伯玎哥哥,不见了!明明刚才还在的,怎么办,我回不去了!怎么办?伯玎哥哥……”

    明茉突然开始抹着眼泪,伯玎看她那副样子,也只能说:“不见了就算了,幸好你已经在这了,回去也不安全……”

    “不行!”她伸手摇晃着伯玎的衣袖,“不如,你再帮我做一个吧?求求你了,我要回家,爷爷还在等着我……”

    “明茉,你听我说,就算那个东西还在,我也帮不了你了……”

    明茉瞬间就止住了哭声,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他:“怎么会,你那么厉害……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对不起……”

    “可是,他们连发生了什么都还不知道呀!哥哥已经回不来了,我一定要回去,要不他们该怎么办……我不能这样!我不能丢下他们,我要回去!”

    明茉说着转身就要走,却被伯玎一把拽住。

    一时间,明茉只能在原地挣扎着嚎啕大哭,嘴里发了疯地嚷嚷着要自己走回去。

    无论是卯足了劲的拳头,还是狠狠的脚踢,伯玎一直低着头,咬着自己的牙关,直到她哭闹得再也使不出逃跑的力气。

    “你是不想活了?”

    “什么?”

    “走回去,怎么走?”伯玎的态度突然变得异常坚决,奋力地甩开了明茉的纠缠,“我看,你不是想回去,倒是急着去送死!给我好好动动你的脑袋……如果这就是沼泽,你能往前走上几步?”

    明茉是个聪明的人,被伯玎这么一说,马上开始冷静地思索着这番道理。

    没有了伯玎给自己的东西,她是不可能活着走出沼泽的,而如今的情况来看,就算东西找回来了,伯玎没有了附魔的能力,自己也是回不去的。

    还真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你是在找这个东西?”

    神庙门前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女人,所有人吃惊地回过头,只见她的手里拿着一只十分袖珍的人偶:“我刚才,意外找到的。”

    女人的眼神穿过明茉一直落在了伯玎的脸上。

    伯玎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摸自己腰间的衣袋,却又极力忍住了。

    “你站那儿多久了?”

    他马上反问道。

    “我听见你们在找这个,”女人漫不经心地抬手,把人偶朝着伯玎递了过去,“好像是你弄掉的……”

    “那个,这是我的东西……谢谢你!”

    明茉在一旁怯怯地回答着,又不敢直视女人的眼睛。

    这个女人把自己藏在黑色的长袍里,额前的头发很长,斜斜地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的瞳孔没有神采,或者说,是一种很暗淡的灰色。

    可每当这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心底的一切,仿佛都暴露了。

    这个女人看上去有一种沉静的力量,让人相信,但又使人畏惧。

    “是你的?”女人歪着脑袋打量着明茉,“一个小姑娘,居然有这种东西?”

    “这只是个人偶!”伯玎一直警觉地看着她,此时突然上前,极快地将人偶夺了过去,“小姑娘喜欢这种东西,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

    女人突然露出了笑容,整张脸一扫之前的阴暗,伯玎甚至被这突如其来的美貌吓了一跳。

    “既然是你的,就还给你好了,”她缓慢地从两人中间穿过,又压低了嗓音凑到明茉的耳边,“不过现在……它倒真是个人偶了。”

    女人并不着急地往台阶下走,而明茉则从伯玎那里接过了人偶。

    无论怎么看来,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小物件。

    约莫三寸长的木块被随意雕出了人形,全身涂刷着黑金,整颗脑袋都被淘空了,只有五官所在的地方开出了几道歪歪扭扭的小口。

    小人的背脊上有一道又一道的刀痕,这是附魔的痕迹。

    而正是伯玎做出了这个看似奇怪的东西,保护了明茉一次又一次穿过低谷的沼泽,回到了位于哨岗边上的家。

    不过伯玎也只是一般寻常的供奉人,能力有限,人偶每每使用一次就得进行新的附魔。

    更何况这也是见不得人的东西,在教义里更是明文禁止的邪术。

    所以伯玎才趁着明茉不备,把它藏进了自己的兜里,就算是为了那点私心。

    此时明茉正用手紧紧攥住这只小人。

    这个小玩意自从到了她的手里从不离身,就算看上去十分丑陋甚至不像是女孩家的东西,可她依旧是爱惜不已。

    如今失而复得,反倒真的变成一只人偶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2. 独眼山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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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吧,时候不早了!”

    伯玎害怕明茉又哭闹起来,连忙再三催促着。

    明茉正拉开了衣襟,想要把人偶收进兜里。

    突然,手心里的人偶轻轻地弹跳了一下。

    她急忙握紧双手,就像是抓到了扑闪着翅膀的蝴蝶,生怕放走了。

    谁知它攒动得越来越快,一下,又一下,温度也热了起来。

    明茉忍不住重新摊开手心,只见之前那只毫无生气的人偶,头腔里燃烧起黑色的火焰,正舒展着四肢,缓缓地在她手心里站起身来。

    “呀!”

    木头小人尖叫了一声,“咕隆”一下转动着脑袋四处看了看,又飞快地从明茉手里跳了出去,一路追着黑衣服的女人去了。

    “天呐!它说话了!”明茉被得不轻,“你看到了吗?他说话了!”

    “是附魔,它被重新附魔了!是那个女人!”

    伯玎不由得心里一震,这明明不可能,神谕上说的很清楚,所有与神力相关的东西都随着黑烟消失了。

    明茉一听也是张大了嘴,远处的小人正尖叫着跑下了神庙的阶梯。

    “喂!等等!”

    她没有再多想,拔腿就朝女人离开的方向冲了上去。

    “明茉!”

    “伯玎哥哥,附魔要主人同意才能使用对吧?她一定有办法让我回去的!”

    “这个疯丫头!”

    伯玎也来不及再多说什么,只能一路跟在了明茉的身后。

    ——————————

    另一边,半里城外不远的地方,青牙云台前军的年轻将领越跋将军,正和余下的人等,在山羊胡子的带领下,跨进了半里城。

    一道密报伴随着青牙军的震惊传回了陆东的都城,当然,云台的损失也有了另一种说法,而既然半里城已被攻破,乘胜追击,则是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

    所以军令又从都城以极快地速度传了回来。

    不过军队进了城之后立马歇着,因为没仗可打,越跋派出几只小队出城搜寻了几次,但又偷偷地回来了。

    说是出城之后一路向北,最近的地方是一座废弃多年的哨岗,稀稀拉拉地住着几户人家。

    再往前则要穿过一道满是沼泽的峡谷,目前已经折损了不少人,根本就过不去。

    越跋详细地问了问,被带队的亲卫附在耳边细细地形容了一番,结果他一脸的震惊压都压不住,自己在帐里来回踱了一整天,只得又传下军令,原地驻扎,不可擅自行动。

    所以这样一只多年不见真刀的部队,如此也得了好,各自抱团玩了起来。

    好在什么人也没见着,奸淫掳掠那等上不了台面的事情,多少也没有发生。

    以至于后来都说,这是越跋将军治军极严的关系。

    攻破半里城的,是云台的前锋队,队长丧命,而因为报信侥幸活下来的,则是长了山羊胡子的独眼副队长。

    此刻他正大了胆子向越跋进言:“信函里可是让我们趁胜追击呀!将军……眼下是夺功的大好机会。”

    越跋卸了衣甲躺在软椅上,眉头都锁成了一根线,也没听见山羊胡子的话,这可让山羊胡子好生哆嗦了一番。

    他剩下的那只眼睛在眼眶里前后滴溜地转着,又伸手让小兵上了茶,再亲自送到越跋手里,一副以死再谏的忠诚模样:“将军……咱们可是从没开过这么大的功啊,现在突然停下来,下边的兄弟,会怎么想?”

    越跋不过二十出头,这自然也是第一次领兵出征,自小兵书读得倒是通了,但毕竟是没有实战过的,又在越老将军那里得不上宠,加上性子不太好,冷峻易怒,治兵颇严,军中早就有了不少非议。

    一道军令下来,下边经常有人不作为,更有依仗入军较早的人,煽动旁人反其道而行,再拉拢上下欺瞒过天,所以云台在外并无好名声,只是那越跋傻不拉几的不知道罢了。

    此番虽说是西征,但青牙只给他派了云台一个番号,也是摆明了敷衍笑话的,谁知还真的传回了捷报。

    帐内就这么僵持了一小会儿,越跋终于是极慢地转头看向了他,山羊胡子今日是涨了脾气的人,也不像往常那样点头哈了腰,而是伸直了脑袋用他那一只仅剩的贼眼极力地和越跋对视着。

    “你是前锋队的副领?”

    越跋突然问了一句。

    “是!我爹死得早,我娘跟人跑了,还是队长收留了我……”

    “我听说,你那只眼睛……”越跋打断他的话,招手让他再上前些,又仔细看了看他那道横跨半边脸的刀疤,“这道疤……是跟人赌输了钱,又被追了大半日,最后被前锋领队亲自绑了送去,让人随意处置?”

    “这个……是……队长说了,欠人钱要还,不能牵扯青牙军的名声,人家也是卖了队长的脸面,只要了我一只眼睛。”

    “你很好,会说话。”

    越跋随意的一句,倒是让山羊胡子立马笑开了,那张残缺的脸就这么更加凑上前来,殷勤地给越跋换了茶。

    越跋指了指桌上的一个盒子,示意山羊胡子打开来看看。

    那一指宽的小盒子里放着一封书信,山羊胡子抬头看了看越跋:“将军,我……我哪像会认字啊……”

    “这是自然,”越跋此刻也是有了笑意,“否则你也不必请人代书,想要坐上前锋领队的位置。”

    山羊胡子听到这里,很明显浑身一怔,立马站不住了,照地顺势滚了下去,一时也不知道嘴里在胡乱说些什么。

    越跋捡起遗落在地上的信纸,用手指慢慢展开,他紧锁的眉头往上挑了一些,只看着那一页的空白,不慌不忙地想了想:“前锋队战死过半,队长亦在其中,余下我等望在副领的统领下重整威名……你说说,你们前锋队还剩下多少人?”

    “……这个……十一……”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3. 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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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越跋立即起身穿过军帐,吩咐将前锋队仅剩的人等悉数招至帐前。

    一时间,地上前后跪了这么几个人,都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

    越跋来回走了几步,虽然是因为年少治军不得人心,但毕竟是越家的人,威严还是十足的惊人。

    “前锋队是青牙的喉舌所在,长河之战的故事,我可是从小就听过的,比如……”越跋停下来看着其中一人,他歪垂着脑袋,肩身瘦弱却有着一张肥硕的脸,“……工家人,在长河把消息及时传了出去,扭转了整个局势。”

    脚边这人叫做工沉,越跋突然提到祖上的故事,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却还是跟着瞒混了下去:“将军居然认得我,可不敢这么说,都是些陈年老事了,而且,现在工家也只剩下我了……”

    “是吗?那你不必留在前锋队了。”

    工沉一听十分震惊,心想要再问明白些,越跋却转身招呼上了自己的亲卫,前前后后几十人,迅速而沉默地将众人围在了中央。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敢再出声,只斜了眼睛留意着越跋的动静。

    亲卫中有一个人上了前,弯腰在越跋身边听着吩咐,最后简练地应了一声,便下去了。

    此时正是日中天,所有人在太阳底下晒着,心里都是一阵委屈。

    越跋让人抬上了一张椅子,自己在凉处坐着,眉毛依旧跟一条线似的。

    大概有了半个时辰,人群后边才突然有了动静,所有人不禁转身,只见远处密密麻麻近百人,被越跋的那名亲卫带着,穿过军营,向中帐走来。

    此时地上跪着的正有一人,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仿佛是在继续着什么话题:“老二,我这下看清了,嘿嘿……长得还真像个娘们。”

    老二猛地抬头,见越跋并没有留意到这边,又回头瞟了眼逐渐走近的那名亲卫,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你看他屁股,你看!”

    这名亲卫看上去不过十多岁,只是身材修长,加上一脸的白净,又长年在越跋身边走动,甚至是夜不离身,军中由上至下可是流传了不少故事。

    那少年带着人走至帐前,一瞬间所有人都噤了声,只等着帐前的举动。

    只见少年弯腰回复了几句,便又回到了越跋身后。

    越跋随即站起身来,叫山羊胡子跨到帐前,再刻意转了个身,面对着下边乌泱泱的一群人。

    “这是前锋队的副领……”越跋指了指身后,“这次更是立了大功,之前到我帐中来,跟我说了说最近军中的一些非议。上边的命令大家都是知道的,违反了会怎样,想必大家都很清楚……所以副领忠心耿耿,更是为下边的兄弟们着想,今日特地到我跟前来,要我跟大家通个实情。”

    越跋说这番话的时候,所有人纷纷抬头看着山羊胡子一脸的铁青,有人虽然能听出其中的蹊跷,但却摸不准越跋为何突然兴师动众地来上这么一套。

    “副领,要不由你跟大家说说?”

    越跋一副信任的模样,把山羊胡子极力超前推。

    山羊胡子自知是着了道,哪里还敢乱说话,只能附和了几句听凭吩咐,再把之前赔笑的嘴脸又好好地来上了一遍。

    越跋也不再搭理他,只冲身后招了招手:“轻逻,你来说……”

    亲卫队中的那名少年立马应声上前,他虽然年纪尚小,此刻往前一站,却也有了格外压制的气势:“这几天,前去探路的人马死了不少,回来了几个,对前方的描述也不清楚,只知道如果贸然行军,必定是有去无回……”

    一句话说完,底下立马响起了议论声,鄙夷和蔑视都是有的,毕竟云台军中老人居多,听一个愣头白脸的小子这么说,像是被几巴掌打在了脸上。

    越跋提高了声音随即接了下去:“所以前锋队副领以攻城之功向我自荐,要替死去的领队,带领手下的兄弟们,为我军继续开路。既然副领有心重振前锋队,那么,就遂他所愿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到了山羊胡子的身上。

    他呆滞地伸出脑袋,又不敢转回来往这边看,半张好脸无法抑制的抖动,另一半的表情和那一脸的疤一样难看。

    越跋坐回软凳中去,暗中观察那十一个人的神情,又仿佛是突然起了玩耍的心,他用上了极具撒泼的声音:“不过,我也很为难……前锋队目前只剩下了这几个,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所以我把大家叫来,也是新队长提的议,在场各位从今天起,就都留在前锋队中,继续为新领队效力……新队长,你看如何?”

    山羊胡子一听,站也站不直,更不能跪下去,哆嗦了半天最后点了个头,轻逻还趁机玩笑了几句,引得下边的人想笑又不敢笑出声。

    越跋随即让他立即带人出营,转身回帐之前,又叫住了那个叫工沉的人:“……前锋队中年长或是无兄弟的人,就不必留在里边了,这也是为各位考虑的意思,以后……都留在我跟前吧!”

    工沉和其余两个年龄稍大的人,连忙上前把忠心效力的老话说了一遍。

    待越跋走了,才晃晃悠悠地来到山羊胡子身边,挨个说了声恭喜,眼里却像藏了刀子似的,好好在他身上上下游走了一遍。

    山羊胡子本来就是个没脑子的人,嬉笑着顺着越跋的话再夸耀了一番。

    今后的日子到底是好与不好,他自然是想不明白的。

    就这样过了大半日,山羊胡子才整理好了队伍,又听轻逻吩咐了下路线,却始终咬紧了大牙,半晌没开口说话。

    轻逻只是斜眼看着他,心里猜想他打着什么见不得人的鬼算盘。

    果不其然,等领着军队出了半里城,山羊胡子马上把大多数人马留在了离城不远的地方,只叫上了之前熟识的那几个,

    “别听那小子瞎扯,爷杀人的时候,他娘的还在喝奶呢!”

    “队长,兄弟们几个可都听说了……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这陆西的女人啊……漂亮得不得了!”

    “现在您老当了队长,以后咱几个不就好过了?诶你们说……越跋把那几个老没牙的弄走,啥意思?难不成,是摆明了想让哥几个快活?”

    “有你乐的就悄悄地乐,管上边的干嘛?就你这脑袋都能想明白了?我看你啊……就是怂!”

    众人也不着急,嬉笑着放慢了速度。

    独眼的山羊胡子就这么带着这几个人,一路向着山间小道走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4. 看不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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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并没有结束。

    明茉不耐烦地把脚边的长袍再一次提起来,嘴里一个劲地喊着“让一让……”

    伯玎则是遮住了大半边脸,甚至不得不把供奉的长袍脱下来,免得再被人纠缠。

    两个人就这样在慌乱的人流里来回地穿梭,小心地避让着抢占了食物或是寻找着家人的路人。

    目兹峡湾从没有过这样的景象。

    念书堂前的门被彻底地推倒,无数人上前拉起孩童的手,而那些天真的笑脸还一个劲地问着:“我真的可以回家了吗?不用再念书了吗?”

    邻里间相互抱成了团,打通两户间的墙壁,再把界限重新砌在了院门外。

    女人念叨叨地点算着粮食够不够过冬,有人开始不安分地凝视着窗外,山岗上的钟声真的没有再响过,而神庙下来的供奉人,一边找寻着伯玎的踪迹,一边挨家挨户地敲开门,劝说着人们往剩都的方向逃去。

    从挂着红布的染房左转,可以看到一条很窄的小巷。

    黑衣服的女人在那里转了弯,明茉这会看得真切,连忙大喘了粗气,准备一股脑地追上去。

    谁知刚跑上几步,一阵铜铃的声响伴随着止不住的吆喝把她撞倒在路边。

    抬头看,长长的车队刚走了一半,厚脚掌的马拉着今早刚上市集的木头车,满满的水果,切得边角整齐的羊肉,密封在透明瓶子里的美酒,还有干净柔软的稻草,和略微抖动就能看见绒毛的枕头。

    人们纷纷把能收拣的东西重叠在车上,安静地跟在车队的两旁,领头的人不时抬头往前看看,身后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就这样一路出了峡湾,往更北的方向走。

    明茉站在原地只等了一小会儿,便寻了个间隙,一溜烟地从车轮前闪了过去。

    伯玎看着她跌跌撞撞地站起身,顺着左转的台阶一路没了影。

    等他挤过了车队,早已找不到明茉的踪迹。

    顺着台阶一路往下,弯腰走过头顶的拱桥,再从一家被打翻了各种颜色的酱料店里穿过,尽头是一条仅够两人来回的小道。

    田路的两旁有低矮的房屋,用长长的杆子支撑着房梁,整块木板被歪歪扭扭地扣在了门洞里,树根一半长在地里,一半长在各家的墙上。

    这是峡湾的贫民地,居住在这里的人大多都是些地里忙碌的农户。

    黑衣女人站在其中的一扇门前,明茉生怕她再逃走,只敢不吭声地一路追了上来。

    “怎么,就你一个人?”

    黑衣女人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转过头来问。

    明茉此时才发觉没了伯玎的踪影,身后来的方向安静得要命。

    “算了……”黑衣女人又自顾地看着跟前半开的房门,“本来也是个没用的东西。”

    这么随口的一句让明茉多少有些不高兴,却也不敢开口违逆了这个女人。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站着,明茉看了半晌,也忍不住留意着门里的动静。

    那里边窸窸窣窣地传来几句说话声,夹杂着奇怪的呻吟,不知道为什么,明茉意识到肯定有不好的东西,那种后背发凉的感觉一路顺到了脚底心,吓得她不由自主地直往后退。

    突然“嘣”的一声,一个肥胖的身影从隔壁的屋子里推门窜了出来。

    是之前在神庙外边见过的老妇人,她怀里抱了一个囤圆的小胖子,正往腰包里塞着一些东西,一副要逃的模样。

    谁知一抬头,她发现明茉傻楞楞地站在自家门前,也是吓了一跳。

    “哎哟……是你!你这小姑娘,一个人站这干嘛?还不快点回家去!”

    老妇人刚喘顺了气,也不再着急,依旧好着心思对着明茉啰嗦:“听大娘一句劝!别一个人在外边,等那些人过来,小心扒了你的皮!”

    明茉怯怯地低下头,往黑衣女人那边瞟了瞟,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是来,找这位姐姐,问点事儿……”

    老妇人听她这么一说,张大了嘴倒抽了一口冷气,顺着明茉眼神所指的方向偷偷看了看,顿时黑了脸:“妈呀,居然是个疯丫头……”

    她一把将小胖子按回自己的肩头,像是受到了不小惊吓,连踩着自己的裙角向远处逃走。

    明茉这才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转身看着黑衣服的女人,她依旧是冷着一张脸。

    明茉指了指老妇人逃走的方向:“那个大娘,她看不见你?”

    “怎么,害怕了?”

    黑衣女人明显是有嘲笑的意思。

    “我才不怕!”明茉一咬牙,盘算着不能再这么耗下去,“我是想要回我的东西……虽然……那个!你能不能还给我?”

    黑衣女人看着她不怕死地朝自己伸出了手,手臂举得老高,心想这小丫头果然是胆大,此时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嗓门也比之前大了不少。

    “你叫明茉?”

    她一边问着,一边拿出了之前那只小人偶。

    原本活蹦乱跳的小人,此刻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脑袋里的火花也熄灭了,手脚柔软地扭在了一起。

    明茉的一双眼睛透漏着心底的坚定,脸颊上也微微红了些,嘴角的弧度明显可以看出她咬紧了牙:“它好像……不太一样了。”

    “我对它重新附了魔,自然是不太一样,而且……这个附魔,是永不失效的。”

    明茉认真地盯着女人的手心,就是这么一小块不起眼的木头,她之前一直带在身边,它的胳膊和身体,自己应该是无比熟悉,但此刻这个黑金色的小东西,却突然给了她无限的距离感,就像是,不认识了。

    “拿去……”

    黑衣女人把东西递了过来。

    “你要把它给我?”

    “你不是说,这是你的东西?”

    “别骗人了!”明茉突然抬起头,一扫之前柔弱的姿态狠狠地反击,“我很清楚,这种东西只属于附魔的人,其他人根本就用不了,除非你是真心想要给我……如果你只是想要拿我寻开心的话……我觉得,还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一瞬间,这一天的事情突然就涌了上来,哥哥的死讯,自己还没来得及感到悲伤。

    然后是爷爷日益加重的病情,而且,就算是真的能回去,离开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要把这一年的药都拿回来,好让爷爷不用再等,而现在呢?现在是一丁点都没看到。

    明茉倔强地背转过身,眼泪开始不争气地落了下来,搞得她慌乱地卷起衣袖胡乱地擦拭着,却也被尽数看在了眼里。

    黑衣女人明显地开始感到不耐烦,这种没事只会哭的小丫头,的确也是不多见了,她生硬了口气再重复了一次:“我说了,给你!”

    “什么?真的吗?你为什么……”

    “只要你帮我做件事……”

    明茉虽然下意识地觉得为什么会是自己,但嘴上已经按耐不住地连连答应。

    “拿着它,马上回哨岗去,今晚你会看到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小女孩,你只要告诉他,说我已经安排好,让他把人藏在你的家里。”

    明茉接过小人,眼神却始终停留在女人的脸上,就算她那双灰色的眼睛好像不断地在自己的心底问着话,明茉也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你认识我吗?”

    “我说了!快回去!”

    黑衣女人说完,转头注视着之前半掩的木门。

    明茉在一旁想要转身,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那扇门里早已没了动静,黑漆漆的洞口,阳光在门板上穿过,却仿佛走不进去。

    “那里面有什么?”

    “里面?”女人再一次温和地露出了笑容,“是一个挖空心思想要找到我的人……“

    “那个……谢谢你,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我要是你,我就会想法设法地活下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5. 逃避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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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沉去,夜晚快来临的时候,明茉坐着摇晃的小船,在低谷的沼泽地里穿行。

    船下深不见底,随着越来越深的夜色,不知有什么东西,趁着黑暗的阴影逐渐靠近。

    光亮越收敛一分,它的胆子就更大了一分。

    僵硬的肢体不断敲打着脚下的船,整只船体都发出了阵阵嗡鸣。

    只是它没办法用力冲撞过来,因为船头坐着那只木头雕成的小人,那是它唯一惧怕的东西,在夜色中散发出更加危险的气息。

    木头小人一路“咯咯”地笑着,转动着带火的头颅东看西看,好像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感到好奇。

    船尾驶过的方向响起鱼尾沸腾的声音,浓浓的腥味弄得明茉一个劲地反胃,但只要一张嘴,喉咙里倒灌进来的冷风便是刀割一样的疼。

    “别回头,要记住……不能回头!千万不能回头……”

    她一直反反复复地叨念着,这是伯玎第一次把人偶交给她时千叮万嘱的话。

    可是为什么不能回头?伯玎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转过去之后,你的脑袋就会被后面的东西给迷住,再也转不回来了。

    这条路上的来来回回,通常只有明茉一个人,以前没觉得有什么好害怕的,大不了歌再唱得大声一些,或者是骂骂心里边不爽的那个人。

    小人坐在船头,她坐在船尾,摇摇晃晃地一会儿也就到了。

    可是今天,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塞满了整个人,每一处细小的风吹草动,都让她咬紧了自己的牙关。

    到底是什么东西?不是船下的那个,也不是黑暗里靠近的那个,而是船头正发了疯玩耍的那一个。

    木头小人“唰”地把头转回来,用它那双刀刻的眼睛看着她。

    头颅深处正燃烧着黑色的火花,而那双眼睛,此刻更像是一个来自黑暗深处的幽灵。

    火光不断加深了这种阴森,就像是在说:“你看你看,我的眼睛,里边全是吓人的想法!”

    它感觉到明茉一直在盯着自己,突然开口用它那诡异的声音问道:“你想干嘛!”

    明茉终于意识到木头小人是真的能跟自己说话了,不像之前,虽然附了魔,除了脑袋晃一晃,手脚仍然是瘫在边上。

    甚至是随便往什么地方一扔,你若不去捡,就真的只是个木头娃娃。

    它在那头也不等明茉回答,像极了老朋友那般,自己找话聊了起来:“之前不觉得,刚才我自己伸手摸了一下,那么多道疤,能不疼吗?你看你看,乱七八糟的什么样的都有……“

    它煞有介事地转过身来,一只手背转过去,却根本碰不到自己。

    “呀!”

    木头小人突然惊吼了一声。

    吓得明茉顺着它所指的地方极快地转过了身。

    船尾行驶过的地方,无数的人头正在跃出水面。

    他们把下巴高高地抬起来,嘴巴撅成一个圆,薄薄的脸皮甚至可以看到嘴里凹凸的牙圈,整个四肢紧紧地缠绕着躯干,就像是鱼那样,从水里翻滚着跳起,又摇晃着落下去,就这样一路追赶着小船驶过的地方。

    “……那个人,不是住在你家隔壁的那个吗?”木头小人攀爬上明茉的肩头,在她耳后边悄悄地问,“他怎么会在这儿?不过……咯咯,就算没穿衣服,我还是认识呢!”

    明茉整个人都动不了了,随着小人咯咯的笑声,那些人就像是突然发现了这边,齐刷刷的把脸放下来看着她。

    真的就是鱼,整个脸扁平,眼睛都长在了鼻子两边,嘴巴被故意弄成了整齐的圆圈,头腔里一直发出“呼哧呼哧”这样的声音。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跳着,光溜溜的身体时不时地撞在一起,“乒零乓啷”的响个不停,又笨重地向旁边倒去。

    这样的景象僵持了大半夜,船不会停,后面的东西也一直在追。

    直到船头轻轻靠上了岸,所有的东西便一头扎进了黑暗里消失了踪影,月亮才重新散发出光亮来。

    明茉的双腿依旧软的不行,木头小人趁着她挣扎起身的时候,咕噜咕噜地钻进了她的衣袖里。

    眼前是沉默的哨岗,高高的黑塔,遮挡住了后面的小村庄。

    这个哨塔传说是上个年代的东西,那时候这里修满了黑漆漆的兵工厂,一直绵延到半里城的外墙。

    直到某一场战争还是天灾夷平了这个地方,黑塔上的灯就再也没有亮过了。

    然后世世代代的推倒与重建,这里如今就住了这么几户人。

    而黑塔虽然留了下来,但一把锁就像是锁住了历史中的鬼,没有人再进去过了。

    “走快点!”木头小人在衣袖里鼓起一个包,闷声闷气地催促着,“你就不担心出什么事吗?”

    怎么不担心!但明茉也是个怪脾气,就像听到哥哥的死一样,越是难以承受和想象的东西,她就越发假装的不在意。

    要是看不见想不起来,反正就跟没发生一样,等到真的逃不了的时候,那就再说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6. 黑翅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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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静的夜里,连指路的标牌都不一定能看清。

    站在井口上的黑翅鸟,正用它那双蓝色的瞳孔,一直定睛看着走近的明茉。

    井边的树枝上长满了沉甸甸的的果实,稍微往下压弯了腰,便“扑通”一声落进了水里。

    黑翅鸟原本就是极其专注的动物,这么大的动静也只是让它稍微歪了歪头。

    这个蹲在黑夜里的影子,沉默并且安定,没有人会注意到窥视的存在,这也是它们成为了信使的原因。

    明茉跌跌撞撞地从井口边上绕了过去,木头做的小人匍匐在她的衣袖里,远远地注意到了井台上的东西。

    黑翅鸟那双蓝色的眼睛转来转去,最后落在了袖口的小鼓包上面,又缓缓地移向了别处。

    隔着一小块花田,就能看见自家的窗户,此时这里是整个深夜里唯一的光亮。

    老妇人在窗前的台子上忙活,老头子则坐在廊下,手里握着平日里防身用的长杆,眼睛一直盯着花田里的动静。

    “爷爷……”

    她喃喃地唤了一句,又把哽咽憋了回去,换了副欢快的嗓音,朝着家的方向一路跑去。

    黑翅鸟看着明茉的动静,展翅前先点了点头,随后一个安静的腾空,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

    那双蓝色的眼睛,不时向下俯瞰着这片大地,就像是夜空中划过去的光点,快速平稳,有着极其流畅的途径。

    它一路飞过了沼泽,回到山那边的目兹峡湾,在山岗间来回盘旋,一次比一次低,以试图寻找目标的踪迹。

    此时夜色已深,平日里万家灯火的山岚,早已经被黑暗吞蚀干净。

    大地翻腾起一阵阵浓雾,被月光轻轻一晒,变成了黯淡的幽蓝色。

    一阵风过,展开的双翅被顺势抬高,雾色被风这么一搅,浓厚的覆盖瞬间调转了方向。

    远处那一角零星的光亮犹如信号一样,黑翅鸟借着风势收敛了翅膀,向着目标快速地接近。

    狭窄的小巷,漏水的拱桥,这只黑色的身影在矮屋里穿梭,翅膀有力地抖动,落在了那一户的房顶上。

    盘结交错的树根顺着院墙从房梁里一直生长而出,黑翅鸟往后挪动了两步,把自己藏在阴暗的树枝里,就像是一只鸟该有的那样。

    透过悉数铺就的砖瓦,它看到一位瘸腿的男人,从桌边端起一只白碗,哆哆嗦嗦地回头去看身后的床。

    床上蜷缩着一个伸展不开的人影,背靠着墙,两只手垂在胸前,腿朝着腹腔蜷缩,整张脸背转到枕头里,发出沉闷的呻吟。

    瘸腿的男人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看着他,上下嘴唇哆嗦得不行,既担忧又害怕的神情全在脸上,只能低头看了看手里抓得紧实的白碗,自己先喝了一口。

    这时,一个黑衣女人突然出现在床边,树枝上偷看的鸟明显被吓了一跳,赶紧朝身后打开了双翅长大了嘴,发出了“咕噜咕噜”嘶哑的声音。

    而那个瘸腿的男人就像是没有意识到女人的存在一样,依旧自顾地想要往桌边靠过去。

    房顶的黑翅鸟看着床上的人影,原本平整的皮肤突然凹凸起紫色的肉瘤,从耳后的方向开始,一根长长的线埋在肉里,从上至下来来回回地游窜。

    黑衣女人靠近床边,从外袍里伸出一只白璧的手,探过去摸了摸那个人的后背。

    一瞬间,随着那人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瘸腿男人手里的碗,被吓得“嗙”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黑人女人赶紧把手收回来,退回到了屋角。

    床上的男人开始嘶吼,一边奋力地蹬起双腿,一边想要背过去用手抓自己的后背:“别碰我……滚啊,滚!”

    “好好好,我不碰你,我不碰你!”

    瘸腿的男人始终站在几步开外,却连忙摆着双手卖力地解释。

    只见那个回来挣扎的人影,终于把手伸到了颈后,“嘶啦”一声撕下了一块一面白一面红的皮肉。

    一时间,他从散乱的床铺里抬起头,一双眼睛透满了血丝,怔怔地瞪着前方,嘴角却起了一个满是舒心的笑容,喉头上下窜动了两下,发出了气息通畅却又像是在笑的声响。

    黑衣女人站在墙角,咬牙摇了摇头,细心留意着男人手中紧握的皮肉,红白之间扎着一根细小的绣花针,被男人这样撕下来,正来来回回的穿刺,却始终找不到可以躲的地方。

    没多久,随着一声叹息,床上的男人终于咽了气,而他瘸腿的父亲依旧哆哆嗦嗦地站在桌边,犹豫着要不要给他端上这碗水。

    一旁的黑衣女人摇了摇头,顺着墙角退出了房门。

    院门外,月光刚好可以照到的地方,另一个妖艳的女人正在等着她。

    仿佛是刚好站在这个可以看清一切的地方,她转过头来,一双媚气的眼睛尽是撒娇的意味,细长的嘴角轻轻地笑了笑。

    只见她撩了撩颈边的碎发,用松软的声音说道:“术清,人家终于找到你了呢!”

    术清的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朝身后的房子微微扬了扬眉角:“手段真狠,你出来找东西吃,能饱也就对了,还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哟……”女人摇摇摆摆的腰肢朝着术清靠了过来,被奋力的一档,只能又慢吞吞地嗔了一句,“人家是为了让你现身嘛!谁让你那么大本事,想让谁看见,谁才能看见?”

    “这么说,是你主人的意思?也难怪,居然放你一个人在外面。”

    女人的眉眼弯成了一条缝,就像是提到什么害羞的事情,她卷起衣袖笑了半晌:“你说慕馋子呀?天天腻在一起,多招人闷呀!只不过……你不是也一个人嘛!”

    术清细心听着房顶上细微的动静,却也加大了嗓音说道:“方若欺是我的东西,我想怎么用,难道还用得着你这个低下的玩意来过问?”

    这句话让这个妖媚的女人立马窜起了火,原本诱人的面容一瞬间变得狰狞,眼角细细的吊在眉尾,硕大的瞳孔落在狭长的眼眶里,嘴抿成了一根线,像是做好了一切反击。

    可就算是真把自己的指关节全部掐碎,她也是不敢对术清有半点无礼的。

    毕竟她可是空响堂里能数上名号的人,而她手里的方若欺,就如同众人所说的那样,是唯一一个找不到半点破绽的。

    除此之外,就像是她这一类,虽然说真正的缺陷只有主人才知晓,却也在私下流传成了相互制约的事情。

    相反,术清的方若欺,完美得真的像是一个人。

    “哦,对了!”术清用她那双灰色的眼睛,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个女人满心满脑的心思,又再多说了一句,“红豆,回去告诉你的主人,有什么要紧事,让他自己来说,派个尸鬼出来传话,像什么样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7. 黑翅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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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塔边上被叫做哨岗的小村庄,隔壁的几户都没了影,按照老妇人的说法,半里城的方向突然过来了身份不明的人,所以他们才相互拉拢在一起,想要在这个季节从沼泽上边自己逃过去。

    当然,他们显然是不知道沼泽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只是大着胆子违背了上一代人流传下来的训诫——“只能在冬日的冰雪里过去。”

    老两口之所以坚持没走,是因为明茉还没回来。

    所以当明茉被拉着询问有没有看到那几家人的时候,她也只能傻傻地笑着:“是啊……他们现在和伯玎哥哥在一起,往北边去了。”

    这句话说完就后悔了,毕竟,自己千辛万苦地回来,就是想带着老两口一块儿逃走。

    可要是真到了沼泽,看到了水里的人脸,或者是到了神庙前,目兹峡湾却连个人影都没有了,又该怎么去撒这个谎呢!

    这间低矮的小屋里燃着细小的烛光,却给了夜晚无限的力量。

    明茉终于忍不住俯在老人的膝上,把哥哥的死讯说了个清楚。

    “我们快逃吧!”

    她还是说了出来,毕竟没到跟前的事情,急也没有用,最重要的是先离开这儿:“我们一起逃,伯玎哥哥说了,让我们一路向北走,到剩都去,那里最安全……”

    老头子坐在摇椅里,笑着说了声:“好……明茉说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老妇人担忧地看了看这两个人。

    明茉知道她担心爷爷的身体,的确,那么远的路,仅靠双脚,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

    “没事!”老爷子却在这个时候伸手拍了拍明茉沮丧的头,“我们坐船过去,把能带的东西都带上,去了目兹换匹好马,这一路啊,肯定有能落脚的地方……爷爷的身体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块儿走!就当是出远门看看,你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呢!”

    明茉点点头,两位老人慈爱地把她拥在怀里,让她看不到眼角闪烁的泪光,只一个劲地说:“明天天一亮,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地方!”

    就这样过了半晌,老妇人终于忍不住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又起身拉着明茉一路进了门。

    “有一个人,说是从半里城过来的。”

    转了一圈来到堆放谷物的仓房,那里,方若欺正安抚好了入眠的珠儿,回过头来看着她。

    “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女孩……”

    黑衣女人的话突然回到了脑海中,她缓缓地在方若欺身边坐了下来,谁知没等他开口,方若欺便先一步问道:“你就是明茉?”

    “结果你认识我……”

    “什么意思?”

    珠儿在睡梦中喃喃地翻了个身,小小的额头朝方若欺所在的地方极力靠了靠,一副依赖的模样。

    明茉看着她只感觉到说不出来的压抑。

    为什么这么小的人活出来了,而自己的哥哥,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却什么都没有剩下。

    这一刻,巨大的冷静挤掉了内心的悲伤,整个人仿佛松掉了一样,虽然泪迹在脸上还没能干透,但眼睛里,确实是什么也没有了。

    “有一个女人,穿黑色的衣服,她让我给你带句话……”

    方若欺的神色突然严峻,眉头都快搭在了一起。

    他很清楚地看到了女孩此刻的变化,就像是一根黑色的针,落了下来,而眼前的这个人没有丝毫躲避。

    虽然不足以造成任何影响,但一个人的心,也许就是从这一刻起,变得不一样了。

    “她说什么?”

    “她呀!”明茉抿着嘴笑了笑,显然没有被方若欺的样子给吓到,“……半里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们活出来了,就只有你们……”

    故事的真相并不像人猜想的那样,尽管依旧无法相信空响堂的存在,更不相信半里城的人尽数死在了一只虫的手里。

    而且眼前的这个人,还有那个叫做术清的黑衣女人,是他们一手造成了目前的结局,而不是陆东过来的人。

    相反,那群为人所惧怕的被叫做军队的人,居然什么也没有做。

    “为什么……为什么?”

    明茉依旧不死心地问着。

    “我都说了,你哥哥的死我很抱歉,你想知道的我也已经告诉你了,其余的部分,对不起,你没有知晓的权利。”

    “那你们凭什么!”

    明茉愤然起身,一巴掌甩到了方若欺的脸上。

    随后她倒是愣住了,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这么强,又跟传说中的空响堂有关系,不可能避不过去,除非他没想过要躲。

    “就当还你了……”他冷冷地回过头来看着她,“我从不做没有必要的事情,所以,你若是再敢问,别怪我不客气!”

    随后方若欺便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装,依照术清的吩咐把珠儿留在了明茉家的仓房里,只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老妇人已经收拾好了家当,趁着晨光推开了谷仓的门。

    明茉一个人哭闹了一晚,最后累倒在了厚厚的稻草垫上。

    老妇人上前摇了摇她的胳膊,看着她逐渐清醒过来的脸:“怎么就你一个人?”

    明茉这才坐起身来,只见之前珠儿睡着的地方,稻草被手脚踢成了整齐的弧度。

    而那个不管外界争吵只管酣然入梦的孩子,早就没有了身影。

    “难不成,那个人回来,又给带走了?”

    明茉只是这么问了一句。

    然后老妇人开始像平日里一样,动手给明茉梳理着蓬乱的发丝,她倒是安静地坐着,吱牙咧嘴地盘算着自己的心事。

    的确,管它的,反正我们都快逃了,谁还有心去照料一个小孩子,就当是那个叫做方若欺的男人,又回来了一次。

    “走吧,爷爷在外边等我们。”

    这两人收拾完毕,刚从仓房里出来,就看到老头子慌里慌张地奔进了门。

    他在两人跟前双脚一软,却十分有力地抓住明茉的胳膊。

    “快!”他把人朝房里猛地一推,“把孩子藏起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8. 绝望之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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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牙军前锋队的独眼新队长,带了零星的几个人,出了半里城顺着山间的小道一路晃悠。

    此时来到一处矮屋前,私自搬了椅子坐下,脚边跪着一对老两口,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他的身后围着一群堆笑的人,有人敲背有人打扇,稀稀拉拉地说些恭维的话。

    “老头你过来,”山羊胡子朝地上一挥手,那老头子也不敢上前,只是半坐起身子,山羊胡子问道,“你看你们这地方,就几户人,别人都跑了,你们为啥不跑?”

    老头子紧张的不行,转脸回去看旁边的老妇人。

    那老妇人很是使了个脸色,却突然呵斥了一句:“怎么那么笨,问你话呐……去!赶紧把房里那坛好酒抱出来,孝敬几位军爷。”

    “不用!”

    山羊胡子想都没有想,立马打断了老头子的动作,他指着那老妇人说道:“还是有劳夫人去吧,我和这老头还有话要说。”

    老妇人听到这,不得不磨蹭着站起身。

    山羊胡子身边的一人,机灵地看了看他的脸色,跟在老妇人身后便进了屋子。

    那老头子见状再也压不住惊慌,张嘴就要喊起来,却被人一脚踢在了脸上,正好踢歪了半张嘴,一口牙混着血喷了一地,又被山羊胡子招呼的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诶……把头给留出来,别被你这身肉给憋死了。”

    “憋死?你知道他那身裤子多久没换了?换你下去闻闻?”

    “得了吧,就你天天洗,像个小姑娘似的。”

    一群人嬉笑着,内心却十分期待着屋里的情况。

    突然,一声柔弱的尖叫吸引了众人的注意,那老头子被人坐在地上,也开始支支吾吾地大声叫嚷起来。

    “什么?”山羊胡子装模作样地听着老头子的话,“哦!你小孙女……多大了?”

    “队长,你看!”

    少女一手被人提着,半拖半拉地来到了众人中间。

    一时间,所有人都忍不住吃惊的神色。

    一路上听说陆西的女人生得美丽动人,今日一见果真不假。

    这丫头虽然看着是小了些,个子身材都还没能长开,却有着一张极其俏丽的脸。

    抓着她的那人早已经兴奋得连话都说不清楚。

    “队长……您简直料事如神啊!”他把人往前又拖了几步,“这小丫头藏在柜子里,那老太婆趁机想要放走,被我逮个正着,嘿嘿……看,酒也在这儿。”

    说着那坛酒装腔作势地在几个人手里传来传去,最后被递到了山羊胡子身边。

    “队长,前锋队这次立功,都是您的功劳啊……没啥好东西,这酒啊,就当咱们孝敬您的!”

    “哟,不错!”

    山羊胡子仅剩的那一只眼睛转过来看了看众人,一副又吓人又好笑的模样,他把酒坛掀开来闻了闻,又朝那人甩了甩手:“我不好酒,你们几个随意分了吧!”

    所有人懂事地笑了起来,把那名少女扭送到山羊胡子的脚边。

    少女早就吓得连哭声都没了,哆哆嗦嗦地看着山羊胡子那只独眼在自己身上四处打量。

    山羊胡子换了一副慈爱的表情:“多大了?”

    她自然是不敢回答,山羊胡子又更加怜爱地问了一声。

    谁知她却是个倔强脾气,居然伸直了脖子直愣愣地看着他。

    山羊胡子的脸突然没了表情,只用一根手指上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这样吧,”他想了想然后兴趣盎然地说道,“既然不肯说,那就扒了你的衣服,我自己来看看。”

    四周响起了刺耳的笑声,几个人上前,伸手就想去扯少女的衣衫。

    只听她一声声凄厉地尖叫着,像极了求生的动物,老头子被人坐在下面,突然哀嚎地大喊了一声:“都给我住手!”

    所有人瞬间停下了动作,仿佛老头粗哑的嗓音很是破坏了眼下的气氛。

    山羊胡子马上撇了撇嘴,转头看了看那小丫头,又满脸笑意地打量着地上的老头:“扫兴!真是扫兴……难得今天出来,爷的兴致都被你给败光了!”

    话虽是这么说,但他已经从旁边人的手里接过了黑牙刀,又让人将那小丫头在地上摁倒。

    “对对,把脸留出来,让她好好看着,一会儿我还得问问,爷今天表现得如何……”

    “队长……这么玩不太好吧?”

    “没事!”山羊胡子又砸吧了几下嘴,一手抬起了老爷子的半边脑袋,另一只手举起黑牙刀就冲着鼻梁砸了下去,“反正越跋那小鬼又管不了我!”

    刀身陷进皮肉发出了伐木一般沉闷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伴随着痛苦的嘶喊,老爷子的脸仿佛瞬间凹了下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顺着脊梁一点一点地流走,那少女被人摁在一旁,慢慢地收敛了哭喊,只愣愣地睁着双眼,眼泪都干在了脸上。

    最后少女的爷爷还是断了气,她隔着人影侧过头来一直在看。

    那是对自己疼爱有加的爷爷,牙齿还紧紧地咬着,有点儿绝望,又有点儿不甘心,两只眼睛全是血,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看着自己。

    “明茉,你看,这是爷爷做的,只要一按这里呀……听!像不像是风的声音?”

    “明茉,快回家,菜都凉了。”

    “没事……别哭了!只要有我,没人敢欺负我家闺女!”

    “来,到爷爷这儿来……”

    好奇怪,明茉的脑袋里突然响起了很多话,断断续续,像是隔了好多年的样子。

    最后,明茉终于被放了下来。

    一群人伸展着腰身准备离开。

    明茉一直看着爷爷那双全是血的眼睛,也没有什么念头,心里空空荡荡的,可正是因为如此,一旦有一丁点黑影,就会变得异常清晰。

    那种感觉越来越大,很快就填充了她所有的感知。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站住!”她突然摇晃着自己站了起来,“不如,带我回去吧!”

    山羊胡子立马转过了头,惊讶得合不拢嘴。

    有意思!当然,这无非是个异想天开的说法,大家哄笑了一阵,马上有人提醒着:“队长,这恐怕不妥,要是被人知道了……”

    “那是自然,越将军治下,要是有今天这等事情,咱们哥几个可都得自己砍脑袋,”山羊胡子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把衣服脱下来,让那小丫头穿上……大家可都看到了,我没同意带她回去!”

    明茉出奇懂事地给自己套上了青牙军的军装,那衣摆太长,都垂到了膝盖下面,她细心地把衣角卷好,内心却犹如一面墙,牢牢地刻下了此刻的一切。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19. 绝望之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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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完全降下来的时候,一群人刚好回到了半里城外临时驻扎的军营。

    山羊胡子得意洋洋地活着回来了,让所有人都起身站在了营帐前。

    等到进了营,他转头看了看混在人群里的明茉。

    “你!”他叫过一个人,“把她藏到后房去,别让其他人发现了,叫人看着点……”

    明茉又像之前那样被人提在了手里,在军营里来回走了有一段时间。

    黑暗中却突然有了一道黑影,远远地一路跟着。

    在一间堆放着油米的仓房里,终于只剩她一个人了。

    因为仓门被关得死死的,所以除了四周的粗布顶棚偶尔透下零星的光,明茉几乎是站在了黑暗里。

    她又拉了拉齐膝的衣服,直到这时候,她才慢慢感觉到自己的双腿。

    那双腿上全是伤,四肢还有凝结成块的疤。

    既然没办法坐下去,那就站着吧!

    明茉很快有了这种奇怪的想法,却一点也没有被自己吓到。

    她蜷在那件大大的衣服里,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前。

    “真好,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伤害很容易让人变得坚强,也有更多的理由活下去。这么简单的道理,大家都能明白。

    正那么想着,角落里响起了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

    黑金色的小人果然还是追了上来,明茉低头看了看它,只见它站在原地,离自己有几步的距离便不再上前。

    “怎么?”明茉先问道。

    “你好像不一样了。”

    “那么你呢?”她弯腰从地上捡起这只小人,“你去哪了?”

    “我呀?我不是一直都在吗?”

    明茉突然一手扯下了小人的头,一边还问着:“那你为什么不救救他?”

    木头小人的手脚瞬间没了动静,只剩下那颗脑袋在明茉的手心里哈哈地笑着:“因为我不想啊!”

    漆黑的仓房里重复着人偶的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夹杂着吱嘎吱嘎的笑声。

    “因为我不想啊……因为我不想……因为!不想!”

    突然,人偶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闷,像是被整个塞进了密闭的盒子里。

    仓房的门刚好在这时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那道人影终于跟了上来,极快地撬开了这道密闭的锁。

    明茉捂着自己的嘴回头望着他,半张脸全在黑暗里,只等那道人影往前走了两步。

    她终于缓缓抬头咽了一口气,把手放了下来。

    劼崖站在仓房的门口,脚边歪斜地倒着两个看守的人。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青牙的军装,只是少了每人仅有一把的黑牙刀。

    混入人群中,倒也十分相似。

    明茉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着他,缓缓张嘴问道:“你是谁?你是来救我的吗?”

    这个女孩半张脸都看不清,只有那开合的唇齿,里面腾烧着黑色的火花。

    “跟我走!”劼崖上前抓住明茉的手,而她也顺势一声不响地跟在了身后。

    两人就这样趁着夜色出了军营。

    刚走了没几步,半里城方向一支数十人的骑兵,正以极快的速度逐渐靠近。

    此时身后的营地也起了躁动的声音,显然是发现死了几个人。

    劼崖带着明茉夹杂在两者中间,只能选择往低谷的那头走去。

    谁知道刚准备转身,明茉一把拉住了他。

    劼崖看着这个已经恢复了常态的女孩,压低了声音怒斥着:“站着是想找死吗?”

    “那你准备去哪儿?”

    “我不是他们的人,要是被发现,我俩谁都别想活命。”

    “你是说?”明茉细细地打量着这个混进青牙军里的男人,“你也不是?”

    劼崖看上去也就是个青年模样,眉目清晰,是极为容易记住的容貌。

    高鼻梁,嘴角略微向上,和大多数陆西人一样,脸骨极窄,大概比自己高出了整个头,后背稍稍有点蜷缩,不言语的时候,就是一个心事重重的人。

    她恍然若悟地点点头:“你是怎么到这来的?”

    “那你呢?你又是从哪儿来?据我所知,半里城没有其他活人了。”

    这句话,让明茉在极短的时间内转了无数个心思。

    据那个叫做方若欺的男人所说,空响堂放出离虫杀死了城里的所有人,是为了某种不得已的原因。

    而眼前的这个人,既然知道其中蹊跷,加上看到自己出现在那里也没有觉得可疑,说不定与空响堂有不可推脱的关系。

    如果就这么跟着他,说不定可以弄个明白。

    明茉想到这里随即埋下了头,换了副可怜的模样:“我家在前面的哨岗,是去目兹峡湾的必经之路,他们杀了我家里人,把我抓到这来的……”

    “真的?”

    “你不信!你自己到前边去看看……”

    明茉激动地伸手狠狠地指着身后的小路,内心被突如其来的悲伤淹没了。

    爷爷死之前的样子,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因为说不出话,所以全在眼里。

    就算此刻是故意想好要这么说,但她还是忍不住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天从早的喜悦到最后的悲伤,自己那么拼命才回到的家,说好要一起往北边走,爷爷居然为了救自己变成了那副样子,明茉的确再也找不到躲避的理由,感情是忍耐不住的,所以眼泪才会停不下来。

    直到劼崖看着她真实难过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伸出手,把她揽在了自己的怀中。

    他说:“不要难过了……”

    这个人的声音就在自己的耳朵后面,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说这样的话。

    明茉赶紧忍住了,又听着远方不断接近的人群,她快速地挣开了劼崖的手:“你走吧,谢谢你救了我……不过我还是得回去。”

    “你要回去?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也看到了,”她转身顺着来时的路准备再潜回去,“我像是个容易死的人吗?”

    劼崖看着她蹲在夜色里,之前那个哭泣的女孩瞬间不见了,只剩下仓房里那一个半张脸都看不清表情的人。

    她冷笑了一声,稀奇古怪地说了句:“那些该死的人,我要让他死才行……”

    随即飞快地朝着营地的方向没了踪影。

    直到明茉来到了离人群不远的地方,木头小人的声音在她的身体里突然响起,却只有她一个人能够听清:“刚才那个男人,他知道半里城的事,你难道不想弄明白?”

    “你放心,他自己会跟过来的。”

    说完她弯腰混入了人群的后端。

    此时越跋正好带着自己的亲卫队,行马来到了营地前。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20. 尺寸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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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跋的亲卫并不隶属于青牙,从衣装上就能看得出来,青牙军统一是黑色的烫金长袍,而他们则是斜开襟的长衫,质地也较柔软。

    这十几个人紧跟着越跋进了前锋队在半里城外临时驻扎的军营,将所有的营火尽数点上。

    等到山羊胡子从床上拉扯着衣衫滚落到跟前,整个前锋队几百号人,已经黑压压地列好了队,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山羊胡子进了队伍中间,又停下来快速地套好了衣服,也来不及整理好上下的扣眼,就换了副讨好的笑脸奔到了越跋跟前。

    越跋看着他一路跑来,瞄准了下颔就是一脚,他整个人被踢得朝后一翻,想叫都出不了声,只能用手捂着自己的下巴,只有一只眼睛的脸看上去更扭曲了。

    “……早上才上的任,出了城门就敢违抗军令。”

    越跋这一句话下来,队里连忙滚出了一人,正是之前陪着山羊胡子去寻乐的一个,他上前几步说道:“将军,咱们队长哪敢违抗军令呀?没这么大的胆子……”

    “我这顶将军的帽子,只怕也是看在我父亲的脸面上……不过谁要是得罪了我,让我觉得心里边不舒服了,我也可以帮你把头摘下来!”

    越跋说这话的时候,字句咬得很是随意,却连最后边的人听在耳朵里,都不免得心头一震。

    一句话说完,整场鸦雀无声,这位年轻将领一直以来都是说一不二,所有人心里都像开了一面明镜似的,准备好好看看今晚的风往哪条路上在吹。

    越跋也就这么站着盯着下边的人,山羊胡子倒是感到了十分的压力,缓缓埋下了头,又拿剩下的那只独眼瞟了瞟之前为自己说话的人。

    不知从哪个方向起,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誓死效忠越跋将军!”

    这一嗓音在夜空中远远传了出去。

    营地中央这群身着黑衣的年轻人,听到这一声喊,都不敢挪动着向左右言语上半句,只能齐刷刷地望着越跋所在的地方,却见他毫无反应。

    随后,另一声从不同的位置再次响起。

    “誓死效忠越跋将军……”

    渐渐地越来越快,随后越来越齐。

    整个营地开始爆发出惊人的呼喊,每一个人都跟随着取下腰间的黑牙刀高举过了头顶。

    这一字一句的呐喊声像利箭一样同时离弓,然后整齐落地。

    越跋一面抬手,一面留意着山羊胡子的动静,只见他擅作主张地起了身,反倒在前方挥动着双手鼓舞着众人。

    所有人看到越跋的手势后随即归于平静,越跋也正好向他问道:“队长都听到了,兄弟们都很愿意上阵杀敌。”

    山羊胡子眼珠一转,刚想给自己分辩两句,却被旁边那人再次抢了先:“将军,咱们队长是考虑到这些年轻后生,而且轻逻队长也说了,前面很是凶险,所以才带了我们这些个老人,先去探探路嘛。”

    说完再转头看了看山羊胡子,一副你快附和的样子。

    而他的确也是没脑子,叽里呱啦地顺着这个意思又说了一次。

    队伍里随即又出来了几个人,都点着头愿意作证。

    人群里再次响起了议论声。

    之前那个名叫工沉的,也算好了时间赶在这个点,从越跋身后走了出来。

    他此时已经换上了亲卫的软袍,只见他走到山羊胡子跟前,也没个好脸色:“大家有所不知,咱们前锋的领队一向是出了名的厉害,攻破半里城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而且就这件事来说,之前轻逻大人多次带人前去探路,损失确实是不小……而你居然毫发无损的回来了,想必是已经找到了过沼泽的方法!”

    出了队伍的几个人听到这些话都不敢再吱声。

    越跋也不心急,专心等着山羊胡子非要来接这个话。

    等沉默得久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自然也全都落在了他身上。

    山羊胡子左右看了看,见的确是再没人敢替自己出头,心知也是躲不过了,只能硬着头皮支吾了一句:“我确实是往沼泽那边去了……”

    这么小的一声众人可都是听清楚了,轻逻也顺势再接道:“那是,你可是一路唱着歌上的前线!”

    “这么说来……”越跋此时已经是另外一副样子,“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他侧过半张脸朝身后点了点头,亲卫队的人立马上前,将山羊胡子两手拖了起来。

    他双腿往上一缩,凭空乱蹬着,慌乱间也开始口无遮拦:“将军!这几个人胡扯你也相信!轻逻……这小子!谁不知道他在你跟前干了什么……卑鄙小人!”

    “那倒是,谁不知道我干了什么?”

    山羊胡子很快被人捂住了嘴,轻逻已经从腰间把黑牙刀抽了出来,将刀身两手捧上,转身看着越跋的意思。

    只见越跋咧嘴笑了笑,准备转身进帐:“延误军机,那就切了喂狗吧!”

    轻逻点了点头,举着黑牙就向山羊胡子劈了过去。

    突然,银光乍起的瞬间,刀口刚落了一半,远处有人高喊了一声:“住手!”

    所有人惊奇地回头。

    只见人流分散,一个个子极小的人走了出来。

    正是明茉。

    所有人不免得一怔,军中居然藏了一个女人。

    只见她裹着青牙军的袍子,从远处不紧不慢地上前。

    所经之处能看清的人,无疑不是发出了惊叹。

    等走得近了,越跋这才发觉,这个女人有着不同于陆东人的样貌。

    身量小巧,下颔很窄,眼窝却很深,那一张脸,甚至可以说是毫不费力地让人记下了,而且是印象中从未见过的秀丽。

    她来到军前,也不向人行礼,依旧站直了腰来回看了看。

    侥幸还活着的山羊胡子看到明茉就这么冒了出来,也是吓慌了神,正想直起身来再说上点什么,却被身旁的亲卫一手捂了回去,挣扎了几下也只能浑身松软地瘫倒在地。

    越跋当然知道他带了个人回来,却没有料到居然敢自己站了出来:“不错,还省得我花功夫找你……”

    明茉只顾着回头看了看,军中有一个人影极快地往前窜了几步,却丝毫没能引人注意,顿时心知那个男人果真是跟了上来,又笑盈盈地回过头去,“那个沼泽,我倒是知道要怎么过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21. 尺寸人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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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羊胡子自从这个女人出现起的所有反应,都被越跋尽数看在了眼底。

    他低声提醒着轻逻多加注意,又问道:“你什么意思?”

    明茉伸手指了指山羊胡子所在的地方:“我想做个交易……”

    “我怎么知道你真的能过去?”

    “就算不能!”她扬起头,一双眼睛闪着精亮的光,“你未必还怕我不成!”

    “就算可以,你怎么知道我会放过你?”

    “那倒不用,我只想跟你要这个人,既然都要喂狗……你自然不会有什么损失,又有什么好担忧的?”

    明茉既然敢出来,除了一定要把人弄到手,也是算准那个男人不会对自己见死不救。

    她慢吞吞地看着越跋思考周全了,朝她点了点头。

    谁知刚上前几步,就被越跋一把抓起了前襟拖到跟前:“就算都如你所说,我如果还是不想做这个交易……”

    “那你岂不是个蠢货……”

    轻逻在近旁听得很是清楚,被明茉的言语激得恼怒,正要转身骂上几句,却被越跋伸手挡了回去。

    他低头紧盯着这个被自己抓在手心里的小丫头,一双眼睛闪着澄澈的光,嘴角隐隐带着笑,没有一点儿畏惧的样子。

    而明茉也刚好懂得越跋对自己正有了兴趣,她懒洋洋地用手指挑开挡住前额的发丝,缓缓地说道:“怎么,怕了?”

    越跋手一松便把她扔了下来,同时换了一副忍不住笑的表情:“从没有人敢跟我做买卖,你既然不怕死,那好……不过要是有我不如意的地方……”他朝山羊胡子所在的地方偏了偏头。

    “要是成了,他就随我处置!”

    越跋心里只说了句:“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你。”

    却又觉得这个小丫头未必不知道自己的打算,他上下又再打量了一番,吩咐了明天一早出发,便遣散了左右,带着轻逻回到了营帐中来。

    才进了帐门,轻逻一脸的担忧尽数显露出来,他接过越跋递过手来的外袍,一边又再劝道:“将军,这个小丫头实在是太可疑,那沼泽明明是有去无回,说不定,她就是个奸细!故意想引我们上钩……”

    “是可疑,不过却刚好当着大家的面,解释了咱们这一局。”

    “将军今天总算是收服了人心……果然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今天的事是你安排得好,兄弟们都很配合,至于那个小丫头……我们目前对这个地方了解甚少,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完全超出了你我的认知。”

    轻逻低了头,快速思考着之前在沼泽所遇到的情形。

    这个地方绝不一般,搞不好,真的存在牛鬼邪神之类的东西。

    “我今晚就跟着她,好好打探一番。”

    “我正是这个意思,轻逻,无论这个小丫头说的是真是假,我们都处于被动不利的局面,一定要多加留心……”

    轻逻随即点了点头,从营帐中退了出来。

    夜色中,他极快地寻找到了明茉的身影。

    轻逻虽然不过十多岁的年纪,却是自小培养出了超越常人的技艺,就算是在人数众多的陆东,也是能轻而易举稳坐顶尖的位置。

    况且模样和能力同样都是一等一的难忘,尤其是他那张年轻的脸,很容易让人轻敌,这是得天独厚的优势,再加上十足的冷静与机警,让越跋一眼便从人海中选了出来。

    他从身后的包里取出一张棱镜制成的面具,往脸上这么一戴,把外袍裹紧,就彻底消失在了黑夜里。

    明茉来到了关押着山羊胡子的笼子前,他正隔着栏杆一脸谄媚地求着跟前的几个人:“行行好吧……就给一口,就一口!你还记不记得我救过你一命……”

    她远远地停在了营火照不见的地方,看着山羊胡子伸手够着别人手中的水壶,而那几个人正有意无意地,在他跟前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工大人,上边的话都下来了,今后您就是咱们前锋队的队长啦!”

    “这次办得不错,以后都少不了大家的,还望各位尽心效力才是……”

    一群人叽叽嘎嘎地笑着,明茉体内的小人却突然睁开了眼睛,它朝身后看了看,然后在她的心里说道:“有人一直盯着咱们。”

    “也好,”明茉从营火边上退开,缓缓地朝营门外走去,“既然有人不放心,我就带他去瞧瞧。”

    明茉顺着夜色在山间小道一路前行,她跑得很快,脚底踩着湿软的泥土深陷出一个个脚印。

    而轻逻则踮起脚尖,一步一个脚印地跟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又轻又稳,若是还有人在后面,定是丝毫不能发现他的存在。

    树枝交错的道路越来越窄,头顶的星光被遮挡在了外头,而这两个在黑暗中奔跑或是追赶的人,就像是历来蛰伏于夜晚的动物,黑夜中的一切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轻逻从一截折断的树桩上面避让开来,脚边的袍子发出“嗞啦”的声音,听在耳朵里格外清脆。

    他猛地抬起头,明茉似乎并没有注意,瘦弱的身影逐渐远去,使得他不得不收回了神,再次铆足全力继续追赶。

    他来过这个地方,潮滑的小路,每一步都深陷在泥里,也让行动听起来格外安静。

    再往前不远便是那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庄,村后面有座废弃的黑塔,然后就是沼泽。

    明茉在尽头飞快地转身,消失在了村庄的边缘。

    轻逻的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他猛地大喘了一口,把气息都强行压了下去,心里盘算着明茉果真是跟这个地方有关,加上在黑夜里行动的力量如此惊人,自己甚至不得不拼尽了全力,的确也不容小觑。

    “他跟上来了……”

    明茉独自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着木头小人的话。

    她的眼睛正被一种怪异的黑色所包裹着,随着瞳孔的晃动,一阵短小的黑烟从眼眶里散发出来,又快速的消散在了空气当中。

    她在脚边摸索了一阵,捡起一根干燥的树枝,再往家的方向走了两步,原本正想着如何用来引火,却被远处的景象吓得一动不动。

    而就在那间屋子前,那个还躺着两具尸体的地方,一阵隐约的火光带着翻滚的白烟映入了明茉的眼帘。

    有人已经先到了一步,而且,不是身后伪装进黑夜,一路跟着的那一个。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22. 制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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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道他们还活着?”

    明茉下意识地问道。

    “哈哈哈……你希望呢?是活着,还是死了?说不定我可以帮帮你呢……”

    木头小人被明茉逗得忍不住地笑。

    而明茉听到这样的回答,则是瞬间换了一张脸。

    她一边向前走一边捏紧了自己的指关节,牙都要咬碎了一般:“早晚我要找到办法收拾你!”

    木头小人在明茉的身体里咯咯的笑个不停,又说了些更难听的话,明茉只能用一只手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只听“哎呀”的一声,总算是安静了。

    她手里依旧攥着捡来的那根树枝,衣服的边角全都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走得近了,房屋的背后,离火光很近的地方,传来一阵泥土的松动。

    直到明茉看清了远处的景象,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不解。

    她猛地闭上双眼按压住自己的异常,又换了副假装呆滞的神情挪动双脚来到了屋前。

    只见这里燃烧着明亮的篝火,而之前那个假冒青牙军的男人,正就着亮光挖好了一人深的坑洞,把老两口的遗体放了下去。

    “你来了……”他停下来转身看了看明茉,“要过来吗?”

    “你为什么在这儿?”

    “来看看你说的是不是真话……”劼崖把手中的长铲递到明茉跟前,“剩下的你自己来吧!”

    明茉沉默地接过铲子,把坑洞边上的土往里边推了推。

    她的后颈一直低低地埋着,整个人开始止不住地发抖,脸上的表情快速地僵硬下来。

    至始至终,她都不敢抬头往洞口里看一看。

    “我不行……”她突然把铲子往边上一推,“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再见他们……”

    只要一闭上双眼,爷爷那双被血沁得通红的眼睛就会浮现在眼前,他那副即痛苦又不舍的样子,就像是把额头抵了过来,无时无刻地在盯着自己。

    劼崖极快地上前接下了铲子,往前一跨便挡在了明茉的身前。

    他宽阔的背影刚好把她遮挡在了火光照不见的地方。

    明茉就这么看着他,把坑洞逐渐填平。

    铲子带起泥土安静地落下去,手臂负担着沉重而扎实的力量,把一个人在这个世上的痕迹一点点的抹去。

    整个过程非常的快,然后他转过头来沉默地看着她,明茉这才发现自己满脸的泪水。

    “谢谢……”

    她缓缓拉扯出一个笑容,眉角微微地弯在一起,还和以前一个样子。

    劼崖心里的防备这才有所放下,但联想到她之前在军中对峙的样子,又忍不住问道:“你说的话都是真的?你知道从沼泽过去的方法?”

    明茉坚定地看着他的脸,眼神缓缓地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了那个新砌的土堆上:“我没有骗你……”

    “那好,你一个小丫头,到底有什么本事?”劼崖的语气突然异常强硬,他朝明茉所在的地方迈了一步,整个人带着从上至下的压迫感,“或者说,是被你藏起来的那个东西……”

    明茉下意识地开始往后退,却被劼崖极快地捉住了右手,整个人的力量都被控在了那只手腕,使再大的力气都动弹不了。

    “说!”

    他压制了嗓音再问了一次。

    “是人偶……”她慌乱中立马哭了起来,“我爷爷身体不好,我哥长期在半里城里给别人干活,所以伯玎……就是目兹的供奉人,做了这个人偶给我……你说的力量,其实是附魔!”

    远处,黑夜中有一小块地方,大约肩宽的距离,不经意地晃动了一下。

    树枝与树枝相接的画面突然发生了重叠,像是被篝火的热气所带起的光晕,又快速地恢复了原状。

    劼崖的眼睛并没有转动,却也感知到了刚才的不同。

    明茉的右手被他牢牢地握住,不断吃痛的瞬间心里的委屈又再一次淹没上来,她扭动着腰身想要从劼崖的控制里挣脱。

    极短的瞬间,劼崖平稳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

    空气中像是有水纹就这样荡漾开去。

    夜色中,这一道波纹以人眼看不见的速度,悄无声息地从一个点,扩散成直径半里的圆。

    而劼崖就站在这个圆的中心,站在这个被他所隔绝出来的世界当中。

    半里以内,所有的草木都已静止,昆虫的翅膀凝固在挥动的瞬间,绿叶刚好在被风带起的那个姿势,明茉的心也恰好跳起来,正正地停在了胸腔正中的位置。

    劼崖缓缓松开抓着她的手,看着她刚好是要放声大哭的表情,脸颊的肌肉抽搐在一起,形成一个僵硬的弧度,上牙轻轻地抵在下唇的中间,下一秒,她应该是要说——“放开我”。

    明茉的一只手举在肩膀的附近,柔软的衣袖被以一个甩动的起伏僵化在空中。

    几根发丝黏贴在距离耳朵几寸的位置,眼泪刚脱离眼眶的边缘,身上的衣服同样是青牙军的着装,没有什么不同。

    除了她体内的深处,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

    劼崖静静地注视着她身体里的那双眼睛,它藏在黑暗里,此刻正用凶恶而惊恐的样子瞪着自己。

    不同的是它被静止在了这一刻,除了对劼崖这个人的存在感到莫名的畏惧,它恐怕看不穿这短于一秒所发生的情形。

    这双眼睛正在不断吞噬着明茉,它看上去既贪婪,又冷漠无情。

    劼崖伸出一根手指抬起明茉的下巴,原本十分单纯的孩子,她万分痛苦的表情,应该是在这短短的一两天内造就的。

    随后,他转身朝着黑夜里的某一点走去。

    那里正好在火光的另一侧,旁边歪倒着三只木桶,桶里金黄的食物洒满了一地。

    后面是低矮的灌木,距离地面差不多一人高的地方,空气与空气的衔接点,只要稍微留心,就能看到明显的一根线。

    他跨过翻腾的火花朝那一副静止的风景走去,零星的炭火穿过外袍,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他很快便来到木桶前,那不寻常的景象越发明显,黑暗中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偏不倚地刚好被停了在那一个位置。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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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劼崖低头看了看,脚下踩的是细碎的荞麦面粉。

    他脚一扬瞄准那根线便踢了过去,“噗”的一声,漫天的荞麦粉落下来。

    齐地的衣衫,腰间突兀着刀剑的前柄,刚好是一个人的形状,从黑暗中整整齐齐地凸显出来。

    只是他的脸,藏在一个长长的匣子后面。

    劼崖留心查看着这张面具,虽然看上去只是前方的灌木丛,但身后的火花却在上边折射出了细微的光。

    原来是棱镜,比普通的镜子光泽度低上了很多,能透视出身后的景象,若不极力观察,很难看出破绽。

    劼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游走在越跋身侧的少年,眼前这人的身形看上去如出一辙。

    自从地道里出来,再混入云台前军,这个少年日夜跟守在越跋身边,自然也是深入他的记忆。

    看上去也就是个刚见世面的年纪,如今却又这般跟上来,若不是刚才露出了破绽,自己还真是无法察觉到他的存在。

    劼崖伸手猛地将他推向了身后的灌木丛,稀里哗啦一阵滚落的声响,已经超出了能够再度偷听的范围。

    待会要是回过神来,这少年也该是吓个半死,况且一瞬间换了地方这种疯话,更别提回报军中了,本人都是不敢相信的吧!

    劼崖又回到了明茉跟前,抓住了她那只递在半空中的手,微微使足了劲。

    眨眼间,明茉猛地从他手中挣脱开来,一面还撕心力竭地吼着那一句:“放开我!”

    空气中响起“突”的一声,所有的动静都回来了,飞速的从一个圆收聚到一个点。

    各种声音伴随着下一秒的动作像隔了很久的回音,撞击了他所制造的墙,又反弹回来侵入了他的身体。

    “你哥哥也在半里城?他叫什么?”

    他不动神色地稳住了自己的重心。

    原本哭个不停的明茉听到这句话,突然忍不住停下来抬头看着他:“什么?你也是半里城的人……不可能!明明没有人活下来……”

    “……他叫什么?”

    “他叫明彻!你们认识吗?”

    劼崖看着明茉的样子皱起了眉,半晌间,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柔和。

    他伸手摸了摸明茉的头:“果然是有点相似。”

    明茉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他手掌的重量停留在自己的头顶出奇的温暖,像是隔了很久但心里早已经熟知的事情。

    只是,半里城的人都死了,至少那个叫方若欺的人是这么说的,一时间,明茉虽然是信了,却又被疑惑充斥着。

    “我叫劼崖,你哥哥很勇敢,我们一起抵抗了入侵……”

    当然,后面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毕竟所有人都死了,而自己还活着。

    明茉也没有再问,她自然是知道那一晚发生了什么,总得来说,应该比眼前这个当事人还要清楚。

    “我叫明茉……”

    “你在目兹还有认识的人吗?”

    明茉侧过头看着远处的黑塔,夜晚觅食的鸟群正盘旋着回到了高塔的顶端。

    她摇了摇头,这世间确实也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那个叫伯玎的人,你说他是目兹的供奉人?”

    “是,我们后来走散了……就是他告诉了所有人半里城的事,还叫我们都往剩都去。”

    劼崖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心里暗自有了决定,他指了指明茉家的屋子:“去换身衣服吧!你穿这个简直不成样子。”

    明茉羞愧地拉了拉重叠的衣襟,想要把自己盖得更深,只是她的头埋得更低,把所有的不自然极好地藏了起来。

    爷爷被害的事情,这件衣服下边遮挡的坏心思,他是不知道的,当然也不能让他知道。

    于是她温顺地转身朝家那边走去,又怯怯地回过头来:“以后,我该怎么办呢?”

    “我送你从沼泽过去,你接着往北边走,找到那个叫伯玎的人,至少,他给你的那个人偶,还有附魔,都不是好东西……让他拿下来,这样你才能过正常人的日子。”

    是啊,过正常人的日子,跟从前一样,这不是自己一直想要的吗?

    劼崖温柔的话语流淌进明茉的心里,渐渐燃起了欣喜的火光,却突然烧着了心底的木头小人。

    它睁开双眼丧心病狂地笑了起来:“怎么?不告诉他,说不定他可以替你报仇啊!如果他要是问你你就告诉他呀……你怎么藏在军营里,你怎么穿成这样,你怎么看起来像个破烂货一样?你居然指望他会喜欢你?哈哈哈……没人要的破烂,他怎么会看得上你……痴心妄想的破烂东西!”

    明茉猛地抬手抹干了泪水,转身就朝家门跑去,另一只手却狠狠地按压着自己的肚子,就像是捂住了木头小人的嘴。

    她那一瞬间面目无比的狰狞,所有的仇恨和报复感在心里窜成了火焰,噼里啪啦地燃烧着之前美好的憧憬。

    只是这本应该属于她一个人的事情,她一个人才能听到的小心思,被劼崖尽数看在了眼里。

    他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明茉身体里回过头来与他大胆对视的木头小人。

    它像是抓到了十足的把柄,高兴地举过头顶大肆地炫耀。

    只要有这样东西,它就不再对明茉有所畏惧。

    只怕再这么下去,时间越长,明茉这个人消失得越发干净。

    天亮前,劼崖用泥土浇熄了篝火,而明茉则引燃了昨天夜里捡回来的树枝。

    她缓缓推开谷仓的门,把那只火炬扔了进去。

    随着渐渐浓密的黑烟,不多时,火光吞噬了整个哨岗,只剩那一座原本就从火焰中无数次复生,再加以见证的黑塔。

    “既然回不去了,那就别留着……”

    她是这么说的。

    ——————————

    另一边,越跋正惊恐地跌回到自己的坐榻里,身侧的轻逻手里还拿着那面棱镜,一身的荞麦粉,微微一动便腾了空,来回地打着旋儿。

    “这么说,军中果然有了奸细……”

    “将军,那人简直深不可测!”

    “附魔……供奉人……还有你一瞬间变换了位置?”

    “没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粉尘,“没想到他轻而易举地发现了我的存在,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把我换了个位置!我居然毫无察觉!”

    “怎么可能?”

    “全部都是一瞬间的事情,上一秒还说着话,他抓着那个小丫头,那小丫头说了附魔之类奇怪的东西,然后下一秒,我已经躺在极远的树丛里了!”

    越跋来回审视着轻逻的样子,虽然有点语无伦次,但以他的所知与少年的忠心,轻逻绝不可能欺骗自己,更何况是这种常人耳里危言耸听的鬼话。

    “别轻举妄动,更别走漏了风声,”他在桌下边握紧了拳,紧张和无知所带来的畏惧却被他当成了躁动的快感,想要征服的欲望尽数写在了脸上,“做两件事,弄清楚山羊胡子和这丫头的关系……还有,等她带我们过沼泽的时候……看看到底能抓住多少东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24. 食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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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逻根据越跋的吩咐,带领了亲卫队的数十人,整理行装,准备跟着明茉穿越沼泽。

    越跋则返回了云台所在的军营,他一面跟陆东上书即将继续西征,一面暗中调配了军力,将收服的前锋队与后备军力尽数安插在了哨岗附近,只等着轻逻发回指令。

    于是这一天快要临近中午的时候,所有人在日头下晒着,等着渴得半死不活的山羊胡子,被人拿着绳索从笼子里套出来,再一路拖行到军前。

    轻逻眯着眼睛在四周来来回回地寻找着劼崖的身影,却毫无发现。

    他的手肘在衣袍间调整了黑牙刀的距离,随时保持着机警。

    明茉很快发现了他的防备,刻意凑到跟前来:“要是怕的话,不如就算了,回去跟你们将军求求情,说不定饶你一命。”

    轻逻满是鄙夷地看了看她,冷笑着回骂道:“就凭你也敢在我这儿胡说?下作东西!”

    她倒是不生气,歪着脑袋笑盈盈地眨了眨眼,也是让轻逻看得心里一怔,不过他很快又恼红了脸让人把山羊胡子拉了过来:“既然将军都答应你了,不如就由你亲自牵着吧!”

    明茉大方地接过山羊胡子脖子上的绳索,顺手系在了自己纤细的手腕上。

    这一举动倒是让轻逻由衷地佩服,毕竟是陆东从未见过的姑娘,擅自混进军营里就不说了,还敢拿人做交易。

    那山羊胡子哭喊了一夜已经没了力气,整个人像晒干的脆萝卜,嘴上的皮因为脱水一咂巴就能掉下一大块来,绳子这么一扯,他就在后边一步一崴地跟着。

    于是由明茉带着路,这几十号人慢悠悠地走在山间的小路。

    劼崖暗自潜伏在队伍的后端,湿软的泥地稀里糊涂地踩踏出凌乱的脚印,早已没有了昨晚夜里的痕迹。

    等到了夜里很深的时候,远处的天空甚至有了发亮,这群人终于站在了哨岗前。

    这片土地散发着焦苦的气息,大火过后,松脆的木质房屋被烧成了一堆炭渣,只有那座漆黑的高塔,仿佛火光来到它的脚下,却始终不能把它给点燃。

    于是等烧光了四周可吞噬的物体,也就尽数熄灭了,所以它跨越了时间一直站在这里,只是这一次,不知会看见怎样的历史变化。

    轻逻一眼就辨认出昨晚摔下去的地方,他刻意留在石头上的记号,细长的刀痕,刀口极其光泽而圆滑,前后都是一样的深与宽,只有黑牙刀的硬刚才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终于到了这里,越跋也会部署好军力,只等自己掌握过去的方法。

    趁着晨光能看得清了,轻逻马上让人在沼泽边上着手布船。

    跟一开始进半里城水道的船相似,这种船船体厚实,两头的舷较高,每艘大致能坐上十余人的样子。

    轻逻看了看远处的明茉,又不动神色地回头。

    昨夜篝火燃起的地方早已是一片焦黑,就连自己滚下去的矮树丛,都是一点也没能剩下。

    转眼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虽然也是自小长在军中,但也不免让他觉得后怕。

    后颈的汗毛突然就起了层层冷疙瘩,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极近的地方盯着自己。

    那个穿着青牙军装的男人,他手中没有随身佩戴的黑牙刀,眼前就这么几十号人,照理说如果他混在里面,是一眼就能找到的。

    回神间,轻逻发现远处的明茉不动神色地一直看着自己,那双透亮的眼睛藏着复杂的笑意,她就这样一直盯着,嘴角弯得越来越高。

    直到沼泽边上的人把几艘船尽数推下了水,一路跑过来回报。

    明茉立即拉了拉手中的绳子,带着山羊胡子上了其中的一艘,轻逻赶忙几步跟了上去。

    等攀上了船舷,周围的人也悉数坐了下来,再伸腿一脚蹬开了岸边,她这才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把眼睛都蒙起来吧……还有耳朵,都堵上,只要看不见听不着,就没什么事啦!”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着轻逻,等着他下一步的指示。

    这时船已经飘飘荡荡地离开了陆地,水色越来越黑,一眼看不到底。

    远处有巨大的物体在水中翻了个身,渐渐地越来越近。

    就这么走了一会儿,所有人都不敢吱声,心里边却发起了毛,挨个伸直了脖子等着轻逻的意思。

    只见他坐在明茉身边,不敢相信地眯了眯眼:“这就是你的办法?”

    “要不然呢,你还有更好的主意?”

    “你到底想搞什么花样!”

    “我说……水里有什么,你是知道的吧?你听听!”

    什么东西摇摆着身体靠了过来,把水花搅得哗啦直响,就像是沸腾的开水里直接下了一条活鱼,难闻的气味也越来越重,有人开始忍不住拍起了胸口,捂着嘴一个劲地干呕。

    明茉把手指拿在嘴边摇了摇:“千万别回头哟……”

    轻逻头上的汗就这么一路滚到了后背,听着身后的东西逐渐逼近,他也只能飞快地扬了扬手。

    一时间,亲卫队的人纷纷忙着解下腰带蒙上了自己的双眼,再找细软的东西把耳洞堵上。

    明茉看着他们各自慌乱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木头小人在身体里“哎呀”了一声,她转身踢了踢脚边被绑好的山羊胡子。

    “还剩一个呢!”

    木头小人对她说道。

    “这一个自然是多余的,就不必蒙了。”

    山羊胡子惊恐地看着明茉突然跟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吱呀”的一声,速度很快,有什么东西从水里一跃而出,齐刷刷地扫过了木质的船身。

    伴随着木头被拧碎的声响,周围接连响起了惨烈的呼喊。

    快得什么都没看清,但山羊胡子也忍不住扯起了嗓门,爆发出一声声嘶哑的尖叫。

    明茉听得烦了,一脚迈出去正正地踏在他的嘴上。

    “哈哈哈哈……”她高兴得拍起了手,“真好玩!”

    山羊胡子直接被踩断了两根牙,随着他呼噜呼噜地几声,牙齿混着血水顺着喉咙直接滚了下去。

    一瞬间,整个水面只剩下这一艘船。

    那些水底的东西摇摇摆摆地围住沉船的地方,一阵巨大的咀嚼声传来,还有浓浓的血腥味。

    船就这么从冒着血泡的水中慢慢地游过。

    劼崖坐在船尾埋头看着下边的东西分食着落水的人。

    而这艘船上的人,大多都是蒙着眼睛堵住了耳朵,一动不动地窝在船舱里,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只有明茉身旁不远的地方,没有塞上耳洞的轻逻早已汗湿了整个后背。

    他全身都在颤抖,牙齿也禁不住发出“咯吱”的碰撞声。

    突然,身边的人猛地伸出手来抓住了他的手腕,让他忍不住一怔。

    “别动!”

    越跋的声音在他耳边急促地呵斥了一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25. 食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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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做剩都的城镇,位于陆西的中央,是神权所在的地方,厄支河流从城南经过,这里自然成了富饶之地。

    这一天,神庙的广场已经密密麻麻跪满了从各地赶来的陆西人,祝祷的声音响彻天地,来往的飞鸟在城镇上空盘旋了几日始终不敢落下来。

    神庙里的人在原地转了几个时辰,不时透过狭小的格子窗望着下面蚂蚁般跪地的人们,乌压压的一片,甚至越来越多。

    这几个人不得不扯着嗓子喊话,才能在唱祝声里彼此听见说了什么。

    “怎么还不出来,会不会有什么事?”

    “这神谕怕是请不到了……”

    “啊?你说什么?”

    “把那边窗再关上点,根本听不见!”

    “我说这都第几天了!你看外边的人,都跪不下了!”

    “对了……我听上深堂的人说啊,午姥都进去好多天了!”

    “午姥?怎么会是午姥?现任的圣女呢?”

    “怎么,你不知道?高塔那边儿的灯熄了好长时间了,听说……圣女失踪了!”

    “就是就是!侍奉的几个丫头全都被挖了眼睛,现在还挂在房梁上呢!”

    “怎么可能!别胡说!”

    “哎呦我哪敢呀!上一道神谕的事情你没听说吗?就是因为圣女不见了,所以才让午姥临时顶上的……”

    “诶!说是午姥下来就说了好多奇怪的话,什么黑烟……北火,神迹消失了!”

    “这简直就是亵渎!”

    “依我看,北冥神多半是犯了怒,降罪于我们!”

    “完了完了……十长老也不想个法子,是不是跑了?”

    “不可能啊,映大人不还在上边吗?”

    “他懂什么!自求多福吧!”

    谣言最开始是从这里起的,怎么传了出去就不知道了,人群在无助的时候最容易信以为真。不到两个时辰,神庙下的广场就传出了隐约的哭喊声。

    不过在这间屋子的上边,是一间格外富丽的堂屋,映大人,十长老之首,是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他正从少女捧至身前的金盘里,来回翻找着样貌可人的坚果。

    纱帐隔绝了这几日火辣的日头,也阻挡了层层交错的祝祷之声。

    不一会儿,门后转出一位神情严峻的老妇,她招呼着少女退下,一面弯腰问着:“大人,今天这些,可还满意?”

    映大人从宽大的长桌里抬头,满脸的油渍顺着衣领流了进去,他嘿嘿地笑着,又稀里呼噜地从碗里大嘬了一口:“不错!午姥,还是你最会办事,知道我喜欢新鲜的。”

    “只怕今后,我无法为您效力了……”

    映大人吃惊地停下了嘴,只听她说了一句:“大人不如回去告诉长老会的各位,就说午姥无能为力了。”

    映大人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又继续在桌边寻找着吃食,只等他啃下了大半只鸡腿,才说道:“怎么?换个法子来要挟我?你真以为,外面这群蝼蚁磕磕头,你就真把自己当神了?要不是长老会大把银子把你们供着,你以为你是个什么玩意儿?给我回去好好跪着,想办法把神谕请出来,要不我就亲自扒了你这身衣服,让你在城门上晒着!”

    “不过你不想干了也可以,”映大人突然又接了一句,“反正谁都可以,我看刚才那女孩就挺好,明儿个把圣女的帽子往她头上一戴,就你没什么事了。”

    午姥像往前一样顺势着附和了几句,又说道:“我在这好多年了,每一代的会长,都会在这间屋子里,和百姓们一起祈祷,毕竟神谕也只是一句话,能不能传达下去,很多时候,还得靠各位长老。我懂得不多,看得却也不少,敌军目前已经过了哨岗,很快就会到达目兹,对了,你难道没听说,北火已经没了?”

    映大人听到这里,突然收敛了笑容,午姥则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碎骨向他抛了过去:“快逃吧,趁现在天还热,否则就你这身肉,只怕落在了所有人的后头。”

    随后她便从屋里退了出去。

    映大人一个人坐在桌边,窗外的人正齐声呼喊着什么,他侧过半张脸看到头顶的窗户被震得哐哐直响。

    而远处蓝色的天空里是一群接一群来回盘旋的鸟,其中有一只锐利的身影,正展开双翅,划过所有重叠的鸟群,朝着神庙笔直地飞来。

    越来越低,映大人赶忙起身,把手里的半根鸡腿朝桌上这么一扔,在腰边上胡乱擦了擦手,转身推开那扇圆形的窗户。

    那只黑翅鸟精准地在窗台上收了羽翼,一双蓝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嘴里发生嘶哑的咕噜声。

    它在呼唤着映大人向它靠近,随后它低了低头,朝着映大人递过来的手臂砸吧着嘴撕咬了一口。

    那只手臂跟其他的四肢极不相同,不仅到处都是被扯掉了皮肉的伤口,还出奇地肥壮。

    映大人就这么站在窗前,挽起一只袖子喂养着自己的鸟,还一面回头注意着门那边的动静。

    等它咕噜咕噜地吃了个饱,映大人才一手捉起它的翅膀:“你个贪吃的畜生!带了什么消息回来?”

    就这样半个时辰后,映大人的随身护卫,一个身材高大,模样丑陋的中年男人进了这间堂屋。

    映大人正把鸟放回到架子上面,然后一边冲他招手:“山鹰,他们找到那个人了……把话传下去,请十长老的各位,到我的早餐桌上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26. 白离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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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沼泽中飘荡着这艘船,所有人都静默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只有被捆绑了上身的山羊胡子,因为被吓得半死,不时发出了奇怪的声响。

    明茉坐在船头,心里盘算着各种心思。

    劼崖隔着这几个人的距离就这么看着她。

    她身上那个邪恶的东西,似乎是出于对劼崖的忌惮,已经安静了很长时间。

    除非那个小人作祟,谁都没办法看穿一个正常人的想法。

    此时炎炎的日头渐渐走进了乌云里,原本黑沉的水面一时间变得更加黯淡。

    一阵凉风从峡湾的那头推着云层突然吹来,所有人都忍不住一个激灵。

    “看样子,是要变天了。”

    明茉木讷了一会儿,很快反应过来,耐着性子地说道:“半里城在海边,所以不会下雪,每年冬天的风从剩都那边过来,雪只到哨岗前的位置,所以我听说,剩都的夏天,只有短短的十几天呢!”

    劼崖却只是不吭声,明茉知道自己讨了没趣,只能用手挑了耳边的发丝,又支吾着唱起了一首不着调的歌。

    而混在人群中的越跋和轻逻,正一边极力探听着周围的一切,一边强忍着不显露出来。

    这个女孩在跟谁说话?轻逻忍不住攥紧了自己的拳头,如果没猜错的话,一定是之前出现在哨岗的那个男人。

    消瘦的身影,眼神像蛰伏在夜里的动物,时刻装满了戒备与怀疑。

    这时呼噜呼噜的几声,趁着日头看不清楚,山羊胡子从鼻子里喘着粗气,居然抖了抖双腿摇晃着站了起来。

    明茉和劼崖都错愕地看着他。

    这个人也是彻底没了心智,摇摇摆摆地倒转过身去,“扑通”一声跪倒在了船舷上,半个身子搭在外边,脸都快贴进了水里。

    他嘿嘿地笑了笑,朝着水中小心翼翼地说道:“喂,老头!找我是吧?去那边?好好!你让开点,你让开……对!我这就下来……”

    劼崖的心中顿时闪过一丝不寻常的意味,他缓缓地站起身来。

    果然短瞬之间,山羊胡子突然双腿一蹬,“扑通”一声扎进了水里。

    明茉的一只手还系在那根绳子上面,被巨大的力量一拽,像拔草一样跟着滚下了船。

    劼崖随即往前一跃,极快地闪过了整条船上的所有人。

    只觉得风一样的速度扫过了脸侧,然后一阵银白的光落了下来。

    越跋和轻逻都忍不住浑身一怔。

    这人居然一直坐在身后,而他穿越整条船的速度,连身旁的衣角都没有带动,更不用说是触到了什么人。

    等明茉回过神,她已经被劼崖一把提起扔回了船仓。

    手上的绳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削断了根,顺着斩开的位置一路碎成了粉尘。

    她错愕地瞪大了眼睛,摸着手腕来回看了看,耳边还回荡着“噌”的一声,像金属一样剧烈的回音。

    而劼崖站在她的身前,低头看着她的脸,右手正把一道银白色的光推回到了自己的背里。

    “那是什么!”

    她惊奇地伸手指了指劼崖的身后。

    劼崖见她没事,独自转过身去没有回答。

    明茉跟着支撑起身体,往前几步仔细打量着劼崖的后背。

    什么都没有,平平整整,而且完好无损。

    她忍不住想伸手碰一碰,嘴里说道:“你把它藏哪儿去了?”

    心里的小人却在惊叫着:“是骨刀!他居然有这种东西!”

    “什么?”

    她立马忍不住脱口而出,又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劼崖站在那边一动不动,却把这一问一答听得很是清楚。

    木头小人像是受到了十足的惊吓,在明茉的身体里上下翻了个身,努力寻找着可以躲藏的地方。

    她一时间也不由自主地感到了这股强烈的恐惧,捂在脸上的双手抖个不停,眼眶里瞬间沁满了泪水,腿一软就整个瘫倒在地。

    直到这种冲撞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随即而去的还有明茉的不安与悲伤。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刚才还怕得要死,就像是站在了死亡的上一秒,此刻这种情绪突然就不见了,只剩下一阵莫名其妙的空虚感。

    就像是,终于有了自己该有的那一种感觉。

    不对,完全不对!

    她立马转身扑到船边上朝着水里来来回回地寻找,此时的山羊胡子可是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说好要自己动手的,说好一定不能放过他,为什么让他这么轻易就死了!

    明茉忿恨地哭喊了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支撑的那根骨架。

    还好劼崖从身后过来一把拉起了她,又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没事了”他指了指明茉的肚子,“那个坏东西,暂时睡着了。”

    “什么?睡着……那它还会再醒过来?”

    “你如果和我待在一起,应该就不会了。”

    “你是说,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明茉不禁期待地回过头,一双眼睛轻轻地眨了眨,泪水在睫毛间微微地颤抖,她在等着劼崖回答这句话。

    原本不忍心用生硬的语言伤害这个心智单纯人,但劼崖不知道怎么了,麻木地张开嘴,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误会了,等到了目兹,你就没我的事了。”

    明茉听到这里突然就怔住了,嘴角逐渐耷拉下来,眼神里的光一点点地退了下去。

    她摇了摇头,又缓缓地笑了笑,继续强咬着牙:“原来如此……谢谢你肯救我,对不起,都是我痴心妄想了。”

    “行了!等过了这个地方,找到那个叫伯玎的人,你就可以安心了。”

    说完这些话,劼崖自己也有了疑问。

    原本有温婉而不伤人的方式,但不知道怎么了,这些拒人之外的语言,就像是拉不回弓的利箭,不受控制地刺穿了别人。

    其实他只是想让明茉知道,如果待在自己身边,指不定会有多危险,毕竟这个女孩对幸福期待的那种眼神,任凭谁多看了一眼,都不忍心忘怀。

    这时不远的地方已经能看到岸边。

    劼崖拉紧了自己的外袍,而明茉则在他身后压抑不住地呜咽了一声。

    他侧回半张脸,却又对这一切始终无动于衷,和自己被掏空的胸腔一样,现如今都长满了荒草,哪里还有知觉可言。

    远处是被低谷所庇护的目兹峡湾,原本只有每年冬天的雪下过来,才能沿着结冰的沼泽一路走进去。

    所以目兹的冬天也是格外的热闹。

    半里城的花酒,被卖成一箩筐金币,又从中央大道的商贩手中换成各式的美食和丝绸。

    每当这样的节日,每家每户总会从天凉的时候开始筹备起今年的货物,再赶着第一场雪出门。

    目兹山岗后边的彩灯总是早早地亮了起来,明茉站在哨岗前面都能看得见。

    这时所有人都知道,清宵节就要来了,可以走出家门,放肆地买这一整年都盼望的东西,不顾教义的束缚和心爱的人说着话,大家一起欢笑着喝酒,夜不归宿,或是做些没人计较的事情。

    凉风如期而至,而明茉却提前到达了目兹峡湾。

    山岗那边原本该在今晚点亮的彩灯,如今抬头依旧是漆黑一片。

    连整个峡湾都是,早已没有了多少人烟。

    劼崖先跳上了岸,又回过身来叫她。

    等两人都站在了陆地上,船里的人早已开始感到不安,又不敢随意动弹。

    除了全程没有堵上耳洞,格外关注的轻逻和越跋。

    明茉半晌不敢开腔,怯怯地看了看劼崖。

    “这些人留着也是后患!”

    说完他扶住船弦大力一推,船身又摇晃着回到了水中。

    眼看这艘船快要走远,越跋专心等着这两人离开了河岸,急忙摘下了自己脸上的腰带,和轻逻一道快速地解开了其余的几个人,从船上翻身下来,顺着水流安静地摸上了岸。

    此时的越跋哪里知道,虽然不动神色地潜入了脚下的这片土地,虽然即将摸清各种令他疑惑的东西,但冬夜之后,他将被当作诚意十足的筹码,抬上两军阵前供人交易。

    若是岁月回转,他定不会做出同样的决定。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27.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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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之前预想的一样,目兹峡湾已经没剩多少人了。

    山雨欲来的那一刻,这两个人就像是走进了一座空城。

    树叶从枝头上摔下来,一瞬间就颓败了颜色,劼崖随便推开了一户人家的门,“吱呀”的一声,除了腐坏在锅里的汤羹,根本找不到新鲜的食物。

    他从衣橱里胡乱捡了一身干净合身的衣服,又找到了明茉能穿下的,等她洗漱干净再换上了身,窗外的大雨已经落了下来。

    黑沉的天空里一道闪电劈过,山岗那边被照得发白,半个挂钟的影子在山林间凸显出来,沉重的钟面一动不动,就这样静默地看着整个峡湾。

    明茉在炉子里升了火,温暖的感觉开始充斥着整个不大的房屋。

    她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条毯子,就这么裹着自己躺在了火炉前的地板上。

    外面的雨正噼里啪啦地打着地面,耳廓都是轰隆隆的回音。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虽然很饿,但那个木头小人一直端正地躺在自己的胃里,感觉什么也吃不下去。

    劼崖拉好了门窗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把双脚挪动着朝着火炉的地方放了放,半个身子依靠在桌面上。

    手边刚好有一只杯子,里面剩了一些干枯的茶渣,整个杯底都是枯黄的颜色,却被火光一闪,折射出了清澈的蓝光。

    劼崖的头脑很快随着疲惫的身体晃出了神,他朦胧地看着这块蓝色的暗光,一闪,又一闪,手指无力地抽动了一下,终于还是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就这么不发一语,在逐渐到来的黑暗中进入了第一个梦乡。

    手伸出去,旁边的墙异常的冰冷,这座墙非常的高,上端都被雾水给遮住了,手指一用力,湿润的泥土连着冰渣一起掉了下来,半个手臂都没有了知觉。

    劼崖站在这扇墙的下面,右侧是弧形的墙面,一直往前延伸,左侧是漫天的大雾,直觉告诉他一定要远离那边。

    身后传来大雨的声音,雨点打在地面上传回了剧烈的响声。

    他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天空,白茫茫的一片,这种感觉很奇妙,站在干燥的气候里,却能听到别处的雨声。

    于是他开始沿着墙面朝前走,一手扶着冰冷的墙,石块与石块相连的纹路给了他清晰的触摸感。

    不知道用了多长时间,感觉像是在漫长的时光里穿梭了很久,双脚沉重地快要陷进了大地。

    他觉得自己开始衰老,头顶的头发顺着肩膀一直掉落下来,脸上的肌肉承受不起表情的变动,直到他僵硬的指关节,逐渐传回了一丝丝温暖的感觉。

    他慢慢地低下头来看了看,石缝中间散发着温暖的风,而那一场大雨,听起来好像是突然到了前面。

    雨水下个不停,疯狂地击打着大地。

    那场雨在呼唤着他继续向前,于是他开始顽强地挪动着双腿,想要到前方去看看。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继续,不要停,只要这么一直走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的下一秒,他的右手突然触摸到了柔软的青草,带着春天过后的热气。

    墙依旧是弧形,一直向远方延伸,左侧的大雾看不清一步以外的任何东西,而他扶着的石板,被绿色的青草所覆盖,蓝色的花朵夹杂在其中,散发着零星点点的光。

    看上去像是整片山岗被侧立在了天与地之间。

    他原本空洞的内心突然传回了真实的心跳,那种紧张与期盼的感觉,包括他想要的所有情绪。

    远处能看到一道从上而下的雨帘,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每走近一步,震耳欲聋的声音也愈发的强烈,耳骨开始嗡嗡地疼,他却一刻也无法停下来,急切地想要奔进那场雨里。

    就这么从上一个冬天走进下一个季节,眼看着还有一步的距离,一个女人的声音却附在他的耳边轻轻地叹了气,听上去像是子兮在说:“快醒一醒!”

    劼崖猛地从凳子上起身,手边的杯盏被碰得“哐当”一声,他急忙伸手去接。

    明茉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喘息,又回到了梦里。

    炉火里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灰烬,夜色从窗外透进来,雨已经停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又把手里的杯盏翻转过来看了看。

    还是干枯的茶渣,一半倒在了桌上,而临睡之前看到的蓝色光点,多半也是幻觉。

    此时的目兹峡湾已经陷入了完全的安静,连月色都躲进了云里。

    大雨过后的天空比之前清冷上了许多,植被上的水珠堆积不下,一个劲地往下落着。

    很远的地方都能闻到草木的味道,屋檐下偶尔有翅膀的煽动,还有咕叽咕叽的呻吟。

    从窗户看出去恰好是座拱桥,右侧是绵延的田地,左侧是盘踞在一起的房屋。

    劼崖正好想要继续坐下,窗外的桥头却突然窜起了一个人影。

    看上去是个男人,个子很高,他一脚踩踏在桥头的石阶上,整个人从地面弹开大约十尺的距离,“嗖”地消失在了很远的地方。

    随后才传来男人兴奋地呼喊,那一声在空中荡漾开去全是回音,引得今晚所有未眠的人都抬头去看。

    在此时推开窗户追出去的,不止劼崖一个人。

    同一时间,身穿黑袍的人影突然出现在那个男人身后不远的街道。

    每当男人在屋后跃起,再往前消失一段距离,他都能像一个鬼影一样精准地跟在同样的轨迹。

    劼崖刚从一个挂着彩色布条的商铺边上转过了身,抬头间,男人已经消失在了西南方向,而黑云一卷,连着声音都被吹散在了风里。

    四下回头看了看,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弯曲爬升的小路。

    想要从这里过去,看来只能顺着坡道一路绕行。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28. 接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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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从空中跃过,轻巧地落在一块牌匾上,他蹲在那里用双手支撑着自己,弯下身来看牌匾上的字。

    这块牌匾立在一座两层高的屋子前,上端恰好是一人宽的距离,下端是一个单膝跪行的人像。

    它一只手搭在身后,另一只手高举过头顶,整块石匾刚好被它托举在手心,像是一本书一样。

    男人倒挂在上边,看着碑面上写着“念书堂”三个大字。

    他跟着喃喃地念了一遍,然后说:“看来是这里。”

    随后他站起身来,用手在眼前这么一搭开始来回地张望。

    石像边上出现了一个人,朝他点了点头,随后这个男人双脚一蹬跳了下去,正巧落在那个人身前。

    “时间刚好……”

    男人抖了抖腿脚,跟着这个人朝屋里走去。

    引路的是个上身精壮的中年人,他走在前边,后颈有一个类似鱼钩的图腾。

    男人往前佝偻了上半身仔细地看了看:“原来你是个供奉人。”

    “没错……”他的嗓音出奇的沙哑,靠喉头的滑动发出沉闷的声音,“往这边!”

    念书堂的大门整齐地躺在了地上,这两个人从门上跨过去,一进门厅,厚厚的书卷洒满了整个地面,踩上去几乎听不出动静。

    往右走是一条长廊,这头立了一个外形扭曲的木头桩子。

    引路的供奉人停下来,伸手敲了敲这块木头的某个地方,整条走廊的顶端突然亮起了火光,把藏在房梁里的油线烧着,照亮了脚下的路。

    走廊的尽头原本是条死胡同,火线顺着两端过去,在尽头勾勒出了一道门的形状。

    供奉人转身瞥了一眼身边的男人,朝门那边偏了偏头。

    “我自己过去?”

    “要我把你踢过去也成。”

    “等等!”他摆了摆手,然后狠狠地戳了戳供奉人的肩膀,“你怎么知道我是谁?万一我不是你要等的人……”

    “怎么,还有人不认识你?况且有哪个疯子能在半夜三更爬这么高?”

    男人跟着冷笑了一下,倒是很认同他说的这番话。

    然后他独自一人摇摇摆摆地往门那边走,又压低了嗓门接了一句:“真不知道谁教的,这么没规矩!”

    “下次要来别选别人睡觉的时候!”供奉人看着他进了走廊,扯足了嗓门在后边喊,“要找我上边的人很容易,他就在门后边等你!”

    等男人跨到了门前,在门锁上凭空来回地画了画。

    石头砌成的墙面快速地向后落下,供奉人马上“唰”地掐断了身后的灯,还忍不住再骂了一句:“大半夜的……神经病!所有人都没得睡!”

    石墙后面和外边的天色一样的暗,门洞边上已经迎来了一个人,个头只到男人的胸前。

    这小个子扑上来热情地弯腰行礼,胡子都拖到了地上:“大人,您终于来了……”

    来访的男人也不等他说完,抬手按住他的脑袋,往后这么一推。

    那人“咕隆”一下没站稳,一屁股坐倒在地,男人刚好从他让开的位置进了屋。

    这间屋子整个就是个圆形,没有屋顶,往上越来越小,藤蔓从高空垂下来,挂在四周的墙上。

    屋子中间放着几块石头,男人走过去挑了一块直接躺了下来。

    小个子从地上翻起身,蹦蹦哒哒地蹭到跟前:“大人,您这么晚来,有啥要紧事吩咐?”

    “我约了人,借你们的地方用用……”

    “那我让人去门外接一下?”

    “不用!”男人朝外边看了看,“出去……”

    小个子茫然地瞪大了眼睛,胡须在嘴唇边上轻轻地跳动。

    “怎么?没听明白?”

    他皱着眉头又问了一遍。

    小个子不敢违逆了这个男人,急忙悻悻地退了两步。

    “把门给我带上,还有!那个神庙来的蠢货,去告诉他,赶紧给我滚蛋!”

    小个子又狠狠地弯了腰,双手提着胡子往门后边退,期间还绊了一下,一脸搞不明白的样子。

    等合上了门,男人才站起身来,抖了抖肩上的雾水,又顺好了自己的头发,脸上也有了平和的表情。

    他朝角落里看了看,伸直手臂朝自己身边划了一圈:“过来坐吧!”

    黑暗中,一个女人缓缓地走了出来,她把头上的兜帽轻轻地取下,一张脸在天光之下依旧泛着白。

    男人看着她温柔地笑了笑:“终于又见到你了。”

    女人把额前的长发抚到了耳后,一双眼睛也一直停留在男人的脸上。

    那双眼睛或许正是让人着迷的原因,只要看上一眼,就深深地陷了进去,再也无法自拔。

    “耍什么花招?”

    “要不是搞这么大动静,你肯出来见我?”他上前一步死皮赖脸地抓起了女人的袖口,“术清姐姐,要见你真是太难了,要不,你还是跟了我吧!”

    术清只到他肩头的位置,虽然已经是这么近的距离,但她依旧直视着男人的眼睛,也不往后退上一两步。

    男人见她这副样子,再也忍不住埋下头,在她的耳后嗅了嗅,然后用低沉地嗓音轻轻地说道:“就是这个味道,你虽然不肯现身,我也知道你在这里。”

    术清从他的手中缓缓地抽出了自己的袖子,灰色的瞳孔瞬间有了一丝杀意。

    男人倒也不怕她,却还是乖乖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一面又像个无赖一样歪了嘴:“我一知道方若欺没跟在你后边,就立马赶了过来,好不容易能单独跟你说上话……”

    “你倒是挺清楚。”

    “当然!”他说到这里收敛了脸上的笑,严肃的眼神开始像刀子一样落下来,看得人心里发疼,“你不肯出现,要掌握那小子的行踪,反倒成了轻而易举的事情!”

    之前嬉笑的模样没了踪影,他突然也有了几分威严。

    术清本是一个能轻易看穿他人心思的人,知道这个男人只不过随意嬉笑两句,眼下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29. 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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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身侧绕了过去,仔细看了看这间屋子:“没想到还有这种地方。”

    “暗会的接头地!”男人展开双手,隆重地转了个身,“世上有无数个入口,都能进到这间屋子……这次是专程想带姐姐来看看。”

    “目兹的入口在念书堂里?”

    “没错!为了今晚,我还专程让人知会了神庙里的人,把半里城的消息放了出去,”他自豪地扬起了下巴,迫不及待地想向术清邀功,“怎么样,做得不错吧?瞬间就没了人。”

    “那个叫伯玎的,是你的人?”

    “伯玎?”男人皱着眉头,很是回想了一阵,直到脑海中出现那个木讷的身影,“他呀,就是个没脑子的,我让人在边上劝了两句,说百姓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果真是一五一十地全招了。”

    “……那边怎么样了?”

    “这就是我来的原因,慕馋子带着那个小丫头,很快就会回到剩都,映大人也已经传召了长老会,时间正好……”他温柔地笑了笑,停下来看着术清,“这次多亏有你!”

    术清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戴上兜帽,转身就要往门那边走:“北冥神选中的那个人,我会继续去找……”

    “等等!”男人立即在身后叫住了她,等着她停下了脚步,“以前在空响堂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早晚都会是我的,所以这么长时间了,你终于肯加入暗会,你说……也算是跟了我,对吧?”

    “哦,是吗?”她只回头看了一眼,又说了句,“那你叫什么名字?”

    便彻底消失了踪影。

    男人垂头丧气地站在原地,半晌都没有动静,最后只是很小声地回答着:“我呀,我叫傲赴……”

    然后他抬头望着那一块圆形的天空,嗓音里有着说不出来的苦涩:“你果然是不记得了。”

    ——————————

    念书堂再往前走,就是目兹的神庙,术清行走在旁人看不见的夜色中,劼崖却突然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

    两个人一时间都停下了脚步,相互确认着对方是否看到了自己。

    劼崖只知道这个女人不同于一般人,她的身体快要融进了周围的景色,与其说是一个活人,不如说是鬼魂。

    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空气里都像是氤氲了一场大雾,她就站在那团白色的后边,随时都有可能消失。

    于是他立马背过手去,按住了自己腰间的刀刃,然后把头埋了下来,缓缓地朝前迈步。

    术清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他,等待着这个男人抬起自己的脸。

    两个人越来越近,从十步到快要咫尺的距离,劼崖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自己,随时准备拔出那把银白色的刀。

    而随着他的逐渐逼近,术清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内心的猜忌与提防在不断地加深,先发制人或是保持不动的想法也在不断地更替,直到劼崖与她擦肩而过,两人都暗自发了力,准备着向对方出手一击。

    突然之间,就在这个时候,远处高阶之上的神庙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两个人影出现在那里,其中一个老者把另一个人送了出去,转眼就看到了台阶下边的劼崖。

    他奋力地招了招手,大声地喊着:“喂!还能走吗?伤得重不重!”

    劼崖忍不住一愣,腰间的手缓缓地放了下来。

    术清趁机退了两步,彻底卸下了心中的防备。

    等到他再回过头时,那个白色的人影早就没有了踪迹。

    “快上来吧!还剩了些东西,都可以拿去……”

    那老者在上边挥了挥手,劼崖只能一路攀爬上台阶,跟着他进了空荡荡地神庙。

    “伯玎那臭小子,一天到晚不干好事,所有人都往剩都那边去了,剩下的都是我们这种腿不好的。”

    老者一边唠叨一边带着他穿过了大厅。

    里面是一块方正的空地,尽头竖立着一尊神像,端正地跪卧在地上,双手扶着膝间的石盆,脸上一半是笑,一半是悲伤的表情,合在一起有一种说不清的肃穆感。

    “你看吧!”他指了指神像手中的石盆,“泉眼没了,听说其他各地的神庙都被封了,不准人进去,搞得人心惶惶的。”

    “那你怎么还放我进来?”

    “白天不敢啊!不过整个目兹都快没人了,也没人看见不是?”老者说着伸手拍了拍劼崖的后腰,“你等着,我去给你拿药,还有些吃的,都是伯玎走之前留下的。”

    随后老者塞了两大包东西在他手上,又无奈地笑了笑:“年轻人,快往北走吧!过了今天,还指不定是什么样子呢……天快凉了,再不找到歇脚的地方,就不好过咯!”

    劼崖看着他无奈地叹了气,忍不住还是多问了一句:“那些人快过来了,你打算一直留在这儿?”

    “我这么大年纪,就不去了,况且我也舍不得这个地方……走吧!”

    劼崖被推了一把,快速地解开手中的东西,只拿了两块干硬的饼,剩下的尽数推回到了老者的怀中,他说了一声“保重”,没等老者回过神来,就已经转身出了神庙的门。

    老者呆立在原地,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喃喃地念叨着:“我为什么要走?前边的人要是看见这些,只怕恨不得都抢了去。”

    他转头望着那尊神像,神一直静默地跪在那里。

    随后劼崖赶回之前栖身的地方叫醒了明茉,随意整理了行装,一路趁着夜色爬上了目兹后边的山岗。

    天光大亮的时候,两人正好站在了眺望山谷的制高点。

    往下望是借流川富饶的北中轴平原,从这里开始,是宽阔的中央大道,笔直地贯穿了这一侧的大陆。

    以剩都为尽头,与中间的冻青城刚好组成了三点一线。

    圆形的中立之墙共有五个大门,把剩都环绕在了其中。

    厄支河流从剩都的南端经过,冻青城刚好位于这条河的下流,也就是南境大门的起点。

    云层投下一片耀眼的光幕,两人站在山谷上边望着脚下的大陆,它像一块质地柔和的彩缎绣着无规律的花色,被风一吹晃动出晶莹的光。

    明茉的心底彻底发出了惊叹,这是她第一次到达这么远的地方。

    “剩下的路,你自己多加小心……”

    劼崖站在中央大道的起点上准备继续北行。

    “那你呢,你要去哪里?”

    “我还有要紧事,既然都是同一个方向,迟早会再遇见的。”

    他说完这一句,转身消失在了明茉的视线之中。

    明茉留在原地满脸都是苦涩的表情:“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但愿如此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30. 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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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剩都神庙广场的祷告声终于变成了无望的哭喊。

    人堆里不时传出各种奇怪的消息,关于冻青城外蜂拥而至的难民,或是头顶上的高塔。

    所有人都跪在这里,企图抓住这最后的一根稻草,希望能像往常看病消灾一样,仅凭一道神谕,就能化解了所有的问题。

    “可是圣女失踪了!”

    谣言也突然越来越真,不过人群中总有虔诚而清醒的人,他们挺身而出劝导着他人不要出言不逊,以免污蔑了北冥神。

    周而复始的冲突然后短暂地平息下去。

    劼崖就在这种情况下抵达了剩都,有关圣女的谣言一直吸引着他继续深入。

    所以临近傍晚的时候他也顺利地混进了神庙广场,隐藏在了麻木的人群之中。

    长时间地跪立,生硬的石子被压在膝盖下面,不挪动的那几块,只怕早就镶进了肉里。

    不过他根本没有心思管这些,因为就算是低着头,透过一尘不染甚至反射着精光的石子路面,他的眼神,依旧死死地盯着那座高塔的倒影。

    冷风顺着人群的脊背爬过去,人与人仅是肩靠的距离,有时候想舒展一下腰身都开始变得很艰难。

    蒸腾的热气混杂着各种人身上的气味,不断有人晕倒,然后身旁的人就会往前一步缩短距离,最后逐渐变成了推挤。

    直到一个老头的尸体被推搡到了自己的怀里,劼崖这才醒过神来。

    回过头,身边的人不断拨拉着四周,混乱正在极速上升。

    此时,黑夜将至,有人在耳边小声地哀嚎,就像之前那样,人群里慢慢地聒噪然后不断爆发出难听的叫骂。

    随着情绪的高涨,四周突然举起了无数双手,然后某个方向有几个人在不断地拉拢着众人。

    原本疲惫不堪的人们很快振作起精神,每个人都觉得这会是最后一击,随后广场的上空开始回荡着齐声的呼喊。

    这时候,劼崖的耳畔只剩下一波接一波的轰鸣,他咬了半边牙想尽力去听清楚些,没想到“吱呀”的一声,所有人都安静了。

    远处神庙的大门就这样打开,一个腰背佝偻的老妇人带着一群少女出现在那里。

    这群少女全是差不多的身型,穿着统一的灰色麻布衫,头上戴着树藤编制的花冠。

    为首的老妇人叫做穆津,她们来自圣女所在的上深堂,也就是高塔所在的地方。

    平日里也是差不多日落的时候,会有供奉人出来,一手提着装满面饼的框子,一手提着水壶,然后沿着人群一排排地分发,象征性地说几句宽慰的话。

    只是今天这项工作突然落到了上深堂的手中。

    穆津站在台阶上低声地跟前边的人说了些什么,所有人都在朝前问着有没有听清。

    然后看见她在上边很快地点了点头,又回到了神庙里。

    剩下那群灰衣服的少女,把食物分发到众人的手中,而那些心安的话,自然随着一排排交头接耳的动作又传了下去。

    劼崖仰着脖子望着前面的人头,然后他看到了远处的高塔,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抬起头来看着它,那里漆黑一片。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个阴暗的身影,在塔中央的窗户前一闪而过。

    他眯着眼想去捕捉清楚,一个人影却走过来遮挡在他的眼前。

    “拿着……”

    少女把面饼递到手边。

    劼崖斜眼看了看少女挎在手腕上的篮子,一个箭步上前飞速地夺了下来,再朝着身后一扔。

    一时间,人群追着那只篮子爆发出了哄抢,少女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被劼崖一手捉住,拖到了不被人注意的地方。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哪还用得着找什么北火,不如直接闯进去,谣言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亲眼看一看就知道了。

    劼崖一边快速地移动,一边暗自盘算着目前的局势,虽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但他依旧克制地弯下了身。

    在什么都没弄清楚之前,一定不能露出了马脚。

    神庙的门再一次打开,灰衣服的少女排成了一队缓缓地朝里边走去。

    劼崖已经套上了刚才扒下来的同色衣衫,还拿了半张破布遮挡住了自己的脸,原本就很瘦弱的身型,再刻意弯着点,趁着天黑,几乎瞧不出破绽。

    人群的最前端是手持长枪维护秩序的执政团,他混在队伍的最后边,每通过一个人,便往前挪动一步。

    很快就轮到了自己,身前的那个人刚经过执政团审视的目光,几个男人提着手里的灯笼立马围了过来。

    为首的那个从头到脚地照了一遍,旁边的那人立即指着他的脸:“取下来看看!”

    劼崖一动不动,暗地里把手背转过去。

    “叫你取下来!”

    那人说着伸手把他脸上的布扯下了一半。

    劼崖死命地按住了,只露出了鼻子的上半部分,只见他左眼附近被人抓了几道口子,还不断地冒着血。

    他故意直直地看着这个人,眼神没有分毫躲闪,嘴角却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行了行了!让他过去,抓紧时间!”

    还不等劼崖有什么动作,为首的那人却突然打消了疑虑。

    于是他就这样弯腰上了台阶,进到了神庙的里边。

    队伍顺着最右的石阶上了第二层,他趁着所有人不注意,转身打开了门厅尽头的柜子。

    柜子里堆放着快到胸前的书卷,伸手一抹,全是翻滚的灰尘。

    “这次多亏你帮忙!”

    一个男人说着话正在不断地接近。

    劼崖回头一望,走廊的尽头随着移动的火光映照出两个人影。

    他抬脚一跨藏进了柜子里。

    刚好掩上柜门的那一刻,穆津领着一个秃顶的男人出现在了走廊的另一头。

    “肖大人,你简直太客气了,若不是你负责发放粮食,还有望舒的执政团在外边,只怕早就乱套了。”

    穆津走得极慢,说话却是精神气十足。

    这个秃顶的肖大人看起来满脸严肃,他清了清嗓子:“要是真乱了,对我们谁都不利。”

    “放心吧,要不了多久,这些人都会回去的。”

    肖大人侧头看着穆津的表情,显然不明白她的意思。

    谁知她并不多做解释,只是一脸平静地继续向前走。

    “粮库里的东西撑不了多久,冻青城的需求更大,要是再没有个办法,我看……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说到最后两人都停了下来,那里恰好是两条岔路,一条路劼崖认识,是自己刚才进来的大门方向。

    “肖大人,明天要是还需要我,提前告诉我一声。”

    穆津朝他点了点头。

    “上深堂肯露面再好不过了,希望穆大人能再多说几句。”

    “要是动动嘴皮能起作用,我一定效劳,不过请肖大人给望舒带个话,让他再多派几个人过来……以防万一。”

    穆津说完自顾自地回头走进了其中的一条路。

    肖大人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没了影,才重重地叹了口气,侧着头听了听神庙外边的动静,又顺着劼崖进来的那一侧走出了大门。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31. 神庙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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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劼崖一直躲在柜子里,直到外边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他猛地从身上扯掉那身别扭的衣衫,柜子一直“吱嘎吱嘎”地叫唤,好不容易收拾完毕,他从书卷上推门跳了出来,又把手里的那件灰色衣衫扔了回去,再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柜门。

    前边不远是刚才少女们上去的二楼,那里也是一点光都没有。

    风从看不见的地方一路吹来,缓缓消失在了楼道的尽头。

    二楼是一条阔气的长廊,梁很高,脚下是大块的木地板,稍不注意就会踩出动静。

    两侧有着一扇接一扇紧闭的门,门缝下边没有光透出来,安静得要命。

    他就这样顺着长廊一直向前走,谁知尽头是条死路,调转回来也是死路,除了刚才上来的楼梯,路的两头都是封闭的石墙。

    他只能尝试着去推旁边的门,结果从里面锁得死死的,连条缝都没有。

    就这样顺着右手推到差不多第五扇的时候,门居然“吱呀”一声就开了,一阵大风卷过在走廊里发出“呼呼”地回响,又带着门板猛地弹了回来。

    眼看就要关上了,他往前一步把手卡在了门框边,“嘣”地一下,他突然感知到某个方向有人在看着自己。

    正常的反应应该是什么样子,不管怎么样都要做到万无一失。

    这是极短的时间内完成的构想,他顺其自然地跺着脚,把拳头塞进了嘴里,仿佛真的很疼。

    等到用肩膀抵开了门钻进去,那双眼睛果然悄无声息地又更近了一步。

    几个人在尽头一闪而过,远远传来女孩嘻嘻哈哈地笑声。

    他胡乱地扯出半根布条包住了手,循着有声响的地方一路摸过去。

    “玥姐姐,我还是不去了……”

    “哎呀你看你,颓丧着脸,好不容易没人盯着咱们,一起去放松一下!”

    “早点回来就是了,有什么不开心的,就跟我们说说呗……”

    劼崖在墙角稍微探出了半个头。

    远处一个样貌纤瘦的少女被围在中间,细长的眉眼垂下来,两根手指来回拉扯着自己的衣角。

    她咬了咬嘴唇:“我还是不去了,我妹妹还在里边……实在是放心不下。”

    “秋儿,你别这样,穆大人都说了,这只是暂时的,你看外面那么多人……”

    几个少女前后附和着,劼崖表面上正听得认真,心里却暗自留意着身后已经站了一个人。

    耳边突然“噼叭”地一声,那个人点亮了自己手里的半根蜡烛。

    他猛地回头退了一步。

    是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皱褶,一只枯瘦的手伸过来抓住他的衣襟,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的苍老,但神色里却透露出机警。

    不是这个人!刚才那双眼睛,分明不是眼前的这个人。

    劼崖只能不动神色,等着这个老妇人先说话。

    “你怎么进来的!”

    她干瘪地嗓音同样让人不舒服。

    劼崖装作不知道怎么回答,那几个少女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一个个恭敬地收敛了姿态,一面叫着“午姥”一面向她屈了屈身子。

    一时间所有人都用防备的眼神打量着他,午姥那只抓着衣襟的手又使了几分力:“你要是再不说,我就叫执政团的人进来了。”

    “别别!午姥,都是个误会……”他赶忙苦着脸笑了笑,“我来替肖大人传话,结果找不到路了。”

    午姥微微一愣,缓缓地松开了自己的手。

    劼崖看着她免为其难地点点头,知道她并没有被自己的话所骗到,却不知怎么还是十足地配合了下去:“原来是这样,肖大人可还满意?”

    劼崖摆出一副认同的样子抓了抓自己的脑袋,顺着之前的话继续说了下去:“肖大人说,多亏穆大人肯帮忙,上深堂能露面再好不过了,希望明天穆大人能再多说几句,他也会让望舒再派些人过来,以保障大家的安全。”

    午姥哆哆嗦嗦地又点了点头:“肖大人为民着想,我们也应当尽力,我会把话传给穆大人……秋儿,你送他出去,上深堂里边可不能乱走……还有你几个,都给我回去!”

    这几个少女等午姥转身没了踪影,才嘟囔了几句悻悻地离开,剩下那个叫秋儿的和劼崖站在原地。

    她依旧埋着头,一脸胆小的样子,往前迈了一步又朝门那边伸出了手:“请跟我来!”

    “我说,你死活不跟大家去玩,是想一个人溜到里面去看看吧?”

    秋儿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吓得合不拢嘴,一脸的震惊没过多久就变成了委屈。

    她摇摇晃晃地跺了跺脚,开始带着哭音地求他:“别告诉穆大人,求求你!她会杀了我的……我都看见了,上次溜进去的那个人,被拖出来的时候满身都是血……”

    劼崖看着她呜咽的样子,故意又好气又好笑地拍了拍她的肩:“你都胆小成这样了,还想着溜进去?”

    她抹了抹脸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我……我妹妹还在里面,肯定是出事了!要不……要不,怎么会封起来!都这么长时间了,根本没人出来!”

    “我听说里面死人了……”

    “你也听说了!”

    她一脸惊惧的表情,双手紧紧地掐住自己的脸,指尖都快陷进了肉里,泪水不断地往外滚,没过多久就是五条整齐的手印,还带着乌青。

    “这样吧,我也很好奇里面发生了什么,要是你肯帮我……”

    她立马猜到了劼崖想干什么,一个劲地摇起了脑袋:“不行!不行!午姥让我把你送出去,你休想耍出什么花招来!”

    “那好!”他突然从秋儿身边跨了过去,大步朝着午姥离去的方向,“我还是跟上面说一声吧!”

    秋儿随即哭得更厉害了,一个跟头扑上去抱住了劼崖的腿,也不管有没有人听见,断断续续地喊着“求求你了……”

    劼崖看着她抽着气连话都说不好的样子,也不再忍心继续逗她,只能弯下腰来跟着坐到了地上,一边帮忙拍着背,一边说道:“你要是把我带过去,我就帮你找找你的妹妹。”

    她也没支声,细长的眼睛眯起来全是怀疑。

    劼崖进一步地劝说着:“你也不用进去,要是我被发现了,你只管说已经把我送出去了,你看如何?”

    秋儿迟疑了好一阵子,终于开口问道:“你为什么非要进去?”

    “我要找一个人,所以也是非去不可。”

    秋儿看着劼崖格外郑重的样子,咬着嘴唇下定了决心,然后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我妹妹和我长得有些相似,嘴角有一颗黑痣,很好认……你跟我来!”

    两个人前后左转进了旁边的路,劼崖一直留心着站在远处黑暗里的人。

    那道身影一直搭着手扶着旁边的午姥,恭顺地等着她发话。

    午姥抬手指了指劼崖离开的方向:“去吧!万事小心……”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32. 微笑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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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岩石港的夜晚会更长一些,陆西的北端是连绵不断的山崖,太阳从东侧的远海升起,等着阳光沿着海岸从这些陡峭的岩石上攀过,才会从窗前照射进来。

    剩都的神庙广场,映大人正从自己的床上滑落下来,他胡乱地梳洗了一下,就披上了昨天的那身衣服,来到了位于神庙下边三十米深的地窖中。

    供奉人的后颈都有类似鱼钩一样的标记,此刻正来回穿梭地忙着布置中间那一张宽阔的长桌。

    桌子后方正对的墙上有一扇假窗户,上边挂着一副巨型的地图。

    映大人从停下来向他行礼的人身边经过,山鹰正站在那里等着他。

    他艰难地迈步爬上了窗台,抬头看了看这张羊皮拼接的地图。

    山鹰在手边递过来一根精巧的藤杖,他举起来,用雕刻着微笑的羊羔的那一头,指了指图上的最北端。

    “从这,到北境大门,需要多长时间?”

    映大人一边提问,一边用藤杖在羊皮上画出了一根线。

    “不算穿越荒原的话,至少不低于三个月,当然也得看天气。”

    “这个地方可是他们的老巢,”他指着东北边的顶角,“一边临海,一边是过不去的山崖,暗会的余党长年盘踞在那里,而且人数不少,就因为隔着荒原,所以我们的人过不去。”

    山鹰并不觉得奇怪,相反一副很安心的样子:“那边的人想要过来,也同样不容易……”

    “那张图纸不见了,”映大人神情严峻地退了一步,用藤杖稳住自己的重心,“暗会的势力已经渗透开,趁着今年的风雪,只怕会有更多的人,我们要保持万分的警惕……”

    山鹰遵从地点了点头。

    映大人专注地审视着这个人:“除了你,我恐怕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

    ——————————

    苦水巷子修的都是阔气的宅子,巷口有专职的人把手,日夜巡视。

    整条巷子铺的是整齐划一的石板,每天早晚刷洗两次,光鉴得能照出人影来。

    这里是剩都有名的地标,得名于巷尾那口苦涩的井水。

    这里居住着最高的权利,还有世阀和各式的富人。

    小雪球是今天起得最早的人之一,她跟在擦洗的人群后面,把摘回来的花藏在衣兜里,然后细致地整理,再放进木筒中养着。

    这会她已经把花摆在了主人的餐桌上,还有烫晒好的那件袍子,然后一头扎进了松软的床。

    “起床啦!懒鬼!你要迟了……”

    她从被子里拉出一只男人的胳膊,那个人半晌没有动静。

    她只能用脚随意抵了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后腰的地方,又蛮力地拨拉开那人蒙在头上的被子,一手上前就抓起了头发。

    “起来!你要是赶不上,我就死定了!”

    她一边卯足了劲地忙活,一边声嘶力竭地叫喊。

    床上的男人“唰”地抽回自己的手,小雪球受不住力,“咕隆”一下滚下了床。

    那人仿佛预先知道一样,顺势朝外一挡,赶在落地前把她抓了起来。

    然后他又睡着了。

    小雪球此时才是真的上了火,转身端起身后的水壶,朝着床上就泼了过去。

    那人猛地坐了起来,茶水顺着发丝一个劲地往下落。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张嘴正要开骂,谁知小雪球更厉害,她手一挥扯足了嗓门:“别说话!我还生气呢!你父亲付钱让我照顾你,可没有叫你起床这么麻烦!”

    “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我不管!”她嘴上虽然不饶人,手里还是拿了东西盖在男人的头上胡乱地擦了起来,“你偷跑出去差点被发现,我差点就没命了!”

    男人伸手抓住了小雪球的脑袋,往后一推,也顺道借了个力站起身来。

    这人有着修长的四肢,眼角细长,瞳孔是极深的黑色,随时挂着一副没心肺的笑容,嘴角上弯,看起来痞气十足,正是不久前出现在目兹,那个名叫傲赴的年轻人。

    他一手抄起桌上的袍子,顺着头套了进去。

    这件袍子由白色的细线织就而成,衣领附近是灰色的项带,再往外则是同色的披肩。

    每次穿这件衣服,傲赴都觉得发自心底的难看。

    小雪球在一旁看着想上来帮忙,他挡开她伸过来的手:“你要是敢把我的事情说出去,我就把你给卖了!”

    “你要是敢威胁我,我就马上告诉你父亲!”

    小雪球咬牙咧齿地还着嘴。

    “小布点,”他停下来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你是不是怕我深夜会姑娘,回来就不要你了?”

    小雪球的脸立马藏不住地红到了脖子下面,支吾了半晌没说出个能听懂的词。

    傲赴满脸得意地凑上来,故意诱惑地挑了挑眉毛,还把嗓音再往下压低了些:“你放心,就算我真有了姑娘,你也是敢叫醒我的唯一一个。”

    说完他留下这个小布点在原地捂住了脸一个劲地跺脚。

    屋外正是一个起风的天气,傲赴笔直地穿过了人满为患的神庙广场。

    所有人注视着他那身惹眼的白袍一边避让,一边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

    然而他并不忌讳人群里的沸腾,只顾顺着让开的道路不紧不慢地一路向前。

    直到有人不顾一切地站起了身:“大人!那些传言都是真的吗?”

    他缓缓地停下脚步,环视了一圈攒动的人头。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凝固的神情里透露出对答案的关注。

    “传言?”他反问了一句,没人敢回答,他只能笑了笑自己说了下去,“什么传言?”

    一句话出去前后的人爆发出了震惊地呼喊,远处传来质疑和怒骂,四周的空间在快速地收缩,所有人都冲他叫嚷着想要一个合适的说法。

    他倒也不退缩,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什么传言一会儿我进去问个清楚!”

    说完转身拨开了脚边的人就要走。

    “大人!”依然有人不肯放弃,“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接下来?你们之前在做什么,还要我教你吗?”

    他是这么说的。

    人群一直推搡着直到傲赴走进了执政团的包围。

    好不容易摆脱了混乱挤上了前端的台阶,山鹰一直站在神庙边上看着他,然后拉开了神庙的大门,侧过半边身子把他让了进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直到在地窖的门前站定。

    傲赴瞥了瞥边上的山鹰,见他也没个反映,只能自己伸手上去拉门,山鹰却突然一巴掌拍在了门板上。

    傲赴赶紧顺势退了一步,做了一个先请的姿势。

    山鹰凶恶地上下打量着他,缓缓地问道:“您的东西呢?否则我不敢让您进去。”

    “那正好,”他马上调转了头,“你就进去跟里边的人说,我今天没带,先回去了!”

    随后他果真沿着来时的路准备离开。

    一个中年男人却突然推开了地窖的门,身上是与傲赴一致的白袍灰边,瞳孔也是相似的黑,只是稍微矮了半个头。

    他冷冷地盯着门外的两人,山鹰恭顺地往边上退了一步,连傲赴也识趣地返回了身。

    两人极近的距离抬眼对视,中年男人率先开了口:“你迟到了……”

    傲赴绕过他的头顶朝地窖里望了望:“我好像不是最后一个,昭大人!”

    昭大人的右手戴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扳指,上面的图案是一只微笑的羊羔。

    他用食指在扳指面上来回地摩挲:“一个失踪,一个死在了自己的床上……你迟到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33. 早餐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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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傲赴跟着昭大人进了地窖,其余六个人正围坐在正中央那张宽大的餐桌上。

    其中五个是与他一致的灰领白袍,为首的映大人则是红领的黑袍。

    傲赴在落坐前规矩地向映大人弯了腰身行礼,映大人肥胖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你来啦,我们还没开始……”

    “既然是一起吃早餐,我起了床马上就过来了。”

    他右手边是那个叫穆津的老妇人,她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昭大人的公子好大的排场,来晚就不说了,别人都是避着来的,他还正正地穿过了整个广场。”

    “广场难道不是最近的路,穆大人还嫌等得不够?”

    傲赴抓起最近的汤碗喝了一口,头也不抬地反驳了一句。

    这几个人原本十分正经地围坐在桌边,一桌的食物都没动上一口,傲赴这一口汤下去,所有人的脸更加难看了。昭大人的上嘴唇抖了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放肆”。

    “昭大人,”他用胳膊支起自己的上半身,从这几个人的脸上挨个地看了过去,“既然是长老会,我与在座各位可是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谁对长幼之分有质疑吗?”

    一时间所有人都没支声,那头的映大人率先抬了手,给自己满上了一杯热茶,其余几人这才相继吃了起来。

    长老会从建制起一直都是如此,负责选送的长老将优秀之人推举进来,长幼皆有,更不限制出身,草民与富贵共同坐在一张桌子上,商定与管理民间世俗。

    每当圣女取得神谕,通过负责宗教事宜的穆津传达至长老会手中。

    而每一项决议则需要有六位以上共同赞成才可执行,当然召集会议的权力,仅属于会长一个人。

    映大人用藤杖隔着窗台指了指身后的地图:“我得到消息,大批暗会的余党,在荒原外聚集,陆西各处潜伏的异教份子也已经趁机而动。”

    他停下来留意着这几个人的反应,又说道:“有人已经混进了剩都……”

    长老会如今还剩下八个人,傲赴的手边坐着唯一的女性穆津,另一边则是望舒和秃了半个脑袋的肖衡,尽头的两个人则倚靠在自己的椅背上,各自怀揣着心事。

    穆津对这件事各外在意:“难道圣女失踪的事情?”

    映大人摆了摆手:“泄露出去是早晚的问题,我们得防范他们下一步的动作。”

    “怎么防范?”叫作肖衡的人出生平民,一脸的严峻,“中立之墙外边已经聚集了大批难民,每一刻钟都有更多的人涌进剩都来,我已经在各处都设立了放粮点,根本撑不了几日,再这么下去……”

    “我认为当下更紧急的事情……”坐他对面的昭大人拨拉着手边的杯子,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立即打断了肖衡的话,“陆东人入侵,很快就会垮过目兹峡湾,一旦雪下过来,长驱直入,我们只有坐以待毙。”

    几个人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儿,肖衡再次说道:“调动护教军的事情,我想再提一次。”

    映大人马上转头看着穆津,只见她点了点头:“护教军团是专程为了教会而设立,但抗击外敌这一点,教义并没有相关记载。”

    叫做望舒的那个只比傲赴年长了些许,他坐在肖衡的左手,此刻则是满脸的疑虑。

    的确,护教军团人数不多,就算算上望舒管理的执政团,只怕上了战场,也是一群乌合之众。

    他从其它几个人的脸上也读出了同样的东西,于是缓缓地直立起自己的腰背,把话题转向了别处:“四下里流传着北火熄灭的传言,如果再不想办法给盖过去,这堵墙外边的人,只怕早晚会掀了神庙的屋顶……“

    穆津立马表示认同:“高塔上面的人虽然都已经撤下来了,但上深堂里,很多人对此都有了议论……”

    “映大人,”她碰了碰他的胳膊:“午姥那里,好像已经起了疑心。”

    映大人心里早就有了数,他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东西:“圣女已经找到了……”

    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穆津。

    一桌子的人都抬起了头,映大人却不再对此多言。

    肖衡不明就里地眨巴了眼睛:“找到了,然后呢?我们是顺着这个意思跟外边解释?”

    自然是不行,可毕竟没有个更讨巧的途径。

    一时间所有人都想听听对方的意思。

    另一头,傲赴本来找准时机想插上两句,却还是被他的父亲昭大人抢了先:“民众不愿意相信的事情,自然是不存在的。”

    一句话让这八个人的心里都画了一个圈。

    映大人缓缓地敲了敲桌面:“流言是怎么过来的?”

    他转头等着傲赴的回话。

    “目兹是最先开始撤逃的地方,据我的人了解,有一个叫伯玎的供奉人,煽动了所有人北上……”

    他暗自藏下了嘴角的笑容,斜眼看见昭大人一直紧紧地盯着自己。

    映大人接着问道:“这个人和暗会有什么关系?”

    傲赴趁机转过去直面着昭大人的注视,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关系随时都能有,只是看昭大人那里,如何判定这个人的罪行……”

    心领神会往往就这么简单,映大人再絮叨了一些尽快安抚民众返乡的话。

    适逢换茶的时间,一个身穿窄袖布袄的年轻人被山鹰带了进来。

    世上不乏这样的人,盘踞在各行各业之间,出没于最不起眼的角落,像一只随身携带的耳朵,囊括了所有背地里的秘密与流传的讯息。

    这些人有可能是马夫,不出门的老弱,或是走街串巷的小贩,有人相信善良,有人则把金钱当作唯一的正义,而傲赴总能精准地找出这样的人,再给予合理的报酬或暴力,这张织满情报的网,被称作灰底联盟。

    这个年轻人附在傲赴的耳边一阵低语,然后点点头,便退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傲赴等着他发话,他倒是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有人穿过了沼泽,在目兹上了岸。”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34. 早餐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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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陆东的人?”

    “人数不多,既然映大人强调了暗会的事,倒是谁都有可能。”

    “这倒好,连依据也有了……”

    早餐会到这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新换的茶在手边直接冷了下去,肖衡盯着一桌的食物,最终忍不住笑出了声:“冻青城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挨饿!”

    望舒隔着人头看了看映大人的眼色,山鹰在此时又退了下去。

    “所以调动护教军的事情……”

    肖衡依旧是不依不饶。

    “我不同意!”

    这次立马有人出声制止。

    说这话的,是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支声的苓息。

    他从黑暗里往前伸出了半个头,额前是一个难看的刺青,乍看之下像是一串古怪的字符,后脑留着长长的辫子,面容十分凶狠。

    苓息正是护教军的负责人,骑士团之首。

    他这么一说,肖衡也不敢再提,一口恶气却涌了上来,涨得脸通红。

    穆津也顺势附和了一句:“苓大人的顾虑也没错,毕竟是由他负责骑士团的统领,若是随意调离了位置,岂不是给暗会开好了口子?”

    昭大人第一个点头,傲赴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肖衡慌乱中指了旁边的望舒:“执政团总可以吧?”

    望舒自然是笑个不停:“我手里才多少人,送上去添堵?”

    肖衡瞪圆了眼睛来回看着这一桌子的人,一只手悬在半空不停地发抖,面部肌肉僵硬在一个迟缓而质疑的表情。

    映大人快速地拿眼角瞧了瞧望舒。

    他得到指示,随即正而八经地清了清嗓子:“黎明预案虽然只有过一次先例,但我认为是眼下最有效的途径。”

    肖衡听到这里立即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所有的杯碗被震得“嗙”地一声:“不行!中立之墙的门要是关上,有多少人会死在外面!”

    望舒不冷不热地跟着嘲讽道:“不关也好,不如肖大人自己上阵抗敌?”

    肖衡一脚踢倒了椅子便站了起来,一手就要去抓望舒的衣领,却被傲赴反拧了手臂,整个人一把便拽了回来。

    映大人在桌边郑重地站起身,所有人回头看着他。

    他用藤杖稳住自己的重心,缓缓地问道:“同意执行黎明预案的长老,请举手示意。”

    望舒,苓息,穆津,昭大人,然后是傲赴,最后映大人抬起了自己的手,然后用藤杖“咚”地一声敲击着地面:“六人赞成,肖衡和辰逸冥两位大人持反对,长老会通过黎明预案的执行提议,请各位长老依照教义行使自己的权力。”

    肖衡在一旁睁眼看着这一切发生,挣扎着挥舞了双臂叫嚷着不敢相信,映大人却淡淡地说了声:“请注意自己的言行……“

    他大喘了气还是平复了下去,却一个劲地冷笑着,步履踉跄地去扶旁边的桌子,低头就看到了手边的托盘。

    那只盘子雕刻繁复,质地轻而透亮,上面摆满了精心烹制的食物。

    虽然已经凉了,但依旧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它们连被放进盘子里的方式都这么刻意,而那些背井离乡的人,如今却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

    肖衡伸出手去把盘子端离了桌面,克制住指尖的发抖把它牢牢地握在手心,然后转身高举过头顶奋力地砸向了地板。

    一桌人在这一声巨响里冷漠地看着他涨红了双眼,就这样摔门离去。

    几个供奉人随即上来爬在下边来回地收拾,又绕过来问映大人要不要再加点什么。

    他摇了摇头,招手让山鹰上前。

    山鹰从一边端上了另一只托盘,看着映大人的吩咐放在了桌子的正中心。

    所有人都把注意力转了过去,只见那只托盘里躺着半只折断的木头汤匙,下端没了,上端全是干枯的血渍,手柄的位置雕刻着一只微笑的羊羔。

    “季大人在自己的床上被发现,”就像之前并没有出现争吵,山鹰根据指示用手边的软布拨弄了一下那根汤匙,“这东西的下半截,还插在他的脖子上。”

    “不仅如此,负责人事推选的墨大人,目前也是下落不明……”

    映大人示意众人说下自己的看法,望舒率先开了口:“执政团查到季大人身边有一个叫晚书的女人,季大人死后,她就不见了。”

    映大人:“查清楚了吗?”

    望舒:“这个女人是他两天前从外边带回来的,来历自然也是不明。”

    “那很简单,”,昭大人立马接下了话,“季大人的行事大家都很清楚,这次遇到个烈性的女人,被捅死在了床上。”

    望舒满是鄙夷地冷笑着:“看来还是个有眼力的女人,专门挑了有纹饰的汤匙做凶器,或者就跟昭大人一样,这东西早晚都不离身。”

    昭大人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了手上的扳指。

    望舒则是把矛头快速地转到了傲赴身上:“这个女人你应该很清楚……”

    昭大人的嘴角都快抿成了一根线,左眼弹跳了两下,食指在扳指上揉搓得更快了。

    傲赴不以为然地推了手:“怎么?连我好色这种事情,你也有所耳闻?”

    穆津忍不住咳了两声,所有人停下来等着她先说:“傲大人,切记注意自己的言行。”

    “是吗?那望大人若是有不规矩的地方,是不是也该收敛一下自己的行为?”

    傲赴反而用手直指了望舒,满是讽刺意味的眼神一直紧盯着他的脸。

    望舒在桌下握紧了拳,在座的都知道,不久前他的人跟在傲赴的身后被逮了个正着,大清早地被扒了个精光又扔回到了自家的院门外。

    只是碍于望舒与映大人私下里的关系,所有人都没敢接这个茬。

    结果还是昭大人对望舒开了口:“你什么意思?”

    望舒在那头狠狠地啐了一下,握拳的那只手猛地敲击着桌面:“那女人几天前刚好跟他的人碰了面……”

    “原来是这样,”傲赴拍掌笑了笑,“你派人跟了我好几天,得出的结论是我杀害了季大人,却没有提前制止,什么原因?”

    “刚和你的人喝完酒,然后季大人就暴毙在了床上,什么原因!”

    傲赴正要继续回骂,倒是映大人出面结了围:“灰底的人原本就是鱼龙混杂……”

    他转脸看了看穆津,得到她认可的点头:“况且人数众多,强盗流匪都不少,会不会只是巧合?”

    “巧合?如果不是巧合,”望舒一步不让地接了下去,“那这件事的实情,还有墨大人的行踪,就劳烦傲大人费心了!”

    “如此甚好,”映大人明显是想制止这一题,“望舒你也是,从今日起与他一道,傲赴毕竟年轻,这事光落在他一人身上,我也不大放心。长老的位置不能长缺,而推选的事宜必须得由墨大人经手,得尽快找到他才行,各位觉得如何?”

    一时间所有人都没异议,只有昭大人的心悬在了半空,嘴里却只能顺着说了下去:“傲赴的言行一向不成样子,有望舒跟着,我倒是放心。”

    就这样,所有人依次离开了早餐会的桌子。赶在昭大人反应过来之前,傲赴已经没了踪影。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35. 黑暗吊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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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儿领着劼崖在神庙里一路转悠,此时正值深夜,所有人都紧闭了房门。

    依照教义,寻常人等不得在上深堂里擅自游荡,况且最近不太平,还是躲远一些比较好。

    好在的确没有遇到什么人,连那几个不守规矩的都被午姥给抓了回去,如此顺利,也是秋儿万万没有想到的。

    神庙的二楼和下边的规模一致,一半是少女们的居所,一半被隔成了大小不一的屋子。不是堆满了各种书籍就是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器皿。劼崖混进来的那边,正巧位于居所的尽头。

    转来转去没看到往上的路,劼崖一边观察着身后的动静一边问道:“神庙从外边看那么高,难道只有这两层?”

    “不是呀……”

    无数个走廊串着另一个走廊,两边的门看起来都一样。

    秋儿一边来回地数数,一边回答道:“就像你刚才上来的地方,每道楼梯都藏在一间屋子里,每一层的入口都不在一个地方。”

    “难怪你找不到路。”

    两人所处的位置的确和之前走过的都没啥区别,大块的木地板,头顶吊着摇晃的灯盏,昏暗间只能看到几步之内的距离,墙面是由坚硬的石块堆砌而成,偶尔有一两扇狭小的格子窗,窗上挂着厚厚的帷幔,晃眼看去好像是暗红色的。

    走了几步钻过其中的一扇门,门后边还是走廊,不同的是尽头跪立着两只山羊,眼睛被什么东西给挖掉了,半张脸戴着一张漆黑的面具。

    这东西好像在哪儿见过,劼崖忍不住用手碰了碰,山羊的身体没有毛发,却是十分软糯的触感,被按下去的地方快速地回弹起来,跟真的一样。

    他按耐不住心底的恶心往后退了一步。

    秋儿埋头仔细看了看山羊的脖子,那里有块皮肉隐隐发青,她说:“这里我只来过一次而已。”

    “你不是上深堂的人吗?”

    “上深堂有上一堂和下一堂,我们在的地方是下一堂,下面那层是普通供奉人和长老活动的场所,再往上就是别的地方了,我们只能待在自己的范围……而那里面,圣女和侍奉她的人所在的地方,才是上一堂。”

    “也就是高塔上边?”

    她点了点头,马上皱起了眉:“我妹妹被选进去的那一天,我偷偷地跟进来看了看。”

    随后她带着劼崖顺着脖子有块青斑的那只山羊左转,长廊里依旧是无法分辨的门。

    只见秋儿蹲下来顺着门框一扇接一扇地查看。

    “是这里!”她冲着劼崖招了招手,指着地上的一道细小的裂缝,然后呵呵地一笑:“我以前留下的记号,看来没人发现呢!”

    劼崖无奈地摇了摇头,原本想暗自记下来回的路,却发现根本不起作用。

    正想着该怎么忽悠这个女孩带自己出去,秋儿却从兜里掏出了一把精巧的匕首,插在门缝里使劲转了转。

    一阵热烟升起,门锁边快速腾空消散了一个扭曲的符文。

    “果然管用!”

    她说着伸手去推。

    黑暗中一架摇晃的吊桥从脚下伸出去凭空消失在了远方。

    往下望是一间硕大的房间,隐隐约约能辨认出一张阔气的桌子,旁边围绕着十把软椅,一扇假窗户正正地处于自己所在的这面墙下边,地面闪烁着零星的火光。

    从这么远的距离望过去,仿佛是一幅山岚起伏的地形。

    抬头向上居然能看到辽远的星空,但那团星云却和真实的景象有所不同。劼崖再次往下低了头,闪烁的星辰是与地面一致的图案。

    两侧的墙笔直地上去像是刀切的山崖,山与山之间没有风,吊桥却依旧来回地晃动。

    他不由地感到了一丝惊讶,秋儿顺着吊桥指了指漆黑的对岸:“那里!往前走就能看到入口。”

    “那边就是高塔?”

    “没错!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她看了看身侧的门,”明天一早穆大人就会发现禁区被人打开,你一定要抓紧时间。”

    劼崖点了点头转身凝视着对岸,秋儿在旁边支吾了几声又叫住了他。

    “给你……”她把那支匕首塞在了他的手中,“这是我借来的,看来是很厉害的东西,你带着防身吧!”

    他查看着接过来的匕首,刀身很薄,摸上去像块冰一样,隐隐还泛着蓝光。

    微微转动手腕,整只匕首就会像流水一样晃动起细碎的波纹。快接近刀柄的地方能看到几个米点大的小字,劼崖把刀刃举起来。

    “空如许……”

    他跟着念了一次,如同琥玻一样镶嵌在里边。

    “这东西这么宝贝,一会儿等我出来得还给你才行。”

    话是这么说,等劼崖放下手中的匕首,秋儿早就没了踪影。

    黑暗中只剩下劼崖一个人,还有远处那个躲藏在夜色里的身影。

    他果然是跟上来了,此刻就这么站在原地。

    劼崖表面上一直和秋儿说着话,暗地里却不得不对他保持着警惕。

    这么看来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劼崖从这里一路过去。

    好戏就要开始了,他嘴角一抬轻轻地冷笑出声:“既然中了我的下怀,那就姑且将计就计,也好把那人引出来,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小声地呜咽了一下,劼崖不动声色地回过头去。

    吊桥消失的方向,传来一阵湿哒哒的声响,有什么东西蛰伏在那里,牙床底下发出了沉重的喘息,不断地****着自己的爪牙。

    劼崖把手里的匕首朝着那个方向探了出去,一阵幽暗的光亮刚好足以照亮脚下。

    就在这时,那头安静了。

    他缓缓地往前迈了一步,吊桥受重发出“吱嘎”的叫唤。

    长年累月的损耗,让绳索的某些部分都毛了边。

    他小心地避让开有可能断掉的那一侧,再远一些,桥面的木板都快看不清了,几根麻绳就这么垂直地伸了出去,像是那头有一个人始终拉在手里,你越往前走,他越是满心欢喜地晃动起手里的弧度。

    劼崖握紧了手里的匕首,一手拨拉开湿气浓重的空气,向着对岸小心翼翼地前行。

    “十五、二十、二十五……”

    每走上五步默数一个数,脚底的木板只有两根笔杆那么宽,每块板子还有手指那么粗的缝隙,无法往下看,往前又是无比骇人的黑。

    劼崖在“五十五”的时候停了下来,回头望连来时的墙沿也不见了,此时已经无法分辨是处于桥的正中还是快要到了。

    腿肚子的肌肉突突地跳着,一个猛烈的抽动就软了下去。

    桥板随着他跪地的动作猛地荡起了一个弧,半只脚板就这么正正卡在了缝隙里,手里照亮的匕首眼看就要甩了出去,他弯腰去接,一个回抓的动作牢牢地拽了回来,此时半个肩膀都从绳索间够了出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36. 黑纱遮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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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只吊桥还在一左一右地来回晃,劼崖用空着的那只手抱着绳索打了个圈,同边的脚死死地陷在缝里。

    他把重量缓缓地倾向了固定牢靠地这一边,然后顺着桥身的弧度轻轻地顺应着自己的重心。

    等到恢复了平静,他刚想拔出那只麻木的腿,一块黑纱却从额前落了下来,正正地蒙住了眼睛。

    ——————————

    “喂,快过来!”

    一个女孩的声音。

    四周突然就有了光亮,劼崖睁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整片花田之中,远处有一个女孩正在高高低低地招着手。

    “看呐,好美啊!”她一边沿着色彩斑斓的花丛奔跑一边回过了头,“你快过来呀!”

    劼崖忍不住迈开脚步想靠得更近些,却发现自己完全不能动,低头一看,一只脚居然被粗壮的藤蔓死死地咬住,正在往泥土里拖拽。

    他瞬间就慌了神,远处的人影已经越来越远,他赶紧又大喊了一声:“喂!别跑……等等我……”

    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已经被拉进了地里,铺天盖地的窒息感瞬间冲撞过来。

    他一瞬间还想再说些什么,张嘴却发生全是泥。

    然后那阵被黑纱遮眼的幻想突然就从眼前退开,劼崖蜷在吊桥的中央,一只手固定着绳索,一只脚卡在木板里没有了知觉。

    他整个人抱成一团止不住地发抖,看着脚下的桥面变得出奇的平稳,而眼睛也在重新适应这里的黑。

    随后他用了差不多相同的时间攀上了吊桥的另一面,只是脑海中一直翻来覆去地旋转个不停。

    这时安静的四周又传来一阵湿哒哒的声音,那只匕首的顶端都快被他捏出了汗,拿在手里滑溜溜的,所以只能把包着手的布条又拆了下来,一头缠在刀柄上面,像是提着一盏灯。

    他深出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收回了心神,然后故意停在了这里。

    不出所料,远处的那个人一步不落地跟了上来,

    前面可以看到潮湿的山岩,头顶斜着几根钟乳石,晶亮剔透地映照出影子。有水滴顺着岩石的表面“啪嗒啪嗒”地往下落,劼崖边走边用手掌支撑着自己的重心,却摸到一个硕大的鼻尖。

    墙面上正正地雕刻着一张模糊的人脸,一个眼洞里刚好有流水干枯的痕迹,长时间地冲刷,让那半张脸有着衰老和下坠的错觉。

    而另外半张脸却无比的干燥,用手一碰飞起一阵粉尘。

    不知道是不是工匠突然下歪了刀,嘴角在这边脸颊微微上弯,一走过鼻尖的位置,那半个落泪的人立马看不见了,只剩下这张和蔼微笑的脸。

    从洞的另一头出来,劼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石块搭就的平台上。

    四周是一个类似长方形状的崖壁,零星的水滴就是从上边来的,脚底的石板下面似乎是一个洞,积水长期从四周沁下去,地面有漩涡下陷的痕迹。

    出来的地方是其中一面较短的墙,正对着的崖壁凿着歪歪斜斜的槽,顺着这些槽爬上去,就能到达崖壁的顶端。

    劼崖把匕首横过来叼在嘴里,又用那根布条缠住双手开始向上攀爬。

    石缝间又湿又滑,只能加倍注意,等爬到一半的时候,他无意间看到了悬挂在半空,那个用于上下运输的奇怪装置。

    几节铁链吊在那里,头顶上方能看到一个可以转动的巨型轮盘,他顺着铁链往下看了看,底端用于摇动的那一节被人用刀砍碎了,地面散落着几块断木。

    黑暗中的那个身影显然是停在了门洞的死角,他一直紧盯着劼崖的动静,却反而被劼崖快速地锁定了所处的位置。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发出沉重地喘息。

    劼崖猛地回头,一个鲜血淋漓的影子在上方一闪而过。

    他立即卯足了劲一路攀爬,快到顶端的时候,发现一座高高的神像矗立在那里。

    神像正歪斜着自己怀里的圆盆,往这个崖洞里做出倾倒的动作。

    只是水源干涸,那盆边还剩下一滩黑色的积水,一直连绵不断地往下滴落。

    劼崖正要爬上最后的石槽,突然间,一个人影披散着长发从盆底蹿了出来,嘴一张竟然有脸的一半,上眼皮和眉毛缝在了一起,身上到处都是血迹。

    她爪子一挥朝着劼崖所在的地方扑了过来,劼崖瞬间收了眼神,干脆一松手,直接从崖壁的顶端摔了下来。

    下坠很快,然后是猛烈撞击的声音。

    就着匕首黯淡的光,能看到他仰面躺在平台上。

    后脑碎了一个硕大的窟窿,里面的东西溅了一地,脊椎也许是摔断了,人的下半截和上半截明显是错了位,两根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眼都合不上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37. 生死更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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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洞那边急忙走出一个少女,她摸了摸劼崖的脖子,又把双手捧在嘴边轻轻地呵了一口气,然后举起来凌空撒了出去。

    一阵飞絮一样的光点落了下来,无形之中有一双手,快速地摆放着劼崖瘫倒在地的四肢,又把脑颅里的东西给塞了回去,缓缓地缝合出本该有的样子。

    少女一直留意着劼崖残留的呼吸,还不放心地拍了拍胸前的位置。

    等到整个人都复原了,她赶紧拉着劼崖翻起了身,才说道:“还好还好,你要是突然断气,就没得救了!”

    劼崖不明就里地上下看了看,又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少女。

    长相倒是挺普通的,一双杏仁一样的大眼睛,鼻尖很小,笑起来的时候能看到两个浅浅的梨涡,身上穿的不像是上深堂统一的服饰,白底的长裙外面罩着浅绿色的衫子,隐约露出一条边,袖口是细线绣成的图案。

    不知道她做了什么,那种动弹不了的疼痛确实没有了,虽然一早盘算了各种可能性,但眼下的这种情况,显然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

    “你救了我……”

    他决定继续假装下去。

    她点了点头,捡起了地上的匕首:“果然!这东西丢了好多天了,原来是你拿了!”

    劼崖摆了手:“这不是秋儿借来的吗?”

    “秋儿是谁?”

    “那你又是谁?”

    劼崖忍不住加重了语气,话一出口却担心被她识破,赶紧松懈了自己脸上的表情。

    谁知少女果然没有多想,老实地介绍着自己:“我叫若心,我看见你拿着这把匕首过了吊桥,才一路跟进来的!”

    “等等,”劼崖没有料到她会这么说,“你不是上深堂的人?”

    若心只顾着把匕首收好:“你快出去吧!这里太危险了……”

    “上深堂的人都知道这里不能进来,除非……你是故意想让秋儿替你打开禁区的门!谁知道她那么胆小,要不是今天碰巧遇到了我……”

    劼崖停下来留意着若心的神色,就算被一一猜中,她也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只撇了撇嘴:“那你为什么非要进来?”

    “我要找一个人?”

    “谁?”

    “不关你的事……”

    若心瞪大了眼睛查看着劼崖说这话时的反应,又抬手试了试他的额头:“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想不起来了?”

    劼崖猛地打掉了她的手,心中突然有了怒火:“你什么意思!”

    若心的手搭在肩膀上指了指门洞后边:“你不觉得那座桥,有点古怪吗?”

    现在回想起来,劼崖也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过现在轮到若心开始疑虑了,她尝试着解说道:“那座桥叫做‘问心’,凡是从上边经过的人,都会看到一些奇怪东西,等过了桥,有一部分的记忆就会没有了……”

    她眨巴着眼睛:“你……还记得看到了什么吗?”

    劼崖愣了一下,所有的回忆在脑海里清晰地涌现出来,然后他下意识地觉得这肯定是个玩笑,但若心一直较劲地看着他。

    劼崖只能跟着摆出了一副无所谓的脸:“啊!我记得,我不是说要找一个人吗?她就在这上面。”

    若心依旧没有退步,抱着手整个人都很严肃。

    劼崖只能反问道:“那你说,你又看到了什么?”

    “我的记忆早就没了,自从上次来过这里……”

    “哦!怪不得,还真是有意思!”

    然后他站了起来,低头审视着这个神秘的少女:“那么,你到底是什么人?既然不属于上深堂,怎么可以随便进出这个地方?还有……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你怎么会有那种力量?”

    “空响堂……听说过吗?”

    她幽幽地回答着。

    “开什么玩笑!”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事到如今,很多眼见为实的东西让劼崖不得不信。

    “空响堂是戍守神域的地方,既然不能公开,就被世人说成了童谣,”若心扯着他的袖子几步跨到了槽梯前,“你说你要找人,你是跟我一块上去?还是自己先出去?”

    “一块上去?上面是什么东西,你难道没看清?”

    若心拍了拍自己的腰,那里鼓鼓囊囊地装着那把匕首。

    正好,劼崖点了点头,这个人既然敢说跟空响堂有关系,看来也不必自己费心。

    这时若心已经率先爬上了崖壁,劼崖故意隔了几步的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沉默了很长时间,若心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望着他:“你怎么不好奇我为什么非要上去?”

    劼崖的心思都停在了之前:“你刚才说的问心桥的事,都是真的?”

    “你不信就不信吧!”

    若心随便回答了一句继续回转过身去。

    一时间谁也不想再多说上半句,等好不容易在崖壁边冒出了头,劼崖在后边跟着停了下来,抬头看着她整个人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

    眼前的神像很高,攀上岩石站在下边,人差不多只有一截树桩的大小。

    若心把匕首重新抽了出来,劼崖连比带画地指了指盆底,两人就着匕首的光往那边探了探脑袋。

    只见盆底像一个石洞一样的大小,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与神像膝盖相接的部分挂着一小块灰色的麻布。

    若心让劼崖待在原地,独自一人钻了进去很快又钻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那片布料,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种颜色,有没有觉得很眼熟?”

    那块破布上残留着星星点点的血,有些地方还没能干透。

    这是上深堂的人所穿的那种外袍,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对视了一眼,若心便带着他绕到了神像的背后。

    高高的门梁架在神像的后腰上,门框刷成了暗红色,石块相接的路一直延伸到神像的身体里边。

    走进去感觉是一间硕大的礼堂,抬头看,整个空间是一个类似圆锥的形状,密密麻麻的浮雕盘踞在四周,连贯地看过去好像是在描述一些事情。

    一架圆梯从正中间一直垂直地挂在了遥远的顶端,若心指了指头顶,意思是要爬上去。

    “我……先……上……去……”

    就这么说了一句,声音发出来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泡在了水里,所有的反应都变得迟缓了。

    劼崖不舒服地甩了甩头,却被若心一把推着走上了台阶。

    一层又一层的浮雕就这么看着他们。

    两人仿佛在岁月的河流里长途跋涉,身侧是远古的征战或者几百年前的传教,古老的故事随着攀爬的动作在四周缓缓下坠。

    没有人想说话,巨大的沉重感压在心里,四肢的疲惫不断加深,劼崖不得已只能闭上了眼睛,以克制心里翻涌而来的眩晕感。

    感觉像是年复了一年,两个人终于跨上了最后的一道台阶,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所有的筋骨好像都被抽走了,半晌站不起身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38. 往事成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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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把头发都弄湿了,劼崖拉扯着自己的衣领希望能再凉快些,眼睛才刚睁了一半,若心在旁边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俩正平整地躺在地板上,脑袋隔了不超过一尺的距离。

    若心一个紧张用指甲在木地板上划出了“吱”地一声,头顶的东西都跟着轻微地颤了一下。

    劼崖伸手轻轻地碰了她,两人很快噤了声,各自打滚坐了起来。

    这个地方正正地位于神像的脑门,巨型的圆形窗洞刚好是神像的眼睛,眼仁的位置镶嵌着一整块黑色的岩石,不知道含了什么物质,这东西不光有无数个棱角,还散发着精透的光。

    地面是一个接一个的圆,像是一排排座位那样,看不出打磨的痕迹。

    正中央的地方要略低一些,一只山羊卧在那里,双眼被白纱蒙住了,嘴里衔着一只倾斜的天平。

    它像是一张软塌,半只爪子按住地上的书卷。

    那长长的书卷在身侧垒得很高,越靠近下边的地方越陈旧,又黄又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东西。

    羊的身上有暗红色的血点,看来这里曾经有过一场厮杀。

    劼崖朝着那边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若心跟在后边,不时抬起头来担忧地看着天花板。

    那里挂着十几个人,统一穿着灰色的麻布长衫,头发被拧起来系在了房梁上,脚尖垂直地指着地面。

    这两人从下边穿过,那些东西的眼皮被缝在了眉骨上面,都这么翻着白眼一路盯着他俩,身体不时微微地抖动,偶尔咧嘴笑一笑,嘴巴却有半张脸那么大。

    劼崖快速地在山羊身边蹲了下来,来回仔细地查看。

    若心赶紧跟上前,用手拍了拍他:“别乱动!”

    只见山羊的皮肉被掏得干干净净,里面塞满了木头屑一样的渣子,却是植物一样的绿色。

    看来正是这种东西把山羊完好无损地立在了这里。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有爪子抓磨着地板的声音。

    两人猛地回头,只见一个少女压低了上身爬在那里,正巧挡在了楼梯口,四肢长长地伸展在两侧,后腰却奇怪地突兀着,披散的头发断了一截,大嘴一张,唾液掉在地面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她摇晃着身姿慢慢地靠了过来,像一只巨型的壁虎,却不敢离得太近。

    两个人一时间都立在了原地。

    若心冲着那怪物所在的方向朝劼崖使了使眼色,劼崖茫然地抬手指着自己胸前,用嘴型问道:“我?”

    她歪着嘴阴险地笑了一下,一把将劼崖推了出去。

    劼崖朝前踉跄了几步,那怪物龇牙咧嘴地叫了一声,弹起来一把抱住了他。

    脚下突然受不住力,他被整个地按倒在地,长长的爪子在身后缠绕成一圈,舌头顺着嘴唇来回一卷,喷了他一脸的唾沫星子。

    这么近的距离,劼崖总算是看清楚了。

    那双快凸出来的眼珠子不眠不休地睁着,眼眶底下干得蜕起了薄皮。整张脸全是刀砍过的路子,大大小小的白肉像是无数张嘴,鼻尖上被削掉了一截,看得到一小块骨头。

    她摇摆着上身蹭了蹭,寻找着可以下嘴的地方。

    劼崖的手下意识地抵住了怪物的头,十足配合地做出了害怕的样子,嘴里还不忘骂道:“它要吃我!你不是空响堂的人嘛……还不过来帮忙!”

    眼看着就要被咬掉了半颗脑袋,若心在这头已经举起了匕首,劼崖同时腾出一只手背转过身去抓住了自己的刀柄,怪物的嘴已经伸到了耳边。

    若心急忙寻着后背飞速地扑了上去,一手扣住它的脖子,另一只手举起来猛地往下一戳,整把刀齐齐地插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那怪物吃痛惨烈地嘶叫着,却怎么也看不见伤自己的人,只能松开了爪子,调转回来抓挠着后背。

    就在这时,劼崖躺在下边飞速地把刀放了出去又悄悄地收回。

    若心左右灵巧地躲闪了一下,提起刀照着旁边顺势一滚。

    一阵腥臭的血雾在空中喷出了一条细线,怪物原地抽搐了一会儿,倒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若心赶紧上前看了看,那东西像跑了气一样渐渐变成了一滩稀软的肉泥,然后没有了动静。

    她这才用袖子擦了擦自己额前被喷到地方。

    劼崖赶紧翻起了身,一把提起还擅自欢喜不已的若心,朝着天花板飞快地一指。

    她这才想起来,赶忙两手并用地爬了几步,跟着劼崖下了长梯。

    好不容易脱险的两人钻出了神像身上的大门,终于站在了结实的地面上。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湿了一半,耳边的发丝还挂着水,若心甩了甩手里的匕首,也来不及去擦:“怎么样,我厉害吧!”

    劼崖忍不住摇了摇头,一边看着她把匕首仔细地收了回去,一边问道:“圣女呢?圣女果真不在上边!”

    若心一个激灵回了神,珍重地跟他确认:“怎么,你也是来找她的?”

    “你们认识?”

    他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快速地用手捧起若心的肩膀,整个像是变了一个人,眉眼中散发着期待的光。

    “是啊,”若心紧张地点了点头,往后面稍稍躲了一步,“我和澜龄是一块长大的……”

    “澜龄?”他突然僵住了表情,不敢相信地反问了一句,“你说什么……圣女叫澜龄?”

    若心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两个肩膀被他扣得死死的,随着指尖极速地用力,只感觉到吃心的疼。

    劼崖被她这副样子急得不行,疯了一样地笑了几下,又嚷嚷着不断地确认:“怎么可能……那天我可是亲眼看见她被带走的!你骗我!你肯定是骗我!”

    一阵怒火从心底冒了起来,若心猛地一甩挣开了劼崖的手,很是鄙夷地冲着他推了一把:“你干什么!谁是圣女,穆大人的典籍上可是写得清清楚楚,你要是不相信,自己去看看吧!”

    话一说完,虽然忿恨地就要走,却还是感到说不尽地委屈。

    劼崖固执地跟着退了几步拦下了她,此时若心的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再抬起头来,居然有了凶狠的模样。

    “你等等!”他顺着前襟摸了一圈,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画了许久才在若心的鼻子下面展开,“你看……你看这个人,七年前选圣女的时候被带走了,她叫子兮……你认识吗?”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39. 违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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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似乎是一张书页,女孩的脸被画在段落的空白处,清澈的眼睛,左脸有一颗红色的泪痣,尖尖虎牙笑在了外边,很是传神。

    若心无奈地叹了口气,抬头看着这个极尽渴望的人,瞬间就有了恻隐的心。

    她轻轻地摇了头,说了声:“对不起……”

    劼崖听到后只是把头埋了下去,接连退了两步,再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强行忍耐的表情,很快就瞥红了眼。

    他咬着牙床从嘴边喘着粗气,眼神闪躲开去,总算是抑制住了。

    “该道歉的是我,我刚才太冲动了……”他缓缓地平复下来,说这话的时候,反倒像是突然收起了尖锐的爪牙,“谢谢你为我带路。”

    “不是这样的……都是因为穆大人封在门上的符文,所以我其实只是,利用了你……对不起!”

    “我也知道答案了,就算是利用,我很高兴。”

    若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睁睁地看着劼崖就这么回到了之前的冷漠里。

    原本以为进来以后就会有答案,那个人明明已经近在咫尺,却再一次化成了齑粉,所有的一切既是个玩笑又是个幻觉,难道他真的被推回到了命运的开头。

    只有找到那个人,那个带着北火出生的人……

    没办法再想,他面无表情地跟若心道了别,转身准备踏上回去的路。

    “等一等……”若心在身后叫住了他,心里的亏欠感越发地明显,她转了转心思,立马有了主意:“有关圣女的事情都记在了穆大人的典籍上面……其实七年前,一共选了两个人!”

    “两个人?”

    “没错!”若心垫了脚一巴掌拍在他的肩头,“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也不能亏待了你,正好我也得弄明白圣女的去向,就替你查清楚吧!”

    劼崖看着这张洋洋得意的脸,心里却没有当真,不管是不是失踪,如果圣女真的另有其人,那么,或许是她真的不想再见到自己。

    毕竟小时候的几句话,谁又会真的放在心上。

    可是若心却不这么想,这个女孩仿佛看穿了此刻劼崖所有的顾虑:“三个月之后,你来找我!”

    “三个月?”

    “没错!你别这么拉着脸,我总觉得,刚才的你那么认真,那么痴情,不顾一切想要弄明白的样子……其实才是真的你,对吧?”若心眨了眨眼睛,从他的身侧缓缓绕了过去,“这三个月的时间,你可以去其他地方看看,一定会有所发现的。”

    劼崖呆呆地看着这个女孩头也不回地朝前走,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只见若心突然回转过身来愉快地挥舞着双臂:“我们说好啦!三个月之后,希望能认识真实的你!”

    劼崖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丝笑容,好歹,这也是件能期盼的事情。

    ——————————

    神庙里不见天日,自然是不知道外边的时辰。

    从广场上出现第一个死人,那种烂肉一样的气味快速地扩散开来。

    稍不注意,脸上就会发痒,像无数根毛刺吸附在皮脂下面,越来越难忍。

    大多数人都会伸手去挠,一层又一层,皮肉就这么突然豁开一道口,然后凡是被血沾染到的地方,都会逐渐烂下去。

    映大人正喂完了自己的鸟,从里间走出来。

    山鹰带来了来访的人。

    其中一个男人有着精亮的眼神,头发很长,遮挡住半张脸上的图腾。

    这个人正是空响堂的慕馋子,身边站着他的尸鬼红豆。

    再后边是用棉布遮挡住口鼻的昭大人,他警惕地隔了一段距离,因为红豆的背上背着一个麻袋,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

    这几个人穿进了书房,映大人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抬头看到这么奇怪的组合,自己也是愣了一下。

    山鹰被叫到耳边听了几句嘱咐,然后带着慕馋子的人,迈步进了后边的里间。

    昭大人这才放下自己的棉布,紧张兮兮地转了转手上的扳指:“这几个是什么人?”

    “令公子和望舒一起追查墨大人的下落,已经出去了好几天了,望舒可是做完了手上的活,至于令公子,什么都忘了……”

    映大人把一张两折的羊皮抛在桌上,昭大人拿在手里看了看,是“黎明预案”的执行决议,所有长老纷纷依照表决的情况,在下端盖上了微笑的羊羔头,唯独除了傲赴。

    “对了……”映大人在桌子旁边的软椅上沉重地坐了下去,手肘边刚好有一碟糖果,“刚回来的消息,陆东派出了余下的青牙军,昨天夜里已经过了半里城,目前正在目兹的入口,搭建过沼泽装置……”

    “装置?”

    昭大人不屑地反问。

    “很奇怪的装置……你应该明白,陆东在建造方面比我们领先很多,”

    他挑了一颗糖,卡在拇指间弹了出去。

    这颗糖凌空落入了远处的茶杯,映大人接着说道:“沼泽只要不碰到水,就不会有事,所以冬天能过,从上边搭了东西……也能过!”

    “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你看看外边染病的人,尸体成倍的增加,如果黎明预案再这么拖下去,我们恐怕连时间都没有了!”

    映大人说完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那里却依旧竖立着一道细纹。

    昭大人此刻已经站起了身,他恭敬地点了点头,把那张羊皮塞进了怀里,就要离开这间书房。

    “你坐上今天这个位置……”映大人趁着他还在,不缓不急地表述着自己话里的意思,“是因为你是最公正的人,北冥神把裁决罪名的权利给了你,但是你的儿子……行为如此不慎!他的罪行,你有在心里问过自己吗?”

    昭大人的背影纹丝不动,只在那里停留了几秒钟,随后就出了这间房。

    山鹰站在里间看着,这时上前询问了映大人的意思,只见他挥了挥手,山鹰立即把慕馋子等人给带了出来。

    那个麻袋就这么放在脚边,还没有一袋米大,蜷成了一团,中间有块地方一高一矮地喘着气。

    红豆正把袋子解开,露出一个小女孩,她两颊粉红地吮吸着自己的手指,身体裹在一张棉被里,睡得很深。

    映大人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这么小?”

    慕馋子回答道:“有什么关系?既然是半里城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你确定她就是北冥神选中的那一个?”

    “这点我可以保证。”

    映大人弯下腰来仔细地观察着,这个孩子的脸上还带着一层软软的绒毛,头发在两端竖成了辫子,左右不过是勉强能说话的年纪:“太小了,难以服众。”

    “小孩子总会长,是什么样的,还得看教得好不好……”

    “慕馋子,”映大人用手挑开他的头发,看了看他那半张脸的图腾,“你们空响堂的人,按理说应当听命于南戈?”

    慕馋子一动不动地站着,脸上画的是一个在夜里点灯的人,眼珠刚好是那盏灯芯的位置,就连眨眼的时候,这只眼睛都始终直视着前方,视线却好像并不在这间屋子里:“这不一定,我们遵照的都是自己的心。”

    映大人的脸上露出了耐人寻味地笑容,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道:“最开始派去半里城的,听说是另外两个人……”

    “一个人……”慕馋子打断了他,“和他炼制的尸鬼。”

    映大人紧张地瞥了一眼红豆,她趁机妩媚地挑了挑眉,害得映大人立马转回了视线:“我该如何相信你?”

    慕馋子这时已经是不耐烦了,却依旧好着性子点了点头:“是我提出要上你的船,你反倒对我有疑虑?况且这是南戈的意思。”

    “那好,既然是自己人,空响堂介入民事也并非第一次,我希望大家都有好处。”

    “南戈也想问问他的事?”

    “自然……”他硬撑出了一副好说话的脸,“既然答应了,我绝不会失信于人,只是需要点时间。”

    麻袋里的小女孩在这时发出了“嘤”地一声,然后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

    映大人随即蹲下身去,带着依旧和蔼的样子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珠儿……”

    映大人随即挑了一颗糖递给她,又对慕馋子说道:“还有一件事得劳烦你,历代圣女的来历都在穆津的典籍上记着,不能露了马脚……”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40. 苦水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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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雾重,苦水巷子的路口这些日子更是被望舒加派了许多人手。

    那一****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一路杀到傲赴的家门前,还故意让那个曾经被扒了衣服的家伙前去叫门,美其名曰:“保护这条巷子的周全。”

    不过望舒还是往前跨了几步,在傲赴睡眼惺忪的耳朵边上嘀咕道:“叫咱们联手,既然你不喜欢偷偷地,那我就明着来……”

    “果然是没长教训……”

    “那是,你尾巴后面有多不干净,我可是一直盯着的!”

    ——————————

    然后这一天深夜是在两人出城多日之后。

    昭大人的宅子已经用浸了药水的棉布条封好了门窗,每隔几个时辰就会让下人全部擦洗一次。所有的食物是在疾病爆发之前就囤积在自家仓房里的,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准外出。

    傲赴的母亲是一个一看就很柔弱的女人,她叫人把东西装置好,又用恳求地眼神看着昭大人:“我还是……一块去吧,好不好?”

    昭大人根本就没有回答,他挥了挥手让里面的人把门给锁死,然后带着几口箱子出现在了苦水巷子的这一头。

    执政团远远地跟了过来,问了问什么东西,就被随侍的人打了几个大嘴巴子。

    随后昭大人敲响了傲赴的门,小雪球在里头惊喜地叫了一声,蹦跶着过来开门:“你个混蛋!终于回来了……”

    话还没说完,小雪球站在门边上狠狠地吓了一跳,又立马规矩地拉了拉自己的衣角,向昭大人行礼。

    “你这些东西,是跟他学的?”

    “没有没有……”她连忙摆了摆手,又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哦!对啦……少爷说,叫我千万别学他!”

    那几个跟在后边的人“噗嗤”一下就笑了出来,半边箱子没抬稳,刚好砸到了其中一人的脚。

    所有人都收了声,那人抱着脚也不敢叫唤,昭大人正回过头挨个地看了看,又对小雪球说道:“这是给你家少爷的东西……天凉了,秋被和衣服都在里边。”

    “什么?”

    她很快地反问了一句,要知道自从傲赴多年前离了家,这个男人还是头一次上门,更不用说平日里诸多刁难的地方。

    “怎么,耳朵不好也是学来的?”

    小雪球埋着脸不敢说话。

    昭大人这才点了点头:“很好,看样子还记得规矩。”

    然后他带着箱子直接跨进了门,过了门廊就是天井,上下收拾的倒是很干净。

    那里种着一株夜香木,这个天气枯萎得越发厉害。

    昭大人随意理了理花枝,残败的叶子就一个劲地往下掉着。

    “养不活就别留了,看来他也没这个心思。”

    “哪有!这株花死了好几次了……全靠少爷,又救了回来。”

    小雪球自小就跟在傲赴的后边长大,以前傲赴并不是这个性子,行为规矩,人也善良,甚至还有点倔,想来“傲赴”这个名字,配上以后刚好给人以持重的形象。

    这株夜香木是出事那年,昭大人在傲赴的院子里亲手种下的。

    其实这种植物喜温,根本不适宜在剩都生长。后来傲赴离开了家,连着这株要死不活的花一块带走了,而小雪球则是刻意受了昭大人的安排,要好好盯着他。

    那一年刚好是傲赴通过墨大人的人事推选,获准进入长老会的时间。

    昭大人从内至外都是个严谨收敛的人,此时也忍不住陷入了往事之中。

    直到小雪球端了他喜欢的茶送到手边,他低头瞧了瞧并没有接过去,只是问道:“才买的?”

    “恩!这种茶一定要新摘的才好喝……”

    他伸手掏出那块棉布,很快地捂住口鼻闻了闻:“这么说,他知道我会来?”

    “没错,少爷交代过了,要是您来了,要拿一样东西给您……”

    看着昭大人点头,她很快转身穿过花园,进了里边的屋子。

    二楼有一间窗户的灯亮了,小雪球的影子一闪而过,又等了一会儿,她像是抱起了一个盒子,然后也没有熄灯。

    昭大人站在这头不安地摆弄着手里的棉布,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药味。

    很快她带着盒子回来了,捧到昭大人手边要递给他。

    “行了!”他摆着手制止,从怀里拿出了那张羊皮,“把它打开……”

    盒子里是一把刀鞘,很短,通体都是月牙白。

    只是里面的刀不见了,就这么摆在盒子里。

    昭大人先取下了自己手上的扳指,又用棉布包着拿起了那把刀鞘。

    顶端的位置是一只微笑的羊羔,盒子里还有一小盒朱砂粉,他让人取了水来,往朱砂里倒了一些,然后直立着刀柄,沾着朱砂盖在了羊皮上。

    “好了……”

    小雪球极快地想把东西收回去,昭大人却一手按住了她的肩膀:“里面的刀怎么不见了?”

    “刀?那个……少爷带在身上,这次专程说了您会过来,所以……”

    “把头抬起来!”

    小雪球双手还捧着盒子,鼻尖以下刚好被盖子给遮住了,所以昭大人没能看到她咬紧了牙。

    况且她那双眼睛,一直都是很纯净的样子,要是撒了谎,很容易看出破绽。

    所以昭大人把刀鞘放了回去,仔细地擦了手,然后把棉布就这样搭在了小雪球的那只肩膀上。

    他满意地长出了一口气,指了指那几口箱子:“这些东西,好好收着!”

    下人们把箱子垒在了院子里,看着昭大人的安排先出了门。

    小雪球知道他又有话要说了,原地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昭大人果然蹲下了身,和她站着差不多是一样的高,他微微笑了笑,语气也更温和了:“你毕竟是我的女儿,虽然其他人都不知道,但是父女连心,我自然是更相信你,要是你真犯了错,我也是绝不会怪你的。”

    “是!”

    他慢慢地扶正了腰身,又变了一种口气:“至于傲赴……绝不能有任何差池,一点污秽都不能有!他已经惹了不少是非,要是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我一定亲手把他送上宗教厅!”

    每次昭大人说这种话,小雪球的心都会像现在这样掉进了冰洞里。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个人的脸色,一时间想说什么又怕说错了话,憋了半天只有一句:“他不会的……”

    昭大人随即冷笑了一声,拉紧自己的袍子,又把扳指缓缓戴了回去,“你心里犯下的东西,你最好赶紧问问自己,如果你不再是个虔诚的人,那你该用什么方式,替自己赎回去!”

    然后他很快又接了一句:“我把你放在这里,你很清楚是为什么,要是你再有包庇他的地方,让人蒙羞……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

    “好!”

    昭大人就这么掸了掸自己身上的灰,出门消失在了巷子的另一头。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41. 狂热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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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预案”在之前仅有过一次先例,不变的是这一次的目的,依旧是保护神权免于邪教之手,如此一来,民众倒是坦然接受了这件事情。

    况且人总是蠢的,剑往哪指,哪就是需要战胜的事实。

    所以与“黎明预案”一道下来的,还有一条通缉令。

    每座大小城镇的神庙前都有一张用于布榜的台子,旁边站着个供奉人时不时地朝四周高声地宣读上几句。

    这张通缉令在极短的时间内布满了整个借流川,除了北端星沙荒原以外的地方,和空荡荡的目兹峡湾。

    冻青城位于中央大道的正中,也是中立之墙的南境大门。

    城中东北角被隔离成了疫区,执政团蒙了脸,把剩都神庙广场周围凡是活着的人统统赶了出来。

    随后是成堆的尸体,就这么从墙头上扔下,疫区边上挖好了巨型的坑洞,加上从里边抬出来的,几个人就这么来来回回地把尸体摆好,再推到那个火坑里。

    黑烟翻滚过高墙,那几日的天都是灰蒙蒙的。

    南境大门已经关上了,门外堵得水泄不通,其中不乏一路从目兹过来,还没来得及进去过的人。

    这些人显然没能明白,长老会已经放弃了抵抗,关了自家的门准备等风雪过去,顺带还可以消掉无数人这件残酷的事实。

    况且公布出来的消息也只是说,圣女失踪一事,纯粹是邪教份子的谎言,目的是为了煽动人群北上,并且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至于陆东的入侵,上面自然是只字未提,毕竟半里城的人都死了,目兹过来的也只是听说而已。

    正巧疫情严重,眼下怎么能活过今晚,成为了大多数人更需要担心的问题。

    所以长老会把所有的罪行都架在了一个人的脖子上,站在不断逼近的危难面前,这种转移民众视线的方法,无疑是最好用的。

    这会肖衡正站在大门往疫区走的路边上,他出现在这里好几天了。

    那一日从早餐会上出走,他立马去了走马街的一间小酒馆,缩在破烂的角落里喝酒。

    然后有一个灰眼睛带着兜帽的女人认出了他,给了他一只小巧的包裹,里面装着死去的那位长老,也就是季大人的药库钥匙。

    借流川物资丰富,多数草本植物可入药。

    每年由季大人组织人手统一采摘,再送入剩都制药,最后按照分配发往各地。

    根据教义,所有药品必须由长老会经手,私下里不允许采制,加上这一类的知识全都集中封闭在了季大人手中,百姓间根本不得流传,所以表面上也鲜有这样的事,也无形之中加深了世代人对神庙的依赖。

    不过上边的人都知道,季大人也不是什么好鸟,他除了手握这块土地的各项商贸管理与税收,还靠着一张神秘的图纸,暗自打通了与自由城邦之间的商道。

    于是年复一年,整个借流川成色上等的药材,都被他从北边运出了星沙荒原,在岩石港装上了船。

    所以肖衡打开药库的那一刻,心里也是暗骂了无数声。

    他花了三天时间才把东西搬出来,又让人赶紧研制此次瘟疫的防治药方。

    正是因为如此,剩都的上层人士在第一时间都拿到了应得的药,也缓解了肖衡从早餐会上摔门而去的波澜。

    不过“黎明预案”已开始,他拿着药库的钥匙四处救人,背后想捅他两刀的,恐怕也不在少数。

    时间临近中午,拥堵在南境大门外边的难民多数已经被他移往了安置区。

    劼崖随着遣散出来的人群混在了其中,转眼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伸直了脖子,来回张望着乌泱泱的人头。

    这一块地曾是普通的民居,靠近厄支的一处取水湾,空气中散发着各种恶臭。

    人们把能拆卸的的东西随意铺在了地面上,裹着破烂的被卷或是四处搜刮来的衣物。

    劼崖朝着那个人走去,她的身边刚好躺着一个男人,左边的腿都快烂到了腰上面,他时不时地用手指头戳一下,破开的地方马上冒出一股深黄色的黏液。

    “觉得恶心就不要去看……”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明茉转头惊讶地合不上嘴。

    劼崖拉着她往屋檐下挪动了几步。

    两个相互搀扶的人立马坐到了那块腾开的位置上边。

    劼崖没有搭理她,只去看刚才靠过来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脏得只能看清一嘴的牙。

    “别动!”

    他把手伸进另一个人的后颈里前后挠了挠,两根手指夹出一条扭动的白虫。

    “一天到晚没什么油水,你娘的还能长这种东西!”

    他说着用嘴抿住虫的其中一端,滋溜一下吸了进去,还咀嚼出了清脆的声音。

    明茉突然就青了脸,背转过身去一个劲地干呕。

    那人抹了抹嘴,又说道:“咱们要不回去吧,你说?”

    “回去?干嘛回去?”

    “人家长老会说了,之前传的那些都是假的,榜上写得清清楚楚……”

    旁边立马凑过来一个老头:“上面写的啥?”

    “那些个异教徒是叫什么……什么会……”

    “暗会?”

    “对对对!”那个男人逐渐拔高了声音,见左右的人都转头看向了自己,“说是一开始啊,是目兹先出的乱子,知不知道为什么?”

    有人跟着茫然地摇了摇头,明茉听到这里明显有了不安,两三步窜到了最近的地方。

    那男人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一手挠着自己的胳肢窝,一手推了一下身侧的劼崖:“兄弟让让啊……”

    他来到了前边的一块空地,随着他的动作,四周嗡嗡地响起一阵议论。

    “你倒是快说啊!”

    他得意地摆了摆手,谁知某个方向突然有人接了一句:“因为目兹的神庙出了叛徒!”

    人群突然爆发了哄笑,那人站在中间说不出的尴尬。

    只有劼崖旁边的老头虚了眼睛,他抬高了声音问道:“什么叛徒,暗会吗?”

    “没错!”那人快速地指了指这边,又向四周转了身,“刚才那位兄弟,你就不知道叛徒是谁了吧?”

    又有人答道:“不是叫伯玎吗?别人榜上写得清清楚楚!”

    四周又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明茉整个人却止不住地哆嗦。

    那人还在中间盖过喧闹继续争辩着:“你娘的就没见过是不是!我就是目兹的人,我告诉你,那小子的房间里整面墙都挂满了狼头,好多去神庙的人再也没出来过!”

    人群里突然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紧接着,空气中爆发着沉默。

    所以说人都是愚昧的,这种话听在耳朵里先是击起了恐惧,瞪大了眼睛或是不敢相信地捂住了嘴,然后才纷纷转变成了责骂。

    明茉听着身后逐渐响起此起彼伏地议论,无非都是:“太可怕了,还披着供奉人的皮!”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说有人可以背弃神明……”

    “下作!卑鄙无耻!没人养的野杂种!”

    “污蔑了神……还造谣圣女失踪了!”

    “居然为邪教卖命,要着报应的!”

    “贱人!不得好死……“

    “烧死他!一定要烧死他!”

    “死了这么多人……”

    “我们家就剩我一个了,我该怎么办啊……”

    “让他陪葬!”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42. 愚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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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绪慢慢堆积,饥饿的人群突然撕开了可以泄愤的口子,上空中渐渐攒动着怨气。

    “都是因为他!死了那么多人!所有的疾病……邪教徒……都是因为他!”

    这些人挥舞着拳头,龇牙咧嘴地喷溅着恶毒的语言。

    “不是的!”

    明茉捏紧拳头小声呢喃了一句。

    劼崖突然感知到了危险的气息,他快速地往明茉那边挪动着位置。

    腿烂掉一半的那个人不知道怎么就站了起来,他涨红了一张脸,长长的青筋凸显在脑门上:“哈哈哈哈……烧死他!活生生地烧死他!”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明茉突然转身抓住了那人的袖子。

    “他害死了所有人!所有人!”

    “不是的!他在骗人!”

    明茉绝望地尖叫着,人群突然就安静了,劼崖刚好一把将她扯回到了怀中。

    “我认识她!我在目兹的神庙前见过……她和那个叛徒是一伙的!”

    一个人快速地站了起来,隔着很远的距离笔直地伸手指着明茉的脸。

    这个人,正是青牙军越跋将军的亲卫队队长,轻逻。

    他整张脸扭曲成一个怪异的笑容,随着他手指的方向,身侧的人开始缓缓站了起来。

    明茉被劼崖固定在怀里,无数双手伸过来。

    她低下头,自己的裙角被一根根沾满泥浆的手指紧紧地拽住,脸上突然被摸了一把,黏稠的脓液顺着睫毛滴进了嘴里,那个烂腿的男人看着她发出了恶毒的笑声。

    “我要诅咒你……我要诅咒你……”

    “啊!啊……”

    她瞬间就崩溃了,一边哭喊一边歇斯底里地揉搓着自己的脸。

    四周全是怨毒的表情,一步步地向着这边逼近,无数个扭曲的人头相互交错,人群眼看着就要贴到了近前。

    “闪开!”

    劼崖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道。

    他把明茉推向了身后抽出了自己的刀。

    一阵银光闪过,鲜红的血浆从人群的头顶喷射而下。

    烂腿的男人转头看着自己的手臂从肩膀的位置被切开,那只手咕隆一下落在了一个女人的怀里。

    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尖叫,四周突然陷入了死寂。

    只有劼崖的身后传出了一个木头小人的声音:“明茉呀明茉,你要我帮你吗?”

    劼崖转回一张带血的脸愤怒地低吼:“你给我闭嘴!”

    然后他突然离开了原地,骨刀被横过来挡在身前。

    下一秒,这把刀清脆地削断了轻逻右手的食指,顺着那只举得笔直的手,一路破开手臂表面的皮肉斩上了他的脖子。

    轻逻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看着劼崖瞬间抵到了自己跟前。

    他一只手狠狠地板回轻逻的后脑勺,那把骨刀就架在喉咙前不到一寸的位置。

    “听着!”劼崖往前逼近了距离直视着轻逻的眼睛,极具威胁地压低着嗓音,“留你一命是想让你回去告诉那个废物,凡事不再有三,我可以不管你们的事,但要是再敢耽误我,我会让你们不得好死……”

    回神间,轻逻已经不在劼崖的控制中了,他直到此时才感知到右手传来的疼痛。

    那只手臂朝外的一面被整个削掉了皮肉,他赶紧束紧了末端,破开的地方居然能看清肌肉的动作。

    远处,一声女人的尖叫响起。

    劼崖已经暗自把刀收好,转身一把抓起明茉,人流自动分开一条小路,两人就这么走了出去。

    才离开了没几步,远处营帐中突然抬出了一只大桶,一个人用长勺敲了敲桶边,发出“铛……”地一声,所有人停下来期望地看着他。

    空气中散发着食物的清香,这群人快速地转换成一张贪婪的面孔,相互推搡着集体调转了身,往营帐前挪动。

    明茉咯咯地笑了几声,劼崖转头看着她,她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看,像不像是喂鱼?”

    手掌长勺的人不得以在空中挥舞出驱赶的动作,看来是还有话要说。

    “肖大人已命人研制出了防治瘟疫的药汤,混在了今日的吃食里边,量有限,但保证每人都有,一人领一勺……诶!别挤,都有!别挤啊!”

    话没说完,人群已蜂拥而上。

    人是最容易被眼前利好所安抚的,尤其是食物,穷苦的人过度专注饥饿感,所以变得冷漠与愚昧,再加上信仰的钝化,所以容易听信,当时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而每当有新的利好出现,他们又会转入另一种痴迷的冷漠。

    桶很快被掀翻,离得近的人被泼了个正着,皮肉像烫熟的肥脂一样松垮下来,整个营地都是此起彼伏的惨叫。

    旁边不远处有两个小孩在泥泞的小水洼里欢乐地拍着水,泥点子溅得一身都是,能有多脏就有多脏。

    这样的孩子再也不用担心被母亲呵斥弄脏了衣服,他们甚至不能觉察今晚无处可去的那种悲伤。

    “他们该怎么活下去?”

    明茉的心里突然觉得很难过。

    “走吧……”

    劼崖却率先转了身。

    “诶!我说,”明茉在后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个人,什么都不关注……和那群人还真是没什么差别呢!”

    “那我真该让你死在里边……”

    明茉半天没接话,等真正出了安置点的范围,她又咯咯地笑了几声:“我呀,我是不会让自己死的……倒是你,你到哪去了?想不到还会再遇见你!”

    “那个伯玎,看来还真不是个好人。”

    劼崖没有回答,只是冷不丁地冒了一句。

    明茉瞬间收敛了笑脸:“胡说!他和邪教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

    劼崖用手指了指布榜台所在的西南方:“现在所有人都在找他,还要我多做解释?”

    “不对!”她偏执地摇了摇头:“根本就不对!伯玎哥哥很早以前就是供奉人,他很善良,也很忠诚,他和那些人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当时我就在那里!只有他把实话说了出来!他说往北边逃,是因为他害怕大家受到伤害……对了,肯定是因为这一点!你想想……为什么青牙军的事情一点也没有提到,反而是因为他说了这些话?这其中一定有鬼!我又不会骗你!你一定要相信我……”

    劼崖不经意地笑了一下,然后缓缓地问道:“那他给你的小木偶,我记得应该是禁术的一种……又该怎么解释?”

    明茉张口结舌地支吾了半天,真相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心底的那个小人却突然睡意惺忪地接了话:“啊……你问我呀?没错呢,她就是在撒谎!有些事情,她是不想告诉你!”

    劼崖突然冷笑了一下直视着她的表情,那双眼睛冷漠无情不肯相信的样子,像是看穿了明茉心底所有东西。

    她不安地深吸了一口气:“你不相信我吗?我当时真的在那里!”

    “你刚不是说……我和那群人没什么差别吗?”

    明茉听见自己靠幻想堆积起来的保护层突然碎裂的声音。

    她点了点头,再抬起来,那个深夜独自游荡在军营里的人突然又回来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撩了撩额前的发丝:“看来……你这种人,我算是明白了……”

    “明白就好!”劼崖进一步地打断了她,“既然所有人都在找这个人,那么要等到他现身,应该是容易多了……我倒是要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个好人。”

    冷风突然夹带着细碎的雨丝就这么落了下来,冻青城的树枝上还挂着绿色的枝叶。

    明茉看了看远处起伏的中立之墙,剩都短暂的夏天,看来终于是要过去了。

    又是一个难熬的夜晚,该去何处栖身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43. 大风初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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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这条街道的尽头有一个人已经注意到了劼崖的存在。

    她一手挎着竹篮子,脖子上系着破烂的布条,四肢纤瘦,小腹的位置却鼓得很高。

    劼崖正巧转向这个女人所在的方向,只见她弯下腰去,身旁有一个裤腿只到膝盖的小男孩,把一只破碗捧到了她的手里,碗里是安置点发放的那种淡黄色的汤水。

    女人埋头喝了一口,又附在男孩的耳边同他低声说着话。

    男孩调皮地摸了摸女人的肚子,然后跟她挥手道别。

    直到她没有了踪影,都没有再抬头看向这里。

    “怎么了?”

    明茉顺着劼崖的视线望了望。

    他没有出声,快步向着女人消失的方向走去,明茉不明就里地跟在后边。

    只见不远的地方,女人的行动非常迟缓,时不时地停下来扶着自己的后腰。

    然后她顺着这条路来到了冻青城有名的都驿街。

    两侧灰瓦白墙的屋子,门前种着青绿的香樟,十步一个距离的灯柱,一个提着长杆的小个子男人,正顺着同一侧的方向,用杆子尽头的火绒,点燃了灯柱里的光。

    细雨朦胧,所有的景象像是勾上了一条灰色的边,一时间,都驿街的上空渗透出一丝喧嚣的意味,颓靡的音乐与相互交叠的笑声。

    街道的两头都有人把守,显然这里还没有受到波及,却俨然有了城中城的意思。

    被劼崖跟踪的女人最后只到了这里,她在一个背篓里塞满了青豆的农夫身边溜达了几圈,又埋着头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然后就慢悠悠地转身离去。

    “好奇怪的女人!”

    明茉在劼崖的背后小声地说道。

    “看来他们在传递消息。”

    “什么消息?”

    “你想知道?”

    劼崖转头看着她,明茉点了点头。

    “我也是……”

    他出其不意地歪着嘴角笑了笑。

    然后两人离开了隐蔽的地方,朝着人群走去。

    这场淋漓的雨在空中打着旋,湿气不断从后背沁进来,明茉打了个寒颤,不断冲着自己的指尖呵气。

    都驿街的入口立着一座圆形的水池,水池的中央是一个入浴的人,蓄着短发,却裸露了半截线条柔和的背,脸完全看不见,正面被它自己裹在一张宽大的浴袍里。

    这尊塑像因为不敢与某些东西相抵触的关系,被雕刻得看不出男女,却正是因为现在这幅样子,它既躲过了声讨,又成为了都驿街的标志。

    水池的左边不断有来回的马车,穿着精致整洁的人从马车上下来,被请到了里边。

    而右侧则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各种小商贩带着自己的东西,缓缓地挪向入口前的检疫点。

    劼崖领着明茉极快地找到了那个背着背篓的农夫,他的后边站着一个手提花篮的女人,然后队伍又向前了一步。

    “跟我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明茉快速地插入到了队伍当中,刚好是那个女人的身后。

    他用自己的身子把女人完全遮挡在阴影下面,然后抬手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女人两眼一翻,劼崖顺势接过她的花篮递到了明茉的手中:“往前走,不要回头,我会想办法跟住你!”

    明茉快速地把篮子接了过去,就这么转了身跟在那个农夫的身后。

    队伍的后边一点异常的响动都没有,倘若女人就这么突然倒在了地上,应该是会击起混乱的。

    她就这么一路胡思乱想地跟着队伍往前走,却始终不敢回头去看。

    “好冷……劼崖那个混蛋,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没过多久,她拉紧自己的衣领故意骂出了声,身后那个位置传来一声不耐烦地喘息,果然不是劼崖的声音。

    “往前走!往前……”

    入口把守的人在边上高声地催促着。

    前边背青豆的农夫已经抬腿进了检疫点的范围,明茉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的花篮被她抓得死死的,正想回过头,劼崖在她的耳边突然轻声说了句:“跟上去!”

    她被吓得瞪大了眼睛,却还是听话地迈步上了前。

    等她刚走过地面那根笔直的白线,守卫立即拿出一块一人高的板子放在了地上:“今天的满了!后边的都散了吧!”

    队伍爆发出了失望地呼喊,明茉这才转过身,只见离她最近的,是一个凶神恶煞的屠夫。

    这个屠夫似乎赖着不想走,不断抬手抹着脸上的雨水,因为明茉要是过不了检疫,他就是今晚最幸运的那个人。

    “喂,你!过来,别他妈傻站着!”

    检疫点只是一个临时设立起来的小范围,几个蒙住口鼻的男人站在入口的位置,身后有一群拿着武器满脸警惕的人。

    明茉深吸了一口气向着入口走去,之前放声大喊的那个人拿起了腿边的木棍:“袖子卷起来!”

    他举起棍子猛地敲击着明茉的右手。

    明茉吃了痛只能咬住牙,虽然一直忿恨地盯着他,却还是依言挽起了自己的袖子。

    “拇指……伸出来看看!”

    他用棍子来回翻看着明茉冻得通红的两只手,又问道:“从哪儿来的?”

    明茉眨了眨眼,故意换了一副甜美的嗓音:“我家就在城里,没东西吃了,所以出来卖花……”

    “过来!”他把篮子扯过去一半,用棍子捅进去四下里翻找了一圈,最后拿起一块脏兮兮的面饼,“没东西吃了?”

    他举着面饼在明茉的眼前晃悠了一圈,飞快地塞进了嘴里,然后才用棍子敲了敲她的小腿:“进去吧……”

    明茉赶紧弯腰穿过了层层把守的人。

    此时的都驿街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

    两个穿着丝裙的少女从她边上飘了过去,泥点子全都溅在了后腿上:“我都跟你说了他很了不起,别看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几步开外是一家面馆,摊点前正扯着长长的面条。

    一个下人打扮的女孩伸手接过了一碗满满的红油汤面,转身走进了旁边的酒楼。

    远处人群的头顶突然喷出了一阵火光,围在一起的背影爆发出了掌声和叫好。

    手里拿着长柄茶壶的老头迈着小碎步四处游走,一边吆喝着:“茶汤!新沏的茶汤!”

    背着青豆的农夫刚好经过了卖茶老头的身边,劼崖伸手拍了拍明茉发呆地后背:“跟上去!”

    她心里一咯噔,立即跟上了劼崖的脚步。

    农夫走得很快,一路穿过越发拥挤的街道,没过多久便在一家挂着青色帐子的店门前停下,那两个身穿丝绸的少女也才刚到这里。

    其中一人招呼另一个先进去,她独自留在后边与农夫说着话,然后撩开帐子进了门。

    农夫又等了一会儿,走出另一个浓脂艳抹的女人。

    只见这个女人一头扑在了农夫的肩头,两个人一边窃窃私语一边笑着,然后农夫摆了摆手像是推辞的意思,女人捂着嘴说了句什么,便同农夫道了别。

    不用多说,消息就这样被传了出去。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44. 大风初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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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脖子上挂着一串银链子,走起来会有丁零的悦耳声,尤其是在这样的碎雨中,有种晃晃悠悠的滋味。

    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背着四方长短的妆匣子跟在后头,一手摇晃着红红绿绿的糖串,一手冲着浓妆的女人招手。

    “棠姑娘……车来了!”

    她稚嫩的嗓音在这边听得也是十分清楚。

    马牵着一架挂着红绸的小车,在女人的身边停稳,女人拍了拍小丫头的脸蛋,被扶上车坐好。

    “她要去什么地方?”

    明茉半只脚已经跟了出去,屋檐的边角突然灌下一连串水珠,她被吓得缩回了头,马车在这时加快了速度。

    “你待在这里,别乱跑!”

    劼崖随意交代了一句,立即转头飞快地追了上去。

    都驿街一时间奔跑着十几辆这样的马车,绕过逆行的人流,避开熙攘的街区,一路碾压着湿漉漉的石板,最后停在了一个叫下折湾的地方。

    一架高大的水车正悄无声息地转动着,轮轴比一般常见的宽上了一倍,每一扇轮叶间也足够一辆马车经过。

    看来劼崖是到的最晚的人之一。

    水车后边是厄支河流平缓的地区,马车在河岸边停下,从这里开始,需要踩踏着立在河面的圆木桩子,才能一步步地到达水域中央的庭院。

    此时桥桩的三分之一处,已经站了一个男人,看身形十分的高。

    他独自提着一盏摇曳的红灯,不慌不忙地滞留在原地。

    身侧的流水被雨滴击打出大小不一的圆圈,这个人的背影倒是十分自在,却朦胧得看不真切。

    叫做棠姑娘的女人已经下了马车,从梳辫子的丫头手中接过灯盏,然后提起一侧的裙角,向着庭院的方向走去。

    劼崖只能待在水车的阴暗角,看见女人很快追上了那个男人,对着他恭敬地行礼。

    男人转回了半张脸,劼崖猜的果真没有错,是不久前的夜晚,突然出现在目兹的那个人。

    “棠姑娘果然还是一样的美……”

    傲赴此时已经是半醉半醒的状态。

    女人被他逗得咯咯一笑,又甩了袖子佯装做生气的样子:“您这张嘴呀,怕是没有姑娘能治得了……”

    “那要不你来试试?”

    他调笑着抬手捏住了棠姑娘的发丝。

    两个人随即靠近了头,女人用手指按住他的唇角,轻轻地说道:“东边安置点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从自个儿的身体里抽出了一把刀。”

    “什么来历?”

    “还不知道,应该是近几日才出现的。”

    “多留心……”

    “是!”

    “准备得怎么样了?”

    棠姑娘微微挑了自己的眉毛。

    “今晚好好表现……”

    她依言退了半步,垂着头让傲赴先走。

    远处庭院边上的小肆极其长眼地拉开了身侧的门,轻软的丝竹,夹杂着几声喧笑传回了河岸。

    傲赴在门边抖落了肩上的外袍,零星的水滴甩上了半空,小肆赶紧弯腰下去捡了起来,嬉笑着把人迎了进去。

    棠姑娘一直规矩地站在原地,这才继续动了身,等款款走到庭院跟前,妆匣子也送了过来。

    她耐心地坐在了廊下,细细整理自己被雨水****的脸。

    远处的劼崖自然什么也没能听到,只能看着这两人交头接耳地说完了话,又等棠姑娘梳妆完毕,此时河岸边伺候的人都已尽数退下了。

    天空中滚过一声沉闷的雷鸣,雨势渐渐上涨,他正踏上了河面的圆木桩子,庭院的喧闹却被渐渐盖了下去。

    仿佛是转瞬的时间,劼崖已经在梁上藏好。

    只见这间屋子空间敞亮,四面都是光洁的竹墙,入门那一侧有两扇推拉的白门,怀抱乐器的艺人正跪坐在那里,身前遮挡着落地的长帘。

    一群人围坐在中间的火炉旁,那火炉比一般的锅灶还要宽上许多,半截埋在地里,半截罩着琉璃制成的顶盖。

    火光在里头一闪,房间里便会折射出剔透的光斑。

    傲赴正起了劲地和身旁的女人喝酒,两人相互拍着手心,看谁先耐不住性子想躲。

    他的旁边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胸前的衣襟开了一半,露出一枚吊坠,仔细看,是一只微笑的羊羔。

    棠姑娘陪在这个男人的身边,支起了半截身子,去拿琉璃罩上挂着的酒壶,一边说着怪罪的话:“想不到望舒大人这么严肃,一点趣都没有!”

    傲赴听见立马把话接了过去:“他还能有趣?跟在他后边的姑娘,还不都是被憋死的……来,到我这儿来!”

    棠姑娘瞥了一眼傲赴伸过来的手,倔强地说了一声“走开”!惹得望舒斜眼冲着她仔细地打量。

    对面比较靠近这头的,是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叫作敦子。

    此刻他砸吧了嘴,自己跟着笑了起来:“……有趣!早就听说你有脾气,没想到果真如此。”

    “我也听说剩都的傲大人谁都看得上,”棠姑娘故意摆出了清高的样子,“不知道有没有谁敢看不上您呢?”

    还没来得及回这句话,望舒却夹在两人中间先笑了起来。

    傲赴趁机甩脸撂下了杯子,敦子一看这苗头的不对,只能清了清嗓子问后边:“肖大人还没到吗?”

    劼崖在梁上转头等着那边的人怎么回答。

    望舒一说话,却刚好盖过了下人的声音:“肖衡哪里肯来你这种地方……”

    劼崖侧过身子顺着房梁往火炉的方向靠了靠,衣衫上的水雾被热气蒸腾,随着动作“滴答”一下砸在了傲赴的手边。

    傲赴半截手指都感觉到了那股凉意,他赶紧转头抓起桌前的那壶酒,仰头就下去了一半,又捂着嘴背转过身去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最后向后一摔,正正地倒在了旁人的怀里。

    “怎么就醉了……”

    有人凑上来看了看,拎了块冰冷的毛巾搭在了他的额头。

    他虚着眼睛往头顶来回这么一扫,上边什么东西也没有。

    而望舒在边上看着这个撒完了酒疯终于开始入梦的人,终于笑出了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45. 深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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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棠姑娘眼下是离得最近的人,被这两个人的举动弄得糊涂,一时间怔在了原地。

    敦子朝着她摆了脸色:“还不下去!”

    “不用不用!”望舒却打断地摆了摆手,又拍着自己屁股边上的位置,“这位姑娘这么有趣,就待在这里。”

    棠姑娘捂着嘴笑了笑,一手把裙子往上提了一截,一溜烟地贴着望舒坐了下去。

    几个人前前后后地进了屋子,两三下就将傲赴一整个地搬出了门。

    “查得怎么样了?”

    望舒立即凑在敦子的耳边压低了声音。

    “那个叫晚书的确实是从这出去的,”敦子瞥了一眼门那边,“可是和他好像没什么关系……”

    棠姑娘好奇地问了一句:“晚书……那个突然出现的晚书?她怎么了?”

    这两个男人都没有搭理她,敦子自顾地说了下去:“晚书从进来到被季大人领走,他都没在冻青城里露过面呀!”

    望舒的眉头都快拧成了一根线,抬起一只手不断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嘴角轻轻地吐出了一句:“不可能……”

    “不过倒是有另外一个人……”敦子这么一说,望舒立马又振作了精神,“听说季大人死后晚书见了一个人,据我所知,这个人和傲赴肯定有莫大的关系,而且这个人……眼下就在冻青城!”

    “什么人?”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好奇。

    敦子拉着脸笑了笑,突然打响了手指。

    门后边立即出现了一个女孩,被人架住了双手,一路拖进了这间屋子,然后像麻袋一样扔在了棠姑娘的脚边。

    只见她半个身子都被打出了血,整个脑袋没了头发,后脑勺上挂着烫开的皮,正吃力地扭动着双腿,用血肉模糊的手指撑起了自己的上半身,冲着棠姑娘叫了一声姐姐。

    “夏轻!”

    棠姑娘听到后一声惊叫,赶紧扑上去把人翻了过来。

    长帘后边的乐队此时已经撤了下去,围坐了半个火炉的宾客也纷纷离了席,硕大的房屋内就仅剩了这几个人。

    劼崖寻找到了能看清的地方,发现被棠姑娘抱在怀里的,正是不久前穿着丝裙,行走在都驿街的其中一个。

    “棠姑娘……”望舒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你这么有趣……快跟我说说,你主子今天让你来做什么?”

    她满是恨意地抬了头,一手把人护在怀里,整个人都止不住地发抖。

    夏轻对着她哭喊了一声疼,她一下子就没了辙,猛地把人抱起来:“走!我带你回去!”

    敦子在边上跟着起了身,捉住她的手腕往身后一扣,夏轻一整个从她怀里落了下来,顺着地面滚到了墙角。

    “放开我!放开……夏轻!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放了我们!放了我……求求你!”

    棠姑娘再也没了之前那副可人的样子,只管发了疯地挥舞着四肢,满是绝望地哭喊。

    等她折腾得差不多了,望舒才问道:“我到底要干什么……你是他的人,没错吧?”

    她猛地收住了声,一双眼睛全是防备与恐惧。

    望舒只管盯着她的脸慢慢蹲了下来,还用指尖抹干了她的泪水:“他找人办事,靠得基本都是钱,也就是说,你们的主子,是钱……明白吗?什么灰底联盟,就像蜘蛛网一样,稍微一丁点火星就全完蛋,你不会舍不得背叛他吧?”他呵呵地笑个不停,又突然抬起一根手指,“啊!对了……你看看,你还有两个妹妹,她们都被我放在了疫区,要是你乖乖听话,我保证今晚就有治疗的药汤……你觉得如何?”

    棠姑娘无神地张大了嘴,整张脸都白了,然后突然声嘶力竭地捶打着地面,一边叫骂着,一边冲着望舒扑了上去:“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敦子在后边扯着她的头发将她拉回了原地,棠姑娘痛得双腿乱踢,整个人都快变了形。

    劼崖在屋顶马上倾下了半个身子,一手摸住了身体里的刀。

    望舒却摆了摆手,敦子赶紧将她放开。

    “……你看,你的人和杀害季大人的凶手见过面,据我所知,正是在你们的帮助下,这个叫晚书的女人才逃了出去,不过她在哪里我并没有兴趣,只是你为什么就不能承认和傲赴有关系呢?我其实就是想要证据……证据,明白吗”

    棠姑娘听到这里慢慢静了下来,隔了好一会儿,才理了理自己的衣衫:“你保证?我妹妹……”

    “我可以亲自送你去见她们。”

    得到了应允,棠姑娘重新振作着坐起了身,又偷偷看了看傲赴被抬出去的方向,才说道:“他要我趁机透一个消息给你。”

    望舒心满意足地端起酒杯嘬了一口,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事关墨大人藏身的地方……”

    “这么说,他果然是知道了?”敦子在旁边搭着话,“不过如果是灰底搜罗上来的消息,他完全可以直接告诉你……”

    望舒斜眼看了看棠姑娘,她揉搓着自己的袖子,紧张得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敦子催促了一声:“快说!”

    她赶紧开了口:“因为那是假的……那个地方,已经埋伏好了人……”

    “那真的又在哪儿?”

    “真的……”棠姑娘哆哆嗦嗦地看了看后边,一副又要再哭的样子,支吾了好一会儿才把话说完整:“墨大人已经死了……尸体埋在城外边,离中央大道大概还有半天的时间,那里有个半圆形的小水塘。”

    “死了?”这下轮到望舒瞪大了眼睛,“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据说找到的时候,已经没命了,还有他的夫人和女儿,所以才偷偷把人给埋了的。”

    敦子在边上看了看望舒的脸色,心下也知道棠姑娘再也没有了能问的价值,赶紧叫人把她给弄了出去。

    望舒依旧没说话,他回来后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人死了可就不好办了呀!”

    “谁说的?死人也有能用的地方。”

    敦子半懵半懂地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外边:“那个女人,是不是不用留了?”

    “不行!”望舒一边说着一边起了身,“我可是个守信的人,况且……这人要是死了,不用等到明天天亮,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最后安排了执政团包围了消息中的假地点,又背地里叫了几个脚程快的,连夜出了冻青城。

    等到望舒带着敦子撤离了这个地方,劼崖才翻身下了房梁。

    这一晚,也才过去了一半。

    整个城市睡意朦胧的时候,望舒果然依言把棠姑娘带进了疫区,只是一进那道门,他立马抽搐着换了表情。

    此时所有人都很清楚,凡是进了这个地方,哪还有活着出去的道理,况且驻守的还是望舒自己的人手,无非是等同于把她丢进了死牢。

    他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狂喜:“我不信你真有本事把人从这弄走,等我挖到了墨大人的尸身,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耍出什么花招!”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46. 转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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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难,我才不要学!”

    剩都的神庙里,珠儿一手扒掉了头上的朱钗,嘴翘得老高。

    一圈人围着她都不敢接话,只有为首的穆津,从袖子下边抽出了一根破旧的戒尺:“这东西,你知道打过多少人吗?”

    珠儿紧张地瞥了一眼她手中的尺子,忍不住拽紧了那根朱钗。

    穆津极其严肃地说了下去:“凡是被它打过的人,最后都乖乖地听了话,因为这东西只要一落下去,一定会见血,到时候连痛都喊不出来。”

    听她这么说,珠儿一眨眼就要哭似的,接连往后退了几步,却被穆津挥手蹿上来的人一把捉住。

    “再敢说这种话,我就敲断你的腿,让你这辈子都做个废人!”

    离珠儿最近的,是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丫头,却一脸沉稳的样子,她赶紧拽紧了珠儿的手,贴在她耳后悄声地说道:“快跟穆大人认个错,快呀!”

    “凭什么!我又没错!”

    她大着嗓门回了一句,虽然心里怕得不行,却依旧假装嘴硬。

    “那好……”

    穆津挥着戒尺指了指她的手,那个小丫头果然很快撩起了珠儿的袖子,把它固定在了半空。

    “为什么啊!我为什么要学,你为什么要打我!我不要……我就不要……”

    这么小的年纪,还没打下来就吓得嚎啕大哭,等到穆津真的挥起戒尺“啪”地一声甩落在她的掌心,她却突然咬牙收了声,只忿恨地瞪圆了一双眼睛,泪水“霹雳啪啦”地往外滚。

    “知道错了吗?”

    穆津慢悠悠地问。

    一时间,手上浮起了一道血印子,就连那根朱钗都被打落在了地上,珠儿却依旧不肯松口,极其有骨气地扭过了头。

    “很好!”

    穆津随即抬高了自己的手,正准备更使劲地抽下去,身后却突然有人出声制止:“好了好了!穆大人,这样教下去,只怕适得其反呐!”

    穆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

    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不远处用一根藤杖支撑着自己浑圆的身体,肥胖的脸盘盖住了脖子,两根肿胀的手指抬起来,慢慢揉搓着自己的下巴。

    “映大人,”她恭敬地点了点头,话里却明显带着刺,“教导工作一向是由我负责,还请您不要干预。”

    “那是自然,我来只是想告诉穆大人一个消息。”

    穆津做出一副在听的表情,毕竟这个臃肿的中年男人,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和他不时变化的脸一样,总是迎着风吹的方向做出一些讨人欢喜的姿态。

    没有人不对他设防,毕竟没有人敢说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见他慢吞吞地朝着珠儿走了过去,从兜里摸出一粒糖把她哄住了,然后又压低了声音对穆津说道:“我这里有了新消息,目兹的沼泽那边,陆东人又更近了一些,只怕很快就要守不住了。”

    “多快?”

    映大人略有所思地停了一下,眼神在这个人身上游走了一阵,又说道:“一只畜生可没办法说清楚他们到底是修了个什么东西,不过,你觉得……修一座桥能需要多长时间?”

    穆津没有说话,转而吩咐旁边的人把朱钗给珠儿重新戴了上去。

    映大人满意地看着吃了糖的她乖乖地任人摆布,不禁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珠儿抬起一张脸来委屈地看着他。

    “如果赶在冬天来临之前,咱们的珠儿还不能打开神域的大门,入侵的消息瞒不下去就不说了,我们也毫无抵抗之力……中立之墙外边,只能眼睁睁的拱手让给别人。”

    穆津没接这个话。

    他转而问着珠儿:“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不对?”

    “恩!”

    珠儿欢喜地应了一声,又怯怯地看着旁边的穆津。

    说完映大人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

    穆津目送着他往外走了几步突然又开口说道:“映大人!您请放心,我今天一定让她把路走好,况且中立之墙已经关上了,就算这个小丫头最后没有成为圣女,那您也不必担心……毕竟暗会进不来,陆东的人也一样进不来。”

    映大人听到这里停了下来,也不再回转过身,只是暗地里露出了不怀好意的表情,声音听上去却是十足地平稳:“穆大人,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个冬天长得很,像肖大人那一类的蠢事,最好别再插手,自己把能填肚子的东西备好才是,免得谁也救不了谁。”

    这间屋子位于上深堂的某一处,更像是一个空旷的大厅,四面镂空的窗户带进呼啸的穿堂风,把身上单薄的衣衫,吹得更加冷了。

    ——————————

    同一时间游走在冷风里的,还有曾经与劼崖一道从高塔里好不容易下来的若心。

    那一日与劼崖分别之后,她快速地回到了一楼的门厅。

    这里只有一道楼梯口,远处一条走廊通往神庙的大门,一条通往神庙的最底层。

    底层有一间屋子,这个方位是十分冷清的,若心在这里快速地敲响了门然后转身进去。

    这扇门是老旧的木料所制,又硬又沉,只是比起其他的门板好像要宽上个十余寸。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边点燃了数十盏明灯,光亮之外的地方,却是彻底的阴暗。

    然后很短的时间,没等有人过来若心就退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左右回头看了看,又丧气地摇了摇头,重新想起答应劼崖的那些话。

    虽然午姥也不知道穆津的典籍在哪里,但好在也不全是什么坏消息,她神神秘秘地露出了一脸的调皮:“既然从不离身,看来也并不是什么难题!”

    于是这几日,她一直在神庙里兜兜转转,此时正好也是一楼的门厅,刚在走廊的一角转出去,尽头的岔路远远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赶紧蹲下身子藏在一根灰暗的灯柱后边。

    那里,是从穆津屋里出来的映大人。

    映大人费力地清了清嗓子,又叫了一声:“山鹰……”

    一个男人的声音应了一句,映大人的脚步像是在岔路的位置停了下来:“我让你盯着穆津,有什么发现没?”

    “大人!”山鹰很快地回答道,“我在一楼门厅的柜子里,发现了这个东西……穆津那边好像还不知情。”

    若心的心猛地往下落了一截,她趁着这个空档从灯柱边上朝那边探了探头。

    那个满脸富态的就是映大人,边上的同伙应该是他刚才所说的山鹰。

    只见山鹰把一件灰色的袍子捧到了他的手里。

    “难不成,劼崖就是这么进来的?”

    若心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全身,紧张地搅动着两根手指。

    只听映大人又说道:“看来上深堂有耗子混进来了。”

    “大人,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高塔重新封了起来,只是……这个人恐怕还在我们的身边继续转悠!”

    “接着查!”若心听到这句蹭地躲了回去,映大人马上又说道,“这件衣服你先收好。”

    随后尽头的那两人沿着岔路一前一后地走远,对话仍在继续。

    “望舒那边有消息了吗?”

    “是!墨大人的行踪已经有线索了,想必很快就能回来……只是,图纸的下落……”

    “我心里有数!”

    脚步声逐渐消失,又等到四周恢复了安静,若心这才站起身来。

    看来暂时瞒了过去,眼下只用花点时间找到那本典籍。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47. 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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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冻青城的雨已经停了,劼崖顺着圆木桩子回到了河岸。

    傲赴突然出现在庭院边,轻微地一个腾空,正正地落在了劼崖的旁边,一手搭上了肩,也没有了之前酒醉的样子:“这位朋友,来了这么久,也不喝一杯再走?”

    劼崖猛地将骨刀朝着旁边一扫,傲赴点了点脚就退了开去,嘴里仍在说道:“我看你这么着急,莫非是想去救那位棠姑娘?”

    骨刀连他的衣角也没能沾到,劼崖心中的防备也更深了一分,却反倒不再进攻:“你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还有这样的身手……”

    “我也没听说谁能把自己的骨头抽出来用作刀刃,你又是哪号人物?”

    两人都相互拉开了距离,只默默地直视着对方。

    傲赴这个人本就是副散漫的样子,要不是他举手之间还能看出些许气度,再加上之前所掌握的那些,劼崖很难相信这人能有如此大的能耐。

    至于为什么就盯上了自己,或许真要亲自问一问才行。

    刚有了这份心思,傲赴却像是突然看穿了他的想法,缓缓地向着这边走近了几步:“如果我没猜错,从一开始,你就已经跟上了我的人……”

    劼崖在这种时候自然是不再轻易接话,只微微地咧嘴笑了笑。他那一双眼睛,像是被漫天的死灰遮挡在了后边,但灰烬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埋在那里,一切只是暂时的,这个人,迟早会被点燃。

    黑夜里陷入了静谧,从此刻开始有了长久的对峙,长长的冷风穿过两人的衣袖,在雨后泥泞的景色中牵扯出萧条的影子。

    “我为什么会跟来,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劼崖率先打破了沉默,语调里却始终保持着冷静。

    这话并不对,傲赴也是刚得知他的存在,没想到这人反倒自己投了进来。

    倘若借用灰底的力量一层层查下去,等答案到手的时候,时间自然也是滞后了不少。

    有时候打草惊蛇,也不失为一种好方法。

    “我在找一个人,一个至关重要的人……”傲赴的直觉瞬间给出了明确的指示,他向着劼崖又再近了几步,“你说,这个人会不会就是你!”

    然后他对上了劼崖疑惑的眼睛,两人就这么站在极近的距离,直到某一个人的眼神里突然有了不确定。傲赴“唰”地抬起了自己的手腕,劼崖也在同一瞬间横过了刀刃,却被他猛地叩击了指关节,那把刀突然安静地落在了地上。

    下一秒,傲赴的右手用力地捅破了劼崖的胸口。

    他整个人像是糊在窗页上的纸,只觉得那只手在他的后背探出微微转动了一圈,又缓缓地拔了起来。

    然后这个人俯在他的耳边嘲弄地说道:“本事倒是不小,却连刀都不会使……”

    劼崖被剧烈的疼痛瞬间吞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剥开的地方,正是之前心脏被取出的位置。

    傲赴弯腰捡起了那把骨刀:“这东西先归我了……既然不肯开口,那我不如用自己的方法问个明白,如果你能活着回来向我讨回这东西,到时候我们一定有很多话想聊,我一定知无不言……”

    他冷笑了一下轻轻地退了两步,又说道:“哦对了,我还没介绍自己,不过应该不用了……”

    然后转身走的时候又抬头看了看天,嘴里念叨了一句“要迟了!”便留下劼崖一个人躺在了原地。

    视线逐渐就有了混沌,身体也像被塞满了石块,劼崖摸到自己的血一点温度都没有,黏稠地从破洞里流出来,直接在夜里结成了冰渣。

    头顶的云层正在褪去,浩瀚的星空低低地压在眼帘上,旋转,又旋转,突然就汇成了一颗蓝色的光点。

    那个生还是死的问题仿佛又回来了。

    到底要不要活下去。

    到底怎么才能活下去。

    晃神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这里。

    耳畔响起激烈的雨声,双脚似乎还站在地上,身体略微倾斜,突然就扶上了一面冰冷的墙。

    抬头看了看,上面全是雾,不能确定此时的时辰,但好像已经不再是晚上。

    这面墙从自己的右手边一直延伸出去,有一个轻微地弧度,而左边是白茫茫的一片,如果伸手去碰,会带起蛛丝一样的细软的白毛。

    这条路无论怎么走都看不到尽头,只有身后的那场雨,听起来,仿佛可以辨别出距离。

    难道又是在梦里,但这一次就像是身临其境。

    他刻意看了看自己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却还是传来了锥心的疼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部很明显地被空气贯穿,有一个念头突然从心底冒了出来,如果一直站在这里,说不定就再也出不去了。

    记忆中再往前走会是个温暖的地方,于是他挣扎着拖起自己的身体,顺着手边的墙缓缓地移动。

    仿佛走进了时光间的狭缝,每一步的下一步,劼崖都能明显地感知到自己的衰老。

    断掉的骨骼快速地翻了个身,细致地拼回了原处,每一根肌肉的线条被重新划分,血肉一时间充盈了整个胸腔,皮肉一点点地填了回去,再连接上每一根纤维,最后缓缓地恢复平整。

    就连那颗心,那块缺掉的位置,都被重新塞满了跳动。

    人在衰老,可生命却鲜活地回来了。

    抬头间,又看到了远处的那场大雨,大地传回了震耳欲聋的声响,僵硬的关节在逐渐和煦的风里慢慢变得柔软。

    他记得这里曾经有一个人,自己无比的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就这样回到了对记忆的憧憬,劼崖脸上此刻的表情,仿佛是被欢愉浸泡得过于肿胀,这个人的这张脸,从没有出现过如此强烈的幸福感。

    他满怀期待地超前迈了一步,脚底却突然蹿起一道烈焰,皮肉瞬间传回了一股被点燃的气味。

    紧接着,整个人都熟了,他抬起手来看了看,油脂一点点地挥发,先是澄黄然后变得焦黑。

    最后他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熊熊的烈火之间,身边是成千上万具同自己一样尸体,在火焰中慢慢化成了灰烬。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48. 疫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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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觉被放大了无数倍。

    远处有人在说:“往这边挪一点……”

    然后一具新的尸体被扔了下来,盖在了劼崖的眼前。

    火焰快速地分解着四肢,比那种蚕食的速度还要快的,是他自己的修复能力。

    皮肤一次又一次地被烤化,紧接着很快地挪动着相邻的两端又恢复如初。

    这种在烈火中炙烤成焦炭的感觉,再怎么撕扯与翻滚的疼痛,再怎么无法尖叫与想了断的各种念头,都在最后变成了麻木。

    没错,感觉不到是死了还是活着,也感觉不到断裂的部分又重新长了回来,整个人像是在这里睡了一觉,没过多久,他居然伸手压着旁边半颗融化的脑袋,在焚尸的坑洞里自己坐了起来。

    边上一个男人正卖命地拿着铲子推动着脚边的死尸,突然抬头就看到了他。

    整个后背都没了,头腔里翻滚着火花,然后一点一点地转过自己的肩胛骨,朝着这边举起了手。

    “啊……鬼啊!”

    那人猛地丢掉了手里的东西,腿一软就自己栽了下去。

    这一声惨叫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四周忙碌的人立马赶了过来。

    摔下去的人早就没了影子,而劼崖已经趁人不备翻身爬了上去。

    离这里不远能看到疫区,看来是被当成了死尸抬到了这个焚化场。

    他躲在坑洞的边缘,身上的衣服早就烧成了灰,转头发现旁边的尸堆只有几步的距离,于是他稍微歇息了一小会儿,等到两只手都长了回来,这才上前扒了身合适的穿上,然后跌跌撞撞地走向了疫区。

    被刺伤的那一幕在脑海中又浮现出来,此时劼崖心里起伏的怒火,仿佛就像刚才滚烫的火花一样,燃烧着所有的理智。

    疫区的大门挂着一面白旗,上面画着怪异的标志。

    一群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手拿着长枪站在那里,其中有一个人刚好回头就看到了他:“喂……别过来!这边已经被隔离了。”

    劼崖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心里正反复思索着那个叫望舒的男人提到过要把人带来这里。

    “……******!聋了吗?”

    “闪开!”

    劼崖看着对方举起的武器想要伸手去挡,谁知那人明显是被吓得往后一缩,想都没想就拿手里的长枪刺了过来。

    劼崖在这时猛地退了一步,长枪却依旧“突”地一声刺入了他的左肩。

    很奇怪,自从骨刀被人抢走,整个人的反应就像是变慢了一样。

    不过他略微思索了一阵,眼下虽然动弹不得,却也不是毫无办法。

    他转头看了看那人,紧接着,突然就消失了。

    这几个执政团的人显然没能反应过来,提着长枪的人还保持着不久前的姿势,枪头上的血“啪”的一声滴落在地上,这人插在腰间的短刀转瞬就割开了他自己的喉咙。

    他赶紧捂住了伤口,双膝一跪,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劼崖在后边把短刀随意一扔,转身就退入了疫区的门。

    远处,方若欺正缓缓地向着这边走来,他的手里提着一把包裹得十分严实的刀,正巧不偏不倚地看到了这一幕。

    “果然……”他对着自己身旁的空白处说道,“的确很厉害!”

    “闹这么大的动静,还得替他善后!”

    话虽这么说,几分钟之后,这扇门前的人已经全都躺在了地上。

    方若欺转身在角落的火盆里拔出一根烙铁,挨个展开了这几具尸体的手掌,在拇指附近烫下了疫区圆形的标记。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这一次没有人回答,他担忧地叹了口气,自己先进了疫区的门。

    然而他并没有寻找劼崖的去向,只是一路避开巡视的守卫,凭借之前熟悉好的路线,找到了肖衡所在的地方。

    “这东西,难不成要带进去?”

    他朝着旁边凭空伸出了手里的刀。

    术清的轮廓在那里缓缓地凸显出来,她放下了自己头上的兜帽,顺手推开了衡在身前的刀刃,直接跨进了肖衡的房门。

    “我们又见面了……”

    术清说道。

    肖衡正埋在自己的桌案前,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女立即放下了手中的书册,朝着他的背后躲了过去。

    肖衡眯了眼睛在术清的脸上寻找着熟悉的迹象,不过,他是无论如何也忘不了这张脸的。

    不久前,在剩都的走马街,正是这个女人给了自己一个包裹,里面装着季大人的药库钥匙。

    “是啊……我们又见面了,上次你说会在有需要的时候来找我。”

    肖衡嘴上虽然是副轻松的样子,却还是警觉地挡住了少女的身影。

    “那是您的女儿?真是好年纪……”

    肖衡的眼神突然一收,语气也十分严厉:“你什么意思?”

    房中放着一盆炭火,此时正燃烧得热烈,术清走到温暖的范围内坐下,解开了身上的斗篷:“这次来不是有求于您,是想再帮您一把。”

    肖衡一脸的茫然,防备却丝毫不减。

    “您看看您女儿的手臂……”

    他一脸的错愕,却还是依言转身拉过了少女的手腕。

    衣袖只能遮挡一半,能看到的地方布满了长短不一的抓痕,有些地方已经抓破了,渗出零星的脓血。

    他一时合不上嘴,情急间捧起少女的脸不断地查看,还忍不住厉声责骂道:“这么会这样……你怎么不告诉我!啊?不要命了!”

    术清在那边轻轻地咳了一声,肖衡停下来看着她,她并不着急地烘烤着自己的手心:“恕我直说了,肖大人您目前的药方早就被人调了包,所以并不能起作用,我今天来,是想给您送一样东西,顺便能救您女儿一命。”

    肖衡只是半信半疑,自己在心里思虑了一小会儿,又问道:“药方是我亲自看管着做出来的,怎么可能会被调了包?”

    术清的视线婉转落在了少女的身上:“事实就在这里……外边焚尸的黑烟也是一刻也没有停,不过既然您不肯相信,那我就先告辞了。”

    她随后就站了起来,退开了身子准备离去。

    肖衡在这时突然跟着上前了几步,慌乱地挡住了术清的去路。

    “我问你,”他心烦意乱地冲着术清摊开了手,“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在如今的情况下……是谁做出了这种事?到底是谁!”

    “这我就不清楚了,肖大人可有得罪了什么人,又在做药方的时候遇见过什么人?”

    他脸上的惊讶缓缓地凝固住了,然后慢慢地,术清看着这个人的表情,一点一点地从怀疑变成了确信,然后是抑制不住的愤怒。

    她在心底轻轻地笑出了声:“看来您有答案了。”

    “你说你会再帮我一次?”

    肖衡立马又问。

    “没错……不过我需要报酬,两次的一起结清。”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49. 三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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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若欺带着那只包裹一直立在门外,突然听见术清在里边轻声唤了他。

    此时天空正有了第一丝光亮,一夜的星辰黯淡下去,新的日子又要开始了。

    他用手掸落了肩身上的露水,缓缓走进了肖衡的房门。

    ——————————

    几个时辰之前,冻青城的小南街,一家废弃已久的磨坊院子里,傲赴正在数着地板上的石砖。

    旁边的石磨盘上晾晒着发霉的破棉被,不远处的鸡棚里,一架动物的骨骸摆在那里。

    房角有风铃轻轻地敲击出声响,冷风吹过破碎的屋顶,像是有人在低缓地沉吟。

    此时离天亮还有些时候,大雨过后突然能看到星空,偶尔有赶去南方的鸟群急急地飞过,岩石港的雪快过来了,所以一刻也不能停。

    傲赴找到了那块凸起的石板,刚好在与鸡棚相接的位置,他用手里的那把骨刀敲了敲,石板移开发出了沉重的叫唤。

    往下看是一道斜坡,入口处很窄,稍微再胖上一圈估计就过不去了,里面黑漆漆的不见底,却有冷风不断地倒灌上来。

    “居然在这种鬼地方……”

    他一边将刀刃在身后系好一边探出了一只脚,却没能找到下一个借力的地方,脚底滋溜一下远远地滑了出去。

    陡峭的坡道中突然听见傲赴的一声怒骂,抬头那一小块地砖大小的天空渐渐合上了,一时间眼前是一片漆黑,四周压抑的空间更是颠得人反胃。

    他只能猛地张开双臂撑住了两侧的墙,身体又往下滑了那么几公分,手掌被高速地下坠呲得都快冒起了烟。

    好不容易凌空停了下来,他这才调整好了自己的姿势,用脚轻轻踮了一下墙面,远远地落了下去。

    “你迟到了!”

    目兹念书堂里的那个供奉人又出现在了这里,他的嗓音依旧很粗哑,相比之前整个人却又瘦了些许。

    傲赴正想好好舒展一下自己的筋骨,还没站稳就看到了这个人,心里也是无端有了戏耍的意思:“哟,没想到你还在……”

    那人转身就走了。

    这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地道,每隔一小段距离就有一处微弱的光源,类似晶石一样的物质在黑暗中发出了足以照亮前路的光。

    领路的供奉人走在前头,身侧不时能看到望不见底的岔道,傲赴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只能微微地弯缩着后腰,一路小心翼翼地跟着。

    于是就这么走了一段距离,那人突然停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一样的东西凑在鼻子前看了看。

    傲赴在后边冷笑道:“怎么,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要留个底?”

    “岔路差不多有两百多条,分支也不一样,没人能记得清。”

    “要是这东西丢了,有人趁机混进来……”

    “那不正好?”他把图纸塞回了怀里,然后重新调整了行进的方向,“我把你扔在这儿,过几天来收拾,也是一样的省事。”

    傲赴想了想也觉得确实有理,便选择不再与他争辩。

    两个人在地下走了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供奉人突然转头看了他一眼:“跳下去!”

    随即往前一跃整个人落入了地面。

    傲赴看了看他消失的地方,地面上不再是松软的黄土,而是一滩黑胶一样的淤泥。

    那股刺鼻的气味,像是饭菜被捂在被子里放上了十天半个月,刚好掀开了一角就看到成群的蝇虫混着恶臭向你冲了过来。

    “耍我是吧?要是有什么岔子……我一定拿你的人头下酒!”

    他嘴上虽然是这么说,却还是深吸一口气闭眼跳了下去。

    极速地下坠感,回神间,供奉人已经在门前站好了姿势望着他从天而降。

    那个长胡子的小人听到了动静也热情地扑了上来,远远地就在喊:“大人!您终于来了……”

    “等等!”说这话的却是那个领路的供奉人,“你刚说什么……拿我的人头下酒?”

    傲赴一手撑开了小个子凑过来的头,转身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怎么,没听明白?没错……是下酒!”

    那人的脸上突然就有了爆怒的表情,一手抓起了傲赴的衣领。

    但他却原地站着没有动,另一只手虽然已经是握好了拳,却始终狠狠地拽在身侧,也不敢真的举起来。

    “住手!”

    矮个子的小人仰头咆哮了一句。

    供奉人依旧不肯泄气,小个人又上前推了推他的腰身:“快住手!太没规矩了……你简直是找死!”

    他龇牙咧嘴地回问道:“我没规矩?到底是我没规矩还是他!”

    傲赴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有趣的事情,供奉人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巧又咧嘴笑了笑,更是惹得对方瞪红了眼。

    就在这时,趁着这人发作之前,小个子赶紧大开了嗓门,声音在石门上猛地撞击,传回了令人耳鼓发麻地一声怒喊:“混账!高尔新,你给我住手!”

    这人被吼得一愣,果真老实地松开了手,又咬着牙看了看,满脸忿恨地退了下去。

    “高尔新……他叫这名字?”

    傲赴随意地拍了拍自己胸前的衣衫。

    “是!他这人性子就这样,有点没脑子,不过……”小个子不知怎的对这人十分满意,一个劲地开起了脱,“不过却是完全信得过的,之前看守那人您也知道,最后落了个惨死的下场……高尔新是我一力举荐上去的,正是因为他这个脾气,南雪洲头那边也是知道的……所以才有意让他到这儿来。”

    傲赴此时已经在门锁上画动着开锁的符文,石墙向后快速地倒下,小个子依旧担忧地看着他的脸色。

    “大人……”

    他两只手藏在胡子下边来回地揉搓。

    “怎么?”

    “幸好您没跟他动手,要不,我又得去跟上边要人……”

    “行了!”傲赴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头顶,“这人选的不错,要是个寻常人,没脾气又不懂得克制,站在这扇门前谁都敢放进去,才真叫人不放心……我不过是想逗逗他而已。”

    小个子这才松了气,又提起胡子乱七八糟地说了些感谢的话。

    等带上了门,屋子中间的石桌边上才传出了一句嬉笑:“想不到你这人,除了耍横还是有点意思。”

    傲赴抬头看见方若欺站在术清的身侧,心里突然一整翻滚,却也没在脸上表现出来,只淡淡地说了声:“久等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50. 三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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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起来,除了上一次见面,术清的身边始终跟着这个男人。

    自从进入了空响堂,傲赴在第一时间就听说了关于炼制尸鬼的事情。

    选择新鲜的尸体用作栽培的容器,把死者生前的形态心思给召唤回来。尸鬼炼成之后虽然没有了之前的记忆,却往往有着各自特殊的能力,例如慕馋子的红豆,能够牵制一个人的理性,有时候也是杀人的利器。

    只要有尸鬼存在,主人就像是有了替身的木偶,可以在紧要关头免于一死,所以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存在方式,让两者之间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更像是割舍不掉的另一个人,所以简单的说来,方若欺是隶属于术清的一部分。

    据说每一个尸鬼无一例外都有着致命的缺陷,大多人之间都相互保存着对方的秘密,这也成为了公开制约的筹码。

    不过,方若欺的存在是令所有人忌惮的。

    傲赴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文质彬彬,并且谦虚有礼,每个人一开始都会质疑术清的选择,直到在这件事情上挖空心思,才会发现这个男人,根本就没有半点破绽,完美得近乎于一个真正的人。

    “傲赴,”方若欺在那头点了点头,“你还是一个人。”

    他把腰间的刀取了下来,回到了自己常有的笑脸里:“那是自然,我这个位置要是留下了把柄,可就不好玩了。”

    术清早就注意到了骨刀的存在,只等着傲赴自己先说。

    他当然也是察觉到了这份意思,却故意把刀身放在了一旁,从怀里取出了一页信纸:“这就是目前需要交到肖衡手里的东西……”

    方若欺在那头伸手来接,傲赴迟疑了一下,见术清并没有阻止,也就顺势松了手:“交给你也好,上边的意思,是让术清把你引荐给他,至于后边需要做些什么,想必你已经很清楚了。”

    方若欺低头细细看了一遍,然后细致地收回了兜里:“我一定尽我所能……”

    术清在这时淡淡地问了一句:“药方被人调了包,难道又和你有关系?”

    他好不容易等到了术清先开了口,立马像个无赖一样一下子蹿到了身侧:“说起来也是,我把肖衡有钥匙的事情先一步说了出去,其实听到的人不少,坐不住的就更多了,所以才有人到他制药的地方溜达了几圈,”

    术清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如此一来,反而对接下来的事情更加有利。”

    方若欺在那头看着这两人各自的反应,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谁知术清立马就察觉到了,就算是一向摆着一张平淡的脸,她此刻也是不满地皱起了眉。

    “好了好了……”

    方若欺不经意地想要拉回之前的话题,术清却依旧不饶人地转身直视着他。

    这样一来傲赴总算是弄明白了,他突然收敛了之前的嬉闹,习惯性地在嘴边牵扯出了嘲笑的意思,眼底的怒火就这么隐约地闪了过去。

    等到方若欺拿起了那把骨刀,他又回到了那副不在意的模样。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到手的,”他看了看术清,“你应该会感兴趣……”

    术清不明就里地把刀接了过去。

    这把刀乍看之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与人体差不多相宜的温度,刀身中有一根看似经脉一样的白线与刀柄相连,就这么把掌心贴上去,刀面会有轻微的弹跳,像是血液冲过脉搏所引发的悸动。

    术清再也掩不住惊喜:“这把刀……是活的?”

    “的确也可以这么说,”方若欺自顾地先回了话,不经意地就起了防备,“把自己的整根骨头抽出来用做刀刃,虽然有听说过,但在此之前,我也只是听说而已。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能忍痛做出这种事的,我想,多半是个怪物……”

    傲赴看着术清一脸的喜悦突然就荡然无存,忍不住伸手上前挑了她的发丝,又弯下腰来凝视着她的眼睛:“你看你,我未必会拿这种东西来讨你喜欢不成?”

    这一番举动当着方若欺的面,术清再也按耐不住“噌”地一下炸红了脸,像个小丫头似的不断瞟着方若欺所在的地方,一时间退也不是,原地站着也不是。

    而方若欺的性子,就算是觉得尴尬了也最多只是背转过身去。

    哪像傲赴反倒得势一般地笑了笑:“术清姐姐,把骨头抽出来用作刀刃……你说,到底是从哪儿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还有这样的能耐?”

    这一番话虽然说的样子不大正经,但里边正经的道理自然引起了这两人的深思。

    术清瞬间收敛了神色,不冷不淡地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意思:“照理说,北火熄灭以后,除了空响堂的人……莫非,是那个人?”

    傲赴看着术清的眼睛挑起了一根眉毛,嘴角又是那种稍带下作的笑:“没错,半里城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方若欺听到这里急忙跨了过来:“你既然能得到这把刀,为什么不把人直接带过来?”

    “若是一只猛兽被拔了爪牙……你们说,会如何?”

    这两人都没回话,只等着看他又耍什么花招。

    谁知傲赴缓缓地绕到了术清的身后,从两侧捧起了她的手腕,刚好将她固定在了自己的怀中。

    而术清手里的那把骨刀,三人的视线一时间都落在了上边。

    傲赴在她的耳后轻微笑出了声:“这只猛兽谁也不信,所以我拔了它的爪牙,放它归山,等太阳落下黑夜降临,它必定会被伤得体无完肤,这时候你走出森林,把它的骄傲还给它,跟它说想交个朋友……我想,它一定会相信你。”

    傲赴说完从术清的身后退开,没得她缓过神来就准备离开这里。

    “等等!”谁知还没走到门边,方若欺就叫住了他,“我有话要说……我和你!”

    术清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方若欺身上停留了一阵,然后露出了弄明白的神色,转身把骨刀交到了他手中,整个人站在原地逐渐就消失了踪影。

    方若欺将刀细致地收好:“她走了……”

    “我知道……她身上总有山茶的味道。”

    “这件事,我是想跟你道谢……”

    傲赴始终没有回转过身,极力克制着话语里的不客气:“一个尸鬼都敢越界?当真是有意思……”

    方若欺也没有恼怒,只是叹了气:“我明白你的意思,术清与我只是普通情意,你不必担心,但还请今后别再花费这样的心思,她没办法回应……虽然冒昧,这也是她的意思。”

    傲赴侧转回半张脸,虽然依旧笑着,却能看出已经是发了火:“她的意思?你听好,我想得到的东西,早晚会到手,至于她心里是什么意思,好像并不妨碍我行事。”

    他稍微停了一下,然后挥手做了道别:“倒是你,在她成为我的人之前,你要是再敢擅作主张,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整间屋子剩下方若欺独自站在原地,他摇了摇头,明显比之前更担忧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51. 命运所致之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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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快要破晓的前一刻,疫区里弥漫着灰蒙蒙的沉静。

    此时肖衡正按照设计好的那样,点头接过了方若欺所带来的药方。

    房里的炭火闪烁了最后一丝红点,然后慢慢地冷却下去。

    少女倚在桌案边已经深入了梦乡,肖衡伸手在她的肩头拉了拉快要滑落的毯子,一夜过去,这位父亲仿佛又苍老了不少。

    “我做这些,不光是为了外边的人,更是为了她,现如今,我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才能让她更好地活下去。”

    面对突如其来的交心,术清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在方若欺本就是个善于言辞的人:“在百姓心中,肖大人可是最受尊崇的,为他人的生死着想,放粮制药,很多人因此活了下来……您也救了他们的女儿。”

    肖衡转身苦笑着:“是吗?粮库一天天的空下去,连药也被人做了手脚,不用等外敌进来,等我这里真的一粒米也拿不出的时候,只怕最先被他们吃掉的人,会是我!”

    方若欺听到这里略微思忖了一下,不慌不忙地说道:“肖大人若是相信我,我一定想出个好法子。”

    他自然是不肯相信:“这群人是什么样子,我比你清楚,就算是教义也约束不了!对他们来说,能吃饱……比什么都重要,谁骑在头上都没有关系。”

    方若欺也不肯让步,又接着进言:“是谁都没有关系,那不是正好?我既然敢和您做交易,自然是有我能做的事,这一点上,请不必担心,况且目兹那边的事情,您很清楚,难道真要把您女儿的性命,寄托在一堵墙身上?”

    肖衡依旧很迟疑,脸颊的肌肉不自然地抖动,又把头埋向了掌心。

    少女在身后悄悄地醒来,隔着他的肩头望着对面的方若欺。

    然后他又抬起了头,像是最后一次给自己找到了足以推脱的借口:“这件事,没有墨大人可不行,现在所有人都在找他……“

    “墨大人的行踪我们很清楚,”术清极快地打断了肖衡的话,“正如我一开始能找到您一样,而要让墨大人点头,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过了半晌,他终于是长叹了气:“也罢!我是不必对长老会再遵守什么规矩的……况且!倘若你真有办法化解了这些,我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这几人的心中都落下了一块石头,晨曦在这时恰好进了屋子,照在方若欺的身侧。

    少女又埋下了头,偷偷藏起了笑容。

    ——————————

    另一边,劼崖正像一个孤魂一样四处游荡,穿进大大小小的临时棚区,扒拉开将死之人蒙在头上的破被单,从一张张快要腐坏的脸上,寻找着那个棠姑娘的踪迹。

    自从失去了那把刀,这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仅剩的理智,既然这是目前仅有的线索,那么姑且只能顺着寻找下去。

    可是找到了又如何?尽管没有直视这个问题,劼崖的心底也不可回避地泛起了疑问。

    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开始像一只宠物一样任人牵着鼻子走。

    “你要去找一个人……到这来!什么也别问……”

    绳子的那头到底是握在谁的手上,而自己为什么又要麻木地听从?

    “因为你没得选啊!”

    这是他心里给出的答案。

    的确,根本没得选,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其它人早就死了,以至于烧船也好,反抗也好,根本就是徒劳。

    到最后,落在后边的人,自然连选择死的权利都没有。

    没错!就是因为落在了后边,他根本就没得选,一开始毫无抵抗地被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事关子兮的一切又是个不容触碰的谜团。

    劼崖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这种确定感在心里一点点的膨胀。

    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其余的一切都好像被一种类似荒诞的东西抹去了存在的意义。

    记得当初是想一死了之,跟随所有人,也跟随自己的心。

    但是现在,记忆变得零碎,脑海中全是大段的空白。

    他又出现在这里,被人夺去了武器,漫无目的地寻找着那个男人的蛛丝马迹,说到底,是为了什么?

    自从走出了神庙的高塔,这些日子浑浑噩噩地就过去了。

    除了三个月之后的约定,身边所发生的一切都仿佛事不关己,太阳每天升起来又落了下去,其实就算马上离开所有的纷争,对他而言,都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低着头,听从那条绳子所发出的声音?

    “你会再遇见她……”

    这是北冥神所说的话。

    这个遗弃了所有人的神,难道唯独就怜悯了你一个人?

    劼崖苦闷地笑出了声,他身旁的角落里,一个孱弱的老人正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不断有痛苦的呻吟从远处传来,一群人聚集在棚屋的正中,齐声念叨着祈祷的诗文。

    有五个人穿着和执政团一样的白袍,背着木质的长筒顺着人群的四周游走。

    他们低头查看今晚哪些人有幸活了下来,或者是确认尸体变硬的时间。

    每当有一个人死去,他们便从长筒里抽出一根旗杆,插在尸体的附近。

    不一会儿,清理的队伍会过来,顺着一排排的杆子将尸体搬到门外的焚化场。

    此时正有一个人背着长筒穿过劼崖的身侧走向那个老人,他整夜未眠的表情,麻木得像一个飘浮的影子。

    等这个走得远了,一个小男孩急急地跑了过来,拉了拉劼崖的袖子:“你别难过了,来和我们一起祈祷吧!他在天上会听到的……”

    这个小男孩裹着一身破烂的外袍,半张脸都被抓破了,全是黑青的脓血,却还是有着清澈的眼神。

    劼崖拍了拍他的脑袋:“我不认识这个人……”

    然后他支起了身子,小男孩却突然拉住了他的手:“你也是来找人的吗?”

    他见劼崖并没有回答,自作主张地翻看着劼崖的掌心,又大着胆子把另一只也拉过来看了看。

    “我明白了,”他扬起头十分得意地说道,“你手上也没有标记,你和那个姐姐是一伙的!可是她找到人以后就走了……”

    小男孩又换了副激动的表情,神神秘秘地要劼崖弯下了腰:“你知道吗?是我帮她找到的!我知道有人已经从这里出去了,要不了多久,我就不用待在这里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52. 命运所致之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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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劼崖看着他一脸的兴奋和得意,低头抓起男孩的手看了看。

    右手的拇指附近,有一块圆形的烫伤,中间像是三只扭曲的叉子,四周是歪歪扭扭的小字,和外头悬挂的白旗一样。

    他蹲下来坐到了地上,刚好可以和男孩平视:“你说,有人出去了?”

    男孩忍不住抓了抓自己的伤口:“那个姐姐说要找两个女孩,是今天才来的,我在这里待了好长时间,所以我都记得,不过,在她们之前,还有其他人……”

    他胆怯地眨了眨眼,张着嘴想了好半天,又问道:“哥哥,我可以相信你吗?”

    劼崖没有回答,他迫不及待地扑上来揪起劼崖的衣袖,眼眶里立即涌上了泪水;“求求你……那个姐姐和你一样,手上什么都没有,所以你也可以离开这里对不对,帮帮我好吗?”

    劼崖只能把他从怀里推了出去:“你不是说,早晚都不用待在这里,为什么又来求我?”

    他认真地回头看了看四周:“昨天是八十七个,今天是一百一十三,我不知道我会是第几个,明明和她约好了……说到就该做到不是吗?”

    这个男孩虽然嘴上说得很委屈,可是怎么也没有哭起来,这么小的年纪,不知道背地里哭了多少次,才可以在人前装作成熟而又苦恼的样子。

    劼崖沉重地叹了气:“你要我做什么,说来听听?”

    男孩急忙地从袖子下面抽出了一张白白净净的帕子:“是这个!请帮我带出去,交给一个人。”

    劼崖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是几枚快要干枯的种子,男孩在旁边欣喜地解说着:“这是汀兰!”

    “这是什么?”

    “是汀兰!一种很美的花,每年花开的时候,山坡上全都是……可美了!”

    男孩把双手举起来慢慢地比划出去,劼崖的视线里突然浮现出女孩一路奔跑的身影,她穿过漫山的汀兰,在花丛中踮起脚尖对着劼崖不停地大喊:“快来看啊!是汀兰!好美啊……”

    男孩在旁边突然握住了他的手心:“哥哥……你怎么了?”

    他瞬间从晃神中回来,躲闪地埋下头,假装去看手中的种子:“你要我把这个,交给谁?”

    “交给我的妻子!”

    男孩十分坚决地回答。

    劼崖吃惊地抬起头,他一点羞怯都没有,再一次重复道:“把这个交给我的妻子……”

    “她在哪儿?”

    “我们说好了的!谁要是先出去,谁就在门外边等……你进来的时候看见她了吗?”

    劼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男孩一直急切地盯着他。

    这两个人,说不定今生再也无法相见了,劼崖看着他又开始抓挠着自己,突然间闪过了这个念头。

    他点了点头,万一这是能让男孩最后高兴的事情。

    “果然!我就知道!”男孩立马兴奋地大喊,又手舞足蹈地絮叨个不停,“十天前,她睡着以后,被那些人带走了,但是她没有被插上那种小旗杆,所以她肯定是病好了!她答应了要嫁给我,你看!这些种子就是她给我的……现在我还不能出去,但我知道已经很快了,请你帮我把这个交给她,让她放心,我还好好的,而且我一定会从这里出去,再亲自找她把东西要回来!”

    劼崖半晌都没有反应,男孩又急了,扯了扯他的袖子:“哥哥,求求你!答应我好吗?”

    男孩的眼中全是恳求,像极了一个人在黑夜中濒临尽头的求救,劼崖伸手揽过了他的肩膀,也不知道是在问他还是问自己:“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不相信!”

    “不相信?呵……不相信又有什么用?”

    劼崖嘲讽的表情,让男孩的心像是被狠狠地刺了一下,他倔强地握紧了拳头,只管扯着嗓门大喊:“我就是不相信!我还不想死,我还想再见到她……就算她不在那里,我也一定会去找到她!“

    劼崖缓缓地松开了自己的手,整个人瞬间就颓丧了下去:“你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但命这种东西,不可能让你好过,你没有办法,也想不明白,连认输都不行,哈哈……其实我也不相信。”

    “你笑什么?”

    男孩突然质问着,声音不停地发抖。

    劼崖只是摇了摇头,毕竟这么小的孩子,什么也不懂。

    “你笑什么!”他赶紧又问了一次,“我想活下去,我有理由活下去,这有错吗?难道我病了就该死,难道这么多人都该死吗?”

    他突然站直了身板猛地伸手直指着身后。

    这间棚屋横竖不过八十人,却是整个疫区最小的一块地。除了尚能起身的人都围在了中间,其余的不过是在躺着等死而已。

    在这间屋子里,祷告也只不过是说给自己听,让心再平缓一点,让怨恨再平息一点,以至于真的来临的时候,这件事突然就有了解脱的意义。

    说真的,好像并没有听到哭天抢地的道别,目送至亲的人离开,同时知道彼此很快又会再见面。

    如果有一个人突然站起来说:“我其实不想死!”

    那么劼崖现在所做的事情,无非就像是在告诉这个人:“你不想死又有什么用……”

    男孩又重复了一次:“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我又不是害怕……但凭什么要我认输!如果一定要把我们分开,等我长大了,等我有了办法,我就算是把它劈开,就算是变成了鬼!我也要找到她!”

    男孩的誓言直直地击中了劼崖,头脑里像是有一块地方被撬开了口,喷出了心底的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齑粉,这样的行为他并不是没有过。

    不同的是,就算有了第二次机会,他依然选择了同样的屈服,所以男孩此时的话,仿佛是抬手扇向脸庞的耳光,他突然觉得在这个男孩面前,自己的退缩,只是件极其狼狈,甚至不堪入目的事。

    他手里还握着那几枚种子,他低头看了看,头脑里有几句话来回翻滚冲撞着脑仁,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还给我!”

    男孩冲上前夺回了那张帕子,有一两颗顺着他抢走的动作落了下来。

    劼崖赶紧弯腰去捡,男孩却在头顶铆足了劲地大喊:“不用你帮忙!明明那么多人……就你可以!我要是你,我绝对不会像你一样!”

    男孩眼神里的绝望被此时的愤怒一点点地淹没下去,他看了看手里的东西,牙缝里咬出几句坚决的话,转身跑走将劼崖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远处的祈祷声一直没有停,趁着此刻的沉默远远地飘了过来。

    “这个地方还需要你,去做一个勇敢的人……”

    “彷徨会欺骗,但我不会……”

    “如果由我来维护仅剩的善良,我一定高举着这份权力。此间没有不平等,你可以选择自己的那一方……”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53. 四号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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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

    棚区前边的帘子被撩了起来,越来越多的杆子,还有来回穿梭的背尸队。

    视线顺着屋子扫一圈,此时已经明显不足八十个人。

    劼崖还僵持在原地,男孩掉落的种子还握在手里,他的脑海中麻木地重复着刚才的那一幕。

    男孩就站在这个位置,眼睛里全是恨意,牙齿狠狠地咬在一起,然后嘴角动了动,冷漠地吐出两个字。

    这个动作在眼前颠来复去地上演,他终于看清了,是“懦夫”。

    “等等!”

    劼崖突然就叫住了他。

    男孩也真的停下来,等着他说话。

    “相信我,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男孩当然没有回答,但劼崖还是觉得松了口气,他两手撑地站了起来,突然感知到当初陷入绝望的时候,那一刻的北冥神,其实正如同现在的自己。

    “我不怕!”男孩笑着摇了摇头,“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勇敢地接受,因为我又没说过会放弃,就算是被插上小旗杆,又能怎样?”

    然后男孩珍重地跟他道别,向后边退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他。

    劼崖原本已经挥了手,却又说道:“算了,你又不是我,你当然不知道我该做什么……”

    他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如果我是你,如果有人需要我,我会站在他们的前面,把坏东西都挡在外边!”

    这份神采飞扬的姿态,让劼崖不禁失笑:“你难道就不想想,为什么就选中了你?”

    “为什么要想?”他飞快地反问,“是我当然就是我,难不成还可以逃跑?如果真想知道,直接问不就好了!”

    “直接问不就好了……”

    劼崖木讷地跟着念叨了一次,这句话像是一双手,突然拨开了蒙在眼前的灰尘。

    的确,凡事总有一个答案,所以为什么不直接去问。

    当初子兮被带走的时候,他已经认过一次输,现如今不管是谁,既然将这把刀交到了他的手中,既然冲着他来了,管你是神还是人,他只用一脚踏进去,哪怕前方是道万丈深渊,哪怕要斩断横跨在脚下的所有山河,他也能把她找回来!他也有能力不放过任何人!

    纵然是因为被赋予了这种力量,这个人才可以如此轻狂。

    而一旦有了这样的心思,就像是火种破开了躯壳,眼神里瞬间有了坚毅的光。

    男孩在那头看着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漫天星河下奔跑的少年,脸上终于露出了宽解的笑容,头也不回地踏入了身后的光亮,逐渐消失了踪影。

    等到劼崖走出棚屋,凭借记忆从疫区的大门摸索出去,方若欺已经早早地带着骨刀等在了那里。

    术清站在他的身侧,这个女人,劼崖之前是见过的。

    不同的是,此时的她不再是一个透明的白影,而是确切存在的人。

    她率先打了招呼:“没想到,果然是你……”

    方若欺略带惊讶地问道:“你们已经见过了?”

    “在目兹的神庙有碰到过一次……”术清那双灰色的眼睛直直地落入了劼崖的内心,“当时我总觉得,这个人能看到我。”

    “看来你确实是个人,”劼崖说着上前了几步,低头看了看方若欺手里的东西,“你们和那个人是一路的?”

    “没错,”方若欺解开了刀身的束缚,再捧向了劼崖的那一方,“他把这个交给我,嘱咐一定要亲自还到你的手中。”

    劼崖并没有去接,只是抬眼问道:“既然从我这里抢走,这又是几个意思?”

    “半里城里唯一活下来的人……被傲赴伤了一下,你果然没事。”

    术清只说了这么一句,劼崖整个人都按耐不住了。

    只见她轻轻收拢了视线,在劼崖的脸上上下打量:“……为了确认你不会死,所以他才出了手。”

    然后劼崖并没有接话,方若欺在旁边很快地附和着:“有些事情,你若是有兴趣,请在七日之后,到南雪洲头的78号来。”

    这一句话说完,劼崖的脑海里飞速地展开了盘算,术清轻易地看到了一个疑虑到想法的清晰呈现。

    随后他接过了自己的刀刃,术清立即笑了笑,向劼崖略微弯了后腰:“我们一定准时恭候……”

    阳光攀升带来了新的一天,寒冷似乎暂缓了步伐,所有的一切都在给这个人更多的时间。

    ——————————

    另一边,都驿街的白天比夜晚相对安静了些。

    明茉蜷缩在与劼崖分别的那条小街,阳光温暖地洒下来,把一夜的寒冷都驱散开了。

    不过再怎么冷得发抖,这个人都睡得挺沉,直到那间挂着青帐的小店猛地被一个男孩推开了门。

    明茉睡眼惺忪地望过去,他正一脚跨出来,顺着右手的方向瞧了瞧,然后朝着门里大喊:“没有来呀!”

    “你再等等!”

    一个女人的声音回答道。

    他蹦蹦跳跳地转了个身,突然就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明茉。

    “喂!”他赶紧飞快地跑过来拍着明茉的脸,“喂……快醒醒,别睡啦!”

    明茉被打得极痛,突然就没了睡意,她龇牙咧嘴地挥开了男孩的手,脸都气歪了:“你干嘛!”

    男孩赶紧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我不想干嘛!这么冷的天,你这么睡会出事的……”

    话没说完便听见了脚步声,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背着一筐东西停在了店门前,他歪着身子看到了男孩,喊了一声:“小井,快过来!”

    “我马上来!”小井答应着,一边往那边走,一边又嘱咐着明茉,“你要是没地方去就进来,我跟我娘说一声!”

    然后小井跑过去跟那个男人说着话,男人一脸担忧的样子,匆匆放下了背上的筐子就离开了这里。

    剩下他一个人,用手推了一下那东西发现出奇的沉,只能朝旁边跨开了一步,猛地蹲得更低些用肩头顶住了,结果还是纹丝不动。

    他气急败坏地跺了一下脚朝着明茉大喊:“你还不快点过来帮我!”

    明茉莫名其妙地翻身过去了,跟着小井呼哧带喘地把筐子抬进了店里。

    “记得脱鞋!”

    小井交代了一句,甩掉了自己的鞋子踏了进去。

    青帐子后边挂着一道白色的门帘,透过中间的缝,明茉看见他走向了一个矮胖的女人。

    女人叉着腰问道:“黎先生呢,怎么不请进来?”

    小井的声音传回来:“走啦……他今天好奇怪,像是被鬼追了一样,还说从明天起不会再送了。”

    女人的声音嘀咕了几句,明茉埋下脑袋去看脚边的筐子,里面是半袋打开的面粉。

    小井在这时候把头伸了出来:“喂!还不快进来!”

    明茉赶紧脱鞋钻了进去,女人站在柜台后边,正数着一墙的木头牌子,此时听见了动静立马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谁呀!”

    明茉被吓得全身一抖,直直地站着不敢接话。

    小井从她旁边经过进了柜台后边的楼道,声音一边上去一边还在回答着这里:“我新招的人手,棠姐姐不是走了嘛,这两天不好找人,就她了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54. 四号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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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柜台里的女人梳着齐腰的辫子,左耳下边有一个很大的黑痣,脸很圆,虽然感觉笑容可掬,但因为个矮而故意抬起了下巴看人,又有了几分凶悍的感觉。

    “过来……”她朝明茉伸出手,明茉老实巴交地上前,被她抓在手里前后看了看,“这么瘦,不好好吃饭可没力气……叫什么名字?”

    说不说实话都没有关系,反正是个落脚的地方,明茉心里这么想着也就如实交代了。

    “明茉?”女人又重复了一次,然后用手搭着自己的胸口,“我是这里的老板娘,你可以叫我三姨,刚才那个混账小子是我的大儿子,还有个小的叫小麻子……我丈夫常年不在家,我和小麻子一个屋,你得跟小井挤一挤,有什么问题吗?”

    明茉摇了摇头,斜眼看了看柜台边上的通道。

    三姨转身顺着墙壁挨个数了几道,又抓下了一张木头牌子:“拿着!二楼是餐厅,饭点还没到,你上去找小井,他会告诉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明茉赶紧沿着柜台边上溜走,三姨又嚷嚷了一句:“记得洗手!把事情做好再下来吃饭!”

    这家店通往二楼是铁制的楼梯,走上去会发出硬梆梆的响动。

    二楼的入口在头顶,冒出去半个头,明茉看到餐厅的地面铺着鹅黄色的长绒地毯。

    小井的一双脚站在不远处,然后向两边一斜一拐地走了过来,一边拽着她的后颈将她拉了上去,一边认真地说道:“别傻站着,这个地方摔下去好多人了,上次王斜子还断了一只腿。”

    “王斜子是谁?”

    “喏!”

    小井朝里边偏了偏嘴。

    这间餐厅比下面要宽敞些,左右各有两张桌子,上边罩着泛黄的碎花桌布。

    厅梁的正中悬挂着一盏巨型的烛台,凝固的蜡油一层挂着一层,只等着夜晚来临点上了火,才能重新融化滴落下来,把地毯烧出蚂蚁大小的窟窿。

    远处的尽头有一面两丈长的台子,站在后边的火炉前来回忙碌的,正是如今还瘸着腿的王斜子。

    小井跑过去从他那里端过了一只托盘,期间王斜子还探了脑袋打量着明茉。

    托盘里放着一碗热汤还有几块面饼,小井举起来让明茉接过去:“来!把它送到客人房间里。”

    “什么房间?”

    “三姨不是给了你一块牌子?”

    明茉用一只手臂支撑住托盘,把木头牌子翘起一个角来看了看,上面歪歪斜斜地刻着“中四”两个字。

    “这里一共六层,三楼是我们住的地方,五楼就是中厅,找到四号房然后把牌子插进门里……记住别到处乱看,这间房的客人古怪得很!”

    明茉皱着眉重复着关键的几个字,餐厅的正中有一道正儿八经的楼梯,也不再是铁做的,铺着松软的毯子。

    再往上攀个十步左右能看到一个石台子,台面上放着一把长柄的木勺,石盆里的清水漂浮着紫红的花瓣。

    小井在身后冲着她大喊:“记得先洗手再上楼!”

    明茉把托盘摆在了脚边挽起了袖子,手刚放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沁骨的清凉,她忍不住捧起水来把脸埋了进去,一股清甜的味道透过指缝,心神瞬间宁静了不少。

    从这里往上就是简单的小阁楼,房梁又矮又斜,每层楼一共四间房,都锁得死死的,除了走廊尽头的那间放着盥洗用的东西。

    明茉来到了第五层,雕花的隔断上边写着“中厅”两个字。

    盥洗房的前头就是四号,明茉连续核对着门牌上的数字和手里的小木牌。

    门锁的位置有一道小槽,等确认无误了,明茉才将那张木头牌子插了进去。

    扣在门边上的锁被抵得“咯噔”一下掉落下来,这扇门顺势就朝里边敞开了一条缝。

    明茉伸脚把门推开,这间房里摆放着一张老旧的木床,床脚边上有一张圆桌,上面杂乱地堆满了蜡烛、破碗、揉成团的信纸还有吃剩的菜汤之类的东西。

    桌子后边有一扇方正的窗户,阳光穿过那里正好照亮了整个房间。

    明茉走向了桌子把那只托盘搭在一个空角上边,她长出了一口气,两只手臂酸胀得不行。

    然后她把盘子朝中间推了推,桌子的另一头有一摞废纸,被撞得“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

    “烦死了……饿得要死还要爬这么高,明明一个人也没有!”

    她嘟嚷了几句转身就倒在了床上。

    这张床倒是挺软的,被子虽然很旧但看得出来是浆洗过的。

    明茉才刚躺下来就使劲地嗅了嗅,总觉得有一股腥腥的味道。

    她忍不住翻坐起来,伸手揭开了盖在上边的棉被,枕头被压得扁平,布满了黄不拉几的汗渍,最重要的是被子的里衬还有床单,全是干透的血迹。

    明茉赶紧捂住了嘴,突然看到枕头下面好像藏着什么东西,露出了一小块,不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她又好奇又犹豫,心都快要跳到了嗓子眼,挣扎了好久最终还是强忍住了恶心,伸手把那玩意给掏了出来。

    一团皱巴巴的破布,虽然被血浸透了,但明茉还是一眼就认了它。

    这是青牙军的军袍,而且是那种斜开襟的长衫。

    这件袍子里面还裹着一件更残破的衣服,被染得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明茉的脑袋“嗡”地一下像是被闷棍敲了个正着,她赶紧把东西塞了回去,然后手忙脚乱地摸下了床。

    这种袍子,这个颜色,或者说一切与青牙军有关的东西,随时都能引发她胃里的翻腾感。

    那个木头小人顺着这一阵恶心调转了姿势,快速地点燃了她报复的欲望。

    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小井的声音喊道:“开饭啦!”

    “来啦!”

    她连忙答应了一声,低头发现桌角散落的几页纸,上面零星潦草的写着什么东西。

    脚步声已经很近了,明茉定睛一看,好像是“……只等时机一到……”

    她抬头瞟了一眼敞开的房门,小井还没有在那里出现,她赶紧猛地钻下去一把抓了起来。

    小井的声音又更近了一步:“怎么那么慢……”

    明茉往后一缩飞快地站起了身,小井正好出现在四号房的门边。

    他瞪眼看着她慌乱地拉了拉自己的衣服:“你干嘛?”

    明茉把右手的袖口拽紧,嘴里还喘着粗气:“你个小屁孩,怎么那么多问题!”

    随后她冲出了这间房子,顺手拔掉了门上的木头牌子,拽着小井的胳膊下了楼。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55. 青帐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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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楼的餐厅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

    矮胖的老板娘,怀里抱着一个粉扑扑的小男孩,看样子就是小麻子。

    王斜子把一只盘子放在了桌上,明茉闻到了萝卜的味道。

    小井领着她走了过去,隔壁那桌还有一个哆哆嗦嗦的老头,牙都没了,正在费劲地咀嚼着一碗白粥。

    小麻子被三姨抱在怀里,张嘴吃了一口勺子里的东西,一边还专心地盯着她。

    三姨也一直留意着她的举动,不过明茉可管不了这么多,她早就饿得不行了,何况还帮人干了活。

    所以她大方地拉过了离得最近的汤碗,给自己满满地盛上,再从桌那头的框子里一连抓回了两个面饼。

    毕竟是好久没吃上过饱饭,明茉的眼里一时间都没有了旁人,只顾着先把肚子填满。

    王斜子看到她这番胡吃海塞的样子,忍不住把新上的炒豆放在了她手边。

    明茉抬起头来看着他,嘴里塞得咽都咽不下了,王斜子担心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慢点吃,还要什么我去拿……”

    还没等明茉说谢谢,三姨在那边清了清嗓子,小麻子摆着两只小手大喊了一声:“我要吃豆子!要豆子……”

    明茉把那盘炒豆冲着三姨推了过去,小麻子赶紧用手去抓,被三姨一巴掌打了个正着。

    明茉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小麻子也跟着露出了两颗牙,一脸的饭菜稀里糊涂地被抹成了浆糊,只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随后王斜子一瘸一拐地坐到了小井的旁边,明茉这才发现这个男人长着花白的胡须,看起来似乎有些显老。

    他扒拉了两口热汤,然后视线在整个餐厅里扫了一圈:“这日子越来越难过咯!”

    “你做得也越来越难吃了……”小井趁机拨拉着勺子,“你看看,昨天还有点菜渣,今天全是水!”

    三姨马上在边上开口骂他:“别废话!有得吃就不错了,你以为我们还能撑多久,明天指不定连水都没有了。”

    明茉听到这番话突然就愣住了,一边小心翼翼地放下手里的面饼,一边抹着嘴:“那个……对不起,我好像吃太多了,我不知道……”

    “你吃你的!”三姨满脸凶悍地冲着她伸手一指,“饿肚子的人都有权利吃,一会儿吃饱了好好跟这个臭小子讲讲,外边现在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

    小井的脸鼓得一高一低,看得出来是在怄气。

    明茉在这个时候终于放下了心里的提防,尽管在楼上发现了青牙军的东西,但看起来这家人似乎并不知情。

    王斜子接着又说道:“外面死了不少人啊……隔壁早就跑了,听说是趁封城之前逃了出去,要我看,搞不好命都没了。”

    “那不一定!”小井瞬间插上了嘴,“肖大人在放粮大家都是知道的,没听说饿死了谁!”

    他转头用胳膊捅了捅明茉:“对吧?你肯定是知道的……”

    明茉正想好好跟这个小屁孩讲讲道理,三姨却在这时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肖大人?他肖大人是块地啊,自己能冒吃的出来?你要是真想出去你就赶紧,执政团的人天天在门外晃悠,最好赶紧把你小子抓进去,这样更有得吃!”

    “抓我干嘛?难不成凡是在外边的人都要抓?”

    王斜子急忙举起筷子摇了摇:“这可不一定……那群人天天都在找那个人的下落,凡是沾点关系的,听说都进去了。”

    “那个人!布榜台上贴的那个人?”

    明茉想都没想就问出了口。

    一时间,这张桌子上的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关心给吸引住了,连隔壁桌的老头都忍不住侧过了头。

    小井又伸出了胳膊肘:“诶诶……你认识?”

    “没!哈哈哈……没有!”她慌乱间夸张地笑了几声,“外边不是吵得挺凶嘛,这个人勾结暗会,大家都恨得牙痒痒。”

    三姨坐在那头悄悄地看了几眼,小麻子又叽里咕噜地喊了几声豆子。

    这会都没人说话了,大家各自埋向了自己的碗,直到楼下响起了一阵拍门声。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三姨,她冷笑了一声:“今天你去!让你好生感受一下。”

    “我去就我去……”

    小井撑着桌面往后滑了一步,一路小跑下了楼。

    明茉心里自然很好奇,见没人阻止,也一溜烟地跟到了楼梯口。

    此处刚好可以望见入口的白帘,小井下去开了门,几个男人一连串地闯了进来。

    白袍和长枪,为首的那个鼻尖上全是疙瘩。

    是执政团,明茉忍不住后退了半步,斜眼看见三姨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

    小井支支吾吾地不知道怎么接话,那个队长把长枪递给了后边的人:“你家老板娘呢,怎么不出来?”

    队长一嘴的酒气全喷在了脸上,明茉看见小井赶紧捂住了鼻子。

    后边几个人“嘻嘻嘻”地笑了几声,队长干脆一脚踢向了小井:“老子问你话,你捂什么捂!”

    小井被踢得双腿一软就倒了下去,半天没起来,只能揉着自己痛的地方,抬手指了指二楼。

    队长身后立马站了个人出来,对着他的后脑勺鞠了一个躬:“不如我替您上去,您就懒得费腿了。”

    他摆了摆手,那个人三下五除二地登上了楼梯,抬脸就看到了明茉。

    “你谁呀?”

    半晌没人回答,他只能指着明茉的脑门又吼了一句:“老板娘!我问你,这人是谁?”

    三姨还顾着怀里的小麻子,把喂了一半的碗往桌子一放,也是十分地不客气:“我侄女!那几个丫头全被你们拉走了,难道要我自己干活?”

    那人不知道是不是真傻,懵懵懂懂地点了头,从怀里抽出一只卷轴,拿起来晃了晃:“既然是这样……老话也要多说,凡是发现邪教有关的人,必须上报!否则以勾结罪处理,我说你们要是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知道啦!每天来说一次烦不烦!生意都被你们吓跑了……”

    三姨把小麻子递到王斜子的怀里,起身就要赶人。

    “等等……你!”他依旧赖在原地,用卷轴指着明茉,“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明茉知道这是要干嘛,于是抖了抖自己的袖子,把双手伸在他鼻子下面来回翻了一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56. 青帐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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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人看着她白净的手腕,指节整齐又小巧,月牙湾的地方出奇的粉嫩,不禁热血冲上了脑,顺势抬手上前捏了一把,嘴角还露出一个淫邪的笑。

    那人的手指又湿又滑,被碰到的瞬间胃里一阵汹涌顶上了喉头,刚才好不容易吃下去的东西差点全吐了出来。

    明茉猛地抽回了手,心底突如其来的不知道是厌恶还是恨。

    下一秒,木头小人瞬间睁开了眼睛,和明茉一起抬头盯着他。

    “杀了他!杀了他!快杀了他……”

    这个声音突然乍起,轰隆隆地响彻了她的头脑。

    就一个眼神,这人被吓得一愣,一股阴森从头灌到了脚。

    他打了个寒颤接连退了几步,再转头看着三姨的时候就像是遇见了鬼。

    “怎么啦?”

    三姨心里虽然有疑问,却还是假装要去扶。

    “别碰我!”

    他怪里怪气地嚎叫了一声,脚下一空直接就滚下了楼。

    三姨跟在后头,看着他抱头颠倒了几圈终于躺在了门口。

    队长的声音立马响了起来:“******!老子当初就不该收你,就他妈这点出息……赶紧弄起来!”

    几个人伸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那人“嘿嘿”地笑了几声,两眼直直地朝上翻着,嘴唇一直打着颤,又想去挠旁边那人的咯吱窝:“你看你,我说我只吃二两你不信!”

    这一句话真是毫无由来,一屋的人正面面相觑没了辙,他突然死命地挣开所有人,冲着几步开外的队长一个猛冲,嘴里疯狂地大喊了一声:“杀人啦!”

    谁也没拉住,队长直接被他撞翻在地,后脑勺“邦”地一下嗑出了巨响。

    紧接着一声惨叫,他被那人死死地咬住了耳朵:“快救我!都他妈傻站着!”

    一声令下上来两个力气大的一掌敲晕了他,又抬起头脚搬出了门。

    队长这才被人扶了起来,三姨站在旁边看起了笑话:“好好的怎么疯了?我看您这手下是摔傻了吧,还是不小心染了病,您看您被咬得……要不要去疫区那边查一查?”

    他正晕头转向地站不住脚,又死要脸地不要人扶。

    三姨高兴得拍了几下巴掌,更是把他急得骂也骂不出口。

    “你……你给我等着!”

    他憋了半天气急败坏地扔下这么一句话,带着一圈人甩手离开了青馆。

    三姨撩开帘子又喊了一句:“您要是有机会去疫区,还是照顾一下那几个小姑娘,毕竟是您带进去的!”

    小井在后边听得哈哈大笑,也不觉得痛了,生龙活虎地在地上翻起了滚。

    三姨放下帘子一巴掌拍向了他的头:“耍什么混,刚才是谁认的怂?话都不敢说了。”

    明茉趴在楼梯口看着他俩,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常态,可三姨还是意味深长地对着她露出了笑容。

    “那几个小姑娘是怎么回事?”

    明茉赶紧开口岔远了话题。

    “我们这是什么地方,你看出来了吗?”

    三姨直接反问道。

    明茉自然是不敢乱说,只能张口结舌地摇了摇头。

    “这里叫青馆,是家驿站,”小井已经恢复了精气神,一边登上楼梯,一边自觉地跟明茉介绍,“之前是棠姐姐和她的两个妹妹在帮我们,可是棠姐姐突然就不见了,执政团的人把她妹妹带走,说是染了外边的病!可我觉得不像……”

    明茉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几个穿着丝裙不停嬉笑的女孩,看来劼崖没有回来,还有更深的原因,眼下待在这个叫青馆的地方再合适不过了,况且楼上的东西,她是无论如何都想去弄明白的。

    至少青牙军的人又出现了,这件事情一定得让劼崖知道。

    等思虑完整,三姨也正巧来到她跟前:“你听着,在我们这个地方留宿的,可是什么样的人都有……我这个人也比较懒,来干活的只要能待下去,我都不会过问,但是得遵守两条!”

    她叉着后腰举起了一只手:“一!不管你遇到什么人,管好你自己,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听不到……二!没工钱可发,除非外边闹腾完了,大家吃的都一样,日子好过不好过都一块过……”

    “好!没问题!”

    明茉很快扬起脸露出了一个爽快的笑容,让三姨一时间也没办法再多说什么。

    她转身跑向了王斜子:“我又饿啦!小井,你也快来……”

    就这样,好不容易挨过了早上,小井领着明茉在青馆里上下游览了一圈。

    除了中厅的四号房,早餐时那个没牙的老头住在“下一”,整个青馆就没有其他人了。

    所以明茉这个帮手自然也就没什么事可做,直到中午的时候王斜子把他俩叫到了后厨。

    阳光透过大大的窗户照在灶台上,碗碟擦洗干净摆成了一摞。

    王斜子站在灶台边上弯不下腰,小井帮他掀开了地上的木头盖板。

    下面是储藏粮食的地窖,没有多大,人也不用下去。

    盖板揭开后能看到一根绳索,明茉猜想大概是拎着这一头,然后使劲拽一拽,下边的东西就会自己上来。

    小井踮着脚瞅了瞅:“不会吧,只剩这些啦?”

    整个地窖里只有一小堆土豆,几捆腌制好的干菜,两个黑坛子,王斜子说那是酒,然后就是还不够一人吃的萝卜,和今早送来的半袋面粉。

    “完了完了……”小井的焦虑就像是发作了一样,“这样非饿死不可,我娘知道么?她也不想想办法!”

    王斜子一边把盖板放回去,一边说道:“她让你和明茉再去跑一趟。”

    “又跑?都跑了好几次了,他都说了明天起不再送了。”

    “他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一样,我看他那个样子,自身都难保了!”

    明茉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两人你来我往地说了半天,最后王斜子把他俩赶出了门,站在青馆门外的时候三姨又追了出来,掏了一个小布包放在小井的掌心,听上去稀里哗啦的,明茉觉得肯定是钱。

    于是两人慢悠悠地来到了都驿街的另一头,这里曾是一个集市,如今看起来十分萧条,能拿出来卖的只有布匹、铁器之类的生活制品,大多数商铺都已经关了门。

    穿过整个都驿街之后,明茉看到了立在路边的铭牌,上面圆润的字体阔气地写着——“狐狸巷”。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57. 狐狸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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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条巷子来回也就差不多三百丈,路的两侧已经没有了香樟树,而是一个接一个的石头牌匾。

    匾上统一刻着烫金色的大字,每一栋都有围栏和形式各异的小花园。

    穿过花园首先是商户,然后是差不多高低的两层小阁楼。

    地面上铺着平整的石板,颜色和周围的砖瓦一样,都是稍微带有一点斑纹的米黄。

    明茉这会儿刚站在一家叫“长季”的院子外边,花园里种着叶子扁长的果树,眼下正好是结果的季节,澄黄的果实把树枝拉得很低,看来近几天没人收拾,果子逐渐饱满,受不住重的都落进了树下的水塘里。

    有几只绿毛鸭子在水里游来游去,啄破了果皮,瞬间就被涌上来的鱼群团团围住。

    “你就别想啦,这些房子一般人可进不去的,”小井看着明茉眼巴巴的模样,赶紧拉着她继续向前,“这条巷子里住的,都是些有钱人,好几户的主人家从来没有露过面,听说都是剩都那边来的。”

    “为什么呀?放着这么好的房子不住。”

    “所以你看,像那边……”

    他随手指了最近的一户,两个女人爬在地上擦洗着一张绿色的毯子,一个男人站在后边满脸严肃地来回走动。

    “那个男人是管家,主人不在的时候,就会由他们说了算……”两个人从这栋房屋的门前穿了过去,小井继续说道,“都驿街修建的时候,这些有钱人出了不少,所以这块地便划给了他们,只有权贵中间的熟脸才能在这条路上花钱,一般人连门都进不了,顶多在外边看看……”

    “真好!”

    “那是自然,况且,听说在这里无论做什么,都被免去了每季的税钱……”

    “还有这种事?”明茉惊讶地回过头,“我们家为了那些稀奇古怪的征款,一整个冬天都吃不饱!”

    一想到这里,她突然就愣住了。

    小井在边上看着她的脸色,只能假装安慰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别想啦……这些东西,还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说话间狐狸巷子已经过去了一半。

    明茉打量着一字排开的小楼房,心里的艳羡之情已经荡然无存。

    此时大多数院子都已经紧闭了闸门,偶尔有凋零的枯叶飘落到外边,无形之中增加了几分萧条的滋味,却依旧掩盖不了巷子里随处浸染的精致。

    刚迈出了两步,凉风带着一阵碎裂的花瓣飘上了脚背。

    明茉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隔得虽远,却清澈动听:“明明知道人家不会,您是故意的吧……”

    声音传出的方向就在一扇被推开的小隔窗,狐狸巷在那里转了弯,使得这一侧的二楼有一个不太规整的小露台。

    房檐下挂着红灯笼,被露台边上的纱帐笼罩得模糊。

    一个女人身穿着浅绿色的衣裙,手里接过了什么东西,又说了几句像是推辞不了的话,转身躲进了长长的纱帐。

    明茉正好站在楼下,看见女人从露台边上凌空搭出了半只手,纤细的手指微微一晃,半杯酒正正地泼落下来,在空中滚落过一道晶莹的水珠。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下边有人,慌乱地探出了自己的头,眼神就这么和明茉撞在了一块儿。

    柳叶眉,肤色是很浅的白,眼珠晃动,像是一潭深水。

    很短的瞬间,她像是受到了惊吓,然后舔了舔自己微翘的唇珠,朝着明茉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轻盈地藏进了身后的纱帐里。

    嬉笑声再次传来,就连明茉都快看得失了神,小井早就走到了前边,又折返过来叫她。

    “喂!你干嘛?”

    他顺着明茉的视线抬头看了看,纱帐深处早就没了人。

    明茉埋头拍了拍身上破烂的长袍,瞬间觉得自己像只灰头土脸的老鼠,她迟钝地抬起手来理了理耳后的头发,一时间就连把手放下都觉得十足的难堪,只能窘迫地上下摸索着,最后抓住了袖口边脱线的布条。

    “你好奇怪啊……”

    小井嬉笑着凑上前来。

    “滚开!”

    她恼怒地骂了一声,小井被吓得一个激灵,嘴一扁整个人显得十分委屈。

    “好了好了……”明茉只能伸手去拉他,“赶快走,一会儿回去晚了三姨又要骂人了。”

    小井立马躲开,一个人转身在前边带着路,明茉一言不发地跟在后边,手指依旧搅着那根肮脏的布条。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小井悄悄地回过头来看她。

    很快就被发现了,明茉不耐烦地翻着白眼:“你干嘛!”

    “没什么,我觉得你好看!”

    她唰地红了脸,追上前去抡起拳头就要打他,嘴里稀里糊涂地又骂了几句小屁孩。

    “哈哈给…”小井撒腿就跑,“我们俩谁是小屁孩?我逗逗你就脸红,真没羞!”

    这两个人嬉笑打闹着很快来到了目的地。

    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这一处的宅子,藏在长长的杨柳后边,门厅入室的花园里修葺着一座画室,一个下人正挽起袖子,把画轴挨个展开,再搭在两头带钩的架子上。

    进入花园的门已经牢牢地合上了,小井拉着明茉的手:“正门是肯定进不去的,来这边!”

    围着花园的外围转了半圈,低矮的灌木丛里突然有一道豁口,正正地对着那座画室的前窗。

    小井趴下去在豁口里胡乱刨了一阵,很快将断落的枝叶清理出来,地面露出了一小个洞口,差不多仅够一个人通过。

    他果断地跳了下去,把头钻进了灌木丛,只留半个身子在外边。

    明茉看着他左右摇晃,发出了呼哧带喘的声音,又卯足了劲地蹬着地。

    “喂,要不要我帮忙?”

    他顾不上回答,下半身开始往后退。

    明茉赶紧让他,只见他突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怀里抱着一截碗那么粗的树桩。

    小井把东西随手扔在了一边:“奇怪,我一直都是从这条路进出的,前面好像被塞了东西,我再进去看看,你在这等着。”

    他用袖子蹭了蹭脸又跳进了坑里,不一会儿,连下半个身子也进去了,明茉干脆退回到了路边,一个人伸着脖子张望着院子里边。

    那个人已经把画都放在了架子上,手里正拿着一根长毛。

    只见他朝左右看了看,一脸心虚的模样,等确定好了没人,又把那根扫灰用的长毛夹在了咯吱窝下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展开,凑到嘴边吃了起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58. 狐狸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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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井在这时候退了回来,一脸的颓丧气:“没办法,里面被封死了,看来是进不去了。”

    “走正门不就好啦!”

    “呵……”他老气横秋地冷笑着,“要是能走正门进去,我干嘛每次都费这么大的劲?”

    明茉眨了眨眼,转头就朝门那边走。

    “你干嘛!”

    小井赶忙去拉她。

    “你怕什么!我说要从正门进去,就一定要进去……”

    小井被她这番气势十足的样子惊讶得合不拢嘴,果然脑子里一热,就跟着明茉敲响了正门。

    “来啦!来啦!”

    一个嗓音响起,听起来十分殷勤。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偷吃的下人才拉开了门。

    他在这两人身上轮流扫视了一圈,一脸的笑容突然就没了,连鼻子都往上再抬了一截:“什么人呀,也不看看地方……快滚!”

    话才刚说完就想合上手中的门,明茉干脆一脚踹开,“嗙”的一声,小井在边上吓得捂住了眼睛,只听那人“哎哟喂”地叫唤,应该是倒在了地上。

    “你们两个,找死是吧!居然敢到这来撒野……”

    “我看你才是找死……”明茉突然没了之前那副样子,说出来的话也变得十分地霸道,“看门就好好看门,学什么人说话,你主人难道没教你?”

    那人一下子就哽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明茉,慢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

    明茉也不管他,自己甩手走进了院子,小井在后面跟着。

    他赶紧伸手拦住了去路:“喂!站住!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你问我……你怎么不去问问今天什么人要来?”

    他呆板地张开了嘴,脑子里像是在盘算着明茉的这些话,半晌过后朝屋子那边侧了侧头,仿佛真是想要进去问个明白。

    最后他也没动,舌头绕了好几圈终于把话说清楚了:“黎……黎先生交代了,这个……什么人都不许放进来,我也没办法,所以……你还是请回吧!”

    明茉听到这里偷偷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既然是黎先生的话,那就更好办了,我家主子派我来找他,事关那件事情……你去向他通传吧!”

    听到明茉这么说,他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了看,终于是一副相信的样子,却还是迟疑了好一会儿,依旧固执地摇了摇头:“不行!黎先生说了,他今天有要紧事,连我们也不准上去!求求你,可别为难我,我要是这么去找他,我也会有麻烦的……”

    “是吗?”明茉装模作样地叹了气,“那我自己进去,他在哪?”

    “不行不行,我看你还是明天再来吧!”

    明茉拉着脸朝他走近了一步:“我都说了,是要紧事……”

    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这人的嘴角轻轻地抹了抹,又翻转回来慢慢地揉搓:“要我看,既然这么麻烦,不如直接切了你这条多事的舌头,正好少一个人吃饭……只怕黎先生会更高兴。”

    这番话说完,明茉终于带着小井大摇大摆地进了花园。

    小井一直捂着嘴不停地笑,心里对明茉早已是佩服得不行,又忍不住好奇:“诶诶!你怎么变得这么厉害?我都快吓死了!”

    明茉正想脱口而出是跟劼崖学的,话都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小井一点也没察觉到,继续没头没脑地问着:“你刚说事关那件事情,到底是什么事啊?”

    明茉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小井满脸期待地凑上来,她狡猾地笑了笑:“我不知道啊……”

    “什么!你不知道?”

    “没错啊,三姨让我们来干嘛,你又没告诉我!”

    这个答案像是一盆冷水泼了下来,远处恰好响起一阵零碎的脚步声,她赶紧拉着小井躲到了一旁:“我看我们还是避着些,再被抓住可就说不明白了。”

    “我看也是,这么明目张胆地进来,我还真以为我们有什么不得了的地方。”

    他一改之前崇拜的表情,说起话来酸溜溜的,不过明茉也没再搭理他。

    按照那人的说法,黎先生此时应该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那扇门上边挂着一幅白鹭洗澡的图画。

    黎先生既然安排了不许上去,那这个点里面自然是没什么人,唯一需要做的是,避开前边的那栋矮屋。

    此时过了画室是一段碎石子的小路,紧接着是十步长的小拱桥,下面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水很浅,顺着边上的碎石,应该不会弄湿脚。

    远处的人影逐渐走近,明茉快速地猫着腰摸到桥边往下看了看,然后冲着小井招着手:“快来!”

    两个人先后跳下去在桥洞里躲好,没多久,头顶响起慢悠悠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这些个东西,是最没用的,我教会了你们,是因为我也没用。”

    一个较为年轻的人立马接了下去,声音里全是震惊:“师傅,您这是什么意思?您的技艺大家都很清楚,我们跟了您这么长时间……”

    那个中年男人急躁地打断了他:“不一样啦!现在世道变了,依我看,****会比雪天来得更快……技艺再好不会吸引饿肚子的人,我已经决定辞去这里的事情,你们也各自回家吧!多留点心,那些个贱民,别看平时温顺,真要是饿疯了,指不定连人都不放过。”

    两条肥嘟嘟的锦鲤鱼摇曳着身姿在小井脚边停下来,他伸出脚尖在水面点了点,鱼也不怕人。

    此时另一个尖锐的嗓音很快响起:“吃人?您别吓人了……怎么可能吃人,这可是触犯神灵的事。”

    “为了活下去,哪还顾得上神灵?从这条路起,我已经没什么能教你们的了,都走吧!”

    随后几声稀稀拉拉的保重,脚步声顺着桥头的方向渐渐走远。

    小井刚长出了一口气,就被明茉一把捂住了嘴。

    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突然又在原地响起:“你也走吧……”

    回答的却是一个低沉而又清澈的嗓音:“您知道,我没地方可去。”

    “岱山,你虽然是我最喜欢的,可我也没地方留你,你毕竟不属于这里,之前我看重你的才气,现如今才气已经救不了你了。”

    那个人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缓慢地说道:“原来如此,多谢师傅!如果有幸,我一定再来拜访……”

    等那人走远,中年男人终于轻蔑地笑出了声:“贱民永远都是贱民,画得再好又如何,连我这双手都不得不用来保命,更何况是你。”

    随后这人终于也离去,小井呆呆地回味着他的那些话,明茉在桥洞下边探出了头,顺着溪水朝前望了望:“我们可以从这里过去,你看,前边刚好是那栋屋子,然后顺着那扇窗户爬上去!”

    小井半天没回答,明茉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头,谁知道他露出了一个既难看又伤心的表情。

    “哎哟小屁孩,你干嘛,又不关你的事!”

    明茉说完头也不回地先走了,小井灰溜溜地跟着。

    那一群摇摆的锦鲤赶紧在水里调转了身,顺着他离去的方向游散了踪影。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59. 洞中窥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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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前院就是自住的两层小阁楼,拱桥下的小溪恰好划分了距离,越往前水流越浅,露出了圆圆的鹅卵石。

    一道台阶从水流边上起,顺着湿滑的苔藓,就可以进到房屋的底楼。

    半壁墙被爬山虎覆盖在了后面,绿影中间可以隐约看到窗台。

    如果提前翻上门厅的栏杆,再钻进藤蔓里,以小井目前的个子来说,完全可以够到二楼的窗沿,再把明茉拉上去。

    好在明茉也是个身手矫捷的人,两人很快搭在了窗户边上,小井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出了一根小铁丝,让明茉朝下边望着,自己鬼鬼祟祟地撬起了锁。

    明茉原本想抱怨几句,可是他俩身形都较小,弯着脖子蹲在窗沿上,长长的绿枝悬挂在身前,只要不有太大的动作,一定不会被发现。

    此时恰好可以看清整个院子,从杨柳树的前院进来,没多远便是画室,画室的正中有一个圆形的天井,从这个角度来看,反倒像一个怪里怪气的亭子。

    天井里铺着白色的石板,左侧立着一座雕像,右侧是几个装书的架子。

    这中间砌着十来个歪歪扭扭的花台,形色各异的花草遮挡了两头的视线。

    有几个人正慢条斯理地在花台间穿梭,明茉看着他们,暗自在心里规划着前行的路线,看来想要穿过整个天井,似乎需要横穿竖拐地绕上个好几圈。

    “诶!你快看……这家主人好奇怪,把路修得这么麻烦。”

    小井没空搭理她,她讨了没趣,又接着去找来时的路。

    原来拱桥的不远处有一个小水塘,直径只有一个人臂展那么长。

    水静得像一面镜子,连头顶的云层都映照出了软绵绵的影子,却刚好在她注意到的时候,不断冒起了颤抖的涟漪,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是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明茉用手指撩开眼前的绿叶,只见水塘里忽然破裂了一个巨大的水泡,然后探出了一个人。

    他扬起头来轻轻地出了一口气,又猛地扎了下去。

    “哎呀!水里有人!”

    她一把抓住小井喊出了声。

    小井被吓得浑身一抖差点摔了下去,他紧张地回头看了看:“你干嘛那么大声……哪儿有人?”

    明茉干脆把头从藤蔓间探了出去,小水塘已经恢复了平静,远远可以看到几颗鲜艳的小红点闪了过去,应该是鱼。

    不可能看错,她抓着窗沿立马站了起来,视线在整个院落里来来回回地搜索,连远处的狐狸巷也不肯放过。

    “你快下来!”小井惊慌失措地拽着她的后襟,“别乱动啊!我抓住你了……”

    此时什么也顾不上了,那个人,明茉在脑海里不断地回忆着,他从水里冒出了半颗脑袋,张嘴喘着气,又很快地沉了下去。

    他只眨了一次眼,可是一只眼睛闭上了,另一只却直愣愣地睁着,而且,那只眼睛所在的半张脸,有一个十分奇怪的图案。

    明茉不敢相信地摇了摇头,急忙顺着藤蔓的缝隙回到了小井身边,一心想跟他说个明白,斜眼却看到一个满脸胡须的男人,已经过了拱桥,很快就要到这扇窗户下边。

    “真的有人来了,快点快点!”明茉转身疯狂地拍打着小井的胳膊,“你看他快过来了,快把窗户弄开!”

    “你疯了吗?别打我!”

    小井两手一抓把明茉牢牢地固定在手心。

    明茉被他突如其来的力气吓得瞬间收了声,小井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这扇窗台下面忽然响起了一声咳嗽。

    “别动!”

    明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小井喉头一滚咽了口唾沫,缓缓地松开了明茉的手腕,视线一点点地顺着藤蔓滑落下去。

    两个人保持这个姿势大气也不敢出。

    只见那个大胡子男人站在了门前,埋着头,手抬起来搓了搓自己的鼻子,又响亮地清出一口唾沫吐在了地上,然后熟练地推门走了进去。

    门“咯噔”一声合上了。

    “别愣着啊,赶快把窗户打开进去!”

    “你别吵,我试试……”

    “快点快点!你到底行不行?”

    “别吵啊,烦不烦……”

    “等等别动!”明茉再一次急促地打断了他的话,把脸贴在窗户上朝里边瞅了瞅,“糟了!他过来了!”

    “下去!先下去!”

    小井惊叫着就要往下边跳。

    明茉果断一把将他扯了回来,眼神中闪露的凶狠吓得小井瞬间不敢动弹。

    “你到底要干什么……现在怎么办呀?”

    他蹲在窗沿上压低了声音可怜巴巴地问。

    明茉把手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噤声,两个人绷紧了全身留意着里面的动静。

    只见那个男人上了二楼并没有转向这边,而是停在了几步开外一个凸起的拐角敲响了一扇门。

    “我猜得果然没错,”明茉指了指那个男人急急地解说道:“这层楼只有那扇门背对着我们……那里,应该就是黎先生的房间。”

    果然,没过多久,黎先生打开了门。

    他看清眼前的这个人后整个人不经意地微微一颤,两根琵琶骨随着佝偻的动作都快从衣衫里突刺出来。

    他也不让那个男人进去,只是有气无力地问道:“又是那件事?”

    “没错!”

    男人搓了搓鼻子,明茉听见他的嗓音与小井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小井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这是之前在拱桥上说话的那个人。

    他接着咂巴了两下嘴:“黎先生,不用等上边回话了,我已经把人都遣走了,剩下的钱也不用结了,就当是我该付的赔偿。”

    “赔偿?您真是在说笑,我可做不了这个主,况且,您这样得罪了那些公子哥,也不是在给我惹麻烦。”

    “哈哈……是吗?”他夸张地假笑了几声往来的那边退了两步,“惹麻烦?别怪我没提醒你,我的圈子可比你的宽敞些,有些事情,你以为没人知道是吧?我们俩谁惹了麻烦,你说外边的人会不会更有数?”

    然后他轻蔑地啐了一口,大甩了衣袖转头离开。

    黎先生一直目送着这人下了楼,还没等退回到自己的房里,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他身后飞快地响起:“先生!难道……被人发现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60. 洞中窥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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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先生朝后边凭空挥了挥手,警惕地在门口弯腰四处看了看,然后轻快地退了回去。

    窗沿上的明茉正想让小井抓紧时间把锁弄开,谁知他像是捡到了宝一样,不仅一脸的痴迷,还一个劲地念叨着:“果然有鬼!我就知道他不对劲,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用不着明茉多说,这次也是空前的顺利,窗户上的锁扣被小铁丝上下一勾,两个人依靠着窗户一声闷响直接滚进了二楼。

    都来不及喊痛,明茉在前边,小井一个挺身蹭蹭地跟着爬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摸到了那扇门前。

    一时间连大气都不敢出,锁眼边上正好有一个米粒大小的孔,明茉虚着半只眼睛把脸凑了上去,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来回不停地走动。

    小井在下边心慌地扯了扯她的袖子,明茉低头一看发现他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正想抬手一巴掌,里面的黎先生却突然说了话:“……如果换做是我,我相信你也会做一样的决定……”

    门外的两人赶紧把半个身子都贴在了门上,明茉透过那道孔看到人影已经停了下来。

    然后另一个人说了话,声音像是病了好长时间一样出奇的沙哑:“都怪我,这一切都怪我……先生,是我连累了你。”

    “现在说这些都还为时尚早,这么长时间都没事,目前待在这里是最安全的。”

    那个人低低地啜泣了一声:“都怪我!要不是因为相信了我的话,怎么会变成这幅样子?”

    “你不必自责,你并没有强迫任何人……”

    “不是的!”黎先生很快被打断了,“虽然我只是随口一说,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明白!因为大家都看着我,他们很信任我,我不可能站在那里什么也不说,他们有权知道!为什么不把实话说出来,这么做有错吗……我当时很怕!我没想过要负责……我甚至想都没想,可是……可是我害了所有人啊!你看看外边!我真的不想再害你……黎先生!是我无能,我也不敢再乱来了,我不想害人……”

    “好了好了……我明白!”黎先生长叹了一口气,身影从明茉的视线里消失,然后脚步声响起又停了下来,“我认识你这么久,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做这些事情,是出于我的良知,现在大多数人已经没有了一个人该有的样子,而你不同,他们信任你,是因为你的正直……你的虔诚不会因为罪恶而产生动摇,所以我一定要保护你,我也相信我的直觉没有错。”

    “我不会做那种事情的,你知道,我不可能……”那个人的声音逐渐放低,语速极快,到后边门外已经基本听不清了。

    小井按捺不住直接蹿起了上半身,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门这边快速地移动。

    黎先生的声音:“我去给你找点吃的,你千万别乱跑。”

    明茉急忙一把抓起小井的后襟两三步退到了楼梯口。

    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黎先生探出脑袋四下里来回张望了一圈。

    “先下去!”

    明茉盯着他小声地吩咐了一句。

    于是赶在黎先生下来之前,两人迅速地回到了屋外的台阶。

    “怎么办呐?他快出来了!”

    小井一边跑一边惊慌地问道。

    “别怕!”明茉深吸了一口气,“一会儿就装作我们正要来找他,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不行不行!”小井摆了摆手往后缩着脖子,“还是你来吧!”

    “我哪知道要说什么!你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没骨气?他又不会吃了你。”

    话正说完,黎先生推门就看见了这两人。

    明茉转头发现他一脸的防备,嘴角不自然地抖动了两下,整个人瘦得简直只剩下了骨头。

    “小井?你怎么来了!”

    他说话间渐渐握紧了自己枯柴一样的手,眼神不自然地瞥了瞥身后。

    “黎先生……那个……我……我们……”

    小井哆哆嗦嗦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又用胳膊捅了捅旁边的明茉,一脸求助的表情看着她。

    明茉赶紧把话接了下去:“黎先生,三姨让我们过来,是想再麻烦你……对吧,小井?”

    小井捣蒜一样地点了点头。

    他明显是松了口气,嘴角一扯露出一个刻意的笑:“小井……上次我都说了,剩都那边闹得厉害,上面已经下令每日严格清点物资,你也知道现在的情况,我手里已经拿不出东西再接济你们……”

    小井听到这里总算是回过了神,他低头在身上翻找了一阵,把三姨给的那只小布包掏了出来:“我们也不想添麻烦,你看,如果是有什么东西可以卖点给我们……”

    “你听我说……”黎先生抬手把东西推了回去,“肖大人一直在放粮想必你们都是知道的,之前他私自开了粮仓,引起了上边的不满暂且就不说了,那么点东西哪里堵得上缺口?他眼下正在剩都四处跟人借,所以我家主子才下令控管了所有物资。”

    小井眨了眨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茉则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看来不是没有了,而是不敢施舍,这世上像肖大人那样的人物,毕竟也是不多见的。

    他挥了挥手要两人回去:“你爹与我那么多年的交情,我是不会放任不管的,等这几天风波过去,我会再想想办法,只是……千万别到这来了,你之前进出的地方已经被他们给堵死了,如果被抓到,可就真的没辙了。”

    黎先生固执地将他俩一路送出了画庄,前院里的那个下人这次是真长了眼,点头哈腰地跑在前边引路。

    他一直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两人在狐狸巷子里消失了踪影,然后才交代了一句:“谁要是再敢放人进来,我直接打断他的腿!”

    于是回去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彼此各自怀揣着心事。

    此时临近傍晚,算时间都驿街那边,应该已经开始检疫放行了。

    热闹的夜晚即将再次来临,只是这一次,就连空中沉默翻滚的云,似乎都在透露出一丝不太平。

    出了狐狸巷回到都驿街的范围,远处提着长杆的人,正从长街的那头,慢慢悠悠地点上了两侧的路灯。

    一时间,绚烂的灯火像一条泛光的彩带,在冻青城的上空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

    随着温暖来临,明茉猛然发现四下里多出了不少鬼鬼祟祟的人影,在街头巷尾聚集成团,不时缩头缩脑地低语上一两句,然后再流窜到下一个地点交换着得来的信息。

    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只怕一切来得比风雪更快。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61. 抓捕游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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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沙荒原位于陆西的北端,纵横千里,却长年寸草不生。

    早在很多年前,这片地带也曾有过人烟,荒原中至今还留有当时的遗迹。

    每当天气晴好的时候,站在中立之墙的北境大门上边,还能隐约看见零星的残垣断壁,隔着遥远的距离渐渐显露出来。

    不过有很多人尝试过,却没有人能真的看见。

    或许这只是最后一批吟游者的谎言,亦或许真的是因为如今的星沙荒原,比故事的起初宽广上了太多。

    很多年前,北冥神的两个分支渐渐显露出来,仿佛就在一夜之间,暗会被披上了邪教的外衣,剩都的外围也以极快的速度铸起了高墙,北境大门的四周,尸体层层叠叠地挂起来,就像是树林一样。

    修建中立之墙最初的目的,是为了绞杀那些心生邪念的异教份子。

    而他们当中侥幸活下来的人,自然是从北境大门一直逃到了星沙荒原以外的地方。

    再然后便是“黎明预案”的第一次执行,荒原里的吟游者只活下来了一部分,大多数的,都被那一年的风雪,绞杀在了高墙之外。

    所以从那时候起,凛冬的冰雪会像沙子一样覆盖住整个荒原,除了黑翅鸟,没有任何生物能活着穿越这片死亡之谷。

    直到许多年以后,某一只不顾生死前往自由城邦的商队,无意中打开了这条前行的道路。

    这项工程据说从第一次“黎明预案”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每一代人前进摸索出一小段距离,就会把路线烫印在一张镶黑边的羊皮纸上。

    而这张历经岁月被绘制完成的图纸,原本握在现如今的传人季大人手里,因为只有靠着季大人,暗会的人才能平安地把讯息传递出去,同样的,岩石港也得遵照约定为他的货船放行。

    这种互惠互利的关系,一直延续到季大人被害之前。

    传说动手的人,为的就是这张图纸。

    而此时遥远的另一头,生于北方的锦官也正巧到了入学的年纪。

    按照陆西传统的算法,这个年纪的男孩要么拜了师傅学习各类的手艺,要么到念书堂研习教义礼法,不出个一两年就能立了规矩,知道什么时候该站直听话。

    而锦官虽然是个完全的反例,却也不是这里唯一独特的存在。

    隔壁住着他的同伙,名叫莫梓松,两个人差不多时候出生,也混在一起长大。

    这里是岩石港下边一个鸟不拉屎的小渔村,长在这个年纪需要人担心的,也就只有这两个了。

    锦官此时正爬在一扇窗户前,莫梓松整个平躺着贴在他的脚下,歪了一只眼睛往门缝里使劲地瞧。

    这扇窗户的后边聚集着本地最有威望的人,手艺最好的裁缝,能识文断字还替人看病的老头。

    所有人黑压压地围在这两个男孩父母的身边,一个年轻人,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那边来的,正摊开双手说着什么。

    这场密谋的会议持续了一整晚,莫梓松甚至还经不住睡着了一两次,又被外头的冷风“呼啦”地吹醒。

    此时天都亮了,那个年轻人突然朝屋外抬头看了看,吓得这两个男孩“乒零乓啷”地缩了头。

    锦官在上头伸腿踢了踢莫梓松的屁股,他抬起头来,半张脸都是泥,两个人相互指着一个劲地笑,锦官又尖着嗓音问他:“听到了没?”

    莫梓松原本要更胖一圈,来回摇了摇自己的脑袋,里面传来了一声哭泣,两个人赶紧望回去。

    只见所有人都起了身,而锦官的母亲正捂着脸,肩膀不停地抖动着。

    门突然就开了,锦官的父亲站在那里望着他,一阵凉风带起他的裤腿往门里面拉扯。

    他抬头望着父亲过于严肃的表情,一两片精透的雪花,正绕过了房顶,落在了他的脸上。

    “呀,下雪了!”

    身旁有人大喊着。

    所有人发出了欢喜的赞叹,这的确是一个好日子。

    锦官的父亲则蹲下身来,用手抚****的脸,勉强挤出了笑容:“孩子,你现在是个大人了,该去学些东西,好让以后的自己,能更好地过日子。”

    “我是要去念书吗?还是学做铁锹?”

    “都不是……”他揉了揉男孩的头顶,“我们是不会进念书堂的,这是祖辈定下来的规矩,还记得我怎么跟你说的吗?”

    “念书堂传授的都是不公正的事情……”

    这个男人点了点头,转过身子要锦官去看身后那个白净的年轻人:“那个人是你的师父,从今天起,你要跟他去往大陆的另一边。”

    “真的吗?”

    锦官忍不住地大喊,转脸看到莫梓松一脸惊奇混杂着羡慕的表情。

    走出这座渔村,离开这个寒冷的天气,历经千险到达这片大陆的中心,那里到处都开满了花,还有吃不完的美食。

    在那里,只要高举利剑,就可以听到所有人的呼唤。

    这个冒险的故事属于每一个男孩,英雄的影子很早就埋在了心底。打一出生起,大雪积满了整个窗台,屋里的火炉烘烤着后背,家里的老人会跟孩子们讲述天南地北的故事。

    “我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呢?”

    每个人都有问过,答案是命运会在需要的那一刻,召唤它所需要的人。

    所以那个白净的年轻人突然闯进了小渔村,带来了这个与命运交锋的机会。

    “你被选中了?”

    莫梓松冲他大喊,兴奋地伸出双手,抓着他的肩膀来回地晃动。

    “真的吗?我可以离开这里?去那边!去剩都!”

    连他自己也在一个劲地确认。

    父亲点了点头,一把将他揽入了怀中:“锦官,你要记住,你是圣女的子民,是我的孩子,无论遇到再大的困难……”

    锦官在他的怀中像往常一样齐声地念:“要善良,要坚持……”

    父亲埋头抹干了脸上的泪水,同着他一起笑出了声。

    于是就这样,年轻人带着这个叫锦官的孩子,站在村口看着所有人道别。

    他即将开始自己的冒险故事,像父辈留下来的传说那样,去到这个世上最艰险的地方,斩断所有的不公,把真正属于善意的信仰,交还到那些未知的人手上。

    即将转头的那一刻,锦官的母亲轻声叫着他的名字。

    这个孩子没有哭,他带着一贯爽朗的笑容,把自己的腰带解下来,交到了同伴莫梓松的手中:“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就是我!替我照顾我母亲,还有这个家。”

    两个男孩在纷飞的大雪里郑重地点头,然后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那样,奔赴到了属于自己的命运当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62. 抓捕游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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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世人眼里无限窘迫的肖衡,正在寒冷的街头不停地奔走。

    他在同为十长老的苓息门外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终于等到他从中央大道那边回来。

    苓息隶属于陆西有名的骑士团,这只队伍差不多与世人的信仰同一时间出现。

    依照教义,骑士团统领着各个关卡的护教军,因为只对教会负责,所以护教军仅仅分布在了中立之墙的四周。

    苓息作为骑士团之首被推进了长老会,却并没有调动整支军队的直接权利。

    不过在这个紧要关头,他依旧凭借多年的经验,把自己的那一支分队,往南境大门的必经之路上开行了一小段,整个横在了中央大道北上的正中。

    此时,他从马上低头看着肖衡,突然意识到他这次来访似乎别有深意。

    “肖大人,”苓息不肯下马,只顾把话说明白,“我这里可没有东西施舍给你。”

    “哈哈哈……想不到果然如此,我还真被说成了乞丐!”

    出乎意料的,肖衡居然一改之前在早餐会上的戾气,豪爽地赔笑了一句。

    苓息自然是没忘记那次冲突,缓缓地垂下头来盯着他。

    肖衡看着他脑门上的刺青都快皱成了一团,一脸的凶狠参杂着不明就里的意思,顿时不禁松了气。

    正如他心里所想的那样,苓息不过是个转不动脑子的武夫,所以他故意上前摆出一副低人一等的样子准备扶他下马,嘴里还不忘说道:“我听说苓大人暗中挪动了自己的位置,想必是担忧外敌入侵,我是被苓大人的血性所折服,所以这次来,并不是为了讨饭吃,而是想表达自己的敬佩之情。”

    苓息整个一愣,一手甩开了自己齐腰的辫子,就着肖衡伸过来的手翻身下了马背。

    看来肖衡此时自谦的态度多少让他信服,甚至还有些受用,所以他只管呆头呆脑地问了一句:“肖大人果真这么想?”

    “你应该听说了我这几日的遭遇,”肖衡叹了一口气,“我为了接济那些难民,把粮仓都翻了个底朝天,这几天又四处求了个遍,想不到这些人……心里何止是歹毒!所以苓大人,你当真是让我佩服,果然是自己人啊!”

    苓息赶紧摆了摆手:“哎!你别这么说!我出去了这么久,剩都好多事情都和我没关系……”

    “你还记得我之前送来的药材吗?”

    肖衡突然没头没尾地问道。

    苓息显然没猜出他的意思,只能顺着往下搪塞了几句感谢。

    肖衡朝着旁边招呼了一声,一个小木匣子就这么被人送了上来:“上次的东西出了点岔子,这才是正经管用的……”

    苓息不安地看了看那只小木匣:“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别的意思,我知道苓夫人体弱,惹上病就不好了,”肖衡把匣子推给了他,“另外几位大人那里,自然是都有的,不过……这东西来之不易,我新结识了一个人,之前在季大人那里做事,我答应了让他接下季大人的活,你想想看,这种人可得罪不起,况且换成其他人也搞不明白这些采制药材的事情,所以……苓大人,你心里应该有数!”

    话已至此,苓息就算是再蠢也听了进去。

    同样的话肖衡敲开了另几个人的大门照着又说了几次,十长老的早餐会,从此也有了新的规制。

    ——————————

    就在肖衡四处奔波的时候,空响堂的慕馋子,正带着自己的尸鬼红豆,躲在屋子里发愁。

    热气蒸腾,水珠顺着红豆锦缎一样的后背直往下滚。

    她伸手撩起了自己的长发,用一根尖细的簪子在耳后随意挽好,再拉过了搭在边上的一块长纱捂在自己的胸前,就这么从木桶里站了起来。

    这是一间温暖的卧房,慕馋子光着半个身子还躺在床上,半晌没有动弹,像是睡着了一样,眼睛却茫然地睁着,视线显然不在这里。

    随后他眨了眨眼,脸上绘有图腾的那半边闭上了,另一侧的却纹丝不动,依旧这么怪异地睁着。

    红豆踮起脚尖从屏风后边走出来,湿漉漉地踩在了地上,留下了两道梅花一样的脚印。

    然后她从床尾摸了上去,裸露着自己的后半身,就这么依靠着慕馋子躺在他的臂腕里。

    不知过了多久,红豆差不多都要进入了梦乡,慕馋子终于长松了一口气,一阵水珠从他的皮肤表层渗透出来,很快****了两人身下的被褥。

    “你怎么会到水里去了?”

    红豆懒洋洋地用指尖刮了刮他的脸庞,声音听起来格外酥软。

    慕馋子没有回答,抬起放在旁边的右手在她的眼前打开,掌心里突然跳出了一只灵动的锦鲤鱼。

    红豆按住自己胸前的纱巾坐了起来,又娇媚地问他:“你不再试一次?”

    发丝上的水肆无忌惮地滴落下来,这间屋子位于剩都西南的一角,时间正好是明茉与小井撬开窗锁的那一刻。

    慕馋子缓缓合上了手心,扭曲的面孔笑出了诡异的表情:“终于逮到你了,画骨匠人……”

    锦鲤鱼抽搐地甩了甩尾,被随手扔在了一旁。

    慕馋子转而冲着红豆招了招手,红豆赶紧埋下了身子,微微翘起自己绯红的嘴唇,索求一般地凑到了慕馋子的跟前。

    他眉头一皱厌烦地躲开,红豆扫兴地用胳膊撑住自己往后退了一截,眼巴巴地看着他:“又怎么,之前不是挺高兴的?”

    慕馋子立即哄骗地笑了笑,伸手顺着红豆的大腿轻轻地游走:“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

    “是是是!那边的事情……那边光交代了把事情办好,又不肯说典籍藏在什么地方,我看他那个人分明就是存有异心。”

    “他对谁都有异心,所以我让你讨好他。”

    红豆不满地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背上,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生了气:“你看你多有出息,让我去跟那个老木驴,你也不是不知道,他映大人,从来只贪吃……”

    “看来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让男人开口说话,不是你最拿手的事情?”

    红豆假装羞红了脸,一溜烟地钻进慕馋子的臂腕。

    他这次倒是没有躲,只听红豆不知真假地说道:“倒是你,什么时候肯跟我说句实话。”

    慕馋子一抖身子坐了起来,红豆突然滚到了一旁,满脸委屈地看着他披上了外衣。

    “行了……”他一副极力忍耐住怒火的语气,“映大人可是个聪明人,虽然给了我们一条路子,却又拖着不肯说明白典籍的下落,加上穆津正在训导我们带回来的那个小丫头,可见他是做足了两边退的打算,我要你把话套出来,是好从后边推他一把,让他知道船也不是那么好下的。”

    他扣上了最后一颗扣眼,转身严厉地看着她:“南戈的脾气你很清楚,再这么拖下去,不管怪到你我谁身上,没命的可都是你。”

    红豆黯然地把额前的发丝撩到了脑后,这个道理谁不明白,尸鬼就是个替身的玩偶,顶多无趣的时候拿出来消遣一番,谁又在乎你那点小心思,说起来,那点心思只怕也是不能有的。

    就算是为了保命也好,况且一旦能这么想了,跟谁快活不都一样?

    红豆极快地露出了笑脸,答应着准备往映大人那里再去一趟。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63. 消失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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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都的神庙广场,此时的映大人,正像往常一样在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转悠,这些日子,都在这张差不多三步长的书桌边上耗费掉了。

    他不时停下来望着窗外,半根粗壮的油蜡烛立在桌面上,烛光一直亮着,无论白天黑夜,这会儿也快烧到了尽头。

    就在映大人以为自己又熬过了一个深夜的时候,那只黑翅鸟扑棱着翅膀,在远处的窗沿上站稳了脚。

    映大人立马转身上前查看着这只鸟的羽翼。

    漆黑整洁,泛着精亮的光,只是一点风霜的痕迹都没有。

    它并没有带回什么消息,却更像是诉说了一个谜。

    映大人直视着它那双狡黠的蓝眼睛,脸颊上的肥肉止不住地发抖。

    半晌过后,他终于在凳子里找回了自己的重心,又重重地敲了敲桌面,门外的山鹰随即应声而入。

    这个人同样也是连续几天没有个安稳觉,外袍里面还能看见昨天的衣服,眼睛下凹得十分厉害,一张嘴嗓子粗哑得都快听不清了:“大人,您找我?”

    “看来方向弄错了,那帮人……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山鹰没有回话,垂首等待着映大人缓慢整理出自己的思绪。

    映大人就这么瘫在那张椅子里,眼睛来回转动找不到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说道:“季大人死在了床上,凶手……也就是那个叫晚书的女人……我把鸟放出去的时候,正好跟着她一路出了北境大门……只是没想到!它居然自己回来了。”

    山鹰在那头瞟了一眼窗台上晃动着脖颈的鸟:“以黑翅鸟的速度,是不可能被甩掉的。”

    “没错!”映大人抬起手来指着他的脸,“除非……那个女人突然在荒原里消失了踪影,就像被沙子吹走了一样。”

    “这不可能!莫非是那张图纸?”

    映大人饶有兴趣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往下说。

    山鹰赶紧跨了几步来到了桌前:“那张图纸画的既然是通往岩石港的路,说不定,是什么秘密通道!”

    “我也是这么想!”映大人拍了拍肚子无奈地笑了两声,“暗会的人能在这个时候动手,自然是想越快把图纸带出去越好,所以就算是进了什么黑翅鸟去不了的地方,也一定会留下痕迹,至少能知道入口在哪里,所以……我又把它放了出去。”

    他招手让黑翅鸟踩着他的胳膊攀上了肩头:“只是这一次……你看看,这么干净,跟之前回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山鹰依言低下头来查看着黑翅鸟的羽翼,却不敢随意上手,那双蓝眼睛一直凶狠地盯着他。

    这种鸟以人肉为食,所以异常残暴,凡是主人之外的人离得近了,很容易被啄断脖子。

    就在它咂动着长喙轻轻展开双翅的时候,山鹰赶紧退了回来,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它不肯减轻丝毫的防备,一边轻轻地说道:“您是怀疑它去了别的地方?”

    “怀疑?哈哈哈……我是确信!这一次,它居然去了狐狸巷的一家画庄!只不过,又是提前回来了……”

    山鹰一脸的矛盾,黑翅鸟是不会私自更改目标的,只是为什么没有跟下去,看来不是因为荒原里的秘密入口,难不成,那个叫晚书的女人,真的可以凭空消失,并且已经回到了这里?

    映大人拿起手边的一封信递给了山鹰:“眼下必须要把这件事弄清楚,既然畜生已经不管用了……你尽快把消息送到望舒手里,让他不必急着回来!”

    山鹰恭敬地弯了腰退出了这间屋子,却发现红豆正穿着单薄的衣衫,一个人站在走廊的尽头。

    然后她嬉笑了一声,转身藏了进去,山鹰忍不住加快脚步朝那边走去,红豆停下来撩起了裙角朝他挥手,像是故意等在那里。

    山鹰很清楚这个女人的来历,所以从她边上经过的时候,把头都埋了下去。

    谁知红豆一手伸过来搭在了他的胸前,迫使山鹰停下来,抬头正对上了那双极尽妩媚的眼睛。

    “你去哪儿?”红豆露出一个诱人的笑,手指微微立起来,顺着他的腹部缓缓地弹动,“可不可以,不要那么着急……”

    山鹰猛地咽下了一口唾沫,嗓子眼里干得不行,一阵酥麻蹿来蹿去。

    他分明感知着红豆正用两根细软的手指,一梯一梯地攀爬着自己的身体,很快勾住了最后一颗扣眼。

    理智“唰”地一下被欲火吞灭下去,山鹰只觉得小腿肚子里塞满了浆糊,差点一个踉跄跪倒,红豆及时伸手将他抱住了,一边提起他的腰带让他在自己的胸前站稳,一边张嘴咬上了他的下嘴唇,鼻尖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然后将他从怀里推了出去。

    “我可是有话想问你,”红豆一副娇嗔的样子,“别这么不知好歹,多没劲!”

    山鹰“呵呵”地傻笑了一下,急忙说道:“你想问就问,干嘛动手动脚?”

    “怎么,你不喜欢?你们男人不都喜欢……难不成,你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红豆说着往他脸上凑近了几分,他也不再躲了,一脸痴痴的表情。

    在他眼里,红豆像是一个娇羞的少女,抬手抚摸着他的下嘴唇,睫毛扑闪个不停,眉眼里全是好奇:“你还没说呢!你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喜欢……”山鹰又傻笑了一下,神情越发地恍惚,视线渐渐地抽离出去,只有一个影子在脑海里轻微地晃动。

    然后那个影子又扯了扯他的衣袖,温暖的身体贴了上来,红豆的声音依旧在问道:“那我想知道得更多一些,你跟我来好不好?”

    眼前突然就黑了,山鹰迷迷糊糊地答应了一声。

    红豆把他牵走的时候,他一脸的兴奋,半个脑袋红肿得不行,嘴角张开了一点,零星露出几丝泡沫。

    看样子这个人,再也把守不住任何秘密。

    等到第二天清晨,映大人追踪凶手的事情,已经辗转到了慕馋子的手里。

    而山鹰迷迷糊糊地醒来,独自一人坐在一间马房。

    他艰难地揉着自己的脑袋,拼命回忆着昨天夜里的所有细节,突然像醒了神一样,翻身下地在杂乱的衣服堆里来来回回地翻找。

    映大人的书信不见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给自己套上了衣服,虽然已经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局势,但他根本来不及多想。

    眼下必须尽快赶到冻青城,将消息传到望舒手里。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64. 画骨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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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红豆有所动作的这一晚,不太平的,似乎并不止剩都一个地方。

    冻青城的城郊,傲赴避开了所有人的注意,独自出现在一座钟塔前。

    远处趁着夜色而来的是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他停在傲赴的身侧,两人都不发一语,分头确认着四下里的动静,然后一前一后地进了钟塔的门。

    这座钟塔是方圆十几里内唯一的建筑,顶层是露天的小平台,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片大地,远处哪怕是鸟群迁徙的踪影,都可以尽收眼底。

    傲赴迈上平台,略微抬头看着星空掐算了一下时辰,那个男人跟在后边依旧十分谨慎,视线顺着黑夜来回地巡视着四周。

    他不安地问道:“这个地方真的没问题?”

    “那是自然,你若是再被人盯上,剩下的事情都得完蛋……”

    这个男人收回了视线,只在傲赴的脸上停留了小会儿,又望了出去:“要不是晚书被跟上了,也不必把计划停下来,还有……亏你能想出这种法子,既打消了长老会的疑虑,又能把那个人交出去,简直是一劳永逸。”

    傲赴顺着平台缓缓地走动了几步,继续着刚才的话:“这次有意露出了马脚,看来效果还不错,剩都那边,应该已经注意到了,要不了几天,执政团的人就会围过去。”

    “我已经从画庄里出来了,剩下的,应该没我的事了……”

    这个男人揉了揉自己胡子拉碴的脸,袖口里的东西丁零当啷地响个不停。

    他从里边抽出了一本黑乎乎的画册,随手一翻,画的刚好是一个女人从狐狸巷的小露台里下来,从画庄敲门进去的景象。

    然后底下的那一页,是这个女人避开了所有人的注意,藏在了画庄的天井里,再往下便没有了,画册的边角被撕得乱七八糟。

    他顺着这个位置把之前那两页一起扯了下来,又摸出了一截火折子,随意摇了摇手腕把画纸点燃。

    一时间,顺着他扔出去的位置,一个女人的影子在火光中渐渐浮现出来,一手将发丝揽在耳后,说了一句:“明明知道人家不会,您是故意的吧……”

    然后她快速地把手搭了出去做了一个怪异的动作,又摇动着腰身像是走过了一段极长的路,最后是敲门:“我来拿之前定好的东西,是黎先生让我来的。”

    这道身影弯了弯腰像是表示感谢,一边紧张地四处查看,一边不停地走动。

    火焰里的景象停在了画庄的天井里,傲赴忍不住拍了拍手:“果然很不错!”

    他对这样的夸赞并没有上心,却还是礼貌地谦让了一句。

    这个男人,正是之前在狐狸巷里说着话,被明茉躲在桥下边偷听到的那个人。

    他叫做陈岱山,和傲赴一样,都是在空响堂里待过一阵子的人。

    不过他并没什么身上的本事,却画得一手好画,也因此有了“画骨匠人”的称呼。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晚书只是他笔下的人物,依照最开始的设计杀死了季大人,并把星沙荒原的图纸偷偷带出了剩都。

    正因为是画里边的人,所以映大人的黑翅鸟跟在后面,却总是无缘无故地扑了个空。

    而当初一被黑翅鸟所注意到,陈岱山便在第一时间销毁了晚书在荒原里穿行的图纸,终止了整个计划,然后潜入了画庄,不光是为了躲一阵子,也是为了顺道监视画庄里的那个人。

    他刚才烧掉的那两页,正是根据傲赴的提议,让晚书在冻青城里重新现身,一方面可以消除映大人对星沙荒原的注意,另一方面,也把长老会的视线,转移到了画庄里来。

    傲赴停下来看着他:“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暂且先待在这里……等到执政团去了画庄,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在这上头,你再让晚书趁乱赶去岩石港碰头。”

    陈岱山点了点头,把画册收好又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袖口。

    傲赴很快注意到了他,只听他问道:“听说你找到他了?那个半里城活下来的人。”

    “没错……”

    陈岱山终于不再盯着钟塔下边:“看你这副样子,似乎不太顺利。”

    傲赴无奈地笑了笑:“我的人在安置点注意到他的时候,他不仅抽出了骨刀,还砍伤了一个人……”

    “哦?什么人?”

    “陆东的青牙军,”傲赴用手撑住自己的眉心,“不过我已经让人在跟了,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岱山忍不住想嘲笑他:“看来你准备招募的人不简单呐,也是个爱惹事的人,怎么……没信心了?”

    傲赴摇了摇头:“我碰上的都不是善茬,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要不要我去帮你探一探?我可以再重新画一个。”

    傲赴露出了一个神秘莫测的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开什么玩笑……”

    然后就趁着夜色下了钟塔,消失在了回城的路上。

    ——————————

    夜幕中的都驿街,明茉跟着小井回到了青馆,此时所有人都入了梦。

    她溜回了二楼餐厅里的后厨,就着炉灶里尚未熄灭的火,烧毁了之前从“中四”那间房里偷出来的信纸。

    她刚读完了信上的内容,里边详细描述了之前在安置点与劼崖所起的冲突,更重要的是,信上提到了一项特别的情报。

    “近日发现,那个黎先生每隔几日就会送吃的东西过来,我见他行事诡异,便跟了几次,又在他活动的周围打探了一番,黎先生确实藏了一个人在自己的屋子里,地点就位于都驿街后边的狐狸巷,按照时间来算,应该是那个人没有错……此外,东西已经准备好,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会想法子引起陆西人的注意,不出三日自会有结论,只等时机一到,便可以里应外合,请您务必放心——七十七厘雪花银。”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段话让明茉莫名地担忧起来,不是青牙军背地里又搞起了什么动作,而是被黎先生藏起来的那个人。

    她冥冥之中已经有了一丝猜测,却又不敢往下细想。

    火焰里的信纸一点点地化为了灰烬,正是万籁俱寂的时刻,窗外的树梢上传回了一丝隐约的虫鸣。

    正想得出神,一个人影已经站到了明茉的身后,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明茉被吓得浑身一抖,刚想转身,其中一只手却被他扭得死死的,整个人完全被控制住了。

    然后那个人爬在明茉的耳后小声地说道:“我是说进了贼,没想到是你……这倒好,把我的信烧了,我不如把你交出去,也算是立了功了。”

    这个人的声音如此熟悉,明茉艰难地朝身后看了看,果然是那个叫轻逻的男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65. 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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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被劼崖砍伤的手臂似乎好得差不多了,此时正大力扭过了明茉的手,往前一送,将她一把撂倒在地。

    明茉双肘撑着地面正想要爬起来,却被轻逻一脚踩住了。

    她也不敢再动,只听这个人像是从灶台边上拿起了什么东西,然后缓缓倒了下来。

    一瞬间,明茉的后背被浇湿了一半,那种突如其来沁入骨髓的冰凉,让她忍不住惊叫出声。

    “你干什么!让我起来!”

    她猛地挣扎起腰身,轻逻却加重了脚底的力道,又把一块抹布一样的东西塞进了她的嘴里,然后不知道从哪儿扯出了几节麻绳:“给我闭嘴!要是把人引来,我只有先灭了你的口。”

    明茉一被塞住了嘴,舌尖瞬间尝到了一股腐烂的气味,只能听话地收了声。

    等轻逻忙活了半天将她的四肢绑在了身后,还不忘转身查看着四周。

    “你一个人,怎么……被甩了?”

    明茉趴在地上自然是无法回答,听动静他应该是伸手检查了门窗,又“稀里哗啦”地翻起了橱柜。

    这间屋子虽说是后厨,却和外边的餐厅连为了一体,中间只隔了一张餐台。

    明茉一时间也不敢动弹,只能抬起脑袋,斜眼瞟了瞟下楼的方向。

    谁知轻逻就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伸出一只脚来勾住了明茉的肩膀,脚尖一提就将她彻底翻转过来,两个人此刻正好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别怕,千万不能让他觉得你怕了他,量他也不敢耍出什么花招来!

    明茉偷偷地给自己打着气,结果被轻逻看在眼里却是异常的镇定,那双眼睛里甚至没有一丝恐惧,反倒满是嘲弄地打量着他的右手。

    那里,食指被切断了,肮脏的布条缠绕得歪歪扭扭,明茉的意思好像是在说:“你看你,连给自己包扎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哎呀……我忘了!你是个残废呀!”

    轻逻突然就青了脸,他拉着自己的领口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然后一点一点地笑了起来,最后居然顺着灶台瘫了下去,捂着自己的肚子疯狂地抽搐个不停。

    明茉看着他这副样子,瞬间明白这个人被劼崖砍伤之后应该是彻底没了神智。

    只见他笑了好一阵,猛地爬起来将明茉拽离了地面,然后举起断指的那只手,来回两巴掌“啪啪”甩在了明茉的脸上:“你看我是吧!你是不是在看我……我变成今天这副样子,全都是因为你……我问你,他在哪?他到底在哪!回答我!小贱人!”

    明茉被打得两眼一黑,只觉得舌头下面苦苦的,还没等清醒过来,轻逻又将她扔在了地上。

    浑身的骨头像是摔断了一样,明茉虚着半只肿痛的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到他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背转过身去,嘴里一个劲地重复着什么话。

    她赶紧用手臂支撑住自己,往门那边快速地移动。

    谁知道刚挪出去了几步,轻逻竟然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腕,将她狠狠地拖了回去。

    然后“呲啦”一声,后背的衣服被刀一样的东西割碎了。

    一路切割下去曝露出来的,不仅是明茉的身体,还有她心底压抑已久的恐惧。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终于忍不住了,胡乱蹬着双腿彻底地嚎啕大哭起来。

    “求求你!住手……”

    明茉挣扎着想把这几句话说清楚,轻逻听在耳朵里却更像是几声被塞住的呻吟。

    他欢喜地板起了明茉的脑袋,又将头抵在她耳后看不到的位置。

    然后他此刻的声音,仿佛突然回归了正常:“你的男人呢,他怎么不来救你?还是说……你根本就是个破鞋?”

    这句话无疑像是一根刺,冲着明茉的心正正地扎了下去,同一时间被羞辱感刺激得翻身而起的,还有那个沉默已久的木头小人。

    轻逻显然对这一切没有丝毫察觉,他抓起那把刀冲着明茉的后背来来回回地划了两道,还一个劲地说着:“对付你这种破鞋,就要像这样……你看,所有人都在背后指着你,所有人!”

    话刚说完,木头小人居然借着明茉的嘴巴跟着笑出了声,然后把她的脖子猛地转了过来,突兀地盯着眼前的这个人:“……你是想死在我手里吧!”

    轻逻惊恐地看着她,她的脸上显然是疼痛的表情,眼眶里还滚着泪水,但是那双眼睛,正被一种怪异的黑烟慢慢地吞了下去,就像是很久之前在目兹所看到的那样。

    轻逻赶紧松了手,接连着往后退了几步。

    此时明茉的嘴里清晰地发出了两个人的声音,然后挺立了腰身跟着滚到了他的脚边:“你别走啊!我也想杀了你,要不我先动手?”

    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响起,轻逻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后厨,明茉的笑声就算是隔着嘴里的布条,也仿佛一步不落地追了上去。

    等到轻逻一路奔到了楼梯口,正好撞到了闻声赶来的小井等人。

    他一把将这几个人推在了一旁,疯狂地滚下了通往底层的楼梯。

    剧烈的撞动然后是大门被拉开声音。

    “别追了!”

    三姨赶紧叫住了想要跟上去的王斜子,然后朝后厨那边偏了偏脑袋。

    王斜子停下来紧张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那根寸长的木棍。

    小井在他边上哆哆嗦嗦地端着一支烛台,三姨跟在后边,就这么寻着响动发出的地方摸了过去。

    唯一的光源被小井握在手里,他抖个不停,身后的影子瞬间变成了几团黑影在四周的墙上来回晃荡个不停,三姨终于看不下去了。

    “拿来!”

    她冲着小井咆哮了一句,虽说是比平常小声了些许,却在这样的夜里依旧像是一声惊雷。

    “你干嘛!吓死我了!”

    小井跳着脚把手指插在耳洞里转了转。

    三姨一把揪起他的耳朵,一手夺过了烛台。

    小井咬着大牙也不敢随意叫唤,只是赶紧捂住了自己的脸,两人顺势交换了位置。

    紧接着没走多远就绕过了那张台子,小井大胆地探出了半个头,只见明茉被绑了四肢一整个倒在了黑暗里。

    “明茉!”

    “快去看看……”

    “喂!你醒醒!喂……明茉!”

    小井蹲下身来这么一摸,抬手一看发现全是血,明茉的后背被刻下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小井也不认识,转头望着其余的两个人。

    这两人满脸复杂地对视了一眼,小井还想问个清楚,三姨凶悍地将他喝止住了,又让王斜子松开了明茉的手脚,将她送上了楼。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66. 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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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色黏稠的都驿街头,失魂落魄的轻逻,正顺着潮湿的街角一路向前游走。

    虽说是空无一人的时候,但随着他晃动的身影,黑暗里依旧睁开了无数双眼睛。

    轻逻的脸色完全看不清,一路跌跌撞撞摔倒又起,像一只动物****着伤口逃向了森林。

    他好像是要去哪里?

    快跟上去……

    于是这一路身后的脚步丝毫没有停。

    等到晨光初启的时候,灰底的人看到他在一道废弃的巷子口被人拖了进去。

    消息传回去的速度远比来的时候要快。

    原来那群人藏在这里。

    ——————————

    同一时间,小井带着小麻子还守在明茉的床前。

    只是他已经支撑不住了,歪着脑袋打起了呼噜,小麻子在明茉的脚那头一个人爬来爬去,正玩得十足得高兴。

    床头摆着一只满满的水壶,小井说,明茉醒来以后肯定会想喝水。

    这一点三姨并没有反对,还让王斜子再去拿了些食物,只是昨晚的事情,谁也不许再提了。

    小井看着明茉在梦里不停地呢喃,一会儿像是在逃命,一会儿像是在叫着谁。

    这个女孩突然出现在青馆的门前,一个人靠着墙角也是这么睡得正甜,只是她到底从哪里来,又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小井烦躁地揉搓着自己头顶,这些东西,就算是真的抓破了头,恐怕也想不明白。

    三姨在这个时候反倒像是变了一个人:“让她多睡会儿吧!你就老实守在这,这几天的事情,你不用管了,顺带把小麻子看好就行。”

    于是小井把小麻子往床上一扔,就开始趴在明茉的旁边呼呼大睡。

    明茉则是继续在自己的梦里越走越深,像是回到了什么都还没有发生过的起初,那间屋子,那些人,还有沼泽前的哨岗,所有的东西似乎都还在。

    她轻微地动了动嘴角,只剩下肚子里的那个木头小人。

    它低头看了看脚边上独自玩耍的小麻子,满心好奇地驱使着明茉的腿,然后冲着他缓缓地踢了过去。

    小麻子被吓得一怔,顺手丢掉了手心里的玩具,歪头歪脑地看着一动不动的明茉,心里想肯定是在做梦。

    “嘻嘻……”结果木头小人被逗得止不住地笑,又看着小麻子依旧搞不明白地张大了嘴,“有什么好奇怪的,我现在睡醒了,就换她了!哈哈哈……最好一直睡,最好永远都不要醒!”

    “好呀好呀!”

    小麻子自然是听不到的,却没头没脑地跟着欢快地拍起了手。

    木头小人笑得更开心了,小井在边上发梦一般地接了一句什么,惹得它突然收住了笑声转过了头。

    好像说得是:“冬天一过,你就会回来了……”

    ——————————

    不过数日,冻青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萧条下去。

    疫区的方向依旧是只进不出,虽然肖衡已经用上了新药方,疫症多少是止住了,但焚尸场的黑烟却没有停,因为饿死的也不在少数。

    这个时候但凡从中立之墙下边经过的人,肩身上全是一指厚的白灰,抬眼望出去黑色的浓雾就像是压在了头顶,一步之外,鸟群仓皇地转来转去,奋力挣扎着找寻以往迁徙的路。

    除了每日戍守盘查的都驿街,整个冻青城几乎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了。

    平头百姓不是逃了出去,就是掩门闭户,安置点外面每隔几个时辰就要起一次冲突,执政团的人伤了不少,所以撤离的请求不停地送到了望舒的桌子上。

    此时他正和赶来传达消息的山鹰碰了头,就这么几天时间,望舒已经是急得焦头烂额。

    他的右手下边还压着另一道消息,大致关于墨大人的尸身果然埋在了棠姑娘所说的那个地方,只是烂得差不多了,而且执政团还把周围搜了个遍,就是没找到墨大人的徽章。

    所以望舒看到山鹰突然闯进来,也只是说道:“没什么进展!当初派我来说得倒挺好,让我盯着傲赴那小子,他倒是没什么动静,就这些,全他妈乱套了!”

    山鹰丢了映大人的书信,心里反而还多了一层意思,想着不如顺势再添一把火,让望舒干脆把人从冻青城里撤离,或许更具有说服力:“凡事都讲究个避重就轻,您就没想过把中立之墙关上,是为了什么?”

    望舒哪里有空跟他探究这些道理,只快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挥手请他赶紧出去。

    山鹰站着没有动,望舒一看他这副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想走?要不我找两个人把你抬出去?”

    结果山鹰干脆拉过一张凳子坐了下去:“我今天来,完全是因为想跟您提个醒,有多少人伸长了脖子盯着这边,要是被逮住了什么值得说的地方……”

    望舒依旧扶着门,山鹰觉得他多少听了半句进去,又接着说道:“我就不明白了,既然没您的事,您还派人看住了疫区,惹了自己一身骚,说到底,还不是在给肖衡擦屁股?”

    “你什么意思?”

    “执政团可不是守大门的,长老会那边,分明就是让您顾及好墙里边的范围,外面要是乱了,您觉得……会找谁来担这个错?”

    望舒跟着思考这番话的道理,忍不住有了几分错愕,缓缓地从门边上放下手:“你说你是想跟我提个醒?”

    “哪次不是这样,临时找个人顶上去?您想想……肖衡放粮养活了难民,上边再有非议,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都知道当初把门关上,最后都是个死,眼下放粮养人,也不失为一个拖住人心的好方法,况且他手里还有药库的钥匙……所以,真要是揪一个人出来,他是把人给哄住了,您怎么办?我劝您呀,听我一回,赶紧去狐狸巷里看一看……”

    望舒回到桌子边上重新拿起了那一摞撤离的请求书,山鹰跟着站起了身:“您手下的能耐我很清楚,要是集中起来,南境大门以内的地方,必定是万无一失,到时候,您既找回了图纸,又确保了安全,哪还用看其他几位大人的脸?”

    望舒自然是联想到了某个人,不禁在脸上露出了喜悦。

    其实所有人都明白,望舒虽然很聪明,但一向受不得挑拨,尤其是他那颗争强好胜的心,只要是为了赢,不择手段其实算是小事情。

    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除了都驿街那道关卡,疫区和安置点的人都被他极快地撤往了南境大门。

    有什么东西在那头快速地被搭了起来,此时的冻青城更像是撕开了一道口,四处流散的不仅是饥不择食的难民,还有暗地里各种等待时机的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67. 南雪洲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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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厄支河流的下游,水流中央有一块裸露的平地,居住的都是一些穷苦的普通人,再加上流窜的陌生面孔,还有些奇奇怪怪不务正业的好耍之徒,导致这个被叫做猫儿洲的地方,刚好成为了暴乱的开端。

    不巧的是,南雪洲头也在这里,所以劼崖按照约定好的时间登上了猫儿洲,远处居然是一片普通的民居,人群正在往其中一栋房子前汇集。

    他随便拉住了一个人,那个人说:“你不跟着来?听说有什么惊天的秘密,反正死就死我一个,还不如凑个热闹!”

    围在人群的后方大致能听出是在谋划一些什么事情,他正想往里边再挤一挤,一只手却在身后拉住了他。

    转头一看是那个叫术清的女人:“你现在不用管这些,跟我来!”

    于是术清带着他一路背离了人群,从一座老旧的广场旁边穿过,最后停在一家小店的门前。

    劼崖看了看,这家店的背后是一个牲畜的宰杀场,后边大开的窗户里挂着一墙的刀具,门前的地面裂出了无数道细缝,有一口铁炉立在外边,风箱还是打开的,铁水翻滚着红色的纹路,只是人不见了。

    所以这家店摆在这里极不协调,还显得十分惹眼,匾额上写着“南雪洲头”,除了一道漆黑的门之外什么也没有。

    劼崖看着术清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心里也不禁猜测起来。

    等进去之后才知道,走廊的尽头只有一张高脚凳,一个个子极小的男人坐在上边,脚悬在半空,胡子却拖到了地上。

    他看见术清进来后快速地从凳子上爬下来,然后弯腰行了礼:“难道就是他?”

    术清点了点头,小个子赶紧从凳子后边拖出一口铁皮箱子,然后半个身子扎了进去,“丁零当啷”地翻找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术清指了指小个子的身后,那里还摆放着第二口铁箱,只是要更大更沉一些,锁扣的位置是三个可以转动的数字轮盘。

    “在一般人眼里,这里只是个寄放东西的地方,”小个子一边解释一边举起了一把钥匙,“有些人喜欢把见不得人的东西暂时存在这里,等想起来的时候又取回去。”

    钥匙很小,顶头的位置写着“78”,劼崖斜眼发现那口箱子里密密麻麻装的全是这种东西。

    “如果找对了钥匙,这里就成了入口。”

    小个子一脚踢上了箱盖,又转身到另一口箱子前拨动着轮盘,所有人耐心地等他拨到了“78”,然后再把钥匙插了进去。

    锁眼扭动了两圈,响起一阵金属的转动声,箱子突然从地面抬起来缓缓移向了一旁。

    地面豁开了一道口,术清走在前边,然后劼崖跟了上去,两个人穿入了箱底的入口,不多时,便从一个铺满落叶的石洞前钻了出来。

    从这里开始是一片森林,每隔一段距离能看到几座动物的石像。

    术清总在石像前停下来,劼崖留心查看了其中的一座。

    短毛的猴子骑在一头麋鹿身上,鹿角的朝向似乎别有深意。

    果然术清顺着调整了脚下的路,劼崖始终沉默地跟在后边,等到植被上都起了一层霜冻,踩上去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两个人终于来到了森林的正中。

    那里有一座小木屋,屋顶铺着翠绿的松针,一个少年站在门前冲着这边挥手,然后把他俩带进了一间书房:“术清姐姐,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术清指着这个少年向劼崖介绍:“这是白千,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会告诉你。”

    白千的个子不高,抬起头来偷偷看了一眼劼崖,立马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然后他拉着劼崖坐到了书房右侧的长桌上,劼崖注意到自己的身后立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子,正面的墙上则挂着一幅狼头的肖像。

    屋顶有一扇窗户,一串铁钩垂直地挂下来,炭炉刚好悬吊在了离桌面不远的位置。

    透过窗户能看清外面的天色,但却让人摸不准现在的时辰。

    “果然是你!我知道你所有的事情,我盼这天盼了好久了!”

    白千端了一个盘子过来,在劼崖跟前放好了茶杯,却依旧站在旁边激动个不停。

    劼崖一时间只觉得莫名其妙,还没等问出口,白千又说道:“对了!听说你有一把骨刀,我在书上读到过,没有人能做得到,除了你!”

    “很厉害吗?”

    “当然!就像他们说的那样,你肯定能带我们回到剩都!”

    这个叫白千的少年有着一张真挚的脸,悄悄握紧了端着茶盘的手,眼神里全是崇敬。

    劼崖虽然只在念书堂里待了极短的时间,但他总觉得,这个叫暗会的地方,按理说不应该是眼前的这副样子。

    于是他又转头问离得不远的术清:“你们让我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术清那双灰色的眼睛原本一直停留在他的脸上,此刻却突然转向了旁边的白千。

    白千老实地回着话:“方若欺带着其他人去了猫儿洲,说是装好了箱子就回来,傲赴应该在路上。”

    然后他指了指书房的另一头:“要不我先把老爷子叫出来,毕竟今天这么大的事?”

    话刚说完,书房的门就被方若欺一把推开,紧接着几个人鱼贯而入,白千立马欣喜地退了两步转进了里间,只剩下术清和劼崖留在了原地。

    这些人大多都是青壮年纪,皮肤很黑,脸上多少能看出一些穷苦的迹象,瘦骨嶙峋地裹在破烂的衣服里。

    他们进来后就这么站着,前后指着唯一落座的劼崖小声地嘀咕,有一两个人甚至迫不及待地垫脚伸出了头。

    没过多久,白千牵着一个白胡子老头走了出来,劼崖抬眼一看,所有人都收了声,看来这才是管事的那个人。

    果然他冲着劼崖直径走了过来,白千拉开了凳子,他摆了摆手,虚着眼睛将劼崖打量了一番:“没想到这么年轻……不过来了就好!”

    然后他让方若欺和术清过来坐下,其余的人自觉围在了长桌两侧,又腾出一只手捋了捋胡子:“傲赴还没来……不等了,他也够忙。”

    一屋子的人沉默地把视线转向了坐在这头的劼崖,白胡子老头缓缓站直了自己的后腰:“这里是暗会在借流川最大的聚集点,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如果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68. 南雪洲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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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话开始前,白千早就远远地绕了过来,显然是想离得更近一些。

    劼崖被这群人紧紧地盯着,虽然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但还是缓缓地轻出了一口气:“你们到底知道我多少事情?”

    “应该是比你知道的更多……“白胡子老头伸手指了指术清和旁边的方若欺,“这两位你已经见过了,你是北冥神所选中的那一个,而他们,则是被指定必须要找到你的人。”

    劼崖顺着白胡子老头所指的方向转头看过去,然后视线停在了术清身上。

    从前两次的经历来看,这个女人可以听凭自己的意愿出现,也就是说,她想让谁看见,谁就能看见。

    不过劼崖很清楚,这招对他并不起作用,唯一需要提防的是她那双颜色奇特的眼睛。

    “术清可以看穿一个人的心思,”白胡子老头留意到劼崖的动静,“你或许已经发现了,她和方若欺都不是普通人,当然傲赴也不是。”

    劼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之前在高塔上遇见的神秘少女,她满脸严肃地想要告诉自己,那个地方是真实存在的,然后那几个字果然就这么脱口而出:“空响堂?”

    术清离得最近,她缓缓抬手掩住了自己的嘴,眼睛里全是一目了然的意味。

    “然后呢?”劼崖忍不住发笑,“一大帮空响堂的人费尽心思地找到我,然后劝我加入暗会?”

    白胡子老头并没有介意劼崖此刻的态度,当然他也依旧那么站着,气势上渐渐有了上风:“暗会从不界定一个人的出生,这间屋子里有乞丐,也有手握重权的人,你可以随时来,也可以随时走,就像你今天进了这道门,是出于你自己的意愿。”

    这番言论的新奇度,一时间让劼崖感到语塞,他环视着桌子两旁的人,这群人相貌各异,但脸上多少都带有一丝舍弃的表情。

    “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推翻统治,还是把神权夺回来?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每个人的目的都不一样,我只能说说我的目的,”白胡子老头在这里停下来,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暗会之所以存在,是为了接纳这个世上所有欲求不满的人……把你得不到的,丢掉的,还有朝思暮想不肯放过的,全都夺回来!”

    劼崖抬眼看着这个人,他一头一脑的煽动情绪,听上去像是在理,却跟印象中的异教份子没什么区别。

    于是他苦笑了几声摇了摇头。

    白千急忙嘟嚷着插进了嘴:“你难不成也和外边的人一样,觉得我们是邪教吧?”

    整间书房里响起了几声哄笑,劼崖神色不改地朝凳子里靠了靠。

    突然有人高声问了一句:“你倒是说说看,长老会干了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把所有人关在墙外边等死,还隐瞒了陆东的入侵,难道就是正派的作法?”

    众人稀稀拉拉地附和起来,书房的门被再次推开,劼崖顺势抬手指着走进来的这个人:“正好……长老会的人来了!”

    傲赴一看他坐在那里,脸上不禁又露出了那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他拉了拉身前的袍子在桌边坐了下去,白胡子老头立马又说道:“没错,傲赴是安插在长老会里的人,同时也是我们的招募官。”

    “原来如此,身份还挺多。”

    劼崖毫不退让地盯着他,他稍微拉了下脸色看起来严肃了些:“我都说了不用介绍我自己……你今天肯过来,看来我的工作完成得还不错。”

    白胡子老头头也不回,只管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暗会自从被驱逐开始,我们的人就一直藏在各个地方,傲赴也只是其中之一……至于邪教嘛,我并不抵触这个说法,今天请你过来,并不是想强迫你加入我们,只是……”

    他郑重地压低了声音:“我活了这么长时间,看清了很多事,也想明白了一些道理,我想请求你,至少从今天开始,用你的眼睛好好去看一看,然后认真地想一想,如果你能和我这个一把年纪的人想的一样……到时候,你是不会拒绝的!”

    劼崖没有回答,白胡子老头缓缓地转过了身,然后看着这间屋子里的人:“这些人,有他们想守护的人,也有想要追求的东西,有些单纯只是想知道什么才是对的,还有的甚至只是站在我们的身后等着去看最后的结果,至于你,你觉得你想要什么?”

    一个答案,劼崖心里这么想,却没有开口说出来。

    “我问你,”傲赴在桌那头突然出声,咄咄逼人地补了一句,“你到底是想就这么混下去,还是接受一个机会,来达到你的目的?”

    没错,到底是该一个人浑浑噩噩地找不到方向,还是利用这些人重新站起来。

    如果现在立即起身,从那扇门出去,那么脚下所走的路,和昨天相比不会有丝毫不同。

    人的目的可以有很多种,眼前的这些人,他们想要起义也好,重改历史也好,都与我无关,我可以只看我想要的东西,既然如此,这个叫暗会的躯壳也并不是毫无利用的价值,他们要想驱使的一切也并不是完全看不到我想要的可能性,所以追根到底是不是邪教,又有什么关系。

    思路一旦清晰完整,会像一根线一样的透明。

    白胡子老头扶着白千的手慢慢坐了下去:“如果你有疑问了,说明你是愿意接受我的提议的。”

    劼崖斜眼看了一下术清,她这时缓缓低下了头,像是有意避开他的视线。

    除了她,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时间并没有很长,却还是十足地安静。

    劼崖终于点了点头:“好,我接受你的提议!”

    白千很明显地松了口气,白胡子老头随即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又捋了捋那几根花白的胡子:“好!既然你肯答应,那么我也能向你保证,如果到最后你没有成为我们这条路上的人,我绝不会留你。”

    “这样也好,”傲赴把话接了过去,“那么接下来的事,还得有劳你多参与参与…”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69. 石像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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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位于石像森林的正中,是一个在地图上无法标绘的地方。

    因为没有人能确切地指出入口在哪里,抬头看天的时候,也无法辨析太阳起落的轨迹。

    这里是暗会在陆西最大的聚集点,但只有少数的人能够进来,一般的消息传递,全都放在了外边的南雪洲头。

    劼崖此刻才知道,这个组织,早就在各个大陆与深海间,深深地透了下去。

    除了世代的信仰承袭,就像白胡子老头所说的那样,暗会没有一道明确设立的门槛。

    它可以接纳所有人,在你需要的时候,每一个人都可以以暗会的名义起身。

    同时也不会限制任何的去留,不愿意跟从的只用遵照自己马上离开这里。

    除此之外,暗会显然也有类似于等级一样的东西,除了最下面的自由人,如果想进一步往上走的话,似乎就变成了一件复杂的事情。

    而傲赴的角色,则是专门负责引起像劼崖这样的人注意。

    他的下一个目标,正是藏在狐狸巷里的那个人。

    劼崖简单地掌握了一下目前的情况,虽然没有说明那个人是谁,但他的存在,显然是长老会绝不能容忍的事情。

    所以依照傲赴的意思来看,他从一开始就摸准了那个人的藏身地点,并且暗中监视了一段时间,为了完成对他的招募工作,傲赴稍微使了一点龌蹉的手段,把长老会的人,直接引到了他的门前。

    “为什么?”劼崖立马问道,“逼迫他就范?”

    “可以这么说,我的工作是让人毫无退路地进来,”傲赴转头看了看旁边的白胡子老头,“对吧,老爷子?”

    白胡子老头并没有否认:“至于这个人愿不愿意,他坐在这里,同样会有判断。”

    “那好……”劼崖略带恼怒地说道,“如果他从长老会的手上活着出来,我想他一定不会拒绝。”

    方若欺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介入了话题:“这件事情不必担心,我刚从猫儿洲回来,所有的东西都装好了箱,就等外边的动静了。”

    猫儿洲是一开始劼崖遇见术清的那个地方,那里已经聚集了大量的人,劼崖瞬间发现这间屋子里暗自多出了一丝压抑,像是什么东西埋在下边等待着时机。

    “把人送进去,然后再抢回来?你们到底什么意思?”

    这句话瞬间打断了所有人,傲赴从身上取出了一捆卷轴,招手让白千传到了劼崖的手中。

    卷轴的前几页是几张画像,黑色的烫金长袍或者是白色的斜开领长衫,其中有两个人的长相是劼崖格外有印象的。

    画像的下边附着一张信笺,大致描述了陆东在目兹峡湾搭建装置的情形,根据侦查回报,不出一两个月,青牙大军便会顺着中央大道长驱直入。

    “这几个人,不知如何从目兹上了岸……你应该有印象?”

    劼崖抬头看着他,傲赴没有再往下说,旁人自然是察觉不到的,只听他提到了冻青城的某一个地方:“灰底已经查到了这些人的藏身地点,其中有一个受了很重的伤,据我所知,也是你动的手?”

    他再次指着劼崖,一时间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视线开始了议论,劼崖自然没有否认,傲赴转而说起了下一步的计划:“目前最要紧的事情,是抵御入侵……这几个人当中,有一个是青牙军统领的儿子,只要我们把他握在手里,再加上目前可能聚集到的人手,今后想要牵制住对方,就容易多了。”

    一屋子的人纷纷赞同,劼崖突然意识到暗会表面上不说明,捂在下边的,明显是一副险棋。

    不过更让他好奇的是,连长老会都摆明放弃了,这群人想要集结抵抗,仅凭这几个一手就能数完的人,到底能有多少胜算。

    傲赴显然知道他的疑惑在哪里:“胜算当然很小,但正因为如此,蛊惑人心更是需要一点儿手段……所以狐狸巷里的那个人,我把他绑在了所有人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再当做是礼炮炸上了天……要是真死了,这么震撼的效果,应该也还不错。”

    所以暗会的目的是筹集人手,招募只不过是备选之一,那个人要是不愿意入会,只怕还不如死了更有价值。

    劼崖想到自己也是这么一步步陷进来的,不禁又摇了摇头,不过他反倒觉得多少有了一些意思。

    “方若欺,”白胡子老头在一旁依旧冷静地整理着形势,“肖衡已经答应将你推入长老会,这个时候你不能露面,既然眼下他不在冻青城,你务必要找到他的亲眷,保护好他们。”

    方若欺应了声,跟着起身与术清退出了书房。

    “至于你,”白胡子老头随即转回来看着劼崖,“白千也会去,他是我唯一的孙儿,必要的时候,请保护好他。”

    白千听到后激动得张大了嘴,又无声地说了一句:“你不是不答应的吗?”

    其他人更是有一丝错愕,紧接着白胡子老头又随意交代了几句,然后就让所有人分头休息。

    临到转身的时候劼崖又叫住了他:“老头,你刚才跟我提到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嘛,以后要是有机会的话……我这个人话一说起来就不会停,至少我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白胡子老头说完便离开了桌子,一时间只剩下傲赴和劼崖还留在原地。

    白千端了一只烛台上来,又爬上了刚才方若欺的位置,撑着脸眼巴巴地看着这两个人。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劼崖马上先提了问。

    “接下来的事情,我自然也是要回避,所以……想请你代劳。”

    劼崖正犹豫着要不要答应,谁知傲赴却自顾地先说了下去:“风暴就要来了,我把那个人扔进去,不是要置他于死地,是要逼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就是那道救命的绳梯,我要你到这场风暴的中心去,去看看,人到底是什么嘴脸,如果没有这个先摔下去的人,他们到底会不会救自己……”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70. 荒原之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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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劼崖听着这番言论,不禁察觉到心底翻涌而起的变化,云层卷动果然是因为感知到风雨的蓄力,这的确也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所遇到的最有意思的事情:“你当初捅伤我,也是为了让我一路追上来?”

    傲赴显然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正如他这个人一向的行事手段:“我认为一个人只有被推下去,才会想着不用扶自己站起来。”

    就这样,最后的前夜,这张桌子上所说的话,充其量只是一个十分微小的开端。

    所有人都在今晚夜幕降临的时候安稳地睡了下去,除了独自蜷缩在炭火边上的劼崖。

    屋顶的高窗上正洒下一夜的星光,此刻的温暖,是体会不到外面的霜冻的。

    白雾起了一层又一层。

    最后一批鸟终于飞往了南方的半里城,冬夜就要来了,最快可能就是明天。

    ——————————

    星沙荒原外边的岩石港,锦官被带到了这里,浓厚的雪花正覆盖上裸露的房屋,港口都被冻成了冰。

    他正蜷在一艘货船的最底层,透过船舷盯着外边空无一人的船坞。

    绑在桩子上的铁链,不等之前的冰霜融化,新的一层便挂了上去,所以水面下的船锚,应该已经和海水彻底冻成了一整块,看来今夜依旧不会启航了。

    这间船舱里总共二十几个人,却只是岩石港较小的藏匿地点之一。

    那个白净的年轻人带他来到这里,同一个叫温胥天的中年男子汇合。

    像锦官这般年纪的只有三个,其余都是青壮年,据了解锦官是加入这里的最后一个。

    然后就是等,长时间的百无聊赖和相互取暖让他们很快地熟络起来。

    例如温胥天,虽然长得一脸凶相,胡子拉碴的显得十分邋遢,话却很多,且待人也十分温和。

    他每隔几天就会到船坞前边去一趟,然后再趁着夜里回来,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吃的来分给大家。

    锦官有几次看见他跟那个白净的年轻人摇头,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在跟我师傅说些什么?”

    温胥天笑呵呵地偷偷递给他半颗糖:“我们在说……还没有消息,得再等等。”

    “什么消息?”

    “这个嘛!”

    他的怀里有一只小笛子,他趁着这会有空就掏了出来。

    “你先别吹!”锦官赶紧把笛子夺在了手里,“话说明白我才会还给你。”

    温胥天佯装生气地用力刮着他的鼻子:“这可是我的宝贝,你给我小心点!”

    锦官拿在手心里来回看了看,做工其实很粗劣,管子甚至有点歪,但感觉沉甸甸的,最下边刻着两个精巧的小字,但锦官不认识。

    “这鬼东西有什么好宝贝的?况且你也吹得不好。”

    他抬头看着温胥天,这个男人又是一脸温柔的表情,反倒显得十分的怪异,只听他说道:“再不好也得吹呀,我儿子说了,回去我若是还吹得不好,就不跟我玩了。”

    锦官听到这里撇了撇嘴,温胥天知道他又想家了,谁知他把笛子还了回来,一边还问道:“你家在哪?和我师傅是一个地方吗?”

    温胥天点了点头,一个爆栗子敲下来,锦官立即抱起自己的脑袋,痛得龇牙咧嘴:“你居然敢报仇!”

    “为什么不敢,我可是你师傅!”

    “你不是!”他倔强地指了指远处的那个年轻人,“他才是我师傅!”

    “我问你,你是不是不知道他叫什么?”

    锦官一瞬间被问得瞪圆了眼,温胥天倒是笑得前俯后仰。

    他一跺脚从人群中间朝着那人穿了过去,温胥天赶紧在原地舒服地坐下来,把笛子擦了擦,放在嘴边吹响了第一个音。

    这是船舱里常有的一幕,却还是吸引所有人转过了身。

    锦官没过多久又摇摇摆摆地穿回来,不远处一个棕色头发的少年还喊了他一声:“锦官,别到处晃悠,一会儿船都被你踩塌了。”

    他根本来不及听,直径走到温胥天身边,两脚一并站得很直:“我师傅说了,他叫文青!”

    说完他自己也发现嗓门大了些,忍不住回头悄悄看了一眼那人,惹得所有人哈哈大笑。

    “得了得了!有什么好笑的……”

    他气势汹汹地挥了挥手,像是要咬死几个人。

    在他的身后面,温胥天吹奏的是一首很老的歌谣,他停下来问锦官:“会唱么?”

    锦官不搭理他,他接着往下吹,没多久就有人跟着唱出了声。

    船舱里的黑暗还没过去,但这群年轻人的心,已经像是高挂在船头的桅灯。灯亮了,人在迷雾里前行也就有了勇气。

    绿色的山岗太远了

    暮色森林里的老木匠

    苍老的手编织了白帽子

    断腿却走不出绿色的小山岗

    假装听不到风来了

    战火燃烧的消息就沉默下去

    可是我要攀上那座小山岗

    回不去了

    让我看看风来的方向

    ——————————

    “看!是飞鸟!”

    明茉抬手指着天,又转过来冲着身后大喊:“爷爷,你快看,你快看呐……好多的鸟!”

    老头子坐在摇椅上乐呵呵地弯下了腰:“鸟儿都回来过冬咯……你呀,别摔了!”

    明茉扑进温暖的怀里,抬起头来看他,老头子的脸白得吓人,眼角突然落下了两行血泪,张大嘴凄惨地喊了一声:“……明茉,别摔了!”

    黑白的景象瞬间开始颠倒,视线里所有的一切都在疯狂地转着圈。

    明茉猛地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松软的床上,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眼睛里像是飞进了小毛刺,露在被子外边的手臂突然觉得有点冷。

    只听一个声音幽幽地说道:“你终于醒了,我都快闷死了!”

    明茉猛地抬起手来顺着眼眶揉了揉,终于能看清了。

    一时间有点慌神,仔细想想这是第几天了,这个天真的有这么冷吗,难不成是自己记错了?

    木头小人在她的肚子里接着笑了几声:“我还以为你真的准备睡到死呢!”

    她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背上的伤口跟着撕心裂肺地疼,直到此时她才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心底的委屈像装不下的水一样很快漫了出来。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发生这么多事情,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好不公平!”

    明茉扯着被角把头捂了进去,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71. 弓弦上的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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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是不是她抽搐的动作让人觉得十分的难受,那个木头小人狠狠地伸展着四肢,像是在报复一样,又扯着嗓子骂她:“不公平?我也觉得不公平!要不是因为我,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觉得我多余是吧?现在又来哭……活该!活该被人踩在下面,活该受人欺负!你以为装可怜就会有人来救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就是被抛弃了!你就是个怂包!我倒要看看,如果没有我,你是个什么下场!”

    明茉此时的情绪像是一颗肿胀到极限的水泡,用指尖猛地一戳就破了。

    她慌乱地捂着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该怎么办呐!我到底该怎么办呐!谁能帮帮我……”

    木头小人心烦意乱地冷笑道:“别吵了!你到底想怎样……凭什么要帮你?就因为你可怜?做梦吧!你以为同情能换回一条命?可怜的人本来就可恨,做做委屈的样子一次倒还行,谁愿意老看你那张没用的脸……还期望有人能帮你?你就是个累赘!”

    明茉想都没想立即扯开了嗓门不停地哭喊,就连木头小人都停下了嘴,于是整间屋子里只剩下明茉一个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上去像是濒临尽头的无助。

    直到她哭累了渐渐收住了声,又拉开被角坐了起来,整个人脏得不行,脸上还挂着黑黑的印子,用手一抹,污渍混着泪水就像是下过雨的泥地。

    只是她的眼神慢慢有了一丝凶狠,甚至闪过了一阵狰狞的光:“你说得没错……我不能这样下去,我要让那些人遭报应,我要宰了他们!我要让他们不得好死!”

    “是吗……”木头小人听着这些话逐渐放缓了语气,紧接着饶有兴致地问她,“那,劼崖呢……你最爱的劼崖!他随便一句话就把你扔在这了,这可是第二次了,你说他该不该遭报应?哈哈……你说呀!”

    明茉的嗓子忽然就哽住了,她缓缓埋下了身姿,过了一会儿又有了几分坚决的意思:“我总是被人扔来扔去,是因为我就是个没人要的东西……从今天起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木头小人见她这副样子,终于心满意足地收敛了自己。

    谁知明茉斜眼发现床角边上居然有个极小的身影,定睛一看,小麻子一直躲在那里。

    “你都听到了?”

    她极力平缓了脸上的表情,轻轻地问。

    小麻子怯怯地摇起了头:“我娘说了,姐姐受了伤,让我们什么也不许问!”

    明茉听他这么说,鼻尖忍不住又是一阵酸涩,哽咽着朝他招了招手:“小麻子,你过来!”

    小麻子也不怕她,双脚一蹬扎进了她的怀里,半个身子埋在臂腕间扭了扭,又奶声奶气地说道:“姐姐,你别怕……哥哥马上就回来了,我娘说让他别乱跑,好好陪着你!”

    小麻子艰难地转动着舌头想要把这番话说明白,语速拖得老长,稚嫩的音调让人逐渐放缓了心神,明茉瞬间觉得眼眶一热,忍不住揉了揉他圆圆的头顶。

    小麻子跟着嘿嘿地笑了两声,抬头发觉她还是一脸的委屈,立马跟着撅起了嘴:“你别难过嘛!小麻子也陪着你,绝不惹你生气。”

    明茉还是怔怔地看着他,极力想把泪水憋回去。

    小麻子一时间急得不行,又抬起两只圆圆的手按住她的嘴角往上一提,明茉终于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哈哈哈……你笑了!”

    小麻子心满意足地举起了双手,在耳朵两旁摆了又摆,又抬起屁股在边上翻了个身。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嘭”地一声,一个男人紧跟着大喊:“……所有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楼道方向瞬间响起一阵奔跑,像是撞动的雷鸣越来越近。

    明茉赶紧放开小麻子从床上翻下去,脚刚落地,整个人痛得站都站不稳,一摸脸上全是汗水。

    她转头吩咐小麻子待着别动,自己咬着大牙挪到了门边,伸手打开了门。

    只见走廊的另一头,两个男人猛地将小井按倒在地。

    小井抬头不偏不倚地看到了她,先是一愣,然后突然站起来冲着其中一人撞了过去。

    “快!锁门!”

    趁着这个空隙,他转头慌乱地大喊了一句。

    明茉赶紧将门推了回去,顺手抬起一张凳子抵住了把手,转头看着床上一脸错愕的小麻子。

    小麻子的眼睛一直盯在那只把手上面,明茉更是紧张得不行,立着耳边听着外边的动静。

    这里是三楼,唯一的出路就是刚才那拨人所在的位置,这间房里根本就没有可以躲的地方,窗户也很小,爬出去是更不可能了,难不成只有束手就擒?

    她留意着小麻子一直看着自己,只能抬起下巴强行往肚子里咽了一口气,然后才问他:“……你怕不怕?”

    小麻子已经不会说话了,脸上一副不知道该不该哭的表情。

    明茉刚把他揽进怀里,门板就被猛地撞了一下,两个人吓得原地一缩,紧接着一阵急促的捶打声响起。

    “开门!他娘的……否则我现在就毙了他!”

    小井在外边胡乱喊了一句什么,然后一阵拳头落在皮肉上的动静飞快地响起。

    小麻子在怀里轻轻地冲着她叫了一声,明茉只能拍了拍他的后背。

    “闭上眼睛,什么也别看,把耳朵也捂上!”

    小麻子听话地抬起了手,明茉刚抱着他转过了身,门板居然“咔嚓”一声破成了两半,一把斧子从中间直接穿了出来。

    然后斧口从断开的位置被快速地抽走,又重新挥下来砍在了门板上,一下又一下,直到中间彻底破开了一个大洞。

    小麻子一把抱住了明茉的脖子,贴着她浑身抖个不停,明茉在他耳边极快地“嘘”了一声。

    就在这时,“嘭”地一下响起,几个人肩顶着门板直接撞了进来,抵在后边的凳子瞬间被压断了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72. 弓弦上的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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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撞门的人往边上退了几步,让出了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

    这两人一语不发地上前,左右扯着明茉的手臂拉出了门。

    执政团那个鼻子上满是疙瘩的队长靠在门边上,冲着明茉漫不经心地看了看,然后慢慢抬起手来摇了摇,那两个人立马提起明茉,转身准备下楼。

    “等等!”小井在后边憋得两眼通红,脸上全是血,握着拳头止不住地发抖,“我弟弟那么小……求求你们!他什么都不懂……我跟你们去!”

    小麻子原本直愣愣地看着所有人,听到这句“呜哇”一声正想哭喊出来,却被明茉快速地捂了回去。

    然后她全神贯注地留意着身后,又抬起小麻子的脸严肃地瞪了一眼。

    小麻子一瞬间极其聪明地理解了明茉的意思,立马一动不动,连表情都绷直了。

    疙瘩队长指着小井又说道:“看来你没听清楚是吧?来来来……拿上来,让他自己看看。”

    一张卷轴甩在了小井跟前,小井反倒直起腰来瞪了他一眼,队长边上蹿了一个人出来顺着他的左脸就是一巴掌。

    小井被打得两眼一黑,耳廓发出了轰隆隆的巨响。

    他赶紧弯腰去捡,又被人两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装傻是吧?快点!谁他妈有闲心等你……”

    就在这时,卷轴握在手里,所有人都来不及阻止,只听“呲啦”一声被他撕成了两半。

    队长赶紧抬手挡住了身后的人:“得了得了,别耽误时间,还得去其它地方……你也看到了,下边还有名字,看到没?这是望舒大人亲自下的命令,每家每户,所有人!死了都得去!这可是第二次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任何逃脱、回避、设法不参与的,统统按同党处置!你他妈再给老子折腾,老子直接把你送到刑场上去!”

    话刚说完,几双手伸出来推着他一路往前,队长的声音还在继续:“还有你老娘!找两个人把她给我抬上,这小子要是再敢耍什么花招,我连着她一块儿丢上去!”

    就这样,明茉抱着小麻子走在前边,两只手始终押在她的肩胛上。

    下到底楼的时候看见王斜子被人摁倒在地,还有之前出现在餐厅里的那个老头。

    三姨倒在一旁,明显是被打晕了,辫子凌乱地甩在肩头,嘴角全是淤青。

    执政团果然来了两个人把她抬在手里,小井也不敢低头去看她,一群人就这样被押上了街。

    一时间,整个都驿街全是人,男女老少各种身份混杂在一起,道路的两旁是执政团的长枪,明茉抱着小麻子走在最前面,就这样一掌被推入到了人群当中。

    她顺着人流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王斜子和抬着三姨的人已经不见了,小井站在离得不远的地方,正奋力地拨开两侧的人群想要过来。

    眼看就要到了,近处一个猛烈的转身把他推挤得连连倒退。

    “快!”

    明茉腾出一只手伸了过去,小井咬着牙往前冲了一步一把抓住。

    “这是要去哪儿?”

    明茉在他的肩头大声地问。

    小井转过头来同样提高了嗓门,四周的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明茉也只是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南境大门外边的刑场……”

    小麻子在明茉的怀里抬起了半张脸,几颗晶莹的雪花“啪嗒”一下刚好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下雪了!”

    人群里一时间响起一阵沸腾。

    明茉还是像之前那样问他:“小麻子,你怕不怕?”

    小麻子张嘴呼出了一口白气,眼睛眨了眨,鼻尖冻得通红,整个人被吓得傻乎乎的不知道说话。

    小井把他的指尖握在手里揉了揉,他呆呆地转过来,终于叫了一声“哥哥”。

    “记不记得父亲给我们讲的那个故事?”小井脸上的血渍都被冻僵了,但他还是强忍着露出了笑容,“那个从爷爷还很小的时候就流传下来的故事……”

    小麻子听到这里脸上突然就温和了许多,像是有生气缓缓冒了出来。

    明茉好奇地看着他俩,只听小井说道:“这是一个古老的秘密,只有男孩子才有权参与,我们世世代代隐藏在一间小屋子里,为的就是这一天,有一个英雄会站起来,我们要勇敢地跟在他后面,和他一起回到森林,然后去冒险……”

    小井把头低下来,小麻子笑呵呵地拍了拍手,然后听到小井在耳边悄声地说:“我们是圣女的子民,不要怕,一起去看看作恶的人。”

    小麻子跟着郑重地点了点头,又转过去看身边的人:“你说,他们谁是英雄?”

    “你觉得呢?”

    他歪着脖子想了想:“我觉得,父亲就是英雄!我们说好了的,他很快就回来!”

    小井抬手抹去他额头上的雪珠:“对!他很快就回来!而且他一定是个英雄。”

    明茉看着这两兄弟,虽然不是很明白,但依然感受到了暖入心底的勇气。

    就这样,两个人带着小麻子相互拽着手,被混乱的人群一口吞了下去。

    此时随着逐渐浓密的大雪,整个冻青城大大小小无数个街道的百姓,全都像这样被执政团押解着,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

    篝火已经点亮,所有人围在南雪洲头的火光前,伸出双手把掌心烤得更暖。

    一个男人从火堆上引燃了第一支火炬,再把火源传递到下一个人的手里。

    一时间,大大小小的火光照亮了这群年轻人的脸。

    然后几口巨大的木箱被架在滚轮上,几个人弯腰走在前面,把轮底的长绳套在了肩头。

    箱子的四周每人伸出一只手,他们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白胡子老头正给白千拉紧头顶的兜帽,劼崖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直到傲赴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

    傲赴的手里捧着一捆被油纸包裹起来的东西,劼崖低头看了看,傲赴把它系在了劼崖的身后:“记住,在你觉得合适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等着你的信号。”

    冻青城的雪来了,但树梢上来不及掉落的叶子,都还是绿色的。

    趁着风雪向前,去叫醒这座城市里的人,让他们离开长眠不醒的夜晚。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73. 薪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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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境大门外边原本是一块空地,从冻青城的街道出来,要穿过河岸十分宽广的一段距离,才可以到达中立之墙的下面。

    墙根不远的地方原本让人挖了一个大坑,这些日子作为焚尸场的所在地,眼下已经填回去了一大半,上头立了一块平台,只是大小格外的惊人,离地也很高,从四周都能看得清楚。

    平台的斜后方依着中立之墙搭起了一座木塔,上边是一个瞭望的露台,劼崖带着白千事先藏在了塔顶,正正地位于露台的上方。

    这里虽然是木塔的制高点,却更像是少了一面墙的小阁楼,比身后的墙头低了差不多一人高的距离,刚好能将脚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白千此时正皱着眉头朝风里望了望,又悄悄地缩回了半个头,想把脑袋上的兜帽收得更紧些。

    风雪顺着巨大的窗洞倒灌进来,在身后来回发出呜咽,他正好蜷在窗口,手抬起来都在一个劲地发抖。

    劼崖在一旁招手让白千到里面来避一避,他转过身来傻乎乎地眨了眨眼睛,这两人的脸上都戴着白底的狼眼面具,这么近的距离,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这时下边的那一层突然响起来回的走动,一个熟悉的声音开始说着话,劼崖想了想,脑海里浮现出之前与傲赴在一起喝酒的那个男人。

    皮肤黝黑,脖子上挂着长老会的徽章。

    这个人正是望舒,他提前了几日把安置点和疫区的人手都撤到了这块空地,此时正将聚集起来的人群统统围合在这里。

    那个满脸胡子叫做敦子的跟班,站在瞭望台的栏杆前朝下边看了看。

    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整个冻青城少说也有三万人,此时还不到一半。

    天空中飘飘荡荡地落下零碎的雪花,像是有一双手在上边挥洒着细盐,晃眼一看不是白就是黑,这天幕底下正在炮煮的人间,就算是有个能避风的地方,好像也只比底下高出了那么一丁点。

    正那么想着,仅仅是一小会儿的时间,他回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满了雪渣子,于是望舒又叫人抬了两大盆炭火上来。

    傲赴显然是才睡醒,一摇一摆地出现在门边,抬腿正好坐在了离火盆最近的位置。

    敦子站在边上什么也不敢说,反倒被傲赴逮着狠狠地奚落了一番。

    望舒心想你也猖狂不到几日了,嘴里忍不住显露出来:“行了!像这种金贵的公子哥,哪里受得了这种地方,我们理应多照顾。”

    傲赴嬉皮笑脸地骂了回去,白千爬在上头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忍不住一阵好笑,趴在劼崖的耳边小声地嘀咕道:“我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还真像个公子!”

    白千或许不知道,傲赴原本就是个纨绔子弟,或许在暗会的那一脸皮相才是假的,这也让劼崖对这个人既有了提防,又徒增了几分佩服。

    劼崖没说话,白千嬉闹了一阵也就暗自收了声。

    气温正在极速下降,这两个人跪坐在地板上,里层的衣服倒是被汗水浸湿了,袖子和裤腿上一抹全是冰。

    劼崖低头看着那捆油纸都被冻成了冰棍,封口的草绳僵硬在了半空,再大的风过来依旧是纹丝不动。

    就这样从一大早直到临近傍晚的时候,就连下边的露台都没了声,远处原本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吵闹,渐渐地也就被寒冷盖了下去。

    人与人相互挤靠在一起,耳鬓厮磨地抵御着头顶的怪天气,不出一两个时辰脸上都是刀切的口子,一会儿白一会儿紫,嘴一张就豁开了几层皮。

    只是所有人的视线,全都焦急地落在木塔上边。

    那个地方显然是有人的,隐约还能看得到闪烁的火光。

    人群的焦躁早就在被押过来的路上先灭了一半,此时心里再多的怨气都只能强吞了下去。

    就像那张卷轴上说的那样,不从或者是强出头的,指不定就是乱党。

    所以此刻劈头盖脸的雪花,也就成为了可以忍受的事情。

    天色就这么慢慢暗了下去,木塔上边下令点亮了四周的营火,刑台上更是搭起了一座两尺高的柴堆,一桶油浇上去,随着越来越高不停翻滚的火焰,火光映红了台下无数张被疑问充斥的脸。

    雪下到这时也就停了,地面上积起厚厚的一层,从上往下望几乎没什么脚印,站了一整天的腿,无疑像是钉进了地里。

    不同的位置一时间都有人在问:“是要开始了是吧?”

    “你看那个老头,倒下去好半天了,该不会死了吧?”

    “你后边都倒了好几个了……”

    “我这件衣服好像是黏住了,一动就扯着皮……你快帮我看看!”

    一阵又一阵的嘀咕,听起来更像是骚乱,敦子上前问着望舒:“差不多是时候了?”

    望舒点了点头,站起来跺脚来到了栏杆前。

    傲赴在边上一个激灵像是从梦里边刚醒,又把脚背伸到炭炉边上舒展着后腰。

    没过多久,人群突然炸开了锅。

    只见刑台上边走出一个山一样高大的刽子手,手里牵着碗粗的麻绳,一扯扯出了两个人,双手交错像蚂蚱一样系在这根绳子上。

    就在这两人迈步上台的瞬间,小井混杂在人群中,透过缝隙忍不住瞪大了双眼,明茉更是在边上猛地往前挤了挤。

    旁边的女人被胳膊肘一拐,踉跄了几步回过头来骂她:“哎哟,要死啊!推我干嘛,那么好奇你上前边去啊!没见过砍头啊?”

    明茉根本来不及理她,一心只想看清楚些。

    她转身把小麻子推进了小井的怀里,放手就准备往前边再挤。

    “你干嘛!”小井赶紧伸手把小麻子接下,“喂!别乱跑啊,等等我……”

    来回推开身侧的人,明茉顺着人群的脊背开出了一条前进的路线,小井抱着小麻子一步不落地跟在后边。

    这么冷的天早就冻得麻木了,所以整个冻青城看着异常焦灼的明茉,一半是事不关己,一半是略带鄙夷的好奇,纷纷沉默着挪动了一两寸,让这两个人上去。

    快到台口的时候,明茉猛地站住了脚。

    后脑勺像是被人崩了一根皮绳狠狠地弹了回来。

    她不用再往前了,果真是那个人。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74. 薪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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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瞭望塔上的几个人,看着邢台上的刽子手朝手心里收着绳子,等那两个人站在了台中间,又从后边照着小腿肚子挨个踢了下去。

    衣衫本来是很单薄的,跪在雪地里一点儿响声都没有。

    只是身后不远的位置燃着篝火,看得人倒是觉得暖和,地上的雪一烤就化了,这么一跪下去半个身子如同泡在了冰河里,大牙上下颤抖在耳朵里发出的声音,就像是击穿了整个头骨。

    刽子手往后边退上了半步,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塔的上方,一时间所有人都跟着扬起了脑袋,除了依旧震惊的明茉。

    “你看!”

    塔上的白千一眼就发现了她,悄悄伸出一小节手臂朝下指了指。

    劼崖的表情都藏在了面具里,不过他一动不动地盯着下边,白千只觉得他好像更专注于眼下的事情,所以只能老实地收了声。

    所有人都在等,直到敦子看着望舒的指示清了清嗓子,然后朝着下边大开了嗓门:“诸位……根据长老会的法令,我们都知道,季大人被人刺杀,一直以来执政团都在暗中搜查,凶手是一个叫晚书的女人……就在几天前,这个女人在狐狸巷里露了面,我们顺着这条线索,找到了此人的下落。”

    声音飘荡出去,越远的地方散得越开。

    敦子说完挥手一指,人群跟着转移了目光。

    那个人跪立在地上,胡子拉碴地遮挡住了面容,脸颊因为消瘦凹陷得很深,头发纠缠在一起,杂乱地盖在两侧的肩头。

    他的身形虽然单薄,但姿态却是十足地笃定。

    明茉不敢相信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小井却在边上要她去看台上的另一个人:“那是,黎先生?”

    明茉还没来得及回话,几个供奉人就端着盘子走上了刑台,将一壶清水冲着这两人的头顶灌了下去,然后举起剃刀来回刮了两下,那一头的乱发像是剥开的蒜皮一样飞快地掉落下来。

    前排的人明显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人看上去眉目清秀,他的后颈甚至还刺有供奉人的鱼钩。

    劼崖留心观望着人群里的明茉,只听敦子的话还在继续。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依照教义,将这两人剃发除衣,置于刑场示众!”

    站在身后的供奉人,随着号令揪起这两人的衣领,“嗞啦”一下撕开了上衣,又将清水泼溅在了裸露的脊背上。

    寒冷透过骨髓沁了进去,就连围观的人都忍不住咬紧了上牙。

    “黎先生!”敦子在上边高声呼唤他,“你必须诚实地回答我,你是否窝藏了你身边的这个男人?”

    黎先生跪在台上朝着四周看了一眼,然后猛地鼓足了一口气:“我只是收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你可知道他是谁?”

    “我当然知道!”

    立马有人拿上了一张长卷,在黎先生的身前展开。

    画像上的人大家再熟悉不过了,毕竟在布榜台上张贴了这么长时间。

    黎先生的头并没有丝毫偏转,敦子又问他:“你收留的,可是通缉令上边的这个人?”

    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着他的回答,但他却只是埋下了头,朝着身旁艰难地移了两步,然后仅用另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伯玎,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你!”

    伯玎一听,浑身突然发起了颤,他急忙摇了摇头:“黎先生,是我……是我连累了你!”

    “不,你没有错,无论任何时候,你都不能认这个错!”黎先生双眼绝裂地直视着他,“你听明白了吗?”

    伯玎抖得说不出话,眼眶瞬间就红了,干裂的嘴唇粗笨地发出了一丝喘息,然后冲着黎先生郑重地跪直了身子,腰身一弯深深地拜了下去。

    额头磕在雪地里掩盖了那一声闷响。

    “好!”黎先生突然爽气地笑出了声,“太好了!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话一说完他猛地站起了身,肩头一甩挣开了身后的那两个人。

    只听他伸直了腰板冲着人群一鼓作气地大喊:“你们就看着吧!睁大你们的双眼,继续装聋作哑!等到待宰之日还要自己动手打开牢门,我绝对不与畜生为伍!”

    所有人都来不及发出那声惊叹,只见黎先生转身加快了步伐,笔直地冲着火堆一头扎了进去。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的犹豫,火光一闪就吞没了人影。

    夜色中一点生气都没有,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见油脂松垮下来的声音。

    火焰燃烧得更炽烈了。

    整个城市看着这一幕,其中心底五味杂陈,钦佩翻涌而起的,恐怕不在少数。

    傲赴从炭火边上起了身,脸上虽然挂着一副看戏的表情,却极力忍耐着把情绪都藏了下去。

    他的头顶是终于从明茉身上收回了视线的劼崖,业火焚身的痛苦,他自然是比所有人来得更加清楚。

    伯玎的哭喊从上空极速地划过。

    惊起了树梢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落。

    时间像是被冻硬的台阶,一步步攀爬上去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瞭望塔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下边成千上万只耳朵都在等待着这里。

    遥远的方向趁人不备闪过了一丝火光,像是信号一样。

    是时候加快进度了,傲赴抬起手来击了两下掌:“看来你搭这么大的台,反倒给人做足了戏……还真不错呀!”

    望舒在一旁被呛得脸色铁青,一巴掌拍在了身前的栏杆上:“都看好了!这个人私藏暗会乱党,现已自裁!这种不敢认罪自我了断的做法,背弃了教义,简直就是懦夫!”

    “你住口!”

    人群本来已经响起了议论,又被伯玎这一嗓子骂了回去。

    只见他怒目圆睁,脸上却又是哭笑不得的表情:“我好歹是个供奉出生的人,依照教义,就算是普通民众,也只有宗教厅有权宣判我是否有罪!你今天私设刑场,绕开了裁决,还逼死了黎先生,你触犯了教条,你可知罪?”

    话音刚落,瞭望塔前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吵闹,非议像是哄抢的臭虫,直接扑上了望舒的脸。

    敦子隔着栏杆朝下边看了看,汗水都快打湿了整个后背,他战战兢兢地凑到望舒跟前:“大人,不太妙啊!”

    一时间,肃穆的夜晚像是变成了嘈杂的菜场,明茉身在其中,斜眼看着四周你言我语地争论着各自的问题。

    可见这些人都是头脑愚钝的东西,几句话就被人牵着走,再来几句还可以推回原地。

    她迫切地想要对上伯玎的眼睛,就像她心里所想的那样,今晚这个跪立在台上的犯人,是否依旧是她所熟知的那一个人。

    正直,善良,乐于助人,值得信任。

    即使世上所有人都变成了敌人,但他绝对不可能。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75. 熔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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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茉在心底苦苦地哀求着:“快看我一眼!就一眼……告诉我,这都不是真的!”

    伯玎始终没有从瞭望塔上撤回视线。

    “你说呀!这到底是为什么!”

    泪水莫名其妙地就落了下来,小井在边上看着她这副样子,赶紧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谁知明茉终于忍耐不住爆发出了那一声呼喊:“你看着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伯玎被这一嗓门震得回转过身,一脸茫然地在台下四处搜寻。

    人群里只有那一个人沉默地看着自己。

    她的眼神既躲闪,又写满了期待。

    伯玎欣喜地露出了笑容,却又苦涩地收了回去。

    明茉还活着,她居然还活着。

    伯玎赶紧垂下了脑袋,心里反复思考着该这么去面对这位故人。

    至少不应该是现在这副样子。

    就在这时,瞭望塔上的望舒终于等到了人声逐渐消停下去:“教义管束的,是我们自己人,你已经非我族类,还敢奢望上宗教厅?”

    伯玎听到这一声质问,缓缓抬起头来去看不远处的明茉,仿佛终于在她的眼睛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勇气:“你倒是说说看,我究竟犯了什么罪!”

    敦子立马挥手把话接了过去:“你身为目兹的供奉人,勾结暗会,造谣圣女失踪,还擅自蛊惑民众北上,以至于造成了今天的局面!就是因为你,有多少人背井离乡,最后死在了疫症手里!”

    “胡说!你们……你们是想把所有罪行强加在我一个人身上!你们根本就没有证据!”

    “你要证据是吗?”

    敦子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一声令下让执政团拖上了一个人。

    明茉一看觉得有些眼熟,小井在后边小声地提示她:“是画庄里的那个门童!”

    这个人缩头缩脑地看了看四周,像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盯在眼里。

    敦子只是让他说一下自己是谁,谁知这人居然莫名膨胀了内心,絮絮叨叨地仿佛真的上了台:“……黎先生那段时间古怪得很,你说我们横竖就只是个画庄,有客来自然是大开门地欢迎,可他居然吩咐我们严格盘查,我可是挨了不少耳光!到后来,就是南境大门关上以后,他就很少露面了,还不准我们往他那里去,我本来没多想,直到那天有个人女人来找他……”

    明茉和小井在下边跟着揪起了心。

    “什么女人?”

    敦子赶紧插嘴问他。

    “那天天都快黑了,我只觉得那个女人鬼鬼祟祟的,说是黎先生让她来拿什么图纸。”

    人群瞬间响起了一阵议论,台上很快又上来了几个人,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一共打开了五张画像,画的全是形色各异的女人。

    画上的女人伯玎一个也没见过,自然也都和明茉长得不像。

    “你仔细看看,是哪个女人?”

    这时有人提了一盏灯过来,一手押着那个门童挨个走过去看。

    走到第三幅的时候,他突然“哎哟”一声拍起了巴掌:“就是她!”

    望舒心满意足地从栏杆前退开,敦子故弄玄虚地补了一句:“你确定吗?”

    那人朝着瞭望塔一个劲地点头:“大人……这么美的女人,我也就见过一次啊!死都忘不了!”

    白千在劼崖边上够着脑袋看了看,然后得意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晚书姐姐,你还没见过吧?”

    劼崖随意答应了一声,白千抬手把脸上的面具推上了鼻尖:“其实晚书姐姐可厉害了!这次多亏有她帮忙,不过……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话。”

    劼崖一瞬间就明白了,傲赴所说的下了个套,原来就是这个意思。

    白千还在那里继续问他:“你这个人怎么不说话呀!”

    劼崖已经一声不响地转过了头。

    台上的伯玎被完全蒙在了鼓里,一脸的冤屈逐渐变成了绝望,回头看着所有人质疑地盯着他。

    敦子挥手让那个门童下去,几句话就像是宣判了他的死刑:“这个女人就是刺杀季大人的凶手,她从剩都逃走一直了无音讯,直到在你的门前现了身,我问你,我说的是否属实?”

    伯玎自然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执政团如今坐实了他与暗会之间的关系,更是决定趁势逼问到底:“我问你……你究竟把她藏在了什么地方!我说的是否属实!你认不认罪?”

    晃眼看到就连此刻的明茉,都不敢相信地移开了自己的眼睛。

    敦子又问了一遍:“你背弃了神明,背弃了我们所有人,你到底认不认罪?”

    伯玎心里仅存的那一点憧憬,都被这帮人无情地踩了下去。他闪躲地垂下头,在雪地里跪了那么久,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感受到了刀子一样的寒冷。

    今夜无论如何都会有一个了断,更何况凶手的下落至今仍是个谜。

    所以瞭望塔上一刻也没有停:“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我相信大多数人都是清白的……所以这下边若是有误入歧途的人,我希望你能勇敢地站出来,不要连累了你的家人……因为蒙蔽自己最亲的人,是无耻,也是无法饶恕的行为!同样的,要是有人知道乱党的下落,问着你的心,你的虔诚,你必须对我们的神保持忠诚,把他指出来,就是替他赎罪!他一定会得到教义的宽恕,我们也会重新接纳他,一切从轻发落!相反,如果你们一直保持沉默,我敢保证,你所保护的这个人,今晚绝对回不了那片河岸!”

    恐吓的力量自然最有效,更何况在雪地里冻了这么久,人群立即蹿起了一阵哀求。

    无论那个人在哪儿,无论是不是你,赶紧站出来不要连累到他人。

    所有人的想法紧紧抱成了一根绳,每一次有事发生的时候都是这样。没有人会自愿挺身而出,为自己,也为解脱目前的境况。

    曾经敢于这么做的,现如今被扒光了衣服,羞耻地跪在那里。

    只是所有人都低估了一个人可以刚直到什么程度。

    伯玎一站起来的时候,整个河岸都安静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76. 熔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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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夜里,三万多双眼睛都汇聚在一个人的身上,只有瞭望塔顶端的劼崖,看到了河岸那头的动静。

    像是一张长毯从半空中揭开,大地间突然亮起了不计其数的火光,缓慢有力地向这头逼近。

    他站起来舒展着腰身:“他们来了……”

    白千赶紧将脸上的面具重新戴了回去,然后从地上抱起那捆油纸交到了劼崖的手里:“呐!在你觉得合适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等你的信号。”

    透过窗洞可以看到火点围合在了执政团设立的包围圈附近,然后正中的位置,反复明灭的那盏光,一共闪了七次。

    大军已就位,就等将军拉开战旗。

    刑台的中央,伯玎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站了起来。

    敦子胜券在握地说道:“念你曾经在神庙里侍奉了这么长时间,你可以在死之前向众人陈情,以减轻自己的罪孽。”

    在他说完之后,伯玎的声音很快响彻在雪地里,台下这么多双耳朵全都听了进去,一字一句,犹如利箭贯心。

    “没错,是我说的,是我……我让目兹的百姓到剩都去,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明明收到了剩都的神谕,上边就是这么告诉我的!黑烟消失,北火也熄灭了,神不会再庇佑我们!还有……半里城的人都死了,陆东的军队就快就会过来!他们隐瞒了入侵的消息,把中立之墙关上,你们想想……就像上一次黎明预案那样,一关就是好多年!的确是挡住了暗会的人,说不定还能断了陆东人的念头,剩都倒是保住了,但是你们!难道不是把你们活生生地送进了敌人的嘴里?整个半里城没有一个人活下来啊!到时候大军北上,这面墙就算是被血涂红了,他们在里面,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痛痒!”

    人群里一片死寂,突然某个方向响起一个人的声音:“他说的都是真的,我哥哥一家都在半里城,我再也没见过他们!”

    四下里一片哗然,刑台周围看押的执政团赶紧竖起了手中的长枪。

    敦子立马探出头,伸手一指冲着边上的刽子手大喊:“一派胡言!快……给我堵上他的嘴!快啊……”

    刽子手站着没有动,敦子话一说完发现不太对劲,所有人愣愣地看着他,然后马上开始窃窃私语。

    他回过头来看见旁边的望舒脸都白了,心想这下全完了。

    望舒咬牙切齿地点了两下脑袋,敦子被吓得一脸全是汗,惶惶不安地挪到望舒跟前弯了弯腿,想跪又没能跪下去。

    台上的伯玎没有丝毫畏惧:“我有什么错,我为了让大家知道实情,我为了让所有人活下去,就我一个人说了实话,我到底有什么错!”

    情绪突然高涨。

    伯玎接着大笑了几声:“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是山羊!因为它们是最容易被驱赶的东西……”

    离明茉不远的地方有个男人激动地挥舞着双臂:“你不能死!”

    这一声呐喊像是一口热血喷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伯玎朝着那个人快步走到了台边:“我不能死?我当然不会死……我绝对不像畜生一样束手就擒!我的双手还在这里,我要用它们去抗争!你绑住我我就撕开身上的绳索,你把我关在外面我就推倒这座城墙!黎先生已经死了,他是为了保护我……今天要是我把头放在这里就可以唤醒你们,又有什么不可!”

    沸腾的呼喊像是突然扎进大脑的钢针刺得人耳膜发疼,这群人原本老实站了一天,被他这么几句话一说,仿佛一盆沸水醍醐灌了下来。

    望舒畏惧地退了两步,迟疑着转过身来,又用手指狠狠地戳了戳敦子的前胸:“你都看到了,给我好好在这儿站着!要是收拾不了……我活剥了你的皮!”

    然后他甩手就从瞭望塔上准备下去,从傲赴边上经过的时候稍微停了那么一小会儿,侧过脸来防备地看了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叵测。

    “这下你满意了?”

    “怎么?”傲赴立马讽刺地接过话,“你想杀鸡给猴看,事先也没跟我知会一声,这下要是其他人问起来……你说我该怎么办?”

    望舒脸色阴暗地咧了咧嘴,然后招手叫上了后边的人:“给我听好……从此刻起,严守南境大门,谁也不准放进来!”

    “是!”

    那人答应之后又停下了动作,偷偷摸摸地瞟了一眼傲赴。

    望舒用手拨拉了一下自己胸前的吊坠,上边是那只微笑的羊羔,他知道傲赴的东西留在了剩都,所以抬脚从旁边跨过去的时候:“凡是想混进来的,一律截杀……无论是谁!”

    随后望舒在南境大门外消失了踪影,傲赴心想他若是留在这上边,从岸口摸进来还得费些功夫,这么一走反而放松了警惕。

    此时万事俱齐,只差一捆好柴。

    于是他慢慢悠悠地走向了惊魂未定的敦子:“老虎走了,狐狸也不敢叫唤,大名鼎鼎的执政团还真是有出息……我今天也算是开了眼。”

    敦子听在耳朵里气得浑身发抖,什么话也没敢说,转身带着几个人就从塔上奔了下去,站在刑台上边朝下俯视了一圈。

    “你!”

    他就近挑了一个老头提着衣领拉上了台,然后从后腰里摸了一把刀出来架在他的脖子上。

    “住手!你想干什么……”

    伯玎赶紧出声制止。

    敦子手里的刀立马往下又逼了几寸,执政团的人瞬间一哄而上,架起长枪在台前一字排开。

    枪口几乎就在人的鼻子上,吓得所有人连踩着后脚直往后退。

    伯玎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这会脑门上都爆起了青筋。

    “说呀,接着说!造反是吧!”随后转头冲着下边凶神恶煞地怒吼,“反了你们!今天这是什么地方?”

    “我问你……”他提起手里那人晃了晃,“这是什么地方?老头……你看这是什么地方!你想加入那边是吧?好啊……我成全你!”

    他一手扳起那人的脖子就准备往下割,台下的长枪“咔嚓”一声竖起来发出了骇人的回响。

    只等一声令下,搞不好就是一场屠杀。

    前排立马有人尖叫着撞了出去,刚跑上一两步,人堆瞬间挤做了一团,紧跟着倒下去一大片。

    一个接一个就像是垮塌的地板,大多数人尚不知情,眼睛还盯在敦子的刀上面。

    那老头一看就是半百的年纪,两腿胡乱蹬了几下最后居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刀口离皮肉只剩一两寸的时候,人群居然整齐地抬起了头,视线越过这几人的头顶,惊恐地落在了瞭望塔的顶端。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脸上带着狼眼面具,正迎风缓缓打开手里的东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77.大地明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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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傲赴一个人待在瞭望塔里,正当他挑起嘴角,背转过身的时候,一整块黑幕从天而降,严严实实地遮挡在了栏杆前。

    站在塔顶的人正是劼崖,他一手握住幕布的顶端,一手将它凭空抛了出去。

    一时间,幕布的另一头正正地落在了伯玎的身后。

    他由下而上扬起头来看了看,中立之墙上边出现了一个巨型的狼头,一眼发红,一眼雪白,俨然像是挂起了一面旗帜。

    “是半朽的狼头!是暗会!”

    立马有人认了出来。

    敦子这时才茫然地回转过身去,整个人一时半会全都僵在了原地。

    信号来了。

    台下靠前的位置已经有人顺势从怀里掏出一张面具罩住了自己。

    他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直到远处突然响起了一声号令。

    山一样的呼喊从河岸的两侧响起,当人们醒过神来的时候,人群里已经冒出了不少戴着这种面具的人。

    劼崖站在制高点,看着火光从空地的边缘缓缓渗了进去。

    然后正南、西南与偏东的位置,分别有一波人击退了执政团的防线,打开了一道豁口。

    这三个方向的民众纷纷避让开一条路让这些戴着面具的人过去。

    一口巨大的箱子被他们推在前面,两侧的人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扶着箱底的滚轮。

    箱子顶上站了一个人,抬手正了正脸上的东西,然后提起一把斧头照着脚底砍了下去。

    盖板一掀就起,他探下身去摸出了几把长刀,转手抛给了离得最近的人。

    可是没人敢去接,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刀具落在了离脚尖不远的位置。

    前行的队伍也没停下,一路过去一路把武器扔在了道路的两旁。

    敦子站在刑台上边终于缓过了神,缓缓松开手里的老头,这时才有人上来,一脸惊慌地说道:“不好!是暗会的人……”

    “妈的!老子还没瞎!”

    他一巴掌拍上了那人的脸,又让执政团的人接着顶上。

    然后偷偷缩回了半只脚,整个后背却突然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扭头一看,台上居然多了一个人,脸上戴着同样的面具。

    他静默地站在那里,敦子不敢相信地眯起了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人隔着面具看着自己,他的眼神仿佛在哪里见过,越看越觉得熟悉。

    就在这时,站在高处的劼崖突然松开了手,旗帜“唰啦”一声极速下落,盖倒了仍在燃烧的火堆。

    散落在地的时候,狼头的下边正好罩住了什么东西,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具尸骸的形状。

    火焰忽然就熄灭了。

    刑场四周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敦子感觉到那人朝着这边靠了过来,速度很快,手指一凉刀就被夺了去。

    他咽了一口唾沫,人一紧张就会觉得十足的安静,更何况眼前站着的这个人让他感到了莫名的恐惧。

    只听这个人突然笑了笑,然后傲赴的声音隔着面具悄悄地说:“你看,这么好的地方,不死一两个人,岂不是浪费了……就选你怎么样?”

    一声叫唤都没有,敦子身上被连扎了两刀,铜币大小的窟窿眼,竟然整齐地落在胸前同一个位置上面。

    紧接着双脚一挺,敦子像个木桩一样就要栽倒下去,又被傲赴一把提在了手心里。

    他嫌弃地抬起刀来看了看,这东西并不好使。

    劼崖纵身一跃正好落在了离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抬头看着他把敦子的尸体好好地立在刑台的正中。

    “你要是倒了,执政团不战而退,可就没意思了……”

    他戏谑地笑了几声。

    话刚说完,右前方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突然蹿起了一阵火光。

    天光被炸白了一半,一阵接一阵的尖叫声传了回来,人流像是被巨石撞倒的海浪一样直往后退。

    离台下最近的执政团三三两两地回过头来看,傲赴赶紧退了几步,只留敦子的尸首独自站在原地。

    立马有人传话:“听着!除了后梯队原地待命,所有人即刻起全数清除抵抗者,宁可杀错,绝不能放过!”

    “这边的人……从两侧抄过去,剩下的,将可疑份子清出来!”

    话一下去,长枪对着的不仅是河岸边上蜂拥过来的乱民。

    除了头戴面具的人,无辜者的身边但凡是形色诡异的全都被拉了出去,理由更是堂皇之极。

    “所有埋头缩脑的人,身负重物……尤其是没有老幼陪伴的青壮男子……从这边依次排查下去……”

    明茉暗自提醒小井把头抬起来,离得近的一个中年男人就中了选。

    “你包里什么东西?拿出来!”

    那人无辜地左右看了看,四周听到这一声呵斥,纷纷推搡着想要离他更远。

    不过就算执政团的手段历来如此,今日也不是个顺风顺水的局。

    空地的后半段很快陷入了一场混战,执政团从两侧包抄到了身后,然后顺着尾部一路砍杀进去,血渍混着人头拔葱一样地倒了地。

    暗会处于最后边的那波人无一幸免,避让不开的百姓也跟着遭了秧,只剩下一口箱子孤零零地摆在原地。

    暗会这头已经混进人群的赶紧调头退了几步,有一个看似指挥的矮个子人男人冲着身后招了招手:“快,救人!把剩下的箱子推倒,横成一列挡在前边……这边的人,跟我来!”

    他弯腰抱起几只******,引燃了火线就着地面滚了过去,一团黑烟从执政团的脚下冒起,“噼里啪啦”地炸得对方闪开了队形。

    一时间,双方之间拉开了一条线。

    这人顺势带着几个身手灵巧的摸入了对岸。

    趁着执政团的人都抬不了头,暗会又接连扔出去十几个******,箱子跟在后边一路向前推进,顺势把活下来的民众护在了这条防线的身后。

    那个矮个子男人正几步跨向了留在远处的箱子,抬头间,一个少年从尸堆里爬了起来,两眼通红,后牙咬得“吱嘎”作响。

    没等男人反应过来,少年冲到箱子跟前捡起一把短刀,转身就冲执政团砍了过去。

    他一边挥舞着那把刀一边发了疯地大喊:“我让你们滥杀无辜!我让你们滥杀无辜!恶魔!都去死……”

    紧接着又来了几个人,男人回头一看,之前分发下去的武器都被尽数捡了起来。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吩咐让先前的人不用顾及身后,一切按计划继续前行。

    远处的刑台上边,劼崖正给伯玎松开了绳索。

    白千此刻刚好从瞭望台上下来,兴致勃勃地冲着伯玎跑了过去:“不要怕,我们是来救你的……”

    伯玎只是拍了拍他的头,转身看着劼崖一言不发地冲着倾倒的火堆走了过去。

    伯玎跟在他的身后,两人极有默契地用旗帜包裹了黎先生的残骸,然后一鼓作气地抬上了肩。

    是时候走出洞穴了,到光明之下去看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78. 大地明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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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总有人回想那一天的情形,如果时机错上了那么一两秒,或许又会是另一番景象。

    午夜过后,暗会和冻青城幸存下来的民众被执政团前后夹在了正中。

    刑台上依旧是漆黑一片,台下集中跪了几排的人,一半是自己戴好了狼眼的面具,一半是被当作可疑份子选出了人群。

    劼崖和伯玎正抬起了黎先生的尸首,傲赴转过头来对白千说道:“该是你出马的时候了。”

    白千一听,赶紧从兜里摸出了一捆漆黑的炮仗,两三下引燃送上了天。

    刺耳的尖叫然后是响彻天地的炸响。

    刀剑相向的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抬头望着中立之墙的上方炸开了一双两色的狼眼。

    下边跪着的人立马顺势蹿起了身,两三下将身侧的执政团按倒了一半。

    趁着烟火照亮的时刻,傲赴抬脚将敦子的尸体踢下了台。

    人群惊讶地张大了嘴,只听傲赴说道:“将领已除!缴械投降的人,可免于一死!”

    一句话出去传回空荡的回音,仇恨和鲜血瞬间冲上了脑,刺激着人群慢慢撕开了惊恐的表情。

    傲赴在前,白千是其后,带着伯玎和劼崖抬着尸首跨下了台。

    台口的执政团早就吓得不敢乱动,眼睁睁地看着这几人挺直了腰身,毫无畏惧地跨进了包围圈。

    一到民众的范围,长时间压抑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喷泻的枪口,旁边瞬间有人呜咽着哭出了声,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呼喊。

    不断有人跑过来跟在这只队伍的身后,人数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与四周相比,队伍里却反而安静得要命。

    道路两侧的人纷纷避让开,又自发地冲着天空举起了手,视线一路跟着那面旗帜缓缓地过去。

    笔直的手臂像是某种庄重的仪式,所有人默不作声,脚底迈着沉重的步伐,一心想把黎先生从这个地方送出去。

    从明茉身旁经过的时候,她本想叫住伯玎,胃里却忽然响起了一阵突突的跳动。

    那个木头小人望着劼崖的身影,飞快地冲着她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让她一瞬间就慌了神。

    小井在边上拉着她急急地说道:“你看好小麻子,跟在最后边,出了这个地方就赶紧回去,我去找我娘……”

    说完他就跟了上去,明茉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麻子一脸的惊魂未定,只能咬了咬牙,缓缓拉起自己的外袍盖住了他的头顶:“没事了,快睡吧……我带你回家。”

    像小井这般大的少年纷纷跟着出了列,因为离得远,这一大片的人只是被吓慌了神,直到快临近河岸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死了一地的人。

    小井在其中克制着自己顺着人流一路寻找,尽量不低头往脚下去看,来来回回走了一截,却始终没有发现三姨的身影。

    他在人缝中不断地回头,战场上与亲人走失的,又何止他一人。

    回神间,脚下被绊了一下,他踉跄了几步扶住地上的一个人,定睛一看,这人身上的衣服格外的眼熟,他战战兢兢地把人翻过来,内心像是警钟被敲出了轰鸣。

    是王斜子!半边脸被砍开了口,眼睛也没来得及合上,手里还死死地拽住自己的一只鞋,有伤的那只脚露在外边被冻得发黑,衣服缝里一碰便落下无数的冰渣。

    小井还是头一次看见死人,这么近的距离,又是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人。

    他哆哆嗦嗦地想去抹上王斜子的眼睛,手都抬起来了,却横竖不敢放下去。

    对死亡的畏惧像是一棍子砸中了脑门,他整个人楞在原地手足无措,直到飞奔的人群一脚将他踢了出去。

    他立马抱起了自己的头,后脊还是被人重重地踩了一脚,一瞬间只觉得肋骨附近仿佛断了一小块。

    不知道是不敢去看还是急于把这会的自己藏起来,他就这么趴在地上,眼水顺着脸庞流进了衣领,像外边的雪花一样冷得刺人。

    人群中央,推着箱子的前军终于和这边的劼崖碰上了头。

    箱底已经空了,周围的人伸上了手将遗体接了过去,再稳稳地放入了木箱当中。

    伯玎身侧很快有人递上了一只火炬过来,他抬起头来看了看,然后接在了自己手里。

    四周成千上万双眼睛都在看着,这个人的神色里透露出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坚决。

    他回身看着躺在箱子里的黎先生,伸出手来探入箱底,将一小块炭石偷偷藏入了自己的手心。

    自知大势已去,执政团终于有人放下了手中的长枪。

    傲赴上前拍了拍劼崖的肩,又叫上了旁边的伯玎。

    随后箱口被稳稳地合上,这三人前后站了上去,好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一站上箱顶,四周瞬间围满了敬佩而期望的目光。

    傲赴却只是朝这两人看了看,然后转身郑重地对着下边。

    只听他字句有力十分笃定地说道:“这个夜晚不会结束,你们看……风雪从海岸过来,已经替我们翻越了这么远的路,而我们在雪地里冻了整整一天,难道你们的脚掌还站得下去吗?剩下的路,要靠我们自己走了!”

    然后他冲着身侧挥展着双臂:“这两位是我的兄弟,这今天起,他们走多远,我就能走多远,穿过峡湾,浴血奋战……把陆东人赶回去,再重新点燃黑烟,夺回我们失去的一切!斩断所有的不公,把真正的善意还给那些未知的人!”

    他说到这里抽出了一把匕首,然后用手掌握住刀刃,用力一提,血渍瞬间溅了一地。

    他转身将这只拳冲着那两人伸了过去:“所以,我愿立此重誓……不停止,不后退,绝不把任何流血牺牲的事,谦让给你们任何人!我愿肩负起自己的生死,更会承担起你们的生死,世人均在见证!直至有人毁灭誓言,付出死后不得安宁的代价!”

    傲赴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劼崖在那头看着他。

    割掌立誓是极其古老的传统,立誓之人会受到人神的契约,违背誓言无疑像是冲破常论的枷锁,不仅会遭到世人厌弃,就连子孙后代也会一同计入不详之列,生不能与人建交,死更不得受之安宁。

    就算是为了不计后果想要拉拢这两人,傲赴做出这番举动,也是彻底震惊了所有人。

    这其中就有百思不得其解的劼崖。

    眼前这人到底是有颗多强大的心,才会对自己信任到了如此地步。

    劼崖一边发出了这种疑问,一边很快抬手剥落了自己脸上的面具,引得四周的人群忍不住一阵惊呼。

    就冲着这份赤诚,就算这是个骗局,你敢这么玩,劼崖自问也能一路奉陪到底。

    仿佛是在瞬间下定了决心,只见他不知道从身后什么地方飞快地抽刀割破了自己的手掌,再盖过去狠狠地握在傲赴的拳上。

    随后两人同时转头看着另一侧的伯玎,傲赴甚至嬉笑着冲他举起了那只匕首。

    伯玎对这场邀约从一开始就没有拒绝,他一步跨到了这头,抬起空闲的那只手在刀口上轻轻一拂,然后如同这两人一样盖在了另一个人的拳上。

    “立此重誓!不停止,不后退!世人均在见证,直至誓言破灭……付出死后不得安宁的代价……”

    围合在两侧的人将这番誓言全都听了进去,人群随即响起一阵欢呼,紧接着就有人大喊:“敌军就要来了,把武器捡起来!同我一道,趁着风雪向前!”

    有人在迟疑,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直到第一个勇士弯腰捡起了执政团的长枪。

    从那时候起,这片空地上持续响起了那阵呼喊,久久不能平息,像是一整个夜晚都被这片星火所点燃。

    “把武器捡起来……”

    “趁着风雪向前……”

    “对呀……把武器捡起来,我还可以报仇,我还可以继续向前……”

    人群的后方,小井暗自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撑着双腿咬牙站了起来。

    雪夜里的这个小人,眼神亦如大地深处的灯火一样明亮。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79. 栈道以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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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围合散去再也不见那三个人的踪影。

    前方始终有人举着火炬,像是将人流引向某个地方,于是河岸边渐渐冷清下去,只剩下隔着一座中立之墙的望舒,长久而沉默地站在那里。

    喧嚣过后突如其来的沉静,就像此刻的寒冷一样,风雪已经停了,但是冬夜的阴影却在不断地加长。

    傲赴在僻静的转角停了下来,说的是去见一位老朋友,于是带着劼崖单枪匹马地背离了人流。

    劼崖冲着伯玎的身影偏了偏头:“好歹是刚立誓的兄弟,你这么快就把他排出去了?”

    傲赴一边安排了两个人把伯玎带回去,一边继续跟劼崖说着玩笑:“又不是去喝酒,带他干嘛?我是让你去活捉一个人,顺带活动一下筋骨,要是带上他,交给你照顾可好?”

    劼崖猛地停下脚步,满脸压抑地转身想走,傲赴赶紧伸手将他一把拉住:“诶!我说你,这位老朋友又不是我的旧时,我费劲周折才找到这个人,你就不肯赏脸?”

    “这么说,你是在求我?”

    劼崖马上反讥回去,傲赴只能摆了摆手:“好好好…你说是就是,真他妈难伺候!”

    话说到这个份上总算是达成了共识,傲赴转身一跃消失在了冻青城幽暗的转角,而劼崖也飞快地跟了上去。

    此时离日出尚有几个时辰,四下里的积雪白得晃人,离都驿街还有两个街口的样子左转进去,不远处有一棵歪脖子老树,道路开在树洞里,这两个男人都得弯着后腰才能进去。

    前行摸索个数十米的距离,出来是一个突然下沉的斜坡,顺着坡度的方向修葺着一个接一个的小房屋,右手边是一人宽的栈道,再往外边则是宽阔的河。

    劼崖抖落了肩上的冰雪抬头往上看了看,斜坡上的房子足有三层,每一层的中间挂着铁链制成的楼梯,远远望过去漆黑一片,傲赴伸手指了指中间的一个点,定睛一看,一个人影正好站在栈道的边缘,随着呼吸轻轻地吐露出一团白烟。

    “你说我们要不要偷偷摸过去?

    傲赴故意轻声地问。

    “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个普通的聚居地,劼崖说着在斜坡的尽头蹲下了身,旁边刚好是人头那么高的一堆垃圾。

    他忍不住仔细看了看,白雪下边掩盖着红红绿绿,用统一的麻绳扎成了捆,被冰水沁湿了几层,下端腐烂得十分厉害,像是荒弃了很长一段时间。

    傲赴在一边十分感叹地说道:“以前清闲的时候我可是这里的常客,要找到能与我做对的人呐……简直不容易。”

    说这话的功夫劼崖已经探过头去详细看了个清楚,那麻绳捆着的是一摞纸,上面横七竖八地画着无数道格子,用手抹去冰渣,扉页里的说明写着各类图案的用法,看来这是一张用来记录筹码的单子。

    “所以这里是酒庄?”他看着傲赴演戏一般地晃到了铁梯的入口,忍不住露出了鄙夷的神色,“赌这种事情,可是见不得人的。”

    “那是自然……”傲赴转身俯腰做了个请的姿势,满脸都是回味的表情,“这个地方可不只是跟钱有关,从这里上去,你会见识到各种见不得人的交易,尤其是在关键的时刻,简直是有求必应!”

    话一说完两人先后登上了悬梯,顺着湿滑冰冷的墙面垂直攀行。

    那梯子在风雪里摇晃了太长时间,原本轻微的动静都能发出极其惊人的叫唤,现如今被这两人踏在脚底,却是一点波动也没有。

    想必若是换一个人,不必引起这个夜晚的注意,就这么光滑纤细的铁链,一脚踏空就会摔进河里。

    没多久,两人先后攀上了第二层,目标就在不远处,那个人影在阴暗里仿佛猎豹一样警惕地转动着自己的脑袋,甚至不肯放过栈道下边翻滚而过的河水。

    傲赴一眼就发现了他的手里握着一枚炮仗,于是赶紧在风里停了下来,这一次他是真的严肃地压低了自己的嗓音:“我从灰底得到消息,那个人就藏在那里,门口日夜有人把手,凡是有人靠近他就会拉响手里的东西,得想个法子从他身前混进去,千万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天亮之前,直接把人带走。”

    劼崖抬眼一看,傲赴半个身子挡在前面,栈道原本也就一人宽,被他遮挡得十分严实,而目标距离这里大概也就百步的距离。

    那人背靠着一扇门一脚踏在栏杆上,两侧无论哪有动静,必定都会引起他的注意。

    傲赴回过头来问他:“如何,你有什么主意?”

    劼崖完全没有回答,只凝神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屏住自己的呼吸。

    空气中瞬间炸开了一个点,像是感知撞在了一堵墙上面,又折返回来直捣入耳廓,将所有的动静都封固在了头脑里。

    在这个音域范围之类,劼崖看着眼前的傲赴,一脸被静止在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被寒风撕碎的雪花凌空停在了他的耳边,劼崖挥手拂去了一半,视线瞬间清晰了不少。

    然后他沉默地站起身,腾空一跃便跨过了傲赴的头顶,登上了身侧的栏杆。

    低头一看差不多有十丈的距离,脚下层层叠叠的流水,被前后阻断了流淌,高低错落的样子就像是凝固的刀尖。

    这个高度要是摔下去,只怕会直接摔断脖子。

    不过他并没有有所顾忌,只放心地超前飞快地移动,每一步都极其的精准,倒像是依附着栏杆的顶端轻快地滑了过去。

    脚下的积雪被奔跑的速度一碰,向两侧飞溅开去又止在了半空,只等时间归位然后重新跌落。

    等来到目标点以后,眼前的这个人影终于被看得一清二楚。

    灰暗的肤色,下颔的两侧比普通陆西人要宽上许多,眼角有些发黑,颧骨也凹陷得极深,浑身裹在一件发霉的袍子里,右手藏在胸前的衣领下面,专注力透过眼神凝聚在鼻尖上的样子,活生生的就是一只秃鹫。

    这个人少说也有二百斤重,却被劼崖翻身下来,一手捉住了前襟,朝着栏杆外用力一扯,直接就落了下去。

    劼崖站直了腰身探头一看,这人摔在下一层的边缘来回折成了两半,又像是断了线的破布一样落入了水流的缝隙之中。

    等彻底看不见了,他这才轻缓地吐出了一口气,空气中响起“突”的一声。

    静止的时间从半里之外的边缘,倏地被收回到了他的手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80. 栈道以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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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傲赴在原地整个一愣,又惊讶地回转过身来发现劼崖已经出现在了这一头。

    他缓缓直起腰身走了过来,不敢相信地抬起一只手,在劼崖的肩头来回戳了戳,嘴里莫名其妙地说道:“你突然消失了?”

    劼崖不想搭理他,谁知他像是着迷一般的陷入了此刻的沉思:“之前你跟踪我的时候也是,每次我反应过来,你就已经不见了,难道……你像术清一样,可以消失?”

    “下一步怎么办,直接闯进去?时间可不早了。”

    劼崖扭头去看身前的门,脸上全是刻意回避的意思,里面零星传来几声走动,傲赴跟着立马收了声。

    只见这扇门上边挂着稀稀拉拉的几道珠帘,门扣被提在了半空,看起来并没有上锁。

    劼崖在身边已经探手想要抓住门扣,谁知傲赴往前一步挡住了他的动作:“喂!我不是说了,要避开所有人的注意。”

    谁知劼崖只管抬手挑动了门前的珠帘,一阵清脆的碰撞声响起,门后突然就安静了,紧接着他大脚一开,直接就闯了进去。

    “为什么要避,你打不过吗?”

    傲赴整个人还立在原地,脸上是一副瞠目结舌的表情,远处一阵刀光已经落了下来,劼崖抬手就挡了回去。

    只见他前进一步进入了黑暗,然后哀嚎声不断乍起。

    傲赴干脆摇了摇头又退回到了门边,摸出火石不慌不忙地打燃了光亮。

    往前一照,前方只剩劼崖一个人,手里还提着那把跳动的骨刀。

    “然后呢?”

    劼崖转过头来问。

    傲赴沉默地从他身边跨了过去,从地上提起一具死尸一把扯下他的外衣。

    劼崖定睛一看,然后惊讶和探究的眼神一起落在了傲赴的脸上。

    只见那具死尸身穿着一件黑色的烫金长袍,衣襟用金丝勾烫的花烙写着一个“青”字。

    接连几个人都是这样的服饰,唯独不见轻逻那件斜开襟的长衫。

    “我刚才怎么说的?不要打草惊蛇……这下倒好!”傲赴故意奚落了一两句,一边又开始四处转悠,“你看!”

    他指着墙角的一副灯盏,明显是刚才故意被人推倒了,里面的灯油顺着墙面的低槽不断地下落。

    傲赴用手中的火石轻轻地碰了碰,火花顺着槽口闪亮了一阵瞬间开始往下蔓延。

    “果然没错,这就是通信的方法,一旦这里有什么意外,他们会立刻打碎这盏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尽头一定有火源……快找!赶在灯油落到底之前,就一定来得及!”

    眼看着火光沉入地板,两人再也没有多想,劼崖赶紧将刀身顺着通道的边缘插了进去,然后用力一转,地面的缝隙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往下一看,火光快速的一闪,瞬间消失在了右侧的尽头。

    他赶紧顺着那个方向抬高了视线,只见远处是一排废弃的牢笼,几具似人非人的骸骨被整齐地码在了墙边。

    两人前后钻了进去,牢底有一个窨井般的入口,上边隔开架着一把铁索。

    在井口上低头,被烧着的灯油“噌”的一下就过去了。

    “钥匙应该就在这……”

    傲赴说着顺手捡起一根带有油脂的骸骨在手中点燃,又转过身去沿着墙角仔细地查看。

    其中有一具死尸右侧长着长短均一的两只手,牙洞里能看到几颗尖锐的獠牙。傲赴将火光逼近的时候,牙床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于是他抬手捏住怪物的下颔用力一收,一枚指节大小的钥匙瞬间从敲碎的地方掉落下来。

    从井口下去像是一个废弃的仓库,里面疯狂地堆放着各种常见或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看来当初这里撤离的时候,仓库里收揽的物品和上边牢笼里待售的怪物一样,都被人给遗弃了。

    而如今脚下正中的位置,明显被人清开了一条来回的道路。

    两人极有默契地相视一笑,顺着这个方向极快地追了上去。

    只见火光消失在了一副兽皮制成的挂毯下边,又轻微地沿着四周的空隙越走越快,眼看就要烧到了尽头的油盅。

    傲赴几步上前猛地掐灭了光源,只见盅口放置着灵巧的机关,若是任凭灯油流淌到这里,积少成多,一样可以重新引燃。

    劼崖已经发现不远处有个男人立在一口缸子里,他心中已然有了猜测,来到水缸前,只见青牙军云台前军的年轻将领越跋,被整个泡在了里面。

    只露出了脑袋,鼻腔里插着喂食的导管。

    缸子里的水散发着刺鼻的药味,让人不禁两眼发黑,晃眼一看,几只老鼠漂浮在四周,腐烂得几乎看不出样子。

    劼崖赶紧问道:“这是你的杰作?”

    “你开什么玩笑?”傲赴伸手拨拉着越跋脸上的管子,米白色的汤水瞬间从鼻腔里倒灌出来,“直到最近都有人给他喂食,而且……你看他这副样子,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两人瞬间陷入了疑虑,来的时候四处留意过了,包括刚才也是,并没有发现其它人。

    劼崖略微一想,立马提了出来:“那个叫轻逻的……只有他不见了!之前我在疫区还碰到过一次。”

    短暂的沉默过后。

    “原来如此……”傲赴回过头来急切地梳理着自己的思绪,“我是在发现你的时候同时注意到了他,被你砍伤以后,他先是躲在一家驿站里,难怪我始终觉得不对劲,青牙军过了目兹以后就音信全无,除了这个叫轻逻的偶尔露了几次脸……尤其是他转移到这里来的时候,简直是在当着我的面!故意想要引我上钩……看来,越跋这副样子也是他做的!”

    “借刀杀人?这人可是越跋的心腹,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傲赴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沉重感:“只怕越亲的人,越应该设防……他把人养在药水里,既没有知觉,又不会丧命,而且你看这一路的布置,上边的人全都蒙在鼓里!”

    “也难怪,轻逻一直跟在越跋的屁股后边,当然没有人怀疑,”劼崖突然一阵好笑,顺着这番话继续嘲讽道:“你的算盘打得好,而且还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原本想让我陪你劫回去做人质,结果,根本就是个弃子。”

    傲赴却也不生气,反而动手准备将越跋捞上来:“弃子有弃子的好,为什么要留他一命?说明一定有用,要我看又是一出夺权的好戏,越跋在陆东肯定有一些分量,人落到了敌军手里,再加上个没用的罪名,人心自然就保不住了,所以一个将领,活着比死了更管用……眼下先带回去得了。”

    劼崖没有接话,抬头看着傲赴从缸里把人提了起来,又听见他发出了几声笑,然后回转过身来,视线疯狂地和劼崖撞在了一起。

    只见他还是头一次露出了这么兴奋的表情:“没错!躲在轻逻身后的那个人,一定是越跋的至亲,他极度自负,才会用这种方式,绞杀对方的羽翼,然后让人沦为阶下囚,并且,他一定会来救人,这样才算得上是耻辱……”

    此时黑夜即将过去,而傲赴说的是否属实,只要人在手里,早晚都会揭晓这个谜题。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81. 山谷前的眺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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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半里城出来,山势渐高,风也有了几分潮湿的味道。

    两侧的山石小路似乎不一样了,被辎重碾压得平整光洁。

    头顶依旧是交错的绿叶,把天光挡在了外头,只是颜色颓败,深入其中不仅觉得寒气入骨,还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臭气息。

    这会有个青年男子正站在小路的尽头,前行的队伍从他身侧过去,而他却只是转过了半边脑袋,一脸厌恶地看着低矮的树枝。

    青牙军的服饰是统一的黑色长袍,衣襟用金丝勾烫的花烙写着一个“青”字,每人配有长约五尺,浑身漆黑的刀。

    而这个男子却不同,肩头披着一条松软的灰色皮草,双手则藏在暗红纹理的斗篷下边。

    总得来说他这副长相在陆东还是很得人心的,尤其是背转过身去故意放空眼神的样子,让人觉得既高傲,又孤僻。

    只是他的眉头总蹙在一起,轻轻地磨着自己的门牙,让人靠近身前总会多生几分犹豫。

    不过和越跋比起来,这人明显更讨人的欢心。

    他的样貌,沉默不语的性情,多年来独善其身,却总是出现在紧要的关头里,行事严厉且极具才能,并且据说他有收服人心,使其为之肝胆涂地的独特方法。

    以至于就连越老将军都能多看他两眼,这也让他的二哥,青牙云台前军的统领越跋,多少有些积郁在心。

    不过眼下越跋失策已经有些时候了,陆东一声不响地派了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也就是这个排行第三的越葵,身后更有青牙的主军和大批精巧的工匠追随。

    此时他正裹紧了身上的斗篷,看着远处有人背离着大军行进的方向,一路向着自己跑了过来。

    那人叫做白乞,并不隶属于青牙军的任何部门,传统的说法是,这个白乞是越葵的伴读,也就是他鞍前马后的自己人。

    不过有趣的是,白乞在长相与身姿上与越葵多少有些相似,不熟悉又离得远的,总觉得难以分辨,所以又有了一种新的说法,白乞暗地里其实是越葵的替身。

    只见白乞在他的身侧站定,从衣袖下面抽出一封破旧的信笺。

    越葵极快地读了一遍,然后在白乞耳边低语了一阵。

    白乞点了点头,两人沉默地回到了队伍当中。

    这一日正午的时候,大部队来到了哨岗上边。

    那一夜大火之后,这个地方什么也没能剩下,几根焦炭一样的房梁还有半截杵在那里,从灌木丛里走过的时候,两侧的衣衫上全是青灰色的残渣。

    沼泽入水的地方已经搭起了一座铁闸,厚厚的台阶踩上去发出冰凉的回音,然后可以进到一个密闭的空间里。

    众人的脚下边能看到烧得通红的锅炉,就在桥桩的右侧,有一个挥舞着短旗的男人一声令喊,翻滚的热气来回冲撞着空间底座下的阀门,这间屋子便开始不断上升。

    升到顶的时候,背侧的栏杆撞击了一个搭扣,倒过来将屋子牢牢抓稳。

    门外边有个人扭动了把手将铁闸一把拉开,两侧的人恭敬地弯了腰,让越葵先走。

    整个沼泽抬离水面三十尺的地方,被青牙的工匠军们架起了一座铁桥。

    像是一整块钢筋扣在了上头,虽然听得到脚下有东西跳出水面撞击着桥板,不过想要击穿这种硬度的东西,似乎已经变成了不太可能的事情。

    “将军您看,我们赶着工提前了不少时间,但是效果还不错……上次实验之后就新增了十几个炉子,总算是解决了问题。”

    说话这人正是工匠军的首领,一个白胡子的邋遢老头,鼻尖上架着一副厚厚的镜片,手掌顺着头顶一抹,原本就不多的白毛瞬间乍开了几条缝。

    越葵点了点头:“带路吧!”

    这人便退了两步,转身往桥上走。

    桥的这头搭建着低矮的棚屋,正中停了一辆脏兮兮的小车,其实更像是个铁皮箱子,底端是细小的齿轮和滚带组成的轨道。

    一群人在车厢里站稳,随着一阵刺耳的尖叫和沸腾的烟雾,车慢慢驶向了对岸。

    这项工程来回实验了得有几个月的时间,加上先头部队已经安全过去了不少,越葵带着白乞等人也只是一副看风景的心情。

    工匠军的首领这会跟在越葵的身后一直怯怯地看着他,见他什么也没说,忍不住又开了口:“这东西,和长河地下城里那一套是一样的工艺,只是我们的锅炉小,就得费些人手,好在没有耽误时间,我回去跟越老将军也好交代了。”

    白乞听到这话回过了头,这老头紧张地抬了抬鼻梁上的镜片。

    车厢正驶离这一侧的闸口,随着速度的提升,一阵强风迎面而来,他只觉得鼻尖上的东西一直“吱嘎吱嘎”地叫唤,一时间手忙脚乱地想要扶得更稳一些,又忍不住按着自己头顶原本就不多的发际线。

    白乞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几声,又回过头去跟越葵小声地说着话。

    越葵那一身红色的衣角被风带得很高,远远看去也十分的惹眼。

    越往前越觉得冷气更甚,所有人哆嗦着原地跺着脚,不一会儿额前的发丝上便挂满了白霜。

    就这样,在一夜风雪登上目兹峡湾后边的眺望山谷的时候,青牙军凭借这架装置复杂的桥梁,从沼泽上边跨了过来。

    映大人的黑翅鸟在桥头的白烟里穿行了一阵,看着那身红衣飞快地过去,吓得砸吧了几下嘴,用力伸直了双翅,调转身姿回到了雪天里。

    气温骤降,青牙军开始在空荡的目兹峡湾里寻找着适合落脚的地方。

    越葵在狭窄的石头巷子里穿行了一阵,无论是头顶上的拱桥,还是稻田旁边用树干当做横梁的房屋,都是陆东没有过的景象。

    最后他停在路边饶有兴趣打量着散落一地的荞面粉,然后才对白乞说道:“去神庙看看……”

    于是攀上长梯,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迎面而来的灰尘像是隔绝了久远的时光,落在他那身暗红色的外袍上。

    大厅远处是一块方正的空地,尽头竖立着一尊神像,脸上一半是笑,一半是悲伤的表情,端正地跪卧在地上。

    她的双手扶着膝间的石盆,而一个不知死去多长时间的老人,正歪过了头,依靠在她的身上。

    黑翅鸟从眺望山谷前飞远。

    等到这条消息越过寒冷的云层回到映大人的餐桌上,只怕青牙军已经熬好了过冬的热汤,将裘皮的大衣缝制完整,再进一步地勘探着北上的方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82. 山谷前的眺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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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塌陷的脸上只能看出祥和的表情。

    “少主,要不要把这人放下来?”

    越葵听着白乞的提问,一路穿过了神庙的大厅。

    他没有去看那尊神像,信仰对于陆东的人来说,无非是一个不求上进的谎言。

    相对于死都要抱着神的双腿,像这般年纪在战火中连一步都无法挣脱的弱者,似乎更值得人同情。

    越葵抬起手,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外袍,再弯腰盖在了那名老者的身上。

    就在这时,整个目兹峡湾突然响起了一阵钟声。

    “铛……铛……”

    一共七下,苍老又刺耳,在空城里快速地划过,让人觉得既悲怆,又徒增了几分心凉。

    白乞忍不住摩挲着自己的后颈,那里已经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皮。

    他侧了侧头,然后说道:“是在目兹的后方,通往北边的山岗上……”

    越葵拍了拍自己肩头上的灰尘:“去看看,尽量不要伤人!”

    “是!”

    白乞站着没有动,又补充了一句:“少主……那封信?”

    “你自己看着办吧!”

    白乞听到这里,立马转身退出了神庙。

    站在高阶之上,能看到山岚间有一盏明火,此刻正巧刚刚熄灭。

    暗会接头地那个叫做高尔新的引路人,正一脚踢倒了挂钟旁边的油灯。

    他在漆黑的夜晚眺望着脚下的城市,一边默数着灯火亮起的位置,一边悄悄钻入了身后的树林。

    他沙哑的喉头重重地吞下了一丝喘息,毕竟这么大的个头,想要行动起来也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盘算了一下目兹的念书堂已经不能用了,高尔新果断顺着山路继续攀行。

    得尽快赶到入口,好把这个消息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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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南雪洲头进去,石像森林里少说也得走上个一两个时辰。

    森林的正中有一座小木屋,上次劼崖只到了外边的书房,从里间进去,是挨个排列的小房间。

    外边是起居室,压塌了半截的软凳,漆黑油腻的壁炉,一个长桌子用于吃饭,但一般摆满了各式信笺和书。

    右侧的拱门进去,最里边是白千的爷爷,也就是这个聚集地负责人的居所。

    那个老头胡子和头发都白了,看起来却精神抖擞。

    劼崖这时才知道,这人叫做舟折。

    然后劼崖和伯玎被安排在了两个相临的房间,就在舟老爷子靠前一点的位置。

    木门的上方雕刻着一个粗劣的狼头,线条扭曲,劼崖暗自心想,这说不定是白千的杰作。

    房间的规制大小都差不多,松软的床,两头挂着灰色棉麻质感的帷幔,落地的窗户外边是森林的绿影,推开出去还有一张木头椅子。

    若是遇上下雨的天气,这里一定是既阴暗,又潮湿。

    劼崖一边想着一边离开其他人独自走进了这间屋子,房间的另一头仅有一张木桌。

    桌上被人摆了一束鲜花,然后是一副画和一碗热汤。

    下边的抽屉是打开的,里面有一把刻刀,一张印版一样的东西,还有一些干枯的茶渣。

    劼崖把那副画拿在手里看了看。

    一个黑影站在一座高塔的顶端,身后跟着一只两色眼的巨狼。

    画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跟着你穿过夜晚的森林……”

    落款是白千。

    劼崖想都没想便把画纸扔回到了桌上,转头看着被整理一新的床铺。

    他很长时间都没能睡个好觉了,自从有了那个下雨的梦境。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克制着自己不能睡得太深,仿佛只要放松了警惕,就会回到那个湿哒哒的,到不了尽头的地方。

    不过劳累了这么长时间,他的身体控制着整个人朝着枕头快速地倒了下去,连衣服也没来得及脱。

    果然不出所料,况且这么温暖的被褥也是很久没能遇到了。

    只记得视线最后落在窗前的时候,那一阵幽暗的蓝光又出现了。

    然后远处的天空开始下着大雨,右手边是弧形的高墙,每一步都仿佛是在时光的狭缝里,越往前越觉得费劲。

    劼崖这一次认真地摸了摸自己的心,跳动的感觉很明显,和远处的雨滴敲打着地面是一样的频率。

    左侧是白茫茫的大雾,和之前一样,他依旧觉得要远离那里。

    所以身体靠着旁边的墙,石块与石块相连的纹路,还有冰凉潮湿的触感,感觉就像是真的一样。

    记忆中一直往前走会有一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可是她的声音,自己应该无比的熟悉。

    劼崖想到这里却没有动,毕竟这一路走下去,像是要耗尽一生的岁月,那种感觉想想也是太无助了些。

    干脆就留在原地好了,等到自己醒来睁开了双眼,到时候一样可以离开这里。

    于是他长出了一口气,舒展了后腰准备坐下来。

    远处却有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地说道:“怎么?你觉得你的时间,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谁!”

    女人发出了奇怪的嘲笑:“看来……你把我忘了呢……”

    劼崖努力收紧了戒备,在石墙边上四处回头,却根本无法分辨出声音的来源。

    只听她叹了气,又换做了一副哀怨的嗓音:“这样下去可不行,你要是想不起来,永远都走不出去,也到不了那里……”

    “我要去哪儿?”

    女人的眼睛仿佛一直在看着他:“那个地方,梦里的那个地方……那里可能有你的答案……别找了!”

    劼崖果真停了下来,专心听着她的话。

    “你是找不到我的……我就在你的心里不是吗?一直都在,劼崖,别把我忘了……”

    劼崖躺在床上猛地睁开了双眼。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森林里的风撩动着窗纱,在地上投射出模糊的月光。

    他伸手揉搓着自己的眉心,整个脑袋像是着了火,有一根弦被人绷得极紧,所以此刻钻了心地疼。

    他闭上双眼认真地回想着那个女人所说的话,可是梦里的一切都顺着意识的清醒渐渐沉淀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什么也抓不住了。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炭火松垮的声音,劼崖回头一看,门缝间透露着温暖的火光。

    他从床上翻身下来,起居室的壁炉里正燃烧着最后一点灰烬。

    伯玎盘腿坐在火堆前,此刻听见劼崖的动静,立即转过头来看着他。自适应小说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