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乡村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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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有二十个州,其中湖州和临湖州统称“两湖”,乃有名的鱼米之乡、蚕桑重地。湖州辖下有八府,这个故事发生在两湖交界的景泰府霞照县,源头起自乌油镇绿湾村郭家。
七月中旬,田野里稻禾已经收割完毕,空田和棉花等作物黄绿相间,更有四通八达的水道蜿蜒交错,几处烟村和水乡小镇点缀其间,好似一匹灿烂而生动的织锦,远处,苍翠山峦历历可见。
绿湾村环一弯绿水,村人皆依水而居。
此时正是早饭时节,家家屋顶上炊烟袅袅。
今天,绿湾村似乎不太平静,无论是在家做家务的媳妇婆子,还是在田间地头收拾庄稼的汉子,都扎堆窃窃私议一桩大事:
“听说了没?李家的红枣怀上了!”
“昨儿听人说了个影子。这是真的?”
“怎么不真!都鼓这么高了。穿大衣裳都盖不住呢。”
说话的人一面说一面用手在肚子前面比划了一下,让众人看。
“哎哟!福田这娃真是作孽。他不是跟郭家的清哑定亲了么?”
“谁说不是呢!这下好了,郭老头那是好惹的!”
“福田那小子昏头了!放着又好看又本分的清哑不要,去招惹红枣做什么?郭家家底多厚!又最是心疼这个老闺女,当小姐一样养呢。平日里除了做些家务活计,都待在楼上织布织锦,从来不大出门的,养的白嫩嫩的。不比李红枣强?”
“嗐,年轻不懂事呗!”说的人忽然四下看看,然后放低声音,“红枣那丫头别看才十几岁,说话嗲声嗲气的,眼睛勾人,走路把个屁股盘子扭来扭去,男娃娃家没经过事儿的,哪受得起。”
“瞧好了吧,郭家不能放过张家。”
“这还用说!郭守业两口子什么人?那是顶顶精明厉害的!郭家几个儿子也不是省油的灯,这回要闹大了。出人命都不一定呢!你说,郭家会不会要把红枣和福田沉猪笼?”
“说不定真会。”
“不得了了,真要出人命了!”
……
人们虽然又感叹又惋惜,却带着不可抑制的兴奋,仿佛很期待接下来事情的发展。
家长里短,永远是调和百姓生活的佐料。
从绿湾村西边进入,沿着一条槐柳夹道的堤坝深入村中,拐到村子东南角,便可看见一带土墙,呈半圆弧状向南围住十几亩大的地方。
这,便是众乡农口中的郭家了。
从外看去,郭家院内树木葱茏,林间隐露瓦檐,不像农家,倒像大户人家修建的园林,然进去后才发现里面并无亭台楼阁和华屋。
院内果木茂盛,枣树上的枣儿皮现红晕,快要成熟了。树林下好些公母鸡和小鸡娃正悠闲溜达,或在草中啄虫吃,一条碎石通道蜿蜒伸向林木深处。
沿着道路走近屋舍,便可看清是东西厢房夹着北上房的格局。
南面无房无墙,全敞开的。门前向南牵出一条石板铺就的小路,路两旁均以竹篱笆围着,里面各色时令蔬菜生长正旺。路尽头是水,水边搭着木跳板,上搁着一块洗衣石,旁有棒槌。前方,连绵的荷叶遮住白水,入目全是翠绿。南北两岸全是丰茂的竹林。
一阵“嘎嘎”声从下游传来,原来是竹篱圈住一块水面,一群鸭子在荷下嬉戏,荷叶被它们踩踏碰断不少,远不如别处稠密;再远处还有几只大白鹅悠闲自在的浮荡着;加上门前台阶上卧着的大黄狗,一切都提示这是个地道的农家,不过家境殷实些而已。
此时,郭家上房二楼东屋内却气氛沉凝。
这是一间闺房,房内桌椅箱笼虽不精致贵重,却也十分齐全整洁。架子床上悬着粉色纱帐,洗得有些发白,就像躺在床上人儿的脸颊,失去本来颜色。
床前,郭守业和妻子吴氏看着老闺女郭清哑揪心难受。
随着一阵“蹬蹬”上楼脚步声,一媳妇端着一粗瓷盅走进来。
来到床边,她轻声提醒吴氏:“娘!”
吴氏转头看了她一眼,忙俯下身子凑近枕头,轻声唤道:“清哑,清哑?你二嫂炖了红枣莲子汤,起来吃一口。”
唤了几声,床上的人才睁开眼,静静地看着她。
吴氏强笑哄道:“闺女,咱不难过了噢!张福田那畜生东西,嫁不成他才好呢。要是等成了亲才出这样事,那才真苦呢。现在好了,把这亲退了,娘和你爹帮你再寻个好人家。”
郭守业也心切地看着小闺女,眼神表达了同样意思。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老闺女已经芳魂渺渺,不知在何处了。
现代的哑女郭清雅穿越过来,代替了郭清哑。
郭清雅出生在书香世家,父母都在北京一所大学任教。
因天生不能说话,她断断续续上了两年幼儿园后,便再不肯去任何学校,医生诊断她患有自闭症。于是,父母便亲自在家教导她。除了文化课,爸爸还教她书画,妈妈教她弹古琴。
在信息万变的现代,她更像一个古典少女。
八岁的时候,妈妈说她成绩很好,问她要不要上学。
清雅慌忙摇头,神情怯怯的,很瑟缩。
十岁的时候,妈妈说她弹琴跳舞都很有天赋,问她要不要上艺术学校。
清雅还是摇头,神情很坚定。
十五岁的时候,妈妈问她想不想上高中、考大学。
清雅依然摇头,这次神情很安静。
十八岁的时候,爸爸说她古琴弹得极好,问她想不想出名。
清雅漫不经心地摇头,脸上带着恬静的微笑。
爸爸妈妈见了相视而笑。
妈妈拥着她柔声道:“你能看透,我和你爸爸才真放心了。轰轰烈烈的人生虽然动人心魄,平平淡淡才是真!”
清雅天生残疾,童年时很自卑,不愿接触人群,也因此能沉下心学习一切,并能自由发挥自己的天赋。她始终像个旁观者,静静地关注红尘人生。当看破了鲜花和掌声背后的艰难、空虚和诡诈,便不再执着于名利和别人的眼光。
她拥有同龄人所不具备的安静和恬淡。
这便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
后来,她大大方方地走上社会,在附中门口开了一间书屋。
白天,她一面卖书,一面看书、写字,有时编织毛衣。
早晚,她会在房内弹古琴。
邻居们听惯了琴声,已经分不清是她弹的还是放的唱片。
有时,她穿着柔软的紧身衣对着落地镜跳舞,静静地抬腿、伸臂、旋转,好像鲜花静静绽放。这是她锻炼的方式,因为她实在太少运动了。
哑巴美女像一株幽兰,静静穿行在校园内。
二十二岁时,清雅有了男朋友,叫刘真。
他是爸爸的学生,对她很呵护。
爸爸说:“现在的社会物欲横流,要找个可靠的男孩不容易。刘真是农村考上来的,朴实忠厚,可以托付终身。爸爸不会看错的。”
恋爱中的清雅很憧憬未来的生活。她擅长织衣服。帮自己织,也帮爸妈织,后来帮男友织;再后来又为还不知在哪的孩子编织,从几个月的到七八岁的都织了。不同季节不同款式,攒了几柜子。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这美好结束于她二十四岁这年的夏夜。
这天,清雅从书屋下班后,静静漫步在校园幽僻小径上。
忽然,她听到前面树下传来一男一女说话声,那男声很熟悉,正是她的男友刘真:
“这事不能急。”
“还不急?你是不是舍不得那个漂亮的哑巴?”
“怎么会!”
“那你怎么拖到现在也不跟她摊牌?”
“我怕伤害她。菲儿,清雅真的很善良,也很单纯,又不会说话,我狠不下心去。我真要是这样无情义的人,你还会喜欢我?”
“可这事迟早是要说的。长痛不如短痛。除非你骗我!”
“菲儿,我何苦骗你呢!清雅是很漂亮,很高雅,会弹琴……”
“她这样好,你瞎了眼追我?”
“嗨,你怎么不听我说完呢?清雅是好,可惜我就是个大俗人,消受不起她!刚谈那阵子还算动心,时间久了一点热情都没了。你想想,两个人面对一整天,你说再多话也没人回声——不,也有回声,她弹琴。听着《高山流水》,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你想我是什么感觉?再好听也听腻歪了!我还不如听摇滚自在惬意呢。不怕你笑话,我都没吻过她!——我不敢吻她,也没那个激情。她那样子,说好听的是高雅,说难听些就像个活死人,不真实,冷冰冰的没点热乎气——”男子一面低声说话,一面用手抚摸怀中女子丰满的胸部,气息粗重起来——“我还是喜欢你这样的,摸着舒服,感觉踏实。”
随着他的抚摸,妖娆的女子**起来。
清雅浑身颤抖,眼中滚下大颗泪珠。
她呆呆地看着依偎在暮色下的男女,张着嘴却发不出一声。
许是受不了,她猛然转身疾步走开。
暮色渐浓,路灯都亮了起来。
不知转了多久,清雅来到一个荷塘边,池中荷叶密密层层,间有荷花亭亭玉立。在朦胧路灯照耀下,她觉得前面一片璀璨明丽,鲜花如锦,有个朦胧的人影站在花丛中对她招手,便想过去看看。
慢慢地,她走入水中。
她是会游泳的,沾了水也不惊慌。
当冷水包裹她,心中弥漫的悲伤淡去,仿佛被水洗去了。
她感觉轻松释然,于是继续往荷叶深处走去。
直到窒息的感觉传来,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可是,她忽然觉得很疲惫,不想再动弹。
就这样,她意识渐渐模糊。
最后,她想起爸妈,才急忙要回家去,却再也动不了了。
……
再醒来,便是郭清哑的身居处。
她没有尖叫——她自生来便没有叫喊的习惯;她也没有惊慌——她安静惯了,少有惊慌;她接收了郭清哑的全部记忆,因此得知自己穿到大靖朝一个水乡农家女孩身上。这女孩子才十四岁,小时候也不会说话,万幸后来治好了,却因此少言寡语。
这是一个殷实又“强悍”的农家:
厉害的爹,精明的娘,主掌郭家门户;
大哥郭大全人称“郭笑脸”,最善周全人事;
大嫂蔡氏泼辣彪悍,远近闻名;
二哥郭大有是个木匠,性格内敛,含而不露;
二嫂阮氏贤惠温柔,邻里常夸;
三哥郭大贵才十五岁,热情又冲动,尚未娶妻;
再就是淘气可爱的几个小侄儿女了……
郭守业年少时随父亲外出做生意,挣了钱回乡后置办了百亩田地,还盖了郭家大院,是绿湾村殷实的庄户人家。
家家一本难念的经,郭家自然也不例外,争争吵吵、磕磕碰碰是免不了的,但全家上下在两方面从来坚定不动摇:
对外,父子婆媳、兄弟妯娌上下一心、同仇敌忾;
对内,老两口偏疼小幺女,哥嫂疼爱小幺妹。
郭清哑十二岁那年,同村张家上门为第二个儿子张福田求亲。
郭守业见张家根基还不错——有几十亩田地——张福田还算诚实勤勉,他又舍不得闺女远嫁,便答应了这门亲。
定亲后,郭清哑再见张福田便羞羞答答的,兼有些朦朦胧胧的心跳欢喜感觉;张福田面对清哑也束手慌脚、面红词钝,行动上却又十分关照她,显见得很倾心这个小未婚妻。
简言之,这门亲虽是父母之命,他们却情投意合,很满意。
谁知晴空一个霹雳下来,致使芳魂窅然。
郭清雅将这些过滤后,明白自己再也见不到爸妈了!
她心头涌出一阵哀伤,是那样浓烈,以至于分不清到底是原主残留的意识,还是她自己切身感受;是因为前世失恋误丧性命伤心,还是因为今生失恋不堪打击伤心;又或是二者兼而有之。
她被浓浓的哀伤包裹、侵蚀,茫然不知如何。
不知如何面对眼前的爹娘,她疲惫地闭上眼睛。
吴氏正小心地打量揣摩闺女,忽见那平静无波的眼底闪过一丝痛楚,慢慢的长睫毛又阖上了,顿时心房就像被人一把攥住般,捏得生疼,还喘不过气来。
***
拖拖拉拉的,终于又和朋友们见面了。原野呼唤新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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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兄弟妯娌一路思量着回到家,见爹娘板着脸,又问了小妹还没起床,也没吃东西,心情更沉重起来。
且说二楼,清雅闭目躺在床上,对自身奇遇反复思量。
上下楼的脚步声每隔一段时间就响起,三四趟不止。
她知道这是原主的娘害怕女儿有事,因此不时来看,脑中不禁浮现爸爸妈妈的面容,眼窝一热,满心后悔难受。
爸妈知道她死了,该有多难过!
还会……失望!
原以为自己天生残疾,早已看透人情冷暖和繁华名利,谁知到底年轻,经历的人事少,竟会为了一个变心的男人迷失自己,以至于丧生,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她百思不得其解,她可是会游泳的,怎么就淹死了呢?
怎么就来到这里、附身在这个农家女孩身上呢?
她慢慢睁开眼睛,转动眼珠打量屋内。
这时,门外又响起轻柔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她仿佛看见那个包头的农妇很小心地贴门倾听里面动静,顿时嗓子一阵发堵,又想起爸妈。
她漆黑平静的瞳子坚定起来,心中瞬间有了决定:既然老天爷把她送到这个地方,也是同样的境遇,必定有深意,且看吧!
想毕,她撑着床席坐了起来。
几乎同时,门被推开了,听见动静的吴氏小跑进来,“清哑,你醒了?可想吃点什么?娘把红枣汤热了端来?”
一面说,一面忙忙地扶她在床头靠好。
清哑(下文一律称郭清哑)看着她,无声点头。
吴氏大喜,语无伦次道:“娘去端!去端……叫你嫂子……”
说着转身,又小跑下楼去了。
清哑便听见她叫“老二媳妇,把枣子热了拿来。清哑起了!”
跟着,就有好几个男声,或低沉或响亮,都关切地问侯她。
清哑长出一口气,心定了不少。
虽不知这大靖国到底是什么地方,然根据原主的记忆来看,家人是和睦的,生活是美好的,不论爹娘还是哥嫂,都很真心疼爱她。
少时,吴氏便和阮氏一起又上楼来了。
在她们身后,还跟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娃。
阮氏微笑着将手里的粗瓷盅端给小姑子,道:“小妹。”
吴氏忙道:“娘来喂你。昨晚你就没吃,没劲儿吧?娘喂你。”
说着从二媳妇手上接过瓷盅,侧身在床沿上坐下来。
清哑砸吧下嘴,嘴里木木的,温苦。
她对着吴氏做了个漱口的动作。
吴氏举着一勺红枣汤,看着她有些转不过弯来。
清哑这才想起,原主是会说话的,不过话少罢了。
从未开口说过话的她动了动嘴,艰难地挤出一个字:“洗!”
吴氏恍然大悟,叫道:“嗳!我忘了……”
阮氏口里说“我去打水”,早已迈步出去了。
一时打了热水上来,伺候清哑先洗脸,接着拿来牙刷和盐,让她就着木盆漱口。
也不是很落后呢,清哑看着那木质牙刷想。
待洗漱完毕,她接过瓷盅,要自己吃。
吴氏见她这样反而欢喜,也不勉强她,看宝一样盯着她。
清哑刚喝了一口红枣汤,察觉什么,朝旁边看去。
只见那三四岁的小姑娘扑在床沿上仰头看她。
那张小脸红润润的,然腮颊和嘴角都沾有污垢,黏糊糊的不知什么都干硬了,应该是玩耍和吃饭遗留下的;灰扑扑的小手,右手食指塞在嘴里,歪着头,滴溜溜的眼珠十分热切地看着她手中的勺子。
这是二哥的女儿郭巧。
清哑心中一软,舀了一颗红枣送到她嘴边。
郭巧张嘴吃了红枣,一面嚼一面甜甜地对清哑笑。
清哑嘴角微翘,静静地笑了。
吴氏一颗心沉回胸膛,轻拍了孙女脑袋一巴掌,对阮氏笑道:“嗳,这娃儿,嘴馋死了。哪回给她小姑吃独食了!我都留了的。他们三个都留了的。我是想他们才吃了饭,等会儿再给他们吃,她就等不及了,馋巴巴的看小姑吃。她小姑又最疼他们,吃什么都分他们……”
阮氏白了闺女一眼,道:“你小姑没吃饭。”
郭巧不好意思地伏在床上,用手抠竹席上的花纹。
清哑又吃了一口,想要再喂郭巧,目光落在她手上,便捉住了送给吴氏看,又把目光转向洗脸架上的木盆,意思要她帮孙女洗洗。
吴氏忙扯过孙女道:“乱抠!来把爪子洗洗。”
洗过手脸的郭巧很秀气,圆圆脸十分可爱。
她踢掉鞋子,猴上床,挤到清哑身边坐着。
吴氏本要阻止她的,又想让小娃儿混一混、闹一闹,闺女容易忘记那件事,就不那么伤心了,因此就随她去了。
前世无兄弟姐妹、也少有朋友的清哑十分稀罕侄女。见她一双小脚也不干净,裤子膝盖部分更脏,想着乡下的孩子大概就是这样的,也没再挑剔。扶她坐正了,自己吃一勺,喂她一勺。
温馨的画面看得吴氏眼眶发热,转过头撩起衣襟擦眼睛。
等她再转回头,竭力做无事样,对阮氏拉家常道:“割稻子忙了那些天,再杀个鸡补补。杀两只吧,人多,不够吃。那公鸡也要杀了,再喂老了不好。”
阮氏忙答应道:“嗳!我去跟她爹说。”
说完走到楼梯口对下喊道:“她爹,娘说逮两只公鸡杀了。”
郭大有在外面高声答应。
蔡氏兴奋的声音也传上来,“我来烧水!”
郭勤郭俭欢呼起来,“杀鸡了!杀鸡了!”
郭巧正在跟清哑说话,“小姑,我早上看见树上枣子红了许多呢。都掉地上了。我捡了吃,甜得很。过几天就能打枣子了。小姑,我们打枣子去……”忽然听见说杀鸡,立即转过头跟吴氏确认道:“奶奶,真杀鸡?”
吴氏笑道:“不真杀,哪个哄你!”
说着话,眼睛却是看着清哑的。
她杀鸡是为了闺女,闺女昨晚就没吃饭呢。
郭巧眼睛亮了不止一分,对清哑道:“我好长时候没吃鸡了。”
清哑见她那憧憬的小模样,暂忘了悲伤,嘴角又是微翘。
吴氏见了更开心,半表白给儿媳听、半找话地对郭巧嗔道:“说得日子多苦一样。不是初一才杀的鸡,还好长时候呢。你要投胎到那样人家,一年到头也不杀一回鸡,看你怎么过!咱们家还不算好?一季稻子下来,都杀了六个鸡了,你还不知足?庄户人家,过日子敞开了吃喝,别说攒家当了,再大的家业也能败光。”
阮氏也对闺女循循善诱:“勤俭持家,勤俭持家,要勤快,还要俭省。你爷爷给你哥哥起这名字,不是光喊着好听的。你是女娃子,要会过日子,还要手巧。要跟你小姑一样,能织能补能烧能煮,将来才好嫁……”
说到“嫁”字觉得不对,紧急刹住话头,不安地看向清哑。
吴氏忙接过清哑手中瓷盅,小心问道:“再睡会?”
清哑轻轻摇头,没有说话,却挪动身子要下床。
吴氏和阮氏见她没被“嫁人”二字刺激到,都松了口气。
阮氏忙上前扶住她,吴氏去柜子里翻出件半新的交领红裙,清哑穿上,系上腰带,走到妆台前梳头。
镜内映出一张白皙青嫩的脸颊,约莫十三四岁。
清哑有些发怔,因为这容颜跟她前世有几分相像。
阮氏麻溜地替她挽起头发,簪上一根银簪,又戴了朵粉红绒花,境内苍白的人儿便鲜活起来,有了些少女的青春朝气,素淡清雅,好似刚开的荷花。
楼下响起哄闹笑声,是郭家兄弟在捉鸡。
不是早晚,鸡不在笼子里,不好捉。
郭大有在门口撒了把稻子,将鸡唤回来吃,然后兄弟三个加上郭勤郭俭围追堵截,撵得鸡们“咯咯”叫着四处飞跳,伴着“这边”“那边”“嗳——嗳——”的紧张叫声,有些过年的喜庆味道。
吴氏对清哑笑道:“这样一辈子也逮不到鸡。我们下去。”
清哑便牵着郭巧,跟着娘嫂子下了窄窄的木楼梯,出了厅堂。
在门口,看见编竹篓的郭守业,她酝酿好一会,也没叫出一声“爹”。倒是郭守业见她亭亭玉立地站在那,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又说不上来哪不同。然她眼神是平静安宁的,老汉便放心了。
老汉不会像媳妇一样对闺女说些体贴亲密的话,也酝酿了半天,方咳嗽一声道:“你三哥说待会去坝上打鱼,你也去帮帮。”
这就是让她跟着去玩的意思。
清哑微一点头,老汉便又低下头做活计,手指动的飞快。
那边,郭家兄弟在吴氏的指点下,用大笤帚盖住两只鸡。
郭勤喜得一蹦三尺高,“逮到了,逮到了!”
郭大有一手捉住鸡翅膀,将鸡头扭过来压在翅膀下,另一手挦鸡脖子下的细毛;郭大全提着另一只鸡,一面催问道:“刀呢?拿刀来。”
蔡氏忙跑过来,将菜刀递给二叔,又拿了两只粗碗来接鸡血。
就听“咯——”一声断气惨叫,大公鸡脖子割开了。
郭大有提高鸡脚,放低鸡头,让鸡血尽数流入碗中。
杀了第一只,丢在一旁,又接过大哥手上的那只来杀。
郭巧见丢在地上兀自作垂死挣扎的大公鸡,忙丢开清哑的手,飞跑过去喊“我要鸡毛!我要鸡毛!”
郭家兄弟这才看见郭清哑,神情各自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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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全和气笑道:“小妹你带他们扯。”
郭大有只是笑笑,并未说话。
郭大贵则跑到清哑跟前,一面上下打量她,一面喜悦道:“小妹,待会我们去绿湾坝撒网。那鱼多,坝上的水都下来了呢。”
清哑也打量他:十五六岁的少年,头发用根木簪束在头顶,脸颊黑红,眉峰很高,双目黑亮,鼻梁英挺,嘴唇厚薄适中,一嘴白牙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泽;中等结实身材,穿着棉布短衣裤,下面赤着脚、裤腿高高卷起来,上面还有泥点子。
清哑脑中浮现过往他对她的种种呵护,轻轻点头。
郭大贵顿时笑了,忙进屋拿了网子、篓子,去水边准备。
郭勤郭俭见状,也跟着跑去了。
这里,蔡氏提了一桶开水来,倒入小木盆准备烫鸡,见清哑站在那,忙喊道:“小妹,你可要鸡毛?不要我就烫了。”
郭巧蹲在盆边,一面急急忙忙扯红公鸡尾巴部位的彩羽,一面叫嚷“我要,我要!大伯娘等会儿,再烫。烂了不好看了。”
蔡氏可不管她,见清哑没应声,就要把鸡往热水里丢,嘴里道:“这娃!你扯这许多鸡毛吃啊?做几个毽子也够了。”
清哑见小侄女死命夺鸡,有些不忍。
她走上前,拎起裙摆轻轻蹲下来,帮着扯鸡毛。
三两下扯了一大把,然后将鸡丢进盆内。
郭巧还要扯,被清哑拉住了。
蔡氏大嗓门道:“这娃儿,没眼色!没见你小姑跟抢一样,就怕水冷了。水冷了鸡烫不好,毛拔不干净。等你扯完,这水都凉了。”
郭巧方不扯了,宝贝似的攥着一把绚烂的鸡毛,跑进西厢自己家去收藏。
这里,蔡氏蹲在盆边,将鸡在开水中不住翻滚,务必使鸡身各处都被烫到,才好拔毛。
忙中偷闲,瞥见清哑呆愣愣地站在那,心中纳闷,以往小姑子绝不会见她做事不上来帮忙的,只怕还在为张福田和李红枣干的丑事难过,刚才的样子都是强撑着给家里人看的。
她眼珠一转,便对郭大全喊道:“还不来帮我!这鸡烫好了要赶紧挦毛,不然皮烫油了,一扯就烂了。”
郭大全正和二弟说庄稼地里的活计安排,闻言蹲下来帮忙。
蔡氏用胳膊肘捣了丈夫一下,对清哑努了下嘴。
郭大全便看见发愣的妹妹,手便慢了下来,想怎么开口。
郭大有也发现妹妹不对,对她道:“秋茄子长老高了。”
说完去廊下拿了根锄头,往菜地里去锄草。
若是以往,清哑会跟着他去菜园看茄子;眼下,她却浑不在意,只顾四下打量周边环境:农家院子、前方菜地、水中连绵的荷叶、两岸的竹林,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因为这是原主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陌生,因为她初来乍到,还不能和原主很好融和。
她的言行和习惯依旧遵照前世,涉及这个家的,她都要先翻开原主的记忆,想一想,才知怎么回事。
她没急于去融合,她觉得一切就像在梦中。
也许,不经意间梦醒了,她就回去了。
正神游天外,忽听西厢后传来问话声:“亲家,在忙呢?”
她听出是张福田娘的声音,心中居然隐隐作痛。
外人进来郭家,首先看见郭家厨房后门。
张老汉两口子来了,看见吴氏在厨房忙,就打招呼。
可是吴氏装没听见,不理他们。
阮氏接话道:“张大娘来了。”
张大娘忙道:“早就要来的。福田要来,我没让,怕亲家见了他冒火。等亲家火气消了,他才敢来……”
这边,郭守业停了手,对走过来的郭大贵使了个眼色。
郭大贵没反应过来,低声骂道:“死婆娘!屁亲家!”
在园中锄草的郭大有对清哑喊道:“小妹,走了。”
说完丢下锄头,出了菜园,往坡下走去。
清哑知道张福田爹娘来肯定是说亲事,也知道家人想支开她,她此时心情也不受控制,难受的很,不想见他们,见郭巧跑过来,便牵起她,沿着那石板路下坡走向水边。
郭大贵也终于反应过来,忙跟了过去。
洗衣跳板的尽头停靠着一只乌篷船,郭勤郭俭坐在里面。
郭巧麻溜地跳上船,清哑也迈步跨上去。
船身一阵乱晃,她吓得不敢动,张着两臂维持平衡。
郭大有忙扶住她,疑惑又担心地看向她脸。
清哑稳住了,才对他轻轻点头,目光在他脸上一溜而过。
郭大有心里闪过一丝奇妙的感觉,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看着盈盈走进船舱坐下的小妹,来不及细想,因为身后张大娘的声音呱啦呱啦响个不停,忙把船桨往水中一插,荡开小船。
郭大贵冲过来喊“等我一下。”
一个大步跳上船,踩得船身又一阵乱晃。
郭大有皱眉问:“你干什么去了?”
郭大贵咧嘴笑道:“摘瓜。熟了呢。”
一面举起手,手上两条绿皮花纹的菜瓜,还带着叶子。
郭勤他们乱嚷“给我,给我!”
郭大贵叱道:“吵什么!不洗就吃?”
说着蹲在船舷边洗瓜。
小船掉头拐过茂密的荷叶丛,身后说话声越来越远:“……哎哟亲家,杀鸡做什么?亲戚里道的,都是一家人,这么客气。我们早就要来的。福田老实,被人骗了,我们老的眼睛还没瞎。随便什么野种也想赖到我们张家头上,她做梦!清哑那是咱村最出色的闺女……”
清哑觉得心刺痛,眼前浮现一张甜润的笑脸,是李红枣。
那是原主玩得最好的小姐妹,却对她横刀夺爱!
郭大有奋力摇浆,乌篷船箭一样飞速前行,身后声音才模糊起来。
郭大贵听得火起,洗好了瓜,大喝道:“勤娃子,接着!”
泄愤似的把条菜瓜跟砸石头一样扔向侄儿。
亏得郭勤皮猴似的,身手敏捷,居然接住了。
饶是如此,还捂着胸口嚷:“三叔你使这么大劲,想砸死我!”
郭大贵呵呵笑了,将另一条菜瓜递给清哑。
清哑看了他一眼,没接,而是起身去船边洗了手,然后才接了。
她用指甲在瓜身上掐出一圈痕迹,然后用力一掰,“咔”一声脆响,瓜儿断成两截,一截长一截短。将短的递给郭巧,又如法施为,把长的再分作两段,自己一段,三哥一段。
郭大贵高兴地接了过去,说:“瞧里面红了,熟透了呢。”
正吃着,那边郭俭却哭了起来。
原来,郭勤和弟弟分一条瓜,也是一截长一截短,他拿了长的,郭俭不依。
郭大贵沉脸骂道:“就知道欺负弟弟!”
说完就上前去夺郭勤的瓜,要跟郭俭换过来。
谁料郭勤早三口并作两口,吃了好长一截了。
郭大贵也没细看,就给他两个换了瓜,往郭俭手里一塞。
郭俭收住哭声,往手上定睛一看,换过来的还不如先前的长。他吃了这个哑巴亏,还无从说起,因为三叔是为他好才换的,不禁悲愤莫名,又张嘴大哭道:“不……换……”
郭大贵这才发现端倪,气得要再换回来。
然郭勤得了弟弟的瓜,已经又咬下一大口,三两下嚼了吞了,正啃第二口呢。若再换过来必定更短。来回倒换两下,郭俭也甭想吃了。
郭大贵恨恨地拍了郭勤一巴掌,骂道:“馋鬼!”
清哑看得忍俊不禁,将自己的瓜递给郭俭。
郭俭停住哭,看着她犹豫了下,才接了过去。
清哑掏出帕子,去湿了水,然后捋开他几根小手指,轻轻擦拭。擦得帕子污渍斑斑,折叠了,索性又将他脸也擦了一把。
郭俭被小姑抚慰,十分乖巧地靠在她身边啃瓜。
这会儿工夫,郭勤早啃完了瓜,又看向郭巧。
郭巧十分机灵,迅速将瓜藏到身后,警惕地瞪他。
郭勤撇嘴道:“收什么?稀罕你!晌午吃鸡,我留着肚子。”
说完跑向船头,去跟二叔摇浆。
船拐出郭家门前水面,视野便开阔起来。
清哑看着朗阔的天空和田野,再次失神。
绿湾坝在村子中央,乃是几条流水汇集成的几十亩大的湖泊,呈弯月形。围湖堤坝上槐柳成荫,景色极美,绿湾村因此得名。
这湖是无主的,不像郭家门前那条水属于郭家,其他村民也都或单有、或几户共有一处池塘或一截流水。湖里菱藕众多,鱼资源也丰富。因此村人都喜欢来这里打鱼、采菱角莲子等,以增加家用。
郭家兄妹到了绿湾坝下,当即忙开了。
郭大有郭大全撒网、郭勤脱衣下水、郭巧郭俭的笑闹,清哑统统过耳不入,因为眼前景色迷人,也牵挂张福田爹娘上门,不知怎么个结果。
她奇怪,原主的灵魂难道还留在这具身体里?
忽然一阵清香扑鼻,定睛一看,面前竖着两朵荷花。
郭巧娇声道:“三叔掐的。”
清哑接了过去,轻轻嗅着。
这时,郭大贵手指抠着一条青鱼鱼鳃,走过来提高到她眼前,笑道:“小妹你看!”
清哑眼睛就亮了,再拉网上来,也凑近了看。
因见有虾乱蹦,她心动,用手去捉。
郭大贵阻止道:“这才几只虾,要了也没用。小妹想吃虾,等回家我们用网钓。早上和下晚的时候,在水边下网,好容易弄一大碗。”
清哑听了他的话,眼前浮现一个钓虾用具:一根竹篙,前端绑一个十字架,悬住网子四角;篙头垂着一根绳,绳系一块砖,砖中间砸一个窝,中间塞上拌香油的米糠等诱饵,坠在网中。将这虾网沉在水里,过一段时间去收,便会收许多虾上来。
正想得有趣,就听远处遥遥传来:“……大有,回来吃饭!大有——大贵——”喊得快了,听着像“油——贵——”
郭大有高声“嗳”,一面掉转船头,一面命弟弟收拾渔网。
日头当空的时候,兄妹几个回转郭家门前。
张福田的爹娘已经离开了。
郭守业两口子神情并没有什么特别,还跟先一样。
清哑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又说不出的难受。
她知道这是原主的意识,而不是她的想法。
她对心底某处劝道:“张福田都跟李红枣那样了,不值得你惦记,应该退亲。不然,结婚了也过不好。”
然那难受的感觉并不褪去,让她很无奈。
今天她才明白,“恨铁不成钢”是什么样一种感觉。
大凡人作为旁观者的时候,看人事总是比较真实理智。
因此,清哑受启发,对男友移情别恋一事再不难受了。
“这便是上天让我来这里的用意吗?”她想。
如果是这样,那目的达到了,她是不是该走了?
怎么走呢?
她转过身,看向水中绵绵密密的荷叶,微笑想,其实也很简单,怎么来的,还怎么走就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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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氏打断他话,道:“福田,别说了。大娘不怪你。”
说完长叹一口气,转身上坡去了。
那背影有些趔趄,很沧桑、很疲惫、很伤感。
张福田就愣住了。
原来他想吴氏必定会痛骂他一顿的,谁知竟没有。
身边传来李红枣的哭声,他一阵心烦气闷。
“都是你惹的事!还好意思哭?”
说完冲上船,用力一撑船桨,离开了郭家水面。
李红枣怔在当地。
※
且说张福田,满心难受、浑浑噩噩地将船摇回到自家门前水塘边。系住船,回到家,他爹劈面就是一顿臭骂,无非是他对不起清哑,张家绝不让李红枣那骚货进门等语。
张大娘抹着眼泪说:“这可怎么好!”
张老汉拍桌道:“怎么好?该怎么地就怎么地!咱跟郭家定的亲,当然娶郭家闺女;李红枣爱怎么样随她自个。红娘子要来理论,好,咱们就去找里正,把这事评评,到底谁不要脸。”
张大娘迟疑道:“郭家能愿意?”
张老汉哼道:“要不愿意,你以为郭守业能这么好说话?眼下咱们一定要跟李家撇清关系。”说着转向张福田吼道:“你要再跟李红枣扯不清,老子打断你的腿!你马上去郭家磕头认罪,哄哄清哑。可怜那闺女差点连命都没了。都是你害的!”
张福田嗫嚅道:“刚才去了。”
张老汉惊异道:“你去过了?看见清哑了?”
张福田“嗯”了一声,又道:“还有郭大娘。”
张老汉和媳妇齐声问:“清哑怎么样?”“吴婆子怎么说?”
问起这个,张福田心里又愧疚又有些得意,“郭大娘说不怪我。”
两家都争他做女婿,可见他是个好的。
但他也怕闹出事,因此不敢隐瞒,将李红枣寻死的事说了。
张老汉和媳妇听了又怒又气,又担心清哑和吴氏因此膈应,急得跳脚,乱叫乱嚷:
“我怎么养了你这个没脑子的蠢货!”
“福田,红枣在哄你呢。”
“她要是真想死,哪儿不能死,非跑到郭家去寻死?”
“对呀,在家一根麻绳就吊死了。”
“我看她成心想气死清哑才是真。她跳水,你不能不拉;你跟她拉拉扯扯,清哑看了心里能不难受?这是刺清哑的眼,戳她的心!你呀你,比猪还蠢!”
“咱福田是实诚人,不怪他。都怪红枣不正经。”
“所以我才不许她进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张福田脑子轰鸣。
他想起清哑那幽静的眼神、吴氏那沧桑疲倦的背影,羞怒加上愤恨,立时就要去找红枣,被张老汉拦住了,不让他去。
张大娘劝儿子:“福田,咱还是娶清哑吧。”
张福田烦乱道:“我也想娶清哑!我本来就跟她定的亲么!是红枣硬要插进来。她都怀上了,我有什么法子?”
张老汉生气道:“她不晓得跟谁弄大了肚子,拉你做替死鬼,你还就认了?你也不想想,谁家没出嫁的闺女能做这种事?”
张福田一想可不是吗,他跟清哑也常相会的,可是清哑很害羞,他们从未做过失礼的事。不是清哑不好,清哑也很好看的,比红枣……嗯,两人不大一样,不好比。
总之,他没跟清哑做出格的事,他是正经人。
他是正经人,那红枣就……就不正经了!
他不禁也怀疑起来:红枣肚里的娃真是他的?
张老汉见儿子似乎想通了,吩咐道:“等下你跟我去李家,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说你要娶清哑,叫她死心。这事就这样说定了。”
张福田想起红枣的性子,必是不依的,就有些犹豫。
张老汉气道:“还想什么?想想清哑吧。好好的闺女叫你害成这样,你就忍心?”
张福田眼前浮现清哑的面容,一阵愧疚,于是决定去李家说清此事。再说,他本来就跟郭家定的亲,这么做才是对的。
当下,父子二人一齐来到隔壁李家。
那时,李红枣也已经回来了。
红娘子见了他们大喜,以为回心转意了,岂料张老汉三言两语将事情缘由说了,并要张福田也表明态度,立即面色发白。
红枣死死盯着张福田,问道:“你真不管我了?”
张福田一直用清哑为自己支撑,因此回道:“我跟清哑定了亲的。”
红枣再问:“你不要儿子了?”
张福田强辩道:“谁晓得……真是我儿子?”
李红枣浑身颤抖起来,咬牙道:“张福田,你不要后悔!”
张福田羞怒,喊道:“我后悔什么?我跟清哑好好的一对,你跑来……我推你……你不走。这怪我么?我从没想惹你,是你赖着我的!”
那件事如何发生的,他不记得了。
但怎么开始的,他记得很清楚。
漆黑的夜里,受到惊吓的女子爬藤般攀着他,当他是依靠。丰腴柔软的身子紧贴着他,他便仿佛陷入棉花堆里,再也拔不出来。推拒绵软无力,越推攀得越紧,胆怯的哭声刺激他,他便抱住她了。
他说不是他的错!
李红枣觉得眼睛在滴血,眼前红光闪烁。
等她清醒过来,张家父子已经走了。
红娘子流泪安慰她、劝她,她一概听不进。
傍晚的时候,她爹回来了。
与她母女的性烈不同,红枣爹小气贪财还懦弱,最没刚性的。因嫌红枣丢了他的人,害他在村里抬不起头来,责骂闺女好几回。是红娘子保证说,一定要张家娶红枣,他才任由她出头闹。今天听说这事没指望了,顿时大骂红枣,要她把肚里的野种打掉,不然就赶她走。
红娘子这次也不敢为女辩解,唯有含泪劝她。
次日,红娘子抓了一副药回来,煎了端给红枣喝。
红枣从昨天后,便神色木然,端什么吃什么。
她接过药碗一气喝尽,过了一会觉得不对,惊恐地捂住肚子。
当腹疼难忍、下身热乎乎流液的时候,她痛哭不止。
她原本想坐着花轿风风光光嫁入张家,如今成了空。
她原本想村里人即便议论这事,也不会嘲笑她,而是嘲笑清哑,说清哑无用,被长相好、性子机灵又能干、能说会道的李家红枣抢了夫婿。张家和郭家虽有定亲,牛不喝水强按头,架不住张福田喜欢她红枣。
她是胜利者!
这段经历带给她的是荣光!
可是,事情完全不朝她想的方向发展。
郭家居然不在意张福田做的事,还肯继续结亲。
张家居然宁愿舍弃亲骨肉也要娶郭家女。
还有张福田,居然狠得下心抛弃她!
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这结局!
※
再说郭家,吴氏担心清哑,丢下张福田和红枣就匆匆去了厨房。
厨房里,清哑正在切黄瓜。切好的黄瓜丝装在碗里,均匀得好像纺出来的纱线。切好了,加上细葱、盐、蒜泥和熬熟的香油,用筷子拌开。拌得时候,郭勤郭俭郭巧都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
“好了,能吃了。”郭勤下论断。
“要腌一下。”郭巧很内行地说道。
“我先吃。”郭俭只想吃,别的不管。
清哑嘴角噙着微笑,扫了侄儿们一眼,并不接话。
待觉得拌好了,她先搛了一筷子喂郭勤。
喂完,凝目注视他。
郭勤感觉到小姑的等待,眨巴着眼睛用心咀嚼。
“好吃。”吃完他给出评价,发现小姑依然看着他,似乎嫌这评价不够,太笼统了,便又补充道,“不咸不淡,好吃。”
郭巧上前一步,急道:“让我尝。小姑,让我尝。我会说。”
清哑这才移开目光,又搛一筷子喂郭巧,然后又喂郭俭。
喂过了,同样看着他们。
郭巧见她如此重视,不等嚼完就道:“香,还甜!”
一面说,一面继续努力想词儿形容。
然郭俭皱眉叫道:“不好吃!蒜臭!不要蒜。”
郭巧反驳道:“哪臭了!你嘴不好。”
清哑笑容深了,从腰间扯出帕子,帮郭俭擦鼻涕。
擦干净了,才道:“小娃儿,吃蒜好。”
声音柔柔的,十分婉转。
三小见她居然开口说话了,都眉开眼笑。
吴氏在门边站了半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疑惑不已:刚才的事闺女真的一点都不在意?还是装作没事人一样,回头又做傻事?
她心中一紧,迈步进屋,喊“清哑!”
清哑见她虽然脸含笑,然目光像前世的“X”光一样在她面上来回扫视,仿佛要透视她内心,便知道她担忧什么了。
唉,可怜天下慈母心!
她将筷子递给她,示意她尝凉拌黄瓜。
吴氏尝了一筷子,夸张地赞好。
虽然她是真心觉得好,那语气听在清哑耳中,还是太夸张了。
接着,母女两个合伙做饭。
清哑每炒一碗菜起锅,都先搛给三个小侄儿尝,尝完问结果。
小娃儿嘴馋,因此十分喜爱这活动。
站在灶边等待,然后品尝,再给评价,厨房童言稚语不断,叽叽喳喳的声音,弥补了清哑无言的安静。
吴氏则警惕地关注清哑一举一动,生怕一错眼闺女就不见了。
吃晌午饭时,大家都在,清哑冷不丁道:“爹,退亲。”
郭守业愕然看了她半响,没等到她再进一步解释缘故,也没从她脸上找到答案,便将目光转向吴氏。
吴氏微不可察地瞅了他一眼,转而问清哑:“你真想退亲?”
清哑点点头。
她已经回不去了,这亲事她必须面对。
退亲理由有两点:
其一,张福田这种性子她实在看不上;
其二,李红枣已经怀孕了,成全别人也算积德。
吴氏便道:“娘和你爹晓得了。你放心吧。”
清哑便收回目光,专心吃饭。
嗯,菜真好吃!
郭大全兄弟几个连同媳妇却还不动,都看着爹娘。
郭守业沉脸道:“这事你们别多嘴,我跟张家说。”
郭大全忙应道:“嗳,知道了爹。”
然后,大家继续吃饭。
时不时的,看清哑一眼,总觉得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饭后,吴氏找了个空,将上午的事对郭守业说了。
郭守业沉着脸,一句话也没说。
傍晚的时候,张老汉带着张福田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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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守业听说张家父子来了,没让他们进门。
他亲到院门口问张老汉,来有什么事。
张老汉便将回绝李家的事说了。
郭守业皱眉道:“都叫你别跟我说这个了,怎么还说呢?你们想嫁就嫁,爱娶就娶,好歹让我安生过日子,也让我家清哑安生过日子,成不成?”
说完,竟命令儿子把院门关上,走了。
张老汉父子看着紧闭的木门呆住了。
张福田惶然道:“爹,郭老爹这是什么意思?”
张老汉蹙眉细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父子俩闷闷地回到家,将事情告诉了家里人。
张福荣听后揣测道:“怕是福田上午闹的。爹你想,福田和红枣在清哑跟前闹那一出,人家心里能高兴?能不说几句丧谤话?不让爹进门算客气的了,换上以前,郭老头要骂人的。他没骂人,说明还是看重这门亲的。叫我看,爹把这事先搁一阵子,等李家死心不闹了、外面没人说闲话了再商量。”
张老汉恍然大悟,觉得大儿子说得很有理。
于是,这件事就先被放下了。
过了几天,李家红枣打胎的消息传了出来。
张李两家就住隔壁,两家都没起围墙或篱笆。这日,身体稍愈的红枣走出家门,好巧不巧的,张福田从田间回来,两人目光对个正着。
红枣直瞪瞪地盯着张福田,眼都不眨一下。
张福田被她看得极不自在,低下头逃进屋去了。
因觉红枣面容憔悴许多,他有些不忍,同时又松了口气。
“这下能娶清哑了。”他想。
同样觉得松口气的还有张老汉,以为再过半月一月的,这事被大伙忘记差不多的时候,就能上郭家找亲家喝酒了。
才过了一天,李家透出一条消息:红枣爹将红枣许给一富商做妾,就要带她去湖州府城。
绿湾村这下轰动了,乡民们皆感叹她的好命。
一个失贞的女子居然还嫁得这么好,岂不好命?
张老汉是听大儿媳说的这事。
那时一家人正围桌吃饭,他把筷子一放,对张福田道:“瞧,爹说她不正经吧?这么快就勾搭上男人了。所以我说这丫头不能要。真要娶回来,没准哪天就跟人跑了。”
张福田低头没说话,私心里却很认同。
他不想再提红枣,道:“爹,什么时候上郭家?”
说着心里浮现与清哑相处的甜蜜情景。
张老汉点头道:“是该去找亲家说正事了。”
然不等他们上郭家,郭守业却和大儿子拿着张家当初送清哑的聘礼来到张家,说要退亲。同来的还有村里正,即郭守业堂兄,他是媒人,所以退亲也要他做见证。
这不啻晴天霹雳,震得张家人晕头转向。
“亲家,怎么要退亲呢?”张老汉急了。
“不是早跟你说了。”郭守业不悦道。
“什么时候说的?”张老汉瞪大了眼睛问。
“你问我什么时候说的?福田和红枣做出那样的事,闹得满村都知道了。那天当着一村子人的面,我忍气吞声,把这辈子攒的老脸都丢在你张家,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了,还要怎么说?”郭守业似乎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因而神色很愤怒。
“可是……可是你明明说,我要是不认红枣肚里的娃,你就不怪福田了。”张老汉按自己认为的辩解。
“你几十岁人了,红口白牙瞎说!”郭守业伸手指向门外,“好在那天来的人多,咱们这就喊几个村里人来问,我那天到底怎么说的。你叫儿子去喊,好不好?”
张老汉想想那天郭守业说的话,怔住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始至终郭家什么保证也没给,那些话抬出来,听的人都会觉得是回绝的话,只有张家当做暗示,当做承诺。
郭守业见他没话了,冷笑道:“就算不喊人来,这个理也不是说不清。我问你,你就算不认红枣肚里的娃,她和福田做的事还能变没了?我郭守业还没老糊涂,怎么会跟你说那样的话。”
张老汉看着他,想说福田跟红枣没事,却怎么也张不开口。
这撒赖的话用来对付红娘子还成,用来敷衍郭守业,不成!
这时里正说话了,他道:“福田他爹,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就不提福田跟红枣那桩事了,就说后来,守业说福田和红枣找到郭家,跪在水边求清哑成全他们。有这回事没有?”
张老汉脑子“嗡”一下,颓然垂头。
张大娘见事不妙,对郭守业含泪恳求道:“亲家,福田也是一时糊涂,你饶了他吧。这都是红枣弄的鬼。”
郭大全插话道:“大娘,说话要讲理。我们怎么不饶福田了?我郭家打落牙齿和血吞,那天大伙儿可是都看见的,还要怎么饶?我们都放手了,福田还和红枣跑到我家,对着清哑磕头求饶,你说这不是成心糟蹋清哑往她心上戳刀子吗!那天下晌,张叔带福田去我家,我爹在门口可是说得明明白白:你们想嫁就嫁,爱娶就娶,只要让我郭家过安生日子就好了。张叔不记得了?”
张老汉当然记得,只是他理解的不是这样。
从郭守业说出“退亲”二字起,张福田就懵了。
虽然脑子昏昏沉沉的,但双方的对话他还是听清楚了。
郭家父子气势强盛,与他爹娘的彷徨无助成鲜明对比;从两家争抢的女婿沦为被人嫌弃的做了丑事的少年,他有种被愚弄的感觉,心里充满不甘和愤怒,眼睛都红了,冲郭家父子喊道:“你们……你们要退亲为什么不早说?”
张福荣急忙也道:“对,我们……我们才回绝了李家。”
郭守业“啪”一拍桌子,慢慢站起身,老眼内透出寒光,不理张福荣兄弟,只盯着张老汉,一字一句问道:“你怪我不早说?这么说,张家本来就想娶红枣的?我成全你们,没做错啊!是你们不想出头退亲对不对?想两头都不落空对不对?我郭家要是好欺好哄的,就吞了这苦果子,把闺女嫁给你;要是不肯吞,等我们自己说退亲,你们再娶李家红枣,在外头说是我们逼的,把恶人叫我们来做,恶名声我们来背,对不对?你个老东西,算得真精明!你不去做生意都可惜了。”
“可是我们已经做恶人了!那天不是叫你们爱嫁的嫁,爱娶的娶吗?到头来还怪我们!”郭大全先对张家父子喊,接着又转向郭里正,“大伯,你听听,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郭里正面色就难看起来,“张老头,有你这样子做事的吗?”
张老汉额头冒汗,狠狠瞪了两儿子一眼,惶惶道:“里正,郭大哥,不是这回事。是……是……我们跟福田都舍不得清哑,从没想娶红枣那不要脸的……”
郭守业道:“你儿子刚才说的你没听见?他怪我们呢!”
说完转向张福田,冷声道:“你那天不是和红枣跪着求清哑吗?我再稀罕你,老脸皮还是要的。不然,真把闺女嫁了你,回头你跟红枣成了棒打的鸳鸯,又舍不得分开,偷偷摸摸再做出丑事来,我闺女还见不见人?我那天连门都没让你们进,当面回绝,你们自己想歪了,现在反倒怪我们!”
张福田无言以对,羞愧万分。
但是,他心里又万分不甘不信。
张老汉还要分辨,郭守业却不想再跟他扯了,对里正和郭大全道:“我们走!”
抬腿跨过板凳,大步走了出去。
里正“哼”了一声,对张老汉道:“做人要厚道!”
说完和郭大全也走了,留下张家人如霜打的茄子。
张老汉抱着头闷了良久,才咬牙道:“郭守业,你狠!”
张福田则喃喃道:“清哑……”
清哑都为了他投水自尽,为什么郭家还要退亲?
郭家退亲的消息很快在绿湾村传开,李家也知道了。
红娘子并没有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地痛骂张家,相反,她大骂郭守业:“郭老头是成心的!他就是成心的!我说他和吴婆子那么好心,原来是叫我们两家弄仇了结不成亲,结亲了也不好过。这下好了,你名声也坏了,福田名声也坏了,郭家倒落了好名声。这两个老不死的东西,吃人不吐骨头,杀人不见血啊!还装一副菩萨样子!郭家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那是一窝子狼!!!”
郭家退亲了?
红枣听完,眼中意味莫名,不知想什么。
※
再说郭守业父子,和里正约定找一天请他吃饭,便各自回家。
与在张家的盛怒不同,他父子二人脚步很轻松。
回到家,只见清哑挽着篮子,正从菜园里摘菜出来,身后一溜跟了三个小萝卜头。看见他们,清哑目光在郭守业脸上停住。
郭守业触及那目光,也不知为什么,仿佛听见叫“爹”。
他就当她叫了,很自然地对她道:“亲退了。”
清哑眼睛便弯了,腮颊漾起笑意。
郭勤三个小的听后,齐齐仰头,来回打量三个大人的脸色,小心揣摩他们的心情。因为这事关系郭家的大局,最近家中每个人都受这件事影响,从而也殃及到他们,他们不得不关注。
郭守业咳嗽一声,对郭大全吩咐道:“这两天捡棉花怪累的。老大,你去逮只鸭子杀了吧。”
郭大全愣了一瞬,随即应道:“嗳,爹,我马上就去逮。”
说完笑眯眯地看向清哑,仿佛知道爹为什么要杀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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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托起古琴仔细查看:乃是一架蕉叶,飘逸的琴身,线条十分优美,可惜的是岳山边缘碰裂开,琴弦松弛,琴轸也断了。
郭大贵凑过来问:“小妹,看这个做什么?都坏了。”
他没见过琴,更不知做什么用的,但也看得出这东西坏了。
清哑没出声,继续检查。
这时院内有人出来了,问“干什么?”
清哑抬眼看过去,是个青衣小少年。
那少年见了她,重又问“这位姑娘,有何事?”
清哑托琴问道:“卖的?”
少年点头道:“卖的。姑娘想买?”
清哑点头,期盼地看着他,似乎等他开价。
少年道:“这些东西我们一把卖给旧货行了。姑娘单要这琴?”
清哑急忙重重点头,目光就带了些恳求。
把古琴卖给旧货行,那不是糟蹋东西嘛!
郭大贵忙扯了妹妹一把,低声问道:“小妹,你买这个……琴做什么?要买也买好的,这个坏了,你还买?”
清哑冲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插嘴。
机缘难得,她就是要买这坏琴。
否则,一架好琴可不是郭家这等人家能买得起的。
她正费力酝酿言辞,准备跟那少年讲价,左边来了个赶驴车的汉子,高声喊:“小哥,我来了。”
少年笑道:“汪老板来了。装吧,都在这了。”
那汉子跳下驴车,扫了一眼堆放的家具,正要说话,忽看见清哑手中的琴,忙问:“这琴也是?”
少年道:“是。可这位姑娘要买。”
汪老板猛摇头,道:“不成,不成,说好了都给我的,怎么还给旁人?琴我也要。”
清哑听了,转身将琴塞给郭大贵,还拉他手臂环抱住琴身。
郭大贵立即明白妹妹的意思:这是坚决不让了。
难得妹妹有这么坚持的时候,他也不管琴坏不坏的问题了,马上道:“我们先来的,都跟这小兄弟说好的。让给你,凭什么?”
郭巧也仰起小脑袋,大声道:“这琴我买了。”
清哑不禁莞尔,望向那少年。
少年被她目光恳求,不忍拒绝,便对汪老板道:“汪老板,你开的是旧货铺子,这琴碰坏了,你拿了也不容易卖,就让给这位姑娘吧。”
汪老板连连摇头,断不肯依。
旧货铺子怎么了?
有那好古的人专门喜欢往旧货铺子淘换好东西。
他虽不会弹琴,但想方少爷用过的琴肯定不差,碰坏的地方找内行人修好了,搁在店铺里,若被那淘换古董或者善音律的人买去,岂不能赚一大笔!
清哑见他眼中满是算计神色,心生一念,决定拼着连这些旧家具一齐都买了,也不能将这架琴让给他。
这些旧家具想必不值什么银子,她应该能买得起。
但只要一入旧货铺子,再想买的话,就不是这个价了。
想罢,她对那少年道:“都买!”
汪老板听了吓一跳,嚷道:“我先谈妥的。”
郭大贵见清哑这样坚持,真是从未有过的事。
他护妹心起,暗想自己也带了私房钱,本来就想帮小妹买东西的。小妹既然喜欢这破琴,就应该帮她买。自己的银子,加上小妹身上带的,将这些旧家具一齐都买下来想必够了。
于是他道:“你先谈的?我们出价高。”
汪老板见他拆台,气急败坏。
正在这时,圆儿走了出来,问“吵什么?”
那少年忙道:“圆儿,这两人都要买这些东西。”
圆儿皱眉道:“不说好了给旧货行吗?”
汪老板大喜,连连点头道:“对呀,咱们都说好了的。”
遂理直气壮地走到郭大贵跟前,伸手道:“拿来吧!”
郭大贵抱紧琴,后退一步,不让他碰。
郭巧则往前一站,张开双臂大声道:“我们买的!”
圆儿和先前的小厮低头看向小女娃,有些错愕。
圆儿本姓殷,汪老板便道:“殷小哥,你看他们……”
清哑朝圆儿走近几步,望着他微微一笑。
“琴,乃高雅之物。不会操琴,拿了也明珠暗投。”
她说了自来这异世最长的一句话。
圆儿见她服饰虽不算顶出色,却亭亭玉立,秀美纯净,心内先有三分好感;及至听见她说话,更显不俗,忙点头道:“我家少爷刚才还说呢,这琴扔了太煞风景,要是能物尽其用,也不枉跟他一场。姑娘既然会弹,就拿去吧。”
清哑不想这家主仆如此通情,欣喜地笑了。
那汪老板则急了,道:“殷小哥,给我也一样啊。”
圆儿把他上下一扫,除了满身市侩气,什么也没有。
他便“哼”了一声,道:“你会弹琴?”
先前那小厮嘲笑道:“对牛弹琴还差不多。”
汪老板尴尬道:“我不会。可……不是说好都给我吗?”
圆儿翻眼道:“是说好卖给你,可没说卖多少件给你。这琴我不卖了,不成吗?你再说,我再拿回来几件东西。你不要就算了!”
汪老板听了傻眼,忙道:“我要,我要。”
但他终究不甘心,对着清哑撇嘴道:“这姑娘会弹?我才不信呢。你怕是都没摸过琴吧。你要弹一段给我们听了,我就服气,不跟你争了。”
圆儿看向清哑,显然也想确认自己是否看错了人。
清哑走向郭大贵,从他手上接过琴,放在一张旧桌上。然后,她移了张凳子坐在桌前。再然后,又招手叫郭大贵过来,将琴弦复位,让他紧紧按压住碰裂的部位,自己随手拨弄起来。
郭巧欢喜地凑到桌前,满眼新奇地看着小姑。
一连串叮咚声起,听的人都大眼瞪小眼。
然圆儿听了一会,忽然叫道:“我听过,我听过!这曲子我们少爷弹过。哎呀,姑娘弹的真好听!”又转向汪老板道:“这下你信了吧?看看人家那架势,一看就是经常弹琴的。这琴给你就好比明珠蒙尘,糟蹋了;给这位姑娘才是对的。”
他其实也不懂音律,只觉曲调很熟悉。
殊不知古琴音色深沉,余音悠远,一般人都可感受其安静悠远之意。他听自家少爷弹的多了,虽分不清哪支曲子,好歹混了个耳熟。且他也有些耳力,就是能分辨清哑弹的流畅不流畅,以此来区别她是外行还是内行。
汪老板见清哑果然会弹,再无话说,自认倒霉。
清哑只弹了一小段《流水》就停下了。
琴坏了,哄哄这些门外汉还行,老弹是不行的,都走调了。
当下她将琴还交给郭大贵抱着,自己解下荷包付账。
郭大贵忙道:“小妹,我这有银子。我帮你买。”
圆儿笑道:“姑娘,这琴坏了,你拿回去还要花钱修呢。就送给你,不要钱了。”
清哑听了手一顿,眼角余光瞥见吴氏匆匆跑过来。
原来,她看见这边围了许多人,不知怎么回事,有些担心儿女,又见枣子卖的剩不多了,遂吩咐蔡氏一个人操持,她则匆匆赶过来看究竟。
“大贵,清哑,你们做什么?”她喊道。
清哑心思一转,有了主意。
她迎上前,从吴氏臂弯里接过装饼的篮子。
“清哑,你……”吴氏疑惑地看着闺女。
清哑示意她先别问,把篮子往圆儿面前一送。
“这什么?”圆儿瞅了吴氏一眼,好奇地问清哑。
清哑掀开盖篮子的厚棉褥,拿出一个饼递给他。
“一点心意。”她微笑道。
圆儿无法抵抗这微笑,接过饼就咬了一口。
“嗯,好吃。”他真心赞道。
“真的?我也尝尝。”先前那小厮也要吃。
清哑便将篮子塞给他,“都拿去。”
就这样,她还占了大便宜呢。
圆儿也不客气,笑道:“多谢姑娘。”
他心知这姑娘不愿白拿古琴,所以送饼给他。
虽然东西不贵重,足以表明她是个有节操之人。
而他,对古琴换了一篮子饼觉得很值。
银子他有,可这饼却是他没吃过的味道,能尝新当然好。再说,就算卖给旧货行,也卖不出几十文,白让那奸商从中谋利。
吴氏则急了,就要上前拦阻。
郭大贵忙赶过来,一把扯住娘,不让她上前。
吴氏目光落在他胸前,诧异地问:“这什么?”
郭大贵笑道:“琴。小妹买的。”
郭巧也抢着道:“小姑会弹。好听。”
吴氏听得云里雾里,但抓住了重点,问:“多少银子?”
郭大贵道:“人家没要银子。小妹才送饼给人家。”
他开心地笑着,觉得妹妹真聪明。
刚才那汪老板一心争抢,让他觉得这古琴必定不凡。
然吴氏可不懂,不相信地问:“这东西值一篮子饼?”
郭大贵忙低声道:“娘,别不舍得。清哑可喜欢了。刚才那个人还想跟我们抢,清哑差点准备把这些旧家具全部都买下来也不肯让他呢。后来人家说小妹要是会弹,就送她。小妹就弹了,他就送了。可白要人家东西总不好,送些饼是个心意。不然,小妹真要花银子买,娘你还能不让买?”
他就不信了,爹娘对小妹百依百顺,还能不舍得一篮子饼,不许她买个破琴?
果然,吴氏一听这样,便不言语了。
然她又纳闷地问:“清哑怎会弹这个?”
郭大贵摇头道:“这我也不晓得。等会再问。”
他还没告诉娘这是个破琴呢。
若说了,依娘的脾气,肯定连饼也不给人家了。
他直觉不能让娘知道,否则小妹会难堪。
但他不说,吴氏还不会看?
她舍了一篮子饼,自然要好好看看换的什么东西,值不值。
这一看,就看见那琴碰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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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惊叫道:“这个碰坏了?那还卖这么贵?”
清哑不能不说话了,道:“不贵。好的要三百两银子。”
她是大概估算的。
吴氏和郭大贵听得目瞪口呆。
正装货的汪老板更是心中滴血,后悔没早来一步。
圆儿赞道:“姑娘真有眼光。这琴是我家大少爷小时候用的,多少银子买的我也不清楚。但我家少爷上次在湖州府买了一架新琴,名家制作,叫做什么‘九霄环佩’,花了五百两。这还是人家听我家少爷弹得一手好琴,说‘宝剑赠英雄’,有意相让,才给的价呢。”
清哑微微点头,道:“多谢!”
圆儿笑嘻嘻看着她道:“不谢。这琴给姑娘才不糟蹋。”
说着还瞟了汪老板一眼,言下之意给他就糟蹋了。
清哑忍不住笑意加深,觉得这少年很可爱。
圆儿对清哑也很有好感。
他虽是一小厮,从小伺候人,却最有眼色的。见吴氏还是一脸肉疼模样,便知她对一篮子饼换个破琴还耿耿于怀,遂眼珠一转,有了一个主意。
他便问清哑:“姑娘可认得字?”
清哑点点头。
圆儿道:“那姑娘等会,我还有些东西送给姑娘。”
说完转身向内跑去。
吴氏和郭大贵又陷入迷惑中——
清哑怎会认得字了?
清哑看出他们疑惑,轻轻摇头。
两人便都闭紧了嘴巴不吭声。
少时圆儿转来,身后跟着两个健仆,抬着个旧箱子。
到门外空地,两人放下箱子,打开。
清哑一看,箱内堆了些旧笔墨、砚台,还有些书。
圆儿对清哑赔笑道:“这些是我们少爷从前用的东西。我们家如今都在湖州府城住,少爷一年也难得回老宅一趟。这次回来小住,屋里用的东西都换了新的。这些都不要了。姑娘看可有用。若是还能用,就拿去。”
他有些忐忑,没敢摆出施舍嘴脸。
也不知怎么了,他觉得清哑实在不像个乡下村姑。
然看郭大贵和郭巧,又实实在在是乡下人。
还有吴氏,更是地地道道的乡村婆子,一篮子饼都要计算的。
这让他看不透,但他很喜欢清哑,因此对她客气有礼。
清哑道:“要!”
轻柔的声音带着欣喜,仿佛接受贺礼。
圆儿很开心,“那姑娘连箱子搬走吧。别耽误工夫捡了。”
清哑点点头。
正在这时,蔡氏也挑着担子过来了,大嗓门喊:“娘,清哑。”
清哑见挑子两头的竹篓荡悠悠的很轻便,便知东西卖完了。
吴氏问:“都卖完了?可有剩的?”
蔡氏道:“还剩了一些菱角和枣子。”
一眼看见圆儿几人,忙热心道:“这小哥,可要买些枣子?我家的蜜枣又大又甜,晒得干,糖也足。还有菱角,搁了好些作料煮的,香香的味道……”
一面说,一面歇下挑子。
清哑探头看篓子里,见果然还剩了十几斤。
她便弯腰捧起几个枣,又去另一头拿了一个菱角,递给圆儿。
圆儿忙接了过去,道:“谢谢姑娘。”
一面丢了一颗枣进嘴尝味道。
蔡氏以为小姑子是在帮她兜售,也不在意。
既尝了,跟着当然就要买了。
等圆儿吃完,她笑呵呵地问:“好吃吧小兄弟?大嫂没骗你。”
圆儿又咬开菱角吃了,点头道:“好吃!”
这家人还真会弄吃的,吃食蛮有特色。
清哑便指着竹篓对他道:“送你!”
说完拿过一个空篮子,费力地倒菱角。
郭大贵忙上来道:“小妹你拿这个,我来弄。”
清哑就直起身子,接过古琴站到一旁。
圆儿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清哑道:“我家种的。送你。”
圆儿满心舒坦,越觉得这姑娘合眼缘。
郭大贵热心,又最支持妹妹的,也对圆儿笑道:“这些都是我家自己种的,也不值什么钱。小兄弟你不嫌弃,拿回家哄弟弟妹妹。今天难为你了。”说着话,已经将菱角倒入篮子。
待直起腰来,又看见圆儿送的箱子,忙将箱子搬进竹篓竖放好。
蔡氏和吴氏在旁看呆了。
蔡氏不明白,明明卖东西,怎么转眼都拱手送人了!
换上别人,她肯定不依从。
但这事是小姑干的,且婆婆也在场,她本能地要看婆婆脸色行事。
而吴氏呢,自从清哑拿枣给圆儿吃,她就提着一颗心。
见闺女果然又要送人,想阻拦,当着人又恐驳了闺女的面子;任她送,又心疼,因此神色变幻,犹豫不决。
圆儿觉得清哑和郭大贵人很不错,但吴氏和蔡氏的脸色瞎子也感觉得到。他不在乎贪这小便宜,便对清哑二人道:“已经拿了饼了,怎么好意思还要这些。这样,我们买吧。”一面凑近清哑低声道:“姑娘放心,不用我自己掏钱。”
说完转身对先前小厮吩咐道:“昌儿,叫金妈妈来。说这枣和菱角很不错,谢姑娘晚上就要到了,还有韩大爷,买些果子预备着待客。”
昌儿忙道:“嗳。”
转头跑进去了。
圆儿就对蔡氏道:“大嫂帮忙称一下,看多少斤,好算钱。”
蔡氏巴不得一声,走上来就开秤。
清哑见他坚持,不再推辞。
这样人家,自然不在乎蝇头小利的。
这少年既然是少爷身边人,也不会在乎小恩惠。
她要再让,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因此,她又开口道:“谢谢!”
圆儿发现,这姑娘很少说话。
但她的目光比嘴巴更能传达心意。
比如,此时她说“谢谢”,只两个字,他却看出不止这些,还有“你们这样人家是不会在乎这些小东西的。小兄弟格外照应,我都知道。既然你一片美意,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想着,他不禁问道:“姑娘贵姓?”
问完后悔,人家姑娘家的名讳怎么能告诉他呢?
然清哑却回道:“姓郭。名清哑。”
圆儿跟着少爷,肚里也攒了些墨水,闻言眼睛一亮,“清雅!”
这真是人如其名了。
清哑没解释,只是微笑。
圆儿又问郭大贵名字,住哪等等,和他热乎乎攀谈起来。
吴氏见闺女与从前不一样,竟与一个小子说这许多话,又忐忑,又担心,因走上来低声道:“这东西重吧,娘帮你拿着。”
清哑怕她不知古琴用处而有失,摇摇头,依然自己抱着。
一时昌儿叫了金妈妈来,蔡氏已经秤了枣和菱角。
金妈妈没买过郭家的东西,自然要先尝;尝完又问价;问了价又嫌贵,又压价。
圆儿道:“哎哟金妈妈,我和昌儿已经尝过了。要是不好,能喊你老来?你老就别压价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人家种些东西也不容易,大老远的送到镇上来,就贵个几文钱,也是该的。就说这菱角,那可是加了料煮的,味道特香。这枣子也不用说了,我才瞧见这大嫂和大婶在刘家那边卖了过来的,要是不好,也不能就剩下这么点了。你想要多买还没有了呢!”
金妈妈失笑道:“你小子今儿怎么了?这是你亲婶子啊还是刚认的干娘啊?净帮人家说话。不像买东西的,倒像卖家。到底是跟大少爷的人,嘴上功夫一套一套的。”
说着,众人一齐都笑了起来。
吴氏见圆儿这样照顾他们,又感激又警惕。
她忙道:“这小哥厚道,我们也不能眼皮子浅。老大媳妇,把零头都抹了,按整斤算吧。”
金妈妈倒不好意思了,连说不用,遂付账。
说笑间,圆儿见清哑抱着琴静静站在一旁,忍不住又关切地问道:“郭姑娘,这琴你知道去哪找人修吗?”
清哑没回答,却目露询问之色。
郭大贵赶紧问:“去哪找?就在镇上吗?”
圆儿摇头,道:“湖州府城外有个天音寺。天音寺旁有个天音阁。天音阁的主人就是制琴高手。这琴最好送那去修补才好。”
郭大贵失声叫道:“湖州府城!那么远!”
清哑微笑,没有失望,也没有流露出意动神色。
以郭家的条件,她不可能将琴送到那里去修。
圆儿见她神色,也知自己白说了。
若有条件去找天音阁的主人,也就不会买这破琴了。
他不禁替清哑发愁,这破琴拿回去怎么办呢?
一旁,蔡氏已经收了钱,吴氏忙招呼郭大贵和清哑离开。
清哑对圆儿微微点头致意。
圆儿立即道:“姑娘慢走。”
又对郭大贵道:“郭大哥慢走。”
郭大贵笑道:“多谢你殷兄弟。”
说完,蹲身就要挑起担子。
然担子一头放了圆儿送的一箱旧物,另一头却是空的,挑不起来。只一转念,他便俯身将郭巧抱起来放在竹篓内,“巧儿,三叔挑着你。”
一头箱子一头娃,正好平衡了。
郭巧欢喜地叫道:“好。”
郭大贵便蹲身,挑了离开。
圆儿看着他们拐过屋角,才收回目光。
再说清哑等人,走出后街,吴氏才松了口气。
不知为什么,她本能不想闺女跟那小子多说话。
现在好了,东西都卖完了,她便一心惦记此行的目的来。
因对蔡氏使了个眼色,说:“老大媳妇,咱们去那边。”
又扶着清哑胳膊道:“清哑,街上人多,你跟着娘。”
蔡氏忙殷切笑道:“对,对。清哑,咱去东门渡那条街。那儿热闹。”
清哑点头,随着他们往前走。
郭巧仰头问蔡氏:“大娘,有卖吃的吗?”
蔡氏笑道:“有。有好多。”
郭巧就满意地笑了,转动小脑袋四处看闲热闹。
一路上,吴氏婆媳两个眉来眼去,不时道:
“清哑,往这边。”
“清哑,这铺子东西不错,进去看看。”
清哑很是醉心于小街上的一切,但凡见到民俗风味浓郁的铺子和饮食摊子,都要驻足观看,或问或买,十分悠闲。
不知不觉,就到了一家店铺前。
抬头一看,上书“江家竹器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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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枣傻了吧,放着有钱人不嫁,张福田那小子害得她这样,还要嫁给他?张老头骂的她婊*子都不如,还让她进门?”蔡氏不可思议道。
“你才傻了呢。有钱怎么了,当人家妾是好做的?还不是要看正房脸色。没想到红枣那丫头还有这决心和志气!”吴氏很敬佩红枣。
“唉,他们还是结亲了。”郭大全叹道。
“哼,结亲?结仇还差不多!”吴氏冷笑一声。
李红枣嫁了张福田又怎么样?
张老汉拒不承认红枣肚里的娃是张家的种,逼得她打了胎;张福田抛弃红枣,不承认自己做过的丑事;张李两家大闹几场,互相揭底痛骂,她就不信两家还能恢复如常,将来能把日子过好了!
“好了,别管旁人的事。”郭守业呵斥一声,转向吴氏问,“那江家儿子怎么样?”
吴氏脸上便露出笑容来,点头道:“确实不错。”
只一句,蔡氏便心痒痒的,坐不住板凳了。
她笑道:“媳妇还能哄娘和爹。这可是小姑一辈子的事。”
吴氏瞅了她一眼,知她显摆自己功劳,也不点破。
因告诉郭守业道:“那娃儿又和气又懂礼。见了大媳妇就喊‘姐姐’,又喊我‘婶子’,连巧儿也没忘记给个笑脸呢。到底念过书的,就是不一样。人也生的好,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跟咱大贵一般高。比张福田强不知多少。我看了就想,亏得清哑退了亲……”
郭大全虽也去了,这话也是才听见,路上当着清哑没好问的。
因此,他兄弟都开心地笑了。
郭守业沉吟一会,问道:“那他对清哑……”
蔡氏立即道:“相中了,相中了!他看清哑眼睛都看直了呢。”
吴氏忙瞪了她一眼,“瞎说什么!”
蔡氏忙闭嘴。
郭大全道:“我晌午的时候,我看见他搭船回家了。”
吴氏听了眼睛一亮,“真的?”
郭大全点头道:“虽说隔得远,我还认得他,没错。”
老两口对视一眼,心里越发定了。
郭守业咳嗽一声,又问“清哑怎买了那些古怪东西?”
提起这个,吴氏倒不知如何解释了。
正在这时,清哑却抱着古琴过来了。
她将古琴放在郭大有面前桌上,叫“二哥。”
郭大有忙问“什么事小妹?”
清哑挨着他坐下,示意他看碰裂的古琴。
郭大有轻轻托起琴身查看一番,对她柔声道:“这个容易修。二哥帮你弄。这个做什么用的?”
清哑先不回答,却用手指着那碰裂的部分,以无比认真的口气道:“要复原,分毫不差!”
听了这话,郭大有忙再次低头查看,神情慎重起来。
很快,他发现这活计不是那么容易的。
要找一块木料补上去,还要将琴弦穿好复位,分毫不差谈何容易。
清哑见他不吭声,以指拨弄余下琴弦,“叮咚”之声回荡堂间,口中道:“坏了,声音不对。”
郭大有便明白了:若不能复原如初,就弹不出原来的音色了。
他笑对妹子道:“我用心做。”
清哑点头,敲了敲琴身,发出清越声音,示意他听;然后又向上指了指房梁,道:“要用老木头。新的不行。要桐木,老房子拆下来的。”
这琴是桐木制的,最好找一样的木头补上。
郭大有没想到就补一块木头还有这些讲究,只好点头道:“晓得了。回头我去镇上找找看。”心里却觉得为难,怕找不到。
清哑见他听明白了,这才放下心。
目光一扫,发现爹娘哥嫂都盯着她,连阮氏也来了。
吴氏先开口,斟酌问道:“清哑,你……怎会弹琴?”
清哑沉默,酝酿言辞回答。
郭守业也问:“清哑,你跟爹说,怎么认得字了?”
清哑打算“实话实说”。
因道:“有人教我的。”
吴氏急忙问:“谁教的?”
清哑动了动嘴,仿佛说得很费力:“那天晚上,有人喊我……我出去……下水……跟人学。”
吴氏惊恐地捂住嘴巴,眼睛瞪大一圈。
郭家父子也都震惊不已。
蔡氏忽觉堂间阴凄凄的,不由自主往男人身边靠了靠。
因清哑坐在郭大有身边,他便扶住她胳膊,轻声道:“小妹别怕。你想想,那一会工夫怎么学的?跟谁学的?慢慢说。”
清哑摇头,心想不是我怕,是你们怕吧。
她道:“我到……一个地方,待了十几年。”
沉水那一会,就过了十几年?
堂上静了下来。
清哑睁着清澈的眼眸,看看爹,再看看娘,再看看哥哥,再看看两个嫂子,想他们能不能接受这一说法呢?
郭守业看着闺女无暇的双眸,沉声道:“别问了。别吓着清哑。”
吴氏拼命点头。
她选择相信闺女!
她愿意相信闺女!
她绝不愿想其他可能!
清哑心里暖暖的,小声道:“爹,娘,别告诉人。”
郭守业点头,对儿子们道:“这事不许对外说。”
蔡氏猛点头,道:“咱小妹碰见神仙了,当然不说!”
吴氏对这一说法很满意。
神仙,比鬼怪什么的来得正!
所以,清哑是遇见神仙了!
所以,郭家要发达了!
她这样告诉儿子和儿媳。
大家都相信了。
因为清哑,他们的小妹,那样干干净净的,绝不会害人!
接下来,清哑拿了纸笔和尺子来,将古琴构造图画出来,让郭大有细看参详,再次令郭大有明白,这活计是一点差错也不能出的。
郭守业等人在旁看着清哑写出漂亮的字,神奇不已。
他们不再害怕担忧,每个人心里被这秘密激得涨涨的……
不过,他们并不多问。
其中缘故除了敬畏神鬼之外,还不肯为难清哑。
清哑小时候不会说话,后来虽治好了,然她性子文静,天性少言,练习少,言谈能力自然比一般人就要差些。
郭家人虽不承认,但心里都明白:清哑说话费力。
闲言少述,郭家人确定清哑奇遇后,各怀心思歇息去了。
唯有郭大有,一直对着那古琴琢磨如何下手。
次日一早,他又搭船去镇上寻木料。
郭家照常忙秋收,但隐隐的似在期盼什么。
吴氏带着郭勤将园内枯枝落叶都用竹耙子归拢了,全弄去灶下当柴烧火;又命郭大贵将场院、石子路破损的地方都修补好、坑洼地填平,家中里里外外也都收拾得整齐清爽。
这是时刻准备江家来人提亲。
可是,等了一整天,也不见人来。
下午,郭大有回来了,带了一小截桐木,说是人家砍了扔在屋后,搁了好多年的,就这么巧让他找到了。给清哑看后,确定合适,他便动手修补古琴。
清哑虽不会做,却一直在旁盯着二哥。
她懂得古琴各部分关联,可防止二哥弄坏了它。
又一天过去了,江家依然没有人来。
众人虽做无事样,却都很焦灼,诸事都不顺心。
郭大有没管这些,一心捣鼓古琴。
忙了一天又一夜,到第二天傍晚,终于将古琴修好了。
他未依照古琴原来形状修补,而是将损坏部分做成圆形。从正面看,暗红的琴身上仿佛特意嵌了一块色泽不同的圆珠,独自架起一根琴弦,十分别致。
清哑轻轻拨弄琴弦,音色沉厚不失亮透,心下满意。
那时,一屋子人都盯着她看稀奇。
郭勤催道:“小姑,快弹!”
郭俭和郭巧也催。
清哑道:“吃了饭再弹。”
众人只当她饿了,遂忙忙吃饭。
等吃过饭,连郭守业也盯着闺女了。
清哑却说:“洗了澡再弹。”
遂去洗澡。
众人无法,又强她不得,只好各自忙去。
等清哑洗漱完毕,上去闺房,才坐下弹琴。
郭勤、郭俭和郭巧都跟着去瞧热闹。
然古琴不是让人听热闹的,这也是清哑无法说弹就弹的原因。此时夜静人稀,一弯秋月挂在天空,她抚摸机缘巧合下得来的古琴,想起前世今生,心头无限感怀,信手拨弄,袅袅清音传入夜空,其意淡远悠长。
这一弹,便再止不住了。
郭勤皮猴一般的性子,听得无趣,很快跑了。
郭巧和郭俭听着听着打起瞌睡来,小脑袋直点。
郭大有站在妹妹闺房外,看着窗前全心弹琴的少女,心头一片安宁。他觉得眼前情景很美,使他记起六月盛夏夜,他坐在自家乌篷船头,看着满月下的荷叶连绵无尽、荷花星星点点散布在荷叶间静静开放的情形。
良久,他悄步上前,将熟睡的郭巧和郭俭抱下楼去。
身后,抚琴的少女依然沉浸在梦中。
厨房里,蔡氏和阮氏正烧水,准备伺候丈夫娃儿洗漱。
阮氏聆听片刻才道:“小姑弹得好好听。”
怎么好听,她说不上来。
蔡氏随口道:“是不错。我还是喜欢听唱戏弹的那个,又热闹又喜庆。小姑弹得……太慢了,好像炒菜放少了盐,太淡了,不够味儿!”
阮氏没理会她,舀了水回屋。
堂间,郭守业父子也静静地听琴。
闺女弹的,他当然要听。
听是听不懂的,但他无需听懂。
在此琴音抚慰下,几十年人生沧桑都沉淀安静。
“大全,弄些酒来。”他忽然道。
郭大全忙答应一声,招呼郭大贵拿米酒,他则去厨房叫媳妇将现成的油盐炒花生米、酱黄豆等弄了些端来,爷几个就坐在门口,你一盅、我一盅,无声轻酌。
少时,郭大有也来了。
爷几个这一喝就到了大半夜。
眼看郭老汉双眼迷蒙了,郭家兄弟才将他送回房歇息。
吴氏看着鼾声沉重的老头,嘀咕道:“吃了饭还喝酒!”
郭守业翻了个身,咕哝道:“张福田,配不上我……闺女……后悔……一辈子……”
吴氏正帮他脱衣,闻言手顿住了。
所有人都睡去,四下万籁俱寂,清哑依然弹兴不减。
琴声越过院墙,飞过门前水上层层莲叶,飘向田野。
景泰府因两条流水——景江和泰江穿越全境而得名。其中景江流经霞照县,在乌油镇汇集了霞水,然后途经绿湾村南一路东去。
此时,轻雾荡漾的景江面上顺流漂来一艘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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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雕琢十分精美,锦幔高悬、绣毯铺地,两个束发戴冠的少年正在一间舱房内宴饮。一身穿白色广袖长衫、举止飘逸洒然的少年立在窗前吹箫;另一个身穿月白箭袖、外罩深蓝绣竹枝锦袍的少年斜倚在软椅内倾听,一手执银壶,自斟自饮。
这二人正是韩希夷和方初。
方初听着,忽然出声道:“等等,希夷!”
韩希夷一顿,箫声停止。
他放下洞箫,叹道:“一初,何故如此扫兴?”
方初凝神侧耳,道:“你听,有人操琴。”
韩希夷走到长几边,在另一软椅内坐下,道:“那又怎样?总不能他弹琴,就不许我吹箫了。或者,他弹得比我吹得好听?”
方初道:“你说他弹得不好?”
韩希夷也倾听一会,点头道:“还不错。”
方初扬眉道:“只不错?”
一面提声对门外叫道:“昌儿。”
一个小厮应声进来,正是那日在乌油镇方家老宅卖古琴给清雅的昌儿,比圆儿先出来的那个。
他问道:“大少爷叫小的有什么吩咐?”
方初道:“去,看这琴声从哪传来的。叫他们把船划过去。”
昌儿答应一声又出去了。
韩希夷笑道:“你还真有雅兴!”
方初抿了一口酒,随意道:“如此良辰美景,忽闻天籁之音,自然要寻觅芳踪,一睹真容。”
韩希夷笑道:“芳踪?别是个老叟弹的,我看你如何处!”
方初嗤笑道:“我说你俗,你偏要装雅!我说芳踪,无非指琴音;真容,也指琴曲而已。眼下隔得远,听不真切,所以说不得‘睹’真容。你想到哪儿去了?满脑子都是些什么!”
韩希夷笑不可仰,摆手道:“好,好!你雅,你雅!只不知谢姑娘若知你深夜追逐琴声而去,会作何感想?”
方初道:“她若在此,定与我一同追寻。”
韩希夷笑着摇头。
因对外叫道:“秀儿。”
秀儿进来,不是个丫鬟,却是个小子。
“少爷有何吩咐?”他问。
“把这些撤下,煮一壶茶来。”韩指着残席道。
“是,少爷。”
秀儿答应一声,上前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
韩希夷又对方初道:“如此琴声,喝茶才配。”
方初只留心外面琴声,没理会他。
听了一会,忽然又叫“昌儿!”
昌儿忙跑进来,“大少爷!”
“琴声怎么越来越远了?”方初皱眉问。
“是顺水走的呀。这船……船又不能上岸走!”昌儿委屈道。
“蠢材!去瞧瞧可有岔道,把船拐过去。”方初道。
“是,小的这就叫他们掉头找。”昌儿又跑出去了。
一会工夫转来,对方初赔罪道:“少爷,刚才前面是有条水道,从北面流出来的。两边许多荷叶,当中水道有些窄,只能走小船,小的们才没留心。”
方初道:“别管那些,能开过去就行。”
昌儿忙答应了。
韩希夷笑道:“昌儿,要是圆儿那小子在这,定不会让你家少爷操心一点儿。你可要小心了,再不用心办事,小心你家少爷把你送走。”
昌儿听得快哭了,道:“韩大爷教训的是。小的记住了。”
一面出去吩咐摇浆的,将船往郭家附近划去。
方向对了,果然琴声逐渐清晰起来。
昌儿复又进舱,见方初和韩希夷都凝神听琴,不敢打扰,便走到窗下,看小秀烧水泡茶。
“小秀,你真能干,还会泡茶。”昌儿悄声道。
“像咱们这样跟着少爷在外跑的,不仅要帮少爷跑腿传话、出头办事,还要充当贴身丫鬟使唤,伺候茶饭、穿衣洗漱,样样都要会。少爷们各处来往照看生意,路上不方便带丫鬟。咱们既要当小子,也要当丫鬟,两用!”小秀一面扇炉子,一面悄声对昌儿传授经验。
“所以你叫小秀?”昌儿瞪大眼睛问。
“嗯。秀外慧中的意思。”小秀道。
正听琴的韩希夷嘴角扯动了下,又恢复正常。
一时水开了,小秀冲了两盏香气四溢的茶,和昌儿一人捧了一盏,送到自家公子面前。
船忽然停了下来。
昌儿出去查看,一会转来,向方初回道:“禀少爷,前面水道太窄,两边都是荷叶,咱们的船开不过去了,只能到这。”
方初道:“那就停在这。”
昌儿道:“是。”
方初和韩希夷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色沉沉,秋水浸月。两旁青荷连绵幽深,当中白水匹练延展。前方暗影处,树影婆娑。琴声穿林渡水而来,在夜空下回荡,天地似乎清朗起来。琴声和秋虫鸣叫融汇交合,恍如天籁,浑然无迹。
那弹琴之人似乎不知疲倦,一曲终又换一曲。
眼下弹的是《醉渔唱晚》。
等结束,方初幽幽问:“如何?”
韩希夷轻声道:“这等纯净的音色,倒是少见。”
方初道:“我猜弹琴者是个少女。”
韩希夷想要嘲笑他两句,却说不出来。
因为,他也是如此认为。
他轻声道:“琴音发乎内、流于外,可辨喜怒、悦情思,但此人琴音纯净,不染红尘,宛如天籁,绝不是饱经沧桑之人所弹,也不似修养高深、以至返璞归真之人所弹的丰富饱满、简单归一,她乃天性至纯,所以如此。”
方初接道:“如泉石相激,似流云轻浮。曲中有淡淡的愁,些许的悲,就好像这水乡雾蒙蒙的雨天,正是少女情怀。”
韩希夷叹道:“想不到乡野间也有这种人。”
方初道:“各人有天赋。只听她琴音,便知她擅长此道。否则,不会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造诣。”
不知什么时候,琴声已经停了。
韩希夷才恢复正常,笑道:“小小年纪?你倒像看见她了一样。”
方初道:“你刚才不是分析了。有年纪的人绝不能弹得如此不沾红尘,只有天性至纯、不谙世事的少女才能弹奏得出。便是少年,只怕也会多些冲动激昂意境。”
韩希夷听了垂眸不语。
半响,忽戏谑问道:“那谢姑娘呢?”
方初道:“吟月性子虽温婉,然执掌谢家生意也有几年了,可说巾帼不让须眉,琴音自然不同。”
韩希夷不依不饶道:“依你说,谢姑娘所弹比今晚听到的琴声如何?”
方初瞪了他一眼,道:“你是不是闲的骨头痒了?”
韩希夷一笑,不再为难他。
因又问道:“没弹了。还等吗?”
方初笑道:“走吧。再晚到地方都半夜了。”
于是吩咐昌儿掉转船头,重归景江正道,顺流而去。
韩希夷伸了个懒腰,叹道:“唉,可惜无缘得会佳人。”
方初没好气道:“听琴,听琴,不是听人!可见你假正经,满脑子想的都是龌龊念头。”
韩希夷道:“我想见佳人就龌龊?我就不信你不想见。”
方初命小秀续茶,一面道:“听见这等天籁之音,乃是因缘际会,何必一定要见人。况且已经确定人家是姑娘,就算见了你又当如何?引为知己那是绝无可能,只怕还坏了人家清誉。”
韩希夷笑道:“那倒也是。还有,倘若她丑陋如无盐,岂不扫兴;若是美若天仙,在下该怎么办呢?娶回家,我爹也不答应呢!”
方初一个没忍住,喷了一口茶。
待放下茶盏,他正色道:“在下定不让你这浪荡子糟蹋人家女儿!昌儿,快走,快走!”
说笑声逐渐远去。
良久,箫声又起……
※
郭家院内,二楼清哑闺房内,一灯如豆。
清哑抚摸着古琴,心内对它道:“你碰上我,也算缘分。我到这异世遇见你,也是缘分。我赋予你再生的灵性,我自己也是再生的……”
想到这,她心内一动,看向琴身上修补的部分。
若在上面题字再雕刻,这块本就是填补上去的,恐伤了琴。
她便起身,找来一枚绣花针。手执银针,专注地在那块修补的圆木侧面刺上“再生缘”三个字。秀气的字迹,仿佛微雕,不留心是绝看不出来的。她却欣喜地笑了,仿佛给古琴打上她的徽记。
又抚琴静坐片刻,她才起身,将琴挂在墙上,自去歇息。
次日,郭家盼望已久的江家人终于来了。
来了三人:一个是江明辉的娘,另一个是蔡氏的娘,还有一位乃江家族中二婶。因儿子催的紧,江大娘托她们二人前来为江明辉提亲,她自己也想相看清哑,不放心,所以亲自跟来了。
这事本在郭家意料之中,所以毫不慌乱。
郭守业依然带着三个儿子和佃户在田里劳作,吴氏则和两个儿媳操持家务,杀鸡宰鹅招待来人。因见江大娘站在门前东张西望,吴氏知她想查看郭家家境。因怕大儿媳不会说话,便让阮氏出面带她们四处逛逛,自己和蔡氏煮饭做菜。
至于清哑,这两天本就不大下楼,索性就没叫她了。
江大娘见郭家大院宽敞整洁,果木繁盛,牲畜兴旺,暗自心服。
“这一大片都是你们家的?水边竹子都是的?”她问道。
“只要在这院里的都是。前面那条水也是呢。一年也能收些菱角、藕和莲子,年底还能网不少鱼呢。赚大钱是不成的,庄户人家,杂七杂八的都收一些,勉强够糊住嘴,省得花钱买。”阮氏“谦虚”道。
“你公婆真是一把好手。养这些个儿女不说,还带着你们种那许多田地——听蔡嫂子说你家不少田呢——还能养这些鸡鸭鹅,猪也喂了两头,真是不简单。瞧这院子收拾的干干净净,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人家。”江二婶由衷赞叹,顺便探问郭家家底。
“瞧二婶说的,我爹娘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做不了这些。我们自己只种了六十多亩,还有八十多亩都租给人了。”阮氏“一不小心”透露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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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想着,就听阮氏道:“小妹,先前你说不嫁人,是不是怕江家儿子不好?要是这样,咱们就跟爹娘说,找一天,让爹和你哥哥上江家看看去。看好了再定,也把稳些。”
对于清哑说不嫁的话,郭大有夫妻另有看法。
和吴氏想法不一样,他们以为小妹被张福田伤透了心,怕再遇见他那样靠不住的男儿,所以不敢嫁人了。因此,郭大有嘱咐媳妇找机会劝小妹。
阮氏想得很周到,委婉劝小妹慎重相看后再定。
清哑“嗯”了一声。
这正是她已经决定的。
阮氏见她听进去了,很高兴。
想了想,又小声对她道:“难怪你怕,我那时候也跟你一样。我跟你说,我头回见公公婆婆,也怕的要命。你晓得,咱爹娘看着怪严厉的,我心里就不大情愿。后来……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嫁到郭家这几年才明白:家底什么的不是顶要紧,嫁什么男人,那日子不同的。”
说到这,她竟然有些不好意思,脸红了。
清哑听了很好奇,问“怎么不同?”
阮氏抬眼,见她并没有取笑的意思,松了口气。
她认真想了想,才道:“女人只能嫁一个男人,没的比,但能跟人家比。像我大姐,有回来咱家,我炒菜,那锅铲木柄坏了,捏着里面铁芯子炒菜,一会就烫手,我就用抹布包着它炒。你二哥回来看见了,连水也没喝一口,就赶紧做了个木柄装上了。我大姐就说你二哥疼媳妇。说这要是我大姐夫,才不会管呢。他就晓得干农活。做了田里的活,以为全家都是他养着了,女人做的家务事都不叫事。回来跟大爷一样,饭要是慢一点儿端上来,就要发脾气呢。你二哥从来就不这样。回来见我忙,还要搭把手呢。耐心也好,还常带巧儿玩……”
阮氏说着说着,脸上洋溢一层幸福荣光。
清哑也听得十分专注,并不觉平凡无趣。
阮氏忽想起丈夫交代,忙又转向正题,道:“……江家那儿子,听娘和大嫂说是不错的。你是不是没看清?你那天不晓得娘带你去相看他吧?”
清哑摇头。
阮氏就道:“等下叫你二哥去跟爹娘说,找一天咱们去江家看看。嫂子陪你去,好好称量那人,看准了再定。我跟你说,到人家里看才能看得准。”
清哑道:“我跟娘说了。”
阮氏道:“什么?”
清哑道:“去江家。”
阮氏大喜,一抬头,见郭大有正进来,便对他笑了。
郭大有在门外就听见了她们的谈话,也轻笑起来。
“找了几节料,过几天就能做好。”他对清哑道。
“二哥,我跟你说件事。”清哑丢下手上的籽棉,站起来对他道。
“什么事?”郭大有有些意外。
“你来。”清哑转身往外走去。
郭大有奇怪了,难道不能在这说?
他朝阮氏看了一眼,跟着小妹往上房去了。
※
东厢,郭大全将门关了,回身对着蔡氏就是一顿训斥:“你怎就管不住你那嘴呢?什么都敢说!爹说的话你也敢顶!你就要顶也要先问问我能不能顶你再张嘴;你问都不问我一声你就说了!”
蔡氏小声道:“我不就问一声么。”
郭大全道:“就问一声?那老二媳妇怎不吭声呢?”
蔡氏道:“我……我不是没见过给闺女陪田的么。”
郭大全道:“你没见过的事多着呢。那有钱人家给闺女陪十万八万都有,你没见过就不陪了?”
蔡氏缩了缩脖子,道:“咱家没钱……”
郭大全怒道:“咱家没钱还没二十亩田?我郭大全能陪妹子二十亩田,就能挣回来二百亩!二千亩也不是不能!”
蔡氏见他声势非比寻常,又敬服又胆寒,低头不敢吭声。
郭大全骂了一会才消气,又语重心长教导她:“我常常教你,别眼皮子浅。你也是做闺女的,你想想,哪一回你回娘家,我娘没让你带足了礼?半路上我还额外掏钱买一两样添上给你装脸面。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我对你娘家怎么样?你看好了:将来你那老娘没准还得我养活,指望你那大头菜弟弟,怕是指望不上。”
蔡氏又感动又惭愧,道:“我晓得了。给小妹陪田,我答应了。”
郭大全听得又好笑又生气,道:“你答应了?你不答应又能怎样?这家不是你当,是咱爹咱娘当家!你还不答应,真是好笑!”
蔡氏羞愧又委屈道:“那你还骂我这半天!”
郭大全气道:“我干什么骂你,你不晓得?你真是糊涂脑子!把小妹气得那样,你还跟没事人一样。你当小妹也跟你一样?她长这么大都没跟人争过嘴。上回张福田和李红枣那对狗男女做的好事,她都一声没吭,你做嫂子的不晓得?你这会子嫌弃她,往她心上戳一刀,成心叫她不要活了!”
蔡氏忙道:“我哪嫌弃她了?”
郭大全跺脚道:“二十亩田!”
蔡氏忙不迭道:“我不说了,不说了!”
郭大全这才悻悻闭嘴。
这时,郭勤在外拍门喊:“爹,娘,爷爷奶奶叫你们。”
郭大全忙整顿神情,恢复常态,才过去开门。
问清是爹娘叫他和蔡氏去正屋,回身对媳妇道:“走吧。”
蔡氏以为公婆要教训她,有些胆怯。
郭大全白了她一眼,道:“这会子怕,早做什么了?”
蔡氏磨磨蹭蹭跟他去了正屋,见二老正坐在堂上。
偷眼一瞧,吴氏面上和颜悦色,不禁诧异。
“娘,我刚骂了媳妇一顿。她晓得错了,来跟娘赔礼。”
郭大全也以为爹娘是要发作媳妇,所以先发制人。
吴氏深知儿子,瞅他一眼道:“媳妇是你的,‘当面教子,背后教妻’,教好了是你的脸面。娘不要她赔礼。娘叫你们来是为了清哑的亲事。”
郭大全急忙道:“给小妹陪二十亩田,我没话说。就是三十亩也成。”
吴氏道:“不是说那个。我跟你爹商量了,这门亲要谨慎些。咱们该去江家瞧瞧,看他家到底什么个情形,也让你爹看看那江明辉,然后再定。所以叫你媳妇来,叫她明儿回娘家告诉一声。”
郭大全恍然,原来是这样。
他忙道:“那就去。看准了再定,省得再出错。”
郭守业对蔡氏道:“你回去跟江家说:我郭家闺女是退过亲,那是别人的错,不是嫁不出去没人要。我们挑女婿不是随便挑的。江家儿子好不好,我要亲自上门去看。叫他们选个日子,我们随他们。”
蔡氏被公婆委以重任,顿时振奋。
因道:“爹放心,我明儿就回去说。”
当下商议定,各自忙碌不提。
※
田野里,张家人正在自家棉花地里捡棉花。
张福田捡满一篓子,去田埂上倒入大箩筐,然后一屁股在田埂上坐下来,望着北面村庄出神。视线中,郭家轮廓隐隐,尤其是那二楼,高出屋顶一截,连后窗户也看个大概。
一会,红枣也走了过来,将篓放下,在他身边坐下。
张福田没看她,闷声问:“你做什么非跟我?”
身边窸窸窣窣响,然后一只手伸过来,递给他一块饼,“吃吧。”
张福田好一会才接过去,慢慢啃着。
李红枣才低声道:“不跟你跟谁?一女不嫁二夫,我这辈子不跟你跟谁?先前是你不要我,我也怕坏你的好事,才……谁知郭家会退亲。”
“别说了!”张福田恼怒喝道,“谁稀罕!”
红枣沉默,过了一会又道:“清哑心里肯定不愿,肯定是郭老爹的主意。我那天求清哑,是想请她看在平常我俩好的份上,能容下我……我愿意做妾,让她做妻,这就不会让你为难了。清哑对你那么好,为了你差点死了,她准会答应……谁想到……”
是这样吗?
张福田心里针扎一样疼。
清哑真对他有情吗?
可是,郭家退亲了。
这还不算,红枣的娃也没了,他落了个无情无义的名声。
“郭家也真是的。退了亲,清哑名声不好听,怎么嫁人呢?”红枣叹气道,“一女不嫁二夫,退亲,怎么好呢!你心心念念惦记清哑,这不是棒打鸳鸯吗。她再嫁人,就难了。”
张福田板脸道:“管人家!我看她能嫁什么好人家!”
红枣轻声道:“听我娘说,郭家托了三婶帮寻亲呢。”
张福田再不出声,只狠狠地嚼饼。
吃完,背起竹篓又下田去了。
红枣望着他背影远去,又将目光转向村子方向,轻声道:“清哑,我看你能嫁什么样的人。这辈子你都别想再嫁好人家。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她摸着自己的小腹,面上露出悲戚神情。
※
次日,蔡氏清晨便起身,赶回娘家跟江家通传此事。
江家不知出了什么缘故,生恐郭家变卦,有些不安。
一来江明辉认准了郭清哑,江家要顾及儿子想法。
二来江大娘将昨日在郭家所见所闻告诉江老爹后,江老爹对这门亲也很满意。虽然他们不贪图郭家陪嫁,但若是能人财两得岂不更好!
因此两点,他们不想这门亲事徒生意外。
于是,江老爹对蔡氏说,请郭家后日上门相看。
蔡氏得了准信后,立即回郭家告诉公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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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到了那一日,郭守业两口子、郭大全夫妇和儿子、郭大贵和清哑,共八人往毛竹坞去,只留郭大全夫妻看家。
郭家那么大一个园子,畜生也多,没人看家可不成。
再者此去蔡氏娘家,老大夫妇不能不去,只能留下老二看家。
毛竹坞在绿湾村的南面,顾名思义,那里毛竹众多。
连绵上百里的竹山林海,成为那一方人的生活依仗。
当郭家乌篷船抵达毛竹坞,蔡氏站在船头,指着前方山林中露出的黑瓦屋顶对清哑道:“看,那就是江家。我们毛竹坞,他家场院和屋子最大了。”顿了会,又不好意思道:“旁边那矮的是我家。”
清哑抬眼望去,前方郁郁苍苍一座竹山,山脚竹林中散布着许多民宅,其中最高那座宅院,白墙灰瓦,明显不同,就是嫂子说的江家了。
“靠山面水,是个好地方!”郭守业自言自语道。
清哑心里很赞同,这地方山清水秀,真是好地方。
船在一处河湾靠岸,河边有许多妇人婆子蹲着洗衣洗菜。
蔡氏立即出声招呼,“婶子”“嫂子”“妹子”挨个叫。
蔡氏的大嗓门立即引来一个妇人,“蔡大姐回来了?哎哟,我爹我娘刚才还说呢,估摸着你们也快到了。谁知就到了。这是郭家老爹和大娘吧?快请上来,屋里坐去……”
她言谈爽利,一会工夫就招呼全了,引着大家沿着村路上坡。
郭勤郭俭早高喊“外婆”,熟门熟路往蔡家奔去。
郭大贵走在清哑前面,因惦记她,担心她紧张害羞,便回头对她安慰地笑了下,低声道:“小妹,跟紧我。”
清哑回了一笑,并不紧张,一面走一面四下打量。
他们先去蔡家拜见亲家,将带来的枣、鸡蛋等土物放下,和蔡氏老娘没说了几句话,江老爹就带着江明辉就过来相请了。
江明辉今日一身红衣,容光焕发,俊俏非常。
想到此行目的,清哑当即将目光投向少年。
江明辉也如此想,也首先将目光投向她。
四目相触,各自别有感怀。
江明辉见清哑与那日在镇上大不同,目光直射过来,关注探寻之意明显,顿时双颊通红。待要低头闪避,又十分不舍。遂鼓起勇气迎向她,激动之下,连耳根也禁不住红透了,双目更似盈盈欲滴。
这情形落在清哑眼中,有些恍惚:这就是她将要嫁的人?
她脑中浮现前世男友的面容,和他说过的话,心中别扭。
又疑惑:这少年才见了她一面,难道就喜欢上了她?
不嫌她无趣无味?
他才多大!
江明辉正心慌意乱又甜蜜蜜之时,忽觉芒刺加身。
往旁一看,却是郭守业老眼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打量。
他更加慌乱,却不像对着清哑那般旖旎,红脸竟发白起来。
还是他爹,一阵呵呵大笑外加询问,才混过去了。
双方略寒暄几句,认清了人,才一齐往江家去。
江家院子虽大,却不是正房厢房的格局,正院只有正屋。正院东西墙各开了一道门,往东进去另有一个大院,是大儿子住的;往西去也有一处院子,是二儿子住的。正房后面还有一处院子,门朝东开,本是给江明辉的,如今做了仓房。
一路走来,经江老爹解说,郭守业将江家概况尽收眼底。
江老爹将众人让进江家正院正屋,落座,再引见江家儿孙。
郭守业看去:江老爹是个实诚庄稼人;三个儿子,老三江明辉形容俊俏、斯文有礼,另外两个儿子却是昂藏两条大汉,一爽快,一憨实。还真是一娘养九子,九子各不同。
这也让他略感安心。
据他看,江家还算江大娘精明厉害些,和自家老婆子吴氏有得一比。还有两个儿媳正准备茶饭,不在眼前,不知品性如何。另有个行二的闺女,已经出嫁了。
郭家人察看江家人,江家人也观察郭家人。
其中尤以落在清哑身上的目光最多。
她安静地坐在吴氏身边,安之若素。
男人对面,言谈自是不同,开门见山。
郭守业直言道:“江大哥,我这闺女可是退过亲的。”
说完,紧盯着他看他反应。
清哑听了也将目光投向江家父子。
江老爹“嗐”了一声,道:“郭兄弟,妇道人家,人前人后就喜欢说个是非,那有几句真的?我还没老糊涂。你这闺女我一看就喜欢。不是我当面奉承,我活了几十年,大见识没有,小见识还有点:这闺女眼睛又亮又干净,一看就是个灵透的。她又一身能耐,别说不是哑巴,就真是个哑巴,我也愿意结亲。好些会说话的,人蠢心也蠢,还不如不会说话呢,说多了惹是非。你老郭家名声在外,能攀上这门亲是我江家的福气。那张家小子真是瞎了眼!话说回来,我不该骂他,我还要感谢他,要不是他,我两家也不能结亲。”
郭守业听他如此谦逊,暗想自己并没看错,果然是个实诚人。
吴氏等人面上也都露出笑容。
江老爹又转向蔡大娘,疑惑地问:“我说老嫂子,这么好的闺女,早些年也没听你提起过?你要先说了,我早就上郭家求亲了,也轮不到什么张家。”
蔡大娘拍手道:“哪儿等我提,亲家早就定了!”
郭大全笑道:“那是我爹,舍不得把闺女嫁远了,才答应张家的。谁晓得到底没做成亲。这也是他们命里无缘。既这样,我郭家只能退一步,成全他们。婚姻之事也要讲究缘分的,不然人再好缘分不够也不成。所以我爹我娘一定要过来看看,就是这个意思。”
江老爹对他好感大增,道:“大侄子厚道!都这样子了也不背后说人长短,难得。总听蔡家嫂子夸她女婿人好,比儿子还顶用,我还笑话她吹大气呢,没想到是真好。”
郭大全倒不好意思了,呵呵道:“老爹说得我脸发烧了。”
众人哄笑起来。
蔡大娘和蔡氏美滋滋的,十分荣耀。
江二婶也在座,因为那天在郭家问了清哑退亲的事,正应了江老爹口中“说是非”之言,所以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想要挽回来。
她趁机奉承道:“你们这样大气,成全了张家,他可不像你们这样好人。他家有个表姐在我们村,就是她从绿湾村回来,告诉我说,张家儿子嫌弃郭家闺女不会说话,才私下和李家闺女好上了;又说郭家故意不肯退亲,逼得人家闺女落了胎……”
一言未完,江老爹断喝一声“别说了!”
脸沉沉的,十分难看。
郭守业两口子的脸色更别提了。
但他没吱声,只瞅了大儿子一眼。
吴氏也拦住张口欲骂的蔡氏,不让她开口。
然在这时,清哑却道:“我会说话!”
颠倒黑白也不能这样!
她虽不在意,但爹娘听了难受。
所以,她不能再不开口。
江明辉听着那清脆圆润的声音,心尖尖扯了一下,对张福田其人愤怒不耻:自己做了错事居然还敢诽谤别人!
江家其他人都满意地看着清哑。
郭大全适时笑道:“二婶说的,有这么回事。那天事情吵出来,我们兄弟上张家问究竟。后来我爹来了,当着一村人面,打落牙齿和血吞,把我们都叫回去了。原想着,这事就算了——”他对江老爹问——“要是老爹,你儿子把人闺女肚子弄大了,怎么办?”
江老爹怒道:“我儿子才不会干这事!”
郭大全笑道:“假如呢?”
江老爹道:“赶紧娶回来呀!”
郭大全笑道:“这话就对了。我爹当着全村人说,谁没个错,别揪住就不放了,也就是让过这事了。——这话咱们绿湾村人都亲耳听见的。没当众退亲,是想给两家留个脸面,私下悄悄说。我们想着,张家做了这事还能昧着良心不认?那是一定要退亲娶李家闺女的。谁晓得过两天我们上门退亲,他却怪我们不早说,说他们回了李家,所以两头落空了。老爹你评评理,我家可冤不冤?”
江老爹等人震惊不已,都说张家人太过分。
郭守业哼道:“是我瞎了眼,看错了人。”
江老爹见气氛不好,眼珠一转,站起来,一把扯过江明辉,推到郭守业面前,道:“瞧瞧,我这儿子怎么样?”
江明辉骤然暴露在人前,有些手足无措,又脸红了。
郭守业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番,道:“不错!就是脸嫩了些。”
众人便哄笑起来。
江明辉脸更红了。
郭守业又指郭大贵道:“我这个小子脸皮就厚多了。”
众人大笑不止。
郭大贵也咧嘴笑了。
江老爹笑道:“我也晓得他这毛病,念书念的。男娃子,不狠狠摔打不成材,所以我就把他丢到镇子上,叫他开铺子。我什么都不管,都叫他一个人弄。那铺子前前后后开起来,杂七杂八的事都是他自个弄的。我就是要叫他在外头吃些亏、碰了头,才能长见识……”
郭守业不停点头,深以为然。
两人越谈越投机,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这时,两个妇人用托盘端了几碗进来。
碗内是热气腾腾的甜酒煮鸡蛋。
“来,来,来,吃些甜酒暖身子。”江老爹笑着招呼。
众人客气几句,也就吃起来。
“先吃点垫个底,晌午饭怕是还要等一会。早上才杀的老鸡,煨在灶洞里,时候不够,还没煨烂呢。”江大娘道。
这话有深意的。
大凡相亲,若是不满意,绝不会留下用饭。
若是愿意留下用饭,表示这亲事有点眉目了。
所以,她话一出,江老爹等人都看向郭守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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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他们,大头菜满脸是笑,招呼道:“大贵,清哑妹妹,你们回来了?江婶子饭好了,烧了好些菜,叫我们来喊你们家去吃饭。才找到这,你们就下来了。清哑妹妹,你饿了吧?爬山累不累?我们这好不好玩?郭大娘和姐夫不放心你……”
他一开口,就无法自主关闭。
郭大贵及时阻道:“大头哥,我饿得走不动了。快回去!”
大头菜这才住嘴,站在那等他们,想跟他们同行。
江明辉上前推了他一把,道:“走吧。挤一堆怎么走?”
大头菜这才掉头,和江明辉先行。
因问他们去哪了,做什么了等等,江明辉含糊应对。
郭勤却跑到小姑跟前,问长问短,叽叽喳喳。
清哑便放开郭大贵胳膊,牵着他走。
待到了江家主院侧门,江明辉落后一步,对清哑道:“小妹!”
清哑见他欲言又止、明显有话说的样子,遂站住。
郭大贵和大头菜也站住了,疑惑地看着他们。
江明辉见他们不肯先行让他和清哑单独说话,又听见正屋堂间传来笑语喧哗,生怕有人出来了,又急又慌之下,忍羞道:“你……你放心,我肯定待你好。我要像张福田那样,就不得好死!”
说完了,顾不得人看着,傻傻地望着清哑。
他知道她现在想什么:她在犹豫要不要答应这门亲事。
她犹豫是因为不知道他可不可以托付终身。
她怕他像大头菜一样没出息,他就向她表明志向。
她怕他不真心喜欢她,他便委婉地表达了倾慕之意。
她怕他像张福田一样不可靠,他就索性发了个重誓。
他努力表白了自己的心,她满意吗?
郭大贵没想到江明辉当着人说这个,想要怎样,又不知怎样。
大头菜笑嘻嘻道:“清哑妹妹,明辉人很好的……”
清哑不等他说完,对江明辉点点头,越过哥哥先进屋去了。
江明辉呆呆地看着她背影。
……
午饭很丰盛,满满两桌菜,都是水乡农家最地道的。
可是郭俭都吃不下,且拉肚子。因为他吃多了蜜枣、甜糕、烧山芋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是舅舅大头菜弄给他吃的。
蔡大娘痛骂了儿子一顿,气得抹泪道:“亲家,你说我怎么好?这么大人了,一点心素也没有!人说什么是什么,三句话一捧他就上天了,把家都能搬给人。连个小娃儿都能哄得他团团转,做正事一点长性没有,三心二意。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一点记性不长。你说我前世里造了什么孽哟!我自己的外孙,我还能舍不得东西?那也不能一股脑都随他们乱吃。好容易来外婆这一趟,没吃到好的还弄病了,怎么对得住亲家!他就是老鼠存不得隔夜粮,自己不清头,害得外甥受罪。他要有明辉一半出息,我也不用操这些心。偏偏他爹又不在了,我也管不好他……”
吴氏和蔡氏忙都劝。
还是郭大全,软中带硬地教导了小舅子一番。
大头菜面带愧色地端着饭碗到院中蹲着吃去了。
江老爹看着郭大全赞道:“蔡嫂子,你也别难过。就算大头菜他爹不在了,你这女婿也抵得上儿子了。大头菜这娃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就是耳根子有些软、少了些刚性,可这娃儿心肠好。有他姐夫管着他,出不了大事。等年纪再大些,他就懂事了。”
众人忙都应和,说大头菜人皮但心眼不坏。
蔡大娘听了心里好受许多。
遂擦了把泪,对郭大全道:“大全,我空有一张嘴,到底是个妇道人家,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他姐姐也是火爆子脾气,骂起人来狠,也没个讲究,也不管用。你是姐夫,就跟哥哥一样。你的话他还肯听,他也怕你。你就多管教他些,千万别教他走歪了。”
郭大全忙答应,请她放心。
江家人因听她把大头菜和江明辉比,眼看着郭家人心想,这亲事该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吧!
这段插曲没影响大家好心情,席间各种谦让热闹也无需细说。
饭后,江家两媳妇收拾了碗筷,然后一个在厨房洗碗,一个另烧了热水来,请客人洗脸。
先是男人洗,然后女人洗。
每个人都换一盆干净水。
尽管这样,轮到女人的时候,吴氏还是让清哑先洗。
江大娘看在眼里,对她娇养闺女的传闻有了更深认识。
清哑牵着郭俭走到洗脸架旁,先用手沾了些水,替侄儿抹了两把脸,然后用自己的手帕子替他擦干,她自己却没有洗。
庄户人家,生活条件到底要差许多。
有许多人家全家共用一条布巾、共一个盆洗脸是常事。
在郭家,郭守业二老共用洗脸洗脚的盆和手巾;然后儿子们一家公用;清哑则单独用自己的盆和手巾。清哑就常听娘和嫂子闲谈,说村里谁家脏死了,洗脸巾多少天不用皂角清洗、不拿去石板上槌,硬得刮脸等等,言下之意郭家是干净“讲究”人家。
江家待客也很讲究,但她依然无法接受。
那个盆和手巾,洗了许多人了。
江大娘看见清哑这样,脸上笑容僵了僵。
吴氏急忙抢上前洗脸,把这一幕遮掩过去。
清哑对这些毫无知觉。
她蹲下身,将手探入侄儿衣内,掌心盖在他小肚皮上,问“还难受?”
郭俭神色怏怏的,委屈地点头。
清哑想了想,牵着他走出去,要去蔡家熬些白粥给他喝。
才出来,江明辉便叫住她。
他端着一个小木盆,盆里是清水和一条手巾。
“这是我的盆和手巾。我不在家,没用的。”
他将盆放在廊檐下一张凳子上,示意她洗。
清哑很意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弯腰清洗。
水是温的,手巾也很清爽柔软,没有异味。
她洗好了,他抢上前道:“我来泼。你不晓得往哪泼。”
清哑便任他端了水去泼。
这一幕,被走出来的江大娘看个正着,面色变换不定。
江明辉将盆送回自己屋内,郭大贵也出来了,听清哑说要去蔡家熬稀饭给侄儿吃,两人便陪着她去了蔡家。
大头菜自告奋勇要帮清哑烧火。
熬稀饭、喂郭俭,一晃就到了日暮十分。
郭俭吃了些米汤粥,肠胃平复许多,人也精神了些。
这时,郭守业等人从江家告辞出来,江家人送了过来。
双方在蔡家堂屋坐定,江老爹便道:“郭老弟,你看这事……”
停住不说,等他回答。
郭守业和吴氏不约而同看向清哑。
清哑察觉,低头沉思:
一定要今天给答复了?
这里世道如此,不可能等她谈一阵子恋爱再给回复。
若今天不应,她也不能保证以后有机会遇见心仪的人。
就算遇见心仪之人,也没有机会和他经常相处,从而仔细观察他人品和个性,来确定是不是适合自己的另一半。
正想着,她忽然心有所感,抬眼朝旁看去。
只见江明辉正紧紧盯着她,神色焦虑紧张。
她有些触动,也有些恍惚。
她想起前世男友,想起张福田,想起二哥和二嫂,还有娘说的“不能嫁太穷,穷了日子不好过;也不能嫁太富,富贵人家不把你当数;要不穷不富,日子才自在。”
前世自由恋爱,也不过如此。
今生原主和张福田也算青梅竹马,依然不过如此。
二哥和二嫂媒妁之言,却美满和睦。
吴氏一个农妇,为她婚姻考虑既深且远,不比前世爸妈差一点儿。
凡此种种,令她很困惑。
也许,她是想太多了。
万事随缘吧!
再看江明辉,刚才言犹在耳:
看她一眼,便知她想什么。
不自觉的,她便对郭守业轻轻点头。
江明辉顿时狂喜,唯知咧嘴笑而已。
清哑见他这样,心内莫名一松,竟也生出一丝丝期盼来。
郭守业便咳嗽一声,道:“那就这么说。八月十五下定。”
江老爹道:“好!亲家,从此咱们就是亲家了。亲家你说,聘礼可有什么要求,我江家能办到的,一定照办!”
郭守业摆手道:“这个随便。只要他们小儿女满意,我们做长辈的都满意。聘礼多也好,少也好,心意尽到就够了。”
郭大全笑道:“江老爹何必问,只管按自己想的办就是了。江家是毛竹坞有头有脸的人家,我郭家在绿湾村也是有名声的,老爹办事,还能跌了两家脸面和风光?我们是一百个放心!”
江老爹笑道:“还是大侄子会说话!”
当下两家商议定:八月十五郭家恭候江家上门下定。
一切讲定后,郭家便告辞了。
江家送到渡口,眼看着他们上船走远才回头。
一时间,毛竹坞迅速传遍:江明辉要定亲了。
江老爹等人送走客人,回到家后,犹兴奋地议论。
江明辉更是心顺意畅、神采飞扬。
唯有江大娘神色不对,想起清哑之前举动,心里很不痛快。
想要把这事挑出来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因想起郭大全的话,便道:“郭家老大忒精明。话说的好听,什么‘江家是毛竹坞有头有脸的人家,郭家在绿湾村也是有名声的。’说是随便我们下聘。这话一说,我们还敢随便?随便的话不是丢了江家就是丢了郭家的脸面了。难怪人都叫他‘郭笑脸’。真是笑面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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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老爹道:“大舅子能耐还不好?咱们家几个儿子都太老实了,老大又是个火爆脾气。明辉有这样的大舅哥,往后能帮他。”
江家老大也道:“爹说的对。我看郭笑脸人不错,又和气。”
江大娘道:“我是怕明辉将来吃亏。”
江老爹道:“吃亏,也要看什么人家。像郭家这样疼闺女的,能让女婿吃亏?你没看见他们多维护妹子。往后明辉有三个舅兄帮衬,日子差不了。我晓得你为什么心里不痛快,不就是清哑没洗脸吗!人家闺女还没出嫁,当然金贵。就干净讲究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谁家闺女不是这么过来的!你要娶个邋遢媳妇进门,心里就高兴了?再说,郭家闺女又不是不能干,你不是说她能煮会烧,还织的一手好锦么!”
江大娘被他说破心思,一时无话可回。
江明辉本还不明白娘为何鸡蛋里挑骨头,听了这话,方才知道端倪,遂感激地看着爹。
江老爹又转向两个儿子,商议八月十五的聘礼。
※
郭清哑又定亲了!
这消息同样迅速传遍绿湾村。
退亲了自然要再寻亲,这本是常情,没什么好议论的。但等八月十五这天,江家摇着一船聘礼,带着俊秀的江明辉来到郭家,绿湾村就不平静了。
大节下,家家都在家忙过节。
便是家贫,也要想法子凑几碗菜。
下水打鱼是最便捷的找菜途径。
趁此机会,好些人便故意路过、或找各种借口上郭家看究竟。
看回来的人都说,郭家新女婿一表人才;又说,江家家底十分丰厚,不但田地多,有家传手艺,镇上还有铺子呢。
言谈间,不免将江明辉同张福田对比。
人都说,张福田比不上江明辉人品端正。
“长得白白净净的,又秀气,就像个读书人。”
“人家本来就是读书人。还差点考了秀才呢。”
“怪不得,说话斯斯文文的。”
“郭家这是因祸得福了。”
……
张家人听了可就难受了。
任凭他们躲着人走,也还是会听见议论。
就算不想听,那声音也往耳朵里钻。
不管看见谁,那笑容和招呼在他们眼中都意味深长。
这种情形下,张老汉父子心情可想而知。
再看见李红枣,就像一根刺,刺得眼疼、心疼。
红枣也乖觉,一声不响在厨房煮饭;煮好了又勤勤恳恳将饭菜端来堂屋,自己却缩在灶房吃;吃完麻溜收拾碗筷洗,然后喂猪,忙得一刻不停。
即便这样,偶尔碰见公婆,那脸色也是阴沉难看。
今日是中秋节,按规矩她和张福田要回娘家走一趟。
于是,她便借机躲到隔壁去了。
娘家也不好多少,她爹因为她逃婚的事,害得他损失好大一笔银子,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对张福田也没好气色。
张福田不耐烦,坐了一会转身就回家了。
红枣留了下来,和娘说话。
红娘子见跟前没人,流泪恨道:“郭老头太狠了!他闺女不愁嫁,随便就能挑个好女婿,何苦不放你一条生路。一定逼得你打了胎才肯放手,做事太绝了!”
随便就能挑个好女婿?
红枣听了这话觉得异常刺耳。
红娘子又问道:“你公婆是不是给你气受了?”
红枣木然道:“还不就是那样子。”
说的虽含糊,红娘子怎想不到那情形。
因道:“要不是郭家弄得这样热闹排场,他们也不能把气撒在你头上。郭守业和吴婆子那两个老不死的算准了:要么你和福田分开,他们就算报了仇;就算你拼了命嫁入张家,也是一辈子没安生日子过。清哑越过的好,你公婆和福田越当你是根刺,一辈子扎在心头拔不掉。他阴毒,就是要你一辈子不好过!”
红枣冷笑道:“我一辈子不好过,她也别想好过!”
红娘子慌道:“红枣,你要做什么?你别多事!你都这样了,多说一句话都是错的,人家只会说你不好。这口气咱吞了吧!”
红枣面露倔强神情,没有再说话。
她又坐了一会,才起身回婆家。
婆家气氛沉闷,她不想看公婆脸色,便回房叫张福田去绿湾坝摘菱角和莲子。既可借机躲出去,小两口又能嬉戏玩耍,还能弄些菱角和莲子回来,一举三得。
张福田也不想在家待,便和她撑船去了。
秋高气爽,绿湾坝下,湖面上竟漂了好几只小船。
已入深秋,莲叶已半残,菱叶也老化,因此,人们趁着今日过节闲暇来采收莲子和菱角,再晚,就都落入湖中去了。
当下,两人划着船,先去摘菱角。
尽管他们处境尴尬,但毕竟少年夫妻,又是才在一块,好比新婚燕尔,当没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的时候,他们也是无忧无虑、情深意浓的。
低声说笑间,忽听旁边荷叶丛中有人说话:
“瞧,那就是郭家女婿!”
“在哪?”
“那边。前头划船的是大贵,旁边站的那个,穿红衣裳的,就是他妹夫。”
“哦,看到了,看到了!”
“长得好吧?白白净净的。”
“嗳,像个读书人。”
“我娘说下了好些聘礼呢,有金镯子和金钗。”
“那算什么!郭家还要陪嫁二十亩田呢!”
“真的?”
“当然真的。郭老爹亲口对里正说的。”
又有女娃们低声评论:
“清哑真有福气,许了这样好人家。”
“我瞧这个人比福田还要好看些。”
……
张福田和李红枣不由自主循声搜寻“郭家女婿”。
目光越过层层残荷,果然看见那边郭家乌篷船飘荡。
船头站着一个穿红衣的俊秀少年,笑得十分明朗。
张福田顿时心中酸楚楚的失落、空洞。
再一回头,发现红枣也呆呆地看着江明辉。
那就是清哑新定亲的夫婿?
红枣望着江明辉出神。
即便她不懂什么是气质,也不得不承认:这少年很出色!
忽觉身边很安静,转脸一看,张福田正望着她。
她便展颜一笑,道:“二十亩田换的女婿,有什么稀罕的!”
说完从身后抓了两个嫩菱角,在船边洗了,剥去外壳,将洁白如玉的果仁送入张福田口中。
张福田嚼了,味道清甜。
二十亩田换的女婿!
他心中念着这句话,继续摇浆。
随着小船缓缓移动,红枣手快地捞起一棵棵老残的菱角菜,摘了果扔向身后船舱。须臾,小船便消失在荷叶深处。
另一边,江明辉对郭大贵道:“回家了,大贵。”
郭大贵看看日头,点头道:“好!”
随即撑开船,调转方向往南划去。
“三哥!”
忽然一声清脆的叫喊传入耳中。
郭大贵抬眼一瞧,左前方荷丛中停着一只乌篷船,两个小女娃正好奇地看向这边,更准确地说是在打量江明辉。
见他们望过来,那个小些的女娃把头一缩,害羞地闪身避在船篷内。想想自己刚叫了人家,扭扭捏捏躲着不好,又壮胆把头伸出来,看着郭大贵笑一笑,又去看江明辉。
郭大贵认出这是堂叔家的堂妹,叫郭盼弟,才十二岁。
另一个大些的女娃叫陈水芹,和清哑一般大,十四了。
因为郭家住在村子东南角,又有大院阻隔,便是和左右邻居也隔了一段路,加上郭守业夫妇为人较严厉,清哑腼腆不爱说话,因此跟村里同龄女娃很少来往。李红枣性子活泼,常来找清哑玩。除了她,就是眼前的郭盼弟、陈水芹偶尔会到郭家找清哑。
郭大贵便道:“盼弟,采莲呢?”
盼弟道:“嗯,采莲。三哥,清哑姐姐怎没来?”
郭大贵道:“家里忙。盼弟,去我家吃饭吧。”
盼弟忙摇头道:“不去,好多人。”
想想又道:“跟清哑姐姐说,我明天去找她。”
她娘今天在郭家帮忙,她其实也很想去,又怕生人,才没去。
郭大贵知小女娃害羞,笑道:“好,我跟清哑说。”
一面摇着船走了。
自始至终,他都没跟水芹说话,不是不愿理她,而是不好意思。
水芹和清哑一般大,见了他就脸红,他不好主动搭话的。
江明辉被两个女娃盯着看,并没不自在。
自来了绿湾村,他就被所有人盯着看。他没有厌烦,倒很欣喜,有了身为新女婿的自觉,所以安然地承受各种目光。
他见郭大贵慢悠悠地摇浆,催道:“快些!”
说完也抄起一只浆上前帮忙摇。
出来这半天了,他很想清哑。
不是他贪玩要出来,而是今天郭家来了许多人,清哑根本没下楼。他又不好跑去楼上她闺房,被那些长辈问长问短,觉得很没趣,才跟着郭大贵出来打鱼的。
郭大贵不解他心思,笑道:“就饿得这样?你先没吃面?”
江家人来后,郭家先下了鸡蛋面——寓意“长(常)来长(常)往”——让他们吃了垫个底,把午饭略推后些,当早晚饭,吃完正好回家。
江明辉也不解释,只望着前方笑。
船拐入郭家门前水道,很快他便看见清哑蹲在水边洗什么。
“小妹!”他兴奋地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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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大娘不服道:“怎么比不过,马家闺女就会织锦。”
江老爹道:“那马家闺女茶饭比得过清哑吗?”
江大娘想了想道:“曹家闺女茶饭好,也会织锦。”
江老爹瞪眼道:“曹家闺女茶饭我吃过,比清哑差远了。会织锦又怎么样?瞧她长得那模样,跟咱明辉配吗?”
江大娘哑口无言。
这曹家闺女样样都还好,就是长相差了些。
所以,江明辉见了一面后,死活不乐意。
江老爹见她不说话了,又掰着手指数道:“马家闺女会织锦,煮饭手艺平常;王家的闺女能说会道这两样手艺都平常;曹家的闺女还算不错,可人长得差了些,你倒是找个十全十美的来我看看?还有,这几家哪一家能比得上郭家家底厚、能陪嫁二十亩田?不是我贪财,人家样样好,我当然要选好的了。比来比去,就数清哑好:人长得好,又能干,又斯文,又体面,又孝顺,又不爱说闲言碎语惹是非,这样的媳妇才是过日子的人。你不知足,还要挑三拣四。真要是再往上好,人家能看上咱明辉?咱们家又不是什么有钱有势的富贵人家,明辉又不是什么秀才举人老爷。”
江大娘这才算真的无言以对。
可是,她心里就是不顺。
面上不说,心里嘀咕:不就是要她喊一声吗,这也算挑?
江明辉见爹说服了娘,总算松了口气。
他丢开这事,望着外面不断后退的秋景,开始想清哑。
※
再说郭家一干人,眼看着江家船去远了,才回身进屋。
等本家亲戚也都走了,他一家人围聚在正屋堂间闲话。
座上只有蔡大娘一个客,是吴氏刻意挽留的。
吴氏对郭守业道:“明辉这娃真是不错!他爹和哥哥也都还好。就是江老婆子难缠,不像个和气的。亏得清哑嫁的是小儿子,往后让她跟明辉住镇上,不能住老宅,不然肯定受那老婆子气。”
阮氏也点头道:“江大娘蛮挑剔的。”
郭守业便问怎么回事。
阮氏便将之前水边一幕说了。
郭守业沉吟一会,问蔡大娘:“亲家母,这江婆子人怎么样?”
吴氏也看向她,特意留下她就是为这个。
蔡氏道:“江婆子人心肠不坏,就是性子严厉些。”
说着,不经意地瞄了吴氏一眼,心想,要说严厉,亲家和她可是半斤对八两,谁也别说谁。这不算毛病吧?要是这也算毛病,她把闺女嫁郭家岂不嫁错了!
郭大全道:“她再怎么样严厉,咱小妹那好性子,要是还不能容,真是没天理了。娘,这事我们也别瞎操心。我看就像娘说的,将来让清哑和明辉住镇上,不跟他们一块住。就咱们陪嫁清哑二十亩田,也够他们过日子了,怕什么!”
郭守业点点头,道:“就是这样。”想想又道:“亲家是个实诚人,不会亏待清哑。要是他们不好,我郭家也不是吃素的。”
郭大全笑道:“那是。我兄弟三个,还能让人欺负小妹!”
郭大有等人也都点头。
阮氏又提议道:“爹,娘,小妹亲事定了,该准备的也要准备起来了。趁着冬天闲的时候,让巧儿她爹把陪嫁的家具一样一样做起来。攒两年,也差不多能攒齐了。咱们自己做,也能省一笔开销。早些准备,不慌不忙的,能做精细些。要是等成亲日子定了再做,怕赶不及。手忙脚乱的请匠人进门,多花银子不说,活计做的不精细,反不好。”
吴氏见她考虑深远,很满意,道:“二媳妇想的周全。”
蔡氏听了不服,又没什么好主意可贡献,只能干看着。
郭守业对郭大有道:“大有,等农闲了你就慢慢给你妹妹做嫁妆。”
郭大有道:“嗳。等萝卜和小麦种了就做。”
郭守业又道:“大全,你往镇上看看,有好木料再买些。”
郭大全也答应了。
一家人又议论一会,才算心定,且不提。
※
清哑定亲后,对未来不无憧憬。
她眼明心亮,也看出江大娘不是好说话的,为将来生活计,自要努力。一是努力壮大郭家,二是努力壮大江家,否则,和江明辉在外生活的计划如何能实现呢!
想罢,她又一心投入自己的创作中去了。
秋去冬来,转眼过了几个月,到了十一月。
这期间,有两件重要的事须得详说。
其一,清哑虽没在织锦方面有所突破,却和二哥做出了剥棉籽的搅机,以及三锭脚踏纺车。这都是黄道婆的发明,清哑融汇两世所学,比出构造,和郭大有一块琢磨做了出来,并未费什么心力。
搅机结构很简单,却省了手工剥棉籽,速度加快自不必说。
三锭脚踏纺车可同时纺三股棉线,效率非同小可。
郭大有做出来后,当即叫了郭守业、吴氏、郭大全和郭大贵来看。
他们都惊呆了,至此彻底肯定清哑见神仙的奇遇。
当问及下面该怎么做时,清哑只说了三个字:“先不说。”
她是想等个好时机,然后为郭家谋利。
具体如何操作,她并没有详尽的筹划。
郭守业等人没有追问,他们依然对清哑的话自由发挥。
郭大全觉得小妹肯定有大计划,要谋定而后动;郭大有觉得小妹还有新的创作,要等全部都弄出来,才一举成事;郭大贵没别的想头,觉得赚钱的东西当然要保密;郭守业考虑最全面,觉得闺女是想摸清外面行情,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将这些公开。
这一次他们父子没有各行其是,而是慎重地凑一块商议。
商量结果就是:先瞒着蔡氏等人,这些东西也不能拿出来用。
不是不信任,而是人知道多了,想不漏风也难。
他兄弟都郑重答应了。
第二件事就是:江明辉每隔几天就会来郭家一趟。这日,清哑将一幅设计完善的竹丝编织图交给他,还有一些小钩针的图样。他本是内行,看了这图,便如打开一扇大门,闯入一个新天地。自此,他的人生便发生了巨大转折。
清哑对他道:“你该去大城镇,竹丝制品要卖高价。”
不是她故作高深,而是她只能说出这些。
毕竟,她前世只开过书店而已。
江明辉却领会到其中奥妙:如此精细高雅的东西,自然要卖给文人雅客,以及豪门贵族,在乌油镇是没有作为的。
他便暗自计划:等一切齐备后,最迟来年春,便去霞照县城拓展,力争在锦商如云的繁华之地争得一席之地!
他虽内行,艺术素养却不够。
因此,在设计方面依然要请教清哑。
来往之间、相商之余,两人愈加情深。
清哑虽然心理年龄长于江明辉,然前世经历人事少,性格单纯;江明辉却是多情的,对她又十分爱重,百般俯就呵护,种种温柔体贴不消细数,因此两人情投意合,竟让清哑觉得比前世男友相处还有感觉。
十一月初七晚,水乡降下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第二日凌晨,鸡才叫头遍,清哑便起床了。
她换上一身宽松的衣裤,便在房内跳起舞来。
她跳的不是劲舞,而是舞蹈,极舒展身姿的那种。
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她生活圈子狭隘,活动少,运动更没处去,因此早晚在室内跳舞锻炼身体、塑身修形,不然容易生病。
跳了半个时辰后,她收身停止,窗户上也明亮起来。
她便换上紧身小袄和棉裙,外面又罩一件浅红对襟夹袄,然后梳头、在桶里舀了些冷水簌口洗脸,收拾妥了,才推开窗户。
外面雪已停了,莹白刺目。
田野村庄皆被白雪覆盖,凡有水的地方则呈黛青色。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黑白二色了!
她将目光收回来,落在门前。
一样的寂静,一样的冰洁冷冽。
这时,一个头戴厚棉帽,身穿大棉袄的身影闯入视野,他扛着笤帚走向水边,跳上郭家乌篷船,用笤帚打扫船上积雪。
那是她爹郭守业。
她看着那弓背的身影,忽想起一首诗来: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她回身在琴案前坐下,信手弹奏起来。
如今天冷了,她晚上怕冷,不大弹琴。她前世在北方长大,冬天都是在有暖气和热水的环境中度过,眼下这等森森严寒,实在承受不住,织锦还行,弹琴的雅兴却被“冻结”了。
因此,她弹琴的时间便改成了每日清晨,练身之后。
床上,被琴声惊醒的郭巧睁着漆黑的眼眸,静静听着。
在这寂静的冰雪世界,琴声似乎传得特别远,听着也格外清晰。
景江上,方家船正逆流行来。
方初坐在舱内榻上品茗,面前矮几上摆了两碟精致小点心。
忽然,他端茶的手一顿,叫道:“昌儿,拐过去!”
跟着放下茶盏,起身到窗边,推开窗户。
刺骨的寒气便裹挟着琴声灌入舱内,他激灵打了个寒颤。
于是回身,取下挂在榻旁衣架上的大毛氅衣罩上。
外面,昌儿赶紧通知掌舵人将船拐向郭家那条水道。
方初站在窗前,喃喃道:“怎么晚上不弹了,早上弹?”
前次他特意晚间经过这里,等了好久也没听见琴声,还以为怎么了,谁知今早听见了。
昌儿正进来回话,闻言插嘴道:“这老头怕冷。”
方初瞅他道:“你怎么知道是老头?”
昌儿很有把握道:“弹得这么好,肯定好老了。”
方初想要说“你的意思少爷我年轻,就弹得不好了?”又怕耽搁听琴,遂懒得再理他,望着窗外静心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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皑皑白雪世界,天地一色,诸物灭迹。
寒江边上,只余一艘孤舟,一披蓑戴笠的老翁,尚在盯着水中钓线。偶尔动弹的身影,昭示冰雪中还有生命在活动。
琴声依旧纯净、不染红尘。
譬如这首诗的意境,本带着孤寂寥落不屈之感,但琴音却没有透出这种感怀,清朗朗的白雪世界,只有安静,被雪净化的安静,扫净一切凡尘俗虑之后的安静!
方初听着,微微笑,忽对这雪天喜欢起来。
对方并没有像晚上弹那么久,只弹了几支曲子就停了。
方初好一会不见琴音再起,犹自等待。
昌儿不耐烦,道:“天冷,老人家身子不中用了,只能弹一小会。”
方初没理会他,目光在窗外流连,仿佛搜寻琴音落在何处,也许与白雪一般散落田野,构筑成这琉璃世界。
又想象一间茅舍内,一个模糊的倩影坐在琴案前。
她大概手冷了,正双手互搓、呵气暖手。
再不然,她记挂有事,所以起身了。
嗯,看这时辰,恐怕她要做早饭。
……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才道:“走吧。”
昌儿道:“是。”
因出去吩咐将船转回来。
待他再进来,方初已关了窗、去了大氅,懒懒地靠在榻上。
见了他,命他重新煮一壶热茶来。
又笑问:“刚才你说他是老人,为什么?”
昌儿笑道:“大少爷这么爱听他弹琴,可见他弹得真好。像少爷,从小有名师教导,弹得好不奇怪;这地方都是些庄户人家,谁有那机会学琴。只有弹了许多年的,才能弹得好。不是说‘姜还是老的辣’么,活得年纪长了,经验总有一些。”
方初笑骂道:“就你能!”
遂吩咐快行,他要回乌油镇老宅一趟。
回到方家老宅,他略歇息一会,即着手安排事务,至正午才完。
因叫圆儿来问:“上回我定的那竹丝画,可做好了?”
圆儿回道:“还没有。小的正要今天去问呢。那方家掌柜说,要按原先那样做呢,就能快些。可是他新近手艺有突破,将整体构思做了些改动,画的效果要好许多,就是日子要长一些。我听了赶紧说,只管慢慢做,我们要最好的。”
方初点头,赞他处置妥当。
一面吩咐摆饭,说吃完了他亲自去看。
圆儿遂去安排。
饭后,方初只带着圆儿,随意散步往江家竹器铺来。
谁知到了地方,却是铁将军把门。
圆儿纳闷极了,问隔壁掌柜的。
那人说,江小掌柜的才离开不久,说是明天早上回来。
圆儿抱怨道:“哪有这样做生意的,动不动就关门。”
方初倒不急,道:“那画原不易制作,本就没定交货日期,也不能怪人家。就再等几日又何妨。我又不急着要,今天来不过是想看看是何样人制作这竹丝画而已。既这样,你明日再来取就是了。”
圆儿答应了,又告诉少爷道:“那江小掌柜的人很年轻,很斯文的一副模样,像个书生。怪道用竹丝也能编出那样的画儿来。”
方初听了道:“我也猜他定是个雅致人物。”
说着话,主仆二人转回家去不提。
江明辉去了哪里呢?
原来,他早早收工,去绿湾村看心上人去了。
这段日子,他来往乌油镇和绿湾村之间好多趟,村里好些人都认得他了。他往渡口绿湾村的船边一站,就有人跟他打招呼。
“江小掌柜的,又去看岳丈啊!”船家笑问。
“嗳,王老爹好。”江明辉客气地招呼。
“不是看岳丈,是看媳妇!”舱内有人打趣道。
“哎哟,这扛的什么一大篓?孝敬岳丈的?”有人惊问。
顿时,已经上船的和还没上船的都伸头看究竟。
只见江明辉穿一件新淡蓝棉袍,束着宽腰带,外面披了件深青镶边绸斗篷,很斯文清爽的一个人,肩上却垫了件旧衣裳,扛着一只大竹篓,累得脸红气喘。
他小心将竹篓放下后,狠狠喘了一口大气,才扯下肩头的旧衣裳,扭扭脖颈恢复长时间歪脖行走造成的僵麻,又掸了掸身上灰尘,尽力站直了,才恢复斯文模样。
“这是什么?”旁边有人抠着篓子缝向里看。
“炭。”江明辉红脸答道。
“炭?给你岳丈的?”那人问。
“不给他岳丈难道送你?”另一人笑道。
“哎哟你这当女婿的真孝顺!”先前那人夸道。
江明辉便请他们搭把手,帮忙将炭篓子抬上船。
于是好几个热心人搭手帮忙抬。
将竹篓弄上船,在舱内坐定了,他才彻底松了口气。
唉,为了这篓炭,他可真不容易!
原来他上次去郭家,见清哑惧冷,就暗自盘算这事。
住在水乡的人,柴火也不太缺,有棉花秆、稻草、麦秆,甚至竹枝等,凑合着一年到头烧煮也够了。只是冬天取暖就成了问题,烧炭更是奢侈,和住在山里的人没法比。一般人家都是在煮饭后,将灶洞里的热灰弄出来取暖。虽然也能管些用,但很容易就冷了。
江明辉见清哑常一坐半天不动,就想买炭给她取暖。
镇上买炭倒容易,可怎么弄去渡口却让他发愁了。
他不是富贵公子,为了一篓炭特地叫个脚力相送,也不划算,况且雪天也难找到人;再者少年爱俏,又是去见心上人,当然要换一身清爽衣裳,穿得斯斯文文、整整齐齐的出门,若扛上一篓子炭,委实不大雅观,且会弄脏他的衣裳。
可这炭虽然黑不溜秋的,却是他对清哑的一番情义。
所以,他断不能嫌弃而不抗!
想来想去也没想到一个妥善的法子,只能咬咬牙,找了件旧衣裳搭在肩背上,把包袱斜背着,再将竹篓扛上肩,就往渡口来了,对路人眼光一概视而不见。
如今炭上船了,他心定了,才有闲心听人说话。
绿湾村也不是家家都有船的,有船的人家非必要也不愿摇船出来,尤其是这样大雪天,花一文钱搭顺风船来往还便宜呢。因此,一会工夫,王老爹船上已经挤了十几个人,连带货物,舱内满满当当。
见王老爹还不肯开船,有人喊道:“老爹,走了!人家江掌柜的特地早关了铺子来这,就是想早些到郭家,还能赶上让郭婶子杀鸡。你老捱着不走,回头到家都吃晚饭了,杀鸡也来不及了,那不是害他么!”
人们哄一声笑了起来,都嚷嚷叫快走,别耽误杀鸡。
又有人问江明辉,他到郭家,郭家会不会杀鸡。
江明辉脱口道:“每回都杀。”
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这都去了十来回了,郭家多少鸡为他超生了?
众人既惊叹又羡慕,都说郭家日子富裕。
说话间,王老爹和儿子果然撑开船,离开渡口。
门帘一放,船舱内温暖又嘈杂,说话嗡嗡的。
大家还不肯放过江明辉,依然追着他问这问那。
说笑间不免提到郭家和张家过去的亲事,总算庄稼人厚道,且顾忌后果,没说格外难听的。然虽未贬一方抬一方,言词却感叹不已,觉得世事无常。
江明辉尴尬,再不肯搭腔。
船上还有个人也不好受,便是张福田。
他来的早,坐在最里边,又戴着帽子,低着头,所以人不留心。江明辉来后,他更不愿出声了。他私心觉得江明辉定是在街上看见了他,所以才特地买了炭赶来,要在人前使他难堪。因此,他从帽檐下斜瞅他,心中怨愤不已。
江明辉却只知张福田其人,并不认得他。
因不想跟人说话,又等得心急,且船舱内气味难闻,他便使劲往门口靠,一面将那垂帘掀开一丝缝隙对外看。
谁知这一会工夫,外面又下起雪来。
王老爹父子披蓑戴笠站在船头,一摇一荡,船儿在雪中穿行,如同穿行在天河,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青冥。
江明辉看得恍惚,不禁想起清哑。
他便望眼欲穿,期盼快些到郭家,那下雪也好,下雨也好,都成为一道风景,为他和清哑说话做事平添乐趣和兴致,甚至激发灵感。
这么看着、想着,他渐忘记身处的环境。
直到一阵嘈杂的招呼,伴随着搬货下船的剧烈摇晃,以及人走空后舱内蓦然寒冷的感觉传来,他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绿湾坝渡口了。
他忙朝外喊道:“老爹,我带了炭,不好拿……”
王老爹不等他说完就笑道:“晓得,晓得。我送你到郭家。”
江明辉这才放心,再次称谢。
待到郭家门前,他迫不及待地望向坡上。
只见一大二小三个身影蹲在菜园里摘菜。
他一眼认出,那个大的正是清哑。
她穿着红衣,带着他送的竹斗笠,在雪中十分显眼。
两个小的应该是郭巧和郭俭。
忽然他笑出声来。
因为两小也带着竹斗笠,也是他送的。他因为送清哑斗笠,不好漏了晚辈,便特地选了三顶小的,十分精致玲珑,送给郭勤三兄妹。眼前这光景,两小不像出来摘菜的,倒像在雪中显摆新得的斗笠来了。
不然,他们丁点大,能摘什么菜?
“小妹!”
他再忍不住,扬声喊。
清哑直起腰,看向水中。
一艘乌篷船正行来,船头站着系深青斗篷的少年,正对她灿笑。笑容如清风朗月,眼中流淌着思恋和爱意,纯洁、澄净。绵绵密密的雪花在他身周飞舞斜织,衬得他身形有些单薄,十分“冻人”。
她也笑了,心中忽有些欢喜和雀跃。
“明辉叔叔!”
郭巧努力后仰小脑袋,一手扶着斗笠,大声喊。
跟着郭俭也大喊。
两娃儿欢喜地奔向水边,要看他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这是习惯,谁让江明辉每次来都不空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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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辉道:“我看他一点不笨,就是记吃不记打。”
清哑听了手一顿。
郭勤忙警惕地看向她——莫非还要打他?
清哑却道:“你用心学,我做好吃的给你吃。”
郭勤暗喜,急问“真的?”
清哑点头,道:“学的好就做。”
既然记吃不记打,那她就把学习跟吃挂上钩。
江明辉忍不住道:“你太惯他们了。”
他想,等将来他们有了娃,她肯定也是这样。
因此那语气似怨似嗔又轻柔,还含着劝慰的意思。
清哑对他笑笑,道:“他们还小。”
她记得,前世爸妈对她可有耐心了。
江明辉感受她的温柔和安静,心也跟着静下来,觉得小娃儿的淘气也没那么讨厌了,反成了可爱,为日子增添了乐趣。因示意她道:“你起来。我帮他揉。这脚臭死了。”
清哑便转身去收拾碗筷。
郭巧很不忿,对清哑道:“小姑,我和弟弟学的好。”
清哑点头,道:“都给吃。”
郭巧却误会了,以为只有三个人都学好了,才有的吃。因严正警告郭勤道:“你不好好学,我和弟弟吃不成,我叫奶奶打你!”
郭勤恨她恨得牙痒痒的,却终究没敢再反驳。
江明辉看得好笑,扶他起来,“走走看。”
郭勤趔趄了几步,跺跺脚,才恢复正常。
当下,江明辉提了篮子,和清哑带着三小走出去,
外面,郭大贵砸得累了,让给郭大有砸。他正擦汗呢,看见郭勤出来,笑道:“哟,勤娃子好大架子,还要人请才出来!早不出来帮忙,三叔把肉砸好了你出来了,是估摸着要吃饭了是吧?”
郭勤没答应,别别扭扭的缩在江明辉身边,眼神闪烁。
郭守业那时也坐在廊下,见大孙子出来了,装没看见他。
本来他还要训他几句以示威严,一是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跟个几岁的小娃儿生闷气有些不像,有失长辈气度;再者女婿来了,当着他骂孙子不大好,可他又不愿纵容了郭勤,断不会出言哄他,所以就这副模样了。
他不训,郭大全却是要做做样子的。
因放脸对郭勤喝道:“还敢骂小姑?没良心的东西,也不想想除了小姑谁这么疼你!你娘也没成天做好吃的喂你。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郭勤低头不敢吭声。
众人都似笑非笑地看他。
郭巧因此心情很好,蹦蹦跳跳的。
她问郭大有道:“爹,肉砸好了没?”
郭大有便停手,问清哑:“小妹,你看可好了?”
清哑上前看了看,肉已经烂了,点头道:“好了。”
郭大有便撂下木锤,叫拿碗来装肉糜。
蔡氏从厨房出来,瞄了儿子一眼,满面春风地对清哑道:“小妹,面揉好了。擀什么样的?包饺子么?”
清哑道:“擀薄些,包馄饨。”
蔡氏听明白了,忙风风火火地又进了厨房。
她力气大,所以擀面这样的活计都是她来。
清哑将肉装了,去厨房调拌馄饨馅儿。
这时阮氏也歇了织机,出来帮忙。
见这样,咂舌道:“包个馄饨这么费事!”
清哑笑笑,道:“肉黏糊些,也嫩。”
这叫扁肉,是福建一种小吃。
当下,她妯娌姑嫂就在厨房忙活开来,香气四溢;郭守业父子也和江明辉坐着闲谈,问他些生意如何、将来打算如何、家中如何等事;这样雪天,又有美食可以期待,小娃儿们格外开心,在外面疯一样跑,仰面接雪花,或者堆雪人,被大人呵斥一顿后,趁机跑回屋拿了江明辉送的新斗笠,戴了继续在雪中追逐。
郭勤早把之前的委屈和愤懑忘光光了。
这件事总算是落下帷幕。
吃饭时,大家发现馄饨果然鲜美,肉馅脆嫩柔滑,非刀剁的肉馅可比,加上鸡蛋饼卷着洁白如玉的炒冬芹,个个吃得眉开眼笑。
郭守业两口子不时瞄向女儿女婿,心情十分好。
这晚,郭家就跟过年一样热闹。
饭后玩笑一阵,江明辉依然去郭大贵屋里歇息。
清哑招呼他二人,从楼上抱了几十卷图纸下来。
堆在郭大贵房内的方桌上,满满一堆。
这些都是她近日为他绘制的图稿,让他为来年去县城开铺子准备货品。分几类:一类是小幅图画,可独立也可镶嵌在其他器具上,如床围、柜门、屏风,或做扇面等;再就是大幅的,可做屏风、隔扇等物,但是用粗一些的竹丝编制而成;最后才是用很细致的竹丝编织的大幅图画,只绘了两幅。
每一类都定了不同参考价格。
小图一般要几两或几十两一幅。
像最细致的大幅竹丝图,没有百两纹银绝不能出售。
因为竹丝越细,越难编制,那样的图要一个月才能编出一幅来。
类似的设计图,之前清哑已经交给江明辉一批了。
他送了回去,让爹和哥哥们加紧制作。
这图他也会制,却没有清哑的绘画功底,制出来的图意境上要差些;清哑绘制的无一不是意境优美的图画,画中有诗,诗画相得益彰,且连编制手法、色彩花样如何变化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善画之人不一定能绘制出设计图;江明辉会做设计图,却不具备绘画功底,只能描摹别人的;像清哑这样二者皆备、一气呵成的,自是难得,且是她自己画的,最清楚图画细节处的变化。
在两盏油灯映照下,江明辉一一展开图纸观看。
清哑和郭大贵一坐一站,与他共同观看。
江明辉手里展开一幅春花图,问清哑:“这个最低卖五十两,不贵?”
清哑摇头。
他便含笑自语道:“是不贵。这不是一般用的东西,是摆给人观赏的。要花好多天才能编出来,又雅致又少见,是不贵。”
郭大贵担心地问道:“有人买吗?”
江明辉肯定道:“有。上个月还有人花了六十两跟我定了一幅呢。我做这些,专卖给识货的富贵人家。所以我才要到县城去开铺子,在乌油镇不成。县城那地方,有钱人遍地都是。”
说着将那图重新卷好,放在一旁。
又拿了一幅展开,一看,是幅小图。
因问清哑:“这图才卖三两银子,不少?”
清哑摇头道:“用料粗。”
江明辉点头道:“是不少了。上次那扇子我才卖三百文呢。”
郭大贵惊道:“三百文?你不是卖小妹三十文么?”
不等他回答,随即醒悟,叫道:“哦,我晓得了,你故意的!嗨呀你好坏,故意便宜卖给我小妹,好叫她感谢你……”
江明辉不料说漏了馅,急忙道:“我因为认得大嫂,才给你们便宜的。不是为别的。”
一便宜就降十倍,这话太缺少说服力。
他便尴尬地看向清哑。
清哑没动声色,目光却很了然。
江明辉忙转头,又展开一幅大的。
“这张最低一百两?不贵?”他随口又问。
清哑依然摇头。
这幅图非同小可,用的都是头发丝一样的竹丝编织,她因为不了解行情,才暂时定了最低不少于一百两,其实真正卖价应该等铺子开张后,视顾客反应再定。
江明辉没再就此发表看法,而是盯着图上的各处注释细看。
看一会,侧头指一处告诉清哑,这样编织有何问题。
清哑听了,或点头或摇头,向他解释。
虽只说一两个字,他却总能听明白。
他不断这样问她,并非真的拿不准卖价,或者没看懂注释,他就是想和她说话讨论而已。
这样的夜晚,她坐在他身边,与他近在咫尺,他一侧脸便可看见她的面庞,闻见她身上清甜的气息,让他十分欢喜,巴望坐到天明。
他们讨论的十分投入,郭大贵成了摆设。
后来,郭大全和郭大有也进来了。
他们又问起编织法和卖价,不时惊叹,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郭大有扫一眼桌上一堆卷轴,再看看正一脸认真和江明辉讨论图纸的小妹子,目光微闪,随即朝郭大全看去。
郭大全正笑呢,见老二这样看他,不禁一愣。
他顺着弟弟的目光看向桌上,又看向小妹。
慢慢的,他笑容敛去了,目露沉思。
郭大贵则对江明辉嚷道:“照这么算,这生意真要做开了,江家可要发财了。到时候明辉你可要感谢我小妹。”
江明辉道:“感谢什么?将来都是她的。”
脱口说完,感觉不妥,脸就红了,垂眸不敢看人。
清哑看着单纯明朗的少年,竟微微有些羞涩。
蓦然间就有了恋爱的感觉。
忽然间就体会到:其实她跟前世男友才是父母之命。爸爸说他不错,他们确定了恋爱关系,她便误以为他们在恋爱了,以为那就是爱情了。可他们谈了三年,还不如和江明辉寥寥数次见面触及的心动感觉深刻。
她因为天生残疾,不大接触社会,二十多岁了,文化知识固然很丰富,阅历人情上比那中学生也不强多少,有的中学生只怕比她还圆滑世故呢。所以,她和江明辉很投契,这份青涩的感觉好像初恋,是她以前从未经过的。
这才是上天让她来这的目的吗?
江明辉尴尬了一会,随即鼓起勇气抬头,像对清哑,又像对几位舅兄保证道:“我一定用心做。将来……将来让清哑过好日子。”
他还能说什么呢?
若是这样都不能壮大家业,他真蠢死了。
郭大全和郭大有都微笑,郭大贵哼哼道:“那是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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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却并不以为意。
做这些图并不难,不过费些工夫。
难的是织锦设计图。
到目前为止,她尚未设计出一幅超越市面上织锦水平的东西。
不过她一点也不急。
制这些图也能锻炼她,开拓她的思路。
这时,郭守业夫妇牵着郭巧也进来了。
郭巧奔到清哑身边,叫道:“小姑,睡觉去了。”
如今她天天晚上跟清哑睡。
清哑听了便站起身。
江明辉忙问:“走了?”
清哑点点头道:“要睡了。”
停了下又道:“你也早些睡。”
她虽还想再坐会,可冬天晚上好冷,她还要教巧儿跳舞呢;还有,她觉得江明辉明天要赶早离开,不宜熬夜。
江明辉十分不舍地看着她,但不敢开口挽留。
郭守业和几个舅兄都在,他哪里敢多说一个字!
不过想想,清哑就睡在头顶上,心里又踏实了几分。
当下清哑牵着郭巧上楼去了。
吴氏也攥着个鞋底子跟了上去。
上楼后,清哑在靠墙的地上铺了块棉垫子,然后和郭巧都换了宽松的衣裤,教她练习一些基本动作。
郭巧一面哆嗦,一面原地蹦跳,笑喊:“好冷!”
清哑扶着她身子,帮她抬腿、伸臂、下腰,以塑形和练习。
吴氏坐在床沿上纳鞋底,扎一针,扯线的工夫就看着她们姑侄两个。看得好笑,嗔着小孙女道:“那你还要学?看人家吃豆腐牙齿快!”
郭巧被清哑一个高抬腿,将右腿脚直竖到头耳边,还用右手扳着,以维持动作,顿时无暇回答奶奶的话,小脸憋得通红。
吴氏看得张大嘴巴。
半响咂舌道:“这也就小娃儿,小身子没长骨头一样软。”
才说完,就见清哑自己也单脚直立,只有前脚掌一点着地,也是一样伸腿竖直,而且是笔直,兼带帮郭巧扶着身子、稳定身形,她更瞪大眼睛,连扯线也忘了。
跟着是下腰,整个身子向后倒仰弯曲,手脚都着地。
再就是倒立,竖撑在墙边好一会。
阮氏中间上来看了一趟,见她们差不多了,就下去拎热水。
“来,泡脚了。”
她将热水倒入一个小木桶,唤那姑侄俩个。
吴氏也放下鞋底,帮着拿来两个小板凳,放在桶旁。
郭巧迫不及待地收了势,欢呼道:“泡脚睡觉喽!”
阮氏和吴氏听了一齐笑起来。
阮氏道:“你就是图新鲜。真是自个找罪受!”
清哑看了郭巧一眼,也抿嘴一笑。
她不是笑她小孩子心性,而是笑自己:其实她也不想练。这样大冷天,她天天坚持,也就是为了坚持罢了。每次很辛苦地练习,心里却在盼着快快过去,然后好泡热水脚,然后钻入柔软又暖和的被窝,那个感觉真是舒服极了。
当下,她姑侄两个坐下,将脚放进桶里。
阮氏又拿了一件旧棉衣,盖在她们腿上。
然后又去床边,将棉被展开,铺好。
吴氏就问:“好些天没晴了,被子潮不潮?”
阮氏用手捏捏,道:“不潮。这是去年才弹的棉被,还新的很呢。”
又向下按了按垫的褥子,道:“垫的也还软和。咱们这样人家,别的没有,就是棉花多。也不指望大富大贵,自己床上总要铺暖和了,不然睡不舒坦,冻了生病了更去了多的,人还受罪。”
吴氏道:“就是这话。我还想给清哑再弹一床盖的,她嫌盖多了压得透不过气。我就没弹了。”
清哑看着她们自忙自说,始终含笑。
因腿上盖着棉衣,桶里热气不外溢,一会工夫,她和郭巧便浑身暖洋洋、脸色红扑扑的。郭巧在桶里踩她脚,小脚丫一滑一溜,玩得不亦乐乎,笑声不断。
阮氏喝道:“再闹!洗好了就上床去,不然又冷了。”
两人这才擦脚上床,忙忙地钻入被窝。
郭巧一把抱住清哑脖子,贴在她怀里只是笑,又道:“讲故事。”
清哑搂着她,软软的小身子,小胳膊腿肉十分结实,紧箍箍的,因也笑了,轻声道:“从前,有个小女娃,叫巧儿。”
郭巧丝毫不以为是说她,惊奇道:“也叫巧儿呀?”
清哑道:“嗯,也叫巧儿。”
阮氏将她们肩背的被子掖紧,一面道:“别闹你小姑,闭上眼睛睡。”
说完回身,提了洗脚水准备下楼。
吴氏则又环视屋里一遍,确认无事了,才道:“清哑,我吹灯了。火折子放在床头凳子上,你伸手就能够着。晚上起来当心些。”
清哑闷闷地“嗯”了一声。
然后,吴氏“噗”一声吹灭了油灯,和阮氏借着楼下微光摸索着出去了,再回身将门带上,屋里便安静下来。
郭巧这一会工夫,眼皮就抬不起来了。
清哑也眼皮沉重,依稀还想起楼下那个少年含情双眼……
※
与郭家的欢乐不同,张福田回家后,一直板着脸。
红枣问他,也不说,也不知怎么说。
但很快,张家人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搭王老爹船的人回来后难免议论江明辉对岳丈如何孝顺,买了炭送来等等。绿湾村就这么大,虽是下雪天,人们却更有机会聚在一处。比如婆子媳妇们一块做针线,男人们吃饭的时候串门等等,那闲话就传开了。
张老汉一口气依然难平,觉得这辈子都难抬头做人。
红枣对公婆的脸色不堪承受,晚饭后回娘家去了。
“娘,我受不了了。”她红着眼睛对红娘子道。
“那怎么办?”红娘子慌了,怕她做意外举动。
“我想去城里。娘,你不是说,外婆有个很有钱的亲戚在县城么?还是大锦商。我会织锦,我织锦比清哑不差。娘去求求看。要是能帮我找个事,我也不用在张家受这个气。等我将来出头了,他们才晓得我李红枣的能耐!”红枣按想好的思路说道。
“那家呀……我们跟人家隔太远了。”红娘子为难道,“再说,就算求到了,你公婆和福田能答应你去?”
“求求看再说。真要是好,他们巴不得我去。”红枣道。
“那好,年底有空,我去试试看。”红娘子道。
当下母女商议定,红枣才回婆家。
对着张福田,她又跟没事人一样,反竭力安慰他。
在她浓情蜜意勉励下,张福田深信自己比江明辉好一百倍,清哑本舍不得他,只因郭守业两口子强逼,不得已才另选了江家。
趁着他心情渐渐好了,红枣又向他进言,说城里如何如何的好,银子钱很容易挣的,他们要立个志向,去城里找机会,等发了财,叫郭家后悔、村人眼红云云。
张福田眼前顿时浮现郭守业对他低声下气的模样,还有清哑怯怯地望着他,两眼含泪、欲言又止,那时,他是理她还是不理她呢?
想的出神,都忘了这还是水月镜花。
“能成么?”好容易他才回神道。
“成不成的,先要想法子。只有没出息的人才什么都不敢想。咱们又不拿本钱出来,还怕折本?就是多去城里看看,留心些机会。机会一来就别放了。等找到机会了,看那时人怎么说!”红枣继续鼓励。
“好,下回我去镇上多走走。”张福田道。
“嗳,我晓得你最能干了。”红枣依赖地靠在他身上。
她没有告诉张福田真相,只要说动他存了这个心就成了。
等她娘筹划妥了,她自然有法子鼓动他。
哼,她就不信自己不能出人头地。
江家一个小铺子算什么!
再说,清哑还不知能不能嫁得成江明辉呢!
黑暗中,她轻轻笑了。
第二日清晨,她和张福田去田里挖萝卜。
经过绿湾坝时,看见水上一艘乌篷船往乌油镇划去。
船上并肩站着一男一女,正是江明辉和郭清哑。
两人都系着斗篷,随风飞扬,身形俊秀婀娜,恰是一对璧人。
挽着篮子、挑着担子的红枣和张福田看呆了。
昨晚建树起来的好心情顿时坍塌。
清哑怎会坐船出来呢?
原是郭守业,早上一起来,看了天说今儿是大晴天。
清哑听了,就叫郭大贵去撑船,说要出去逛逛,顺便送江明辉。
吴氏慌忙道:“这么冷,你要去哪逛?”
清哑道:“看风景。”
郭守业他们听了都不解。
还是江明辉明白了她的心思,笑着解释道:“郭大伯,大娘,小妹是想看看雪景。小妹作画要灵感,要多看,才能长见识。”
郭守业不懂什么叫“灵感”,但闺女会画,而且能把画的织到锦上、布上,还能让江明辉用竹子编出来,在他看来就是正事。
因此道:“去,去。叫你三哥陪你去。多穿些衣裳,别冻了。”
郭大有听见了,过来道:“天冷,我也去。”
吴氏忙又叮嘱了一番,几人才划了船出发。
预定将江明辉送到镇上,这一路雪景也够看了。
清哑站在船边,极目远看。
骤雪初晴,天气格外凛寒,很多地方都上了冻。远近一片银装素裹,只有流水呈黛青色,水上几只船来往。村庄都要仔细辨认,方可看得清。
寒气逼人,连呼吸都困难了。
喘息间,她呵出一团团白气,腮颊如涂胭脂。
江明辉禁不住伸手握了她手,觉得指尖冰冷,遂用双掌包裹住,用掌心温暖她,一面道:“冷吧?要是等太阳出来再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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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原委后,一家人笑得前仰后合。
郭勤羞愤欲绝,扫视众人,鼓着嘴不语。
其中,他尤其痛恨清哑:明明张嘴就能告诉他,却偏不说话,害得他跟堂妹讨教出丑。他实在想不通,用嘴说话一不要钱,二不费力,小姑做什么舍不得开口?然这话也只在心里想想,经过上次罚跪后,他可是“敢怒不敢言”,再不敢骂小姑了。
郭巧却洋洋得意,笑得跟什么似的。
连郭俭都受到爷爷夸赞。
郭大全就骂郭勤:“不如弟弟妹妹,你把爹的老脸都丢光了!”
吴氏瞅着郭巧笑道:“照这么算,你们要给小姑多少东西?”
郭巧甜甜道:“我长大了孝顺小姑。”
阮氏白了她一眼,嗔道:“就会哄人!”
但她神情却是很喜欢的。
蔡氏自然恼怒,因笑道:“巧儿就是讨人喜欢。你哥哥弟弟要是有你一半乖巧,我睡着了也笑醒了。”
阮氏便低头纳鞋底,不说话了。
说笑一阵,火盆里没了热气,她婆媳就起身,带娃们去厨房烧水洗漱。
这里,郭大有便告诉爹、大哥和弟弟之前对清哑说的事,并要郭大贵帮清哑做样品。
郭守业点头道:“老二想的周全。往后我跟大贵都学。”
原来,他并未明白清哑用意,只当她要自家人学会编竹丝画。
如果编制出来的东西真能卖那么高价,那他就该下苦功才是。
女婿再好,挣了钱也是江家的,不如自己会的好。
自此后,他和郭大贵便趁着冬日闲的时候,整天用竹篾编织,还去向本家族叔讨教,冻得手都僵了,也不肯松劲,这且不说。
腊月的时候,张家透出一则消息:李红枣和张福田都进城去了。
红娘子得意地逢人便显摆:红枣去了她娘家亲戚那织锦。那家是大锦商,见红枣手艺好,一月给七八两银子的工钱,额外还有四季衣裳,若能织出特别出色的锦缎来,另外还有赏钱呢。又体恤她刚成亲,新媳妇一人在外不方便,连张福田也收留了,做些跑腿打杂的活计,一月也有一两银子的月钱。如今他小两口不但不用在家啃老本,反能额外挣钱,不几年就能在城里挣下一份家当了,从此可是过好日子了。
绿湾村的人听了艳羡不已。
张家人自张福田夏天出事以来,首次在村人面前昂起了头,见了红娘子称“亲家”,算是正式认可了这门亲戚。
郭守业两口子听了心里当然不痛快。
害了他闺女还过得这样滋润,没天理了!
吴氏对两个儿媳冷笑道:“吹得上了天!当城里银子随便人捡呢。她(指红枣)织锦赶不上我清哑一半好,要是能挣那么多,清哑要是去了,还不叫人供起来了?哼,还没去了三天,就作兴得不知姓什么了!”
阮氏劝道:“娘别理她。日子是过的,不是吹出来的。”
蔡氏恶意道:“等将来他两个在城里混不下去了,再回来跟老张家讨饭吃,那时看她还吹不吹了!”
阮氏道:“就算她混下去了,也就是给人跑腿帮工的。咱小妹就不一样了,等明辉进了城,把铺子开起来,小妹嫁过去就是掌柜娘子,自己支一摊子家业,她能比得了?”
这话听得吴氏心怀大畅,连连点头。
自此她日夜盼望女婿尽早发达,好争一口气。
坐在太阳下编竹篾的郭守业耳听着她婆媳说话,手下一点没闲着,格外用心。郭大贵也在旁对着图纸编织,眼睛都盯花了,觉得这行饭实在不好吃。
腊月底,各商铺都纷纷关门,只剩有限的铺子做生意。
江明辉去了一趟霞照县城,趁机租下一处铺面。
安排妥后回到乌油镇,只等年后去城里开新铺子。
至二十七日,他再无心做生意,等不及天晚,一早就关了铺子赶来绿湾村。
“又画了多少了?”
见面,他迫不及待问清哑。
并非他惦记图稿,而是大过年的,他不回家却跑来郭家,似乎不大说的过去,于是,他为自己找了个堂皇的理由——拿图稿!
清哑摇头道:“没有。”
江明辉听了一愣,道:“没有?”
清哑点点头。
郭大有在旁抢着道:“小妹天天忙织锦、做衣裳做鞋,这几天又要帮忙打年货,没一天歇的,哪有空!怎么,你有那些还不够用?”
江明辉一听这样忙,急忙道:“够用,够!”
心里不免不好意思起来,好像他指望上清哑了。
想着,忙歉意地对清哑解释道:“我也不是专门来拿图纸的,我是……那个,看看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今天做什么呢?”
清哑微笑道:“大扫除。”
江明辉又听愣了,对于这个词不甚领会。
然扫一眼搬在外面场地上搁着的家具物件,方明白他们在清扫屋子。难怪清哑头上包着头帕,腰间也系着围裙,其他人也都如此,桌上堆满了小物件,用包袱布盖着挡灰尘。
他便掳袖子帮忙,和清哑一块清扫、擦拭。
郭大有对郭大贵使了个眼色,道:“你去帮一把。”
郭大贵竟能领会其用意,忙跟了过去。
郭大有并非厌弃或不信任江明辉,只是他已成亲,想的不免深远些:妹妹还小,和江明辉又情投意合,两人在一处甜甜蜜蜜的,若是一个不留心,卿卿我我起来,虽不至于出大事,总是不好。
私心里,他不希望小妹对江明辉用情太深。
当然,若成亲后再亲密就无事了。
因此,他令郭大贵在旁看着,有人在,他们总不至于太忘情。
江明辉一无所知,与郭家兄妹许多话说,乐而忘返。
然晌午吃饭的时候,郭守业对他道:“明辉,下午你家去吧。不是我赶你走,是不敢留你。年底最是事多,你家去帮一把也是好的,铺子的事也要跟你爹娘说说,叫长辈放心。等过了年你再来,那时闲,住几天也没事。”
江明辉脸红了,应道:“嗳,我也是准备下午就走的。”
清哑替他尴尬,因刚才他还说下午做什么什么,并无走的意思。
可她也不好留他,只好同情地瞄了他一眼。
江明辉面色很快恢复自然,对她一笑。
清哑诧异,不明白他何事高兴。
等饭后,他急匆匆收拾东西要走,一面悄悄对她道:“我回去挖些冬笋,明天送来。还有几幅竹编图,我上次叫哥哥帮你镶几扇屏风,估摸着做好了,我就拿来。你等着我!”
清哑听了微笑,也轻声道:“明天杀猪!”
江明辉听了眼睛一亮,振奋道:“我赶快些来吃晌午饭!”
两人相视而笑,于是爽快分别,郭大贵送他去渡头搭船走了。
江明辉到家后,向爹娘兄长回禀了铺子经营情况,又道在县城租了什么样的铺子,租金多少,将进出账目交代清楚,交回余银。
江老爹对儿子很满意,问他新铺子什么时候开张。
江明辉说要等正月十五以后。
江老爹道:“到时候你带竹根去。跟着你学,也能看铺子。”
竹根是他大伯的孙子,正跟他学手艺。
江明辉也想找个小二,堂侄竹根是个机灵的,便应下了。
此事商定,他爹又吩咐道:“家里才挖了些冬笋,还有些干货和肉,等你回来送去绿湾村你丈人家。定了新亲,就要送年礼。再说,清哑帮你那许多忙,咱们要晓得好歹。”
江明辉听了大喜,忙问“挖了多少笋?”
江老爹道:“忙的很,就你二哥和我昨儿挖了一天。”
江明辉忙道:“我再去挖些。”
江老爹道:“都这时候了,还挖什么?隔壁大头菜家,我听你蔡大娘说,也挖了不少冬笋要送给女婿。咱两家凑一堆也有一两百斤了,够他们过年吃的了。先就这样,等你回来再挖些,年后上门拜年的时候带过去,正月里吃还新鲜呢。”
江明辉一想也是,遂不再坚持。
当下,他看着爹娘收拾送给郭家的东西,一一装起来,有:两篓子冬笋、一条猪肉和一块猪板油、一大包干菌子、五斤干花生、五斤红豆、五十个鸡蛋,还有一卷红布,很是丰盛,不禁笑容满面。
忽想起什么,忙问大哥:“大哥,那屏风可做好了?”
江老大道:“做好了。”
江明辉道:“我明儿一块拿去。”
江大娘警惕地问:“什么屏风?”
江老大便道:“明辉帮他媳妇做的屏风。”
江大娘不悦道:“送这么些东西还不够,还要送屏风?那些画一幅值好多银子,送四扇屏风多少银子?你这也太败家了!你干脆把家搬到郭家算了。”
江明辉道:“娘,那是我做了送清哑的。”
江大娘道:“你做的就不值钱了?兄弟两人搭手,费那么些工夫,说送就送?”
江明辉无奈道:“清哑帮了我好大忙的。”
江大娘道:“帮什么忙?不就画了几幅画儿么!”
江老爹喝住他们,道:“他娘,清哑帮的忙可不小。咱们照着图编,省劲又省心,编出来还好看。明辉要送就送吧。”
江大娘撇嘴道:“说得她跟神仙一样。她画得再好,咱们不编出来,也变不成银子。”
江老爹瞪眼道:“她要不画,咱们就编不出这样好的来,也编不快!”
江明辉点头道:“娘,这么卖还是清哑帮我出的主意呢。”
江大娘也感谢清哑对江家的帮助,却极不忿给她这么高的评价。
说得好像她儿子是靠着媳妇才能出头的一样,那可不成!
回头见了亲家母,说起来她可不要矮一截?
她便质问道:“她画得再好,还不是明辉教她的!”
这点江老爹同意,也觉得清哑之所以能作出那些设计图,是得益于江明辉的指点,不然一个不懂篾匠的女娃儿,怎么会那个。
但他为人实诚,并不觉得这是应该的,依然感激清哑。
因对江大娘道:“你看我编了几十年,你画一个我瞧瞧。”
江大娘顿时哑口无言。
别说画那么复杂的设计图了,便是笔她也拿不稳。
因气得摔手道:“送,都送!送光了我也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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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辉见爹总算说得娘让步了,不敢再惹她生气,忙跑了。
当晚,他又知会蔡家,让准备好东西,明日一块走。
次日一大早,他便和大头菜一块摇船去了绿湾村。
到郭家,才是半上午。
郭家果真在杀年猪,又忙着打豆腐。
穿着油腻腻大褂的屠夫和郭大全站在场院当中说话,一个椭圆形长木桶摆在场院一角,是用来烫猪用的,人看了喜气,猪看了寒心;厨房里正烧热水准备烫猪;郭大有和郭大贵在支门板,等会好给猪开膛剖肚,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见他们来了,郭家兄弟忙下坡来水边接应。
一篓篓、一包包的东西搬上岸,堆了一堆。
屠夫问明是谁人送来的,忙恭维说江明辉人品好、家业好、郭家闺女好福气等等,郭守业两口子听得满脸笑容,很是觉得光彩。
江明辉亲自和郭大贵将那四扇屏风搬到楼上清哑房内。
一番斟酌后,将屏风摆在床前约三尺之地,隔出里外空间来。
清哑见那屏风下面立脚是以竹筒和竹篾编制而成,打磨得纹理细腻光滑,上部框内则镶嵌着梅、兰、竹、菊四幅竹丝画,正是她设计的,一眼看去,比木质屏风另有一种清新雅韵,心内十分欢喜。
“这是我编的。”江明辉轻声告诉她。
“谢谢!”清哑仰面对他道。
“谢什么!编得不好。等两年我手艺长进了,把这个不要了,我重新给你做好的。”他望着她许诺。
清哑便微笑点头。
“小妹不要了给我,我要。”
郭大贵稀罕地抚摸那屏风,爱不释手。
江明辉和清哑相视而笑。
江明辉心想,等将来他做开了,送给舅兄几扇屏风还不是好容易的事,怎会让他捡清哑的呢,不过这话眼下却不好说的。
这时,楼下传来猪叫声,开始杀猪了。
“走,下去帮忙。”郭大贵扯江明辉胳膊。
“我不敢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江明辉不想干那活计,只想和清哑一块待着,因此不愿下去。
郭大贵死活拽了他下楼,清哑也跟着下来了。
外面场地上,郭家兄弟和大头菜已经绑了“嗷嗷”嚎叫的大肥猪准备宰杀,小娃们都围在一旁观看,清哑见了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见江明辉死活不敢上前,替他解围道:“帮我剥笋。”
江明辉求之不得,便和她坐在廊檐下剥冬笋。
郭大贵无法,又想在廊下剥笋,众目睽睽之下,谅这小子也不敢拉小妹的手,所以就自顾上前帮忙去了。
江、郭二人坐在小板凳上,也不去看杀猪过程,只顾剥笋说话。
才剥了一个,江明辉就夺下清哑手上冬笋,拿起她一只手掌凑近了细看,一面道:“你别剥了,让我来。这笋子皮又硬又毛糙,把你手划破了,这点指甲也弄断了。”
清哑倒不知如何说了,便看着他剥。
江明辉便笑着告诉她,先只拿了这么多冬笋来,尽管吃,等回去他再挖,到正月初二来拜年的时候,再送一批来;又跟她说家里存了多少竹丝画,哥哥他们正加紧制作;又跟她细算在乌油镇一月赚了多少银子,等去霞照县开铺子,租金贵许多,不知结果如何,等等。
说得投入,不知不觉耳边清静起来。
原来,猪没叫了,连哼哼声也没了,已经杀了。
郭勤郭巧郭俭看完热闹,都轰然转移到廊下,各自霸住一副大小凳子,忙不迭写字。因清哑在旁,正好求她指点教导。
郭勤今天十分高兴,因为他可以问江明辉。
清哑今日教了一首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只因近日下了好几场雪,她便要教他们学这脍炙人口的名作。
郭勤老是记不住“绝”和“踪”字,便问江明辉。
江明辉倒爽快,逢问必答,都告诉他了。
郭勤很高兴,遂用心记诵,又低头抄写。
可是,那江明辉对着清哑竟有说不完的话。
先说编织竹丝画,后说店铺生意,再又说镇上趣事:什么谁家夜里忽然进了贼被他家狗咬伤啦,又什么谁家闺女出嫁的时候走在半路上轿子忽然坏了,把新娘子掉下来啦,又是谁家儿子看上了一姑娘,跪着给人磕头求亲啦……
清哑听得目光闪闪,满心有趣。
郭勤三小也不由听住了,傻傻地望着明辉叔。
等一件事说完,刚才问的什么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于是他不得不再问一次。
可是江明辉正和清哑说得热乎呢。
郭勤也是知道好歹的,就想先等他说完了再问。
好容易等一段话说完,他赶紧问了。
江明辉就又告诉他一遍。
郭勤又开始记诵,翻着两眼望天,嘴里叽叽咕咕,使劲碾压,务必要让所念句子在心上留下深深的辙痕。
可是,旁边又传来江明辉说话声。
他不觉又竖起耳朵听,然后又忘了所念的。
几次下来,他忍无可忍了。
他可是打算认真学的。
逮着小姑教一遍容易嘛!
然自从江明辉来了以后,时刻不离小姑左右,废话一箩筐,他没法问也没法记,要怎么学?
“明辉叔叔,你怎这么多话?”郭勤质问。
江明辉看着瞪视自己的小娃儿,有些不知所措。
“你别和小姑说话。我都没法读书了。”他道。
“我也是。”郭巧也指控。
“我也是。”郭俭也附和。
两个小的跟郭勤比,另有一番感受——被忽视的感受!
郭巧觉得,只要江明辉一来,跟前跟后紧随小姑,小姑便不像平常那样宠爱关注她和弟弟了;她写对了字、背会了句子,告诉小姑,她也心不在焉,不像以前露出满眼赞赏的神色;问她字,她也不大理会,这种被忽视的感觉让她忍无可忍。
面对三个小娃儿的指控,江明辉脸涨成一块大红布。
见他这样,清哑也不好意思,无奈地和他对视。
侄儿女好学是好事,本着学习为先的原则,她示意江明辉去教他们,自己剥笋。
江明辉便将凳子挪到郭勤身边,一心教他们。
三小对这结果很满意,重新写的写、念的念。
可是,郭勤显然“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那性子,心是散的,眼是花的。
他背诵的时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瞄一眼,便知那边猪已经烫好,刮得白白的,被抬到门板上开膛剖肚,且有村人来买肉了;鼻子耸一下,便闻见厨房传来煮豆浆的香气;自觉走神,忙收摄心神回到眼前诗句上,于是又忘了“绝”字怎么念,就要问江明辉,一抬眼,却见他正对着清哑嘴巴一开一合的做口型……
他生气了,大喊“明辉叔叔!”
江明辉因见清哑剥了几个笋,弄断了两根指甲,心疼的很,就不要她剥了。然想起难缠的郭勤郭巧,忙又闭上嘴,扯了扯她衣袖,张嘴无声问“够了?”
清哑辨别唇语能力超强,一看就知道他说什么。
她摇摇头,表示还不够。
江明辉又问“还要剥多少?”
正忙着打哑语,就被郭勤喝断了。
他如同窃贼被逮个正着,脸迅速又涨红。
郭巧也发现了,目光鄙视地看着明辉叔叔——
哼,说话就说话,偷偷摸摸跟做贼一样!
江明辉觉得十分无奈,拿三小无法可想。
这时,郭大贵跑过来,一把扯起他,道:“走,帮忙舀豆腐脑。要压豆腐了。”
江明辉再没有借口推辞,只得站起来。
临走前,犹牵挂刚才的事,问清哑“还不够,还要剥?”
是直接喊出来的,也不做口型打哑语了。
清哑点头,道:“要做豆腐包、豆腐饺子、炸糯米圆子……”
这些都要用到冬笋,所以要多剥些。
郭勤兄妹三个一听要做这么多好吃的,像豆腐包子和豆腐饺子他们还是头一回听说,顿时精神大振,都丢下笔,跑来帮清哑剥笋。
江明辉看着清哑笑了,这才跟着郭大贵去厨房。
接下来,清哑一直在厨房里忙,调拌肉馅,做豆腐包子、豆腐饺子,揣糯米圆子。两个嫂子忙着做杀猪饭,请长辈吃。至下午,也来帮忙。一直忙到吃晚饭。
吃过晚饭大家又收拾半天,才坐下歇息。
当着许多人,江明辉自然不好跟清哑说知心话。
好容易等各自散去,清哑却没去三哥房里,而是上楼去了。
他又不能跟上去,徒自心焦,也无心和郭大贵说话,只好睡觉。
第二天清晨,他在琴声中醒过来。
这个清晨便充满了春意。他闭眼听着,仿佛看见自己和清哑划着小船在荷叶丛中穿行,荷叶的青气、荷花的清香萦绕在鼻端,蝴蝶和蜻蜓在荷塘中翩翩飞舞……
他一直等琴声停了才起床。
才穿衣梳洗完毕,清哑就来了。
她手上托着一件夹袍和一双鞋子,展开让他试。
夹袍外罩是圆领湖蓝底织锦长袍,上面织着一丛丛兰草,十分鲜明清雅。为方便拆洗,里面另用绸面和棉布做的夹层。还配了一条同色腰带,前面并排三个扣环,非金非玉,却是青竹做的。
江明辉惊喜道:“你叫我做这个扣,是做这个的!”
原来,那扣环是清哑画了样子,请他做,他回家叫大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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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白嫩脆的冬芹是她的最爱,吃完了还余香满口。
这菜种起来费时费力,采洗的时候更费力,在寒冬腊月尤其珍贵,郭家也不是天天吃的。
直到前两天她才知道,冬芹是皇宫贡品。
因为水土的关系,别的地方种不出来,或种了也不好,只有霞照县出产的最好,所以被列为贡菜。往年郭家都是卖的,今年因为她出事,好容易又说了一门亲,江明辉这个女婿也常上门,她又特别爱吃冬芹,所以一棵也没卖过。
想起这点,她就觉得这冬芹特别甜。
冬笋红烧肉自不必说,冬笋也是她最爱,吃了又吃。
炒三丝也不平常,是用青椒、红椒和冬笋炒肉丝。这辣椒可不是大棚种出来的,是吴氏在柴房角落圈了个栅栏,用草灰储藏的秋辣椒,有些辣,但很开胃,佐饭最合适。
清蒸桂花鱼的肉就跟蒜瓣似的,又嫩又滑,不可不吃;炖老鸡是清哑亲自处理的,肥油都剔除了,又加了几个红枣,放了些冬笋,汤色清亮,最是滋补;粉蒸肉是二嫂做的,很香;糖醋鲤鱼是清哑做的,酸甜嫩滑;红烧鸭子是大嫂做的,若是平常大家自然抢着吃,不过搁在今晚的桌上并不出彩……
那碗猪颈肉是吴氏做的,拌了些酸笋和细葱,看上去不错。
清哑搛了一块尝了,咸津津的十分有嚼头,不禁眼睛一亮。
“怪道人都喜欢吃猪头肉下酒。”
从不吃猪头肉、嫌弃那东西脏的清哑没想到娘有这般手艺。
她情不自禁端起面前的米酒喝了一口,腮颊立即染上一抹酡红。
旁边的郭大贵笑道:“小妹,别看这是甜酒,也醉人的。”
郭大有忙道:“有什么要紧,待会早些睡就是了。”
郭大贵听见二哥这样说,忙端起自己的杯子邀妹妹再喝。
清哑便端碗和他相碰。
郭大全笑着和郭大有也来凑趣,兄妹几个同干了。
清哑喝了半碗米酒,忙又搛了一块猪颈肉吃了。
因见爹爹郭守业笑眯眯地看着她,破天荒有些不好意思:一向清淡的她居然又是酒又是肉,若是前世爸妈见了怕是要震惊。
吴氏笑容满面地对她道:“这个咸,你少吃些。今晚上菜多,先捡新鲜的吃。像炒菜和蒸鱼那些剩了再热一遍,就不好了,没味道,最好吃完;猪颈肉那些不要紧,吃不完能放,明儿蒸了再吃。”
说完,帮她从砂锅里舀了一勺豆腐青菜。
这菜看似平常,但清哑放了些蛋饺和糯米肉圆子在里面,那汤汁就十分鲜美浓稠,经过冬雪的青菜都炖烂了,鲜甜可口。
清哑吃了觉得十分好,忙帮一边的巧儿也舀了些。
这是怕她乱吃肉食积了食,这个吃多些没事。
郭巧甜甜道:“小姑,我饱了。”
郭捡也叫“我也吃饱了。”
碗一推,就要下桌。
从下午开始,他们就不停吃,小肚子哪里能撑得住。
清哑听了微怔,这才发觉自己好像也吃多了。
可是,桌上还有好些菜她都没来得及伸筷子呢。
郭大全看着妹妹笑道:“吃不下了吧?你们能吃多少!”
说笑间,和郭大有碰了下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他们父子喝的是黄酒,连蔡氏也喝的是黄酒。
大人和小娃儿不一样,一年到头十分辛苦,自是能吃能喝。好容易赶上年三十晚上丰盛的酒菜,又不用操心田间地头的事,接下来半个月也悠闲,整个身心便放松了,儿子敬老子、弟弟敬哥哥、媳妇帮斟酒,你来我往的,十分热闹、温馨。边吃边喝,转眼那些菜就去了一半。
等清哑下桌的时候,有些碗都见底了。
她有些踌躇,要不要炒些热菜加上来呢?
吴氏看她神情,忙推她道:“你歇着去,我们慢慢吃。还有这许多菜,还不够吃?”
二嫂阮氏也道:“小妹你去,添菜有我呢。”
蔡氏听了,不顾嘴里还有东西,忙也道:“还有我!”
清哑这才罢了。
她拘着侄儿们不让出去,怕刚吃饱再吹冷风凉了胃。
三小想着明天就能穿新衣裳去拜年,笑着在几间屋子窜来窜去。
清哑看着他们微笑,忽然便思念起江明辉来。
这感觉牵牵绊绊、甜蜜中夹杂着惆怅。
惆怅,让新年的喜悦变得不再纯粹。
后来给压碎钱、家人说些什么,她都没有留心。
外面此起彼伏的炮仗声也不再吸引她。
她觉得有些疲倦,便早早洗了睡了。
“这几天累了,早些睡。把精神养好,不然等明辉来了,肯定要玩到很晚,到时候没精力支持。”入梦前她想。
次日清晨,她是在郭巧的拼命推搡下醒来的。
天还没亮,可是小女娃已经迫不及待要起床了。
因为清哑为她和郭俭都做了十分漂亮的新衣裳。
清哑不忍侄女失望,便起床为她梳洗。
一番忙碌后,姑侄两个下了楼,看呆了郭家一干人。
清哑不必说,大家已经习惯了她安静的气质。
让人震惊的是郭巧。
小女娃穿着清哑织出来的样品做的衣裙:窄窄的粉色玫瑰花小袄,立领,从领口开斜襟到腋下,在腰侧合拢。斜襟上三枚扣子,是用黑络子盘成梅花式,乍看去,好像一只老梅从腋下横空伸出,斜伸到胸前,枝头三朵花儿盛开。下身是银灰色的裙子,裙角一圈粉色玫瑰,上下相应,极为典雅。
她昂首挺胸,轻盈地迈步,整一个缩小版的淑女。
见众人张大嘴巴呆呆地看她,郭巧居然有些羞怯。
阮氏走上前,低头看那裙子,不相信道:“这灰的……也不难看!”
清哑织这花色的时候,她说太老气了。
谁知这么配起来,一点不老气。
岂止不老气,还别有一番气韵。
吴氏等人便围着郭巧又是笑又是赞。
郭大有觉得闺女实在太可爱,想要抱她。
郭巧一扭身躲开,“把衣裳弄皱了。”
众人都笑起来。
正在这时,郭勤郭俭大叫着跑进来。
郭俭一身小公子的装扮再次让大家惊叹不绝。
郭勤因为身量高些,没有合适的布料,因此只做了棉布衣裳,嘴撅老高,直说小姑偏心。
一家人兴高采烈的时候,都忘记他们这身打扮太惹眼。
天空依然下着雪,吃了早饭,只有郭家父子带郭勤郭俭出去拜年,她婆媳母女都留在家。郭巧也没去,她穿得俏伶伶的,若是要出去,须得加一件披风,还要带上帽子、围巾,不然会受寒的。
阮氏不让她出去,说怕把衣裳弄脏了。
于是,清哑便带她到楼上房里,教她认字。
教了几个,她便让她自己记、自己写,她则静静地坐到窗前看窗外的飞雪,顺便想江明辉。
巧儿记了几个字,便被楼下响动吸引了——有人来拜年。
她忙丢下笔,跑到房门口对楼下张望。
看一会,兴奋地回来告诉清哑:“是三奶奶家的小叔来了。”
清哑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应声。
紧跟着,人不断地来拜年,郭巧不断地跑到门口向下看。
清哑看着她有些恍惚:这么小,又穿了漂亮衣裳,却不让她出去,好比锦衣夜行,她不心痒才怪呢。小孩子,都是渴望人注目的。
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第一次上幼稚园,小朋友们见她模样可爱,都找她玩。然无论怎样交流,她都不能开口,他们惊奇不已。从此,看她的目光就异样了。
她自尊受挫,不想去幼稚园了。
她心里难过,妈妈更难过。
她曾经看见妈妈一个人躲在房里哭。
那时候,她不理解妈妈的感受。
很久以后,她看了一个电视剧,女主角拼命想生孩子,却老怀不上。她丈夫劝她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潇洒的很,想过二人世界,好多人都没有孩子。妻子哭着说,能生不生那才叫潇洒,不会生那是缺陷!
她便怔住了。
她的爸爸妈妈,有才貌有气质有文化有修养,感情又好,在别人眼里郎才女貌、完美无缺,却生了个哑巴,这恐怕是他们不能容忍的缺陷吧!
在别人为名为利忙碌不休的时候,他们最大的愿望只不过希望女儿能开口说话。他们想要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可以笨一点、丑一点,只要能跑会跳、会说会笑。
说话而已,对别人来说好平常的事,她却做不到。
讲“潇洒”,谈何容易!
有些事不落在自己身上,永远不能体会那感觉。
……
她慢慢起身,走到门口,将郭巧牵回来。
在桌前坐下,将她抱坐在腿上,轻声道:“明天晴了,我们出去玩。让大家都看你的新衣裳。”
郭巧喜悦极了,一仰头,和她脸挨脸,“嗯。今天不出去。外面下雪,把新衣裳弄脏了,不好看。”
清哑点头,将笔塞进她手里握住,教她写字。
“光穿的好看不行,还要学本领,别人才夸。”
写了一会,她轻声教导她。
郭巧听进去了,认真写字,不再受楼下嘈杂声影响。
待三婶家的堂妹郭盼弟来拜年,姑侄两个才收了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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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盼弟看见郭巧的衣裳,稀罕得要命。
听说是清哑织出来的,立即嚷着要教她。
一旁的吴氏和阮氏愣住了,这才想起招眼的麻烦。
阮氏正想如何回,就听清哑道:“上回教的你会了?”
郭盼弟一扭身子,不好意思道:“还不熟。”
她明白了清哑的意思:贪多嚼不烂。
她才学织锦没两年,哪里能像清哑那样,会自己设计呢。
见她不再坚持,吴氏和阮氏都松了口气。
因又有人来,清哑便带郭盼弟到楼上去坐。
郭盼弟悄声告诉她,李红枣和张福田回家过年了。张家和李家在人前显摆的很,说的他们在城里赚大钱一样。
“清哑姐姐,要是你去了,肯定比红枣赚得多。她那手艺算什么!”
盼弟气鼓鼓地,使劲踩踏李红枣。
因为李红枣含糊跟人说,张福田不喜欢清哑,所以才和她好的。盼弟不敢把这话告诉清哑,一肚子火气没处发。
清哑不想说这话题,便问“水芹呢?”
郭盼弟摇头道:“不晓得。在家吧。我当然先来给大伯娘拜年。要不等会我们去找她?”
清哑摇头。
她不想去别人家。
郭盼弟又凑近她说了一桩秘密,“水芹娘想跟你们家结亲呢。”
见清哑愣神,她补充道:“就是三哥,大贵。”
清哑便明白了,陈水芹家看上郭大贵了。
“我娘说,大伯娘不乐意。”
郭清哑感觉怪怪的,她身为妹妹,怎么没听说这回事呢。
正想着,下面又来人了,是杨安平媳妇带细妹来磕头道谢。
女娃儿多在家里忙,所以郭盼弟没见过细妹,待听下面“细妹细妹”地叫,弄明白后,失声笑道:“细妹?还真是细妹!细细的妹子!一阵风都能刮走。”
巧儿跟着笑,只有清哑没出声。
她堂姊妹说些闲话,不觉就到了晌午。
郭家男人在里正家吃饭,吴氏就留了郭盼弟吃饭。
如此混了一天,就到了年初二,天光放晴。
一大早,郭大全两口子就忙着去毛竹坞。
一来蔡氏娘家就剩母子两个,做女婿的于情于理都要早去探望;二来江明辉虽然说年初二来郭家,倘或有意外情况来不了呢?郭大全两口子去毛竹坞一趟,心里也好有个数,反正晚上就回来,江明辉来也好,不来也好,横竖耽搁不了事。
他两口子带着郭勤郭俭,摇自家乌篷船往毛竹坞去。
阮氏在年前跟娘家说好了,今年有新亲上门,要晚些日子回娘家。
吴氏很满意她的识趣,说等初十后让她回娘家住几日。
至午后,江明辉便来了。
穿着清哑为他做的湖蓝色锦衣,俊秀非常。
看见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清哑,映着身后屋顶上的积雪,静谧得好像一副美人画,他急切的心情便沉淀下来,露出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
有了他,清哑这闲坐吃喝的日子也趣味盎然起来。
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出声,但看着他和巧儿逗趣,不时地看看她,使个眼色,又笑吟吟地问她些没要紧的话,怎么样都甜蜜、都自在,浑不知明日有愁烦。
郭大全一家四口是天快黑了到家的。
见面说话一团喜气,等吃过晚饭,江明辉、郭大贵、清哑和郭勤几个小的去了大贵房中玩游戏,他才和蔡氏将在毛竹坞听见的流言告诉爹娘和郭大有夫妻,蔡氏愤愤地在一旁添油加醋。
郭守业听了顿时沉脸。
吴氏气得浑身发抖,“我就晓得那死婆娘不安分!”
又问蔡氏,“她这性子,怎没听你和你娘说?”
语气颇有怨怪的意思。
蔡氏忙道:“哎呀娘,往年她不这样的!”
郭守业沉声道:“说这些有什么用!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还不都是和张家退亲闹的,他们以为我们等急嫁女儿呢。江家婆娘死要脸面,得了便宜卖乖,故意让人家说。”
郭大有和郭大全对视一眼,道:“我看是钱闹的。”
郭守业夫妇都诧异地看向他。
郭大有轻声道:“清哑不该画那些画给明辉。”
吴氏听了更是气得心口疼。
她心里把江婆子骂了个狗血淋头,怪她不知好歹。
郭大全问弟弟:“你叫清哑别画给他了,清哑听了没?”
郭大有点头道:“听了,没画了。”
郭守业见吴氏眼神闪烁,晓得她要强性子的,郑重叮嘱道:“你别跟那江婆娘一样不晓得好歹,误了清哑。明辉可是个好娃儿。先忍一忍,等将来他们成亲了,咱们再想法子帮衬,叫他们小两口单过。眼下……”
他说着沉思,以他的脾气,也是吞不下这口气的。
郭大有插话道:“眼下我们什么都别说。成亲以前,清哑都不许帮明辉画稿子。要是县城的铺子开张后生意好,那时候江家自然要求上门来;要是生意不好,更不用画,落得自在。生意好的话,他们再要清哑画画,就要提条件,把话说在明处。到时候看江婆子怎么样。”
郭守业和吴氏等人都听得眼睛发亮,都笑了。
阮氏道:“这法子好,不声不响逼他们来求。”
蔡氏问:“要是生意不好呢?”
郭大全“哼”了一声道:“生意肯定好——瞧明辉在镇上怎么样就晓得了。年前他才有几幅好画,都不成个样子!”
郭大有也点头附和。
“就这样。”郭守业吩咐道,“你们别在明辉跟前摆脸子。”
众人都答应了。
吴氏特别叮嘱蔡氏:“你管好嘴巴,别乱说。”
蔡氏连连答应。
当下众人装着没事一样,也不跟江明辉说。
第二天,郭家请本家亲戚来陪新姑爷吃饭。
来了许多人,席间,郭里正等人把江明辉夸了又夸,弄得他脸都红了。喝了些酒,瞅了个空跑去外面廊下,对清哑说,“我们村的人都夸你针线好,手巧,说我穿了这衣裳比富家公子还体面呢。”神情颇为得意,染了胭脂一样的面色,别有韵味。
清哑安静地看着他,眼中透出喜悦的光芒。
江明辉就觉得心痒痒的,既心满意足,又有些不足。
心满意足是因为眼前的美好;不足则是怕它太短暂、流逝太快。因叹气道:“唉,过几天就要去县城了。爹和大哥都叫我早些去。去了,就不能像以前一样常来了。”
清哑想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然习惯使然,心里想到了,嘴巴却忘记说出来,但她目光比往常柔和,江明辉却看懂了——她在安慰他呢。
“你可会想我?”他问。
清哑没有犹豫地点点头。
江明辉更加欢喜。
人都觉得她不说话心思难猜,只有他知道她的纯善。
“我用心挣钱,早些接你过门。”
他压低声音对她道。
清哑却摇头。
这一回,江明辉没弄懂她的意思。
可他来不及问了,郭大全出来叫他进去。
※
江明辉在郭家待了三天,不好意思再待,回去了。
然他在家不过住了一晚上,就熬不住了,借口跟清哑琢磨竹丝画,又到郭家来了。
这一回,又住了三天才回去。
走时和清哑依依不舍。
他是千言万语说也说不完。
清哑是万语千言说不出口。
然终究还是要走的,还有好些事等着他呢。
几乎是一上船,他的思念就开始汹涌。
待回到家,因见他空着手,一张图稿都没带回去,江大娘不高兴了,问他,他说清哑忙,没空画。他说的实情,他们两个说悄悄话都来不及,哪里有空画图稿!
江大娘很生气,说画一幅画要多少时候,就忙成那样。
江明辉听了很无语,加上心情不好,懒得跟她说,避开了。
江大娘便有些惊疑不定,不知郭家什么想法。
正月十五过后,江明辉便带着小堂侄竹根去了霞照县。江家老大和老二也都跟着去了,因为要押送货物,也顺便认路。下回还要送货呢,以后这条路要常走的。
兄弟几个怀揣憧憬,忐忑不安地来到陌生的城镇。
霞照县既是南北通衢要道,也是水路重镇。
朝廷在此设锦署衙门、开织锦大会,是英武年间的事。
英武帝乃历史上少见的英明睿智帝王,其雄才大略远超历朝君主,最是敢破旧革新,开创了许多利国利民的举措。
当年,锦署衙门被权贵把持,官造衙门沦为权贵敛财之地,他便下旨废除了官造,改从民间选拔实力雄厚、技术优秀的锦商为皇商。
织锦大会由此产生。
逐利乃人之本性,这也不能避免官商勾结。
但天下锦商都参与竞争,角逐的结果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破除了一家独大的局面,锦署长官和权贵再不能随心所欲地安排随便什么人接掌织造生意。
十来家实力雄厚、技术优秀的锦商便脱颖而出,成为皇商。在他们下面,更有一批二流、三流的锦商汲汲营营,一个不慎,就会被代替,成为昨日黄花。上要应对朝廷权贵和官员,下要防范同行竞争,因此各家无不兢兢业业,如履薄冰。
历经百年风霜,数家锦商成为织锦世家,底蕴丰厚。
即便是朝廷权贵,也不能轻易动摇他们的根本。
不仅因为他们每一家背后都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更因为他们与普通商贾相比,虽也逐利,却多了些内涵,以诗书充实根本,提高织锦的品味,不是等闲商家可比。
因此这行便不是有钱有权就可以插手的生意了。
霞照县云集了天下锦商,越来越昌盛,附近的紫砂、漆器、竹器和南方的瓷器也逐渐汇集过来,硬是把个小小的县城发展成为水陆重镇,其繁华富庶便是州府治地也比不上。
江明辉就好像一滴水,融入这富贵繁华温柔乡中。
这滴水却没有消失不见,而是兴起了小小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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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辉气道:“娘说得好轻巧,娘怎不画去?”
江大娘见他这样口气跟她说话,也生气了,道:“她会画了不起是不是?你要不教她,她就会画了?”
江老爹沉默,对这点表示认同。
江明辉总算明白家人是怎么想的了,顿时羞愧万分。
“我教清哑?我总共才见过她几回?就见了,还要顾着说话,还要吃饭睡觉,没个整天跟她守在一起的道理,郭大伯和大娘也不许。我怎么教她?我自己都不会画,拿现成的画要描半天,一不小心就描走了样,我怎么教她?她教我还差不多!”
他大声喊,口气满是不可思议。
这话把江家一干人都震住了。
这么说来,他们是靠着这个未过门的媳妇在发财了?
江大娘尤其觉得忍无可忍。
“就算这样,她帮你画还能亏了?又不是外人。这家好了,将来她嫁进来当奶奶享福,还不是她的福气。不然,她留着那画也不能变钱,何苦不帮你。”她声音有些尖利。
“可是郭家觉得吃亏,跟你提什么了?”江老爹闷声问。
“清哑帮我们画稿子,分些银子给她也应该的。”江老二憨憨地说。
江老大也点头,认为弟弟说的有道理。
“做梦!她就画了花儿出来,不会篾匠,也变不出钱!”
江大娘愤怒了,她连输给亲家面子都不愿,更别提分银钱了。
江明辉冲口道:“谁提分银子了?人家还没过门,该当帮江家做牛做马的?就算有那个心做牛做马,还怕外面闲言闲语呢,说郭家闺女嫁不出去,拼命倒贴江家。清哑不懂,郭大伯大娘还要脸呢。”
说完,摔手就出屋去了。
江大娘顿时呆滞——
原来,问题出在这!
感觉江老爹目光射向她,她心虚不已。
江老爹再不问事,村里传的那些话也听说了。
“这话谁说的?”他皱眉问江大娘。
“这能怪我么?我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住人家嘴说什么?”
本是一句寻常的问话,因江大娘心虚,就叫了起来。
“我也没说怪你。咱们听见这话要解释几句才对,怎么能由着人瞎传呢?媳妇是江家的,媳妇没脸,江家也没脸!”江老爹道。
“这我还不晓得。我当然解释了。”江大娘松了口气,跟着急忙转开话题,“不过几句闲话,为这个就不让清哑画了,郭家也太小气了。害了江家他们有什么好处?这样心疼闺女,怎不巴望江家好呢?可见都是假情假意,只要面子。也不想想,江家发了,他闺女才有好日子过。”
她唠唠叨叨说着,越说越觉得有理,是郭家太不大气了。
“行了!人家闺女还没嫁过来呢,又不欠你的。”
江老爹没好气地冲了她一句。
江大娘悻悻闭嘴,因想到“出嫁”二字,心思却转开了。
江明辉在家只住了一天,与爹和两个哥哥商议后,决定从本家亲戚里找那篾匠手艺好的来帮工;又商定把江老二也弄去霞照县,方便根据客人要求就地制作,江明辉有事出去的时候,铺子里也有个拿主意的人。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第二天三兄弟押了一船货上路。
过了两天,江老大独自驾着空船回来了。
据他说,铺子生意好得不得了,“就是没货,要是有货,多少都不愁卖。越新鲜的花样越好卖。像爹做的那屏风,一千两银子一套,当时就有人定了两套。”
江老爹听了红光满面,连催大家快赶工。
江大娘却心如猫抓。
她是想到了清哑的图稿。
没有清哑的图稿,怎么赚大钱?
想到这她就恨得咬牙:明明会画却不画,放在肚子里长芽呢!
或者画了也不送给江家,等着江家上门去求,然后郭家好趁机提条件?
她越想越有这个可能,当晚和江老爹商议。
“我看郭家不安好心,不然就为了两句闲话跟我们置气?”她道。
“过几天我们去一趟绿湾村,给亲家陪个小情。”江老爹叹气道。
“那不成!我怕他们顺杆子就爬上来了。依我看,咱们也不提画的事,咱们就去郭家商量婚事。清哑今年不是十五了么,年底就接回来。今年赚了钱,人逢喜事精神爽,正好喜上加喜。新媳妇进门,过年那才热闹呢。”
只要郭清哑成了江家媳妇,那还不任江家搓圆搓扁。
就她那话都说不全的斯文性子,谅也不敢违逆公婆。
江老爹听了这话,觉得有道理,沉吟起来。
最后他决定试试。不管成不成的,都在这两年。明辉已经十八了,今年不娶明年是一定要娶回来的,去一趟商量也好。
于是,说去就去,趁着还没春耕,还能抽得出空来,老两口将家里事情安排了一番,隔天就去了绿湾村。同去的,还有两个媒人——江二婶和蔡大娘。
二月天气,水乡春光明媚、草长莺飞,绿湾村更是柳垂金线、桃铺锦云,看着心情就好,正是走亲戚的好时候。
一行人到了郭家,郭守业看着突如其来的客人,急忙客客气气招呼,吴氏也吩咐儿媳赶紧整治酒饭,招待亲家。
寒暄过后,大家在堂间分宾主坐了。
江老爹想着“抬头嫁女,低头娶媳”,郭家又因为那些流言不痛快,主动开口道:“早该来看亲家的,正月里忙着打发他们去城里,偷不出空来。好容易事情顺畅了,这才得来。这回来,有件事要跟亲家赔不是:年前清哑帮明辉做的好时兴衣裳,又送了那些精致吃的东西,好好的一件事,是我们两亲家和气,叫村里那些婆娘说得不成样,说郭家倒贴着把闺女送江家。我听了气得骂,叫老婆子在人前说了几回,才好些。说起来,江家能说到清哑这样的媳妇,那才是福气呢!这不,明辉都比以前出息好多,铺子一开张,生意好得不得了。”
他这也算低声下气了,也隐晦地承认了郭清哑的功劳。
郭守业面上就露出笑容来,笑道:“说这些干什么。总是那些人没事干,见不得人好,鸡蛋里挑骨头,找也要找出点子事来踩你两下,叫你不痛快。亲家随她们说去。管天管地,你还能管住人的嘴?”
江老爹连连点头,说就是这么个道理。
正一团和气的时候,江大娘开口了。
老头子低声下气,她总要挽回些面子,不然叫郭家看轻了。
她笑对吴氏道:“咱们两亲家只要好,不管人家怎么挑。她们这是眼红郭家,退了亲的闺女,还能找到明辉这样的好女婿,气不过。越是这样,亲家越要把心放宽,气死她们!好在明辉还算争气,做了点样子出来,不枉亲家待他跟亲儿子一样。哦,亲家听明辉说了吧?才半个月就挣了两千多两,这多好的生意!说出去亲家你也有脸面。将来清哑进了门,什么也不用做,专门享福。她两个嫂子就没她这么好的福气了,才嫁进来的时候,很是吃了些苦。”
她越说越兴奋,把椅子往吴氏身边挪了挪,靠近些,拉住吴氏的手不住拍,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她说的时候,江二婶也在一旁不住托,说毛竹坞如今谁不羡慕江家,好些人家没能跟江家结成亲,都后悔得不得了。
蔡大娘也赔笑,因为这些都是实情,她也觉得清哑有福。
吴氏脸上笑容更加浓,仿佛真的很高兴。
江明辉好她确实喜欢,说出去也有脸面。
然江大娘话里话外都是清哑有福气,沾了明辉的光,却把清哑帮明辉的事半个字不提——不提也就算了,郭家本来也不想对外传扬,因为涉及清哑碰见神仙的秘密,但她就是看不惯江大娘得了便宜卖乖的嘴脸,这是把郭家上下都当傻子呢!
她便笑道:“我清哑是有福。我常常的在外边夸明辉,说这个女婿打着灯笼也难找——”江大娘听了得意不已,然吴氏下面的话却如同一瓢冷水浇在她心上——“我就告诉清哑,要惜福。前天我还说她呢,我说,‘女娃儿,烧啊洗的,织锦做针线那些,都是正经活计,写啊画的就别干了。那是咱们这样人家闺女能做的事吗?再说了,你婆婆上回来还说呢,男主外女主内,你把家里的活计做好就成了,他生意上的事你不许插手。那是闹着玩的吗?银钱生意大事,媳妇怎么能插手呢!明辉那么能干,还能靠着媳妇做生意?叫人听了怎么想?你再不许画那些没用的东西了。你嫁过去了,两个嫂嫂怎么做,你也怎么做,凡事别强出头。’我说了这些,她都听进去了,从此不画了。”
从此不画了?
江大娘脑子发懵,茫然地看着吴氏。
等回过神来,便气得浑身发抖,偏还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吴氏说银钱生意大事,媳妇不能插手,这正合她心意;江明辉也不是靠媳妇做生意的人,也合她心意;男主外女主内更合她心意,唯一不合她心意的是“再不许画那没用的东西了”这句话。
若她说清哑画的有用,就等于承认江明辉靠媳妇了。
若说清哑画的没用,那今日他们所为何来?
说是商量婚事,还不是为了早些把清哑娶回家好画画儿么。
这死婆娘教闺女别画了,分明跟江家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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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点江大娘还拿不准:若是郭家知道江明辉不会画,那吴婆子就是故意说这话的,分明不安好心;若是不知道,说不定真在教闺女别插手江家生意,省得吃力不讨好。
到底知道不知道呢?
她憋得脸色紫涨,一个字也说不出。
就怕说漏了嘴,自己打了嘴巴。
一时间,她心里羞恼万分。
江老爹听了吴氏的话,也挂不住笑容。
他看向不动声色的郭守业,心里很不痛快。
他都低声下气赔礼了,郭家还这样,难道真是为了钱?
郭家要想插手江家生意,实在没这个道理。
可难就难在这话不好摊开来说。
郭守业和吴氏几十年夫妻,最有默契的。这个时候他不开口,由吴氏开口,说对了没事;若说错了,那是“妇道人家见识浅”,到时候他再出面挽回。若是他先开口,他是男人,一口吐沫一颗钉,有些话要思量再三才能说,就没那么爽利。
所以,吴氏和江大娘斗心眼,他装糊涂听着。
江二婶和蔡氏不知内幕,但看双方气色不对,也知道谈话僵了,忙打圆场。
江二婶就笑道:“有福没福的,成了亲才算数。咱们来说说,定个什么日子好?”
江大娘听了精神一振,她怎么把正事给忘了?
只要把郭清哑娶进江家,她就有法子叫她画。
到时候,娘家亲娘再厉害,也抵不过她做婆婆的一句话。
想毕,她也笑道:“可是我糊涂了,净说些没用的,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只顾夸自己儿子儿媳去了。”说着转向吴氏,“亲家,今儿来不为别的,是为了他们的亲事。明辉一个人带个小侄子在城里,如今连他二哥也去了,连个洗衣煮饭的人也没有,实在不是个事。况且生意又忙,耽误不起。我就跟他爹商量,来跟亲家说说,赶在年前把亲事办了吧。就定在八月,那时候田里活计差不多了。清哑也十五了,亲家也急。”
吴氏和郭守业大惊,这才明白江家打的什么主意。
几乎毫不犹豫的,吴氏断然拒绝,“不行!”
江大娘一听急了,高声问:“怎么不行?”
江老爹也面色凝重地看向吴氏和郭守业。
吴氏道:“清哑还小,身子还没长开呢,回头养娃艰难。这是一件;还有一件,当初我们也告诉过你们:我家就清哑一个闺女,想多养几年。要不然,那年也不会跟张家结亲了,就是想着近,想闺女的时候随时能看见。”
江大娘睁大眼睛,觉得不可思议。
江老爹沉声问:“那亲家想什么时候嫁?”
吴氏很干脆道:“三年后,清哑十八岁。”
话音刚落,江大娘也断然道:“不行!”
她激动地站起来,道:“我家明辉今年都十八了,过三年都二十一了。除了那家里穷长得丑的,谁家儿子这么大了还不娶媳妇?”
江老爹点头,对郭守业道:“亲家,三年太长了。”
他为人实成,也不多说,只说太长了。
郭守业就沉吟起来。
吴氏坐不住,起身对蔡大娘道:“亲家陪大嫂子坐坐,我去看看儿媳妇弄了什么菜。两位亲家好容易上门一回,不能简便了。”
说完不等回话就出去了。
蔡大娘便讪讪地对江大娘笑,“太客气了!”
江大娘没好气地说道:“我们是为吃来的?”
郭守业听了脸一沉,却没吭声,只耷拉下眼皮。
江老爹对老婆子叱道:“你不是为吃来的,亲家总要尽一份心。难不成把咸菜端了请你?”
当着人,江大娘忍住气,没有回嘴。
这时,郭守业听见外面说话声,是几个儿子回来了。
他站起身,对江老爹笑道:“我去一下就来。亲家坐会。”
江老爹忙道:“你去,你去。”
郭守业就出去了,看见吴氏正在厨房门口和阮氏低声说话,对她使了个眼色,又朝身后大门指了指,意思要她进去陪客,他自己则招呼儿子们去了东厢。
吴氏忙转头回到堂间,无事人一样和江大娘几个说笑起来。
东厢,郭守业将事情原委告诉了几个儿子。
他没有当场表态,除了舍不得把闺女嫁早了,还另有缘故:这一要求是清哑自己提出来的。
当时她对爹娘哥嫂说,要等到二十岁再嫁。
大家都摇头,说二十岁都成老姑娘了,江家不可能答应的。
清哑便说最早也要等她满十八岁,不然生孩子很危险;除此外,她还有个计划:要在出嫁前帮郭家把纺织的生意撑起来。
竹器生意郭家是不会沾手的,也没打算沾手,可纺织这一块她也不会带去江家,因为江家没那个能耐也没那个精力再涉足这摊生意。
郭家就不同了:
其一,她和二嫂、娘都精于纺织;
其二,二哥会木匠,帮助改造织机,很有些眉目了;
其三,大哥是个善于周全的人,为人行事十分活络;
其四,爹娘都精明过人,爹早年在外做生意,很有见识。
所以,她只要把东西弄出来,郭家成立工坊就很容易了。
然而,要是她不在出嫁前把诸样事都安排妥当,等出嫁了,再想回来帮娘家,以江大娘的脾气,那是不可能的。
她把这个意思一说,郭守业等人都不能不重视了。
这也是为什么江大娘一提年底成亲,吴氏就断然拒绝的缘故。
郭大贵愤怒极了,压低声音道:“江家这是要小妹帮着画稿子,又不肯明说,所以就想早些把她娶过去,那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咱不能答应。”
郭守业神情前所未有的沉重,叹气道:“还不是怕你小妹……她……再耽误不起了。”
老汉眼前浮现小闺女那安静的模样,心里疼痛起来。
他不想和江家较劲,因为江明辉不是张福田。
张福田做错了事,伤了清哑的心,不值得留恋。
江明辉是不同的,清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那眼睛都亮一些。看见一对小儿女相亲相爱的模样,他不知道多喜欢。刚才,他真恨不得答应江家算了,只要清哑好,他就忍一口气又算什么呢。可是,偏偏是清哑不想嫁早了。
他就踌躇起来,既不想逼清哑早嫁,想在她帮助下,把郭家振兴起来,为闺女撑腰,又不想和江家闹僵了,影响闺女的亲事。
江明辉若是退了亲,以江家目前的情形,不难再说一门亲。
清哑若是退了亲,名声可就不好听了,只怕这辈子就毁了。
他不敢拿闺女的终身大事和江家较劲。
郭大贵气得瞪眼,呼呼喘气。
郭大全和郭大有都拧眉沉思。
“不成!越是这样,咱们越不能让步。”郭大有脑子转了一圈,坚定地说道,“爹你想,江家生意这才刚起个头,就兴得不晓得东西南北了,也不想想要不是咱小妹,明辉能这样赚钱?他们倒好,把小妹的好处提也不提,反说得好像我们郭家攀上了江家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一样。眼下都这样,等他江家真发达了,那眼里还有我们?还不晓得怎么对小妹呢!千好万好,都比不上自家好。我郭家只有也立起来,小妹有娘家撑腰,在婆家才有底气。”
郭大全眼睛一亮,道:“老二这话说得是。就是这个意思!”
郭守业“嗯”了一声,问“那你妹妹怎么办呢?”
他还是为这个发愁。
郭大有想起安静的小妹,满是怜惜道:“我还能不管小妹死活。爹你放心,江家不敢翻脸——”说到这他凑近郭守业,压低声音——“小妹画的那东西,一般人做不来。明辉自己都不会。我看见他跟清哑学,照着现成的画描,费劲死了。咱小妹画画才不像他那样。要不然,怎么几个月能画几十幅图样出来给他?他要是没了小妹帮忙,光靠他自己,那生意就算完了。”
郭守业眼睛就亮了,“你说真的?”
郭大有点点头,说道:“当然真的。”
郭大全也道:“说起这个,我昨儿去镇上,特意留心打听了下,小妹画的那稿子——就是织布织锦用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的。听那布行的掌柜说,那些织锦世家有专门的人弄这个。江家做的是竹丝画,跟织布织锦又不一样,以前也没人做过,上哪儿找会画的人去?”
郭守业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
因叹道:“我也巴望江家好。就是那江老婆子眼皮子太浅,生怕我们沾上了一样。明明要借重清哑,还不肯承认。我看明辉他爹那样子,也好像怪我们不帮忙一样。这真是‘一升米养恩人,一斗米养仇人。’早要晓得这样,清哑还帮明辉画画干什么!白操心!”
郭大有冷笑道:“所以我郭家要自己做,不然将来他们能把江家说成郭家的恩人。”
郭大贵哼了一声,道:“等小妹嫁了,也不帮他们画。要画,就要算份子钱。我看他们怎么说!有本事叫他家两个嫂子画去,反正都是做媳妇的。”
郭守业没理会他发泄的话,问大儿子二儿子:“那你们看清哑什么时候出嫁合适?我看江老头那模样,三年恐怕不成。就算他们不敢退亲,闹僵了也没意思。将来你妹子是要跟明辉过一辈子的,凡事看在明辉面子上,能退一步就退一步,将来他也顾念清哑的好处。闹僵了,清哑嫁过去受气,还不如不嫁。”
这话倒是,媳妇终究是要看婆婆脸色过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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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大娘来时,故意在蔡大娘面前露了口风,说要带玉枝去霞照,伺候江明辉兄弟茶饭。
蔡大娘听后急忙赶去绿湾村,如此这般告诉了亲家一番。
吴氏听后果然气得倒仰,又不敢让清哑知道,背着闺女痛骂江大娘。和郭守业商议后,决定要郭大全火速赶去霞照打探情形,连带警告江明辉,以免做出不可收拾的事来,那时悔之晚矣。
郭大全便赶往霞照来了,也是傍晚时分到的。
他到时,江老爹两口子已经回去了。
他见了江明辉,和和气气的,半点不见恼意,将清哑托他带的一件青绸单衣、荠菜饺子等吃食拿出来,仿佛走亲戚。
江明辉逐一翻看清哑带给他的东西,高兴非常。
江老二很客气,要请郭大全去酒馆吃饭。
郭大全忙阻住,江明辉只得让玉枝把饺子热了,又从街上买了些酱肉和卤鸭等熟菜回来,兄弟两个陪着郭大全吃了。
当晚,郭大全就住在江竹斋,和江明辉挤在一床。
一夜无话,第二天他说要去街上转转,江明辉便提出陪同,他也没推辞,两人就往闹市里去了。
郭大全不过想找个机会和江明辉说话而已。
逛了两条街,看见一家茶馆,便拉着江明辉走进去。
坐下后,要了一壶茶,一碟黄豆,他便对江明辉摆开架势。先告诉他,清哑不想成亲太早,怕生娃受罪,说不定会送命。可是他们觉得若要他等到二十一岁再成亲,太过为难,便将日子定在明年底。
江明辉听后红了脸,嗫嚅道:“我……我也不是等不急,就是一个人在这,有些想清哑。她害怕,我等得及的。”
让清哑害怕、涉险,他可不愿意。
怪不得去年她送他去乌油镇的途中,他悄声说等她过了十五就娶她过门,当时她摇头。那时他不明白她什么心思,原来是怕成亲早了生娃危险。也对,女人生娃可不就是过鬼门关么。如今定在明年底,也不算晚。他原本计划在明年初,就往后推了大半年而已。可见郭家也是顾念他的感受的。
见他这样,郭大全微微一笑。
然后,他随口问道:“清哑出嫁,我们好歹要陪些嫁妆。若是你爹娘和哥哥要清哑把嫁妆拿出来分了,你怎么办?”
江明辉神色错愕,道:“我爹娘绝不会干这事的。”
真要是这样,郭家还不闹翻天!
他看着郭大全腹诽,怎能这样埋汰江家人呢。
郭大全摩挲着手里的茶杯,漫不经心道:“清哑说不帮你画稿子,除了那天晚上说的理由,还有个缘故:我们要她把稿子当嫁妆,出嫁的时候带去江家。你也看到了,清哑画的稿子对江家生意作用大着呢。你爹娘就是为这个才要清哑早些嫁过去的。我们不答应,你爹娘就很不高兴,怪我们不讲亲戚情分,怪清哑不为江家。我想,要是清哑不多事,我们也就不会得罪亲家了,清哑也不会得罪未来公婆了。当然,江家生意也未必能做得这样好。”
江明辉就呆住了。
郭大全继续道:“听清哑说这竹丝画是你想出来的。你顾念兄弟情分,和你两个哥哥一块做这摊生意,这是你手足情深,是没错儿,也是应该的;可清哑不一样,你不能要她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归江家。她的东西,只有你们将来的儿女能分。”
茶馆里人声嘈杂,可江明辉却觉得寂静无声。
他捏着茶杯的手关节发白。
他要好好想想这其中的道理。
郭大全一点不急,悠闲地四处张望。
霞照城就是繁华,瞧外面街上,人流纷纷,车轿簇簇,连这小茶馆里进出的也都是衣着光鲜的人。跟他们比,他就是地道的乡巴佬,一身打扮土气的很。不过,他并不自卑彷徨,甚至很自信地想:有一天,郭家也会在这繁华温柔乡立足,他会摇着扇子去上好的茶馆喝茶听曲,去上等的酒楼吃鲥鱼、海味。
被心中憧憬激励,他坐不住了,要去办正事。
眼角余光扫过江明辉,还在艰难地挣扎。
他不由叹了口气。
听到动静,江明辉抬头,窘迫道:“大哥,我……我不能撇下两个哥哥……”
郭大全一愣,失笑道:“谁让你撇下他们了?我要是那样提出来,不成了挑拨你兄弟不和!那成个什么人了。”
江明辉忙道:“那大哥的意思……”
郭大全叹道:“你兄弟三个齐心,这是好事。清哑也巴望江家好,要不然也不会画那些稿子给你——”见江明辉不住点头,话锋一转——“我郭家是不会插手你们家生意的。可你们也不能白用清哑的稿子,生意得算她一份子。你要想不过来,我就比一件事给你听:我们家,清哑两个嫂子,她二嫂手巧,绣花织布都好,闲的时候做些针线活也能卖个零花钱,都是她自个得;我媳妇手笨些,别说挣零花钱了,能把娃儿一年四季衣裳鞋袜糊弄周正就不错了。那你说说,她二嫂该把她挣的钱分一半给我媳妇?没这个道理呀!谁家也不兴这样的。这针线活计都这样,更别说画画了——乡下闺女有几个会识字画图稿的?照你爹娘的意思,清哑要不帮江家画,就一身都不好了。这不是‘升米恩斗米仇’么?早知这样,当初我一定不许小妹帮你画!”
江明辉要再听不明白,就白活这么大了。
况这也没什么复杂的,郭大全说的再清楚不过了。
可是,他依然不能痛快回复,所以羞愧满面,不敢看郭大全。
这全因为他爹娘。在他爹娘心中,娶回来的媳妇就是江家人,一切都是江家的。嫁妆当然不好动,可应该帮家里做事。洗衣煮饭是做事,画画也是做事,会做不做就是不对。
他不禁为清哑痛苦起来,想要给她该得的,又不知如何应对爹娘。
郭大全见他这样,笑容淡了,道:“你慢慢想,横竖还有两年工夫。你现在城里开铺子,见识不比往常,认得人也多,这城里大户人家肯定有这类事,你不妨打听打听。什么时候弄明白了,想清楚了,再来跟我说。我这回来有些事要办,这就去街上转转。你自个回去吧,不用陪我了。你那铺子也忙,离不开人。晌午也不用等我吃饭,天黑前我就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他回话,竟起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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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外面,长长呼了口气,心中并无不快。
在他看来,江明辉就是太年轻了,缺少人情阅历。
但他相信他一定能想清楚的。
凡事都有个规矩,若江家还在毛竹坞,这事自然扯不清;可江家闯入霞照城了,那些商家富户行事要是没个规矩,还不乱套了!
想毕,他往街道两头一看,选了东边晃过去。
东逛逛、西看看,打听织锦大会规矩、棉花旺季淡季行情、织布机样式、棉布花样行情,又去染坊、缫丝作坊打听消息……
郭大全走后,江明辉发了一会呆,也离开茶馆。
回到江竹斋,江老二正在后面做竹器。
见了他,忙问:“怎回来了?你大舅哥呢?”
江明辉道:“去街上逛去了。说不用我陪。”
江老二“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做事。
江明辉也不去前面,在竹椅上坐下来,看着他发呆。
江老二半天没听见他动静,觉得奇怪,因抬头问:“怎么了?”心里一动,忙问:“可是你大舅哥……想跟我们合伙做生意?”
江明辉急忙摇头,道:“没。大哥说不会插手江家生意。”
江老二听了倒高兴,问“那你愁什么?”
江明辉张张嘴,又颓然闭上了。
他不想跟二哥说,又怕二哥会意不过来,反误会了郭家。
于是,他笑道:“谁愁了。我去前边招呼客人了。”
说完起身去了前面。
只是这一天他都心神恍惚,脑海里满是清哑安静的身影:第一次在乌油镇铺子里看见他编织的竹丝画扇,就像行家一样仔细打量;第二次在江家,看见他编了一半的竹丝画,回去后就能设计出图稿……
她是他的福星!
遇见她,是他的福气!
想着,他面上露出温柔的笑。
大舅哥说爹娘怨怪清哑,虽然说得含糊,但他可以想见当时情形,因为娘这次来说起郭家时口气很不满……清哑那样乖巧安静,娘对她摆脸色……升米恩,斗米仇……
他痛苦地抱住头,蹲下身去。
郭大全快天黑才回到江竹斋。
晚上,他没有再和江明辉提那件事。
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告辞了。
他这次来不过想摸个大概,往后还是要再来的。
临行时,江明辉要送他,他不让。
江明辉看着他,欲言又止。
郭大全若无其事地笑道:“你不用急着说。等你想清楚了、弄明白了、跟家里人商量好了再说吧,不急的。”
江明辉神色一黯,愧疚道:“大哥,你跟清哑说……”
说什么呢?
他忽然有些伤感,强烈思念清哑。
大哥说的对,若是清哑不会画,江家没来霞照做生意,他们就没有这些烦恼,只会欢欢喜喜地等着成亲,然后幸福地过日子。
他站在铺子门口,茫然望着熙熙攘攘的街道。
郭大全什么时候走的,他也没留心。
忽然眼前一暗——
有人来了。
他这才收摄心神,凝目一看,原来是谢吟风,依然带着帷帽,被锦屏锦扇和几个媳妇婆子簇拥着,正站在街门前。
他忙堆起笑脸,请她进去。
谢吟风奇怪地看着少年,他为了何事愁烦?
江明辉已经恢复常态,她也不会莽撞地询问。
走进铺子,发现又添了不少新货,不禁欢喜,细细观看起来。
因见一架山水大插屏,十分喜欢,又起了买的心思。
她轻轻触摸那屏风,不自觉低喃:“这怎么编的?”
江明辉没听清她说什么,忙问“姑娘问什么?”
谢吟风转向他,想了下才道:“我在想,这竹丝画到底是如何编出来的。这么多颜色,图案又十分复杂,竹丝又不像蚕丝,也不能用机器织,光凭手工,到底是如何编制出来的呢?看去又不像刺绣的手法。”
江明辉没想到她问这个,不禁一愣。
谢吟风立即道:“我不该问的。公子不方便说,当我没问。”
江明辉心中却一动。
几次接触,他已知晓她的身份,乃是织锦世家谢家的姑娘。
是不是可以借这个机会,向她请教一些问题呢?
“这也没什么,告诉姑娘也无妨。无论哪行,都有自己的技艺和手法,竹丝画也是一样。这样大幅的竹丝画,必须对照图稿来编制。别说师傅们不会画画,就算会画,也不能把竹丝当笔墨使用,随便就编出一幅画儿来。”
他很诚恳地告诉她这些,因为那并不算什么秘密。
谢吟风听了,也是心中一动,暗自沉思。
江明辉说完,充满希冀地问道:“姑娘家既是织锦的,也要做这类图稿吧,不然个个织工都随便能织出花样来,那不成织女了。”
谢吟风就笑了,道:“那是自然。不单我们谢家,别的织锦世家也是一样。这也是衡量各家技艺高低的重要方面,织锦好坏就看它了。当然,材料也很重要。”
江明辉颤声道:“那……那图稿岂不是很珍贵?”
谢吟风道:“那是自然。能名列织锦世家的,谁都有些不传之秘,绝不会轻易示人的。有些是织机,有些是能力卓著的意匠。——哦,意匠就是设计图稿的人。除了有不传之秘,每年还不断推出新品,方可在这一行立足不倒。当然,也有些已经传开了,寻常人家都会。”
江明辉怔住,说不出话来。
谢吟风试探道:“我可以看看你那图稿吗?我没别的意思,我想着织锦和竹丝画或许有共通的地方,你只要拿一副最简单的出来,我看看是不是跟我们家意匠绘制的类似。我也让人回去拿一幅图来给你看。”
江明辉正有此意,忙点头答应了。
当下,他就走进后面去拿稿子。
谢吟风心里十分喜悦,也示意锦屏出去安排。
因要等待,竹根就将她让进东面套间内看茶。
锦屏和锦扇跟了进去,婆子们都留在外面。
谢吟风坐下后,想了想,取下帷帽。
当江明辉拿了图稿急忙走进来,就看见一个美人。
他惊得目瞪口呆,急忙想要退出去。
忽见美人对自己微笑,方才明白是谢姑娘。
他也讪讪地笑,那脸止不住就红了,浑身不自在起来。
谢吟风的一双剪水双眸波光粼粼,眸光流转间,柔情似水,水光仿佛在不停晃动,随时满溢出来——不,已经溢出来了!
他看惯了清哑安静的面容和目光,有些受不住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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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吟风含羞弄衣带,低声道:“娘,女儿既然做了这个梦,想是和他有些缘分的。若是单凭家世挑,倘或挑错了怎办?依女儿的意思,莫如抛绣球决定。到时候女儿随手一抛,一切自有天定。”
谢二太太摇头道:“胡闹!若是砸中一个要饭的,你也嫁?”
谢吟风道:“看他那样子,不像是要饭的。”
谢二太太道:“若你不巧砸错了,岂不后悔!”
谢吟风便道:“娘说的是。我也不是瞎抛的。既知他能绘制图稿,必定不是一般人。娘去和爹爹说,到时候咱们发帖子,只请相熟的商家少年来。从他们中间选一个,就算不能应了梦,也不会出差错。岂不两全!”
谢二太太听她说的有道理,只一时还下不了决心。
因道:“这事且不急,我跟你爹再商量商量。”
谢吟风乖巧道:“一切由爹娘作主。”
谢二太太满意地点头,让她退下了。
隔天,她寻了个空挡,让人请了谢二老爷来,把下人都屏退了,然后将谢吟风的梦兆和建议说了。
谁知谢二老爷听了大加赞赏,道:“这倒是个好法子。横竖都在那些人家里选,出不了大错。若真是天意,应了吟风的梦,挑中了佳婿,岂不是我谢家的造化!”
谢二太太也高兴,道:“就是这样。我想吟风好端端的做这样梦,女婿必定有些来历。我们要谨慎些才是,以免挑错了,挑了个绣花枕头回来。老爷看给哪些人家下帖子合适?”
谢二老爷道:“既是抛绣球,当然人要多些。”
夫妻二人便商议起来,按家世拟了个名单。
当晚,谢吟风知道了这事,暗自欢喜。
因想起李红枣的话,又特地提醒母亲道:“娘,既然凭天意,也莫要太看重家世。若有那家世稍差些的人家,也给他个机会,说不定就是给我谢家机会。——谁也不是天生就富贵的,只要有能力,还怕没有出头之日。”
谢二太太点头道:“我儿说得有理。”
遂商量谢二老爷,将选择的范围扩大。
这样一来,那些二三流的锦商也都囊括进来。
火热的夏季,织锦世家谢家放出一条消息:六月二十八日织锦大会前夕,在杏花巷谢家别院,谢二小姐将抛绣球挑选夫婿。应选者为未婚锦商子弟,年纪在十六至二十之间。届时少年们凭谢家请帖入内。
消息传出,想和谢家联姻的锦商们纷纷携家族内适龄少年赶往霞照。
※
江竹斋,江明辉也知道了这消息。
不过,他并无太大反应。
也是,这件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正在想清哑。
这些日子,随着织锦大会日期的临近,各地锦商、布商、瓷器商人、玉器商人、紫砂商人、海商等都纷纷往霞照涌来,城内人流汹涌,空前繁盛。
繁华盛景没让他沉迷,反让他心生孤独惆怅。
他就像被排除在这滚滚红尘之外,无法相融。
这一切都因为身边少了那个人——清哑!
他再熬不住了,一心想要见她。
织锦大会,是江南纺织业的盛会。
清哑那么会织锦,怎么能不来看看呢!
这个理由很堂皇,江明辉丝毫不觉得这是借口。
事实上,他已是相思蚀骨,再没什么可以阻挡他。
便是之前无法解决的事,他也想到了应对的法子:“我就去对郭大伯说,我娘固执的很,又不懂生意场上的规矩,这事急不得,省得闹僵了,清哑过了门受气。等我寻了机会慢慢地劝我娘,欢欢喜喜解决这事,总不叫清哑委屈。我多陪些小心,郭大伯又是个有见识的,见我诚心,肯定会支持我。”
他越想这理由越妥当,又奇怪之前怎么就蠢得没想到。
可见爱情会令一个人失去理智,同样也会让人产生急智。
心下计议妥当,他便准备抽空去一趟绿湾村。
可是,江竹斋的生意异常火爆,终日顾客盈门。
江老二言辞拙劣,卖卖东西还差不多,应对那些对竹丝画好奇的顾客终究差一筹——文雅的东西也让他说粗俗了。这时候让他主持店铺显然不是个好主意,一个不慎,就会把苦心建立的口碑给砸了。
江明辉犹豫再三,想他就走两天,想必不会出事。
正下定了决心,谢吟风却派了锦屏来找他。
锦屏拿了几幅画来,要他照样子做图稿,然后编织竹丝画,做成四扇屏风,“姑娘说,只要在六月二十八日之前交货就成了。”
要设计图稿,这时间可有些赶,他哪里还能走开。
若是别人还罢了,往后推一推不算什么事。
谢吟风是他的老主顾,一向照顾他生意,而且人家正要抛绣球招夫婿,这屏风说不定就是赶制的嫁妆,这节骨眼上,他如何能拒绝?
无奈,他便给清哑写了一封信,又备了点心茶叶等礼品,交给回去催货的二哥带去绿湾村。礼包中有个精致的首饰盒子,内装一对羊脂玉镯,是他前几天特意去珍宝斋为清哑挑选的。花了三百两银子,为此,他还挪用了公账一百两呢。
江老二满口答应了。
然回去后,立即就被江大娘问了出来。
她将信和东西都截了下来,还不许儿子告诉别人。
“我也没旁的想法,就是要把郭家晾一晾,不然等清哑进门,他们就凭这个拿捏你弟弟。一个男人家,被媳妇拿住了可不好。不能惯了她。就会画个画,就拽得跟什么一样。也不想想她将来靠谁过日子。这都几个月了,一幅画都没送来。这还不是拿捏?”
她越说越气,越觉得郭家罪不可恕。
江老二想起弟弟失魂落魄的模样,有些心疼。
开始他还不知道弟弟是为了清哑,日子一长,加上江明辉有时说话颠三倒四,甚至睡梦里叫“清哑”,他才明白弟弟心思。
这时听了老娘一番话,觉得不无道理。
他是个憨实的人,认死理,也觉得媳妇就该为男人。
当下,就由着老娘作主,扣下了江明辉的信和东西。
江大娘得意地将点心茶叶等物收了,单拿着信和首饰盒子走进自己屋里,小心地将它们藏进床后箱子底部,用一摞衣裳遮住。
藏好正要盖上箱子,忽地手顿住了。
因想:那信也就罢了,字认得她,她不认得字。
那首饰盒里装的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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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泛起强烈的好奇心。
“我儿子的东西,我做娘的还不能看?”
她嘀咕了一句,给自己壮胆,然后重新翻出首饰盒,打开。
看着那莹润细致的手镯,她眼睛瞪老大。
“这么好的东西,怕要好几十两银子!”她咬牙道,“幸亏我拦下来了,不然白送了。郭家得了便宜还卖乖,还敢说清哑白出力!”
说完,气呼呼地关了盒子,又塞入箱底。
从屋里出来,她觉得心安理得许多。
她觉得自己做得很对,儿子太不知世事了。
哼,她就是要逼郭家,看他郭守业和吴婆子服软不服软!
想象着郭守业和吴氏羞愧地上门赔礼的情形,她通体舒畅。又搜肠刮肚,想到时候说些什么样的场面话,既压制吴氏的气焰,又不失大面子和气度。心里揣着这个念头,她做事都心不在焉。
两日后,江老二押着一船货回到霞照。
一见面,江明辉诸事不管,一把将他内室,问他信可送到了。
江老二目光闪烁,说都送去了。
“清哑怎么说?可要来?”江明辉急忙追问。
他太急切了,居然没发觉二哥神色异常。
江老二见弟弟这样,有些心虚,还有些愧疚。
然想起老娘的话,他又鼓起勇气。
娘这么做都是为了弟弟好,省得弟弟将来被媳妇欺负。
“等郭家服了软就好了。”他心想。
“大概要来吧。郭亲家也没说准。就说到时候看忙不忙。清哑一个人来他们也不放心是不是,总要有人送她来。”憨实的汉子说起谎来也挺顺溜的。
江明辉一想也对,郭家是绝不会任由清哑一个人来霞照的。
“那……清哑没说什么?也没回信?”他怀疑地问。
“没说啊,我也不清楚怎么一回事。”
江老二答不上来,索性装糊涂到底。
江明辉却想,以清哑的性子,是不会说话的。
他想象她看了自己给她买的玉镯,若是他在跟前,问她喜不喜欢,她会看着他说“喜欢”,然后戴上试试大小;他不在跟前,她就算喜欢,也不会大说大笑,戴上了,偶尔悄悄摸一摸,抿嘴微微笑一笑而已。
可是,他还写了信给她呢。
他在信里告诉她帮谢吟风绘图稿的事,隐有求助之意。
她看了应该要提醒叮嘱他几句的,怎么没回信呢?
难道他这么长时间没去看她,她生气了?
想到这,他心里恐慌起来。
清哑生气是什么样的,他从未见过。
但是,只要想一想,他心里便焦灼难耐。
江老二见弟弟原地直打转,不知他怎么了。
难道不信他说的话?
他本就心虚,只得又编道:“清哑真没写信。郭亲家好像不大高兴。你那三舅哥说话也没好气,我就没好意思多问清哑话。”
这么长日子没音讯,能高兴才怪呢,所以他没说谎。
提郭大贵,是因为他性子直,说话阴阳怪气也在理。
谁知他歪打正着,正触动江明辉心思。
他想,郭大贵确实像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以前每回他去郭家,郭大贵都跟防贼似的防着他。
二哥去了,只怕连清哑的面都见不着。
他就叹了口气,清哑来不来也没个准信,他感觉不踏实。
“要不要回去一趟接她来呢?”他想。
还是不成!
就算他去接,郭家也不会让清哑跟他出门的。
江老二见他走神,趁机道:“我搬货去了。”
匆匆往外走去。
走几步,又停下,回头问道:“谢姑娘的稿子,你画好了?”
江明辉丧气地摇头:“没有。”
哪有那么容易!
描绘别人的画很容易失真,以至于呆板不灵动都是有的。若非这样,是个人都能当意匠,那意匠岂不泛滥成灾了。须得意匠本人有艺术功底,还要熟悉编织手法,才能制出完美的图稿来。
江老二道:“那你画吧。我搬货去了。”
一面走一面想:“郭家什么时候能服软呢?”
江明辉思绪被打断,从焦灼中醒悟过来。他暂压制心头不安,且定下心来绘制图稿,一心希望赶在六月二十八日之前完成谢家定制的屏风,好去迎清哑。
闲言少述,两个月一溜就过去了。
六月二十七日,谢吟风又打发锦屏来到江竹斋。
“下午就能做好。”江明辉赔笑道
他兄弟两个日夜赶工,熬得眼睛都红了。
锦屏笑道:“不要紧。这两天家里忙,事多,也乱得很,你别赶着送去了。可不能出一点差错。今晚上好好检查仔细了,明天早饭后送去,又妥当,还能顺便看看热闹。明天我家可热闹了,好些富家公子都去了呢。”
江明辉听了自然高兴,连说就明天一早送去。
第二天,他让竹根叫了辆车,装了屏风。
因对江老二道:“二哥,你送去吧。”
江老二把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不成。我不成。”
他见了那些人就张不开口,拘束的很。
江明辉无奈道:“那你在家收拾,我去去就来。”又转身吩咐玉枝,“玉枝,把后院那厢房床上垫子铺上,就用我选的那两床;还有茶几椅子,都搬进去……”
玉枝忙答应了。
这是为清哑预备屋子,方便她来霞照时住。
因江竹斋后院只有一进,正屋三间,他兄弟两个住了;两路厢房,原本都做仓房放货品,他和二哥商议,在院子里搭了竹棚子,两人日间在棚子里做篾匠活计,来了货也堆在棚子里,就把厢房腾出来了。
江老二也同意,因为月底江家也要来人,也要腾屋子。
一切交代妥当,江明辉才上了车,吩咐车夫往谢家别院去。
到了谢家门前,报上江竹斋的名号,那看门的却早得了吩咐,立即就放他进去了。
江明辉进了谢家大门,不敢乱闯,正要寻个管事的交割屏风,就看见一个红衣女子迎过来。
这女子他见过两次,是跟谢吟风一起去的江竹斋。
她笑吟吟地上前,要他把东西搬了送去听风阁,指点了路径,还给他一张帖子,说是今天所有人都要凭请帖才能进去,车却只能停在外面。
因是熟悉人,江明辉不疑有他,吩咐车夫在外等候,他独扛着屏风进去了。
那屏风是竹丝编制,除外框有些分量,其实极轻的。上下四角都用细麻布裹住,四扇叠在一起,也不至相互摩擦坏了。
他轻松松地扛着,跟着那女子往内走去。
此一去正是: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是百年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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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辉更是心情晦暗,仿佛等待杀头的死刑犯。
谢吟风忽然郑重道:“江公子,我不是要逼你悔婚做无情义的人,我……我也是没了主意。今天来了这么多人,我……我哪里还有选择!”
说着用帕子捂住嘴又哭。
江明辉胡乱道:“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怪你,怪我。”
谢吟风低声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也不是有心的。我们的意思也不是要你悔婚,眼前局面难堪,只能委屈你——”江明辉慌道:“我不委屈,是你委屈……”忽然就停住,因他听谢吟风又说道——“先和我……拜堂,然后,再接了那家和你定亲的来,当面说清楚这事。我愿意和她姐妹相称,不分大小。不然,都要这么逼你,难道要你以死谢罪不成!江公子,小女子这一番心意,是想两全,还望你能体谅,不以为我无耻才好!”
江明辉听到“拜堂”二字,本能就想摇头拒绝,然听见谢吟风后面的话,想以她富家小姐之尊,甘愿受这番委屈,只为成全他,哪里还忍心拒绝。
到了他这个窘境,病急乱投医,一点希望也是好的。
他就像抓住救命的稻草般,喃喃问“这样行吗?”
谢吟风当即道:“我是愿意的,就恐怕委屈了公子和那位……”
江明辉哪敢作践她,摇头道:“是你委屈……”
还有……清哑委屈。
他眼前浮现清哑的面容,还有郭家一干人的面孔交替出现,心思又沉重起来,“清哑……”
谢吟风也不想逼他,因此打叠起万般柔情劝慰他。
在她想来,江明辉不过有个一纸婚约的未婚妻罢了,怎抵得过她二人这段日子情愫暗生;况且谢家又是这样豪富的人家,那家人不过是个乡下农户而已,身份天壤之别;只要今日他们拜了堂,她便是先进门了,之前定亲不定亲的,总有法子解决……
因此几点,她不妨大度些,让江明辉的身心全系在她身上。
江明辉却始终不能释怀,甚而恐惧——
清哑,应该到了吧?
※
江明辉再没想到,江家人和郭家人几乎是先后到达的。
他后来又让二哥连续两次捎信给郭家,都是催清哑来霞照的。
毫无意外的,这两封信依然被江大娘给扣下了。
她从二儿子口中得知,江明辉是想要清哑进城。因此,到了日子不敢再瞒,怕去了霞照对质出来儿子生气,便让蔡大娘给郭家捎口信说,江明辉要清哑七一去霞照玩。
至于那些信,她依然扣着。
她想了想,把那一对玉镯带上了。
她并不怕到时候两家当面对质出来。只要清哑去了,她就有底气。郭家人见了江家铺子那样红火,即便知道她扣了江明辉给郭家的礼和信,怕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只好闷在心里吃个哑巴亏。
这才彰显她这个未来婆婆的威风呢!
不过,她觉得唱戏唱全套,打一巴掌给个甜枣,镯子还是要给清哑的。这也是为了刺激郭家:看,这么好的镯子,一般人家谁买得起?
郭家还敢在她面前拿乔吗?
只怕当时就要清哑留下,帮明辉画画。
她就怀揣着美好的憧憬和江老爹上船了。
等到了江竹斋,那时江老二已经知道江明辉被谢家小姐绣球砸中的消息,吓坏了,赶去了谢家,只有竹根和玉枝在铺子里。
江老爹、江大娘和江老大听竹根说了缘故,都呆住了。
江老爹想起郭守业的性子,恐惧起来。
江大娘也觉得不妙,不过,她心中更多的是紧张和兴奋:
看,她的话都应了!
谁让郭家不肯提前嫁闺女的!
这事虽然江家理亏,可江明辉又不是故意的。
郭家再闹,还能把他杀了?
还有,那谢家是什么人家,能由着郭家闹?
能让郭家丢这个脸,她十分愿意。
面子头上,她什么也没说,和江老爹、大儿子匆匆赶去谢家。
不去不成啊,说下午就拜堂呢!
到了谢家,谢家人也没拿大,客客气气将他们迎进去,以亲家礼供着、陪着,谢二老爷和谢家大少爷谢天良陪江老爹父子,谢二太太陪江大娘。
江明辉则没出来——这时候谁也不敢放他出来。
又听了一遍事情经过后,江老爹激动道:“不!谢老爷,这亲我们不能认!我儿子早跟郭家闺女定亲了。我要是退亲,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谢二老爷见他跟江明辉当时一个口气,心中更怒。
他冷笑着问:“你儿子当着全城人面前接了我女儿的绣球,不认这亲,难道就不怕人戳脊梁骨?”
江老爹哑口无言,嘴唇哆嗦不已。
女眷那边则不同,江大娘一边抹眼泪,一边不住道:“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都是明辉,害了你们家姑娘。”
谢二太太便说这事也容易,既然江家长辈来了,让他们两个小的当面拜堂就是了,什么事都解决了。
提也不提跟江家定亲的郭家。
江大娘就叫起来,说江家和郭家定了亲的;又说郭家可不好惹,郭守业和吴氏如何如何厉害,知道这事必定不依的,还有郭家老大怎样滑头,老二怎样阴险,老三脾气怎样暴躁,敢打人呢!
谢二太太看着她滔滔不绝地数落郭家,眼中迸出异样光彩。
似乎事情比她想象的更容易处理呢。
江大娘兀自不觉,说得嘴巴干了,端起盖碗茶喝了两口,放下后接着道:“总归郭家不好惹!就说过年那阵子,清哑——哦,就是郭家闺女,和明辉定亲的那个——帮明辉做了件锦衣裳,还有些吃的,我们村里人就说郭家为了明辉这个女婿,肯下本钱,上杆子倒贴。这也是那些人嘴碎,听说郭家闺女退过亲的,就想歪了。这话也不是我们说的,郭家听见了就好不高兴,还把我明辉骂了一顿。我跟他爹想着,明辉一个人在城里开铺子,连热饭也吃不上,就想早些娶媳妇过门,也好照应茶饭。那郭家拿乔,死活不答应,要等到闺女十八岁才肯嫁。太太你说,哪有这样的?”
谢二太太很意外,问:“郭家闺女退过亲的?”
江大娘用力点头道:“嗳!退过一次。”
谢二太太脸上笑意越来越盛,也不追问究竟了,退过亲就好。
最后,这场见面最终演变成两亲家商议婚事。
“我们也不叫江家难做,不许娶郭家女。两个一起娶。”
谢二太太大度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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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辉和谢吟风拜堂了。
本来他是死活不肯的,还是谢吟风来了,也没戴盖头,就这么双目含泪,泫然欲泣地看着他,他便颓然丧气地低下头。
他固然不想负了清哑,然谢吟风又有何辜?
总是他不好,所以无论怎样做都是错!
但这并不表示他就愿意和谢吟风拜堂,喜娘上来搀他,他依然不肯走,一个劲道:“不,我不能去!我不能对不起清哑!不能!”
“那你就对不起我家小姐?”
锦屏再忍无可忍,对他大叫。
江明辉吓一跳,愕然看向她。
锦屏怒气冲冲道:“你别装得可怜样,弄得像我家小姐逼你成亲似的。我呸!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个!要不是你跑来瞎猫碰死耗子把绣球给接着了,我家姑娘怎么也轮不到你。多少富家子弟想娶我家姑娘,你一个小小的江竹斋,才几斤几两!你以为谢家好稀罕你?……”
正说到愤激处,感觉有人扯她袖子,没好气地甩开,“别扯!”
那人顿了一下,依然扯不停。
锦屏不耐烦地转头一看,正是她家姑娘。
谢吟风轻声道:“锦屏,别说了。他也不是有心的。”
锦屏跺脚道:“姑娘,你太委屈了!”
谢吟风摇头,温温柔柔地对江明辉道:“求公子可怜我,先把眼前这关过了,成全我一点体面。”
江明辉涨红了脸,道:“我……我……对不起,谢姑娘!”
转而又难受道:“清哑,清哑怎办……”
“等郭家妹妹来了,我一定向她斟茶请罪。”谢吟风柔声道,“我们一起求她原谅。绝不让公子独自背负薄情名声。”
喜娘灵机一动,也上前劝道:“姑爷,今天拜堂就是走个过场,给外人看的。回头等那家来了,三家再坐下商议,看怎么办才好。”
谢吟风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可是,拜堂还能走过场吗?
拜了就是拜了!
除了死老婆的,谁一生拜两次堂?
江明辉即便头晕脑胀,也知道这事不可儿戏,不肯挪步。
锦屏挥手示意另一个婆子上前,和喜娘架住江明辉。
就这么半哄半劝、软硬兼施,将他弄到前面正堂去了。
※
再说郭家,只比江家晚到霞照一步。
这次来的有郭守业和吴氏、郭大全和蔡氏、郭大有和阮氏,还有清哑,家里只剩郭大贵和几个娃。后来蔡大娘去了,吴氏灵机一动,托她帮忙照应几天。如今郭家仓房里许多秘密,可离不开人。
蔡大娘依仗女婿地方多,满口答应了。
下船后,清哑看着繁华的水乡城镇,由衷喜悦。
她自己都不知道,一直有个希望在前召唤、牵引着她。
她不以为意,前世出去旅游时,也是盼望到目的地的。
然从码头出来,她才意识到:那个召唤她、牵引她的希望就是江明辉,因为他在霞照,所以她来后看到什么都觉得亲切。
一家人先去郭大全预定的宏发客栈安置。
放下行李后,郭大全和郭大有立即就要去江竹斋。
清哑飞快地拿起早准备好的小包包,一声不响地跟了过去。
兄弟两个停步,郭大全笑问道:“小妹你也要去?”
清哑点点头,半点没忸怩。
吴氏在旁看了,心中苦涩,道:“让她去吧。”
郭守业咳嗽一声,道:“大全,去了好好说。”
郭大全“嗳”了一声,说“爹放心。”
郭大有便对清哑道:“走吧。”
兄妹三个就出去了。
吴氏不知为何,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怔怔地坐在床边,看两个儿媳忙进忙出,跟小二要这要那地交涉,也不大理会。
再说郭家兄妹,到了江竹斋,江家父子刚离开不久,送来的货也都已经搬到后面去了,竹根正在铺子里招呼客人。
看见他们,竹根很是惊慌,“大舅爷……爷……来了!”
听他叫的有趣,清哑眼睛便弯了。
郭大全笑问:“你小叔呢?”
竹根道:“送……送货去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着,也不知让坐。
小叔被谢家招了女婿了,要是让郭家知道了,怎么得了!
他恨不得郭大全他们立刻就走才好。
郭大全没有走,继续问道:“去哪送货了?什么时候去的?”
竹根道:“去谢家送货了。早上……才去没多一会儿。”
他本想说早上去的,想想这话不妥——早上去的怎么现在还没回来呢?因此急忙改口,说才去一会儿。
郭大全又问:“江叔和江婶没来?不是告诉我们要来的吗?”
竹根忙道:“来了,来了。也去谢家了。”
郭大全奇怪:“也去谢家干什么?谢家做什么的?”
竹根就不敢说了,含糊道:“我也不大清楚。”
恰好旁边有个顾客,听见这话笑道:“是锦商谢家吧。他家女儿今天抛绣球招夫婿,听说选中了一个人……”
“是啊,是啊,”竹根急忙打断他话,抢着道,“小叔就是去恭贺的。谢家可是我们这的老主顾,上门恭贺一声应该的。”
说着又催那顾客,“这位客官,这套茶几和椅子你可看好了?要的话,就请结账。天晚了,铺子要关门了呢。”
那人忙说:“要,结账吧。”
一面转头向外面看,还亮堂着呢,哪里就天黑了。
郭大全觉得情形很不对,郭大有更是皱眉。
只有清哑,在铺子里转来转去,看每一件东西都觉得熟悉。因为大多数都是她画的,或者说,是镶嵌了她画的竹丝画。甚至,东西上的标价都是按她建议标注的。
她微微笑着,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她心里面,江明辉仿佛就站在她旁边,笑着告诉她:“清哑,瞧这个屏风,卖得最好。看这个风铃,没想到吧,这样小东西,特别好卖。清哑,这个门帘是我做的……”
如影随形的,他一直跟在她身边。
正沉浸在梦幻中,郭大有过来了。
“小妹,明辉不在,咱们先回去吧。”
清哑诧异地看着他,虽然没有说话,眼中明明白白流露出:回去干什么,害明辉再跑一趟,就在这等一会不好吗?
谁知那边竹根听见了,高声道:“嗳,两位舅爷先回去。等小叔回来,我告诉他去找你们。”
他竟然赶客起来,全忘了早上江明辉还交代他收拾屋子给清哑住。
清哑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郭大有便低声道:“江叔和江婶子也来了。回头回来,看见你在这等明辉,她那个性子,又和明辉在怄气,说的话肯定不好听。我们先回去。等下我直接去谢家找明辉,带他去客栈。”
清哑听见这样,只得点头。
当她走出江竹斋,心里空落落的,非常不舍。
郭大有却坚定地牵着她,不容她停留。
走出好一段路,她回头看去——
身后街道人来人往,淹没了江竹斋。
这一刻,她多盼望江明辉忽然从人丛中钻出来,笑着跑向她,一如他以前每次去郭家一样,迫不及待地冲向她。
她紧紧捏着手中的包包,里面有她帮他做的荷包、绣的腰带,还有一件夏衫……
将清哑送回宏发客栈,郭大全立即去街上打听谢家。
毫不意外的,他得知了内情。
以他一向周全人事的城府,也不禁气得手脚冰凉。
他急冲冲赶到谢家别院,找江明辉。
门房问他是谁,他眼珠一转,说是江明辉的大哥。
门房便去回禀了。
半天才转来,说江掌柜喝多了,已经歇下了。
郭大全哪里知道,江老大正在谢家,听见谢家下人来报,说江明辉大哥来了,先是发愣,后来听那下人描述郭大全的形貌,惊慌道:“那是郭笑脸!爹,他晓得了,不然不能冒我的名字。”
“郭笑脸是谁?”谢二老爷问。
“郭家大儿子,最厉害的。”江老爹闷声道。
江家麻烦来了!
他难受极了,站起来就要出去。
谢二老爷拦住了他,吩咐了下人几句。
“就要拜堂了,亲家还请等等。”他笑道。
竟把郭大全晾在门外。
郭大全眼见谢家不放人,又听说今晚江明辉就要和谢家小姐拜堂,再不敢耽搁,急速返回客栈。也不敢隐瞒了,当着清哑面就将情况告诉了郭守业等人。
郭守业等人都惊呆了,清哑也怔住。
吴氏和蔡氏顿时大骂,郭守业神色严峻,一挥手制止了他们,清哑的声音便凸显出来,“明辉不会的!”声音很安静,也很坚定。
郭大全上前握住小妹的手,附和地点头。
他不敢说话,怕说出不同的话来,令小妹伤心。
郭守业却点头道:“我也觉得那娃儿不像这种人。老大,这事古怪。”
他叫郭大全、郭大有到近前,低声和他们商议起来。
一刻钟后,留下阮氏在客栈,其他人全部出动赶往谢家别院。
与此同时,还有一帮贵客也刚刚到达谢家。
他们是方初、韩希夷、谢吟月。
在此,需要对江南纺织业做进一步阐述和交代:
十大锦商中,以方家、谢家、韩家、卫家和严家为首。
方家便是前文所提的方初家族。
方初的好友韩希夷则出身韩氏家族。
方初的未婚妻谢吟月出自谢氏家族。
方初的母亲出自严氏家族。
还有卫家,下文再作交代。
近二三十年来,织锦大会多由锦商小辈参加,以为历练;加上织锦行业特殊性,并不排斥女子出头任事,是以每次大会都是少男少女齐聚,巾帼英豪互争短长。
女子中,以方初的未婚妻谢吟月为个中翘楚。
另外,方初的表妹严未央也风采过人。
方初、韩希夷、卫昭、谢吟月和严未央合称为“锦绣五少东”。
织锦大会前夕,五少东齐聚霞照。
方初一行是傍晚才到的,一来就直入谢家,恭贺谢二姑娘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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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都这个时候了,郭守业还能拿捏住自家老头子,火气“蹭”就上来了,恨得咬牙切齿。
“我说句公道话,我也不偏向哪一个:这事误会了。明辉不是故意接绣球的,到底还是接了。接了就不能害谢姑娘一辈子,男人家做事要有个样子。谢家答应不逼江家退亲,那是谢家通情达理,我们不能不知好歹。明辉和谢姑娘拜堂了,谢姑娘算是先进门。清哑么……不是我说,郭亲家,我那时候就上郭家商量,要早些把清哑接过门。是亲家不答应。眼下到这地步怪谁来?干脆还照亲家说的,等两年清哑再过门。等三年也不打紧——你们不是想把闺女多养几年么,就养着吧。反正明辉有谢姑娘照应,我也不着急了……”
谢家人听了大喜。
吴氏却眼前阵阵发黑。
她知道,这门亲没有指望了。
江婆子这是趁机报复前怨,逼郭家低头。
单要郭家低头还是小事,为了清哑,她也愿意低头,可这死婆娘摆明了要清哑做妾,她如何能忍?
没了指望,她也就没了顾忌,看着江大娘双眼喷火,一连串恶毒的咒骂就飙了出来:“你个死婆娘!不要脸的老骚*货!靠我闺女发了财,翻脸就不认人,你不得好死!定了亲反悔,你江家要绝子绝孙!要儿子卖脸,比ji*院娼*妇都不如……”
蔡氏见婆婆气得这样,不等吩咐就上去助阵。
她污言秽语张口就来,比吴氏骂得更加精彩绝伦,才开了个头,就让谢家上下目瞪口呆——郭家,比他们想象的更难缠!
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似这等软硬都来得,必要时撒泼拼命的人家,以他们的经验,最好少沾惹。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家大业大的谢家总比郭家显眼。
还是郭守业,心里还对亲事抱一线希望,因此不等蔡氏展开,就一嗓子喝断,制止了她们婆媳,因直问江老爹“亲家,你的意思怎样?”
江老爹不料事情演变成这样,一下子被问住了。
羞愧间,愤怒地瞪向江大娘。
江大娘虽心虚,却不让步。
她心里要趁这个机会跟郭家退亲。
她受够了郭家,要狠狠地踩他们。
谁叫他们不服软!
安静的瞬间,就听清哑问“明辉呢?”
众人一齐把目光转向她。
就见少女静静地望着江老爹,认真问“明辉呢?”
从她听见“拜堂”二字起,她就感觉身子有些飘。
见小妹这样,郭大有的心都揪紧了。
想起江明辉从前对她的情义,他心里也升起一线希望,也帮着问:“江明辉呢?叫他出来,当面说清楚。他不出来,我们不会甘休!”
江大娘尖声道:“儿女的婚事爹娘作主。要他出来干什么!”
她不敢让儿子出来,她怕儿子见了清哑不顾一切。
方初却对管家道:“去请江公子!”
根本没把江大娘的话当回事,仿佛江明辉不是她儿子。
他有他的打算:眼前这情形,江家和郭家的亲事怕是不成了,就算还能维持,也是进门为妾的下场。谢家这时候不宜插嘴,只要作壁上观就行了。但江明辉作为始作俑者,是一定要出来的。出来把前事彻底了断,将来才能轻松和谢吟风过日子,谢家抛绣球的风波才能完美收场,省得落个欺压人、夺人女婿的名声。
他看清了这点,谢吟月当然也看清了。
当下,她也对二叔二婶道:“请江公子出来吧。”
一面微不可查地对他们使了个眼色。
谢二太太便吩咐一个婆子去叫江明辉。
江明辉终于来了。
看见清哑的那一刻,他恍若隔世,“清哑!”
清哑迎上前去,立即被他攥住双手,颤声道:“清哑!我好想你。”
声音有些哽咽,仿佛受了委屈的孩子。
清哑心就定了下来,任他握住双手。
那时,堂上众人都盯着他二人,江大娘见势不妙,想要上前,被吴氏拦住,凶狠地盯着她,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开打的架势。
叫江明辉出来可不是为了让他和郭家女儿互诉衷肠的,江大娘不阻止,谢家人也要阻止。
方初正要上前,就听清哑问道:“你特意来抢绣球的?”
江明辉拼命摇头,急急道:“不是。我是来送货的。一个女人给了我一张帖子,叫我把屏风送进听风阁,我就进去了。谁知就被绣球砸中了。”
清哑又问:“那你要跟我退亲?”
江明辉更大力摇头:“不!清哑我不退亲!”
声音之大,简直用喊的。
清哑就道:“那我们走!”
说完拉着他手就往外走,跟郭守业刚才一个举动。
江明辉毫不犹豫道:“好!”
果真拽着她就往外走。
清哑一边走,一边示意他看手上的小包包,“我帮你做了荷包、腰带,还有一件衣裳。”带着些显摆的意思,又有些引诱他的意思,好像哄小孩子“瞧,我给你买了什么好吃的”一样。
江明辉忙接过去,欢喜道:“真的吗?我看看。”
竟迫不及待地就要解开来看。
清哑忙护着,道:“先回去。等下看。”
她小心思很明显,眼下最重要的是和江明辉离开谢家。
江明辉立即领会,忙松手,拉着她继续往外走。
一对小儿女无视堂上剑拔弩张的气氛,旁若无人地说悄悄话儿不算,也不管情势的复杂,好像出门逛累了,此时要回家,看得几方人表情各异:谢家这一方自然脸色不好,看来江明辉和这个郭清哑之间显然不是一纸定亲文书那么简单;江大娘气得眼冒金星,恨儿子不为她撑场子,在吴氏面前狠狠打她的脸;郭家人则全部露出笑容。
方初再顾不得了,忙上前拦住那对人。
“江公子,你别忘了已接了谢二姑娘的绣球。”他提醒江明辉。
江明辉脸色一变,停下脚步,羞愧地看向清哑。
“你是有心抢绣球的?”清哑问他。
江明辉摇头,“不是。”
不是就好,接着走吧。
清哑拉着他继续走,直往方初身上撞去。
方初不料她这样,又尴尬又无奈。
“江公子,不管你有心无心,你已经接了绣球。还有,你已经和谢二姑娘拜堂了,你不能丢下她。”他坚持不退让。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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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辉就痛苦地看向清哑,之前他都要被折磨疯了。
“你想要娶她?”清哑再问他。
江明辉猛摇头。
“那好。走!”清哑坚定道。
方初寸步不让,“江公子,你要给谢姑娘一个交代。”
清哑不耐烦,回道:“上公堂说!”
此言一出,堂上一静。
谢二老爷和二太太面色铁青。
清哑却不管,依然拉着江明辉往外走。
不,是往外闯!
她见方初挡住他们,也不绕开,就往方初脚上踩。
方初哪见过这样的,不禁有些冒汗。
这小姑娘心思明显的很:那就是诸事不管,先把江明辉弄走再说。
别小看她,她每问江明辉一句话,尽管简洁,却都明明白白暗示江明辉: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他们先离开谢家,一切容后再说。
可是,方初能让她把江明辉带走吗?
谢大小姐还在后边看着他呢!
因此,他再顾不得了,厉声戳江明辉软肋:“江明辉,你好歹也是男人!今日当着这么多人面接了谢二姑娘的绣球,还跟她拜了堂,如今却一声不吭就想一走了之,你这是成心要她的命?成心叫她别活了?你说!你只要说一声‘是’,我们立即让你走!明天就把棺材抬去江竹斋!”
江明辉顿时脸色煞白,再挪不动脚。
清哑也不走了,她直瞪瞪看向方初——
这可恶的家伙,一再跟她作对。
她恨不得对着他那张俊脸扇一巴掌。
方初见效果达到,忙转身让开。
因为现在他就算让开,江明辉也不会走了。
清哑却逼近他。
他往后退一步,清哑再上一步。
堂上众人看得发呆,不知她要干什么。
吴氏担心地叫“清哑!”
郭大全和郭大有忙跟上去,护在妹妹身后。
一退一进,清哑直将方初逼到韩希夷和谢吟月附近。
方初退无可退时,清哑依然前进了一步,和他面抵面,仰头看他。他们面部相距不到半尺,额头几乎触及他的下巴。她的眼眸清澈如深潭,倒映着他的身影。她紧盯着他的眼睛,仿佛不是在看眼睛,而是看进他心底深处。
方初抵敌不住这目光,狼狈移开视线。
好男不跟女斗,何况这样娇滴滴一个女孩子。
更让他难堪的是,他正在帮人抢这个女孩子的未婚夫。
不管他嘴上说得有多冠冕堂皇,他心里知道:江明辉定了亲是不争事实,江明辉不愿和郭家退亲是事实,江明辉和这个女孩子相爱是现实,他,正在做的事非君子所为!
少女盯着他,什么也没说,但那目光明明白白在向他控诉:他是个卑鄙的小人,无耻下流,虚伪奸诈,不要脸,欺负女人,阴险毒辣……等等,等等,等等。
他不禁汗颜:真是怪了,怎么心里就冒出这些念头?
不是冒出来的,是他从少女眼中“看”出来的。
他觉得邪门极了。
情急之下,他伸手往后捞去。
把风流倜傥的韩希夷扯出来做挡箭牌,是他眼下唯一能自救的方式。韩希夷惯会应对女子,跟任何女子说话,都让对方如沐春风,为他着迷、发痴。他肯定能劝得住这小姑娘。
可是,他一把捞了个空。
韩希夷连退几大步,早闪开了。
他心里又惊又笑,对好友十分同情。
方初难堪,他完全体会得到,却爱莫能助。
这事与他们原先推测的有些背离,简直出乎意料。
眼前使的手段有些不厚道,他又不是谢家侄女婿,凭什么要出头做恶人?还是在这么一个干净纯洁的小姑娘面前做恶人。他一向怜香惜玉,哪怕对待青楼女子也不失君子风度,被这样一个纯洁的小姑娘看做卑鄙的小人、阴险毒辣的恶人,那是他无法容忍的事。
所以,他有多远躲多远。
谢吟月也发现未婚夫的尴尬,不能不出面了。
她先朝门外做了个手势,然后才朝清哑面前跨了一步,插入她和方初中间,不动声色地将她和方初隔开。
“郭姑娘,这事回避是没用的。姑娘固然觉得委屈,江公子也觉得冤枉,然我妹妹又有何辜?今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名声大跌。既然这一切是巧合,并非有人恶意图谋,何不大家坐下来,商议一个两全之策。这样针尖对麦芒,互相伤害,终归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她言语从容,举止优雅,神情恳切。
方初如蒙大赦,急忙往旁边闪开。
将战场让给女人,他再不逞强出头了!
待听了谢吟月这番话,又不禁得意:到底是吟月,开口就不凡,这番话让人无可挑剔。他因为脱身高兴,又为谢吟月言辞精妙喝彩,顺便向韩希夷示威,所以朝他展示了个微笑。
清哑道:“等你的未婚夫被人抢了,再说这话。”
方初笑容就僵住了。
他鬼使神差的,心里又冒出个念头,替她续补未尽之言:“你们夺人夫君,当然为自己的强盗行径虚言狡辩,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韩希夷拼命咬牙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最后忍不住了,“唰”一声展开折扇,来了个含羞遮面。
谢吟月听了清哑的话也一愣,飞快地扫了方初一眼,仿佛在掂量她说的那个可能性。很快她接道:“姑娘说得也有理。谁也不想碰见这样事。可是,若真是不幸碰见了,也只有挺身面对。回避又有什么用呢?”
清哑想了想,问道:“你想怎样?”
谢吟月见她肯听自己意见,松了口气。
因笑道:“我们谢家也不想坏人姻缘,既然差错已经铸成,江公子也不愿意退亲,不如两个都娶……”按事先商量好的谈判。
清哑不待她说完就摇头,后面的话,自动略去不听。
在她心中,没有这一解决方式。
谢二老爷沉声道:“这也是我的意思。我谢家不想仗势欺人,也不会任人欺辱。这事虽然为难,却是为了结亲。既为结亲,就不能逼得江家难做,否则将来亲家不好见面。所以,我谢家情愿退让一步,两个都娶。别人不肯,我们就没办法了。”
说完看向江老爹。
江老爹听后,目露希冀地看向郭守业,希望他也肯退一步。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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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氏心里一动,抢道:“要说也是咱们亲戚的缘分尽了。从两家定了亲,明辉你隔几天就上郭家来一趟;从江家到城里来开了铺子,靠清哑发了财,就大半年连个鬼影都不见了。你在城里做生意忙,不得空回来,你爹娘早就想退亲了,来郭家看一下都不来。这不是过河拆桥是什么?我们还有什么脸面,还不退亲!”
江大娘听了这话慌了,尖叫道:“谁靠你闺女发财?谁靠你闺女发财了?啊,谁靠你……”
她不住重复,就想掩盖,混淆视听。
然江明辉已经听明白了,震惊不已,“半年不去?怎么这样?我托二哥带了四五回信过去了,端午节也送了礼的……”
话未说完,脸色发白地看向江老二。
江老大也纳闷道:“爹叫老二给郭家送去了啊。”
两家闹成这样,江老二本就心虚,见哥哥弟弟都质问他,更慌了,不自觉地就瞄向江大娘。
都是娘的主意,他做儿子的能不听娘的话吗。
江明辉哪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娘!你……你怎么能……你把我的信呢?我给清哑的信呢?给清哑买的镯子呢?”
他伤心地看着自己亲娘,满眼的失望。
吴氏和蔡氏对视一眼,喊道:“什么节礼?没看见什么镯子。这事可得说清楚了,别诬赖我们拿了江家东西。这半年我们可没见江家一个人毛。我们来霞照还是大头菜他娘来报的信,叫清哑来的……”
江大娘一不做、二不休,撕破脸嚷道:“我就扣下来了!怎么了?你个傻瓜,买那么好的镯子给人家,人家哪当你一回事了!就画几幅画儿,就拽得跟什么一样。什么两年后出嫁,就是拿乔!我就看不惯!……”
看着老娘嘴巴一开一合,江明辉脑子“轰轰”响。
忽听“啪”一声响,堂上安静下来。
众人看去,却是江老爹打了江大娘一巴掌。
老头儿黑脸涨得紫红,眼睛充血,呼哧喘气。
江大娘刚想嚎,却被他的样子吓坏了,生生压制下来。
江明辉不好过,清哑也很不好过。
她觉得眼前一片凌乱,晃过许多画面:先是前世男友和那个菲儿相拥的情形,然后和眼前的江明辉、谢吟风重叠,依稀听见江明辉对她说“看你一眼就知道你想什么”,又向她发誓“我要像张福田那样,就不得好死”,又喊“清哑,清哑……”
她终于承受不住,崩溃了……
郭大有一把捞住妹妹下滑的身子,大叫“小妹!”
郭大全和吴氏、蔡氏、郭守业一齐涌了过来。
江明辉惊醒,疯狂大喊“清哑!”
一把将郭大全搡开,向清哑扑了过去。
见此情形,谢吟风也及时晕倒,引起一片混乱:
“姑娘,姑娘……”
“二妹,二妹……”
“吟风——”
她可不是装的,真是支持不住了。
她没想到江明辉对这个村姑这样情深,这让她情何以堪?
她和清哑一样:清哑不喜欢江明辉看她的眼神,她也不喜欢江明辉对清哑的态度。在她看来,郭清哑即便撒泼撒赖,江明辉无奈可以,屈服可以,就是不能流露出对清哑心疼的模样。无奈、屈服,都是那一纸定亲文书造成的效果;心疼却不同,心疼是因为对她有情。
他怎么可以对那个村姑有情呢?还当着她的面。
清哑不过短暂晕眩,很快就醒过来。
见她醒来,江明辉又听见那边谢家人大叫,不禁惶然回头——
难道谢吟风死了?
江大娘见清哑一点动静就引得儿子不要命,恨得要死。
又见清哑很快醒过来了,不禁尖刻道:“你就装!使劲装死!把明辉逼死了你就好过了。我前世造得什么孽哟!那时候就想着退过亲的女娃不大好,不想结这门亲的,可拗不过儿子。明辉年轻,哪禁得住人家算计。人家专门带着闺女去铺子里勾引他,把魂都勾走了……”
吴氏听了这话,眼睛都红了。
她依然忍住没有回骂,只是抹泪。
蔡氏张口就要骂,却被清哑轻轻扯住衣袖了。
她此时心如死灰,心中钝刀子割般痛。
“退亲!”
她挣扎着站起来,木然吐出两个字。
郭守业连声道:“爹答应你,就退亲。爹养你,爹养你一辈子。”
老汉再也扛不住了,老泪纵横——
他的闺女,再一次退亲,这辈子还能嫁得出去吗?
可是,眼前的情形,不退亲又有什么好下场!
郭大全和郭大有同声道:“大哥(二哥)养你一辈子。”
两兄弟都愤怒了!
江大娘高声道:“退亲就退亲,哪个怕你!我早就想退了。”
清哑静静地看着这个乡下婆子,不再去想为什么她帮了江家这么大忙,她还这么恨她,她只想拿回属于自己的部分,“江家要赔偿我们。”
“休想!”江大娘像踩了尾巴的猫一般跳起来叫,“我们不要回聘礼就算便宜你们了,还想赔?你凭什么?”
方初却高声道:“赔!姑娘想要多少,尽管开口。”
谢家人也都喜出望外,一致点头。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终于达成了。
虽然中间有些波折,总算还完满。
清哑转向方初,纠正道:“是赔,不是要!”
方初心里糊涂,但考虑她此刻的心情,不便跟她纠结这个,遂大度地微笑道:“姑娘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就算赔好了。姑娘想要赔多少?”
这小姑娘肯要钱,他觉得自己面对她底气足了些。
韩希夷诧异地看着清哑,没想到她会提出要钱。
不知为何,这让他隐隐有些失望。
郭大有嘲讽道:“江家做生意全靠我妹妹画的图稿。现在退亲了,他们要是要脸的,就该把这钱还给我们。你当我们要他们赔什么钱?江家的聘礼,我们一分不少都要退的。”
方初笑容再次凝固。
谢吟月神情也凝重起来。
这跟原先推测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韩希夷微微一笑,原来是这样!
江大娘被揭了短,恼羞成怒,争辩道:“你妹妹画的稿子值多少钱?你说了不怕人笑掉大牙!我们要是不动手编画儿,哪有一个钱?我明辉还画了呢。光你妹妹一个人画的?”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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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有对她一龇牙,道:“老婆娘,你江家卖了几辈子竹器,哪一年赚了几百银子?我妹妹画的不值钱?叫江明辉自己说!江明辉,你敢说你不是靠清哑的图稿在发财?”
最后一句话是冲江明辉喊出来的。
江明辉从清哑说出“退亲”二字后,就懵了。
大家你来我往争辩什么赔偿,他听了好像做梦一样。
这时听郭大有提到他,总算醒过来,嘶声喊道:“我不退亲!”
他眼中滚下泪来,望着清哑叫“清哑!清哑!”
清哑安静地问:“这半年你赚了多少银子?”
江明辉抹一把泪,道:“一万两。”
清哑点头道:“我要五千两!”
江明辉愕然。
不是不舍得钱,而是愕然清哑的坚持。
方初铿然道:“好,我们给你一万两。”
钱出的越多,对谢家越有利,名声越好听,可以对人说郭家用银子了结了这桩争女婿纠纷。
江大娘如何舍得?
郭家什么也没干,就白得一万两,她可不想便宜郭家,因此大骂郭家不要脸,心黑云云。
蔡氏跟她对骂。
韩希夷看不过,走出来淡声道:“若江家真用的是这位郭姑娘画的稿子,只要半年盈利的一半算便宜你了。须知往后江家还能用这些画稿赚钱。”
江大娘辨道:“要是没我们编……”
韩希夷轻笑道:“天下可不止你一家做篾匠的。”
他觉得这老婆子好讨厌。
江大娘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脸上阵红阵白。
江老爹仿佛苍老了几十岁,闷声道:“给他们!”
蔡氏骂道:“得了便宜卖乖的死婆娘,还当你儿子多能耐呢。没有清哑,他屁都不是。不要脸,踩着郭家钻到城里来了,过了河就拆桥,将来江家要断子绝孙……”
她一骂起人来就停不住,滔滔不绝。
郭大全这回没阻止她,只冷冷地盯着江明辉。
江明辉再次回神,喊“不,我不退亲!我不赔钱!”
谢吟风听了柔肠寸断,悲泣着又晕了过去。
锦屏等人急忙又叫“姑娘,姑娘!”
然而,这次江明辉没有理会她,甚至没听见丫鬟们惊慌的叫喊,他全部的心神都被清哑吸引了——清哑要退亲,清哑要离开他,他怎么办?
江老大和江老二拉住弟弟,低声劝着。
他们也知道,这门亲事做不成了。
两家闹成这样,只有退亲一条路。
更何况,就算两家摒弃前嫌,还有个谢家在旁不依不饶呢。
因此,退亲是唯一的选择。
“哥哥!”
江明辉望着大哥二哥,有种众叛亲离的孤独和悲痛。
那边,方初和谢吟月嘀咕了几句。
很快,锦绣拿了一沓银票来了。
除此外,还让人拿了笔墨纸砚来,好写退亲文书。
等锦绣研好了磨,方初看看江郭两家人,估计都大字不识一个,遂把笔塞给韩希夷,对大家道:“不如请这位韩少爷做中人,写一份退亲文书。他跟谢家不沾亲,也跟郭家没过节,为人也正直,生意场上口碑极好的,请他来写这退亲文书最合适。省得我们写了,郭家人不放心。如何?”
韩希夷苦笑,这家伙是打定主意要把他拖下水了。
江家人自然没意见,因为江家除了江明辉没人认得字,他又死活不肯退亲,如何肯出面写退亲文书,只能让别人写了。
然清哑一言不发上前,毫不客气地从韩希夷手中夺过笔,俯身几案上,笔走龙蛇地挥毫起来。
韩希夷便讽刺地看着方初笑。
方初摸摸鼻子,觉得很无味——
他怎么忘了这小姑娘!
若不会写字,又怎会画图稿?
因探头看她写道:“君既无情我便休!今日恩断义绝,两不相欠!”
下面落款:具书人郭清哑 男方
女父郭守业 男父
女母吴桂香 男母
想是含愤而书,那一笔娟秀的行书如行云流水不间断,一字连着一字,都快赶上草书了。
这退亲文书够简洁!
可怎么瞧着好像休书呢?
还是女方休男方的那种。
方初心里一跳,小心提醒道:“银子。”
都走到这一步了,该完善的一定要完善。
银子付出去了,若不在退亲文书上注明,可不是白给了。
清哑瞥了他一眼,又另抽了一张纸,重新写道:“转让书”。
原来是转让协议。
这另外书写,就表示是江家买郭家的图稿,而不是退亲赔款。
对方这样聪慧,方初越发觉得自己没趣、没味。
退亲文书和转让书都写了一式两份。
清哑签名是先写好的,然后让郭守业和吴氏都摁了手印。
然后就轮到江家了。
江老爹和江大娘倒是摁了手印,江明辉却无论如何都不肯签名字。最后,他被两个兄长架着,由江大娘拉着手摁了手印,才算了事。可是,他终究没有在退亲文书上签名。
看着退亲文书上那鲜红的手印,他两眼充血,“清哑!”
清哑听见他的叫声,仿佛猝死的病人在被电击后微微动了动,又复归死寂。
完事后,方初将一沓银票递给清哑,“姑娘点点看。”
清哑接过来,果真一张一张点数。
她头晕眼花,几次中断,又从新点起,像从未数过这么多银子。
点了五千两后,举着剩下的银票看向方初。
方初轻声道:“这是我们多给的。”
想想又补了一句,“也是姑娘应该得的。”
刚才他和谢吟月商议,要付一万两银子给郭家,以示公平,也为了平复心中愧疚。谢吟月毫不犹豫地点头,她也正有此意。
清哑听后,用尽力气把剩下一把银票照他脸摔了过去。
被砸中脸颊的方初看着四散飘落的纸张,仿若木雕泥塑。
堂上也寂静下来,落针可闻。
清哑定定地看着方初,就像之前盯着他一样。
她紧抿着红唇,微微颤抖。
方初心中不妙,只见她眼中含着水光,仿若一层薄冰包裹着黑瞳,正在慢慢融化。水光透明,黑瞳闪亮。他从中“读”出诸如痛恨、不耻、轻蔑、悲伤种种。那红唇微颤,想是再也憋不住了,要一股脑儿将心中所想骂出来。他已准备好承受了,忽然她张开檀口,“噗”的一声,朝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原来是在酝酿“香唾”!
微温的唾沫落在脸上,他才恍然明白。
好大一滩!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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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吟风又道:“没想到郭姑娘那样刚烈,眼里容不得一粒沙。我还痴心想着,要和她一块伺候相公,帮相公把江家壮大,谁知却……这个结果。想起来我就愧疚,若没有我,相公和郭姑娘就不会……”
江明辉想起清哑的决绝,觉得刺心,心中滴血。
他痛苦地喘息道:“我说了,不怪你。是我对不起你!”
说着,将脸转向床里,显然不想再谈下去。
谢吟风审视了他一会,握了他一只手,轻声道:“你不怪我,那是你重情重义,我心里总是愧疚的。这些话,多说无益。总之,这辈子我都要用心伺候你,方才对得起你今日为我做的。”
这辈子?
江明辉转过脸,怔怔地看着她。
她是那样娇贵美丽,多少富家公子等着与她联姻。
可是,他只想过跟清哑过这辈子,从来没将这念头按在其他女子身上过。如今一日之间改变了,他很是茫然。
谢吟风咬了咬红唇,轻声问:“你,真向郭姑娘发誓:若对她……就不得好死?”
江明辉便怔住了。回想去年的情形,一桩桩、一件件,历历在目,数不清的柔情蜜意。每晚每晚,他都是含笑入睡的。越想越心疼,不可遏制。
那件事,他不想跟任何人说。
别人,不会懂他的心思。
况且,这才一天的工夫,当着谢吟风这个“新人”,若无其事地说他和郭清哑这个“旧人”的过往,他实在说不出口。
“不过是随口说的。”
他轻描淡写道,不愿多谈。
谢吟风仔细打量他神色,一面娇嗔道:“可把我吓死了。我好担心你呢。往后记住了,这些誓言什么的,不能随便说。过几天我去法华寺帮你上一炷香。这事不能怪你,你不是成心的,要报应,也该报应到我头上。我希望你平平安安的,长命百岁。”
江明辉默默地看着她,心思复杂。
任谁听了这样温柔体贴的话,也不能不动心吧。
谢吟风拿了一颗蜜饯让他含了。
一面轻轻帮他摇扇,一面柔声和他说话。
温馨的场景,冲淡了他心头的疼痛。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仿佛忘了前事。
谢吟风见他平静了,遂洗漱宽衣歇息。
今晚,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江明辉难受了。
面对娇柔如水的谢二姑娘,他不知如何是好。
他曾无数次遐想和清哑亲密的情形,想得脸红心跳,却又那么自然。仿佛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她就是他这一生的良人,他期待、等待她归属于他的那一刻。就算没有成亲,他也喜欢拉她的手;嫌弃郭大贵和郭勤他们在跟前碍眼,奢望能抱一抱她。
可是,对于谢吟风,他敬爱她,却丝毫不曾起过任何亵渎之意。甚至,他不敢直视她,被她瞅一眼就会脸红。
如今倒好,谢吟风成了他的妻子。
名分可以说变就变,心意却不是说改就改的。
就算谢吟风是万中无一的美丽女子,他一时半会也难打开心防迎纳她,更别提对她像对清哑那样自然亲密了。
谢吟风不知他心思,安心要在今夜收服他。
江明辉道,他头晕,便佯作不支睡过去。
谢吟风心里泛起一汪酸水。
她咬住红唇,越不服输,越要达成此事。
因此,伸出柔软的手臂环住他腰,依偎在他胸前,一面低泣道:“我知你还在生气。都是我不好……”
这样屈就,便是铁打的汉子也要软化。何况,若江明辉自承没有生气,便不得不来安慰她;既安慰,便要抚慰;既抚慰,便会进一步……
江明辉心中苦涩,如她所愿回抱她,说“我没生气。”
却再没进一步了,只是长叹。
这样的时候,他无法不想到清哑。
这样的时刻,本该属于他和清哑的才对。
不禁又想起清哑亲笔书写退亲文书的样子,心中绞痛难耐,一把扣紧了谢吟风,让力气有个发泄处,口中喃喃道:“清哑,清哑……”
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又不是他成心要来接绣球的!
谢吟风惊呆,这才知道她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她满心屈辱,却忍气吞声任他抱着,稀里糊涂脱光了衣裳后,方才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不是清哑。我是谢吟风!我是谢吟风!郭清哑不要你了,别怕,我陪你!我陪你一辈子!我陪你一辈子……”
温柔的,一遍又一遍重复。
她要在他心上刻上“谢吟风”三个字。
还要抹去“郭清哑”三个字。
痛苦无助的江明辉仿佛找到了依靠……
※
谢家织锦工坊南面,是下人和雇工们住的地方。
低矮拥挤的房屋成片连在一处,谁家喊一声,四邻全都能听见。
其中一所小院内,李红枣正和刚回来的张福田说话。
“你真听清了,江家和郭家退亲了?”她惊异地问。
“怎么没听清!是大少爷身边的刘四说的。”张福田有些兴奋道,“我听说二姑娘招了江明辉做夫婿,我就奇怪,我就问刘四。我说,听说江明辉在家定了亲的。刘四就悄悄跟我说:‘谁说不是呢。谢家先也不知道,是二小姐的绣球撞上他了。可咱谢家是什么人家?谢家姑娘的绣球砸中谁了,那谁就是谢家女婿,除非姑娘自己看不上。所以,江家就跟原来定亲的那家退亲了。哎呦,那家闹得可凶了,她嫂子在地上打滚撒泼地哭闹不依呢。’你听,这不是真的是什么?这事就郭笑脸媳妇能干的出来。我还纳闷呢,绿湾村那么远,怎么郭家人说到就到了?莫不是江明辉早就想退亲了,算准了今儿这回事,所以特地叫他们来的?”
李红枣道:“只怕是。唉,清哑再好,还能比得过二姑娘。”
张福田就不吭声了。
半响闷闷道:“清哑这下可难嫁人了。”
李红枣心一紧,错愕地看向他。
难道他还惦记郭清哑?
哼,男人都是一个样子!
静了一会,她轻声道:“郭家愿陪二十亩田,总有人要她。”
张福田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烦躁。
红枣心中冷笑,不再理会他,自顾睡去了。
上了床,却睡不着。
兴奋的。
睡着了也笑醒了。
郭家报应的这样快,看来老天爷对她真是好。
明天要不要抽个空去法华寺还原呢?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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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那边,谢吟月待方初回来后,问“如何?”
方初沉默了下,才道:“放心,没事。他们回去了。”
顿了下,又补充道:“住在宏发客栈。我让人盯着了。”
谢吟月轻声道:“你费心了。累了一天,早些歇去吧。”
一面着人安排他地方住。
方初摇头道:“又不是没地方住,我还是回去吧。希夷呢?”
谢吟月知道方家在霞照有宅子,而且今晚这事让他心里有些不快,住在谢家也不自在,也不劝他,遂让人请了韩希夷来。
他两个一块去向谢二老爷告了辞,才骑马走了。
路上,方初很沉默。
他想起之前看到的。
郭家人出了谢家别院,恓惶无助。
清哑虽然退了亲,但走时江明辉那一声呼唤,让她心底又升起一丝希望,希望他不顾一切追出来。只要他追出来,她就会撕了那张退亲文书,和他共同对付谢家。
可是,直到他们走出谢家大院,江明辉也没有追上来。
清哑回想刚才情形,犹不敢相信是真的。
她脚步越来越沉,终于挪不动,瘫倒在地。
郭守业等人都惊慌不已,一齐围住她。
偏清哑一声不响,神情呆呆的。
吴氏便叫道:“清哑,你哭一声!清哑,你哭出来!”
她的声音很恓惶,在夜晚的长街上显得很刺耳。
清哑茫然不觉,神魂出窍一般呆着脸。
郭大有抢到她面前,蹲下身子,“我背小妹。”
郭大全在后轻轻一推,清哑就软软地趴在二哥背上。
郭大有背起她,郭守业父子婆媳围随着,仓皇而去。
后面街边暗影中,方初和两个随从看着前面。
听见吴氏惊叫,他眼前浮现那个小姑娘安静的样子。
她便是伤心也是沉默的吧?
她是不会大哭大笑的!
他无法想象她大哭大笑大吵大闹的样子。
忽想起她在退亲文书上的落款,是郭清哑,而不是他以为的郭清雅。一个女孩子,为什么叫“清哑”呢?除非,她曾经不会说话。这么一想,眼前情景就解释得通了。
他始终没有听见她的哭声,觉得心口堵得慌。
……
正沉思间,忽然韩希夷靠过来问道:“郭家人,怎么样?”
方初愣了下,才明白他问的什么,因摇头道:“没怎么样。”
随即又道:“还能怎么样!”
声音有些落落寡欢。
韩希夷就着街边人家门口的灯笼光芒仔细打量他脸色。
方初一脸肃然,看不出喜怒。
韩希夷忽然笑了,从马上探身过来,低声问:“那时候,她吐到你脸上,那个……你心里觉得怎么样?”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转头偷笑起来。
方初横了他一眼,没吭声。
韩希夷笑了一阵,又自言自语道:“我觉得你并不难堪。也对,那样一个女子,檀口中吐出来的可是香液,等闲人哪沾得着。这是你运气好,才碰上了。她见你虽然卑鄙无耻,但卑鄙得……像个人物,所以才吐你;若是别个人,她连吐他都不屑吐呢……”
方初即便知道好友是为了宽慰他、怕他心里不好过才故意打趣,也禁不住恼羞成怒。先是不动声色,待他说得忘乎所以的时候,突然从马上飞身而起,一脚踢在他屁股上,硬生生将他从马背上踹了下去。
韩希夷惨叫一声落地,却爬起来飞快,转眼又跳上马背。
身后随从见他们动起手来,都莫名其妙,不知两人做什么。
韩希夷坐好了,正色道:“你不用羞恼,也别担心我会泄露你的丑事而痛下杀手灭口。放心,这事知道的人不多。谢家那边自有谢大姑娘安排,相信那些下人没一个敢在外多嘴。我呢,今晚一觉睡醒来,我就什么都忘了。这下你放心了吧!等明日郭家人回乡下去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日子一长,便再没人提起这件事。”
说到这,他一本正经的口气忽然一转,又变得戏谑起来,“那个,一初你别怪我。我一想起那小姑娘……对我们方大少……那个……大口啐我们方大少,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我简直就佩服她佩服得要死。想起来我就忍不住要笑。我说方兄,那会儿一大口唾液飞过来,你怎么就一动不动呢?那个……当时你心里究竟怎么想的?”
他真的很好奇,想起这事来就好笑。
这个朋友,长这么大也没吃过这样大亏。
方初却没有理会他,看着前方黑夜出神。
“等郭家人回乡下去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真的会这么简单吗?
为什么他心里老觉得不安呢!
韩希夷笑了会,也敛去笑容。
是啊,这件事会就这么过去吗?
听说那小姑娘已经退过一次亲了,那她……
他不禁为她担心起来。
然私心里又觉得她绝不会就此消沉、一蹶不振。
想到这,他竟然隐隐期盼起来,期盼她有什么新的传闻出来,而不是回去乡下,就此从霞照销声匿迹。
“她能绘制图稿,想必有些能力。”他想。
※
宏发客栈,郭家人都围在清哑床前。
清哑没吃没喝,昏昏躺着。
吴氏一直压抑着哭声,捂着胸口靠在床沿边。
屋里的气氛仿佛冻结了,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吴氏望向郭守业,“他爹,怎么办?你拿个主意。”
出了大事的时候,她还是要靠男人。
这么多年,他一直没让她失望过。
郭守业紧闭着嘴唇,好半天才道:“等清哑醒来了再说。”
不管什么事,都得等清哑醒来才能决定。
郭大全凑近他,低声道:“要小心谢家。”
如谢家防着他们一样,他们也防范谢家。
郭守业眼中厉色一闪,道:“你们都去睡,我在这守着。我老了,觉少,就累点也没事,横竖明天有什么事也是你们兄弟做,你们要歇好。”
郭大全郭大有一齐点头,果真就去隔壁睡了。
尽管是提前预定,然客栈客房紧张,还贵得很,所以郭大全只订了两间房。他们父子兄弟住一间,吴氏母女婆媳住一间。乡下出来的,吃得起苦,床不够打地铺就好了。
当下吴氏守在清哑床前,蔡氏和阮氏就挤在清哑里边睡了。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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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招了进去,锦署长史官鲍长史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以他阅人无数的双眼,也没看出他个好歹来,遂问“你主子哪家的?”
郭大全回道:“小人姓郭。”
鲍长史皱眉,因为从没听说过这一号人家。
因看着他想,怕又是哪一家要冒头了,倒不可小瞧了。
郭大全便道,七月一日,他的少东家会亲自参加织锦大会。
鲍长史想起他送来的那匹锦,非同小可,便给了天字号的官帖。
清哑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她设计的这款锦,已经超越现有的织造水平。
但这成果却是别人抢也抢不去的。
就算拿到了她的图稿都没有用,因为还要织机配合。改进后的织机没有图纸,或者说,图纸印在郭大有和清哑的脑子里。所以,锦署衙门必须对她敞开大门,迎纳纺织史上一次技术飞跃。
郭大全兴奋地说完,又问家里怎么回事。
郭大有微笑着看了清哑一眼,简单将拍卖的事告诉了他。
郭大全眼睛一亮,喝道:“好!”
这真是好啊!
狠狠地打谢家和江家的脸面不说,这批画稿一传出去,江竹斋就不是一家独大了。不,往后的生意就难了。看江家那死老婆子还敢嘴硬,说他小妹的画不值钱。
“这事光靠几个小要饭的不成。得我亲自去。”他振奋道,“那些要饭的懂什么。真正的内行都在会馆里。像湖州会馆、岷州会馆、溟州会馆、京城会馆……大锦商都有人在里面。他们来了,这图稿才能卖得上价。不然,随便什么人来,出几百两银子。咱们倒是卖还是不卖呢?”
清哑听了他的话,停笔沉思。
想了一会,对郭大有道:“凡来报名的,每人交一百两银子。”
郭大全、郭大有都听呆了。
“这……这行吗?”
他们都很怀疑,谁肯出这个冤枉钱。
清哑不为所动,道:“就这么办。”
跟着又道:“拍卖底价五千两。”
只有这样,才能引来真正的买家。
那些想着浑水摸鱼、投机取巧的人。若是舍不得报名费。自然就退避三舍了;真正买家却是不会舍不得这个费用的。
说话间,清哑将才写的一大摞传单交给郭大全。
郭大全顾不得细想这措施是否可行,接了传单。丢下一句“大有你仔细想想”,就匆匆出去了。
他出面自然又是一番光景。
相比郭守业成心要败坏谢家名声,郭大有想借江竹斋的口碑宣扬,郭大全则将小妹的意思另作发挥:他去各大会馆对人说。郭家的图稿不仅能编出竹丝画,还能当织锦图稿用。若是那内行的,能从中看出巧妙来,不信可以亲自去槐树巷看。
几个会馆一跑,各大锦商便纷纷得了消息。
※
江竹斋。早饭后便迎来了回来敬茶的江明辉和谢吟风。
对这个结果,江大娘自然是十分欢喜,笑得合不拢嘴。精神健旺;江老爹就算别扭,然木已成舟。也莫可奈何了,只能强做笑脸;江老大和江老二也都赔笑;江明辉明显失魂落魄,然对着谢吟风又不好意思冷脸,勉强挤出笑容;谢吟风温温柔柔地敬茶,言语恭敬,礼数周到,举止贤淑优雅,让江家人别扭的心情好了许多。
接了茶,江大娘拿出一个盒子给谢吟风做见面礼。
然才一拿出来,江明辉便脸色大变——
那正是他给清哑买的玉镯!
江大娘见儿子神色不对,才想起她在谢家泄露的口风,忙惊慌地将盒子收入袖中,另外从头上拔下一根玉簪递给谢吟风,口内说道:“娘是乡下来的,没什么见识,江家也比不上谢家富贵,这簪子还是明辉帮我买的,我可喜欢了。今儿送给你,虽然比不上你自个的,好歹是娘一片心意。”
谢吟风并没有错过刚才那一幕,装作不知道,笑吟吟地接了簪子,又谢过了,方才起身。
然经此一事,江明辉脸色一直没缓过来。
江大娘正使尽浑身解数活跃气氛,竹根惊慌地跑进来说道:“不得了了,大爷爷,郭家找了许多要饭的在街上发单子,说要拍卖竹丝画的稿子呢……”
弄清了缘故,江大娘拍桌痛骂。
“就晓得他们不安好心!明辉教会了那个哑巴,还给了五千两银子,还喂不饱他们,还要干这挖祖坟、断人根本的事!不要脸的东西!黑了心的小骚*货,难怪嫁不出去……”
骂着骂着,忽然觉得自己声音很突兀。
留心一看,大家都沉默,就她在骂。
还有江明辉,看她的目光很陌生、很痛苦。
江老爹阴沉着脸,呼呼喘气。
忽然他一拍桌子喊道:“不卖送给你?你是人家祖宗!”
江大娘被噎得一滞,然很快也喊道:“他郭家凭什么卖?要不是明辉教清哑……”
说到这,忽然没声了。
她自己也觉得憋屈:江明辉肯定教了清哑,可是为什么明辉自己却不如清哑呢?清哑会画的,明辉画不出来。这要怎么跟人说?
江明辉扭头冲进了厢房,还把门关上了。
谢吟风一面安慰江大娘和江老爹,一面派人回去告诉爹娘。
※
方初一早起来便忙着召集管事问话,筹备织锦大会事项。
巳时初,昨日安排的随从来报,郭家退了宏发客栈的房间。
他听了一愣,问“走了?”
那人摇头道:“没有。他们在田湖南街槐树巷买了一所宅子,搬过去了。”
方初静默半响,道:“再盯着……也别盯紧了,就留心他们干什么。也别出面干涉,有什么不对的回来告诉我。”
那人答应了,退了下去。
方初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因想:郭家没有走,却在城里买了宅子,这是常住的打算。他们要做什么?他们做什么别人管不着,可是,会不会对谢家不利?
想想又失笑,谢家是什么人家,岂会怕一个小小的郭家。
遂丢开此事,继续忙碌。
午初时分,韩希夷派人来相请,说中午在醉仙楼定了雅间,叫他忙完了就过去吃饭,还说有事相商,也请了谢家大小姐。
方初听了令来人回复,说他待会就去。
一时昌儿又来回:严家派人来请,说表小姐到了,请大少爷过严家吃午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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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小姐即方初的表妹,他母舅的女儿,名严未央,是严家的少东。
方初道:“去告诉表小姐,说韩大爷中午在醉仙楼定了雅间,我一会就过去了。请她也去。说谢姑娘也去。”
昌儿忙答应着去了。
田湖在霞照城南。湖面四四方方的,中间被两条柳堤交叉分割成四块小湖,成“田”字型,所以名为田湖。四小湖之间有水道相通,上建拱桥,湖中莲叶荷花接天连碧,风景极为优美。
醉仙楼坐落在田湖东面,以擅烹制湖、河鲜闻名。
方初到的时候,韩希夷正在二楼雅间听一伶人弹古琴。
他慵懒地斜倚在窗边,望着窗外水上连绵的荷叶荷花和堤上丝带飘扬的柳树,嘴角噙着笑意,十分悠然自在。听见动静,他立即坐正了身子,笑着对那弹琴的女子道:“多谢姑娘肯赏脸,为在下弹琴解闷。小秀,送姑娘回去。”
小秀会意,忙请那女子出雅间。
那女子盈盈美目在韩希夷脸上一转,轻声谢过,然后出去了。
等她一走,韩希夷便迫不及待问方初:“你从家里来,可听说街上的传闻了?那郭家……”一面执起青花瓷壶为他斟了一杯茶。
“听说了。”方初坐下后,端起茶喝了一口,展开折扇摇着,才接着说道,“那么多乞丐散发单子,瞎子聋子才听不见。”
他神色有些晦暗,却没有愤怒。
韩希夷就叹了口气,不知再怎么说。
郭家卖画稿,难道还能不许他卖?
只是此举必定对谢家和江明辉有极大影响。
谢家抢人女婿的名声是传出去再收不回来了。
两人沉默着,雅间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方初抬眼问:“锦署衙门那有什么消息没有?”
韩希夷摇头,笑道:“还不是老样子。也没听说谁家送了惊人的东西去。到了这个地步,各家都差不多,再难进一步。就有些差别,也是花色、图案不同罢了。倒是谢姑娘呈上去的一匹缂丝还新鲜些。”
方初颔首,他是见过谢吟月的那匹缂丝的。
想起谢吟月,不禁又想起郭家即将要召开的拍卖会来。
韩希夷一看他脸色,便知他担忧什么。
因道:“不知谢姑娘可得了消息。”
“我知道了。”
随着说话声,雅间门推开,谢吟月走了进来。
锦绣随后跟进来,帮自家姑娘除去帷帽,扶她坐下。
方初起身,亲自执壶帮谢吟月斟了杯茶,一面关切地问:“天热的很,可要一碗莲子绿豆汤?”
谢吟月摇头,道:“等用过饭再喝那个。”
锦绣便退到她身侧,拿把团扇在她肩后轻轻摇着。
谢吟月饮了口茶,放下杯子看向那二人,微笑道:“外面的事我都听说了。这也没什么,你们不用担心。郭家自卖他的画稿,谢家不理会就是了。”
韩希夷道:“可郭家对人说这些画稿原为江竹斋准备的……”
然后就扯到谢家抢女婿的事上。
方初目光炯炯地看着谢吟月,想知道她对此事怎么说。
谢吟风垂眸,轻声道:“不就是些传言么,本就是事实,还能不让人说?说多了、说厌了,事情过了,也就散了。我谢家要是连这一点事也经不起,那昨晚干脆让江明辉走就是了。郭家拍卖画稿,对江竹斋也不会有影响。昨晚我看了二妹妹买的那些竹丝画,并不是多难,我自信也能做出来。没有郭家,江竹斋一样能兴旺。眼前且随他们去吧。说起来,确是谢家抢了人家女婿,还不许人家出一口气?”
淡然的声音,配合从容的神态,自信优雅。
方初松了口气,瞅着未婚妻微微一笑,又帮她续了些茶。
谢吟月也回他一笑,端起茶杯小口喝着。
韩希夷以扇击掌,赞道:“到底是谢姑娘!”
这话不仅赞扬了谢吟月的气度,更是赞她的才能。
谢吟月身为谢家少东,执掌谢家生意还在其次,尤其以聪慧灵秀著称,凡是经她眼的织锦,她便能看出其织造方法。所以,她说能编制竹丝画稿,那就一定能编制。
“哦,表妹已经到了。等会也要来。”
方初放下心思,神情轻松起来,说起严未央。
“严姑娘来了?我有好一阵子没见她了。”
谢吟月很高兴。
“要是卫昭来了,咱们五少东就齐聚了。”韩希夷笑道,“咦,严姑娘怎还不来?别是找不到地方吧?”
方初也觉得奇怪,算算时辰也差不多该到了。
正要差人去看,雅间门推开,谢吟月另一个大丫鬟锦云匆匆走进来回道:“姑娘,家里来人说,大少爷带着人去找那个郭家算账,眼看就要打起来了,动了刀呢。”
谢吟月眉头轻皱,问道:“在哪里?”
锦云道:“在田湖南街槐树巷。”
方初和韩希夷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站了起来,“走!”
三人便一同下了楼,谢吟月坐车,韩希夷和方初骑马,护持在马车左右,匆匆往槐树巷赶去。
从田湖东的醉仙楼到田湖南街并不多远,很快就到了。
远远的,就见郭家新宅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三人只好在人群外下马下车。
当下,随从在前开路,方初和韩希夷夹护着谢吟月挤入人群。
门前空地上,郭守业和郭大有一边一个,好整以暇地站在大门口。
与他们父子镇定不同的是,蔡氏手执两把菜刀,站在正当中,杀气腾腾地冲对面扬刀喊道:“来呀!来杀了老娘!有本事你杀了老娘,老娘就服你!”
在她对面,谢家二房大少爷谢天良骑在马上,神情愤怒,好似斗鸡一般恶狠狠地瞪着她。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家仆,都手执棍棒,严阵以待。
两帮人中间,还有两个骑马的少女。
打头的那个少女穿着红色骑马装,衣袂翩跹,红艳如火。头上梳着飞仙髻,鸭蛋脸,修眉凤眼,直鼻丰唇。只有一样特殊:肤色黑了些。不是黑炭似的黑,而是呈麦色。
这也够惊人的了。
试想哪个富家姑娘不是养得肌肤晶莹、吹弹可破?
她生的这样,显然不合世人眼光。
然她一身红衣配上黑肤和黑亮的凤眼、丰满的唇,加上张扬灿烂的笑,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野性的健美!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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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希夷则万分诧异:怎么严未央也知道方初被唾面的事?
面对严未央的咄咄逼人,谢吟月一直很淡然。
这时她端正身子,轻声却坚定地说道:“这件事谢家就做了!姑娘若是认为吟月无耻,不妨就这样认为好了。只是别在言语间责备方少爷和韩少爷。他们本不知情,就帮着说了几句话而已。姑娘这样大动肝火,为他人抱不平,不知道的,还以为严家有多和善呢,再想不到铁腕铁面严纪鹏的名声是如何闯出来的。若是严家遇见这样事,只怕手段比我谢家更强硬。”
大家都是一类人,谁也别说谁!
凡在商海中浸yin的人,有几个是善类?
这一刻,她身上爆发出强势气息,凛然不可侵犯。
谢吟月的话,方初深有同感。
他对郭清哑确实有些内疚,所以容忍她。
然当时情形下他却只能那么做。
如果一定要他反省的话,就是悔不该太相信谢明义的话。
可是,纵然他事先察知蛛丝马迹,也顶多是缄口不言而已。
不对,他还是做不到缄口不言。他们到的时候,江明辉和谢吟风已经拜过堂了,江家二老也在场,劝谢明义夫妇改主意根本不可能,始终要和郭家面对。那时候,谢吟月能躲开吗?谢吟月躲不开,他又怎能袖手旁观、缄口不言呢?
想来想去,哪怕事情从头再来,也一样是这个结果。
要怪只能怪他们来的不是时候,若在抛绣球之前来,知道江明辉定了亲坚拒婚事,他一定会想法子阻止;若在今天来,事情已经过了,也可以不趟这趟浑水。
只是这些话却不好对严未央说明。
因为涉及谢吟风,他们不能深究。
深究还不知会牵出什么丑闻,带累谢吟月。
严未央向来和吟月有些不对付,告诉她她还不知怎么嘲笑讽刺吟月呢。
可眼前这情形,不告诉她她也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就听她冷笑道:“生意场上,我爹爹什么事都敢干。就是没干过这种坏人姻缘的刻毒事。”
说完还不解恨,谢吟月越不想牵累方初和韩希夷,她偏要提,于是又转向方初道:“今儿你这样,就被人啐脸;他日要是为了她谢吟月,是不是要动手害人命?你记住了:这样事干多了,就不是啐脸那么简单了,要遭报应的表哥!”
方初端起茶一气喝干,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韩希夷叹了口气,轻声对严未央道:“严姑娘,你就不要说了。这件事……唉,木已成舟,再说无益。大家心气不平,吃了东西也不好克化,不如我为大家吹奏一曲,静静心如何?”
说完,不等答应就解了腰悬的洞箫,靠在窗边吹奏起来。
悠扬的箫声飞出窗口,飞向湖面,在绿柳间穿行。
严未央慢慢安静下来,眼中露出痴迷的神色。
方初看着她,叹了口气,帮她斟了一杯酒。
再看看谢吟月,正要帮她斟,她却轻轻摇手儿。
于是,他就换了茶壶,帮她续了些清茶。
谢吟月向他微微点头致谢。
方初默默注视她,眼神很温柔,也很痛惜。
锦绣在门口接了一碗银鱼蒸蛋进来,看了看谢吟月,摆在严未央面前。
谢吟月对她点点头,露出赞赏之意,又亲自帮严未央舀了两勺在碗里,见她没在意,只顾听曲,嘴角露出个若有若无的笑意。
许是被刚才的争论勾起思绪,韩希夷一曲吹罢,想起江明辉昨晚种种举动,对郭清哑的爱恋自不消说,对谢吟风到底有没有情意呢?
只怕他自己也不清楚罢。
因敲击窗台随口吟唱道:“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注
雅间几人听了这词,都异常沉默。
方初微不可查地扫了韩希夷一眼,目光有些深沉。
韩希夷静静在窗前靠了会,才走回座位。
他笑了笑,对其他三人举杯道:“来,饮了这杯。”
于是三人都举杯,只谢吟月喝的是茶。
严未央见了,皱了皱鼻子,却没再吭声。
之后,他们一边吃,一边说话,说的都是和织锦大会有关的话题,再没提谢郭两家的恩怨和纠纷。如此边吃边聊,挨到未时末(下午三点),四人不约而同起身下楼,往田湖南街槐树巷而来。
半途中,严未央打发墨玉离开,不知往哪里去了。
到了地方一看,四人不禁发呆。
只见郭家门前车簇簇、马嘶嘶,竟是水泼不进。
来的除了竹器商人,还有就是锦商。
竹器商人自然是奔着江竹斋的名气来的,这样好的赚钱行当,又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涉足,怎么不来?
锦商则是为了那图稿。他们看出这图稿编制不凡,想要从中领略诀窍,从而能促进织锦织布技艺发展。
一百两银子的入场费和五千两的起拍价都没能禁住他们的脚步,可见郭家上午的宣传做得工夫到家,也显示霞照富商云集的景象。
看着蜂拥而至的人群,郭家上下紧张忙碌。
郭大全站在院门口招呼,笑脸迎客。
所有人凭借郭家开出的单据进门,由清哑亲自监看。
郭守业、郭大有和吴氏婆媳则在院子里招呼接应。
轮到方初一行时,韩希夷先上前,笑着把单据递给清哑。
清哑像没看见他一样,接了单据略略一看,微微侧身做了请的动作,一句话也没有。
韩希夷只得自说自话,对方初等笑道:“小弟先进了。”
于是先迈步进了院,却在门口站住,回身看着外面。
到严未央,把单据递给清哑,一面很感兴趣地盯着她看。
清哑察觉,抬眼向她看去,见是一女孩子,微微点头致意。
严未央就对她露出个大大的笑脸,主动道:“我叫严未央。”
清哑愣了下,回道:“郭清哑。”
严未央欢喜道:“郭姑娘好。”
她热乎乎的样子,看得韩希夷发呆:这是……一见如故?
正在这时,后面出事了。
郭大全拦住谢吟月,笑道:“谢家人不能进。”
口气不容置疑。
严未央嗤一声笑了,有些幸灾乐祸。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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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吟月微窘,却没有羞恼,而是看向方初。
方初眉峰一凝,沉声道:“她是我的未婚妻,方家人!怎么,连方家你也不让进?那刚才进去的严姑娘是我表妹,是不是也不让进?韩少爷是我好友,是否也要赶出来?”
郭大全愣了下,笑道:“既然是方少爷的未婚妻,那就进吧。”
跟着又补了一句,“照说这也是不行的。虽然现在她是你未婚妻,谁知道将来会不会真嫁你?这人没进门前,发生些什么意外都是没准儿的事。不过,我们就拍卖个画稿,就不管那许多了。方少爷你可要当心了。”
韩希夷和严未央听得目瞪口呆。
谢吟月心中一哂,这人惯会占嘴上便宜。
她不动声色,任他说。
方初眼中厉色一闪,刚要发作,就感觉一道清冷的目光射过来。
他没来由地一滞,转头一看,正是郭清哑。
再次面对,他清晰记起那砸在脸颊上微温的感觉。
他生生压下怒气,沉默着,将单据递给她。
清哑接了过去,看了一眼,收了,也做了个请的动作。
方初便一扯谢吟月衣袖,两人并肩,昂然而入。
清哑盯着他们,在他们经过面前时,忽然道:“你们很配。”
很平静的语气,方初却仿佛被人掴了一耳光。
因为他又觉出她的讽刺和未尽之言:狼狈为奸、一丘之貉,恰是一对狗男女!“狼狈为奸、一丘之貉”也就罢了,那“狗男女”三个字到底怎样蹦出来的,连他自己也纳闷。
他不认为她这样的女儿会骂出这样的字眼。
那就是他自己想的喽!
自己骂自己,还真是……
他转头看那小姑娘,又去招呼下一个人了。
他禁不住痛恨自己:到底是中邪了还是怎么了?
为什么总是自动为她补充、完善未尽言语?
甚至都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心里话,就感觉她是这样想的。
她那安静的目光,比她那个泼辣大嫂的辱骂杀伤力重多了。
可他偏偏又无法出口质问。
真要问出来,人家不以为他疯了才怪。
谢吟月见他停步,疑惑地看向他。
她也听出清哑的讽刺,却不像方初想那么多。
方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烦闷,转身就走。
韩希夷对他低声笑道:“好了。郭姑娘实在善良,刚才夸你们呢,可见并没记恨你们。唉,这就好。就冲这个,咱们也要帮她一把,把这拍卖促成。”
方初看着他,神色说不出的怪异。
韩希夷被他看得莫名其妙,道:“怎么了?”
严未央讽刺道:“促成?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明明是有目的来的,说的自己跟菩萨一样。人家要你促成!哼,你想抢图稿,还不知道能不能抢到手呢。”
韩希夷笑道:“如此最好。若是冷场,我等还是要尽一份力的。”
方初和谢吟月对视一眼,转而打量院子布置。
拍卖场就设在院中,用粗布拉的帷幔隔成一方方小空间。
可是,城里人家的院子不像乡下人的场院那么大;再者,郭家也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以为有那些条件限制,能来十几二十个人就顶天了,谁知来了这许多人。当下,他们将上房正堂都用上了,勉强摆了四五十张桌子。
就这样,也还是坐不下。
幸好有人见方初、韩希夷、谢吟月和严未央都到了,锦绣五少东来了四个,那一个没准也要来,自己心中掂量,估计争夺不过他们,便自动放弃了。
有一个走的,便有其他人问缘故。
问了缘故,想一想有道理,也跟着走了。
如此,人才少了些。
那些离开的人去附近找了个茶楼喝茶,等待拍卖结果。
这里,众人纷纷按号入座,每人限带一个随从入内。
方初、韩希夷和严未央三人号数最前,座位设在正堂内。
帷幔约莫一人高,踮起脚也能看见外面。
进去一看,小小的隔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多一个人进来也没的坐。桌上设置笔墨纸砚,还有一根木棍,上面钉了根钉子。另有两个粗瓷茶杯,一个粗瓷茶壶。
韩希夷好奇地倒了半杯茶,颜色碧青。
掀开茶壶盖一看,原来是用莲子心泡的茶,怪道这样。
闻了闻,还有一股荷叶的清香,看样子还有荷叶。
“好像不错!”
他自言自语道,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隔壁的方初见他最讲究的一个人,居然喝这茶,不免诧异。
韩希夷笑着对他举杯道:“味道真不错。”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茶不是买的,一定是郭家自己带来的,而且是郭清哑制的。他觉得味道很清雅,还微微有些清苦。
严未央听他如此说,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有点苦。”她道。
“这是莲心茶,当然苦了。”韩希夷笑道。
见这样,方初也尝了一口。
只喝了一口,他便明白韩希夷为什么没有嫌弃了。
这一定是郭清哑制的茶!
碧青的茶水,映衬着粗瓷杯,却丝毫不显粗俗。
他默默喝着,却没有帮谢吟月倒。
吟月,是不会喝这个茶的。
谢吟月看着他,轻声道:“委屈你了。”
方初,是为了她才来参加拍卖的。
看了那图稿后,他们便知道,这些图稿绝不能落入其他人手中,否则江竹斋就完了;就算江竹斋在谢家帮助下能维持下去,谢家也丢不起这个脸面,是以一定要拿到这些图稿。
当然,为了织锦的缘故也是其一。
方初微笑摇头,什么也没说。
为了她,他愿意出这个头。
她再厉害,也是个女子。
有他在的一天,他就要挡在她的前面。
在谢家,她是少东,要担当家事;
以后,她是他的妻子,他们共同支撑方家。
正静坐等候,忽然一阵说笑声传来。
严未央一听,忙伸头向外看。
却是墨玉带了个官吏进来,郭大全陪着说笑。
她大喜,对郭大全道:“郭大哥,曹主簿是我叫人请来的。你拍卖东西,总要请个人做见证,回头也好出具文书。曹主簿在县衙就管这些事,是县尊大人的得力帮手,请他来再合适不过了。”
郭大全听了,连连对她称谢。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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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月,不可!”
方初脸涨红,看着谢吟月急促道。
他还不知谢吟月说什么就阻止,因为太了解她了,必定是要他签下保证书。
谢吟月对他轻轻摇头,傲然道:“便是郭家不要起这个誓,我谢家也不会染指这些图稿的。这点信心我还有,也自信能应对。若是靠别人才能支撑,谢家也不会走到今天了!还有——”她看着清哑微笑道——“若是一个誓言就能坏了人的姻缘,那这姻缘也太靠不住了,不要也罢!郭姑娘,这份保证书,我代未婚夫应下。我们签了!”
她向清哑暗示:她和江明辉的姻缘不可靠,闹到这个结果不该怪谢家。否则,若是江家坚持不让步,谢家是没有办法的。
方初看着从容自信的未婚妻,忽然心定下来。
谢吟月,到底是谢吟月!
她肩上担的,不仅是谢家,还有对他的信任。
也对,只要他心如磐石,什么誓言诅咒能分开他们?
他哂笑一声,低首挥笔,在那保证书上签下大名,然后递给郭大全,并朝卫昭挑眉,“卫兄弟,承让了。”
卫昭冷冷一笑,退到一旁,并不遗憾。
方初又看向清哑,目光炯炯,很坚决。
清哑正从大哥手上接过保证书在看。
看完了,对郭大全点点头道:“可以了。”
便退到一旁,根本看都没看方初和谢吟月一眼。
郭大全便笑着对曹主簿道:“要麻烦大人做个见证了。”
方初看着清哑的背影,再次感觉无力。
他签与不签,对于她来说,根本无所谓。
人家就是出于防范心理,不想让这图稿落入谢家和江家而已。他根本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她想报复、想破坏他和谢吟月的姻缘。其实,他们将来成亲与否、幸福与否,她是半点不感兴趣的。
甚至,她都不在意他签了那保证书后,会不会真做到。
做不到的话,她也不生气,她要的就是看他自己打自己嘴巴。
因为在她眼里,他就是个言而无信、卑鄙无耻的小人,逼他当众签书不过是告诉大家这个事实罢了。
方大少黑着脸,在曹主簿见证下,交给郭大全三万两银票。
郭大全又交给清哑,清哑数了正好,开出单据给方初。
郭守业和郭大有也将所有十张图稿并十幅竹丝画的样品一股脑卷起来,交给方初。方初验看了好半天才完,也写下单据,并注明双方另约时间,由郭家派人教导方家的竹器师傅。
他们做这些的时候,严未央凑近清哑,一面看她交接,一面寻机和她说话。韩希夷也凑了过来,站在方初身边。谢吟月为了避嫌,则站在人群外。
而前院其他参拍的人见尘埃落定,纷纷散去。
沈亿三一路跟相熟的人打招呼,言语谦和。
他是个大胖子,笑起来像弥勒佛。
在他身边,跟着一个俊俏的少年,羞答答的模样。
因郭守业和郭大有站在门口送客,沈亿三经过时,停住脚步,和郭家父子攀谈起来。问及这拍卖的过程,不禁赞他有能耐,短短一天工夫,居然办得有模有样。
郭守业忙说他从乡下来的,什么都不懂,瞎碰瞎撞而已。
沈亿三大笑道:“瞧郭老弟说的这个话。谁天生就是富贵的!我小时候听爷爷说,我们家以前穷的很。我爷爷跟曾祖逃荒,逃到这江南来,差点饿死了。幸好遇见一户好人家,给了两个馍他们,吃了三天,才得活命。我们家原是云州的,爷爷为这个特别喜欢江南,特地过来经营了织锦生意……”
他说起过去的穷酸史娓娓动听,丝毫不觉丢人。
郭守业听着,眼中露出钦佩的神色。
郭家,可有这一天呢?
沈亿三的说话引起清哑注意,不禁留神倾听。
严未央见了,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忽然发现沈亿三身边的少年,忙招手叫道:“沈姑娘!”
沈寒梅见严未央叫破了她的身份,不好意思地走过来。
走过韩希夷身边,他躬身施礼道:“见过沈姑娘。”
沈寒梅脸就红了,对他蹲了下身,细声道:“韩少爷!”
韩希夷含笑点头,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严未央见他万年不变的风流样子,“哼”了一声。
韩希夷笑吟吟地看向她,仿佛问“怎么了?”
不知怎的,严未央脸就红了,拉着沈寒梅,不再理他。
“这是沈老爷的爱女,排行第九,叫沈寒梅。”严未央热心地为清哑引见,又指清哑,“这是郭姑娘,郭清哑。那图稿就是她画的。”
沈寒梅便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打量清哑。
清哑也对她点点头,微笑致意。
两人初次见面,一个害羞腼腆,一个安静,全靠严未央居中周旋,居然也谈得十分热闹。
韩希夷在旁看得纳罕:这郭姑娘怎么就跟严姑娘一见如故呢?
忽然他心中一动,上前对清哑笑道:“郭姑娘,今天这拍卖总算圆满。不如在下做东,请你们双方还有严姑娘、沈姑娘,大家去醉仙楼小酌如何?也不枉大家相识一场。”
他说着,眼中露出希冀的神色。
若是能趁着这机会,让双方有个冰释前嫌的机会,也不失为一桩美事。就算不能成为好友,也不要弄成不共戴天的仇敌。他出面做东,届时严未央、沈寒梅和他都能居中调和;严未央更是方初的表妹,郭清哑和她投契,总要买她几分薄面;他们这些人都是年轻俊彦,郭清哑应该希望融入这个圈子的。
方初听了这话,猛然转头看过来。
不可否认,这个提议真的很诱人。
下意识的,他心里也生出几分希冀来。
清哑目光在韩希夷脸上一扫而过,没理他。
没犹豫要不要答应,也没愤怒地言辞拒绝。
只是安安静静的,就跟没听见他说话一样。
若一定要细究,就是她看他的那一眼有些奇怪。
对,就像看白痴一样——
你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韩希夷看懂了。
他可不就是白痴么!
人家刚被夺了夫婿,和谢家仇恨不共戴天。这仇昨晚才结下的,今天他就邀请双方去酒楼把酒言欢,他不是白痴是什么?
要是清哑去了,清哑就是白痴!
一向潇洒的韩大少窘迫极了。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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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生性机警,自然不会傻傻的让人看笑话,因拿扇子一敲额头,懊恼道:“瞧我,太没眼色了。你们忙了一天,这满院子都是东西,自然要收拾,你哪有工夫跟我们去酒楼。无妨,改日姑娘有暇,在下再另请姑娘,到时姑娘可要赏脸。”
总算把这事给圆过去了。
然而,之前清哑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这时却忍不住把目光转过来盯着他看,仿佛才发现他的风采似的。
虽然她很快又移开目光,韩希夷却是笑容一僵。
这回,他有了和方初一样的感觉——
清哑清清楚楚流露出:“你岂止没眼色,脸皮也很厚!”
方初一见韩希夷那神情,便知他看懂了清哑的目光。
至于他自己,不用看都能“听见”清哑的心声。
他心里虽然失望,又忍不住感到愉悦。
有个人一起分享这有苦说不出的憋屈感觉,他轻松多了!
严未央性直,却不傻,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见一向无往而不利的韩大少窘迫,她满心舒畅。
更叫她舒心的是,终于有个女孩儿不受风流倜傥的韩大少“引诱”,甚至都懒得正眼看他。霎时,她对清哑的好感倍增,引为知己。
好像示威似的,她对韩希夷嗔道:“亏你想得出!”
又对清哑道:“别理他,改天我单独请你去。”
顿了下又道:“请沈姑娘作陪。”
清哑点点头不算,还开口道:“好!”
她也是渴望交朋友的,又正值失恋痛苦的时候,严未央的热情温暖了她的心田。再者,她也听家人说了,严未央中午帮了郭家大忙,若不是她,郭家怕是和谢天良打起来也不一定。这样一个女孩子主动向她示好,她当然不会拒绝。
沈寒梅不大出来的,也巴不得跟人玩,因此羞涩道:“爹爹说,醉仙楼的蒸鲥鱼可鲜了。还有醉虾,都很好的。”
严未央见她们都给面子,大喜,得意洋洋地瞅了韩希夷一眼。
韩希夷还能怎么说?
好在这时方初那边完事了,他忙转身,才把这尴尬掩饰过去。
郭大全弯腰向曹主簿道谢,还恭敬地握住他手,反复感谢。
方初见他将一个小荷包迅速塞进曹主簿袖中,不禁眼睛微眯,觉得这人比他想象的更圆滑。
郭大全恳切地对曹主簿道:“主簿大人,待会儿小人恐怕还要麻烦大人:我先前看见一家小作坊要卖。我家织布的人多,正好想开个作坊。先前没银子,这会儿正好有了银子,就想去买下来了。这不又要麻烦主簿大人!”
曹主簿听了笑得满脸和善,道:“为民操劳,这是应该的。”
沈亿三过来对沈寒梅笑道:“九丫头,还不舍得走?怎么,你这会儿工夫就跟严姑娘、郭姑娘好上了?那也不能赖着人家。真要好,就找一天请人家去家里做客。”
沈寒梅听了,挽着他胳膊羞涩地笑了。
“就怕她们不去。”她小声道。
“那爹爹帮你下帖子请!”沈亿三爽朗地笑道。
方初等人一怔,不明白他怎这样青睐郭家。
忽见他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清哑身上落,心下一转,顿时明白:这是冲着图稿来的!图稿没拍到,不是还有制作图稿的人吗!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了人,还怕弄不明白其中关窍?
方初不动声色地问郭大全:“暂时就这样了,在下等织锦大会后再差人上门讨教。你们买了宅子,暂时不回乡吧?”
嘴里问着郭大全,眼角余光却注意着清哑。
清哑依然和严未央沈寒梅说话,根本没往他这边瞧。
郭大全笑道:“不回。不回。我们也想看织锦大会的热闹。”
方初听了这话,并未多想。
织锦大会期间,霞照城各项交易都十分兴旺,好多外地人特地赶来看热闹、购买瓷器锦缎等物。郭家已然来了,手里又有了钱,留下来看热闹也是常情。
他放下心来,因朝站在人群外的谢吟月望去。
熙熙攘攘的堂间净是人,三个一簇、五个一群聚在一处说话。谢吟月却单独站在旁边,虽不失从容优雅,看在他眼里却说不出的孤单。
他心中一紧,对郭大全拱手道:“在下先告辞了。”
一面招呼韩希夷,一面邀请曹主簿同去吃酒。
曹主簿笑说,他晚上还有公干,不叨扰方少爷了。
方初忙说下次相请,就走到谢吟月面前,“吟月!”
谢吟月微笑对他点头,问:“都妥了?”
妥了?
哪里妥了!
方初想起那张签了自己名字的保证书,心里堵得慌。
谢吟月仿佛看出他的心思,冲他笑道:“走吧。我叫人安排了画舫,准备了酒菜,咱们去田湖吹吹风。”
方初点点头,转头找韩希夷和严未央。
那韩希夷一面招呼严未央离去,一面朝清哑告辞道:“郭姑娘,在下告辞了。姑娘请留步!”
他想着清哑必要送严未央,索性客气到底。
那举止彬彬有礼,一如既往的风度翩翩。
清哑这回没不理睬他,冲他微微点头致意。
神情不冷也不热,万年不变的静默安然。
韩希夷看着她动也未动的身形,笑容僵住——
人家根本没迈步,何须留步?
他急忙转身就走,一面心里嘀咕:“怎么不送一下?真是太失礼了!你爹你哥哥都点头哈腰送人呢。”
方初见好友有些凌乱的脚步,暗自庆幸:幸亏没凑过去自讨没趣。若今天再当着这些人的面被她啐一口,一世英名就全毁了。虽然昨晚已经毁得不剩什么了,好歹只有少数人知晓,想必还没传开。
当下他决定,往后离这小姑娘远些。
不,最好别再碰见她!
严未央冲着韩希夷的背影掩口而笑。
笑过了,才亲热地拉着清哑胳膊道:“我走了。明天我忙,后天晚上来找你出去玩。”
清哑道:“好!”
沈寒梅也客气了几句,才和沈亿三告辞离去。
外面,已是夕阳西下了,天边一片残红。
方初心里记挂那件事,亲自扶了谢吟月上马车后,自己也想坐上去,他有话跟她说。
谢吟月拦住他,轻声道:“人都看着呢。”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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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氏叹口气,道:“你是个好娃儿,是我们没福气。清哑是怕你为难,才主动提出退亲的。不然,总不能叫你母亲母子吵起来,翻脸成仇人,那往后怎么过日子?你做儿子的,怎么能不孝顺娘呢!只好我们清哑委屈了。谁叫你母亲看她不顺眼呢!你母亲也是为了你好,一见谢家姑娘就喜欢。谢家有钱,谢姑娘肯定又会烧,又会做针线,又会织锦,还会帮你画画儿,往后你那铺子也不愁没画儿照着编了。她肯定比清哑大方,你想要多少画儿她都连夜帮你画,对吧?”
对什么?
谢吟风哪里会设计这个!
江明辉被吴氏一番话说得心情沉黯。
吴氏又道:“我不要清哑见你,是为你好。省得你母亲晓得了生气,要骂你的。她不喜欢清哑,你就别跟她呛着来了。你是她儿子,你要听她的话。”
江明辉心中愤怒不已:
娘凭什么不喜欢清哑?
清哑哪点对不起江家?
要是一开始就不喜欢,就别跟郭家定亲;定了亲后不喜欢,还不是人心不足,怪清哑不帮江家画图稿。可那也不能怪清哑。清哑说的对,本来就不该一股脑把新样式对外卖,生意不能那么做。是他想要爹娘知晓清哑的好处,才故意不把这个缘故告诉他们的,谁想竟成了清哑的不是了。
郭守业忽然道:“那十张画稿拍卖了三万两银子。”
江明辉有些茫然,“三……三万两!”
愣了一会,他瞪大眼睛重复:“三万两?”
郭守业点点头,怅然道:“清哑原是带给你的。”
江明辉两耳嗡嗡响,郭守业的话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是方家那个大少爷买去了。方家大少爷是谢家未来的女婿,谢家大小姐陪他一块来的。明辉,你就没想想:谢家是看中了你的画稿?编竹丝画好办,找手艺好的篾匠教一段日子就能上手,那画稿可不是一般人能画了的。他们以为那些画稿是你自己画的,所以才要招你做女婿。谁想到是清哑画的。我们一放出风声要拍卖,他们就都来了,拼了命地加银子,也要抢那画稿,可见是冲着画稿来的。再不然,就是我想错了,他们拍了画稿要送给你也不定呢。”
江明辉猛一咬舌头,生疼!
花三万两拍得画稿送给他,他有那么大面子吗?
吴氏就碰了郭守业一下,示意他别说了。
一面掩饰地对江明辉道:“谢大小姐肯定要把画稿送给你的。我们也想着,就算亲戚情分断了,也不是你的错。清哑又对你那么上心,昨晚回来滴水没进,晕了一夜。她又那个性子,就算心里伤心也哭不出来,只干掉泪。她对你的心意我们都晓得,也巴不得让谢家把画稿送给你。我们不好直接送去的,怕你母亲说我们死皮赖脸想要攀着江家不放。再说,我们也气谢家和方家,叫他们出一笔银子,我们也算出了口气。只要你能拿到清哑的画稿就好了,不枉她对你一片心。明辉,你走吧。也别说什么了,我们不怪你,清哑也没怪你。”
江明辉听得泪眼模糊。
清哑,清哑晕了一夜!
她哭不出来,干掉泪?
他心不住颤抖,疼得紧缩。
郭守业沉痛道:“往后好好地做生意。你那铺子……也有清哑一份心,你把它做好了,清哑知道了也为你喜欢。别来找清哑了。你再来,连累清哑被你母亲骂,我可不依!”
说完,拉了吴氏一把,进去了,还把院门关上了。
江明辉扑到门上拍打,喊“大伯,大娘!让我看看清哑!”
郭守业在里面问道:“你见清哑做什么?你能退了谢家姑娘娶她?”
江明辉如被雷击,颓然停手。
是啊,他还有什么脸面来找清哑?
他和谢吟风已经……已经……
今晨起床那恐惧的感觉又涌上心头,羞愧、惶然无助。
谢吟风在远处看得纳闷不已:怎么没进去呢?
良久,就见江明辉转身,顺着墙根走去。
谢吟风忙赶过去,问他:“怎么没进去?”
江明辉看了她一眼,木然道:“不让进。”
谢吟风听了一愣,心下欢喜,面上却叹了口气,劝道:“他们生气也难免。他们没骂你吧?我想要过去解释的,都是我的错,与你无干。又想你先说了,不让我过去,怕郭姑娘见了我生气,我就没好过去的了。你该好好跟他们解释。他们怎么说?……”
她柔声细语地问着、说着,江明辉却仿佛没听见一样,只顾走。
谢吟风和锦屏对视一眼,暗自纳罕。
看样子郭家人也没骂他,怎么一副心丧若死的模样?
难道是因为没见到郭清哑?
她心下忖度,想着回家怎么劝他。
一时回到江竹斋,只江老爹和竹根在铺子里照应,江老大和江老二在后院做篾匠活计,江大娘在厨房看着人煮饭。
江明辉像没看见他爹一样,直直地就走过去了,进了东间。
江老爹觉得不对,疑惑地看向谢吟风。
谢吟风目光一闪,上前低声道:“爹,相公去郭家了。”
江老爹面色一沉。
这时,江大娘也来到前面,正好听见这话,慌忙冲进东间,问江明辉:“明辉,你去郭家干什么?他们打你了?啊?”
她一面紧张地问,一面把儿子从头看到脚。
江明辉听见她的声音,看向她,目光直瞪瞪的。
江大娘惊叫“明辉你怎么了?啊,这是怎么了?”
叫声引来了江老爹父子三个。
谢吟风忙劝道:“娘别慌。相公没事。”
江大娘指儿子道:“这还没事?都傻了!”
江明辉忽然道:“画稿卖了三万两。”
说完了,目光扫过爹娘,最后落在谢吟风脸上,似审视。
屋里一静。
除了谢吟风,其他人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后,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
江大娘怔了好一会,才哆嗦道:“不要脸!拿我江家的东西卖钱!黑了心的哑巴,明辉白教了她一场,翻脸就不认人——”江明辉颤声大叫“娘!”她听了怒气更上冲——“喊什么?你别跟娘说她会你不会那样的话。你要没教她,她好端端的能会篾匠手艺?那竹丝画明明就是你先想出来的,她借了你的光,想些鬼花样出来,就当是自己的了。老娘不服!我们赚的钱要分她一半,怎么郭家卖的银子不分我们一半?郭守业那个老不死的,还有吴婆子,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明明揣着这些画,就不拿出来,叫她嫁女儿也不肯,这哪像结亲的样子?这会子倒好,昨晚才退亲,那边他就卖画。你们瞧瞧,这家子还是人吗?……”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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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老爹脸色越发难看,一声不吭地出去了。
江老大和江老二也闷声不吭。
他们都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江家累死累活大半年,才赚那些钱,还分了一半给郭家;郭家光凭几张画,就卖了三万银子,而竹丝画也确实是江明辉最先琢磨出来的,郭家这个便宜占得大了!
面对此情此景,谢吟风有些心惊,暗自警惕。
她打叠起笑脸,柔声劝江大娘道:“娘歇歇吧,都这样了,再说也无益。”又问江明辉,“但不知是谁拍去了画稿?”
江明辉呆呆的,心如寒冰,仿佛没听见她的话。
他在想清哑第一次交给他画稿的情形,因单用寻常的编织手法无法编出复杂的图案,她特意画了好几种钩针,叫他去找巧匠做了,作为编织竹丝画的辅助用具。
可是,娘却说清哑偷学了他的手艺。
他心中涌出深深的无力感,再不想解释。
之前他就已经向他们解释了他教不了清哑,还不是这个结果!
再解释,只会招来娘对清哑更恶毒的咒骂。
他,不该和清哑定亲的!
是他害得清哑如此下场!
想着,他眼睛又红了。
这时,谢吟风又推他,“你可知是谁拍去了画稿?”
江明辉轻声道:“你的那未来姐夫,方少爷。”
谢吟风听了一愣,随即欢喜道:“那一定是姐姐要他去拍的。姐姐最有主意,肯定不想让别人染指这门生意,也不想谢家丢这个脸面,所以就想法子拿下这拍卖。”
说着。她转向江大娘道:“娘,我姐姐拍了那画稿,肯定是要送给相公的。郭家不想把画稿给江家,最后怕是要落空——我们还是拿到了。娘这下可以放心了,也别生气了,也别伤心了。”
她扶着江大娘胳膊,柔声安慰她。
江大娘听了大喜。“真的?”
谢吟风点头道:“当然真的。不然。我们要那东西做什么!”
说到这,心里一动:难道姐姐是为了织锦?
心里狐疑,面上却一点不显。
又想。就算是为了织锦,把画稿给江明辉,谢家要看也便宜,一举两得。何苦放着现成的赚钱机会不去做?大姐怕是就打的这个主意。
想罢,脸上堆了笑。对婆婆再次点头。
江大娘霎时浑身十万个毛孔张开,简直飘飘然。
果然她翻脸退亲、和谢家结亲是对的。
三万,三万两啊!
谢家就这么随手拿出来买画稿送他们了。
江明辉见她们高兴的样子,半信半疑地问谢吟风:“你觉得。方少爷会把那画稿给我?”
谢吟风放开江大娘,走到他身边,柔声分析给他听:“不是方少爷。是大姐。大姐姐肯定是托了方少爷的名义进去郭家参加拍卖的。等拍卖成了,把银子给方少爷就是了。你想。昨儿晚上闹得那样,郭家能让谢家人进门吗?所以,大姐只能找其他人帮忙。不是方少爷,就是韩少爷,再不就是严姑娘,还有卫少爷……所有霞照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是谢家世交,凭它画稿落到谁家,最后也要给谢家一个脸面。”
江大娘笑得眼睛都眯缝起来了。
“瞧,这才是亲戚!”她对大儿子和二儿子道,“哪像郭家!哼,到时候看吴婆子怎么说。老娘非羞死她!”
她已经可以想象吴氏听见这消息后的脸色。
江老大和江老二脸上乌云一扫而空,都呵呵笑了。
江明辉却没有乐昏头,他耳边响起郭守业的话“明辉,你就没想想:谢家是看中了你的画稿?……他们是冲着画稿来的。”谢吟月,会把画稿送给他吗?
她最好送来!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
他要那画稿,不是为了赚钱。
他是因为清哑。
那是清哑为他画的!
所有的画,都是清哑帮他画的!
可是,谢家会把画稿给他吗?
※
郭家,郭守业两口子关上门后,对视一眼,走入后院。
对于江明辉来找清哑的事,他们都选择了避而不谈。
少时郭大全回来,带了一个人来。
这人姓仇,乃是一家小织锦作坊的坊主。如今仇家败落了,急需要银子还债,所以才要卖家业根本。其中缘故一言难尽。在这霞照城中,遍地是富贵人,同时,隔三差五也有小商人破产败家,不可胜数,也难细说。
眼下只说双方的交易:郭家以两万两的价买下仇家在霞照四进的祖屋、一间织锦作坊并几台织机,连带城外一百亩良田。
双方去衙门办了文书后,那仇一转眼就一贫如洗了。
所谓破家便是如此情景。
好在还有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郭守业看着那汉子愁苦的脸色,想起郭家最近的遭遇,也是满腹心酸。只不过他侥幸托了闺女的福,才能有这银子置办产业,不然也是灰溜溜地回乡一个下场。
有感于此,他叫郭大全拿了一百两银子给仇一。
人在急难的时候,若是伸手帮一把,那份感激之心,一辈子也难忘,强似把画稿给那江家喂不饱的狼,把亲家喂成仇家!
仇一眼睛就红了,局促道:“这……这怎么好意思?这位大哥也没压我的价。我知道,我是碰见好心人了。前儿好些人家看了我的破烂家业,都看不上眼,都往下压价。那黑了心的知道我被人催债,还压到一万五千两。你们肯付两万银子买我的,那是帮了我天大的忙,免得我一家子给人做牛做马还债……”
郭大全听了有些不安,怕爹怪他没压价,因解释道:“爹,我也是想快些。”
郭守业扫了他一眼,道:“爹说了你做主,就你做主。”
又对那仇一道:“谁还没个难的时候。听你说的,你们家往年也富了一阵子,往后也不见得就不能再富起来。你把家全卖了,将将够还债,一分银子没有,怎么过?家里媳妇和娃儿都喝凉水?咱们碰上了,就是缘分。这一百两银子给你安家用。”
仇一激动道:“多谢老爹!多谢老爹!”
腿一软就要跪下。
郭守业忙拉住他。
郭大全又同爹商量道:“这几天我们忙,顾不上那边。我就想,不如请仇大哥还住在他原来的家里,帮咱们看屋子,也省得他再出去找房子,另外添花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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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众人落座后,都盯着通道,要看是何许人来占这天字一号房。然而,直到太阳当空,也不见人来。大家都窃窃私议,不知何故。
夏织造皱眉,问鲍长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鲍长史流汗道:“下官也不知何故。想是那人有事耽搁了。”
有宫里来的太监尖声道:“莫不是骗人的吧?”
鲍长史急忙赔笑道:“有锦缎在此,应该不是骗人的。”
夏织造看这样不是办法,也没有等那一家的道理;可那人若不来,这织锦的优劣也无法评定。想了想,命人请了方初等人上堂来,将那半匹织锦给他们和内府派来的内监宫嬷们验看,可有什么出奇之处。
有侍女展开那锦,众人看时,不觉一愣——
不像锦缎,倒像一幅画儿。
画上,远处是竹山,山脚有人家;近处乃碧湖,湖中有荷叶莲花,水上飘着船,船上有渔民;附近是田野、江流……
这就是一幅水乡图画!
与其用来做衣裳,不如镶屏风更合适。
然众人看了,都面色凝重。
外行看了只是一匹锦而已,他们眼里,这锦的图案色彩变化自由丰富,清晰可辨,不像一般织锦那样受配色限制;且有图案的地方平整,不似妆花缎那般厚薄不匀(有花纹的部位厚,其他部位薄),根本不是他们现有条件能织出来的。
反复传看后,众人都道无法织出。
他们中,要数谢吟月的眼光和造诣最高。
她分析道:“用色这么多,又不同于缂丝的‘通经断纬’。这是用大花楼机织出来的,但却和咱们用的机子不同。就小女子所见过的织机,恐怕都无法织出来。”
鲍长史拍手道:“正是。本官也是这么想。”
这下上官不会责怪他办事不力了吧?
有尚衣局的宫嬷摩挲着那布料,叹道:“这可了不得。若是织出其他的花纹来,那可就……”
众人听了都目光炯炯。
夏织造便命人道:“你,去门口看着,可有人来。许是他们第一回来,找不到地方。”
鲍长史急忙道:“下官认得那管事。下官带人去等。”
一面告了罪,匆匆带人去了。
这里,夏织造命将各家献上的织物摆出来,让锦署衙门有经历的师傅验看、对比,评选优劣,一面等那匹锦的主人来。
然而大家直等到日落西山,也没等到人来。
夏织造十分恼火,吩咐今日暂到此,且看明日。
锦商们都大失所望,又隐隐悬心,忐忑间纷纷散去。
方初和谢吟月邀韩希夷、卫昭、严未央去醉仙楼吃酒。
韩卫都点头应允,知吃酒是幌子,商议今日之事才是真。
独严未央说还有别事,不等他们挽留,竟自带着墨玉扬长而去。
原来,她心思敏捷,想去找清哑。
她想,清哑能绘制那样繁复的竹丝画图稿,向她讨教说不定能有所启发,从而在织锦上有所突破。想到这她不禁得意:表哥花了三万拍得画稿,也不过是为了同样的目的;她一文不花,只交结郭清哑,就什么都解决了,还可反复询问,并和她共同琢磨。何必和他们在酒楼浪费唇舌,也是白耗力气。
想毕,尽力催马,主仆二人很快来到郭家门前。
还没下马,就见街那头来了郭大全,形色匆匆,旁边还有个中年人,背着个小箱子,不知干什么。
她忙叫道:“郭大哥。”
郭大全见她一愣,随即道:“严姑娘。这是去哪?”
严未央笑道:“就来这呀。我找清哑。”
郭大全强笑道:“不巧的很,我小妹病了。”
严未央诧异道:“前天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就病了?”
说着跳下马,将缰绳甩给墨玉。
郭大全一边请她和大夫进门,一边回道:“就是前晚上病的。昨天睡了一天,吃了药也没见好,看着越来越重了。”
正说着,郭守业惊慌地迎上来,扯了大夫就往二门跑。
郭大全也顾不得严未央了,跟着小跑进去。
严未央见不对,也急忙跟了进去。
到了后院上房东间,才发现清哑病得很严重,脸烧得通红,还不住惊颤,已是昏得人事不知了。那嘴紧紧闭着,眉头微蹙,显见不安,却没有说胡话或者呓语。
吴氏婆媳伏在床边强压着哭泣,连郭守业和郭大有都红着眼睛站在床前,也就郭大全强撑着招呼大夫。
那大夫见如此,也不多话,坐下替病人诊脉。
诊罢,竟一句话不说,摇了摇头,起身就走。
郭大全还跟在后面赔笑询问,可能治什么的。
吴氏便瘫倒在床前,一声接一声地吞咽。
阮氏和蔡氏也不停流泪,却不敢哭出声。
郭守业父子都傻了。
严未央不可置信地问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听见她的声音,郭大有转头看过来。
仿佛刚刚才发现她一样,他眼中迸出犀利的光芒。
严未央并未留心,匆匆吩咐刚进来的墨玉道:“快,拿我的帖子去请王大夫。请了人立刻带到这里来。”
墨玉也觉不对,并不问缘故,答应一声,就飞奔出去。
郭大全正好送走大夫转来,闻言大喜,问道:“可是永安堂的王中大夫?我也听人说他医术好,先去找过他,他不在。”
严未央解释道:“不是不在,他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平常只在堂内就诊半日,下半日就歇着了,等闲人请不到而已。你放心,我严家的帖子一定能请得动他来的。”
郭守业和吴氏等人立即重新燃起希望。
郭大全更是千恩万谢,请她去外间吃茶。
至外间坐下后,阮氏泡了茶来。
严未央谢了,忍不住又问:“怎么好好的就病得这样?”
郭大全面上就现出难过神色,黯然道:“都是退亲闹的。”
郭大有则咬牙道:“是谢家害她的!是江家害她的!小妹要有个好歹,我不会放过他们的!”说完就冲出门去。
严未央怔住。
也对,任谁这样被逼退亲,只怕也难咽下一口气,郭清哑没当场自尽,算是坚强的了。
她便沉默下来。
就算她嫉恶如仇,也不能当着郭家人面骂谢家。
谢家,毕竟跟方家是姻亲。
她私下质问谢吟月可以,在外面却不会这么做。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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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她坐不住,信步走了出去。
只见郭大有坐在台阶上,呆呆地看着天边。
天边,一抹晚霞绚烂如锦!
看着他忧伤的身影,她不忍,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坐下,却没说话,因为不知说什么。
她不说,他却开口了,声音幽幽的,有股悲凉的味道:“那天晚上,你们走了,小妹就坐在这发呆。她跟我说,她想念江明辉。她说,她管不住自己,就是想他——”只听得这一句,严未央眼泪便夺眶而出,眼前浮现落寞的少女身影——“……他们定了亲后,江明辉常去我家看小妹,他们好的很。小妹帮江明辉画了许多画稿,叫他来霞照开铺子……”
他轻声叙述江明辉和清哑的过往,点点滴滴,直到退亲。
严未央听得泣不成声,泪水打湿了丝帕。
暮色沉暗的时候,墨玉请的王大夫到了。
众人如见救星,簇拥着他往清哑房里去。
王大夫给清哑诊脉后,面色很凝重,因道:“病倒也不奇,只是来势凶猛,且病人郁结于心,缠绵于内——”他看看郭家诸人,想着说深了他们也不懂,索性直指病因——“心病还需心药医。若不然,恐非药石所能凑效。”最后一句话是对严未央说的。
郭大全颤声问“大夫,说的……什么意思?”
严未央却明白了:这是要江明辉来救她。
王大夫便向郭家父子解释一遍,郭家父子听了都发呆。
这要求说难不难,说不难其实很艰难。
王大夫叹了口气,又开了个方子,说“先吃了试试看吧。若是心结解了,去永安堂找坐堂大夫来开方下药即可。”又向严未央歉意道“老朽尽力了。”说完便告辞。
郭大全送他走后,便和郭守业郭大有凑一处商议。
吴氏冲出来,拉着郭守业哭喊道:“他爹,你要救救清哑!你去江家!去江家求他们!你给他们磕头,求他们!一定要把明辉找来!要不然咱清哑就没命了!”
郭守业颤声道:“我去,我这就去!”
严未央再忍不住,冲出郭家,直奔醉仙楼。
问出方初等人所在的雅间,赶了去,一脚踹开房门。
“谢吟月……”
只叫得一声,便戛然而止。
雅间内,除了谢吟月、方初、韩希夷、卫昭,还另外有三个少年,也是锦商子弟,正说笑呢,见严未央突然闯入,且满面怒色,都莫名其妙。
谢吟月温声问:“严姑娘,怎么了?”
严未央看着在座诸人,神色变幻不定。
那三个少年也是知眼色的,见状立即起身,朝方韩等人告辞道:“方兄,我等先过去了。明晚我等在湖上设酒宴请方兄、韩兄、卫兄,还有谢姑娘和严姑娘,咱们再叙。”
方初也不挽留,客气道:“刘兄弟慢走。”
他三人便离席而去,经过严未央身边时,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卫昭冷冷地扫了一眼严未央,也起身道:“我过去找沈老爷子说句话。”说完也跟着那三人出去了。
方初这才沉声问严未央:“出了什么事?”
严未央走到桌前坐下,朝他灿然一笑,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那个郭清哑,她要死了!”
说得漫不经心,好像在说一件新闻趣事。
方初等人惊诧万分,面面相觑。
谢吟月冷静地问:“究竟怎么回事?”
严未央笑道:“这个么,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是想江明辉想的——”眼望着他们几个,果见他们变色,不禁冷笑,继续道——“你说,江明辉那个负心男子有什么好想的?真是没出息!啧啧,那样一个不爱说话的女孩,竟对她哥哥说,她想江明辉,她管不住自己,好想他!”
最后一句话,她学着清哑静静的语气说出来的。
方初眼前就浮现那个少女寂寞忧伤的模样,神色肃然。
韩希夷和谢吟月脸上也没了笑容。
“哎哟哟,实在太没出息了!”严未央说着又是摇头又是感叹,“人家这会子正搂着谢二姑娘不知去哪个温柔乡呢,‘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白死了也没人知道。唉,听说他们虽是父母之命定的亲,却郎情妾意、琴瑟相合的很呢。那江明辉在乌油镇的时候,隔三差五就去郭家看望未婚妻子。郭清哑帮他绘制了许多图稿,这才有信心来霞照发展。没想到竟是这个结果。早知如此,当初何必怂恿他来霞照呢?徒为她人做了嫁衣裳。”
说着哈哈大笑,眼中却滚下泪来。
方初忽然问:“可找大夫瞧了?”
严未央道:“找了。去了好几个大夫,看了都说没救了。我叫墨玉拿我的帖子去永安堂把王大夫都请来了,一样不中用。现在就等咽气了。哦,王大夫倒是说了,心病还须心药医。这就是要江明辉亲自去了。那江明辉怎么能去呢?”
说着凑近谢吟月,用嘲笑的语气道:“何况,就算请他去,谢二姑娘也不许呀。好容易才抢到手的夫婿,怎么能让出来呢!”
谢吟月定定地看着她,没出声,也不见愧疚。
严未央冷笑一声,抄起面前酒壶,目光四下乱转找寻。
韩希夷见状,忙回身从后面几案上的托盘内拿了一个空杯给她,她接过去自斟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又搛了个醉虾剥了吃。
吃毕,又对谢吟月笑道:“这下你可放心了?”
又自言自语道:“如今就等她咽气了。到时候去灵堂瞧瞧,上一炷香也就尽了心意……啊呀,我想起来一件事——”急急转向方初——“她要是死了,你那十幅图稿怎办?她爹和她哥哥肯定说得没那么通透。”
方初站起身,对外高声叫“赵管家!”
赵管家应声而入。
方初吩咐道:“你马上去城西,把刘心接来。直接送去田湖南街槐树巷郭家,为郭姑娘诊治。”
赵管家忙应道“是”,匆匆走了。
严未央嗤笑道:“我就看不惯你们这点,明明做了亏心事,还假惺惺的装模作样。你要真想帮她,就找个好大夫;找刘心?那就是个酒鬼,他要能治病,我也能当大夫了。”
方初不理她,却看向谢吟月。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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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守业父子回到家,正赶上赵管家和一个青年进门。
郭大有迎出来,告诉父兄说这是严姑娘请来的大夫。
郭守业父子听了一振,忙跟了进去,又问什么来头。
郭大有哪说得上来,只说是严姑娘的表哥方少爷的朋友,还有那个韩少爷也来了,一路说着,急惶惶都进去了。
见了韩希夷二人,也顾不得寒暄,且引大夫入内室诊治。
郭大全见那刘心不过二十来岁,年轻不说,还一副轻佻若无其事的模样,笑嘻嘻的,身上还有股浓重的酒味,与他心目中留着胡须、态度稳重的大夫形象相去甚远,不禁失望。
然到了这个时候,全是死马当活马医,也顾不得了。
当下众人都盯着他给清哑诊脉,看怎么说。
只见他手搭在清哑手腕上,两眼上翻,望着屋顶。看了一会,好似看见什么稀奇物一样,还来回转动脖子前看后看。
郭家人都气闷:这到底是诊脉还是买宅子呢?
郭大全也不抱希望了,只等他摇头,再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然后走人。
然等了好一会,也不见他收手。不但没收手,还站起身,命掌灯近前照着,朝床上清哑脸上看了一回,一面喃喃自语,什么“情海无边,沉浮无期。痴儿,痴儿!”嘀嘀咕咕,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像个碎嘴的老婆子,没一点年轻人的样子。
看完了,转身走到桌边,铺开纸就写起方子来。
那时,严未央也在旁边,急忙问“可能治?”
刘心瞅了她一眼,道:“没见我正在治!”
严未央气得瞪他。又不敢再出言打扰。
郭家人都提着一颗心。惴惴不安,不知这算不算肯定的回答。又见他没好气,也不敢问。好歹他没说走。只好看看再说。
刘心写了两张方子,递给郭大有,道:“赶紧抓药来。”
郭大全怕有失,亲自和郭大有一起去了。
这里。郭守业将刘心让到外间,和韩希夷一块坐了。
韩希夷心里也牵挂。急忙问他,郭姑娘可能治。
刘心这次倒没回避,傲然道:“那自然!”
韩希夷就松了口气,看着郭守业笑道:“郭大爷这下可放心了。”又对严未央道:“严姑娘也可放心了。”他自己也放心了。
严未央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没言语。
郭守业还有些将信将疑,嘴上却道:“大晚上的,劳烦刘大夫跑一趟。实在是过意不去。还有韩少爷和严姑娘,真是难为你们了。”
两人一齐说不麻烦。
刘心便问严未央。“你表哥呢?”
严未央撇撇嘴,道:“谁知道!”
刘心诧异地看向韩希夷。
韩希夷摇着扇子轻笑道:“一初有些事,脱不开身。”
刘心呵呵笑道:“哦,我知道了,是送谢姑娘回家去了吧?除了佳人相伴,还有什么人能分开你二人?”
韩希夷听得哭笑不得,又不好再说。
郭守业在旁,他不想提谢家人,免得他不好受。
果然,郭守业听见“谢姑娘”三个字,那脸就沉了下来。
幸好这时吴氏出来,紧张地问刘心:“大夫,先前也有大夫开了药,熬了,可是喂不进去。我闺女她不晓得吞。这可怎办?”
刘心不在意道:“嗯,待会我来喂。”
吴氏听了,还不放心,还要再问,被郭守业扯住了。
郭守业小心赔笑着,恭敬地听那三人说话。
等郭家兄弟把药抓回来,刘心亲自熬药。
熬好了,叫蔡氏用两个碗来回对冲,冲得不烫了,才端到床前。
那时,郭家一家人、严未央,全都挤在床前看着他,只韩希夷留在外间。
刘心却没有立即喂药,而是先取了银针,叫吴氏扶起清哑,在她头上、肩颈等部位扎了五根银针。
第五根针下去,就见清哑动了动,竟然睁开了眼睛。
众人齐齐惊呼,喜极而泣。
刘心急叫“拿药来!”
阮氏抹一把泪,急忙端了药碗给他。
他接了过去,一手捏住清哑下颌,一手将药碗凑近她嘴边,慢慢灌了下去。丢下碗,也不起身,依然目光炯炯地盯着清哑的脸。
众人也都紧张,静静等待着。
因清哑虽睁了眼,目光却很茫然,可见还没真醒。
她自病以来,一直混沌不醒。
昏迷中,她总在追江明辉,却总也追不上,江明辉始终在迷雾中忽隐忽现、难以捕捉。她伤心地哭“明辉,别走!明辉,你说过一辈子对我好的……”即便哀哀泣血,也是在心里,嘴上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正绝望时,有人推她、扎她,她含泪回头看——
众人就见她慢慢转动眼珠,彻底醒了。
吴氏抱着闺女,看不见她的脸,还没怎地;郭守业等人都见了,无不落泪,蔡氏阮氏更是哭出声来。
然就在这时,刘心朝着清哑厉声喝道:“醒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养你不易,你竟然为了一个男人,如此作践自己身子。你对得起他们吗?你若是死了,一了百了,丢下你父母,操了这半世的心,叫他们如何活下去?你如此不孝,真是死有余辜!我真不该救你!”
众人被他疾言厉色惊得目瞪口呆。
然刘心根本没有停的意思,越骂越起劲:“就为了一个负心男人,你就堕落如此?活该那男人抛弃你!你以为你死了他会伤心,会为你流泪?做梦呢你!那个——”
骂到这转头问严未央“那男人叫什么名字?”
严未央发愣,不知他问的谁。
刘心不耐烦道:“害她相思的那个人。”
严未央急忙道:“江明辉!”
刘心便又转过脸,对清哑继续骂:“那江明辉没准现在依红偎翠,不知多快活呢,哪还记得你!你要死了,他没准想这女人真讨厌,没出息,死了更好,免得他牵挂。正好他去找——”
说到这又回头问严未央“那女人是谁?”
严未央这次没发愣,立即道:“谢吟风!”
刘心倒愣住了,“谢吟风?谢二姑娘?”
他转头看了清哑半响,忽然拍腿大笑道:“哈哈哈……怪不得!难怪那个江明辉抛弃你!要是我我也选谢二姑娘——又有才,又有貌,温柔如水,家里又富贵,这样的女子哪个男子不**?你真是傻!跟谢二姑娘争风吃醋,你比得过她吗?你要是真有出息,就不会气得差点丢了小命了——哎哟!”
正骂得畅快,忽然一声惨叫,抱着脚哆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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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严未央,听得怒气横生,跺了他一脚。
“你也选谢二姑娘?谢家的姑娘那么招人喜欢?还是你色心重、贪婪好财?”她咬牙切齿地问。
“严姑娘,你……这么狠……”刘心苦着脸控诉。
郭家人见了暗自爽快,也不劝解。
开始刘心骂清哑不该丢下父母、叫他们如何活下去等话,正说到郭守业等人心坎上,因此个个含泪;后来听他越骂越不像话,还说清哑不如谢吟风,他们脸色就变了,要不是看在他救醒了清哑的份上,就要上前揍人。
清哑在刘心骂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时,就如当头棒喝。
她可不仅是郭守业夫妇的女儿,她还有一对父母,他们为了她倾尽心血,为的就是教会她自强自立。如今她失恋了,还差点丢了小命,怎么对得起他们?何况这样的事她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居然毫无长进,思想起来怎不惭愧!
再听见说谢吟风有才有貌,她比不过她,所以江明辉才会抛弃她而选谢吟风,正触动病因,也激发心底傲气和怒气——
她哪里比不了谢吟风了?
这一世,她不是哑巴,怎么就不如人了?
谢家是织锦世家又怎么样,那是谢家祖宗挣下来的!
如今,她郭清哑就凭一幅织锦就叩开了锦署衙门的大门,拿到了天字号的官帖,怎么就不如谢吟风了?
愤激不平之下,喉头一鼓,一口鲜血喷出。
吴氏和郭守业等人一齐惊叫,吓得面无人色。
蔡氏冲向刘心。“都怪你!都是你骂的小妹——”
探手便揪住他胸前衣襟,要跟他拼命。
刘心急忙挣扎,“让我看看。吐了好,吐了好!”
可怜他在蔡氏手下跟只鸡也差不多,哪里挣脱得开!
还是严未央,听他话内有因,忙示意蔡氏松手。
刘心这才脱身。扯过清哑胳膊。将手搭在她腕上。
诊了一回,脸上便露出笑容来。
“吐了好。吐了才有救。要是听了我那番话你都不能醒过来,神仙也救不了你了。”他笑着对清哑道。“在下看姑娘也是个明白人。既醒来,当无大碍。如此,也不枉我走这一趟。”
众人这才明白:他刚才那一番言辞都是有意为之。
清哑看着面前怪医,嘴角微动。艰难咧了下。
刘心一怔,也笑了起来。
跟着又正色道:“刚才在下多有冒撞。其实我观姑娘眉眼不俗。容貌清奇,将来必定有一番造化,切不可自轻自贱、妄自菲薄。须知人生情缘最难断定,眼前遭际又岂知不是你的转机?”
清哑郑重点头受教。只因无力,看去微不可查。
刘心却从她目中看懂了,放下心来。
遂吩咐道:“把另一副药煎上。先喂她喝些米汤。然后再喝药。”
蔡氏忙问:“刚才那个药呢?”
刘心翻眼道:“倒了。那个猛药可不是随便吃的。再吃要死人的!人醒了,当然要换药!她也没什么大病。随便吃些药,慢慢调养就好了。”
郭家上下如闻仙乐,个个喜笑颜开。
吴氏更是连声吩咐蔡氏:“快倒了!老大媳妇,你听大夫的,别自己乱作主张。可不能大意了。”
蔡氏忙答应了。
阮氏就说她也去看着,两人急忙出去了。
严未央这才上前,坐在床边欢喜地跟清哑说话。
看着面目清瘦的女孩,她心里酸酸的。
说起来,她们才见过一次,根本谈不上交情。
她是被她对江明辉的那份真情触动心肠,思及自身,感同身受;又见她被谢家姐妹逼迫如此地步,义愤填膺,所以才为她奔前跑后地张罗。眼下见她醒了,自然欢喜非常,总算她没白忙一场。
那刘心见没事了,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嘴里还打哈欠,含糊道:“困了……帮我准备一间屋子。我还不能走,回头还要复诊。”
郭守业求之不得,忙道:“有,有地方住。”
转向郭大有吩咐道:“老二,你带刘大夫去。”
刘心又摸肚子道:“好像有些饿了。”
郭大全急忙道:“我这就叫媳妇弄些吃的来。”
说完就往外跑。
刘心慌忙喊:“可有酒?”
屋里人都愣住。
严未央觉得丢人,咬牙道:“都半夜了,你还要喝酒?”
刘心尴尬地笑道:“半夜了?那算了,明早再喝。”
一面跟着郭大有出去了。
吴氏就笑了,觉得这大夫和睦人,一点不见怪。
一时阮氏端了稀粥来,喂清哑吃。
清哑心里生出求生意志,便是再没胃口、再无力,也硬撑着把一碗稀粥喝了。
吴氏这才放心,不住抹眼泪。
因转头看见严未央,又向她千恩万谢,多亏了她找了大夫来,才救了清哑。
严未央忙解释说,大夫不是她找来的,是她表哥找来的。
“就是方少爷,拍得了你家设计图的那个。”她告诉清哑。
她知道清哑对方初没好感,想为他讨这个人情。
清哑听了沉默。
她真的很恨方初。
可是,救命之恩不能不谢。
“谢谢!”
细微的声音在寂静的房内很清晰。
严未央听了十分欢喜,忙又提起韩希夷,听她说了后如何连夜赶来等等,只没提谢吟月。
吴氏心里却难受无比——这算什么事?
仇人变恩人了,反倒要谢人家!
这一切难道不是他们做出来的?
要不是他们帮谢家夺去了江明辉,清哑能生这场病吗?
只是,这话面对严未央却不好说的。
毕竟她可是从头到尾与这件事无关,还帮了郭家。
这时,郭大有匆匆走进来。
“小妹,江明辉来了。你要不要见他?”他问。
大半夜的,江明辉怎会来了呢?
原来是江老大和江老二,本是老实的庄稼汉,思前想后,觉得这事不妥。兄弟两个凑一处分析商量。嘀咕来嘀咕去,最后总结:郭家没有对不起江家,清哑没有对不起江明辉,她千真万确是帮了江家的。就算郭江两家结不成亲家了,江家也不能见死不救。况且,他们也怕江明辉日后知道内情,生他们的气。
做下决定后,他们就去告诉江明辉清哑的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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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大娘听得目瞪口呆,想要辩解,又无从辩。
难道她要当着人说,她想要清哑给江家做妾?
那不是告诉人,她想要郭家的银子!
之前她还理直气壮,觉得是清哑偷学了江家的手艺,刚才听见郭大有骂“你倒是教给她一个我瞧瞧。教会了,也画几幅稿子出来,卖几万银子给我瞧瞧!”她心里便直打鼓,因她知道,没人能像清哑那样,看一看、问一问便画出画稿来。
韩希夷看着吴氏,目光奇异;又扫一眼郭守业等人,吴氏和江明辉说话的时候,他们都退在一旁站着,仿佛刚才闹事是在赌一口气,而不是真恨江家;尤其郭大全,居然又满脸和气了。
这家人看似粗俗,真不简单!
谢吟风在马车内听了吴氏的话,也暗叫厉害。
她正满腔醋意,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因掀开车帘,在锦屏搀扶下下了车,盈盈走过来。
韩希夷急忙拦住,低声喝道:“谢二姑娘,你做什么?还不走!”
他心想“你还嫌这不够乱,还下来?”口气便很不善,与他平日风度翩翩的举止颇不相符。
谢吟风微微一笑,道:“韩大哥放心,我不是来和他们争的。”
韩希夷皱眉,眼望着街道那头,心想赵管家去叫方初,怎么还不来?
谢吟风走到江明辉跟前,拉着他一起,给吴氏跪下,道:“清哑妹妹因为相公大病一场,便是铁石心肠。也不忍他们分离。这件事一开始就是误会,晚辈也不是那不容人的女子,怎敢逼相公退亲另娶。还请伯父伯母看在他们情深义重的份上,开恩许清哑妹妹来江家,我们一块过日子。也免得相公为妹妹日夜牵肠挂肚。”
她总算意会到了谢吟月之前对她的失望。
把郭清哑弄进门做妾,放在眼皮子底下,比让江明辉得不到她从而牵肠挂肚要高明得多。
江大娘便看着吴氏冷笑:看你怎么下台!
吴氏理也不理谢吟风。当她不存在似的。
她对江明辉道:“你这娃。大娘最是知道你,心是实诚的。你说当日不是有心去抢绣球,别人不信。大娘是信的。现在娶也娶了,也别想那些了。就是那个送帖子给你的丫鬟,你要找出来。只要她在谢家,你就要把她找出来。不然。这辈子你空背个冤枉的名声。”
谢吟风心里“咯噔”一下,身子微颤。面上却一点不显。
这一微妙变化没逃过韩希夷的眼睛。
江明辉红着眼睛道:“我一直在找她。”
又道:“大娘,吟风她说的事……”
他实在舍不下清哑,又见吴氏一直对他很和善,谢吟风也主动跪下恳求。他自然心生奢望。
吴氏叹道:“你怎么忘了,我郭家最不喜欢坏人家的好事。张福田那会子和李红枣勾搭上了,我们就成全他们;这回你和谢姑娘勾搭上了。我们再难也要成全,夹在里边算什么事?这事别再提了。快回家好好过日子吧。”
勾搭上了?
江明辉脸羞得紫涨。
郭大娘还是生气的。不然不会把他和张福田相提并论。
谢吟风本该觉得羞辱的,可她没在意,她被“张福田”和“李红枣”两个名字惊呆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吴氏冷冷地瞅了她一眼,转头招呼老头子和儿子们进去,“砰”一声把门关上了。韩希夷就被关在门外了,刘心脚快,撵进去了。
江明辉没能见到清哑,又被吴氏暗中拿话羞辱,又觉得自己在抢绣球一事上受了冤屈,又受家人欺瞒、反复坏其好事,绝望伤痛之下,病体不支,叫一声“清哑”,就瘫倒在地上。
江家人吓坏了,忙上前扶起他查看。
七手八脚的,众人将他弄上谢吟风的马车,回江竹斋去了。
一路上,谢吟风听见昏迷的江明辉喃喃自语“清哑,清哑!小妹……”心中咬牙“郭清哑,你好,你很好!”首次对清哑生出恨意。
之前,她对她不过是些小女儿的酸楚醋意罢了。
※
当韩希夷、严未央和方初在田湖边碰面后,已经是下半夜了。
三人并马,在柳堤上缓行,一面闲话。
说起前事,方初皱眉道:“这不仇恨又加深了?原来还以为能救郭姑娘,好歹能缓和些呢。谁想到这个结果!”
严未央嗤笑道:“谢二姑娘当天下女子都跟她一样呢。郭姑娘病得七死八活,醒来听说江明辉来了,坚决不见,着实令人敬佩。江家居然想纳她做小妾,真真可笑!”
韩希夷罕见地沉默,没搭话。
方初不悦道:“郭清哑对江明辉情深义重,为此差点丢了小命,这样坚持又是何苦来?”
严未央道:“你真不懂!”
方初道:“我不懂什么?”
严未央冷笑道:“若是谢大小姐此刻和另一个男人有染,你还会娶她?”
方初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严未央大声道:“我怎么胡说了?你们男人朝三暮四、背信弃义,还要女人一心一意跟随,真真是可笑之极!”
方初皱眉道:“江明辉的情况不同,他并未变心。”
严未央道:“那他当晚为什么不跟郭姑娘走?”
方初哑然——江明辉是想走,是他千方百计不让他走的,若不然,郭清哑也不会吐他一脸了!
这又转回到原来的问题上了。
方初觉得心里有些烦躁。
韩希夷望着黑幕沉沉的湖面,轻声吟道:“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露无觅处。”
方初和严未央听了沉默,唯有马蹄踏在草地上“得得”轻响。
※
昨晚的事如一场噩梦,第二天天放亮后,就忘却了。
只因大家有更重要的事情——织锦大会期待!
方初早早带着赵管事等人来到锦园门前。来了,眼睛在前后左右到处巡梭,期望发现一个陌生的身影,或一群陌生的人,好早些探知对方底细。
同他一样,其他人也来的格外早。
有条不紊的人流中,谢家马车到了。
方初忙迎上前去,先和谢明义、谢天良父子招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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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帘掀开,锦绣先跳下来,跟着一个婆子飞快地送上绣凳,放在马车门前。锦绣伸手进车内,谢吟月搭着她的手,盈盈迈步下车。
方初叫道:“吟月。”
谢吟月抬眼看他,轻声问“如何?”
方初含笑点头,道:“无事。”
谢吟月就一笑而过,目光扫向周围
别人并不知他们说什么,锦绣却知道,姑娘是问那郭姑娘如何。听说无事,才放心。姑娘就是深谋远虑,像郭家那样的人家也不小觑。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有些市井小人比兔子厉害多了。
当下,众人簇拥着他二人进入锦园,往锦绣堂行去。
一路上,前来招呼攀交的人不计其数。
“锦绣五少东”绝不是浪得虚名。
谢吟月身为女子,丝毫不受轻视。相反,她因为毒辣的眼光和聪慧的灵气备受瞩目。她身后有谢、方两大家族支撑,在这个大会上,一言可决谢家未来,一言可动其他锦商的命运。
今日尤其不同,因为锦署衙门出现了独特的织锦。
在它的主人底细未明之前,众人难免推崇谢吟月,说不定她是第一个能参透那织锦的人。果真如此,谢家前景无限!
谢明义深知这点,维护在侄女身边,十分贴心。
昨日原以为无大事,他就没来;昨晚听说出现了独特的织锦,他今天便和儿子一齐来了,就为给侄女策应,应对各种情形。
除了谢吟月和方初,韩希夷等人也备受瞩目。
韩希夷所过之处,如春风吹拂,春意盎然。不管是老少男女,见了他都笑嘻嘻地招呼,且语气真诚亲热,仿佛和他至交一般。跟随家人来的年轻少女们,更是看着他痴痴移不开目光。其实,她们当中许多人就是冲着他来的,看一眼也是好的。
卫昭就不同了,众人见了他,笑容都小心几分,生恐惹得他不快,给个冷眼冷面。他天生冷脸,还可承受;若是刻意丢一个冷眼过来,人可就受不住了。
严大姑娘火热的性子也很讨人喜欢,就是爱憎分明,不入她眼的人便自动退后,轻易不敢去奉承她。
“锦绣五少东”进去后,如沈亿三等豪富,也都一拨又一拨地进去了。
今日的锦绣堂,比昨日扰攘了许多。
一眼望去,各家廊亭内都增添了人手。
众人落座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前面天字一号。
那里,空空如也。
夏织造身为朝廷官员,自然不会坐等一介商贾。
巳时初,例会开始。
不过是些往年的老套数,就是评选也不见波澜,十大锦商献的东西难分轩轾、各有千秋。若一定要推出行首,当数谢家送上去的缂丝贵重难得。可是,缂丝这东西织起来耗时费力,等闲人用不起。
如此一来,结果不能定,交易也迟滞住了。
大家便心不在焉,期盼那织锦的主人快来。
夏织造十分恼火,狠狠地瞪了鲍长史一眼。
鲍长史暗自叫苦,也不知那汉子到底怎么一回事,竟然就这么没影了,若不是那半匹锦摆在那,还只当这是一场梦呢。
眼看就要到了午时,忽然一个衙差跑到第一条通道口,朝上大声报道:“天字一号郭少东到——”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嗓子有些打滑打飘。
顿时,上上下下的人都静了下来,一齐把眼睛盯着门口。
只是,有些廊亭视线受阻,看不见。
排在前面的“锦绣五少东”面朝北,是背对着门口的,自然也看不见,且他们要维持大家气度,不可能像人字号地字号里的人那样伸头探脑,只好强自镇定,等待那什么郭少东上前来。
等待的工夫,就听后面窃窃私议:
“啊,原来是他们!”
“怎么是他?”
“是他们!”
“怪不得!”
“哎呀,原来是你呀!”
……
方初满腹狐疑,和韩希夷、谢吟月交换目光。
听这口气,竟然是大家认识的人?
究竟是谁?
没听见相熟的人里面有姓郭的呀?
他忽然心中一动,被一个念头惊呆了。
不等他深思推敲,也无需他深思推敲,一群人走过来,验证了他刚才的想法。
他霍然站起身,满面震惊——
他早该想到的!
不自觉的,他看向谢吟月那边。
谢吟月脸色煞白,身子不自觉轻颤。
她满心都是深深的懊悔,说不出的悔恨震惊!
韩希夷笑容定住,好像特写。
卫昭还是冷冷的,不过面上多了些光辉,仿佛迎着阳光的白雪。
只有严未央,先是一愣,继而狂喜——
“清哑,是你!”
她喊了出来。
来的正是郭家一行。
郭守业父子三个,加上吴氏婆媳三个,簇拥在男装打扮的清哑身旁。他们何曾见过这大场面,虽然强自镇定,那脚步还是有些僵硬。只有清哑,静静地迈步,反比平常更显优雅。——这城里的路可比乡下平整多了。这情形落在众人眼里,此刻的他们不像一家人,正像管事和仆妇簇拥着少主人。
一行人在衙差引导下,先进官厅参拜夏织造等人。
鲍长史见了郭大全,欣喜地对夏织造道:“大人,就是他!”
因又向下叱喝道:“你好大的胆子!昨天没来,今天又迟了,当这织锦大会是儿戏不成?让大人和公公们久等,你该当何罪?”
郭大全忙叩头道:“小人该死!小的妹妹突然得了重病,差点没了,所以昨天没法来。好在昨晚救过来了,今天才撑着来了。请大人们恕罪。”
鲍长史听了将信将疑。
夏织造看着这群庄稼人,满心纳闷:
难道就是他们献上的织锦?
嗯,那个少年倒还有些少东的样子。
他旋即注意到不对:他妹妹生病关织锦大会什么事?
“你妹妹?是谁?”
他皱眉问,目光却看向阮氏。
郭大全忙指清哑道:“这就是小人妹妹,郭清哑。”
夏织造神情错愕,“她是你妹妹?”
他还以为清哑是少年呢。
郭大全忙点头,将家人全都点数一遍。
郭守业这才插上话,端出一家之主的身份。
众人听了都面现异色:原以为是主仆,没想到居然是一家子。再看郭清哑,脸色苍白,身形单薄,果然大病初愈的样子。
夏织造则想:这一家人差别何其大!
不过,细看还是有些相像的。
“那织锦是谁织的?”他问出重点。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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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源于昨晚——不,源于前天!
话说这日,霞照恶霸谢天良纵奴行凶、欺压良善,可巧被她看见,抱打不平;然后引出一场空前绝后的拍卖;再然后她结交了农家女郭清哑,又阴差阳错巧合下救了她性命;最后为严家带来了这么一次绝妙的商机!
谁有她这么好的运气?
她这就叫做“命运两济”!
像谢吟月,虽然天纵奇才,却时运不济。
清哑听见她的声音,转脸对她微微一笑,点点头。
严未央大喜,知道事成了。
韩希夷和方初对视,震惊又忧虑。
郭家一不拍卖,二不苛求,给出这样优厚的条件,谁不抢着答应?
答应了,就意味着要发重誓。
一家两家还好,若是都这样,那谢家……
想想那结果,两人都觉得骇然。
谢吟月却朝方初看过来,微微点头。
这是让他去争取。
眼前情势下,由不得他不争取。
方家也绝不会允许他为了谢吟月放弃这绝好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他便是不争取,丝毫于事无补。
方初头一回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无法站到她前面,无法为她阻挡来自郭清哑的回击,这比郭清哑那晚大口啐他还要令他难受,因为一切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韩希夷心中也早有了决定。
他悠闲地摇着折扇,笑问郭大全:“郭大哥,咱们都想要,你倒是选谁好呢?你那条件容易的很,都不算条件——那么好的棉布,还愁卖?谁不想一把兜了呢。”
他暗自庆幸昨晚去了郭家,眼下才能用这口气跟郭家兄弟说话。
至于郭清哑,他还是少惹她为妙,省得又遭她冷落。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郭大全。
方初和韩希夷等人却紧盯着郭清哑。
郭大全正要说话,身后夏织造开口了。
“刚才本官同几位公公商定了:此织锦列为贡品。既为贡品,等闲人不得染指,需由十大锦商织造。”说到这,他目光转向郭守业,“谢家位列十大锦商之首,你们真要撇开他?刚才的事本官都听见了。依本官看,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本官做个中人,替你们双方排解如何?”
谢家人大喜过望。
谢明义激动万分。
他看向郭守业等人,心里冷笑:郭家不过一介农户罢了,怎比得上谢家根深叶茂,与官场盘根错节。你便不乐意,今日也是胳膊扭不过大腿,不然还能驳回织造官的面子?
心里这样想,面上却做恭敬状,一副全凭夏织造做主的模样。
然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得意,却没能瞒过一直盯着他的郭守业。
郭守业面皮扯了扯,垂眸不语。
这种事,当然交给大儿子处置。
还有,清哑说怎办就怎办。
清哑要说不行,哼,就是把郭家全杀了,他也不能答应!
谢吟月眼中也迸出一抹亮彩和希冀。
方初豁然开朗,看着清哑的目光倏然坚定。
他疾步走出廊亭,来到阶前,朝清哑恳切道:“这件事在下深有过失。在下这几日辗转难安、愧疚不已。现当着天下锦商和锦署衙门各位大人,给姑娘和郭老伯、郭大哥赔礼,望姑娘能给在下一个改过的机会。如若能成,不论什么要求,只要我方家能办到的,绝不推辞!不但如此,在下还代谢家也作此承诺!”
说完,长揖不起。
谢吟月眼眶一热,眼前雾气蒙蒙。
她也走出廊亭,和方初并肩站在一处。
这就等于认可了方初的话:谢家也向郭清哑赔罪,承诺赔偿。
他们是同样的人,知道在什么样的情势下做最有利抉择。
谢明义被方初的举动弄呆了,见谢吟月也要过去,看情形也要给郭家赔礼,顿时气急——谢家如何丢得起这个脸面?因伸手想拉住她。一把没拉住,人早走了。
韩希夷见状,微微摇头,不知是笑还是叹。
跟着他也走过去,对郭大有道:“在下也算一份。若郭家肯揭过此一节,但有差遣,韩家也绝不推辞!”
说完,同样长揖到底。
跟着,又有那晚在醉仙楼和他们同吃酒的两位少年,分别是刘家和曾家的少东,走过来说了同样的话。
谢吟月,如皓月当空,名声由此可见一斑。
卫昭没有动,却看着他们目露讥讽。
严未央也没动,还气得直撅嘴。
所有人都盯着前方,看清哑如何决定。
谢吟月想自己要表示诚意和歉意,刚想开口,清哑却开口了。
很平静的语气,也很简洁,“我宁可毁了它!”
这些人都向郭家赔罪、许诺,夏织造更是居中调解,看似给郭家脸面,实则官商勾结,公然欺压小民,是可忍孰不可忍!休想她屈服!
方初浑身一震,满脸通红——
这无异于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功力堪比那晚的大口啐面。
韩希夷同样难堪。
然他却没有气馁和退缩。
他正色对郭大有——他觉得清哑难说话,还是跟他哥哥说比较容易——道:“郭二哥,小弟知道郭家咽不下这口气。但凡这事能转圜,我等绝不袖手旁观。既然事已至此,何不各退一步呢?何苦弄得两败俱伤!若能化干戈为玉帛,对郭家也有好处。郭家好了,郭姑娘未必就不能再寻一门好亲事。须知天下好男儿多的是!”
眼前就有一个呢,比江明辉强十倍!
他自信这番话合理且诚恳,而且他也真是为郭家担忧,不想他们得罪谢家,所以才出这个头,替双方转圜,因此希望郭大有能体会他一番好意。——郭家今天的决定非同小可,后果难料!
郭大有淡声问道:“要是你妹妹被人抢了夫婿,你不但不怪,还会上门送礼贺喜,还要忍气吞声地巴结他?这事你做得出,我可做不出来!”
韩希夷哑然,看着他叹了口气——
郭家知道谢家根基到底有多厚吗?
方初对着别人的时候,便没理也不输气势。
他看向郭大有,冷酷又犀利地指出:“郭二哥难道不知道,这世上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吗?所以郭家才要趁此机会壮大起来,才不枉这次教训。”
这话不仅说给郭大有听,也是说给清哑听。
他相信,清哑能领会他的苦心和担忧。
话音才落,清哑霍然看向他。
他也看过去,目光很坦然,因为他陈述的是实情。
这就是世道!
这就是人心!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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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愤怒了,目光前所未有的冷凝。
看在方初眼里,虽不凌厉却固执、坚持,分明在向他挑衅:“那你就来吞我好了。我斗不过你,噎也要噎死你!”
方初果然被噎到了,猛咳了两声。
他真是心悸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
每当他面对她的时候,竟不用她开口,他自个就跟自个较量上了,好像自己跟自己辩驳,然后自己打自己的嘴巴,这怎们能占上风?
竭力忍住心中翻滚的巨浪,他坚持与她对峙。
虽然目光没有退让,额头却渗出一层汗来。
“天太热了!”他想。
清哑依然静静地站着。
这么近的距离,他清楚地看到她瘦尖的下巴、深陷的眼窝、苍白的面色,因痛失爱人的锥心痛苦、被逼退亲带来的羞辱,凡此种种痕迹,清晰地留在她脸上。这些痕迹都带着嘲讽问他,遭遇这么多,如何一笑泯恩仇?况且郭家也没逼谢家做什么,就是不想把自己的东西让给他们而已。
正看着、想着,忽然她对他微微一笑。
他心里咯噔一下——
实在是受宠若惊啊!
这太不合常理,所以他觉得没好事。
果然,清哑看着他认真问道:“你真心赔罪?”
方初虽然觉得情形有些不对,还是立即答道:“当然!”
清哑道:“你跟她解除婚约,我就让步。”
她说着,扫了他身边谢吟月一眼。
方初脸迅速涨红,“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八个字兜头砸过来,他便不甘地闭上了嘴。
韩希夷看看灰头土脸的好友,不自觉往旁闪了闪身子。
他不跟郭清哑对面,是多么的明智!
若刚才不是跟郭大有说话,而是跟她说的,还不定会怎么样呢。她话不多,却总能叫人听了难受。
谢吟月看着清哑,实在很不理解她:这样坚持又有何益?
郭家既奉她为少东,显然是想在生意场上闯出一番成就来。既如此,就该能屈能伸。卖个人情给方家和谢家,单凭方初韩希夷等人刚才承诺的,加上她谢吟月,郭家将来必定获益匪浅。像韩希夷说的,等郭家成了气候,她未必不能嫁个比江明辉更好的夫婿。何苦坚持,得罪方谢两家不说,还驳了夏织造的情面。
她这样想,并非仗势欺人,实在是方初刚才说得至理名言
别说眼前事了,就算是为了家族将女儿嫁给不中意的人家,或者送给官宦人家做妾,他们这些世家谁没做过?还不是一样要忍气吞声!
郭家如此刚烈,将来如何在生意场上立足?
郭清哑又如何担当少东重任?
她不是郭清哑,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就不会放弃。
因此,她开口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固然有道理,然姑娘明知我二人定有婚约,却刻意为难,又不为什么缘故,于己又没有半点益处,就要我们解除婚约,岂是君子所为?我谢家前日虽有所得罪,却不是有心的,乃事出无奈;你我到场时,他们已经拜过堂了,回天无力,否则吟月绝不会纵容此事!而且弄到这步田地,也不能全赖在我谢家头上。姑娘心里明白的很:那江家二老对郭家早有成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只因赶上了谢家抛绣球的契机,才引发退亲事端。若不然,江家坚持不让,我谢家又有什么办法能拆散你们?”
方初侧首看向她,微微点头。
这话诚恳!
清哑只扫了谢吟月一眼,就晃过去了。
方初见了又替她想道:“自欺欺人就罢了,还说出来欺骗别人。当别人都是傻子,就你一人聪明。真是可笑!”
念头一起,不禁又惊又怕,脸色就很难看。
韩希夷只当他还在为刚才的事难堪,忍笑撇脸。
谢吟月不明白清哑的意思,只当她对答不出来。
清哑当然不是答不上来,她只是不想答而已;二是站了这么久,她身体根本就没痊愈,已经支持不住了;三是见识到这人世间的是非险恶,都是她以往从未经历过的,心中不喜,胸口恶烦。
她心中念着“弱肉强食”四字,愈发胸闷。
刚觉不好,眼前一黑,一头朝前栽下去。
郭大有正瞪着韩希夷和方初,根本没防备,及至发觉,惊叫起来。
郭大全正和郭守业看着谢明义呢,他跑进官厅去了。
眼看清哑就要摔个满脸开花,站在阶下的韩希夷和方初同时抢步上前。韩希夷被冲得倒退两步,方初则被压得直接跪地,膝盖也擦破了,好歹抱住了她。
触手绵软的身子,根本扶不起,直往下沉坠。
沉坠的身体,抱起来后却感觉轻飘飘的,瘦的没剩几斤了。
他又惊又忧,又怕又窘,跟烫了手似的,想要把她扔了。
可是,慌乱间却找不到人来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他便大喊“吟月!”
韩希夷也觉不妥,忙上前来要接过清哑。
他也是昏了头,居然忘了一件事:方初固然定了亲该避嫌,可他也是个男人,方初身上有的他一件不少,就算没定亲也同样要避嫌。
方初倒还记着这点,所以没让他接过去。
他想郭清哑被自己抱了就够倒霉的了,再被韩希夷抱一下,更不堪了,因此不让他碰,想等谢吟月来接手。
谢吟月被这变故惊呆了,听见他叫才急步奔过来。
与此同时,郭大有已冲下来了,一把从方初手上将妹子夺过去,抱在怀里大声喊“清哑!清哑!”声音惊慌又害怕,还带着哭腔。
郭守业、郭大全、吴氏等人一齐涌过来,哭喊连天。
“你们逼她!你们逼死我闺女,我跟你们拼了!”
吴氏放声大哭大骂,看谢吟月的目光恨不得吃了她。
在她心里,谢家的女儿都不是好货。
如弱柳扶风的谢吟风看上去就是个水性杨花的不正经女子,所以勾引得江明辉退了亲。眼前的谢吟月虽然一派端庄,她却觉得她更可怕。她只见过她三次,分别是在谢家别院、郭家的拍卖会上,还有就是眼前的织锦大会。每次见她,也不见她多话,就能驱动诸如方初、韩希夷等众多少年自动为她出头,舍命一样挡在她前面。这样的女人,能是什么好货?还不晓得对那些少年使了什么手段呢!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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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郭守业父子。
郭守业和郭大全并没有小人得志,相反,他们一个依旧跟饿狼一样盯着她,另一个脸上带着永远和煦的笑容,恭敬地跪在堂前,看去不知多谦卑和善。
这家人……
她再也不会小看他们了。
她昂首走出官厅,步下台阶。
锦绣堂虽大,官厅内的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眼下。
这一会工夫,谢家被捋去皇商资格的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六道回廊之间飞了个几个来回。
六道回廊下,每间廊亭内都有人对前方张望。
看着那些好奇、探究的目光,谢吟月不禁感慨:早上这些人还众星捧月般围着她,这才多长一会工夫,谢家被捋了皇商资格,他们的神情就变了,也不是翻脸不认人,而是带着审视。
审视她谢吟月,可能禁得住此次风浪;
揣测谢家从此是一蹶不振,还是会卷土重来。
她轻笑,她自己也很期盼呢。
这是个挑战,她心中充满了期待。
谢吟月步下台阶时,方初在下面等她。
炽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也没有暖化他脸上的冷硬。
接到她后,看着她满眼都是痛惜。
他不是为谢家难过,他是为谢吟月难过!
谢家被捋去皇商资格,也不是就破家败亡了,也不是就没了卷土重来的机会,可为什么偏偏这件事发生在吟月做少东的时候?
究其根本,这件事原不是她的错。
这对她来说,太不公了!
谢吟月将他神色看在眼里,微笑道:“何必如此。又不是抄家定罪了。”她回首看向官厅。“不过除名而已。我,还会再回来的!”
方初用力点头,心里好受了些。
他的吟月,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韩希夷也走过来,三步开外停住脚,看着谢吟月。
好一会,他认真道:“不过一时捋了。凭姑娘的才智。迟早还能争回来。姑娘但想以后,来日方长。”
谢吟月淡笑道:“多谢韩兄提点。吟月也是如此想。”
韩希夷恢复随性,摇着折扇笑道:“谢姑娘终不是一般女子!”
谢吟月微笑不语。
韩希夷见她不进廊亭。又问“姑娘要先走?”
谢吟月点头道:“不去,难道给人当风景瞧?”
说着,她看向天字一号廊亭。
那里,围了好些人。
再待下去。两厢对比之下,谢家处境必定尴尬。
方初和韩希夷立即明白她的意思。都沉默下来。
少时,方初道:“等散了我去找你。”
谢吟月点头,道:“如此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商议。”
一时刘少爷和曾少爷也过来了。都安慰谢吟月。
谢吟月微笑同他们寒暄,既不愤懑也不颓丧,两人赞赏不已。
这时。谢明义、谢天良父子带着随从走过来。
方初冲谢明义微微点头便罢;韩希夷则淡淡一笑,叫了声“谢二叔”。就没多话了。
面对这两个知情人,谢明义既羞愧又懊恼,也是无话可说。
他便把全部的怨气撒在郭家身上,看向天字一号的目光已经不能用怨毒来形容了——谢家和郭家,从此不共戴天!
谢天良更是面目狰狞,恨不得冲过去杀了郭家诸人。
韩希夷见状,笑容越发淡了。
谢吟月对谢明义点头道:“二叔,走吧。”
率先转身,从容地离去。
谢家父子跟在她身后,垂头耷脑。
走了几步,谢吟月忽然回头,看向天字一号亭。
看了一会,才又转身迈步。
“郭清哑,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她边走边想。
从今天开始,她会把郭清哑当做最大的对手!
今日之事,退亲只是表象,真正原因是她谢吟月技不如人,输给了郭清哑,才导致被捋去皇商资格。否则,就像她那日在酒楼说的,这件事谢家做了就做了,郭家不服也只能认命。
这便是方初说的弱肉强食!
方初看着那挺直优雅的背影,心情沉重。
他叫住锦绣,沉声吩咐道:“好生伺候姑娘,有什么事即刻来回我。”
锦绣红着眼睛点头,和锦云同声应“是!”
※
送走了谢吟月,方初回过头来。
那时夏织造问明清哑无事了,正和郭家父子说织锦的事;天字一号廊亭附近,围了更多人,大多是女子,有来慰问清哑的,有来探听消息的。
想起清哑无声的宣战:“斗不过你,噎也要噎死你!”他心抖了下,又有些愤怒:她终究把吟月给挤走了,这一噎就把他噎得半死!
郭家也果真能拼、果真敢拼!
就算噎不死人,也要崩掉人几颗牙!
他盯着天字一号亭,想起谢吟月离去的孤独背影,脸色很不善。
然而,当思绪延伸触及到躺在亭中的那个小姑娘,便不自觉地想起那水光包裹的黑瞳,想起陷她于死亡境地的刻骨相思,想起刚才怀抱的脆弱和无助,这一切,他都是帮凶。
慢慢地,他心中的愤怒消退了。
代之而起的,是后悔。
他很烦躁。
怨也不是,恨也不是。
帮也不是,丢还丢不开——
他就算能丢开,谢家还能丢开吗?
他绷着脸问韩希夷:“她没事了?”
韩希夷知他问清哑,点头道:“没事了。大夫刚来瞧过,说是病还没好,需用心调养,不该这么热天还出来。眼下严姑娘正在里边照应她。等转让的事一完,回去卧床歇息几天,也就无大碍了。”
方初心里就很不舒服,哼了一声。
严未央如今只围着郭清哑转了!
韩希夷知他心思,眼神一闪,招呼他进自家廊亭。
待坐定,小秀上了茶,他才劝道:“一初切莫再烦恼了。事已至此,我等也只能往后看,再做些什么,只怕错上加错……”
说到这,他忽然停住了。
好一会,他皱眉苦笑道:“怎么总是‘事已至此’?”
方初看向他,也是神情愕然。
一对好友呆呆地对视,心里升起同样的念头:
从在谢家逼得郭家和江家退亲后,他们就疲于应对。
郭家开拍卖会,他们觉得“事已至此”,只能咬牙拍下图稿,为此,方初还签下那荒唐透顶的保证书;郭清哑生死不明的时候,他们觉得“事已至此”,也只能帮着找大夫而已;今日织锦大会,他们为了谢家,官商勾结逼迫郭清哑让步,说“事已至此”;等情势翻转,谢家被挤走了,他们眼睁睁的束手无策,只好又说“事已至此”!
他们何曾这样狼狈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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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便是官府有时也要依仗他们。
两人联手时,更是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韩希夷端起茶盏,不顾形象地一气灌入口中,然后自嘲道:“这女人呐,尤其是小姑娘,那就是我等男儿命中的克星!郭清哑,是我见过的最……最……”
他拿折扇猛敲额头,偏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无他,这小姑娘跟一般姑娘真不一样。
方初也喝了口茶,冷声道:“脾气又臭又硬!”
韩希夷听了,噗嗤一声笑道:“你这话是不是太偏颇了?难不成你坏了人家的姻缘,人家还要柔声细气地叩谢你不成!这件事我可是从头到尾都知道的,她可没骂你一声,重话都没说一句,就啐了你一口而已——据我看,那也是你自找的,谁让你用银子羞辱人家的——换个女子,那还不知哭闹成什么样呢。你这么说她太不公平了!”
重话都没说一句?
方初不知为何,只觉胸口一股气往上撞。
他受她的气还少吗?
可惜别人都不知道!
想要揭发她,又不知如何说。
难道说他看出来她在心里偷偷骂他?
那韩希夷还不笑得满地打滚!
郁闷之下,他只好猛扇扇子,喃喃骂这该死的天怎么这样热。
韩希夷慵懒地歪在椅内,以指轻抚扇面。
忽然,他幽幽开口,听去有些漫不经心:“一初,回头劝劝谢大姑娘,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别再生事了——”见方初神情愕然地看着他,意有所指道——“你明白我的意思,不用我细说。这件事就这样被人忘了才好,若是再翻出来,只恐会牵累谢大姑娘。至于谢家被捋了皇商资格,也不算什么大事。谢大姑娘不是寻常女子,胸中自有丘壑,这次对她许是激励也未可知。”
“再者,”他以目示意天字一号那边,“郭家如今今非昔比,要动他们,只怕会犯了众怒。再说了,郭清哑这样的女子,就算是为了帮谢姑娘,你又能狠下心对付她?辣手摧花总是不好。”
方初沉默不语。
他自然明白韩希夷的苦心。
这件事的内幕不是表面那么巧合的。
闹开来,对谢家越不利。
他早就想到此为止了,可惜止不了。
刚才要不是想到此为止,他也不会凑上去又讨了个没趣了!
他瞅了韩希夷一眼,道:“你如此怜香惜玉,我怎么也要卖你面子。”
韩希夷戏谑地笑道:“你无需卖我的面子。你就算能狠下心对付她,可对付得了?人家爹娘和兄长可不是好惹的。那晚的事就不说了,你逼她退了亲,她啐了你一口,你们打了个平手;后来拍卖会和今天,你可都是被杀得丢盔弃甲,输得一败涂地!你别告诉我说,你是因为不忍心,让着她才这个结果的。我知道你没让。你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呢。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输了!这还是人家郭家乡下来的,日子短,没经验,根基又浅;换上随便哪一家根基厚的,他也不用拍卖图稿,也不用转让织锦和织机,就凭这几样东西,不声不响暗中做起来,准保把你方家和谢家置于死地!更别说那什么江家了。”
方初又被勾起了火气,道:“知道她厉害!我不惹她就是了。”
又揶揄道:“你如此牵挂她,何不去告诉她?”
韩希夷摇手道:“不用,不用。她心里恋着江明辉,等闲男子如何入得眼!”说着,又摸着下巴困惑道:“如今风俗变了吗?怎么我这样风度翩翩的不招人待见,江明辉那样俊俏的如此被人青睐呢?”
“噗!”
方初一口茶喷老远。
正要说话,上边官厅内传出话来,召九大锦商去偏厅议事。
他便收了笑,整整衣衫,和韩希夷去了。
此去议的便是郭家转让织锦和织机的细节。
针对郭家情况,夏织造命各家派人去郭家,由郭家统一安排教授,时间要等郭清哑养好身子之后。因此锦暂列为贡品,除了九大皇商,别家一律不准染指,便杜绝了宵小之辈暗中谋算郭家的可能——他便偷到了,也不敢织出来面世。
郭家自然感激不尽。
此事落定后,就轮到郭家提的要求了。
首先是不准转让给谢家这一条。
郭家有了前次拍卖竹丝画图稿的经验,不过再拟一份保证书,让大家签就是了,容易的很。
其次是代销郭家棉布的问题。
沈亿三就笑着对郭守业道:“郭老弟,要说你们真是实诚人,白白将织锦和织机让给大家,就让帮卖棉布,实在太容易了。这棉布又是市面上没有的货色,谁也不会嫌多。可咱们不嫌归不嫌,生意场上的规矩还是要讲的。你郭家究竟要给我们多少棉布,事先得有个定数,还要有个日期才好。不然,我们不能空等着你。回头以为有货,谁知到时候又没货,那谁耽搁得起?”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
郭守业急忙问:“沈老爷有什么好主意?”
他还真不懂这些,当然要问个清楚。
沈亿三便教他道:“你得估算一下:这一年大概能出多少棉布,分到我们各家有多少,我们也好根据你的数早做安排。三万匹也好,五万匹也罢,多少都行。就怕先给了数,到时候却没有。”
韩希夷笑道:“正是这个话。若论那棉布,十万匹我韩家也是能吃得下的。可郭家有十万匹吗?就有,是全给我韩家呢,还是大家分呢?这个是必须要定下的。”
严未央一心要照顾郭家,道:“郭伯伯,三万匹之内,你有也好,没有也好,我都能应付;若是超过三万匹,就必须事先说定了。”
沈亿三眼睛一亮,忙道:“恐怕大家都是这种情况。郭老弟,你不如这样:和我们签三万匹的买卖合约,这个数以内多一些少一些大家都能包容。”
共九家锦商,三九就是二十七万。
他觉得,郭家明年能织造二十七万匹布顶天了。
其实他是不报这个期望的,不过说满些,好给郭家面子。
其他人都说这主意好,是万全之策。
郭家父子低声商议之后,郭大全道:“那先就这么拟吧。”
众人大喜,当场就要写合约,落定此事。
合约由韩希夷执笔,写了个大概样式,递给郭守业。
郭守业拿着看了看——
字认得他,他不认得字。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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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清哑的目光一落在方初身上,他就感觉到了。
他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她是在倾慕他。
他垂眸不去看她。
看了她就没好事。
再说,她有多恨他,他是知道的,何必自讨没趣。
对于这点,他也很郁闷。
索性他是个穷凶极恶的也罢了,偏又不是。一面逼得她死去活来,一面又出手相救。说是仇人吧,还有救命之恩。恩仇交杂,连他自己也糊涂了。
他垂眸不看清哑,可清哑一直盯着他看。
最后,方初忍不住,傲然抬头迎向她。
小姑娘精神萎靡,目光却很不屈。
见他看过来,她却把目光转向官厅,只一扫又转回来。
他心底立即响起她的声音:“弱肉强食?今年我能占据天字一号,明年也能,后年照样能……有一天,我要在这里把你连皮带骨吞下去!”
方初骇然。
当然不是怕她真把自己吞了。
他是被自己的念头吓呆了。
他用力眨眨眼睛,发现清哑又看了一眼官厅。
没错,她就是告诉他这个意思!
严未央喊着“郭妹妹”,跑来送清哑出去。
趁着她们寒暄往外走的时候,方初低声问韩希夷:“你可觉得她很恨我们?”他急于想知道,韩希夷可跟他有同样的感受。
韩希夷看着萎靡的清哑,有些怜惜地说道:“你把人家害得那样,不恨你,难不成**你?你固然很出色,也别太自以为是了。”
方初气结。不再理他。
蔡氏背着清哑转进通道,走远了。
卫昭却还看着他们背影,脸上依然冷冷的。
方初想起他在官厅对自己的发难,真的只是为了郭家的技术吗?
清哑是坐沈家的马车回去的。
至门口,刚下马车,那刘心又来了。
看见他们忙问去哪了,郭姑娘身子还没好呢。怎么就出门。
郭大有忙说他们也是不得以。遂把参加织锦大会的事说了,墨玉在旁作证。
刘心听了很意外:“你们也能参加织锦大会?”
墨玉道:“那当然。郭姑娘还拔了头筹呢。”
刘心更加惊异,忽然看着清哑嗤一声笑了。
众人不解其意。都奇怪地看着他。
他喃喃道:“报应来到这样快?”
郭大有道:“刘大夫请!”
刘心便跟着大家进去。
进屋后,他为清哑诊脉,发现病情果然加重了,遂改了方子。
郭大有去抓了药来。煎上了。
这里,刘心问起织锦大会的详细情形。越听越惊异。
他看着清哑,目露沉思。
清哑道:“多谢刘大夫费心。”
刘心摆手道:“不费心。举手之劳。”
又对吴氏说,今早的馄饨很好吃,他还想吃。
吴氏急忙叫两儿媳去做。还说要煎饼,“我做的饼最香。”
刘心眉开眼笑道:“大娘说好,肯定就好。我就不客气了。我今晚还住这里。郭姑娘只管安心养病。我等把你看好了再走。”
郭家人自然感激不尽。
折腾了这一遭,清哑精疲力竭。
便是她要奋起。眼下也无力细想。
先吃了点东西,再喝了药后,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到了日落时分。
期间,各家都送来了许多补品,人参燕窝雪莲等各种郭家从未见过的好东西堆了半屋子。若不是亲眼看见,说给谁听也不信。
所以,她一醒来,阮氏就将熬好的燕窝端了进来。
墨玉跟在她后边,看见她欣喜地笑道:“郭姑娘,你醒了!”
一面抢步上前,将她扶起来,把枕头在背后垫着,让她靠好。
清哑帮她家姑娘的东西非同小可,她十分感激她。
清哑对她微微点头。
墨玉知她不**说话,也不在意。
她自顾道:“姑娘先喝些燕窝粥吧。”
阮氏便在床边坐下,笑对清哑道:“他们送了好些东西来。这燕窝是墨玉从家里拿来的,泡好的,直接就熬了。我又照她说的法子泡了一点,晚上熬给你吃。先把这吃了吧。不吃东西身上没力气。”
她用勺子不断舀着那粥,眼里很是稀奇。
这东西,她从来没见过呢。
清哑吃了一碗燕窝粥,略歇息一会,便想起来走走。
她也知道自己,本没大病,就是心病。
如今立志要发奋,自然不能躺在床上优思伤感,须得常出去走走,跟家人说说话、看看外面的事,转移心神,这才是求好的意思;若一味闷着,哪里能管得住自己不伤心、不想江明辉呢。
念头一晃,果然心里又隐隐作痛起来。
她忙抬腿就要下床。
墨玉急忙上来扶她,“姑娘要起来?也好,我们姑娘来了,还有韩少爷,正在前边跟郭二爷说话呢。我扶姑娘过去,顺便走走,活动活动筋骨。累了咱们再回来。”
阮氏敬佩地看着墨玉:到底受过调教的,就是伶俐。
清哑便在墨玉帮助下穿了外袍,系上腰带,收拾整齐了才出去。
这宅院算不上大宅子,没严格分内外院。前面正屋有后门,直通后院。清哑和墨玉从后门走进正堂,就听见西次间传来说话声。
“……郭二哥信也好,不信也罢,小弟当时真是为郭家考虑的。虽然听着不入耳,可是肺腑之言。别说郭家,便是我们这些人家,也有不得已而忍气吞声、委曲求全的时候。岂能事事尽如人意!”
这是韩希夷,在和郭大有说话。
是解释在锦绣堂那一幕。
郭大有正在做木工。
他弓着腰用力刨木头,“呼啦”之声不绝入耳,一圈圈的刨木花不断从槽口冒出来,仿佛无穷无尽。
对于韩希夷说的,他没有回应,像没听见一样。
严未央收到韩希夷的求助目光,哼了一声道:“我说句公道话:我也信你真是为了郭家。就是表哥,他也真是为郭家想的。不过——”韩希夷面上的喜色还没展开,就被她下面的话冻僵了——“你们更多的是为了谢家,为了谢吟月!”
韩希夷急叫“严姑娘!”
严未央把凤眼一瞪,道:“我说得不对?劝郭家不要与谢家硬抗,这个是没错,那也用不着叫郭家把织锦和织机送给谢家。难道锦绣堂没有锦商了?她谢家一手遮天?明明还有九大锦商,你们做什么要劝郭姑娘忍气吞声、委曲求全?你们想过她的感受吗?这比逼她退亲更可恶!便是方大少是我表哥,我也不忿他这手段——真是太无耻了!要不是顾全他的脸面,我当时就要冲过去骂他了。韩希夷,我表哥一心为了他未婚妻,还情有可原;你,你又是为哪般?你怎么能做得出来!”
韩希夷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未完待续)
ps:粉红260加更送上。精华没有了,抱歉。电脑又不知出了什么问题,不能置顶了,看见一些热贴,想置顶让大家讨论也做不了。唉,我是个电脑盲,原谅我吧!
...R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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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响才问道:“你真觉得郭家该和谢家硬抗?”
他不相信严未央会这样说方初,难道说给郭大有听的?
严未央冷笑一声道:“你不服气?结果不是出来了:谢家败了!要按你们劝的,郭姑娘不摔死也要被活活气死!”
韩希夷苦笑道:“可是,严姑娘……”
严未央见他那神情,知他还不以为然,很是恼火。
因抢白道:“你想说谢家会报复?”
她转向郭大有,“郭二哥,你别怕。你们才来,不懂生意场上的关窍。我告诉你说:郭家再有什么好东西,你也别让给大家了,你就找一家看得顺眼的锦商——我就不说我了,显得我出这主意有私心似的——你就找顺眼的,就在织锦世家里面找,最好跟谢家是对手,有过节更好,你就把东西让给他,暗地里帮他。这些人可不比你们乡下来的,那手段可多了。再有你暗中相帮,管教他把谢家杀得破家败亡……”
韩希夷面色大变。
他严正道:“严姑娘,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真是为郭家着想?”
郭家确有优势,无奈没有根基。便真的像严未央说的那样和人联手,谢家家大业大,一时半刻也杀他不死。到时候,方家肯定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出手相救。方家和严家是姻亲,到时候严家站哪边?
只怕整个纺织界都要卷进去,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郭家能否在这场风暴中幸存下来,实在难以预料。
所以,他觉得严未央说话太不顾后果!
若郭家没有自知之明,真以为自己能对付谢家,怕要给她害死了!
沈寒梅也在里面,见他们争大了,有些不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劝也不是,听也不是。
郭大有终于停手,笑着看了严未央一眼,好像觉得他们在说笑话似的,他根本没当真,他就又低头拿了个墨斗,瞄准了弹线。
韩希夷却觉得他根本没笑,眼神不动如山。
也许他根本不用严未央提醒,自己就有主意吧。
这个人,虽寡言却并不拙于言辞,十分有主见。
他和通达权变的郭大全组合在一起,比谢家的谢明义父子厉害多了。
严未央见郭大有不以为意,急道:“郭二哥,我说真的!”
郭大有笑道:“嗯。我听着呢。是不能找你——你跟方少爷是亲戚,拉不下脸来。沈老爷就不错。卫少爷也还好。那个佟公公什么来头?”
这下,不仅韩希夷傻眼,严未央也听怔了。
愣了一会,她跺脚道:“都是表哥连累我……”
一副要跟方初断绝亲戚关系的模样。
郭大有和韩希夷都笑了。
韩希夷道:“郭二哥说笑的,你还当真了。”
又正色对郭大有道:“郭二哥请放心。之前方兄已经跟我说了,谢家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再闹下去,对两家都不好。何苦呢!”
郭大有还是笑,有些憨厚。
清哑在外听到这,就走进去了。
韩希夷看见她,急忙站起来叫道:“郭姑娘!”
清哑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严未央也欣喜地迎过来,拉着清哑手道:“清哑,你醒了!先来的时候你睡着,就没敢打扰。正好郭二哥说要把织机做出来,我们就来这里看他忙。你觉得好些了?”
郭大有也停了手,问妹妹:“可吃了东西?”
清哑对他点点头,又对严未央点点头。
郭大有就笑了,眼中露出喜悦的光芒,非刚才笑容可比。
韩希夷将椅子往旁边移了移,伸手向清哑请道:“郭姑娘,你身子尚未痊愈,过来这边坐吧。郭二哥在做活计,坐远些,免得吸了灰尘。”
他笑容可掬,风度宜人,又隔着距离,并不唐突。
清哑听了,不禁深深看了他一眼。
并非为他翩翩风度吸引,而是诧异——
这好像是她家吧!
他这举动,好像主人似的。
不过她还是走过去坐了。
严未央见了撇嘴,对她道:“你别见他这样,就以为他对你多好。他在女人面前都是这样的:无论是八十岁的老婆子,还是三岁的小女孩;不管是豪门闺秀,还是沦落风尘的女子,他都对人家和颜悦色,言谈举止让人如沐春风。不知道的,就被他迷住了。”
韩希夷哭笑不得道:“严姑娘,何不干脆说在下是骗子?”
严未央恐怕清哑被他迷了,所以才有这番话。
她说得急了些,也就没考虑措辞委婉。
这时也觉得自己说过了,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补救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并没有言过其实。但是,我也不会瞎说令你名声受损——你这人就这副性子,一直是这样待人,倒从没骗过什么人,也没什么劣迹。”
韩希夷笑眯眯道:“总算在下还有些可取之处。”
严未央没好气道:“你得意什么!这脾气就不能改改?再不知道在人前收敛些。弄得那么多女子为你着迷,你又不能娶人家;就算能娶,你一个身子又能娶几个?白白叫人家相思。害得人家这样你心里就好受?”
韩希夷笑不出来了,“我……”
待要分辨,又不知如何分辨,十分郁闷。
一转脸,发现墨玉和沈寒梅正以扇掩面偷笑;再看清哑,居然也嘴角微翘、弯了眼睛,更无奈了。
清哑是见严未央说得有趣,才暂丢了心事微笑。
因扫了韩希夷一眼想,长得帅也是麻烦。
忽然又想起江明辉来,是不是因为长得俊俏,所以才被谢吟风看上的呢?不然,绣球砸中定过亲的人,怎么也不能当做无事一样吧!
这么想着,心中又痛了起来。
凡人或事,太引人注目了总不好。
如果她找了个相貌平凡的,如果她不怂恿他来霞照发展,如果她没为他画那些画稿……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悔教夫婿觅封侯”!
韩希夷见她忽敛了笑,静静地垂眸,不禁凝神端详她。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仔细看她。
对于清哑,他越来越好奇,还疑惑:
郭家两个儿子都不像读过书的样子,怎么这个女儿却识文断字呢?看她那一手娟秀的字迹,绝非三年五载能练成;加上她绘制图稿、设计织锦的能力,以她的年纪,非得从几岁就开始接受培养,这还得她聪慧过人、刻苦上进,才能有这番成果。
所有这些,对于有根基的人家来说不算难事。
比如严未央和谢吟月,她们都是自幼被严格教导的。
可是郭家怎会有这种能力?
若有,那儿子怎么又不会了呢?
郭大全两兄弟看上去又不是不成器的。
他想得出神,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清哑。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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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吟月神色不变,和方初并肩走入。
听见丫鬟报,谢天良和谢吟风忙都站了起来。
等坐下后,谢吟月才淡笑问:“二叔,二婶,这是怎么了?”
谢明义不由气闷,心想你还问,是成心要我难堪?
谢二太太抹泪道:“这可怎么办?想不到那郭家泥腿子这样阴险,硬逼得咱们丢了皇差。简直是欺人太甚!”
方初听了微微蹙眉。
谢家心里不好受乃是常情,然谢二太太这话未免有些可笑:别说郭家,便是随便他们哪一家在织锦方面有所突破,也不会随意让给人的。郭家让了其他九家,不给谢家有什么阴险的?更谈不上欺人太甚,谁让你跟人家有仇呢!
谢明义却跟他想的不一样,他心中以为:郭家要么一家都不让,要么都让;让了其他九家,单单将谢家排除在外,这是有意打谢家的脸面!
他冷哼道:“原想着他们乡下来的可怜,才不与他们计较。谁知竟蹬鼻子上脸了,一再刁难谢家。真以为我谢家是好惹的?”
谢吟风含泪问方初:“听说,是方大哥找的大夫救了她?”
方初警惕抬眼,沉声道:“不错!”
谢天良愤愤道:“方大哥你就不该管这闲事。帮她找什么大夫,让她死了才好!要是她死了,就没今天的事了。谢家也不能被捋了皇商差事。”
方初没理他,只盯着谢吟风。
她虽没说话,却哭得更伤心了。
他脸色就冷了,先是眯眼看她,接着垂眸不语。
谢明义察觉。急忙呵斥儿子道:“你知道什么!你方大哥那也是为了谢家着想,不愿别人说咱们谢家逼死人。这原没做错。是那泥腿子忘恩负义,不念救命之恩。”
方初冷笑想:“人家可没忘记!”
就听谢天良道:“哪天等小爷找一帮人悄悄地去把他打个稀巴烂,他才认得小爷!”
方初霍然起身,对谢吟月道:“你早些歇息吧。我还有些事要赶回去安排,白天签了许多单子。”又对谢明义和谢二太太躬身道:“晚辈告辞了。”说完转身就走。
谢吟月起身道:“我送你。”
不等谢明义夫妻说话,就和方初走了出去。
谢明义神情变幻不定。谢二太太等人也都愕然。
少时。谢吟月转来,重新落座。
还是如先一样坐着,却神情端肃。气势非常。
她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
就听“嘎达”一声响,并有“叮”杯盖碰击的清脆声音,落在寂静的厅堂内。十分刺耳。
谢明义夫妇一惊,谢天良和谢吟风也都挺直了脊背。
谢吟月扫了他们一眼。对谢天良道:“谢天良,你在家如何行事我一概不问,自有二叔二婶管教你;若你在外胡作非为,并因此牵累到整个谢家。休怪我动用家法处置你!”
谢天良听傻了。
谢明义羞得脸紫涨。
侄女这是不好对自己发作,所以拿儿子开刀。
谢吟风的亲事,本是谢家的家务事。可是如今牵累到了整个谢家,都是他们二房的过失。侄女不提。是因为她自己也卷进来了,脱不了责任,不好责怪他们的。如今那是每走一步都要小心了。
到底他是叔叔,觉得十分难堪,板脸一声不吭。
谢二太太很不悦,道:“月儿,天良也是想教训那郭家,省得他们欺我谢家无人。这怎么算胡作非为呢?”
谢吟月不理她,依旧对谢天良严厉道:“你说方少爷不该救郭姑娘,你懂什么?若她昨夜真的死了,以郭家人的性子,怎肯善罢甘休?加上他们手上又有织锦和织机,若不计代价、不计后果找一家锦商联合,便能暗中置我谢家于死地。他们躲在暗处报复,说不定我们到死都不知对手是谁!如今她好好的活着,虽然将了我谢家一军,好歹让我知道了她的底细,便可以从容应对。”
谢天良等人恍然大悟,连谢明义也神色松弛了。
谢天良道:“那现在都知道了,怎么不能暗中出手?”
他指的是谢吟月刚才警告他不可“胡作非为”。
谢吟月叱道:“你除了一味逞凶斗狠,还知道什么?就算不顾忌王法,也该想想这事的后果!如今郭家是你能动的吗?你可知今日我们走后,那些锦商为担心谢家报复郭家,以言语威胁你方大哥;这还不算,还特特把你带人去郭家闹事的事挑了出来。织造大人听了非常生气,特地严词警告你方大哥,要他转告我:切不可胡来,否则决不轻饶!郭家但凡有一丝差池,我谢家难辞其咎!”
这下,不仅谢天良,连谢明义也变了脸。
谢吟风不相信道:“怎么会这样?”
那些人家,不是都和谢家世交吗?
他们应该像方初、韩希夷一样帮谢家才对。
谢吟月没有再解释,她沉声道:“我已经把这里的事写信派人送给父亲了,想必他不日就会赶来。在此之前,天良你最好安分点!”
谢明义无比气闷,这话明明是在警告他!
谢吟月说完,觉得有些疲倦,遂起身道:“我忙了一天,有些倦了,先回去歇着了。二叔二婶也不必忧心,且好好安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谢家若是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那还算什么织锦世家!”
谢二太太忙道:“二婶知道了。月儿你去歇着吧。你用过晚饭了吗?若没用,我让人送去观月楼。”
送来送去自然麻烦,这意思是让她留下来用饭。
然谢吟月却点头道:“如此也好。让锦绣去拿。”
谢二太太只得答应。
谢吟风就起身送姐姐。
路上,谢吟月问:“你怎么这么晚回来了?”
谢吟风哽咽道:“相公他……他一直病着。我心里急死了,下午听说咱们家丢了皇家的差事,我害怕婆婆他们知道,就谎说回来给相公挑些补药,好跟爹娘打听怎么一回事。没想到会这样!呜呜,都是我不好……”
原来,江明辉昨晚在郭家门前受了羞辱,心碎神伤,回去病就加重了。他也如清哑一样,一直昏迷不醒。只有一点和清哑不一样:他嘴里一直说胡话,反复喊“清哑”。谢吟风柔肠寸断,还要忍气吞声照顾他。她一直关注锦园的消息,不到下午便知道里面发生的事,不禁如雷轰顶。她不敢将此事告诉公婆,生恐他们为此怨恨自己,失悔不该和郭家退亲。因江明辉病情缓和了些,她趁机说回娘家挑些补药,以打探消息。
她说得模糊,谢吟月哪里还猜不出内情。
听着堂妹哀哀的哭声,她首次觉得五心烦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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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停住脚步,正色向谢吟风道:“你已经出嫁了,这件事无须你操心。况且你就是操心又能有什么法子?你还是回去照顾妹婿、帮着打点铺子要紧。别想那些不相干的。这门亲事闹到现在,断不能有一丝错失,否则咱们谢家岂不成为笑柄!”
谢吟风听了惊心,忙答应。
谢吟月命她别送了,径直走了。
园子里,谢吟风看着一串灯影转过花树丛,看不见了,才低声对锦屏吩咐道:“我去跟母亲告辞,咱们回去。从织锦坊那边绕道出去。你先过去那边,叫李红枣来见我。”
锦屏应道:“是!”
便提着灯笼先走了。
谢吟风这才转回头。
厅堂内,待谢吟月走后,谢明义猛拍桌子,“可恶!”
谢二太太忙上前劝慰,说“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等大哥来了,难道就算了不成?他那脾气一定不肯的,定会想法子教训那泥腿子一顿出气。老爷只管放心,且先容他们得意几日。”
谢明义见她说得这样容易,气得喝“别说了!”
站起身,也不进内室,一甩袖子竟往妾室那边去了。
大哥来了固然要教训那泥腿子,可他也逃不了一顿!
谢二太太望着他背影发愣。
谢天良一肚子怨恨无处发,却要他忍耐,他如何能忍!
他虽无大才干,也有些歪心思,眼珠骨碌转了半天,又见妹妹走来和母亲告辞,嘀嘀咕咕说私密话,他便凑过去咬牙道:“大姐姐不让碰郭家,咱们就不碰。这教训人又不光是动手一条,还有比动手更毒的呢。咱们就这样……”
如此这般对他母亲和妹妹说了一篇话。
谢二太太和谢吟风听了眼睛一亮。
谢天良看见她们这般神色,不免得意:哼,他也不是只会一味逞凶斗狠的。斗智么,谁不会!
又商议一会,谢吟风才告辞,从谢家织锦坊那边绕道出去。
织锦坊管事房内,锦屏和李红枣早等着了。
待谢吟风来了,将不相干的人都遣开,独留锦屏在门口守着。
李红枣忙赔笑道:“姑娘来了。可有什么事吩咐我?”
谢吟风盯着她看了半天,才道:“原来你和郭清哑有仇。就是你抢了她头一个未婚夫的。你见了江明辉,知道他和郭清哑定了亲,便故意撺掇我引他来接绣球,好坏了郭清哑的婚事,为你出一口气。是不是?”
她早在江大娘跟前把郭家的事都弄清楚了,此时说来,一件不差。
李红枣惊道:“姑娘说什么,我听不懂。”
谢吟风柔声道:“听不懂?你不知道江明辉?”
李红枣道:“我当然知道他。可是,怎么又扯上江公子了?”
说着,忽大惊道:“江公子就是江明辉?”
谢吟风道:“你还跟我装模作样!”
李红枣“扑通”一声跪下,流泪道:“我真不知道!姑娘,我就跟姑娘去过两次江竹斋,听来往的人都叫他‘江掌柜’‘江公子’,我怎么知道他就是江明辉呢?我们家和郭家结了仇,都不来往了;我又是个女人家,出了那件事,名声不好,轻易不敢在人前露脸的,所以我只听说郭家女婿叫江明辉,可从没见过他。还有,江明辉可是在乌油镇开铺子的,我过了年就来了这里,哪知道他把铺子搬到城里来了呢?”
谢吟风道:“你果真不知道?”
李红枣发誓道:“真不知道!要是知道,我怎么会不跟姑娘说他定了亲呢!我有几个胆子?就算有心瞒姑娘,瞒得了一时,还能瞒得了一世?姑娘后来总要知道的。等知道了,我不得好处,反要倒霉,我为的什么?”
谢吟风见她说得有理,又想想自己确未在她跟前提过江明辉的名字,也就信了。再说,她也就是问问而已,若真是在意这事,在江明辉接了绣球、声称自己定了亲后,她就会打消结亲的念头。既然当时选择了,也就怪不到李红枣头上。若逼急了她,说出她中意江明辉的事,反而不美。
因对她道:“我暂且信你。这件事你切莫告诉别人,也别没事在外瞎逛。若是让相公碰见了,怕是不会饶你,且你也说不清。除了我,谁会信你不知情呢?”
李红枣连连点头,说她绝不出门,况她也没空出门,最近都忙着织锦呢,大姑娘拿了许多样子给她们织。
谢吟风听了点头道:“你是要争口气。你可知道,郭清哑给锦署衙门送了一匹锦,在织锦大会上拔了头筹呢。如今郭家和九大锦商联手,签了几十万的棉布单子。你和郭清哑同样出身,她可是比你能干多了。你就甘心一直被她压在下风?”
李红枣呆若木鸡——
清哑居然在织锦大会上拔了头筹?
还跟九大锦商签了几十万的棉布单子?
如今她可不是刚进城那会儿了,当然知道织锦大会种种。
“谢家,就……就没管?”她颤声问。
在她心里,谢家伸根手指头就能把郭家戳死。
谢家和郭家有仇,怎么会任由郭家出头呢?
那岂不是白白竖立一个强敌!
谢吟风叹道:“也是我们大意了,竟吃了个暗亏,还把皇商的差事给弄丢了。我今儿回来就是为这事。”
李红枣听了简直难以置信。
她看着谢吟风,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这时候来找自己——
她这是慌了!
慢慢的,李红枣冷静下来。
“姑娘先别急,让我想想。”她安慰谢吟风道,“抛绣球这件事虽是巧合,我也不瞒姑娘,我心里是有些恨郭家的,巴不得他们倒霉。”
谢吟风忙问怎么回事。
李红枣也不顾羞耻,把前事说了一遍。
她道,她也是倒霉,不是有心要抢清哑夫君。
“要是郭家不肯退亲,我也没说的;可明明他们不想再跟张家结亲了,也不许我们两家好,硬勾得张家逼我把胎落了,叫我跟福田一拍两散,这是多狠的心!”李红枣咬牙道,“要不是我坚持,也不能推了那个富商,又跟了福田。我是想着,一女不嫁二夫,我怎么也不能一错再错。”
说着,就低头不住抹泪。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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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吟风就带她坐车去看宅子。
路上,她细细告诉婆婆,眼下外面闲言闲语的多,要是不小心让明辉听见了,不定气得病上加病。不如搬过去,过些日子等他身子养好了,是回江竹斋,还是住田湖西街,都随他自己。
江大娘听了心里一跳,忙说那也好。
到那一看,三进的院子,小巧别致、清幽整齐,里面陈设更是和谢家一样富贵典雅,哪还有二话,立即就答应了。
当天晚上,江大娘、谢吟风就带人把江明辉挪了过来。
江老爹父子不愿过来,依旧歇在江竹斋。
自这天开始,谢吟风诸事不管,就照顾江明辉。
等他病好些了,又百般变着法儿帮他调养;再时常劝慰他,叫他不要急,真想念清哑的话,等身子养好了再想法子去求郭家;还说她也会帮他想法子的,一定叫他和清哑相聚,极尽温柔体贴。
江明辉明知这不可能,好歹听着觉得安慰。
虽然想起清哑还是心疼,却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再说郭家,外面传得那样,他们当然也知道了。
这日,开门就迎进来一个媒婆。
媒婆是来为清哑提亲的。
这件事是谢天良在背后指使。
他对几家奉承依附谢家的小锦商子弟授意,要他们找媒婆上郭家求亲。若郭家不答应,说明郭清哑还惦记江明辉,正好应验了外面的流言,给流言助势;万一郭家答应亲事,也不吃亏。郭清哑可是能织会画的,娶了她,就等于给家里娶了个赚银子的活宝盆回来。
“人长得挺标致。要是嫌她不干净,不碰她就是了。扔在那,你想纳多少妾,她还能拦你不成。就算拦,你不会养着搁在外头!”
谢天良的主意是成套的。连后续应对都想好了。
那些个少年听了也心热。只是面上拉不下来,恐怕人家笑话他为贪图银子,就愿意做活王八了。
谢天良就说。郭家未必答应,不过是给他们添堵罢了。
少年们便说,全当是帮他,不然肯定不出这个头。
于是。各人回家告诉老子娘如此这般。
谁料他们老子娘听了却大喜,真当一件正事行了起来。
媒人上门是喜事。就算不乐意,好好说就是,没有赶人的道理,吴氏便客客气气将那媒婆迎进家门待茶。
待听了来意。心里不免狐疑:怎么这么快就有人上门提亲了?
又一想,怕是清哑在织锦大会上露了脸,所以人就来求了。
她倒欢喜的很。这总比闺女从此没人问了要好。
可她是明白清哑心思的,这次受的打击非同小可。眼下肯定不愿谈婚论嫁;再者,她和郭守业根本不敢再轻易为她议亲,更别提背着她议亲了。
因此,她就婉言拒绝了那媒婆。
媒婆急忙道:“这罗家可是锦商,家里也有十几万的家当。罗少爷在家是长子,郭姑娘嫁过去是做正妻的,可不是小妾。大嫂子连这样的也看不中?”
吴氏摇头道:“我们想等两年再说。”
媒婆掩口惊呼道:“还等两年?不是我说你大嫂,郭姑娘都这样了,你还挑三捡四的,这会误了她的!我干的这个营生,这城里半数多的人家都认识,什么人没见过,眼睛最毒不过了。我看这真真是一门好亲,可不能错过了……”
“都这样了”是哪样了?
吴氏瞪着面前的花婆娘,才明白她干什么来的。
她嗓子眼腥甜,努力压制,吞了一口热乎乎的液体下去。
阮氏一直站在她身后,见事不对,忙上前扶住婆婆。
她一面安抚地轻拍吴氏后背,一面对那媒婆笑道:“这位大娘,你的好意我们都知道了,这事我们还要细商量。寻亲嘛,谁不是挑三捡四。我们郭家更应该了。大娘你也听说了吧?我们家前两次因为不小心,一次挑了个不要脸的,二次又挑了个更不要脸、还忘恩负义的。大娘你说,我们这次敢不仔细?这头一件,要两小的有缘分。俗话说‘千里有缘一线牵’,没缘分的话,就是家世再好、人再出色——比如罗少爷这样的——那也配不上;要是硬配对,说不定就是害人又害己。这第二件,我们要仔细筛选。回头再找个不要脸的,嘴上说是看中我家小妹,其实是奔着她会画和织锦来的,那不是比江家更不要脸?大娘说我们怎么能不小心些呢!要说耽误的话,我小妹虽然退了两次亲,可我们郭家做事凭良心,不像那些干了亏心事的人,心里有鬼,所以我们不怕耽误。好人总有好报的。俗话说事不过三,这一回我们仔细些,肯定能帮我小妹找一个品格好、又合缘的人家。到时候啊,还要请大娘你来喝喜酒呢!”
她越说越热闹,满面的喜气洋洋。
那媒婆眨巴两眼,觉得她不去给人做媒真是屈才。
话说回来,阮氏要去做媒,她这媒婆怕是要喝西北风去了。
这时,郭守业走进堂间,淡淡地说道:“多谢这大妹子好心。这亲事我们还要仔细想想。老二媳妇,送送大妹子。”
媒婆见他虽然笑着,眼神却很不善,且一来就开口赶人,顿时气怯了,忙忙地应付了几句场面话,就告辞出去了。
出了郭家院子,才松了心神,嘀咕道:“果真念着江掌柜?看也不像啊,把他骂得那样狠。”
一路疑惑着、嘀咕着,且回去给那家复命。
郭家正堂,等媒婆走后,郭守业才对吴氏道:“别人说几句,你就气成这样,能成个什么事?这来提亲的别管他是真是假,外头的闲话肯定是谢家在后头捣鬼。咱先忍一忍。这日子还长着呢,咱们跟他家有得耗。你急什么!”
吴氏顺过气来,又见男人不慌不乱,心里也沉定下来。
她重重点头道:“老娘忍!老娘慢慢跟他耗!”
郭守业看向后院,眼中闪现冷芒,面现冷笑
清哑一天天好起来了,比他想象更硬气,他自然也硬气。
此后几天,连续有媒人上门,郭家都一样打发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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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来一个媒人,吴氏都客气接待,然后细细跟人说江家靠着郭家闺女发财的经历,以及发财后忘恩负义攀上富家小姐的故事。
结果,外面流言又多了些内容……
有一次,郭大全从外面回来,顶头碰见一个媒婆正要走。
他忙上前,客气地跟人家打招呼。
媒婆觉得很有脸面,故作同情地感叹郭家的遭遇。
郭大全笑道:“唉,大娘说这些干什么!这都是命!江明辉自打到城里来开铺子,跟我妹子有半年没见了,又出了这事,怕是他们真没缘分。我们来了这,听说谢家二姑娘以前常去江竹斋。江竹斋一开张,她就买了上千两银子的东西。后来江明辉接了二姑娘的绣球,谢家说他家闺女不能白毁了名声,江家要娶回去才行。当时我们也没多想,我们就信了。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就退亲吧,也算成全别人。我们从来就没多想其他的。”
媒婆瞪大眼睛——
这话由不得她不多想!
比如,江明辉和谢吟风早已暗通情愫。
又比如,谢吟风已经珠胎暗结,不得已才出了个抛绣球的计策,解了江明辉找不到理由退亲的困境。
总之,郭大全自己没多想,却让别人遐想无限。
那媒婆便浮想联翩地走了。
渐渐的,街面上的口风就变了。
谢天良不料这个结果,气得在家摔东摔西。
谢吟月还不知道此事,她接连几天约见各路商贾,凭借谢家雄厚的实力和良好的口碑签订了许多合约,其中包括运往海外的。
有几次。方初得闲也敬陪在座。
这日他们又在醉仙楼大设晚宴。
待来客散后,两人闲坐窗前喝茶。
“我想到一个主意。”谢吟月说。
“什么主意?”方初立即问,知道她说的是竹丝画的事。
“我将缂丝工艺改变后融入竹丝画。叫人试了试,还行,就是编起来太慢。不过我想,既然你往后要做这一行,江竹斋又断了图稿来源。不如弃大幅而就小幅。专门做些精致的小件,凸显出和缂丝一样的立面花纹来,也是一条路子。”她按自己想好的说道。
“那也好。我就专门做大件,不做小件。”方初爽快道。
谢吟月微笑道:“多谢你肯相让。”
方初摇头道:“总算吟月你聪明,想出这法子来。哦,你说给我听听。你怎么想到的?”
谢吟月叹道:“郭清哑穷尽神思,我哪里还能想到什么好的。只有这缂丝。我还算稍强她一筹,少不得拿来用。就这也费了我不少心思呢,毕竟竹丝和丝线是不同的,不能用梭子来织。他们那钩针还管用。就用钩针代替了。”
方初听了沉默下来。
不知为何,他心头很是不安,总觉得不对。
要他说。他又说不上来。
谢吟月看看外面,一弯上弦月挂在天空。照着下面水乡静夜,十分静谧美好。她却记起一件事:想要去江家,把这事告诉妹妹妹婿。因此,她就歉意地向方初告辞,说要先走一步,不能陪他赏月了。
好容易得这点空闲,方初自然是想和未婚妻共同赏月的。
听她说了缘故后,不满道:“这次你来,一心就忙她的事去了。就算忙别的,也是受她牵累惹出来的事,你来收拾善后。便是她嫁了,还要管她婆家的事。什么时候是个头?”
说着话,又想起谢吟风那晚怨怪的目光——怨怪他不该出手救郭清哑——他心情越发厌烦,口气就很不好。
正要走的谢吟月闻言停住脚步,静静地瞅着他。
方初也看着她,道:“怎么,我说得不对?”
谢吟月扫了一眼门口等候的丫鬟,小声嗔怪道:“我不跟你说!你说得当然对。可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倘或方家有人做了这样事,你待如何?”
方初想说我方家姑娘才不会这样,然看她流露出一丝娇嗔,不胜其情,哪还忍心说,说了不是伤她面子。便悻悻住口,反站起来送她出去。
谢吟月待他走近了,才又道:“等忙完了,我会多留几日。或许还会去湖州府城一趟。去天音阁看看,可有什么好琴。”
方初听了欢喜,不管她为什么都好,这便是对他俯就了。
因笑吟吟地伸手道:“谢少东请——”
谢吟月噗嗤一声笑了,当先走出雅间。
锦绣说谢吟风搬了,带着谢吟月去了田湖西街。
见面将来意一说,谢吟风大喜,拉着她手不住道谢。
江明辉却茫然失神,久久未说话。
他病体未愈,脸上没有血色,加上眼神落寞,风采大不如前
谢吟月见他神情不对,便对谢吟风使了个眼色。
谢吟风便叫道:“相公,大姐这主意可太好了。明日就叫意匠做些新图样来。咱们多弄些精巧的小东西,保证好卖。”
江明辉看看她,又转向端坐的谢吟月,轻声道:“不必了。”
谢吟风一愣,不知他怎么说这话。
谢吟月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江明辉艰难地对谢吟月挤出一个笑脸,道:“我自己的生意,自己慢慢琢磨就是了。做大件也好,做小件也好,都凭我自己本事来,守着多大的碗吃多少饭。也不用大姐费神,也不要方少爷违誓。”
谢吟月心思一转,略有些明白。
她轻笑道:“妹婿莫非以为我不让你做大件?”
江明辉沉默不语。
让也好,不让也好,都是别人的事。
他只要按自己原来的路子努力就是了。
心里不存靠任何人的想法,也就没了烦恼。
无欲则刚,不外如是!
谢吟月的声音传来:“郭清哑以前给你的几十幅图,都是用同一种手法编织的;这次拍卖的十幅却不同,每一幅编织手法都不重复。幸亏是被方公子买去了,若是别家买去了,只要在市面上这么一露脸,你那铺子怕是就再没人光顾了。我建议你把重点放在小件上,是怕你吃亏,有扬长避短的意思,并非不许你跟方少爷抢生意。不过,目前你要做大件也没什么,横竖方少爷不打算在霞照开铺子——他准备去京城做。但日子久了恐怕就不行了,因为他的东西只要一面世,肯定会影响你的生意。京城虽隔得远,霞照但凡有头有脸的商家却是常去的。”
江明辉心疼得一缩——
清哑竟为了他这般费心思!
这一切原本都好好的,怎么弄到这步田地?
怪谢吟风?
不,不能怪她!
怪自己?
他觉得自己很冤枉。
他就又陷入那无穷无尽的苦海中,挣扎不起。(未完待续)R5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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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失笑,问:“你真让她看织锦?”
韩希夷点头,把心中打算说了。
方初正听着,忽然目光盯着前方一处不动了,且神情异样。
韩希夷顺着他的目光往前一看,那边有一艘画舫,前舱窗户内几个女子在说笑,正是严未央、沈寒梅和郭清哑。
“她出门了!”他喃喃道。
方初不语,只盯着那边。
那个小姑娘伏在窗边,专注地望着水面,侧影优美而宁静,和身边话语激昂的严未央、含笑倾听的沈寒梅形成鲜明对比。
她听见那些流言会怎么想?
他忍不住试着揣测她的心思。
然这一次,他的心里却没有自动浮现任何想法。
看来,必须面对她,他才能知道她想什么。
“可要过去?”韩希夷问。
“不!”方初道。
他可不想见她,躲还来不及呢,这时候倒凑上去。
韩希夷笑道:“也是,去了保不准要挨骂。”
也不知他是说严未央呢,还是说郭清哑。
方初也不追究,也不辩解。
韩希夷便命人将船往另一个方向划去。
“如今你打算怎么应对?”他问方初。
“还没想好。这时候轻举妄动不得,动一动则流言更甚。譬如那水,总是越搅越浑的;若不理会,过会子它便沉淀清澈了。”方初道。
韩希夷听了沉吟。
忽然他用扇子一拍手心,道:“有了!眼看就是七夕,咱们出个彩头,让各大花坊评选花魁。这么一闹,那件事也就遮盖过去了。”
方初眼睛一亮。赞道:“到底是希夷,出个主意也是风流的。”
韩希夷笑道:“我倒为你分忧,你倒取笑我。”
方初目光炯炯道:“这事你先找花坊主事的来谈。彩头却要等去郭家的那日,拉上其他几家加入才好,也顺便告诉郭家一声。”
韩希夷会意,道:“这是自然。”
这是要卖郭家人情。
他们这么做固然为了谢家,也是为了郭家。费心巴力的。总不能白干,总要让人知道,他们是在替双方调和。
商议定后。两人便分头张罗起来。
※
再说严未央,她见清哑身子好些了,便偷空带她出来游田湖。
等上了严家画舫,没有别人在跟前。她便大骂谢家无耻、行下流手段散布流言、毁人清誉等等,“谢吟月我原先还算佩服她。这次我瞧不起她!行这等龌龊手段,哪里还有一点大家风范!且自取其辱,如今外面连她妹妹也给编排上了。”
沈寒梅见她气得俏脸黑红,壮胆道:“这事应该不是谢大姑娘做的。”
严未央道:“我当然知道不是她干的。我就是觉得她无能:连自家弟妹都管不好。出了这等事,还有什么脸面!还敢自诩行内第一女少东、‘巾帼不让须眉’?”
这话倒是,沈寒梅不说话了。
因偷偷看向清哑。眼里有深深的担忧。
在她想来,清哑遭遇的事。换做她碰见其中任何一桩,只怕都活不成了,就算活着,也不敢出来见人;可清哑看上去总是那么安静,像没事人一样,她着实敬佩,又心疼她可怜。
严未央自然也想到这点。
她抱着清哑肩膀安慰道:“清哑,你别难过。我还没见你时,听见你和江家谢家的事就十分敬佩你,就因为你有志气。我虽与你性子天差地别,志趣却是相投的。我也是这样倔强的。等闲人别想让咱们屈服。你听我的,别把这些龌龊事放在心上。气坏了身子,白让那些人高兴。”
清哑转脸,看着她微微一笑,点头。
严未央见自己劝动了她,十分欢喜。
她便不再说这伤心话题,转而向她指点田湖风光、各处古迹来历等等,一路赏玩。
清哑看着在夕阳下的湖面上下翻飞的白鹭,思绪落寞。
跟失恋相比,流言对她并无多大影响,只给她添了些感慨。
这些日子她所经历的,比她前世二十多年经历的加起来还要多,让她深深体会到人心诡谲和险恶,感受到世情的变幻莫测。
失恋在这些事面前,实在算不得什么。
七月六日,郭大有将新织机做了出来,九大锦商便各带了一名熟练织工和一名意匠到郭家,学习织锦和绘图。
来的人很齐全,该来的都来了。
比如沈亿三,沈寒梅已经在了,他还是来了。
方初在来之前很是踌躇,有些不想来。
可他又想:前次拍卖和织锦大会,郭清哑可都是兴出了花样的,这次不知又有什么新招对付谢家,他不能不去。
韩希夷就怕落单,闻言立即道:“是该去。你还怕她不成!”
方初竖眉道:“我怕她?笑话!”
韩希夷忙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怕她。只不过你看她是女流之辈,不与她一般见识。再说,咱们今天不是还要说那选花魁的事么,你要不去,这个人情让我卖?”
方初沉脸不语,和他不早不晚来到郭家。
郭家,郭守业先行回乡去了,只吴氏和郭大全兄弟等人在。
见面后,大家寒暄客套,十分热闹。
因郭家没有下人,大家很体谅,凡事自己动手。
新做好的织机就摆在堂间,共众人观看。
传授技艺的是吴氏和阮氏,两人共同操作那织机。
阮氏学艺也算精湛的了,然她终究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对于织工提问都能解答,对意匠所问却说得含糊其辞。
每当这时,就得清哑来解答。
这时,大家算是领教她惜字如金的秉性:少则一两个字,多则四五个字,那真是多一个字都不肯说。若非众人已经知道她脾性如此,还只当她藏私不肯教人呢。
好在阮氏只要经她提示,马上就能进一步解释,众人才感觉好些。
看了约一个时辰的实际操作,众人已基本明白突破原有技术桎梏的关键在哪里了。
然明白是一回事,做出来又是一回事。
大家便眼巴巴地看着清哑,希望得到进一步指点。
韩希夷不耻下问:“郭姑娘,在下还不甚清楚。”
清哑瞅了他一眼,没作声。
转身却拿来一幅图稿,挂在一扇屏风上,现场解说。
大家急忙自己动手搬椅凳,乖乖坐好听她讲。
方初自然坐得离清哑最远,不愿离她近了。
韩希夷见他这样,就想坐前面去,也不好丢下他一个,只得和他坐一处;严未央、沈寒梅坐得离清哑最近,再就是卫昭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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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的讲解很特别,用一根小木棒指着图上某处解说,随着她的解说,小木棒不住移动,“这里,到这里……”
众人看着、听着,似懂非懂,又不知如何问。
先都坐着,后来都站了起来,往她面前靠近。
好容易弄懂一步,都觉得匪夷所思,不知她是如何想出来的。
那刘少爷试探地问道:“这图稿……是姑娘画的?”
清哑点点头。
众人都目光奇异。
凡他们家意匠作出来的图,因为是为织锦用的,重视织出来的效果,落在图稿上却未必生动,因为会有一个比例缩放的偏差;而清哑绘制的图,在网格图中就栩栩如生,织出来的样品完全吻合,不但形似而且具备神韵。
这必须要同时具备高超的画艺和编制图稿的技术,不是一般意匠可以做到的。至少在场九家挑选来的意匠,没有一人可与她比肩。
方初默默看着前面那个小姑娘,心思复杂。
忽然,他目光一凝——
只见卫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郭清哑的身边去了。
严未央和沈寒梅都伸头听清哑讲解,都未留心。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清哑不厌其烦地解答,并不隐藏,只是她仿佛不擅长言辞,说得很费力。
卫昭道:“按姑娘说的,这地方要穿梭?像缂丝,不然织不了。”
他就站在她的身边,口中呼出的气息喷在她耳旁。
清哑感觉,立即回头,正和他脸对脸。
她看见一双清冷的眸子。目光中带着探究。
她说了两个字,“织机!”
然后也不收回目光,也探究地盯着他。
锦绣五少东有三个是男子。方初和韩希夷的手段她已经领教过了,这个卫昭她却很陌生。刚才他已经知道了这部分变化是靠改进后的织机完成,并非像缂丝一样用梭子挖织,却还要装不知道来问她,为的是什么?
经历一系列变故的清哑如今很留心身边人事。
卫昭和她对视了一瞬。见她不羞不让。甚为诧异。
他问这个,并非真不懂。他见她有问必答,每次却只用简单几个字。心里觉得怪异,于是问了这个问题。若她要解释这地方不同于缂丝,而是通过改进后的织机织出来的,加上怎样织。那可是一大篇话。他就是想看看她如何说这一大篇话。
然她依然回答两个字“织机”,噎得他无言以对。
“是在下愚钝。忘记了。”他轻声道。
接着,又向她绽开一个清冷的笑容,淡淡的。
清哑只礼貌地点点头,就转过头去了。
卫昭看着她修长白皙的脖颈沉默。
一直注视着他们的方初鼻子里轻笑一声。
方才他分明觉得清哑以目光嘲讽卫昭:“你没长眼睛。没看见那织机?没长耳朵,没听见之前我嫂子说的话?想搭讪也别用这招!”
韩希夷凑过来轻声问:“卫少这是想做什么?”
方初微声道:“搭讪!”
韩希夷微愣,“卫昭?寒冰要融化了!你觉得他可是真心?”
方初冷笑不语。
那边。郭大有也将织机的改造关键仔细告诉各家木工。
总之,郭家并不藏着掖着。而是把全部秘密都展现在人前。
这些人,谁家没有不传之秘?
面对郭家的坦荡襟怀,一个个老于世故、精明算计的行家也不免感动,自叹不如。这一刻,他们不但对郭家诸人尊敬有加,彼此之间也融洽非常、一团和气。
眼看到了晌午时分,沈亿三一挥手,命人去醉仙楼定了几桌酒席送来,“一为答谢郭大侄子和侄女;二么,难得咱们聚得这样齐全,怎么也要庆贺庆贺不是!”
众人都轰然附和,十分凑兴。
此话传去不大一会,醉仙楼的美味佳肴便流水般地送了过来,摆在东西两边厢房内。
严未央闻见菜香味,忙拉清哑道:“不说了,吃饭去。”
又朝众人道:“郭妹妹身子刚好,不能太劳累。”
众人急忙起身,都说不急于一时,吃了饭再讲吧。
清哑便停了手,看着人群鱼贯而出,她心里却空空的。
这寂寥、空泛的心境,要持续多少日子,才能再充实起来?
严未央挽着她胳膊,一面往外走,一面笑道:“走,吃饭去。我跟你说清哑,醉仙楼的银鱼蒸蛋味道极鲜美。我们家怎么都做不出那个味道。你可要好好尝尝。还有醉虾……”
沈寒梅四下看看,见吴氏婆媳还在织机边忙碌,忙走过去微笑道:“郭大娘,去吃饭了。郭大嫂郭二嫂,先放下这个,下午再织吧。”
吴氏一面答应,一面笑道:“来我们家,倒要你们破费请吃喝,真是叫我不好意思的。”
沈寒梅道:“大娘说的哪里话!该我们不好意思才对。原是我们扰了郭妹妹和大娘哥哥嫂子,别说请吃饭,就是做再多也该的。”
吴氏感激她这几天陪着清哑,使得闺女开解不少,因此看她十分顺眼,因笑对两个儿媳道:“听沈姑娘说话就是贴心。”跟着又道:“严姑娘人也好,爽快,有一句说一句,不像那两面三刀的。”
阮氏笑道:“沈姑娘看着就是贤良温柔的。”
蔡氏哼了一声道:“比那什么谢姑娘强万倍!”
沈寒梅便红了脸,又不便接话。
吴氏瞅了蔡氏一眼,收拾了一番,大家一块出去了。
沈寒梅又吩咐沈家的意匠和织工招呼其他人。
当下众人分两处坐席:郭家人和锦商在东厢,织工和意匠们在西厢。东厢内,吴氏婆媳母女陪严未央等人坐在里间,男人们在外间。
外间,沈亿三等人都向郭大全兄弟敬酒。
他举杯道:“大侄子,薄酒一杯,与你们郭家今儿送的东西比是寒碜了些,却是沈伯伯一片心意。往后,有什么为难事只管找沈伯伯。”
说完,先仰头干了。
郭大全忙赔笑喝了一杯。
也不知什么酒,反正是没喝过的,闻着那香就醉人。
众人也都纷纷举杯敬他们兄弟,感谢的话说了又说。
一圈下来,郭大全觉得头有些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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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想道:“何必跟个小姑娘一般见识。她心高气傲,只顾争眼前一口气,却不顾长远后果。自己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岂可同她置气?再说,退让一步也应该的。怎么说在争女婿一事上,谢家是赢了,胜者总要宽大为上;又承郭家感激自己帮着找大夫,肯将织锦和织机分一杯羹给方家,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今日便让她奚落一番,独自出钱办这件事又如何?又不是出不起!”
因此番心思,他笑容和睦非常。
沈亿三看着他,眼中露出赞赏神色,因举杯道:“方少爷请!”
方初举杯同他干了,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然后各自吃菜。
卫昭瞥了方初一眼,神情依旧冷冷的。
韩希夷则无奈摇头,执一壶自斟自饮。
他倒也不是非得一争长短,只是清哑总这样对他,可不成!
谢家种下的祸根,害得他和方初都不受郭清哑待见。方初还好说,好歹是谢家女婿,为了心上人受些委屈倒也值得;他遭受这无妄之灾,岂不冤枉?
他韩希夷怎能白受这委屈,得破开这局面才行。
饭后,他便寻机去找清哑说这事。
单独见清哑不可能,他也正欲在人前说,方才显得自己磊落。
因此,见清哑、严未央和沈寒梅站在墙角树荫下低声说话,评论墙边几棵花草,他便悠然晃了过去。
到近前,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对清哑躬身道:“郭姑娘,先前在下冒撞了。不过姑娘,在下确是真心想为姑娘分忧的,绝无恶意。”
清哑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
他也坦荡荡地站着,任她看。
清哑道:“我也没怪你。”
韩希夷便笑道:“那姑娘……”
做什么死揪住这事不放呢?
清哑道:“把你杀了,再给你烧纸钱,你可高兴?”
韩希夷目瞪口呆。
来前做了各种设想,万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严未央见他呆若木鸡的模样,乐不可支,笑得弯腰。
沈寒梅也忍笑,脸都憋红了。
韩希夷愣了一会,才苦笑道:“姑娘生气是应该的,然此事并非在下所为。在下顶多算……算从犯。不,从犯都不算,顶多是见死不救。”
他故意说得风趣,然稍一深想便体会他为难之处:他当时在谢家做客,和郭家非亲非故,就算对谢家行为不赞同,也只能放在心里,没有出面帮助郭家对付谢家的道理,所以清哑该体谅他。
严未央听出他巧辩的心思,瞪了他一眼。
清哑轻声道:“等你被人逼退亲,再说这个。”
韩希夷一滞,因赔笑道:“在下尚未定亲。”
严未央又瞪了他一眼,仿佛他没定亲也有错似的。
清哑盯着他看了一会,道:“难怪!”
韩希夷疑惑道:“难怪什么?”
清哑道:“难怪你不懂他人心中之痛!”
韩希夷便笑不出来了。
任他如何分辨,其实心中很明白,清哑也明白:他和方初那天就是在为谢家撑腰,就是站在谢家一边的,连中立都不算。
他没退过亲,所以不能体会清哑心中的伤痛;不能理解她一直对他和方初不依不饶,一直对谢家彻骨痛恨,转让竹丝画图稿也好,转让织锦和织机也好,都要他们发毒誓不得泄露给谢家。
他颓然离去,首次在一个年轻女子面前铩羽而归。
回到东厢房内,方初见了他笑道:“碰了一鼻子灰?”
韩希夷耸耸肩膀,道:“佳人心绪不佳,我能体会!”
方初嗤笑一声,问:“你真能体会?”
韩希夷认真点头,道:“若有人夺了我的心上人,我是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他的!”
方初慢慢敛去笑容,看着他不语。
下午,众人又跟着清哑和郭大有学了一个多时辰,然后商定:先各自回去赶制织机、试织锦缎,若有什么不解之处,总归积累,待七月九日再来郭家请教。
商定之后,众人便纷纷起身告辞。
方初最先起身,和郭家兄弟告辞后,又朝清哑遥遥拱手。
韩希夷当然和他一起,所以也是一样动作。
清哑没理方初,只看了韩希夷一眼,算是招呼。
对方初,她也不是刻意无理,只是不想理而已。
不想理,自然就不必理,她是不会装模作样敷衍的。
方初也不在意,一笑而去,十分潇洒。
与他相比,今日的韩希夷反倒不够洒脱,言行有些瞻前顾后的。
接着,卫昭和清哑等约定:明早让妹妹卫晗来接她们,然后深深看了清哑一眼,也告辞离去。
再就是沈亿三,郑重邀请郭家兄弟和清哑后日去沈家观赏瓷器。
原来,沈家最大的产业是瓷器,另外还有茶叶和海运。
每年织锦大会期间,也是沈家瓷器销售最旺盛的时候。
今年沈家更是福星高照:沈家最弱的织锦产业因为有郭家转让的技术,立马上升一个台阶。凭借他的资金和实力,眼看与方家韩家等比肩,甚至超过都有可能,他怎能不感激郭家呢!
他请郭家兄弟去看瓷器,也是私下交结的意思。
除了沈家、卫家的邀请,严未央也悄悄告诉清哑:有空带她去严家的染坊看看,郭家要织棉布,染色行当不可不涉及。
清哑立即点头,还说郭家有好些事要仰仗她帮忙。
严未央大喜,叫她有事只管开口。
两人倒也没急着商议那些,反正明日她们要一块去卫家的金缕坊。严未央索性又在郭家歇下了,因为可以单独向清哑讨教织锦嘛!
至于沈寒梅,沈亿三吩咐她多陪郭姑娘几天,别急着回去。
人都走后,郭家兄弟急忙进屋,也不知商议什么。
上房,吴氏一面看着两个儿媳和墨玉几个丫鬟收拾东西,一面望向院子树下,清哑正专注地听严未央和沈寒梅说话呢。她长长吐了口气,这些日子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郭家,总算又挨过一劫。
只是,眼下看着样样都好,可清哑的婚事怎么办呢?
她眼睛便又红了。
正是,旧愁才去,又添新愁。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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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方初,和韩希夷离开郭家后,一身都是事:又要联络官府,又要会见商客,又要安排人制造新织机,还要抽调熟练织工学习新织锦,又要交代意匠设计花色布样。而他们原都以为今年织锦大会与往年没什么两样,别说帮手了,便是使唤的人也没带许多,谁知凭空冒出这件大事来,说不得只好一个身子分开当两个人用了。
因此,两人匆匆寒暄几句,便各自分头回家忙去了。
方家,早有客人在等着。
原是方初请的商户,都是方家老主顾了,今儿来赴宴签单的。
他先回房换衣裳,一面吩咐昌儿:“去请谢大姑娘来。”
昌儿笑道:“大少爷,谢姑娘已经来了。我见前面人多,天气又热,就带她去水榭那边歇着了,就等少爷回来。”
方初“哦”了一声,心里叹息又心疼:若是往年,吟月这时候必定忙得不可开交,哪里会这样闲。这都是郭家闹的!
他换了身月白色暗水纹绸衣,系上腰带、配了玉佩等物,一身清爽自在模样,正是见老朋友的打扮,先往水榭去了。
方家园林精致玲珑,虽无人长住,然方初经常打这里过往,一年也有两三个月住在这里,所以园中打理得十分整齐。
他去水榭见了谢吟月,然后双双出现在客人面前。
客人中有个海商,叫史舵,见了方初大笑抱拳。
谢吟月跟着方初,毫无颓丧萎靡之色,和客人招呼自如。
史舵笑道:“贤伉俪这是要携手做那新织锦买卖?”
他可是听说了谢家被捋去皇商资格的事。然有方家在后撑腰,郭家不让谢家参与,只怕是白费力气。
谢吟月笑着摇头道:“没有的事。九大世家在锦绣堂当众立下誓言,岂可当作儿戏!再说,方家就想提携谢家,也不能不把官府放在眼里,这件事可是有锦署衙门大人作见证的。第三。我谢家好歹也有些骨气。人家指明不肯相让,谢家怎么也不会厚颜插手的。”
史舵诧异道:“谢姑娘似乎并不在意这事?”
谢吟月笑道:“怎会不在意!但我想,总不能天下人都用新织锦吧?也没那个资格。新锦可是被列为贡品了。只要天下人还需要普通织锦。我谢家就能从中分一杯羹!”
傲然的口气,掷地有声。
史舵等人听了一怔,跟着大笑道:“好!谢姑娘好气魄!”
谢吟月微笑道:“并不是晚辈口气大,而是眼下各位想大批买锦。恐怕还只好找谢家。因为——”她瞟了方初一眼——“他们如今正忙着弄新织锦呢,顾不上这一块。”
这回众人真愣了。忙问怎么回事。
谢吟月笑吟吟地解释给他们听:
郭家提供的新织锦,用原来的织机织不出来,需要大批制造新织机,此其一;其二。这种锦缎普通织工肯定织不出来,九大锦商须得抽调织锦好手投入进去;其三,在织工熟悉新织机之前。九大锦商不可能大批量生产新品,这么耗费人力和物力。原有的买卖必定要受影响。
因此,他们只能忍痛割爱,暂时放弃一些定单。
而谢家却是轻轻松松毫无压力的,正好捡了这个空。
便是还有二三流的锦商,但他们怎比得上谢家有口碑。
谢吟月算准了这点,近日和方初、韩希夷、刘家等几大世家联合,从他们手上接过不少订单,总计归拢,成交量居然比去年还超过两成。
史舵听了拍腿大笑,道:“我老史算服了谢姑娘了。真是名不虚传呐!这等情形都能让你巧妙利用,还有什么事是谢家不能应对的?”
方初看着未婚妻满脸都是笑。
谢吟月也微笑不语。
她并不贪心,不过略动了些手腕而已。
像严未央,和她一向面和心不和,她很知趣地没去找她;卫昭,她和他相交不深,更因当年曾拒绝过卫家提亲,如今也要避嫌;沈家么,实力雄厚,就算沈亿三肯,这个时候也漏不出订单来给她。
不过,谢家原本就有人脉,眼下再见缝插针,自然所获丰厚。
当下,方初命摆开酒宴,又有教坊艺人来弹唱助兴,主客尽欢。
初更时分,史舵等人便告辞了,戏说不打扰他们小两口。
方初也不挽留,和谢吟月将众人送至园门口,方才转来。
他命人在水榭摆下时新果品,和谢吟月漫步过去。
原来这水榭并不是一间凉亭,而是建造在人工堆砌的湖心小岛上,四面都是临水的游廊,四角分别有四个凉亭,当中簇拥着三间小小的房舍,可做夏日观景乘凉用,也可在此歇息居住。
当下,两人在东南角亭内坐了,丫鬟斟上茶来。
初秋的夜晚,凉风细细,秋虫争鸣。亭上悬挂的四角灯笼将朦朦的光晕投射在水面,照着水中碧荷,还有拴在一旁的小船。水边种着一棵月桂,尚未开花。
方初看了一会,正要说话,就听谢吟月轻声问:“可都弄明白了?”
他忙点点头,叹道:“果然……心思绝妙!”
他们说的是郭家的新织锦,还有织机。
只是方初却没有细说的打算。
不是他不愿告诉她,而是这织锦不比竹丝画,谢吟月精通织锦,哪怕只对她说一星半点,她也能触类旁通,弄懂其中关窍了。如此一来,破了誓言事小,她掌握这技艺后,只怕在以后的设计里不知不觉带出来,被人视作偷了郭清哑的东西,那才麻烦。
谢吟月显然也明白这点,也没再追问。
灯光下,她的面色有些晦暗。
终究,她还是差了郭清哑一筹!
她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达到她这个水准呢?
方初沉默一会,问道:“外面的事你都听说了?”
流言的事他本不想说的,然又想,以吟月的耳目又怎会没有风闻;既风闻其事,便不会不做处置。不如敞开来说,也好与她商议。他知道她是如何处置的,再告诉她自己和韩希夷商定的对策。
谢吟风面色平静地说道:“我把天良关了起来。”
其实她还重责了谢天良十板子,毫不心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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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理鼻子里轻哼一声,道:“都安排好了,有月儿和你在,还用我在这坐镇?他郭家还没这个资格让我如此对待!我要去南方一趟。”
若是他留下来,明日外面传他谢明理急巴巴地赶来,好像谢家遭遇大厦倾覆危机似的,那才真丢脸呢!
谢明义忙赔笑道:“那是。郭家算什么东西!”
谢明理傲然道:“捋了皇商差事又怎样?谢家还不是照样做买卖!今年签单还比去年提高两成呢。这才是真本事!对付他郭家,让月儿出手算是抬举他了!哼,小小一个村姑,也敢跟我谢家女儿争斗!”
说完,一掀衣袍,起身大步离去。
谢明义和谢吟月都起身相送。
身后,谢吟风如释重负,目中光彩灿然。
谢天良也咧嘴笑,觉得身上挨板子的地方也不疼了。
等送走谢明理,谢吟月又转来,就江竹斋的事交代了谢吟风一番,要她叫江家父子明日来谢家商议。
谢吟风忙答应了。
谢天良问起选花魁的事,可要他出力。
谢吟月冷冷地说道:“就算要人帮忙,你也不行,你禁足还未满呢。难道就算了?你惹的这事,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你可知方少爷他们今天在郭家,提出选花魁转移流言,那郭清哑直言说不需要,还说‘辱人者,人恒辱之’。她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有她这话,严家、沈家、卫家等好几家都不打算出面参加选花魁了。卫昭还邀请郭清哑明日去他妹妹掌管的金缕坊看绣品展示。这脸面打得狠吧!”
她毫不留情面地讽刺,要给弟妹一个教训。
谢吟风勉强笑道:“卫少爷这样帮她,为什么?”
谢吟月没理她。
卫昭那个人,她也看不透。如何答?
再者,她对这个堂妹有些失望,不想多说。
当下,她借口还要和管家商量事,径回观月楼去了。
等她走后,谢明义也严词告诫儿女一番。
谢二太太道:“老爷尽管放心,大哥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天良又不傻。不会再鲁莽了。先前不是我说,大姑娘也太闷了些,有什么也不告诉我们。我谢家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怎怨得天良出头?他才多大。就是这主意略偏差一点儿,让那郭泥腿钻了空子,也不算大错。历练多了,才能成人。谁不是这么过来的!谁天生就精明能干?”
谢天良听了娘的话。深以为然。
有句话不是说“屡败屡战”么,这才是男儿精神。
谢明义呵斥道:“你还说?谁许他私自干的?”
谢二太太心想是我许的。然这话却不能说的,只好含糊过去。
因催促谢吟风道:“好了。天晚了,风儿快回去吧,明辉还等你呢。”
谢吟风忙蹲身道:“爹。娘,女儿告辞了。明日再来。”
又嘱咐弟弟好好保养身体,才上车走了。
回去的路上。谢吟风在马车内静静沉思。
因想起堂姐说郭清哑明日要去卫家的金缕坊看绣品展,不由心中一动。耳边回荡起大伯父谢明理的声音,“你们也别畏畏缩缩不敢见人,该怎样就怎样!……这事既然做下了,难道还怕人说?”
郭清哑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真的光脚了?
要是她明天也去金缕坊,郭清哑见了会怎样呢?
再要是,她把江明辉也带去了,郭清哑又会怎样呢?
她既为了江明辉差点病死,恐怕不能无动于衷!
大伯父要堂姐收服郭清哑给江明辉做妾,她便在后助一臂之力:常常的制造机会让江明辉跟她见面;她想忘掉江明辉,她偏要她记着他、惦着他、念着他、欠着他,求而不得,终日饱受相思情*欲煎熬;若是她忘了,她牵也要把江明辉牵到她跟前遛一圈,勾起她旧日的情怀。
如此一来,大姐那边才好下手行事。
不然,若郭清哑心坚如铁,如何能收服她呢!
这事非得她和江明辉出面不可。
想着那个安静的少女被自己用江明辉一步步牵制、控制,最后在家破人散、走投无路的时候,放弃尊严和脸面屈从于心底的情欲,从而委身江家做妾,谢吟风微微一笑。
上兵伐谋,她之前是糊涂了。
至于江明辉,她一点都不担心——
他可是深爱着郭清哑的。
真是奇怪,这时候想起这个,她一点醋意都没有了呢!
相反,她很期待他们见面的情形,看江明辉失魂落魄地对着郭清哑,看郭清哑肝肠寸断地望着江明辉。
“一定要成全他们!”她默默地想。
眼前浮现一个场景:金缕坊那高雅的店堂内,郭清哑看见他们夫妻,顿时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在场的千金闺秀们都同情地看着她,又疑惑地看她谢吟风。她任凭江明辉和郭清哑深情凝视,大度端庄地称郭清哑“妹妹”……
“锦屏,到了吗?”她问。
她要早些回去准备,选好明天穿的衣裳。
※
暂放下谢家不提,再说严纪鹏。
次日上午,方初和韩希夷在田湖画舫观看选花魁。
选花魁要连续三天,如此才能掀起热浪高峰。
因他们实在是太忙了,为买卖消遣两不耽误,便约了许多商贾同行同聚,既赏了风月,又增进了来往,期间还促成许多买卖交易,可谓一举数得。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再错不了。
选花魁是韩希夷和方初临时决定的,在他们全力促成下,五家大妓院联手,连夜在田湖正中的十字柳堤沿岸水中搭建了五座丈高的彩台,分占住四角水面;彩台后又弄了许多精美的画舫相连接。这样一来,观看的人无论在岸上还是在水上,都可全方位看见各家红牌花魁表演绝艺和歌舞,展示容貌体态。
他们还借用了郭家拍卖画稿时让小乞丐散发传单的法子,早在昨晚就将这一消息传到全城各个角落。因此,今日一大早,田湖四处小湖面上彩船汇聚,柳堤上人头攒动,正中地带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方初等人当然不会去挤一身汗,他们自有画舫乘坐。
当时不少客人都来了,又有数名优伶在座上陪客、弹唱。
正欢乐的时候,赵管家来报:“大少爷,舅老爷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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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来了?快请!”
方初诧异之余,急忙迎出舱厅。
韩希夷听了这话,却忙不迭起身就要走。
然而,不等他转出去,门帘一掀,身材魁梧的严纪鹏已昂首阔步走了进来。目光一扫,就落在韩希夷后背上。他便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动不了了。
“舅舅什么时候到的?”
方初一面问,一面引严纪鹏入座,命人上茶。
“昨晚到的。”严纪鹏道。
韩希夷一个转身,已是满脸笑容。
“严叔叔大驾光临,小侄有失远迎!”
说完,对着他躬身一礼。
严纪鹏瞅着他冷哼一声,理也没理他,自去坐了。
众宾客都纷纷和他打招呼:
“严老爷怎么亲自来了?”
“哈哈,没想到严老爷也有这雅兴,来看选花魁。”
“这叫老当益壮!说不定严老爷一高兴,把花魁领回家去做小也不一定呢。”
“严老弟你来得正好,对着你我就自在多了,咱们钉是钉,卯是卯。不然,大侄女撒个娇,我做叔叔的也不好拒绝,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买卖还怎么做?”
众人听了哄然大笑。
笑声中,韩希夷也找地方坐了,顺手还搂了个妙龄少女在身边。
严纪鹏哈哈笑着,和每个人都寒暄了两句。
众人都十分有眼色,看出他有话要跟方初说,因此寒暄一阵,趁着外面喧嚷如潮,纷纷起身出去看演艺,然后去了隔壁韩家画舫。
方家、韩家两家画舫并行的。
韩希夷急忙也要走。
严纪鹏冷不丁问:“韩小子,你见我跑什么?”
韩希夷忙道:“严叔叔,小侄不是要走,是要来近前坐,和严叔叔说话。”说完,果真挪到严纪鹏近旁椅子上坐了。
方初扫了他一眼,微微笑了。
“舅舅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方初心里已经有些猜测了,嘴上却做不知地询问。
“什么要紧事,当然是织锦的事了。”严纪鹏毫不拐弯抹角,一语道出来的目的,又乜斜着他问,“听说你干了一桩好事?说来我听听。”
方初面色一僵,“舅舅!”
严纪鹏厉声道:“你出息了!为了你那未过门的媳妇,连这等没天良的事都干了出来!你是谢家女婿是没错,可不是谢家上门女婿!你姓方!帮你未过门的媳妇原没错,那也要看什么事。难道她谢吟月叫你杀人放火,你也干?你把方家的脸都丢尽了!”
方初急道:“舅舅,我不是……”
严纪鹏怒道:“不是什么?你还敢狡辩!哈哈,谢家养的好女儿!整天在外宣扬,说得跟天仙下凡一样,却做出这等事来,真叫我严纪鹏大开眼界。你们无耻之极,逼得人家退了亲不算,还在锦绣堂逼人家把织锦让给谢家,你怎么就能开得了口?要不是未央,看你们俩这回捅出什么娄子来!”说着,一样瞪韩希夷。
韩希夷做无辜状,还示意身边少女帮他剥橘子喂他。
少女害怕严纪鹏的目光,想起身避开。
韩希夷却拉着她不让走,低声道:“回头吹一曲给我听听。”
又捏了她下巴一把。
严纪鹏看得眼内冒火,因淡淡道:“韩小子,你还是那么点出息。怎么就这么喜欢风尘女子呢?真要看上了,就替她赎了身,买回去搁在家里,好过整天泡在烟花之地。要是一个不小心,把韩家长孙生在ji*院,你不怕丢人,你老子可丢不起那人!”
韩希夷“噗”一声呛了,吐了一地黄黄的瓤子。
方初看不下去了,瞪了韩希夷一眼,无声谴责“装什么!”
一面挥手示意那少女退下。
那少女求之不得,急忙告退了。
韩希夷漱了一口,才对严纪鹏苦笑道:“严叔叔就不要打趣小侄了。”
严纪鹏冷笑道:“我那有工夫理你!”
因又把目光对准方初,沉声道:“我也不跟你扯那些狗屁事!我只警告你:谢明理那老东西昨晚来了,以他的脾气,必定不肯放过郭家。你要再敢帮谢家做那仗势欺人的勾当,方一初,你信不信,老子先拿大耳刮子扇你,再去跟你爹你母亲说?你爹你母亲要是也向着谢家,那好,我们两家的亲戚也不用做了,从此你们就认谢家去吧!”
方初又难堪又震惊,站起来道:“舅舅别生气!”
韩希夷听得目瞪口呆——
这火气也太大了!
难道郭清哑是他私生女?
严纪鹏目光一转,看见他呆呆的模样,怒道:“怎么,觉得我无理取闹?别说你们都受了郭家恩惠,就算郭家这次没把织锦织机转让给你们,单凭他转给我严家,郭清哑现在是我严纪鹏女儿的朋友,谁敢动她,便是跟我严家过不去!”
又拍桌子吼道:“你两个整天做一副风度翩翩的君子模样,却干这下流龌龊事,还算个男人吗?还要脸不要脸?要是生意买卖也罢了,各逞手段,偏又不是。哪天你们要看中人家媳妇,是不是也要抢来?”
韩希夷觉得委屈,一肚子话一句不敢发。
方初苦涩道:“舅舅放心,他们之间的恩怨,外甥再不插手了。我也曾劝吟月,不要再和郭家相斗。可舅舅也知道谢伯父为人,只怕这事不是吟月能做主的。到时候,我顶多两不相帮。”
韩希夷同情地看着他,心想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
别说谢吟月,就是郭清哑也不会放过你!
严纪鹏冷笑道:“你最好记住你的话。还有你——”他转向韩希夷——“韩小子!你也少给我作怪!”
韩希夷无辜地眨眼,想要辩解,见他神情不善,识趣地闭上嘴。
严纪鹏又道:“我已经叫人去查了。六月二十八日那天去谢家的人多着呢。谢二姑娘和那姓江的到底怎么回事,一查便知。若你们……哼哼,到时别怪我不客气!”
方初惊得变了脸,急道:“舅舅!”
严纪鹏叱道:“谢大姑娘将来是要做方家儿媳的。你告诉她:别为了娘家做出什么事来,连累方家丢脸。到时候,退亲的就不单是人郭家了!”
说完起身就走。
方初被他说得心烦意乱,胡乱问“舅舅这就走了?”
韩希夷也问:“严叔叔不再玩一会?红香楼新来了个姑娘……”
严纪鹏不等他说完,就回头对他瞪眼道:“韩小子,你皮痒了是不是?哼,我没空跟你们瞎胡闹,我找了沈老爷一块去郭家!”
说完,如愿以偿地看见两个年轻人变脸,扬长而去。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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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大多数人都不认识他,但看见谢吟风欣喜地迎上去,哪里还猜不出他是谁,因此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清哑,看她如何反应。
清哑如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呆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两人再见的情景,等真见着了,大脑像电脑一样死机了,任凭怎样敲击键盘也没有一丝反应。
江明辉也呆呆地看着清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谢吟风昨晚对他说,她找了谢家的意匠和他琢磨设计图稿,大家合力赶一批货出来,趁着织锦大会的热潮,办一场竹制品展,将竹丝画传扬出去,才是做买卖的手段。他当然不能颓废,立即答应了。她又说,金缕坊今天对外展示绣品,她先出门,过去看看,让他迟一步来接她一起走,顺便也看看绣品,好增加些见-优-优-小-说-更-新-最-快--识,说不定对他编竹丝画有帮助。
谁知道,竟在这里碰见了清哑!
他不知该喜还是悲。
阮氏大怒,拉了清哑就走。
清哑完全没了思想,被她拉得跌跌撞撞的。
江明辉见她们要走,忙上来拦住,颤声叫“小妹!”
清哑看着他,眼中不自觉沁出泪光。
江明辉看得分明,更不舍了,只叫“小妹!小妹!”
阮氏秀眉一竖,喝道:“你想干什么?”
严未央也上前质问:“你就是江明辉?你想干嘛?”
她气势比阮氏厉害多了。
然江明辉哪管周围人,他眼中只有清哑。
谢吟风忙上前扶住他,道:“相公,有话慢慢说。郭妹妹生气也是应该的,你好好跟她解释。”
清哑见她如此对江明辉说话,五脏都揪了起来,痛得弯腰。
阮氏急忙抱住她,不让她身子往下滑。
严未央大怒,目光凌厉地对准谢吟风,冷笑道:“好,好!抢了人家的未婚夫,还敢这么嚣张地来示威。你得意就罢了,这个男人呢——”她转向江明辉——“你要还有一丝廉耻,就不该站在这里。滚出去!你靠着郭姑娘的画稿钻来霞照,忘恩负义之后还有脸出来!”
江明辉被她骂懵了,一句话说不出来。
谢吟风也没想到严未央会这样为清哑出头。
但她既然敢来,自然做了万全的准备。
当下,她满脸忍耐,委屈地说道:“严姑娘这话吟风可不敢受。我没有抢人夫婿,这原是巧合。绣球砸中相公,我不敢违背天意,只好退一步,想和郭妹妹一起伺候相公。没想到郭妹妹竟有房玄龄夫人的肝胆,宁可背弃婚约、舍弃两情相悦,也不肯屈就。自己亲笔退了亲,吟风也莫可奈何了。就是现在,郭妹妹要是愿意过去,吟风也是愿意迎接的。”
严未央气极反笑道:“你说郭妹妹善妒?”
谢吟风柔声道:“吟风不敢。”
严未央道:“你有什么不敢的!”
她两个在那斗嘴,周围人也低声议论,有说谢吟风委屈的,有说严未央霸道的,有说郭清哑矫情的,有说谢家欺人的,说什么都有!
沈寒梅这些日子与清哑在一起,亲见了她所受的苦楚,便是她为人腼腆,这时也忍不住插嘴,对谢吟风道:“谢姑娘,你快走吧。”
立即有人就道:“为什么要谢姑娘走?凭什么?”
另一女接道:“就是。卫姑娘开的铺子,谁都能来的!”
锦屏见严未央毫不留情地骂自家姑爷和小姐,气得发抖,愤愤对人道:“我们姑爷自己就能画,怎见得是靠郭姑娘了?再不然,还有谢家呢。大小姐把缂丝技术搀和进竹丝编织,谢家意匠帮姑爷绘了许多画稿,这个月江竹斋就要开办画展,店面都拓宽了呢。难道这也靠的郭姑娘?哼,说得离了她江竹斋就要关门一样。当初不是给了她五千两吗?都写了文书的。总在人前说这话,什么意思!”
阮氏也气得发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因为人家有钱,确实有这个能力。
清哑见周围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气血翻涌。
她看向江明辉,他是特意带新欢来向她示威的吗?
让她看看,离了她郭清哑,他江明辉活得更好,生意做得更大,新欢更美,家世更强,人缘更广,实力更雄厚!
江明辉也痛苦地看着她,嘴唇颤抖不成声:“清……哑?”
他一直记着清哑对他的帮助。可是个男人都有自尊,他不喜谢吟月对他的施舍,也不喜郭家人口口声声说江家靠清哑才发了财。早在遇见清哑前他就有来城里、州府开铺子的规划,也早在遇见清哑前就琢磨出了竹丝画,怎么把他的能力一笔抹煞呢?还有,竹丝画可不是随便什么篾匠都能编的,没有那份手艺、不得师傅教导,握着再好的图稿也无用!
郭家人说也就罢了,清哑也认为他无能吗?
清哑也认为他是靠着她才有今天吗?
昔日恋人对视,内腑都一样刀搅针戳、心头滴血。
清哑见他一句话不说,分明默认了谢吟风和锦屏的话,眼前一阵发黑。她强忍疼痛站直了身子,颤声问道:“你可敢不用我给你的钩针?”
江明辉便怔住了。
竹丝是用竹皮炮制的,不但选竹有讲究,取用竹子身上什么部位也有讲究。里面部分太脆不行,外面的也不行,只有靠近表皮的那一层具有柔韧性,拉成丝后,更是弯而不折。但是,再柔韧,那也是竹子,不能像丝线一般上机器织。清哑绘制了钩针图给江明辉。细巧的钩针可勾、拉、挑、拨,既利用了竹丝的柔韧性,又避免把竹丝弄断,十分趁手,编织的速度和灵活性自然不是用他以前的工具可比。
若不用钩针,很多图形是无法编出来的。
纵编了出来,也没那么精密细致。
见江明辉不答,清哑再问:“你可敢不用?”
江明辉看着她的眼睛,终看清了所有:这辈子,他可以不用她的画稿,但只要他还用钩针编竹丝画,他的人生就休想抹去郭清哑的痕迹;竹丝画是他们共同努力的成果,不是他江明辉一个人的;在乌油镇,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天开始,她就闯进了他的竹丝画,闯入了他的人生;他心里画里都刻上她的身影,无论接了谁的绣球,都抹不去!
他就是靠的她才有今天!
他双膝一软,对着清哑跪了下去,“清哑!”
他跪下了,清哑却挺直了脊背——
她终于缓过气来,静静地俯视他。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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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悲伤中带着决然!
谢吟风在旁捏着一把汗,没料到竟是这般结果。
她生恐事情不往自己规划的方向走,急忙插话道:“姑娘为了相公呕心沥血,如此深情天日可鉴,不就是望他好?如今好了,怎么反抛下他不顾了?又说这些话伤他的心,于心何忍?”
阮氏笑道:“谢姑娘真是贤良,我们小姑几个也比不上。”
谢吟风叹道:“本是互相为对方的,何苦呢。”
阮氏听了想抬手扇她两巴掌。
可惜她不是大嫂蔡氏。
她便后悔,早知这样该让蔡氏来的。
清哑却毫不理会谢吟风,却朝墨玉伸出手。
严未央醒悟,低声道:“凤钗!”
墨玉一激灵,忙将臂弯挎的锦袱解下,拿出那首饰盒,递给清哑。
清哑不接,示意她放到江明辉跟前去。
江明辉看见那首饰盒,愕然抬眼。
清哑对他道:“凤钗,还给你。”
不等他回,接着道:“其他的,回家叫哥哥和聘礼一道送去毛竹坞。我帮你做了两件衣裳,你也还给我。”
江明辉无法承受,悲声道:“不!”
清哑道:“穿我做的衣裳,抱着别的女人,脏了它!”
说完,毅然决然迈步从他身边走过,彻底将他丢弃了!
阮氏、严未央和沈寒梅长长松了口气,急忙跟上她。
墨玉更是趾高气昂,仿佛她家小姐在人前出了风头一样。
江明辉伏在地上,抱着那首饰盒呜咽道:“清哑!”
但是,他却没有起身去追她。
这辈子,他都没有资格再要她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他们的感情不容掺杂,就好像眼睛里揉不得一粒沙子。
“穿着我做的衣裳,抱着别的女人,弄脏了它!”
谢吟风仿佛被打了个耳光,简直受了奇耻大辱。
她看着伏在地上的江明辉,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当然不是崇拜,而是同情、不耻,还有嘲笑!纵有那想帮她的,也都露出无奈神情,都被江明辉一跪跪懵了,不知如何帮。
男儿膝下有黄金!
她的丈夫居然对另一个女子下跪,她的脸面何存?
锦屏怒气冲天,一面叫锦扇帮谢吟风去扶江明辉起来,一面冲着清哑背影喊道:“就你能想起来用钩针?这又是多难的事!你就不告诉姑爷,迟早姑爷自己也能想起来。我们谢家织锦、织布、缂丝、刺绣,什么没有,有能耐的人更是多如牛毛,还能想不起来用钩针?”
她话音才落,就听有人接道:“好大的口气!谢家能人荟萃,怎么今年的织锦大会让郭姑娘拔了头筹呢?别说谢家了,就是合十大锦商之力,不也没能解开郭姑娘送去的织锦秘密吗!还得亲去聆听她教导。”
众人闻声把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店堂门口站了三男一女,看样子来了有一会了。
来人是方初、韩希夷、谢吟月和卫昭。
刚才说话的人是卫昭,他嘴边还挂着讥讽的笑容。
口齿伶俐的锦屏被堵得无言以对,又见大小姐也来了,又急又怕,咬着红唇,绞着手帕,眼泪都快下来了。
众女孩们见了三少年,至少一半以上的人都红了脸儿,连夏流萤都在韩希夷一扫而过的目光中垂下眼睑。
可是,那几个却一丝旖旎的心情都没有。
韩希夷见谢吟风和锦扇两个都拖不起来江明辉,朝方初做了个苦笑——这花魁算是白选了!只怕不大工夫,金缕坊这件事就要传出去,风头还要盖过选花魁的热潮。
方初脸色铁青,没有驳回卫昭,也无可回驳。
谢吟月盯着迎面走来的郭清哑,心沉入谷底。
她看得出,江明辉不但情志被伤,还被夺了心志!
郭清哑,这一招算是把谢家脸面踩在烂泥里了!
当下,她也不去管堂妹,也不去管什么妹夫,她只盯着走来的少女,道:“卫少爷说的对,郭姑娘聪慧过人,吟月也自愧不如。自今日起,吟月当以郭姑娘为楷模,自强不息!!”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金缕坊店堂内,字字铿锵。
这无异于当众向清哑下了战书!
众人听了一齐看向清哑,看她如何应对。
阮氏有些紧张,想挽着清哑离开。
她是怕清哑支持不住,更怕谢家姐妹联手,又有方初和韩希夷等人在旁相助,严未央又碍于方初不好出头帮忙,她们姑嫂不是他们对手,会遭到羞辱。
清哑却推开她,走到谢吟月面前,抬眼凝视她。
谢吟月一直盯着她,此时更是不动如山。
妙龄少女,硬是流露出非凡气势,满目威严!
见二人又一次对峙,方初和韩希夷不自觉都攥紧了折扇,卫昭神情也专注起来;夏流萤看着谢吟月暗暗点头,眼中露出赞赏的目光;严未央却不屑地冷哼一声;其他女子都静默不语,都紧张地看着二女。
“你看了我的画稿。”
清哑安静地说道,不是问。
谢吟月猛然看向严未央,目光犀利。
能在方家探得消息,除了严未央不做第二人想。
严未央被她看得羞怒,下巴一扬,无声挑衅:“就是我说的,怎么样?你敢看,还怕人说!”
谢吟月只盯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再对清哑。
“是。我是看了。”她坦然无惧道,“当**们只说不准转让,可没说不许人看。再者,姑娘这话说错了:我可没看姑娘的画稿。方少爷既然已经拍到画稿,那就是他的了。吟月身为他的未婚妻,看自己未婚夫的东西,姑娘想必不会介意吧?”
清哑没有回应她这刁钻的话,却转向方初。
也没对他说什么,只对他微微一笑。
因她之前眼中含着泪,又一直忍着,这会子一笑,那泪珠就滚了下来,极美;长睫毛湿漉漉的,叫人看了心里发颤。
她却无知无觉,只是对他笑。
方初心底发毛、发颤。
他仿佛听见她问:“真的吗?”
他额头便沁出汗来。
午夜梦回的时候,那双黑瞳就这么静静地盯着他,充满了讽刺,看透了他所有的秘密,令他自欺都不成。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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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清哑点头笑道:“到底是郭家闺女,骂人也骂得高妙。原来看你安静寡言,以为你跟你母亲和嫂子们是不一样的,谁知还是一样。可谓家学渊源。倒是我小瞧你了!”
清哑也道:“我也以为你跟你妹妹不一样。倒是高看你了!”
谁知也是一样,谢家也是家学渊源。
当然这是她未尽之言,但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严未央差点没笑出声来,急忙扭过脸。
方初额头青筋乱跳。
韩希夷干咽了一口吐沫。
卫昭却笑了,笑得很迷人。
他看着清哑,如同发现一件稀世宝物一样。
谢吟月也禁不住把脸红透了,待要怎样,又不能怎样。
说她们姐妹一样,听字面没什么,然这段日子谢吟风名声扫地,本就对她名声有影响,如今被清哑直说出来,叫她颜面何存?况且她心里也气堂妹,也看不上她的行径,自然不愿与她相提并论。
可是眼下叫她如何辩驳?
难道踩踏谢吟风,洗清自己?
当下她强撑着,冷笑道:“果然伶牙俐齿!”
清哑当然听出她讽刺意味,却一点也不生气。
甚至,心里还有些小愉悦、小得意——
两辈子加起来,头一次听人说她伶牙俐齿。
她前世是哑巴也!!!
一瞬间,胸中积压的闷气散去不少。
不过,她很矜持地没表现出来,也没回应谢吟月。
她又不笨,再单纯,经过几次跟人交锋也学了些小乖:她大病初愈,刚应付了江明辉和谢吟风,已经心力憔悴,实在不宜再跟谢吟月和方初纠缠下去,回头再像上次在锦绣堂时一样晕过去,倒霉不说,还输了气势。再说,她觉得跟这种没廉耻的人没什么好辩的,他们的人生哲学就是“弱肉强食”!
可是也不能就这么走了,怎么也得还击一下。
于是她轻蔑地扫了谢吟月和方初一眼。
那静静的目光中流露出浓浓的讽刺。
她已经察觉了,对付方初用眼睛比用嘴管用。
方初迅速领会她目光的含义,顿时眼前浮现“连皮带骨”四个字。
他真是受够了,气得又喝道:“郭清哑,你不要太过分了!”
——真当他是泥捏的?
可是,这话在心里想不要紧,他却喊出来了!
才一出声,心中便觉大事不好:先前呵斥还有个理由,因为清哑言语辱及谢吟月;刚才她可什么都没说。
果然,众人都愕然看向他——
人家都主动退让了,你小两口还不肯放过?
谢吟月就罢了,跟郭家结了深仇的,又是女子,和郭清哑针尖对麦芒还说得过去;你方大少爷堂堂男子汉,以二对一,这么呵斥一个小姑娘,太过分的是你才对!
难道只许你骂别人,不许别人反击?
好像你昨天还在跟人家学织锦吧?
这还没过河呢,就拆桥了!
卫昭冷冷地问道:“方兄倒是说说,郭姑娘怎么过分了?”
严未央也喊道:“表哥,你太过分了!”
沈寒梅撅嘴嘀咕道:“太欺负人了!”
她万分同情清哑,敬佩她居然应对了过来。
方初哑口无言,又气又愧,憋得要吐血。
韩希夷忙对方初责道:“一初,不是我说你:你先前斥责谢二姑娘还有些样子,正是长兄管教妹妹的范儿;怎么这会子昏了头,责起郭姑娘来了?我知道你是好心,想息事宁人,但你怎不想想自己的身份?你可是谢家未来的女婿!你要帮未婚妻对付郭姑娘,别说大家看不过去,我这个做朋友的也不依你,也要帮郭姑娘出头说句公道话。瞧卫少爷不就看不过了!还有,这原不是什么大事。她们小姑娘家,彼此之间嬉笑嗔怪,万般举止皆是小女儿家娇柔心肠,不过是闹一会子罢了,过后就丢开了。这情形咱们男人家本不应该插嘴;就算插嘴也该劝和,怎能火上浇油呢?回头闹出事来都是咱们的不是了。再者,谢大姑娘和郭姑娘都是奇女子,所谓不打不相识,没准她们彼此惺惺相惜,往后成为莫逆之交也未可知。你今日做了恶人,他日她二人相交,瞧你可有脸面对郭姑娘!依我说,大家散了吧。郭姑娘,这刺绣可是看完了?若看完了,眼下有暇,不如和严姑娘她们一块去湖上看选花魁吧。各位姑娘们也都去瞧瞧,今儿湖上很热闹的。”
最后两句话一是对清哑说的,次则朝众女招呼。
卫昭凉凉地说道:“韩兄当真是舌灿莲花,小弟自愧弗如。”
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被他说得丝毫不含硝烟,成了女孩子们撒娇赌气耍小性的充满闺阁情趣的场面,不是舌灿莲花是什么!
谢吟月也觉察清哑目中的讽刺和无声挑衅,本来也忍无可忍的,幸亏韩希夷拦住说了一大通。她也不是不知进退的,之前是被郭家姑嫂逼到了墙角,全力应对也没讨到好,反一再失利,清哑又先行撤退,她便顺势下坡了。
清哑却没理会韩希夷。
她又愉悦了,根本没听见韩希夷啰里啰嗦说了什么。
瞅一眼就让方初失态,还被众人围攻,能不愉悦?
严未央见韩希夷站在当地侃侃而谈,引得众女都看他,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出来,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道:“亏你想得出来!”
韩希夷这才发现未曾细想,叫女孩子们去看选花魁有些欠妥当。
然他什么人,再尴尬的局面也能扭转,因笑嘻嘻对众女道:“虽然在下这话有些孟浪,却是一片丹心,并无亵渎各位佳人的意思。那些参选花魁的虽都是些风尘女子,却精通音律,无论笙箫、琴、琵琶,无不各具特色。值此良辰,若在水上静坐,再佐以清茶细点,倾听美妙的乐曲,难道不是一桩美事?”
众女听了纷纷含羞而笑。
“听曲子?她能听得懂吗?”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在嘀咕。
不少人都露出赞同神色,还有人偷笑出声。
这是那些本就看不上清哑的女孩子,见她公然羞辱谢家姐妹,方初等三个少年却对她颇具忍让回护,卫昭还出头帮她,韩希夷也主动向她示好,可恶的是她竟然理也不理,因此嫉愤不平,出言嘲笑。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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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希夷听了喟然长叹,想“女人心海底针”啊!
夏流萤见气氛总算缓和了,才走过来跟谢吟月招呼。
她邀请谢吟月晚上参加她举办的乞巧会。
谢吟月每年都要参加的。不但她,严未央等人也都是夏流萤座上客。因此回说晚上必去。言笑间,目光不经意地溜过清哑,心想无论你再厉害,也休想一夜间踏入这个圈子,郭家的路还长着呢。
虽发过帖子了,夏流萤又对严未央等人招呼了一遍。
因见清哑正被卫昭拦住说话,想起她刚才表现,随口邀请道:“郭姑娘若有兴趣,不妨和严姑娘、沈姑娘一起来。”
清哑还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严未央赶忙解释了给她听。
清哑便摇头道:“我下午要教织锦。教完回家。”
又委托严未央,“你帮我通知他们。”
她再也不愿留在这个看似繁华、却肮脏龌龊的地方了。她想回绿湾村,想要躲进自己那虽然质朴却温馨怡人的水乡家园。再说,眼下郭家要忙的事儿可多着呢。
夏流萤和谢吟月等人听了却齐齐一呆——
这么一来,方初等人不是都要去郭家?
而且九大世家的人都要去。
想必这聚会比夏流萤办的乞巧会也不遑多让了。
最主要的是,她又打了谢吟月的脸!
乞巧节还有个别称“七夕”,“七夕”夜方初在郭家,还不是打脸?
不去?
没听她说明天要回家吗!
若不去,她一走了之,织锦的事谁敢耽搁。
谢吟月深吸一口气,才压住心中翻腾。
好一个郭清哑!
看来父亲交代的任务不是那么好完成的。
方初等人也意会过来,也面色古怪。
可是,他们势必要去。
一来郭家人明天要走,他们主事人若不去或者只叫下人去,太不敬,于礼不合;二来清哑讲述的可不仅仅是如何织那匹新锦,谁知还有什么,倘或有什么情况却错过了,吃亏的还是自己。
卫昭嘴角微翘,因向清哑道:“姑娘累了,不如去醉仙楼歇歇吧。”
清哑正想回家的事,没听清说什么,茫然看向他。
卫昭又解释道:“我在醉仙楼定了雅间。靠湖那边,在楼上便可听见湖上吹奏的乐曲。姑娘若是乏了,不如和严姑娘、沈姑娘、我妹妹去歇一会。我另有去处。”
卫晗听了忙道:“我跟她们说一声就走。”
清哑便点头道:“好!”
她正想听听曲子解闷。
她觉得好久好久都没听见琴音了。
众女都十分诧异:什么时候卫少爷这样温柔了?
有人心中嫉妒同时,又对卫昭很失望,认定他是因为郭清哑向卫家提供了新织锦,所以才故意俯就她。那也不用当着人这样给她脸面,太没骨气了!
方初审视地打量卫昭,卫昭回了他一个冷冷的笑。
韩希夷看着清哑摇扇笑道:“还是卫少爷面子大。”
严未央没好气道:“明明是你提的太荒唐!”
韩希夷摊摊手道:“还不都一样是听曲子!”
其实他心里想,郭姑娘就是把他当成方初和谢姑娘一伙的了,所以才不理,他完全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实在太冤了!
严未央见他死认理,气得扭头不理他。
然很快又转过来问他“你不跟我们去?”
重重咬住“我”字。
韩希夷笑道:“我心里当然想跟你们去。可是我跟你表哥在湖上还有客人呢。原说去去就来,谁知耽搁到现在。如今把他们丢在那不管,下午又要去看郭姑娘,怎么也要回去跟他们招呼一声,不然太失礼了。你们只管去吧,我和你表哥一会就来。”
严未央咬牙嘀咕道:“借口!不去就算了。”
转头招呼清哑沈寒梅等人出去坐车。
韩希夷忙对清哑道:“郭姑娘慢走。少时在下就和方兄去郭家。”
一面又朝沈寒梅和阮氏有礼地点头,一面又对卫晗微微致意。
二女都回应了,微微脸红。
※
清哑和阮氏、严未央等人来到醉仙楼。
卫昭在前领着,进入定下的雅间,分头落座。
雅间果然临湖,窗外荷叶连绵。层层绿波深处,矗立着几座高台。台上锦绣彩绸飞舞,花坊的女子正上演,现弹的是琵琶。正弹到幽咽难续的关口,似感叹身世飘零,无限心思压抑,不得出口。
清哑立即被触动,静静听忘了神。
她心有所感,不禁替那人悲伤:纵有千般心肠,然人家花钱是去买笑的,谁会有耐心听她这番倾诉?只怕她弹得再动人,也不会被捧红的。
因天气热,严未央等人都在各自丫鬟服侍下洗脸。
阮氏接了水来,亲自捧到清哑面前,“小妹,洗一把。”
清哑忙自己洗了,也不上妆,就这么素面朝天。
那卫昭原说另有客人要陪,却迟迟不离去。
他安静地坐在一旁,不时瞥向清哑,似乎想说什么。
清哑察觉,对他看过去。
头一次,她注意到他生得十分俊美,唇红齿白的模样一如江明辉。然他脸上没有江明辉那份阳光,眼神也不如他单纯,他整个人都冷冷的,情绪和心思都凝结在眼底深处。
她不禁心中一酸。
想起刚才在金缕坊对江明辉的诘责、他崩溃下跪的模样,她毫无报复的爽快,只觉难受得要命,眼睛红了。
卫昭一声不吭地递过一块素帕。
清哑没接,她又没掉泪。
再说这举动有些亲密了,她怎么会接他的帕子呢。
卫昭便缩回手,将素帕掖进袖中。
清哑便问:“什么事?”
她看出他有话对她说。
卫昭看着她道:“你要小心谢家。”
清哑沉默,这还用他提醒吗,她自然知道。
卫昭认真道:“谢明理,就是谢吟月的父亲昨晚来霞照了。这个人很厉害。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就此放过郭家的。”
清哑依然没有接话。
卫昭想了想,又道:“便是随便我们哪一家,若像谢家这般被郭家打脸踩下去了,都不会罢手的。这跟谢家抢了郭家女婿无关。但是,如今郭家对九大世家有恩,谢家又理亏在前,谢明理肯定不会做出干犯众怒的蠢事。以在下推测,他恐怕会在生意场上不择手段压制郭家。如此,别人也无话可说,又能彰显谢家实力和手段,从而挽回脸面,坚定口碑。”
他的话引起严未央等人注意,都看了过来。
因他拿所有世家打比方,这话就显得很实在。
严未央忙道:“卫少爷说的对。郭妹妹,你们要小心。”
清哑便陷入沉思:如何应对庞大的谢家呢?
阮氏心焦起来,眼中露出担忧神色。
卫昭见清哑不急不慌,很是诧异。
他一直等她开口,却一直等不到。
他熬不过她,主动道:“若姑娘有差遣,卫家绝不袖手旁观。”
严未央听得一愣,仔细打量他,似在衡量这话的真假。
卫晗眼中流露出异色,看着哥哥不语。
清哑并未大喜过望,只点头道:“谢谢!”
卫昭更诧异,难道她以为自己是随口说的?
严未央忙提醒清哑道:“卫少爷从不轻许诺言的,郭妹妹这下你可放心了。将来有什么难处就找他。当然,我也会帮妹妹的。不过,你们自己也要商量一番,到底怎么办拿个章程出来,也好预备着。”
清哑对她笑了一笑,道:“谢谢姐姐。”
说完又调转目光看向窗外,又去听曲去了。
卫昭终于确定,她并不想求他。
或者,她根本什么都不懂,所以一点头绪没有。
他有些迷惑,默默地盯着她的侧脸,仔细打量。
阮氏见他盯着小妹,不由警惕,也盯着他。
卫昭发觉后,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然后起身对严未央和妹妹道:“你们自便,我去那边了。有什么事让丫头去叫我。”
众人忙都站起身送他出去。
待他离开,严未央才笑着坐下,松了口气般对卫晗道:“你哥哥走了好。有他在,光看那冷冰冰的模样,我话都说不出来了。——还没出口都被他给冻住了。”
卫晗和沈寒梅都忍不住笑了。
卫晗道:“哥哥是冷了点。”
因看着清哑道:“郭姑娘也不是多言的。”
严未央马上道:“那不一样。郭妹妹这是安静。我在她跟前就很自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哪像你哥哥。卫姑娘,你哥哥在家也这样?”
卫晗笑道:“天性如此,在哪不是这样。”
严未央点头道:“那倒也是。”
忽然她想起什么来,忍笑道:“怎么他这样冷冰冰的,还有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他呢?”说着压低声音,神秘地说道:“你们瞧见没有:先前在金缕坊,那些女孩子看他眼睛都看直了。”
沈寒梅忙问:“真的?”
严未央道:“当然真的,我看得一清二楚。”
卫晗微笑,心里隐隐觉得自豪。
但她比较含蓄,因道:“韩少爷也很受人青睐。”
说到韩希夷,严未央“呸”了一声,道:“那个风流家伙!”
气呼呼地端起茶杯喝茶。
卫晗瞅着她抿嘴笑了。
因没有外人,这几个人还算熟悉,沈寒梅胆子便大了些,娇声评论道:“韩少爷是太惹眼了。可是卫少爷好怕人哟!谁要是嫁了他,怕连话都不敢对他说呢。”忽然看向严未央,“严姐姐这样的才不怕他。”
“噗!”
严未央惊得喷了一口茶。
卫晗看着她那狼狈的样子,脆声笑起来。
她心里很想打趣严未央,说“要不你就给我做嫂子吧”,到底还是没敢放肆。因想如果把哥哥和她凑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直觉肯定有趣,忍不住就笑个不停。
墨玉等几个丫鬟也跟着笑了起来。
雅间内洋溢着欢快活泼的气氛。
阮氏原也跟着笑的,然瞥见静默的清哑,心中一黯,再笑不下去了。
严未央擦净了嘴边水渍,轻咳了一声,转开话题,对清哑道:“郭妹妹,今儿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我瞧着你平日不言不语的,怎么对上谢吟月一点也不怵?她今天可算是丢大脸了。”
想想又道:“我表哥也丢脸。哼,他长这么大也没吃过这样亏。”
那声音里带着幸灾乐祸,仿佛方初不是她表哥,而是仇人。
沈寒梅深有同感,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
提起谢家,清哑心里便不舒服。
她沉默了一会,问道:“为什么怕她?”
指的是谢吟月。
严未央道:“不是怕她,只是她说话行事向来滴水不漏,一向盛名在外。我就从来不能在她面前讨些便宜。你今儿竟然当众含沙射影地讽刺她。啊不,不是含沙射影,是直截了当地讽刺!我从来没见她这样狼狈过。不过是硬撑着罢了。”
清哑自语道:“滴水不漏吗?”
早漏成筛子了!
严未央一愣,细一想不禁恍然。
清哑又自语道:“我不喜欢她!”
她的神情很认真,认真地评价。
严未央马上道:“我也是!人人都说她好,我就不喜欢她!怪不得咱们俩这么投缘。”——讨厌同一个人!
卫晗和沈寒梅都低头笑了起来。
“今天这么闹了一场,谢家更不会放过郭家了。”
严未央担忧地对清哑感叹。
清哑无所谓,心想什么今天,不是早就如此了么。
说笑一会,看看时辰不早了,卫晗吩咐上菜。
※
再说江明辉,从金缕坊冲出来,也不去谢家了,径回江竹斋去了。
到了江竹斋,一头扎进他以前绘图的书房,把门关死了。
江老爹等人都惊诧不已,忙问后跟进来的谢吟风等人怎么回事。
谢吟风泪如雨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锦屏怒不可遏,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江家人听得呆住——这事还有没有完?
江大娘气得发抖,骂道:“这个狐狸精!这个狐狸精!她是成心不让明辉好过!她就是成心要明辉这辈子都不好过!她肯定想到你们今天要去那热闹排场的地方,她就专门赶去闹事,好叫你们丢脸。她如今破罐子破摔,也不要脸了,撒泼闹!一个破钩针也敢说!不要脸的黑心烂肝的小骚*货,把江家什么事都说成她干的了,没有她江家就没饭吃了!我呸!江家做了几辈子篾匠,以前没用钩针不也置了那么些家业。她那时候还不晓得在那根弯弯肠子里没影呢……”
喋喋不休的辱骂仿佛没有尽头。
谢吟风听见她骂清哑故意赶去闹事,哭声一顿,接着又哭。
她怎么好说是自己专门哄江明辉赶去的呢!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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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已经抢了人家的女婿了,现在还要断送人家的前程;那郭清哑为了今日,不知花了多少心思钻研织锦,呕心沥血就为了有朝一日能振兴郭家,如今“赔了夫婿又折前程”,何其残忍!
他想着这些,心绪很是烦乱。
谢吟月见他面沉如水,又道:“你不用如此为难。撇开谢家和郭家的恩怨不谈,他郭家想往高处走,就算我谢家不出手,也会有李家出手,再不然就是王家、张家……甚而不知道的潜藏的对手。生意场上,谁肯相让!郭家若不能应对,还谈什么振兴家业?难道就靠那匹锦让九大世家照顾?纵照顾了一时,谁能照顾她一世?”
方初和韩希夷都沉默下来。
午后,他两个作辞谢吟月,结伴骑马往郭家去。
路上,韩希夷对他道:“你真要任由谢家把郭家踩进泥里?我看谢伯父还不止这个目的,若不把郭家压得没有翻身机会,他是不会罢手的,郭家也是不会屈服的。然郭家全靠郭清哑。只要郭清哑在一天,郭家就有奋起的机会。所以谢家……你还是想想法子吧。最好能让两边都满意收手。”
方初正被他触动心思,烦闷不语。
韩希夷也就是说说而已,若能想出一个让两边都满意收手的法子,他早就说了,也不用催方初了。
因感叹道:“唉,你说,郭家怎么就出了个郭清哑呢?这小姑娘,瞅你一眼,你这满心横竖都不落忍,宁可让她骂!”
方初没好气道:“那是你,别扯上我!”
韩希夷心道:“你还嘴硬!你都让她骂多少回了?”
因见他浓眉紧锁,也不好太刺激他,就没再说了。
方初心中反复掂掇:什么法子能让两边都满意呢?
一直到郭家,他还在苦思冥想。
心头才有了一点影子,却发现郭家兄弟见了他就跟看杀父仇人一样,连他舅舅也对他没好脸。记起之前在金缕坊发生的事,他心中一沉,把刚冒芽的一点念头又惊跑了,只顾应付眼前了。
上午,严纪鹏和沈亿三来到郭家,与他兄弟相谈甚欢。
他们今日前来,都是揣着一段心思的。
待听郭大有进一步详细解说新织机的构造,心意更坚定了。
严纪鹏首先对郭大全道:“郭老哥不在,我就倚老卖老,跟着沈老爷唤你一声‘大侄子’。大侄子从乡下来的,说话实在,人又诚恳,我最跟喜欢这样人打交道。我也要拿出些诚意来给你看看。多的话我也不说,今明两年你那棉纱染色我全包了,保管不误你的事。”
沈亿三便笑道:“那我就管棉花吧。大侄子心里既有了筹划,想必对收棉花有自己打算。不过这买卖的事窍门多的很。郭家大张旗鼓开业,谢家又在旁虎视眈眈,原先容易的事如今只怕也不容易了。我沈家买卖商铺遍及各地,就略尽绵力:无论你织多少布,保证你棉花够用。”
郭家兄弟感动万分。
他们再不通,也算过账来了:这布还没织出来,有九大锦商签单,销路是不用愁了;如今严家保障棉纱染色,沈家帮助收购棉花,郭家只要努力织布就完了;加上又是说好的上门提货,装货运输一概不用理会,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还有什么可说的!
由此可见严纪鹏和沈亿三是诚心交结郭家的。
郭大全笑道:“两位长辈家大业大,这点小事对你们不算什么,对郭家可是了不得的恩情。你们放心,我郭家晓得好歹。我们是受过教训的,谁好谁赖我们父子兄弟分得清。往后我郭家就高攀了,有什么也不敢忘了严家和沈家。”
严纪鹏和沈亿三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因此心怀大畅。
然后,严纪鹏就把谢明理其人其事仔细告诉郭大全,要他警惕。
说说笑笑的,清哑和严未央等人便回来了。
郭大有一看小妹那神情,便知又出了事。
他和郭大全偷空把阮氏叫到一旁问究竟。
阮氏气愤极了,把金缕坊谢家姐妹所为都说了。
郭家兄弟气得半死,面色阴沉。
少时,九大锦商和随从都陆续到达。
听说严纪鹏和沈亿三早上就到了,又见他们和郭家兄弟熟悉的情形,一口一个“大侄子”“二侄子”地叫,一个个都面现惊异。
郭大全便聚集了众人,宣布说今日教最后一日,若有不明白的,连夜教授,因为明日郭家就要回乡了,“再待下去,哪天死都不知怎么死的!方少爷要学那竹丝画,也请今天问。明天我们就要走了!”郭大全干巴巴地看着方初笑道。
严纪鹏便两眼刀子一样剜向外甥。
方初一下子成为众矢之的。
他又无可辩解,唯有忍气吞声受着。
那心里已经把谢吟风大卸了八块!
严纪鹏见了清哑,虽只和她说了几句话——都是他在说——也不禁对她关注留心;待将严未央叫到一旁,问及在金缕坊详情后,两眼便闪烁精光。
“郭清哑真和谢吟月当面对抗?还骂她真小人?”
他似乎有些不相信,因为那小姑娘看着不像厉害的。
“当然真的!不信爹去问人。嗐,当时情形比我说得可精彩!郭妹妹也没说几句话,就把谢家姐妹和表哥弄得灰头土脸,气得无可应对。这是我头一回看见谢吟月在人前落下风、丢脸面。”严未央笑道。
严纪鹏心里便转开了念头。
谢吟月能想到的,他当然也能想到。
如今郭家和谢家对抗,从长远来说,是没有胜算的;除非九大锦商中有人娶了郭清哑,这联姻便是强(实力强)强(技术强)联手,谢家就无可奈何了。
有人愿娶退过两次亲的郭清哑吗?
当然有!
严纪鹏眼光贼准,听说清哑和谢吟月几次交锋的情形后,马上意识到她绝不像外表那般贞静诸事不管,内心极有主见和毅力的;加上她在织锦方面的才能,这样的女子,是织锦世家梦寐以求的良媳。
至于退过两次亲,哼,他是什么人,怎会在意这个!
谢家都能找江明辉那个混蛋做女婿,他还不能娶郭清哑?
然他纵不嫌弃清哑,无奈严家没有适龄男子能娶她!
这适龄男子是指正房嫡出的,偏房倒有。
可是,像郭清哑这样的人,要么不娶,要娶也必须是正房嫡枝娶回去;若让庶子或偏房娶回去,坐大后容易导致家族争产祸乱。
他两个嫡子都成亲了,分别在京城和南边掌管生意,江南这块由他带着小女儿严未央管理,作为她出嫁前的历练。
再者还有一桩:这结亲是两家的事,纵有人愿娶也要郭家愿嫁才行。他听说之前有好些人都上郭家提亲,都被拒绝了。如今他就算肯让庶子或者偏房子弟娶郭清哑,只怕她也不愿意,非得拿出一个够分量的子侄来才行。
他思来想去没个好主意,便嘀咕道:“唉,要是暮阳再大一些就好了。女大三,抱金砖。暮阳若有十岁,郭姑娘大他五岁也不算什么;可咱们暮阳才八岁,这都快大一半了,有些不像话。”
严未央听得脸都黑了,“爹,你说什么呢!”
严暮阳是她大哥的儿子,今年才八岁。
严纪鹏道:“爹在想正事。”
他很严肃地说,然后蹙眉继续想。
另一边院墙下,沈亿三也在问沈寒梅。
问完后,他也跟严纪鹏一样在心里掂量起来。
沈家枝叶繁茂,多的是儿子。
沈老爷有四个嫡子,前三个都成亲了,最小的那个才五岁。大儿子掌管瓷器产业;二儿子掌管茶叶生意;三儿子掌管海运生意;女儿更多,却没有一个像谢吟月、严未央的,所以他一把年纪了还亲自出来照料织锦买卖。
如今他算起账来,也是找不出一个能娶郭清哑的子侄。
让庶子娶万万不成;给前三个儿子做妾郭家人不答应,也显不出沈家的诚意,想都不要想。这会子,他倒后悔不该让老三成亲早了。他家老三是去年才成的亲。
不过,他比严纪鹏想得更深一层——
郭家可还有个儿子没娶亲呢!
联姻联姻,可娶可嫁,若是他沈亿三的女儿嫁到郭家了,那两家还不是一样成亲家了?那时,看谁敢动郭家一根汗毛!
想到这,他笑眯眯地望着沈寒梅,两眼放光。
沈寒梅毫无知觉,天真地问:“爹爹笑什么?”
沈亿三咳嗽一声,道:“爹在想,这郭姑娘真是不容易。”
沈寒梅忙道:“可不是!女儿也觉得呢。嗳,要是女儿被人这样欺负,非气死不可。她却一直熬着,面对别人耻笑也撑着不倒。女儿看见她那样子,心里好……好难受!”
说着,她居然伤心地擦起眼泪来。
沈亿三急忙劝道:“这也是她命里该受的,躲不掉。我瞧你两个也算投缘,你就多陪陪郭姑娘。一来我们沈家受了人家恩惠,要找机会报答人家。二来爹瞧着你两个还能说得上话,你又不大跟人来往的,难得交到郭姑娘这样的知己,她这样出息能干,爹巴不得你跟她多来往。”
沈寒梅听了欢喜,道:“真的!我还想着,郭妹妹回家了我没人玩了呢。严姐姐忙得很,怕是没工夫理我。这几天要不是为了郭妹妹,她才没工夫跟我玩呢。爹,要不,我跟郭妹妹去郭家玩两天?”
沈亿三大喜,道:“好!爹还正想呢:咱们欠了郭家人情,正要想法子还,要去他们家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是爹这些日子忙,走不开。既然你想去,你就去。去了她家,若发现有什么能帮得上的,就叫人回来告诉爹,爹好安排。”
沈寒梅高兴极了,然转念一想,又踌躇道:“我就这样去了,会不会太鲁莽了?毕竟才和郭妹妹认识。人家见我天天跟着她,不当我们好,只当我是有心要图谋郭家东西的。”
沈亿三听了警醒,急忙道:“你想得周到。还是先别去了。横竖过段日子咱们就要去郭家提货,那时爹再带你去。”
沈寒梅也只得罢了。
接着,沈亿三又反复告诫女儿“有恩就要报……”
沈寒梅郑重答应了。
堂间,清哑正在回答众人问题。
她依然是话语简洁。
若是由阮氏来回答,便会长许多。
阮氏说话的时候,清哑安静地坐在一旁,不留心在场任何一个人,自顾思想。那么多人在座,没有人能干扰她。
决定明日回家后,意味着这趟行程结束。
此行的目的完成了一个;另一个……夭折了!
经过这几天剧烈情感波动,今天上午又在金缕坊将凤钗还给江明辉后,她的感情被掏空了,内心深处如同落了场大雪。厚厚的积雪掩盖了一切,天地间寂然无声。
她,前所未有地安静!
堂间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众人看她就像一头拉磨的驴子,静静地思索自己的命运。
到如今这地步,人人都知道谢家是不会放过郭家了。郭清哑正尽力教他们,其中还有谢家的女婿——方初。等教完了,谢家也该下手了。
不时的,大家都有意无意地看向方初。
在众人眼里,他就是卸磨杀驴的人!
即便真是一头驴子,知道很快要被“卸磨杀驴”,恐怕也不能无动于衷,何况清哑不是驴子,而是个人。
她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方初有些受不住,如坐针毡。
他看向那个安静的小姑娘。
但是,他却看不出她的心意了。
不知为何,这一刻,她仿佛关上了心扉,令他毫无知觉。
偶尔她投过来一瞥,也是安静恬然。
仿佛把所有的秘密都沉入水底,水面却波澜不兴。
他难受之余,又很有些不安。
到傍晚时,各家都基本已经学完了。方初说竹丝画的稿子他家意匠自己能参透,所以也没再麻烦清哑。
但是,却没有一个人离去。
晚上,他们都留在郭家吃晚饭。一来是想等会儿想起什么来再向郭家兄妹请教,二是为了给郭清哑践行,是感谢她的意思。
这次是严家出面让醉仙楼送的饭菜。
饭后,众人在院中坐着闲谈说笑,以便消食。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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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梅和严未央带着丫鬟们捧了好些用水果雕刻的精致花瓜上来,道今夜是乞巧节,特意做这个给大家吃,一是斗巧,二是为了好玩开心。
清哑见了觉得新奇,眼睛亮了,仔细地端详那些花瓜。
沈寒梅忙告诉她哪些是自己雕的,哪些是丫鬟们雕的。
见她们笑语晏晏的模样,最爱风雅的韩希夷急忙凑兴,自告奋勇要为大家吹奏一曲;刘少爷等人听了也跟着凑趣,都催他。
严未央欢喜,忙抬起下巴凶道:“要好好的吹!”
韩希夷笑道:“瞧你说的,我还能故意乱吹!”
便解了洞箫,送到嘴边吹奏起来。
天上一弯上弦月,清辉隐隐;廊下几盏红灯笼,黄芒晕晕。少年一袭淡蓝长衫,洒然立于人前,恍若潘安在世,又疑宋玉重生。待一缕清音飞出,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此情此景,又有二三佳人在旁,他有心卖弄,又想要为清哑开解愁怀,那曲调就十分欢快,营造出一派阳光明媚、春意盎然的氛围。若细品,还有少年男女情愫暗生的旖旎。
严未央痴痴地看着**人,也不知是迷恋箫声,还是迷恋人。
墨玉等丫鬟就更不用说了,早看傻了。
沈寒梅听得没那么投入,随手用把小刀在西瓜内瓤雕玫瑰。
清哑也凑过去,仔细观察她的手法,叹为观止。
一曲毕,众人皆赞不绝口。
刘少爷忽然笑问清哑:“郭姑娘觉得韩兄吹得如何?”
院中一静,虽灯火朦胧,大家也觉异样。
韩希夷见清哑抬头,急忙抢道:“在下……”
清哑却已开口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你不累?”
明明心不在此,却应付得面面俱到,她都替他累得慌!
韩希夷怔怔地看着她,连笑也忘了。
他生怕她答得文不对题遭人耻笑,没想到她一语中的不说,还顺便讽刺了他。他的内心,她都看穿了?
方初也怔住了。
刘少东却觉得清哑故作高深。
他看着韩希夷心想,你算是白吹了,当随便一个女子就有谢大姑娘那等才情?简直对牛弹琴!说的都是什么!
清哑说完,便回头催沈寒梅教她用西瓜雕玫瑰花儿。
她还是觉得这个有趣些,娇憨的沈寒梅说话她也喜欢听。
沈寒梅笑着点头,因没西瓜了,便拉她去厨房找西瓜。
严未央对韩希夷哼了一声道“人家把你看得透透的。”
一面也跟了去。
待她们走后,严纪鹏把在场几位少年来回扫了几圈,哈哈一笑。
韩希夷醒过神,见他笑得意味不明,心里毛毛的。
因和方初对视一眼,各自警惕。
到底放不下,赔笑问道:“严叔叔做什么笑得这样?”
严纪鹏道:“我还从来没见过你们锦绣公子这样被忽视过。”
韩希夷、方初和卫昭自然明白他说的什么,一齐沉默。
严纪鹏毫不顾忌、直言不讳地对方初道:“舅舅也不偏袒自家人。叫我说呀,这郭姑娘可比谢大姑娘强了不止一筹。谢大姑娘的气度是教出来的,架子是端出来的;郭姑娘却是天生如此。沈老爷你说是不是?”
沈亿三连连点头,道:“严兄这话说得切。”
方初黑脸道:“舅舅!”
有这么对外甥的吗?
严纪鹏瞅着他们嘲讽道:“郭姑娘也不是故意趾高气昂,对你们视而不见,实在是你们没有什么可吸引她的——”说着端起一掌掰手指点数——“论家世财富,人家根本就不在乎这个;论长相,你们自诩风流倜傥,人家眼中也不过如此;论才干,人家比你们强,刚才还教你们呢;论品性操守——”
说到这,他停住了。
韩希夷和方初心中都有了不妙的感觉。
果然,严纪鹏凑近他们两个面前问:“你两个在她眼里,还有品性操守可言吗?”
韩希夷心儿狠狠抽了下。
再看方初,脸上已经覆了一层冰霜。
卫昭倒还算镇定,却也没有说话。
严纪鹏还嫌不够打击他们,进一步剖析道:“你,韩小子,从来自负风流,在人家眼里也就一风流浪荡子。唉,可怜呐!我见她都没正眼瞧过你。”又指方初,“你,我的好外甥,你在人家眼里可不咋样。啧啧,舅舅我就不说了,你自己心里明白。”再指卫昭,“卫小子你那冷脸跟人家比起来,我看还是郭姑娘更真诚些。”
这三人都被他埋汰一通,其他少年更不用提了。
刘少爷等自然不服气,然清哑就算不像严纪鹏说得那样高,却也难挑她的短处来。毕竟最近她和谢家两姐妹几次交锋,她都不落下风。虽被夺了夫婿,却虽败犹荣。最最主要的就是:他们虽号称世家,如今却人在屋檐下,拿人的手短,还有什么资格说人?
那严纪鹏也不理他们,自转向郭大全道:“郭贤侄,你这个妹子我实在喜欢。我家里没有合适的人,不然就要上门提亲了。不过不要紧,郭姑娘跟小女要好,我又喜欢郭姑娘,我就冒昧托个大,收郭姑娘做义女。沈老爷,你道这主意好不好?”
原来,他思来想去的,便想出了这么个主意。
沈亿三心里早有定计,听见他要收清哑做义女,正是锦上添花,从此三家都连上了,郭家更稳固了,哪有不喜欢的,因此拍手大笑道:“好,好!这样好!”
一面朝郭大全道:“大侄子,这可是喜事!”
一面又对郭大有道:“二侄子,快去叫你母亲来。”
郭家兄弟还没怎样——主要是这事他们做不了主——方初和韩希夷等人早呆住了,似乎没想到严纪鹏会来这么一招。
正在这时,严未央和清哑等女又出来了。
沈亿三急忙叫她们坐下,把严纪鹏的决定告诉她们。
严未央大喜,拉着清哑的手跳着嚷道:“太好了!我从此就多一个妹妹了。”
郭大全对清哑道:“小妹你看,这个事……”
这是问她自己的意思。
清哑便看向严纪鹏。
严纪鹏笑道:“丫头,我当人爹很尽心的,不信你问我女儿。”
众人听了一齐发笑。
韩希夷笑道:“哎呀严叔叔,这可是大喜事,得大办!”又对清哑道:“郭姑娘,严叔叔人最慈祥,又和气,最心疼女儿。你认了他做义父,从此就多个爹疼了。”
他觉得这主意还不错,也算两全。
方初眉头也展开了,看着清哑很期待。
清哑却摇头道:“多谢严伯伯厚爱。”
严纪鹏听后十分诧异。
韩希夷看着他尚未来得及收敛的笑容,忽然觉得很畅快,暗想:“我们年轻的被忽视,你这老家伙也不大受青睐呀。上赶着给人当爹,人家还不乐意。”
严未央摇晃着清哑胳膊道:“郭妹妹你怎不答应?”
清哑道:“你们好意我心领了。”
她有爹有娘,还有两对,不需要再认义父。
最重要的是,她清楚严纪鹏这是变相地想当她靠山。
可是,她不要靠别人。
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严纪鹏父女对她还算真诚,她也相信他们没有别的用心,但严家族人众多,真结了这门干亲,有什么事可就难说了。江家就是她的前车之鉴。
经历了一系列变故,她学会了谨慎防人。
有一点她倒是和谢吟月的看法不谋而合:郭家若不能从容应对即将到来的挑战,靠谁都不行!
所以,谢家想对付郭家就来吧,她才不怕呢。
心里想着,她目光不自觉从方初脸上滑过。
方初立即“听见”她心声“先剥了你的皮!”一个没忍不住又脱口道:“郭清哑,你太狂妄了!”
众人那知他臆想,都疑惑——难道他还想逼人家认义父?
清哑却道:“狂妄比无耻强。”
严纪鹏看着外甥绷紧的脸,再次哈哈大笑。
方初羞愤难忍,霍然转身大步离去。
他实在待不下去了!
清哑说狂妄比无耻强,并未指明谁无耻。
然还有谁比他体会更深?
满院的人看着他愤而离去的背影发愣。
韩希夷急叫“一初!”
方初就跟没听见一样,连头也不回。
韩希夷待要撵上去,又不好撵上去。
况且,他还有事未了,只得任他去了。
回头再看郭清哑,目光复杂了几分。
严纪鹏终于见识到清哑骂人的样子,确实比从严未央说的更精彩: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轻飘飘地扔出一句话,愣是把他那好外甥气得暴走了。
他看着跟没事人一样和沈寒梅说话的小姑娘,再次惋惜:要是孙子暮阳能大个几岁该多好啊!
方初冲出郭家,就有随从牵了马过来。
“少爷要不要去夏府接谢姑娘?”随从问。
“不去了。回家!”方初硬邦邦地回道,一面翻身上马。
随从见他脸色不善,便陪着小心跟在马后。
方初放马疾驰,回到方家。
进家后也不顾洗漱换衣,立即命人叫了赵管家来,连夜安排手头事务,说他明天一大早要回乌油镇老宅一趟。
“这要紧的时候少爷回去做什么?要是有什么事,吩咐一声,小人叫他们跑一趟。”赵管事道。
“不必了!我亲自去!”方初很干脆地挥手,也不说缘故,“我也就去个两天,很快就回来了。你先支应两天。有什么重要的就往后压一压。”
赵管事只得答应了。
一切交代完毕,方初才回房。
丫鬟赤心舀了水来,伺候他洗浴。
他挥手命她出去,然后靠在木桶中,陷入沉思。
※
回头再说郭家,方初走后,大家也未多留,渐渐也就散了。
韩希夷留在最后,把韩家的几张图样拿给清哑看。
这是他曾答应她的。
借此机会,他也想跟她谈几句。
清哑便接过图样看了起来。
韩家的意匠站在旁边,预备她有话问答,他也正好能和她切磋分析,各自阐述自己的观点和看法;郭大有也在旁陪小妹。
然清哑看了不过一刻钟,就把图稿还给了他们。
韩希夷见她随意浏览韩家视为宝贝的图稿,很是佩服。他知道她的眼光和水准早远远超过那图稿上的内容了。
当下他起身笑道:“真是惭愧!原以为好歹能给郭姑娘一些启发,就没想到姑娘若没这根基,又如何能创出那等织锦,还想到绝处,连织机都改造了。”
清哑照例没有多言。
郭大有道:“不过是织多了,碰巧想起来罢了。”
他谦虚,韩希夷却不敢就这么认为。
这世上好多事说穿了没什么,但在发现之前,却少有人能想起来。只有那些潜心钻研的人才能想到。比如江明辉超越父兄创出竹丝画;比如清哑看了竹丝画就能想到利用钩针辅助编织;又比如她对织锦和织机的改进,在他们之前,别人都没想到。
若没有他们,谁知道会过多少年才被人想到?
因此他道:“话不是这么说。天下织布的人何其多,又有几人能像郭姑娘这般心思灵巧。”
说着,他看向清哑。
她正准备起身去后面。
因为明天要走,严未央和沈寒梅今晚都留下来陪她。刚才都还在这,因韩希夷拿韩家的织锦图稿给清哑看,她们为了避嫌,才去了后院。
她这会子想必要赶去和她们说话儿吧。
他忽然冲口叫道:“郭姑娘!”
清哑止步,看向他。
韩希夷犹豫了下,才郑重道:“姑娘此去多保重。若是郭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叫人来告诉一声在下,在下定然不负所托。”
清哑定定地看着他不出声。
他也坦然看着她,神情非往日可比。
清哑忽然问:“若要你对付谢家呢?”
韩希夷神色一僵,苦笑道:“这个在下做不到。”
清哑道:“那就别乱许诺!”
说完,转身就走了。
韩希夷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出神。
郭大有提醒道:“韩少爷要走吗?”
韩希夷忙道:“是,郭二哥,小弟告辞了。刚才是小弟冒撞了。”
郭大有没有接话,送了他和韩家意匠出去。
出门来,听见隔壁屋里郭大全和沈亿三严纪鹏的说笑声,他们还在聊。韩希夷又过去跟他们告辞一声,方才离开。
他走水路,在田湖上船。
站在船头,望着天上一弯明月,他低声喃喃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你不累?
你不累?
你不累?
耳边一遍又一遍回荡那个小姑娘安静的询问。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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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转向郭大全和郭大有。
“哥哥!”
她只叫了一声。
郭大全和郭大有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两兄弟对视一眼,也犹豫不决。
沈亿三在旁看得分明,眼神一闪,立即从衣内掏出一个似金非金、似木非木的小牌子,笑道:“还是卫少爷主意好,给样信物好办事。郭姑娘,这个是沈伯伯给你的。”
凑近她,将牌子直接塞入她手中,又低声道:“可要拿好了。这东西很重要。”却没说有什么用处。
郭大全这才对清哑笑道:“既是沈伯伯和卫少爷盛情,小妹你就拿着。严姑娘不也许了你要帮忙么;韩少爷也说了的。都是大家关心,感激咱们帮了忙才这样的。咱们要知道好歹。”
他这么一解释,就变成大家的诚意,而不单是卫昭。且沈老爷也当面给了一样东西,卫昭的玉佩不管是不是卫家的徽记,都只能当徽记用了。
清哑这才接过玉佩,分别对二人道:“谢谢沈伯伯!谢谢卫少爷!”
韩希夷看得发愣,因为他无信物可送。
他身上带的玉佩虽好,却不具备调动韩家人力财物的功用。
他疑惑地看着卫昭——他特地赶来送郭清哑这个?
卫昭毫无异样,只对清哑抱拳道:“姑娘千万保重!”
双目凝视着她,似乎意有所指。
韩希夷想:“是劝她不要再为江明辉伤心吧。卫昭他……”
清哑对卫昭点点头,又对严未央等人笑了一笑,这才转身,扶着吴氏上船去了。
另一边,方初乘家常的座船也往景江码头赶来。
方家的大船停泊在这里。
因是清晨,天气凉爽,来往出行的人都趁这个时候启程,码头上送往迎来的人熙熙攘攘。他一眼看见那群人,也一眼看见那个正上船的身影。
他没来由地心悸,没有过去招呼。
若不是双方的恩怨,他们本可以同行的。
现在么,却不能让她看见他,看见他会坏了她归乡的心情。
他上了自家的大船,水手们立即挂帆起航。
顺流而下,至午后便到了乌油镇。
“大少爷回来了!大少爷,怎么这忙的时候回来了?”
圆儿喜出望外,又十分疑惑,一面叫人来伺候方初梳洗、上茶果、准备午饭,一面问他。
方初道:“有些事要交代你。就回来了。”
圆儿吃惊道:“大少爷有事叫小的过去就是了,怎么亲自回来!”
方初道:“别问了!先洗一把。”
圆儿忙住嘴,由着丫鬟忙去了。
等方初梳洗换衣毕,又吃了些东西,才到书房,将人都遣退了,独留下圆儿,拿出一幅竹丝画图稿,对他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
圆儿用心听着,不住点头。
“记住,这件事全交给你了。要钱只管去支领,要人跟我说。也不用太急,须得仔细查访,找那手艺好、人忠厚、家贫的篾匠,要想法子买下来,签死契。等人聚齐了,也不用急着赶货,要教他们用心学编竹丝画。没学精之前,不准把编的东西拿到市面上去卖。”
方初细细交代,口气很慎重。
圆儿忙道:“那大少爷可有限定,这买卖到底什么时候开张?”
方初便沉默了,似在计算。
他想得出神,眼神迷离。
好一会,才轻声道:“这个你不用管。你只管买人、买地、种竹,教他们学手艺,建一个园子,把这一摊子撑起来。等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圆儿再次应“是。”
方初又叮嘱道:“且不必张扬,家里人也不必多说。”
圆儿更奇怪了,不敢问,只道:“是!”
方初交代完,又放不下,和他商议把园子建在哪里好。
想来想去,最后决定不能离方家老宅太远。
当初方家在这里置办产业时,也置办了许多田亩,有好几个庄子。方初接手家务后,经营得当,又扩大不少。其中就有一处庄园,乃是他亲自挑选的,靠山边,本就有许多竹子。细算起来,与江家还是同一条山脉。江家住的毛竹坞在东,方家庄园在西,相距有百里。
地址选好后,主仆两个又将其他细节一一推敲、定下。
这是方初怕圆儿经验不足,恐有疏漏,才事无巨细过问。
他交给圆儿的图稿并不是那十幅图稿中的任何一幅,而是方家意匠看了其中一幅后,另作的一幅普通图,专门给初学的人练手艺的。
如此一直忙到晚上掌灯时分,他才透了口气,觉得心里轻松了些。
饭后,因觉心里还有些落寞,想起昔日在江上听见的琴声,便带着圆儿上了船,往景江下游飘去。
再说郭家人,傍晚抵达绿湾村,各人心思不一。
吴氏和郭家兄弟自然觉得丢脸,想起即将展开的生意又振奋,想起要报仇又憋了一口硬气;而清哑看着那熟悉的水乡景色恍如隔世,颓然松弛!
绿湾坝码头停泊着好几艘货船,是运送木料和砖瓦的。
又有好些小船,是卖棉花的。
码头和郭家大院之间人来人往,运送砖木石泥等车担往来不绝,
郭守业用十亩良田和住在西边的朱顺等几家交换,将他们的房屋院子都换了过来。打通后再用院墙这么一圈,郭家大院便整整扩大了一倍半。
如今大院西边从那八间瓦房开始,包括新增的部分都划作作坊范围。院内又建了一道围墙,将作坊独立分割开来,免得影响郭家日常生活,也影响生产。
西坊内正增建房屋,工地上汉子们挥汗如雨。
增扩建有以下几处:
第一处,是在原来八间大瓦房后又另起了两路同样的工房。一工房是织布房,按郭家事先规划设计的,每间房内安放二十台织布机,一排房便可安放一百六十台。总共可安放三百二十台织布机。另一路是纺纱工房。
第二处,则是织工们的住处。
郭家父子决定先试经营,所以初步定下织布工只招四百人,按两百人一班轮换上机织布,也就是说暂时只用两百台织布机;纺纱和剥棉籽工合计招三百人,总共七百人。
待一切稳定下来后,再视具体经营情形增加调整。
清哑按前世宿舍来设计织工们的住处:将每栋房屋隔成前后两排,中间是通道;每排再分隔成十个房间;每间放五张床,上下铺位,住十个人。一排房就是二十个房间。按八百人的标准先建造四栋宿舍。
这只是给女工住的,染坊用男劳力。
男雇工尽力从附近雇佣,早出晚归不住在郭家。
至于房中床、桌椅等用具则实在无力顾及,分散交给乌油镇的木工们包揽去,到时候送货来就是了。
第三处,是在郭家主屋东面盖染坊。
染色要雇佣男子,所以才特地和西坊分开,也是谨慎的意思。
最后,还要增加几十台织布机和纺车。少不得多请木匠日夜赶工,由他们制作普通部分,再由郭大有安装特制。
除此外,之前建成的工房前有不少农妇和女孩子们正排队应招纺织女工;还有前来卖棉花的、问棉花收购价的,等等,十分热闹,也十分嘈杂。
郭守业胸中是有些谋算的,之前有些事早有预备,只是不知此去参加织锦大会结果如何,故而不敢轻举妄动。待和九大锦商把合约签订,他便心中有数了,立即提前赶回来安排。
他将亲友中知根知底信得过的人都找了来,有绿湾村郭里正,还有郭家其他族人,还有吴氏娘家兄弟——清哑舅舅们,还有两个儿媳娘家人等,大家汇聚在一处,他一一安排任事,井井有条。
这日正忙着,听见郭勤喊他,说奶奶他们回来了。
他忙和郭大贵丢下手头事,匆匆赶到正屋这边来。
正屋堂间,郭勤三小正对着满桌的好东西兴奋地翻看。
蔡氏在旁呵斥“别拆许多!”,又是“别弄坏了!”等等。
郭守业首先看向清哑,见她虽瘦了好些,却安静如常,便放下一半心;接着,他又看向老婆子儿子儿媳们,脸色也还好,便彻底放心了。
郭大贵看见清哑只叫一声“小妹!”那眼睛就红了。
他心里恨江明辉要死,发誓有机会一定不放过江家!
郭大有示意他别提那茬惹小妹伤心,他才强忍着不出声了。
于是大家便坐下,互相交换城里和家中的消息。
听了个大概,郭守业便点头道:“没事就好。城里回头还是老大去张罗,带你四叔和大贵过去帮手。我还找了他二舅舅和大伯来帮忙。咱们头一回做这个,样样都要学谨慎,都要小心。”
众人都严肃地点头。
郭守业瞄了清哑一眼,对外喊道:“杨安平家的,叫细妹来。”
外面答应一声,一会工夫,年三十晚上来郭家卖女儿的农妇便带着一个小女娃走进堂间,正是郭家佃户杨安平媳妇和闺女细妹。
郭守业便对清哑道:“杨家的让细妹来伺候你。爹想着你事多,身边也是要添个人。往后咱家就要忙了,我跟你母亲嫂子忙起来照应不到你,你有什么事就叫细妹做。已经买下来了,从此她就跟着你了。”
他一回来就把这件事给办了。
因为他见谢吟月、严未央那些人身边都有丫鬟,他的闺女是郭家少东,当然也要该有个丫鬟伺候才像话。
他许诺杨安平一个美好未来,连他小儿子福子也一块买了。
如今,杨安平和另一个佃户朱顺都被他安排了事务。
细妹怯怯地走上前,对着清哑好一会,才叫了声“小姐。”
声音细细的,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清哑见她还是没逃脱被卖的命运,不知说什么好。
想起自己在城里经历的,郭家尚且如此,何况杨家。
因对她母女道:“你们好好做,将来我还你自由。”
郭家如今要用人,她这算施恩了。
杨安平家的听了大喜。
这话从清哑嘴里说出来,她格外相信。
当下,她对郭守业等人赌咒发誓,说杨家一定会忠心帮郭家办事。
郭守业点头道:“这人呐,要是命不好那是没法子;若是运气来了,自己没抓住,那就怨不得命了。你家去和男人自己算账:现在我郭家正用人的时候,你们用心帮忙,将来我们怎么也不会亏待你们;若是眼下舍不得出力,又怕担事,又被人三句话一哄就卖了我郭家,被人骂不说,丢了大富贵可不能怪命不好了。”
杨安平家的连连点头,说她心里有数。
又说了几句,她便退下了,留下细妹跟了清哑。
吴氏怕清哑劳累,又知她不喜人多的,便催她上楼去歇息,说家里事有他们呢,等商议好了再去告诉她;一面又喊蔡氏和阮氏细妹一齐动手,七手八脚将带回来的东西归类,书什么的都送到楼上清哑房里,其他的搬进她房里。
清哑便带着细妹上楼了。
郭勤郭俭和郭巧也跟了上去。
他们已经知道第二任小姑父江明辉又给人劫走了,在第三任小姑父到任之前,须得小心应对家里长辈,尤其是小姑。
所以,他们今天都很乖巧。
巧儿一直牵着清哑的手,不离不弃。
清哑带着一大三小四个娃儿上楼,很平静。
到了楼上,先安排他们坐好,把从城里带回来的点心吃食捡了些摆在桌上,一边教他们认字写字,一边回答他们稀奇古怪的问题,不厌其烦。
郭家要壮大,都当睁眼瞎可不行。
下一代的教育迫在眉睫。
所以,她尽心尽力地教他们。
除了教他们认字,她还绘制简单的图稿,教郭巧辨认、熟悉,又拿了花布和织锦等实物对比给她看。
许是女孩子对针黹有天生的兴趣,巧儿很快上心了。
小孩子是最纯洁的。清哑看着他们几个,心情明朗起来,十分喜欢,忍不住在巧儿脸上亲了一下,笑了。
巧儿也被她亲得直笑,又回亲了她一口。
郭俭见了,急忙凑过来,“我也要亲!”
清哑见他脸上还有污渍,忍住笑,先叫细妹拧个手巾来帮他擦干净了,才亲了他一口。
郭俭也幸福地亲了姑姑一口,居然亲在她嘴唇上。
郭勤大些,不好意思撒娇要亲香,嫉妒地看着弟妹。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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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小姑今日比往常更耐心百倍。
没了江明辉,便没人和他们争小姑。
可是,他并不觉得这样比原先好。
他心里酸酸的,由不得红了眼睛。
小孩子,永远是最敏感的!
他在心里发狠:等有一天他有本事了,要把那谢家打个稀巴烂!
想毕,他低头用心认字、写字。
因他用心,加上这一年被清哑逼出来的习惯,不管什么只指望听一遍,所以收效奇佳。往日要费尽心思才能背会的东西,今天他很容易就记住了。再问清哑,清哑一解释,更觉得趣味无穷。
郭勤开心极了,不仅自己认真学,还禁管住弟妹,在他们闹腾的时候开口喝止,并朝清哑那边努嘴,意思不许吵了小姑。
郭俭和郭巧便立即收声。
清哑却不留心,她正在教细妹做事。
总要让她熟悉自己身为丫鬟该做什么才好。
正忙着,吴氏因不放心清哑,偷空上来瞧他们。
她对着清哑上下打量,又问可想吃什么等等。
清哑知她心思,对她道:“娘,我再不生病了。”
她不知如何解释她会想法子忘记这次打击,振奋起来,只好说再不生病了。因为她不振作,便容易生病;而她生病,则是最让父母家人担心的,所以她说再不生病了。
吴氏听了差点掉泪,笑道:“瞧这娃儿说的,谁还想自个生病!那不是没法子吗!娘就是来瞧瞧你们。外面人多,又是木匠又是瓦匠,又是来招工的,又吵又闹,你怕是听了烦。”
清哑摇头,示意她看几个娃,“我教他们读书。”
吴氏见三个孙子都规规矩矩地坐着读书,欢喜极了。
这才是郭家将来的希望呢。
又叮嘱他们几句才下楼,又叫细妹随她下去弄茶水等物上来。
果林工地上叮叮铛铛敲击声,以及满院嘈杂声,在晚饭后小了许多。等饭后人全散了,就更安静了。
清哑这才真正静下心来。
回头看床上郭巧,睡得正熟。
乡下娃皮实的很,一个夏天下来,她小胳膊腿都晒得酱黑。然那圆鼓鼓的小脸上隐隐露出甜美纯净的笑容,让人看了心里软软的,感叹生命的纯洁。
人之初,性本善。
生命的初始纯净如水,不染红尘。
清哑在琴案前坐下。
琴案已经换了,这琴案是二哥帮她做的那个。
江明辉送的竹制琴案已经送走了。
四扇竹制屏风也送走了。
这些东西,都是她亲口告诉郭守业要他送走的。
本就难受,如果整天对着旧物,要如何忘记过去?
她抚摸那琴,无声心语!
随手拨弄,琴音荡悠悠地飘了出去。
大痛也过了,大悲也过了,大怒也过了,只余下淡淡的感伤。
这一遭人生经历,真是沧海桑田!
郭家不远处的水面上,方家船静静停着。当中一间舱室内,只悬挂一盏玻璃绣球灯,朦朦光晕笼罩下,方初背着手站在窗棂前,默默倾听。
琴音虽只传递淡淡的感伤,却令他格外深刻。
因为今晚他心情也很不好。
他也莫名觉得伤感。
“难道她心上人还没回来?”
他暗自想,犹记得之前听出的“商人重利轻别离”的感觉。
好在这伤感并不深沉,只是淡淡的。更多的,他感受到一种纯洁和生机,就像春天万物生发,生命破土而出的希望,清新而纯净。
琴音涤荡心灵,他慢慢沉静下来。
沉静下来后,有些事便浮上心头,如水底的沙子历历在目。
这一遭人生经历,真是风云变幻!
他以前经历的种种,比这次惊心严峻的比比皆是,然都不及这次后果严重,令他束手无策;曾交过的对手强大强势,也都不及郭清哑给他的压力大,让他无从面对。
他便什么也不想,只听琴。
也不知过了多久,琴音依旧回荡在夜空下。
真是奇怪,今夜她怎么弹了这么久,不知疲倦似的?
是了,她等不来心上人,自然寂寞。
不期然的,脑中冒出一首闺怨诗:
美人卷珠帘,
深坐蹙蛾眉。
但见泪痕湿,
不知心恨谁。
今晚,归乡的郭清哑是否在默默流泪?
她心里恨江明辉?
还是他方初?
还是谢吟风?
抑或是他们所有人?
他一直站在窗边,静静地听琴。
那弯月儿西斜了,琴声才停止。
这时已经过了三更了。
他依然没有离开窗边,看着外面水岸相接的朦胧景物沉思。
站得累了,就回身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靠着闭目养神。
他始终没有吩咐开船回家。
这一刻,他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在这空旷的田野上待着。
圆儿一直在舱外伺候,见他听琴听得入神,便不去打搅。
后来琴声停了,他还不出声,他依然没去打扰。
掌舵的来问,是不是开船回家。
他摇头道:“不用。你们睡去吧。”
他觉得大少爷今日心情很不好,想独自安静。那就让他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吧。要走的时候,他自然会吩咐的。贸然地去问,只会扰了他清静。
就这样,他们在水上待了一夜。
第二天凌晨,大船方才离去。
他们要去昨日选好的庄园,方初要亲眼看地形,再指点圆儿。
圆儿见他过了一夜精神好些了,便找话说,因问:“大少爷,不如给园子起个名儿吧。我们回事称呼也方便。不然总是‘那园子那园子’的叫,不大好。”
方初听了脱口道:“清园。”
圆儿拍手道:“清园!这名儿好听。那地方可不就是山清水秀的么,又有竹子又有树,水也好,什么都好。少爷将来把那当养老的地方,肯定住的滋润……”
方初脱口说出那两个字,自己惊怔住。
又听见圆儿有的没的说了一大通,都扯到养老上去了,觉得刺心。沉默一会,忽然问他:“圆儿,若有一天少爷把你连这园子送给人,你可愿意?”
圆儿吓呆了,看着自家少爷喃喃道:“少爷,你不要我了?”
方初见他一副被抛弃的哀怨模样,不耐烦地说道:“不过是说笑的,你还当真了!真要送人,人家要园子也不会要你。——放个生人在身边,人家还不放心用呢。你以为自己好值钱?”
圆儿笑道:“小的不值钱。就跟着少爷。”
说笑间,船去远了……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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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坊内人再多,郭家还是很安静。
吴氏不许他们父子带人来家这边说事,也叫清哑少去那边。她有年纪的人,知道女人多是非就多,闺女才退的亲,去了引人说闲话;藏在家里养着,才远离是非。
清哑知道自己并不擅长管理人事,况且父兄事事安排都很好,所以她也不强出头指手画脚,只在想起前世什么好方法时,告诉他们参考借用。
她每日除了教三个小的读书写字,依然研究织锦。
相比西坊那边的热闹,她的小楼内恍如天外净土。
偶尔的,盼弟和陈水芹会来找她。
她们两人也在西坊内做事,放工的时候来找清哑说话。一来她们亲近,二来也是她们跟东家不寻常的关系,别人见了只有羡慕的。
这时,李红枣悄悄地回家来了。
打听到郭家的声势,她心惊不已。
问郭家用的机器什么样的,却没有人能说得上来。
因为郭里正放出的那条惩罚规定,令村人议论纷纷,她爹娘公婆羞愧胆寒;加上郭家招了无数女工,那些人家那不是奉承郭家的?把江家骂得狗血淋头不算,连带的,把她和张福田的事也重新翻出来踩踏。
绿湾村这样,毛竹坞也是同样情形。
蔡大娘把田地租给别人种了,自己和大头菜都来女婿家帮忙。郭家和江家彻底撕破脸结了仇,她那嘴就再不留情了,在村里把江家骂得猪狗不如,是忘恩负义的畜生,江家人讲话都是不算数的。将来发达了老大媳妇老二媳妇也要被休回娘家、重新娶年轻有钱好看的媳妇的,叫她们当心了。毛竹坞被她搅得沸沸扬扬。
江大娘等人自然要反击。
然郭家并不像她想的那样不如江家,相反,这买卖的声势一拉开,十里八乡都被震撼了。人都说江家眼皮子浅,小瞧郭家,为了攀富贵退亲。如今可后悔了等等。任江家人如何解释也没用。
江大娘气得吐血,日夜不宁不安,满心盼望郭家倒大霉。生意做不下去了,那时才现在她眼里,她就有话好说了。
江老爹恨她惹出许多事,也没好脸给她。
如此情形下。李红枣根本不敢在家多待,只住了一晚就走了。
走之前。悄悄交代了她娘红娘子一番话。
红娘子听得眼睛发亮,不住点头。
李红枣回到霞照,把郭家的近况回禀了谢吟月。
谢吟月听说一个女工一天最快能织一匹半棉布,还是花布。不敢相信。棉布若像织锦一样织出花色来,耗费的人力物力根本收不回成本,因为它不可能卖出锦缎那样的高价。
然而。若是织得这样快,那又是一回事了。
因为棉花价格可比蚕茧和蚕丝便宜许多。穿棉布的百姓也比穿锦缎的有钱人多,利润不高,市场广大许多倍;若再运去海外,更不得了。
李红枣信誓旦旦道,这是真的,是绿湾村人说的,听说这还不是最快的速度,等织熟练了,还能再快些;还有,郭家的纺车一次能纺出三股棉线,又快又匀净;郭家的剥棉籽机也神奇,一把一把棉籽抓了丢进那个柜子里,滚一遍出来,也不知怎么的,棉花和棉籽就分离了,比手剥快了不知多少倍。
她的声音说不出的沮丧。
郭清哑,她永远也比不过她吗?
谢吟月静默一会,才道:“你先去吧。回头等我叫你。”
李红枣只好退下了。
谢吟月便对着窗外静静出神。
※
二十天后,严未央亲乘一艘大船来到绿湾村。
傍晚时船抵达绿湾村,泊在绿湾坝下。来来往往的村人都驻足观看,光船外面的豪华装饰便闪花了乡村人的眼目。待郭家父子闻讯派小船来接,严未央和随行人出现,那不凡的气度更是看呆了所有人。
众人这才相信,郭家是真的要发了!
严未央听郭大全去城里说,郭家已经织出五千匹花棉布了,还把样品拿给她看。她见那花布图案虽然简单,比不得织锦,但色彩鲜艳靓丽,吃惊不已。
“怎么织这么快?”她失声道。
这人还没招齐备呢!
她再忍不住了,和沈老爷商议,要他把这头一批货让给严家,遂将沈家帮郭家收的棉花装上船,又弄了些染料一并带来,匆匆来郭家查看究竟。
严未央来了,自然要清哑作陪。
两人自有一番话说,都很高兴。
在郭家堂间只略坐了坐,严未央就要去西坊观看。
“可能让我看?”她笑着问。
“当然!”清哑点头道。
这个可防不住,那么多工人呢。
只能把机器封闭起来,防一时是一时,久了怕也不成。
当下,郭家父子婆媳和清哑都陪着严未央往西坊去了。
正是傍晚的时候,西坊女工们都在,下午上工的还没交班,晚上上工的正准备接班。看见严未央等人衣饰华丽,举止从容大气,不禁敬畏,都规规矩矩做事,不敢乱说乱看。
严未央进了坊间,看见织工们坐在一排排机器前忙碌,机器下面有两处关键运作部位都封闭着,吃惊地长大嘴儿。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爹为什么会遗憾严暮阳太小了。
郭清哑,真是纺织界新出的奇才!
这样的人,谁娶回家都是娶了个聚宝盆!
她忽然很同情江明辉,暗想:“这辈子你可被谢吟风给害惨了。”
“清哑,你真让我吃惊。”
她看了一会,就转身出来了。
她自然懂规矩,郭家把机器封闭,就是不想秘密外泄,若是老在这看,就算看不出名堂,也不合礼数。
当下,她命管事和郭家配合,验货上船,她自己则向郭守业和吴氏告罪一声,拉着清哑坐了乌篷船,划去水上荷叶丛中说话,墨玉和细妹随同撑船。
“你还好吧?”上了船,严未央细打量清哑,“看着气色不错,可见是好了。也对,你这样坚强,纵一时难受,终究能捱过来的。”
清哑笑了笑,道:“谢谢你关心。”
严未央摆手笑道:“谢什么。别的我都不担心你,我就担心你们家生意。听郭大哥说这么短日子织了这些布,我等不及就要来看看。这一看,我算放心了。有这些新式机器,谢吟月想要把郭家踩得不得翻身,可不容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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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扯过一只莲蓬,摘了放进身后船舱内。
就听严未央又道:“不过清哑,我要警告你:凡在生意场上打拼的人,那手段是无所不用其极。你们还是要小心谢家为妙。主要是这些机器,可不能有一丝差池。若这机器被人偷去了,郭家也就没了半点优势了。”
清哑没有像之前那样感谢和点头,陷入沉思。
过了一会,她问:“若你是谢吟月,会怎样?”
严未央道:“谢吟月要在明面上击垮郭家,绕不过去这几方面:首先便是售卖,这有我们九家帮忙,她无隙可乘;其次是成本,她若仗着谢家实力,从源头着手,抬高棉花收购价,对郭家将是个打击。毕竟咱们签的文书是按市价。”
因问清哑“这点你们可想到了?”
清哑道:“哥哥跟那些村签了两年的棉花合同。”
严未央疑惑地问:“怎么签的?”
清哑平静地说道:“和他们整个村签。我们提供花布图样或织锦图样给他们,他们卖一定数棉花给郭家。明年底,我家提供搅机(剥棉籽机)给他们。”
严未央听得张大了嘴。
好一会又问:“签了多少?”
清哑道:“方圆百十里凡有种棉花的村都签了。”
想想又道:“沈家也在别处帮我们收。”
严未央失笑道:“我竟小看了郭大哥和伯父他们。”
一面感叹,一面又想其他关窍。
想了一会,又道:“如此,就剩下这机器了。”
见清哑不语,便解释道:“谢家实力雄厚。谢吟月又聪明,你那棉布她看了未必织不出来。只是没有你们的织机,比不过郭家织得快而已。但谢家若拼着亏损,和郭家生产同样的棉布投入市面,也能把郭家挤垮。不过这主意却蠢的很,损人不利己,谢吟月绝不会用这笨法子。那么。关键便落在织机上了。”
清哑想。窃取商业秘密吗?
她静静地沉思。
严未央见她并不神情沉重,也不再多说。
她知道郭家人有些手段,未必就傻乎乎地任人宰割。有些事提点一下即可。他们自然会应对,过犹不及。想那谢吟月磨刀霍霍的准备,她也不禁期盼起来,要看此一役双方斗争结果如何。
清哑。会不会再给她一个惊喜呢?
静了会,清哑问她近况。
严未央便兴奋起来。说得滔滔不绝。
因没有外人在,不免说些少女间的私密话儿。
先是安慰清哑,说她一定帮她寻一个品性可靠家世容貌都好的郎君,让她宽心。还说自己认得人多。然后就扯上各世家子弟,将他们底细详尽告诉清哑,这其中提到最多的要数韩希夷。
她对韩希夷的观感很复杂:说到他的时候口气恨恨的。骂他风流,到处留情。心狠心冷等等;及至看见清哑淡漠了然的神情,又急忙解释道:“其实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很……他就是爱风雅,喜欢欣赏女子歌舞弹琴,并不胡作非为、眠花宿柳……他就是那个风流性子,喜欢沾花惹草……哎呀,也不是沾花惹草,是……”
清哑见她急急地解释,又不知如何措辞,忽然道:“你喜欢他!”
严未央一下子就没了声,愣愣地看着她。
半响才黯然低头,等于默认了。
“你说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再贴切不过了。”
前方竹林内一长一短的鸟鸣,和着严未央轻柔的声音,很美!
她以前生怕清哑被韩希夷迷住了,待发现她对他并不在意,并有看轻他的意思,又生怕她误解他品性下流,慌得又解释。
这不就明明白白告诉人她的心意了么!
唉,若不是这样,她当初见清哑为江明辉伤心,也不会感同身受了!
“这世间男子最薄情,苦的都是咱们女子。”
严未央这一刻觉得自己很脆弱,把头靠在清哑肩膀上,幽幽感慨。
清哑从未见过她这样,不觉她可怜,反而好笑。
她扳过她脸颊,望着她眼睛笑,笑得自己眼睛都弯了。
严未央羞恼道:“你笑什么?”
清哑道:“他看不到你的好,是他福薄!”
严未央怔了一会,抱住她大笑道:“清哑,你真好!”
她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要在这住一晚是肯定的,反正也不用麻烦郭家,她船上舱房多呢,于是和清哑放开欢笑玩耍。
清哑带她用虾网钓虾,说晚上做虾馅馄饨给她吃。
墨玉没弄过这玩意,比自家姑娘还兴奋,玩得不亦乐乎。
倒是细妹,做事手脚利索,却和清哑一样沉默寡言。
严未央就对清哑笑道:“你说你,自己不说话,就该找个爱说话的丫头伺候,怎么也找了个闷葫芦?要不这样,我把墨玉跟你换?”
墨玉不满地叫道:“姑娘!”
好好的把她送人,她当然伤心了!
清哑道:“墨玉很好,你舍得?”
严未央笑道:“淘气!不吓唬她一下她更无法无天了。”
说笑间,墨玉和细妹帮忙,清哑亲自调拌馅儿,和严未央做馄饨;严未央又把带来的各色礼物分送郭家众人;她性子爽朗,爱说爱笑,和郭家每一个人都说得上话,就听正屋堂间一片欢声笑语。
郭守业夫妇见气氛如此好,儿女也都好,笑得合不拢嘴。
吴氏看着严未央惋惜地想,郭家根基太浅了,不然要是能娶她回来做媳妇多好!
晚上,清哑和哥嫂一起送严未央回船。
为了自家买卖,郭家将绿湾坝的码头修整扩大了。
看着夜色下水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清哑仿佛看见希望的明灯。
严未央在绿湾村停驻一晚,次日一早便返回霞照。
得到消息的锦商们都震惊不已——
这才多长时候?郭家才开张就织出这么多花布,如何做到的?
一时间,各纺织商人把目光都集中到了郭家。
方初莫名松了口气,想起谢吟月,又皱起眉头。
他找严未央要了一匹花棉布来,仔细观看。
据方家最精湛的织工说,这样的花棉布快赶得上织锦繁杂了,她一天顶多织大半匹出来。
方初想起那双纯净的眼眸,本来心无旁骛地琢磨纺织,直到那一天,这纯净被打破了,多了愤怒不耻轻蔑等等红尘情绪。
她还能再像以前一样心无旁骛吗?(未完待续)R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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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难怪她如此,想那两孩子并不认识她,走过她身边无意间说的话,还能有假?问江明辉,他又这般掩饰,怎能不让她起疑。
她便气得手脚发软——
真是薄情郎!
枉她掏心掏肺地对他,为他惹一身臊,他竟这样待她!
当下她也不去后面,又回到田湖西街自己陪嫁的宅子。
这一日,她做什么都无精打采的。
晚上,她等了许久,江明辉也没过去。
她便知道,他又歇在铺子那边了。
次日一早,她梳洗过后就来到江竹斋。
江明辉不在铺子里。
竹根说,小叔一早就去田湖作画了。
这段日子以来,江明辉终日埋头编制画稿,不大理会外事。有时忙晚了就歇在铺子里,清晨傍晚也经常去田湖对着风景作画。这本是好事,谢吟风也愿意看见他这样上进,然渐渐的,她便觉出不对来。
他连她也一并不大理会,仿佛关闭了心房。
无论是夜晚她在旁红袖添香,还是白日陪他在风景优美的湖上作画,他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心无旁骛。叫他吃便吃,叫他喝就喝,对她的体贴和温柔顶多说声多谢,没有柔情缱绻,没有会心一笑。便是她主动缠绵,他也是满脸疲倦,无心应付她。
她便难受极了,满心幽怨却说不出。
她要的是一个知情识趣的夫君,不是木头人!
她希望他们举案齐眉、琴瑟和鸣,而不是将她抛在一旁。
她喜欢他原来阳光纯真的模样,喜欢她瞅他一眼他脸红的模样,喜欢他做买卖时专心投入地招呼客人的模样……所有这些。都流露出朝气与活力,那是一个有血有肉的阳光美少年!
这变化是从金缕坊回来后开始的。
她不喜欢他蜕变后的样子。
若她喜欢,她之前就不会选他,她身边多的是那样的商家子弟!
因江大娘对她说,江明辉看似斯文,其实很倔。他拧起来的时候,最好别跟他拧着来。随他自个去。过一阵子他就好了。所以,她之前都耐心地等待,希望他能快过了这拧劲。
今日她却没了耐心。
想起那两个小孩子的对话。她心如油煎。
她也不去找他了,而是回去杏花巷娘家找堂姐。
她想知道堂姐如何对付郭家。
往年这个时候,谢吟月都已经回到景泰府谢家,然今年她却一直滞留在霞照城。
不单她。九大锦商也都没有离开。
不知为何,大家一致都将新织锦作坊建在霞照。而不是回到各自老巢。所以今年的织锦大会过后,霞照城种种繁华依然不减。
谢吟风到观月楼的时候,李红枣正在里面听吩咐。
谢吟月已经探知郭家种种举措,却一时无从应对。
有九大锦商相助。加上郭家拥有新技术和织布机,至少今年她是无法动摇郭家的,也不能明目张胆对郭家打压。
但是。她有的是耐性。
机会,总是特别青睐那些有耐性、等待在暗中伺机出手的人。然在这之前。摸清对手情形,知彼知己,早作布置,才能在机会到来时一举击溃对手!
她叫李红枣来就是为这事。
“……不能偷也不能抢,买也好,骗也好,我只要那机器的大致图样。只要做到这点,你就立了大功。我定不会亏待你。”她对李红枣交代道。
“不能偷不能抢,怎么办?”李红枣为难。
“这便是智谋了。郭家骤然间撑起这大一摊子,上上下下足有七八百人,难道就都是心齐的?就没有一丝疏漏?那是不可能的。疏漏肯定有,端看你如何寻得并下手了。让你去,是因为你熟悉郭家。你若寻得他们空隙,便想不出法子也不要紧,只管来告诉我,我自有主意。”谢吟月冷静分析给她听。
“我知道了。”李红枣本就心思玲珑,听到这眼睛一亮,重重点头,“大姑娘请放心,我回去好好想想。想到了,先来回大姑娘,再做打算。”
谢吟月见她领会了,点头道:“一时想不起来也不要紧,这事不急。最近你多回家几趟,多向村里人打听郭家的事。听多了,看多了,自然就发现空子了。”
李红枣不敢拒绝,只能应道:“是!”
谢吟月根本不怕暴露她,就是要利用她。
她暴露了,正好可以澄清谢家是被她报复郭家牵连带累的;她出头暗算郭家,把弄来的东西给谢家,哪怕被人发现了,依然是她在报复郭家。总之,她就是谢家的挡箭牌。
可是她不怕,也愿意这样和谢家合作。
她心里觉得,谢家也不是全然能撇清的,谢吟月是真正在用她。只要她拿出足够的手段来,就一定能得到大小姐重用。
锦绣看着李红枣离去的背影,对姑娘佩服万分——
这样一个人也利用上了,还这么彻底,足见她智谋!
谢吟月也看着李红枣的背影沉思。
她并没有惭愧不安的感觉。
反间计,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常用的计策。
商场如战场,她当然要用这一招。
若郭家连人也管不好,说明没有资格在纺织界立足!
因为即便没有谢家,别的商家也一样会觊觎郭家的东西。
譬如上次,郭家无偿将织锦和织布机公开,单单撇下谢家,就是为了规避这灾难。这也确是上上策。否则以他们的根基,哪怕是多撇一家,也会令他们树立强敌,从而举步维艰!可他们全然公开,夏织造又将那织锦列为贡品,指明由九大锦商专门织造,余下的二流商人便绝不会再对他们出手了,因为那不是他们可以染指的,纵抢了来也暴露了自己。
良策是良策,却不是任何人都有魄力行的。
换任何一家,都断舍不得!
哪怕是拍卖也要赚一笔。
但收了别人的银子,钱货两清,结果自然不同。
郭家就很舍得。
有舍才有得,所以换来了如今的局面。
连方初都不能帮她了,还竭力阻止她对付郭家。
好一个郭清哑!
她不得不佩服她。
越这样,她越有斗志!
她有种瑜亮相逢的感觉。
她到底是周瑜,还是诸葛亮呢?
……(未完待续)R5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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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上来通知:今晚没有加更,朋友们别等了。理由……(*^__^*)我不好意思说!说了也白说,好像找借口。大家就当我熬不住了,歇歇气!!!其实我真有点熬不住了~~o(gt;_lt;)o~~I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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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氏和几个管事媳妇各坊间门口站一个,监督察看。
乱了一阵,交班完毕,才好了。
大家坐下,继续织布,就听得织机嘎达嘎达响,说话声也没了。
清哑便走过去,一条条走道穿梭,两边察看众人。
走到一台织机前,定睛一看,织工是陈水芹。
她不禁停住脚步。
她记得盼弟早上说,她和水芹该上半夜的班。
陈水芹见她看着她,有些不自然地笑道:“我帮冬儿织一班,她晚上肚子难受,躺着起不来。”
清哑没出声,继续看着她。
陈水芹不知她为什么这样看她,又强笑道:“我还撑得住。”
旁边有个媳妇打趣道:“就撑不住也要撑,多织些攒钱买嫁妆嘛!”
众人闻言都笑,又不敢大笑,毕竟在上工的时候。
清哑目光来回扫了一圈,对水芹道:“我有个东西要送你,明早你来找我。”
水芹忙道:“嗳,明早我就去。”
旁人都羡慕地看着她,羡慕她和少东是好朋友。
水芹却不见欢喜,心头惴惴。
清哑出去后,对阮氏说了一番话。
阮氏目光一凝。
这晚,她就一直站在陈水芹所在的坊间门口。
陈水芹察觉后,面色苍白如纸,手脚僵硬,那布就织得不均匀了,和平常根本不能比。
次日清晨,她交过班后,阮氏对她笑道:“小妹叫你去吃早饭。”
陈水芹觉得眼前一黑。
其他织工还只管用羡慕的目光看她,觉得她太受少东家青睐了。
清哑卧房外间,陈水芹木然坐在椅内。
清哑坐在她对面,默默地望着她。
“谁让你做的?”终于她问。
陈水芹没有回答,却低声哭了起来。
清哑任由她哭,也不劝解。
不知过了多久,她道:“你走吧。”
陈水芹抬起泪脸,惊愕地望着安静的少女。
好一会,她忽然起身,“扑通”跪下了。
“清哑,我……我不是成心的!我……”
她惶恐解释不清。
再说要如何解释呢?
她给冬儿下药,让她闹肚子,然后趁机说帮她代班。这样两班交接的时候,她就不用出去了。然后,她利用早准备好的工具撬开织机下封闭的木板,偷看里面结构。
谁想今晚阮氏和清哑一同来了,织工们很积极,后一班很快就进了坊间,仓促间她只拔了三颗钉子,加上做贼格外心慌意乱,根本没来得及看清里面构造。
清哑心地纯净,感觉十分敏锐。
她本就觉得陈水芹帮冬儿带班有些蹊跷,须知坊子有规定:生病了可以告假,不用找人代班,不然任谁整晚织布,便是铁打的也撑不下来。再有,那陈水芹见了她神情极不自然,她就疑惑了。再对机器下面一看,哪有不明白的,没当场搜查闹开,算给她面子了。
但是,也仅限于此。
她绝不会心软留下陈水芹的。
这世道,太无情了!
李红枣如此,江家人如此,陈水芹也如此,叫她如何相信人?
陈水芹哭着求道:“清哑,你放过我这一回。我……再不敢了!清哑,看在咱俩个好的份上,你饶过我吧!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清哑摇头,道:“你走吧。”
想想又补充道:“我不会对人说的。”
说出来,陈水芹这一生就完了。
恐怕还会影响到她的亲事。
不对,恐怕她就是受定亲的那户人家指使!
这门亲事来得实在蹊跷:男方条件优厚,却跑这么远找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农家姑娘;陈水芹又无特长,长得也不是特别出色;双方又没见过,也不是亲戚,这是为什么?
想毕,叫她走的念头更加坚决了。
陈水芹面上就现出绝望的神情。
待要再求,就听细妹在外叫道:“姑娘,老东家还在前面等你呢。”跟着走了进来。她如今是时刻寸步不离地跟着清哑。刚才清哑叫她出去,她在外等了半天,又听见里面哭声,到底不放心,还是进来了。
清哑就站了起来,望着陈水芹。
她有些疑惑,都这样了她还想留下,到底凭什么?
细妹进来了,陈水芹无法再求,只好站起来,木然走出去。
清哑也走了出去,发现吴氏也等在外面。
她笑着招呼陈水芹:“水芹走了!”
像不知道这回事一样。
陈水芹蚊子哼哼似的应了一声,匆匆擦了一把泪,走了。
清哑就和吴氏来到前面,郭守业和郭大全等在厅堂。
他父子母女商议一番后,阮氏便去西坊公布一条消息:陈水芹快要成亲了,不好再留在工坊做事,要回家置嫁妆待嫁。
众女全无怀疑,纷纷向陈水芹恭贺。
有人还打趣她,说大家好歹在一起几个月,成亲时她们都要去送礼的,要讨杯喜酒喝。
陈水芹强笑着应了,结了工钱后离开郭家大院。
这是清哑第一次插手管西坊的人事。
她听说和江明辉退亲事件中有李红枣的影子,自然是当初遗留的祸患,她心里便不打算严惩陈水芹。做事留一线,她做到问心无愧,别人怎么样,由得他去。
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郭守业父子都认同了她的处理,没有驳回。
跟着,郭家第二天又发布一条规定:两班交接时,必须检查机器,确定无误才能接手,以便出事后好明确责任。
这规定一出,有些人心头隐隐猜测,只没有依据,不好乱说。
然而,清哑想做事留一线,却事与愿违。
三天后,陈水芹的尸体在水边被发现。
陈家呼天抢地地哭,想不通闺女为何自尽。
最后,找上了郭家,说是郭家逼退工逼的。
郭家再不能隐瞒,遂将陈水芹拆机器偷看的事说了。
不说还好,一说陈家更不依,说郭家冤枉他闺女,所以水芹才气不过投水自尽了,一家子在郭家门口闹着不走,还要上告。
郭守业说陈水芹要是气不过自杀,辞工当天就应该自杀;怎么回家过了几天,听说还去了一趟乌油镇,回来才自杀呢?分明跟郭家没关系。还不知什么人在背后指使她,见事情败露了,才威逼吓唬得她回来自尽了。
陈家听了不服,双方争执不下。
清哑拦住爹娘,请大哥去县衙报案,请官差来核查此事。
陈水芹的尸体也被郭里正派人给看了起来。
次日,霞照县衙周县令和县丞带人来到绿湾村。
经仵作验尸,陈水芹已经怀孕两个多月了。
这消息炸得陈父陈母晕头转向。
等反应过来,他们更说闺女是在郭家被害的,因为郭家来往的男人多,水芹肯定是被谁欺负了还不敢说,才自杀的。又举出大头菜来,因为他就喜欢找机会跟女娃们搭讪。
郭盼弟等几个和水芹常一块女娃均来作证,都说陈水芹和她们同进同出、同吃同住,根本没有机会落单;再说,男人一般情况下也进不去西坊。
郭大全则辩称,陈水芹怀孕两个多月了,那就是九月份的事,若是她在郭家与人有了私情,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呢?不是应该想法子退亲吗?又举出,陈水芹自杀前还去了一趟乌油镇,回来才自杀,这事谁干的还用想吗!
周县令觉得有理,命传唤陈水芹的未婚夫张实来问话。
张家乃一地主,家中上千亩田地,还在城里开着铺子。张实十八岁,生得还算英俊。他来后,死活不认与陈水芹苟且,反而大哭着请周县令做主,要为未婚妻主持公道。
陈家此时已经明白谁害得闺女了,揪住张实不放。
无奈没有真凭实据,陈水芹又确系自杀,县令竟不能判。
最后,此事不了了之。
清哑听后,呆呆地坐在窗前发愣。
她总算明白陈水芹那天为什么哭着求她留下她了:若是她被郭家赶走,张家必定觉得她再无用处,只怕她的亲事就要坏了;而她肚里又有了对方的骨肉,再无退路,只能祈求清哑留下她,好歹熬到她嫁过门。
这可怜的傻丫头!
被人利用了还痴心妄想。
张家怎会如她所愿呢?
她一天不能弄到郭家的机器,就休想嫁进张家!
竞争如此残酷、不择手段,清哑心儿颤抖起来。
这可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啊!
“勤哥哥,接好了!”
院子里传来巧儿稚嫩的叫声。
是郭勤兄妹在踢毽子。
清哑要他们劳逸结合,过半个时辰就放他们出去玩一会。
小孩子生机勃勃的模样让清哑心情好受了些。
她转头拉着细妹的手,望着她。
细妹也看着姑娘。
清哑轻声道:“你都看见了?人多可怕!”
细妹是她身边的人,将来必定有人打她的主意。
所以,她拿这件事教给她听,叫她细想。
细妹道:“姑娘,我一辈子都不会骗你的。”
小女娃话也不多,说了这句就没了。
心里却想:“姑娘好了,我也好;帮别人害郭家,费那么大劲,到头来能得到什么?就是给钱,郭家还不一样能给我。”
她很为陈水芹不值,白丢了性命不说,名声也不好听。
清哑点点头,叫她去隔壁织布,说自己要看会书。
她没有教细妹认字,只教她织布、织锦。
傍晚,盼弟交了班来找清哑。
“清哑姐姐!”
她进门就红了眼睛,声音带着哭腔。
清哑示意她坐下,又使眼色命细妹出去。
等细妹走了,盼弟就真哭了。
清哑也不劝,任她哭。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拿了帕子递给她。
盼弟擦了眼泪,抽抽搭搭地对清哑道:“清哑姐姐,我吓死了!水芹肯定是被张实逼死的……我那回和水芹一块去镇上,碰见张实,还有一个男的,请我们上酒馆吃饭。那个男的还买首饰送我,我……我没敢要。他……他眼睛乱看……喊我小妹妹……我看见张实拉着水芹的手……他们……他们……我猜他们早就……那个了……水芹就是他害死的!我想去跟县太爷作证,我又说不出别的来,我又怕……呜呜……”
她一面说,一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清哑握着她的手,嘴唇紧闭。
盼弟能想到把这事告诉她,真是万幸!
可是,就像她自己说的,她即便到县令面前作证,没有实据,一样不能把张实治罪。
实在是陈水芹太糊涂了,自杀管什么用呢!
盼弟哭了一会才停歇,看着清哑问:“清哑姐姐,我要不要把这事跟我爹娘和二伯伯说?”
清哑想了想,道:“跟你爹娘说吧。”
长辈知道了,就会留心保护她。
至于郭守业这边,清哑自会告诉的。
她又嘱咐盼弟:“往后别一个人乱跑。”
盼弟急忙用力点头。
过了两天,天空飘着小雪,卫昭来到绿湾村提货。
提货肯定不需要当家少东亲自来,之所以严未央等人一拨一拨地来,不过是想来郭家拜访、看看而已,只有方初和韩希夷不曾来过。
卫昭锦衣轻裘,面如傅粉,十分惹人眼目。
见面后,宾主才叙了几句,卫昭就直言不讳地告诉郭家父子:陈水芹的未婚夫家张家和霞照三流锦商冯家是姻亲,而冯家一向是依附谢家的,陈水芹之死绝不那么简单,她偷窥郭家机器肯定有人指使。
郭家就算之前猜到了,这会子听了他的话,也气愤。
气愤是没有用的,今后还要谨慎管理才是。
郭守业心里暗做打算后,一面感谢卫昭提醒。
卫昭轻笑道:“晚辈听说这件事后,便知有人弄鬼,所以才叫人去查。郭伯伯也不必忧心,买卖场中难免有人不择手段,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的。郭家对九大锦商有恩,又受织造大人和佟公公青睐,那些人纵然觊觎郭家秘密,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下手,郭家只要谨慎些防范也就够了。若有用得着晚辈的地方,还请直说,晚辈定当效力。”
郭守业和郭大全都十分感激,不住称谢。
虽然卫昭是男子,但清哑如今担着郭家少东的名头,自然也要出来招呼。她一直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卫昭也给郭家带了厚礼,其中单给清哑的就有好多。
当下,大家一面叙话,一面点收查看礼品。
有许多书籍,还有卫晗托兄长带给清哑的刺绣等。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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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昭走到清哑身边,告诉她,这些书籍大部分是关于织造方面的,还有些诗词歌赋、史书典籍等,“姑娘烦闷的时候看看,解解闷,也能增长些见识。这些刺绣都是妹妹专挑好的出来,让我带给姑娘的。”
清哑见了确实喜欢,因对他致谢道:“谢谢卫少爷。”
卫昭仔细打量她脸色,轻声问:“你还好?”
他是指陈水芹背叛她的事,怕她难受。
算上李红枣和江明辉,她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朋友背叛了。
清哑道:“还好。”
卫昭沉默了会,又道:“往后你就知道了,这样事不足为奇。逐利乃人之本性,为此,父子兄弟反目都有,更别说朋友了。姑娘当以此为鉴,‘吃一堑,长一智’,全当历练成长好了。”
清哑道:“多谢卫兄指教。”
卫昭没言语,只看着她。
清哑也静静地站着,毫不拘谨局促。
郭大全这时过来,请卫昭去验看棉布。
卫昭道:“让他们验就是了,又何必小弟亲去。这又不是头一回了,前面已经好几家都提了货,难道郭大哥单单糊弄小弟不成!”
他竟然不想去西坊观看,倒让郭家父子意外的很。
于是大家依旧坐着说话。
因又提起前事,卫昭道:“这等事需要谨慎管制,最好让织工们互相监看,集众人眼目监督。一旦发现有异,现场捉住,送去官府究办,如此方能令他们心生畏惧……”
郭家父子点头附和。宾主一团和气。
卫昭见清哑始终如一,十分纳罕。
他几次问她话,譬如她日常做什么,可有什么喜好,可有难碍之事需他效劳等,她都安静地笑笑,或简洁回答。或摇头点头。并无多话,也并未对他格外留心注目。
他觉得自己从未这样对一个女子主动过,都快赶上话痨了。
想起数月前在码头送她的玉佩。他瞄向她腰下。
她裙边空无一物。
也对,她怎会把他的玉佩戴在身上呢!
卫昭也是第二天早上离开的。
站在船尾,看着渐渐朦胧的绿湾村,他面容更清冷了。
陈水芹之事过后不几天。郭大全命大头菜去城里帮郭大贵。
这是特意支走他。
西坊女人多,虽然陈水芹爹娘之前是冤枉他。但并非空**来风,他确实喜欢往女人堆里凑,为长久计,必须将他弄走。省得出事后就晚了。
大头菜浑浑噩噩的,并不难受,反倒为能进城去而欢喜。
※
方家。书房里燃着一只三尺多高的三足蓝釉彩瓷熏炉,温暖如春。
方初靠在圈椅内。听垂首站在书案前的汉子回话:“……那自杀的女子定亲的夫家姓张,是霞照锦商冯家的姻亲。冯家……一向依附谢家……”
他说着忽觉房内气氛骤然沉压,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
方初紧抿着嘴唇,半响才问:“可真是自杀?”
汉子道:“是自杀。还怀孕了。想必有什么难言之隐。”
方初面色晦暗,又问:“郭姑娘……可好?”
汉子忙道:“郭家没事。郭姑娘也没事。那陈水芹偷看机器就是郭姑娘发现的。听说她们原来还是好友呢。唉!”
又被朋友背叛!
方初颓然闭目。
汉子仿佛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低声安慰道:“大少爷放心,据我看,这事应当与谢大姑娘无关……我查过了……冯家……”
方初什么也没说,那汉子却说着说着住了口。
过一会,方初才疲惫道:“叫黑石留心郭姑娘。万不可大意!”
汉子道:“是!”
方初便轻轻挥手,汉子便悄悄退出去了。
等他走后,书房里便安静下来。
若不留心的,只当里面没有人。
一直到晚上,方初才出来。
次日,他和韩希夷结伴去湖州府恭贺巡抚公子大婚。
两日后回来,韩希夷随他来到方家园子。
“这两日吵得头疼,在你这静静。”他笑道。
方初知他有话说,之前一直不方便。
因招呼他吃茶歇息。
韩希夷懒懒地歪在矮榻上,道:“卫昭去郭家了。”
方初听了没吭声。
韩希夷抬眼看向他,道:“你听说了?卫家要与王家联姻了。想借王家势力往北方发展。”
王家是开钱庄的,在京城以北很有些势力。
方初不在意道:“早先不就有这风声吗!”
韩希夷道:“那他这样对郭姑娘是……”
方初冷笑道:“你问我?笑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笨了!”
韩希夷便出神起来。
隔一会又问:“你最近没见谢姑娘?”
方初面色就淡了,垂眸无语,显然不想谈这个问题。
即便他们是好朋友,也有不便对人言的难处。
但总不开口也不大好,过一会他又问:“那批棉布你卖得怎样?”
严未央从郭家提的花棉布一面市,就大受欢迎。后来沈老爷也提了一批,弄去南方他大儿子那卖了。轮到方初,他和韩希夷商议:一批运往北方,另一批则通过海商史舵运去海外。
如此一来,郭家的棉布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各地,名声鹊起。
并且,这样分散开卖,不但不影响销价,反而令价格上涨、利润提高了。这也算他为郭家所做的微薄贡献吧。
韩希夷见问,笑道:“当然好!这一批就赚了不少。我自来做买卖没像今年这样轻松畅快过:白得了新式织机和织锦不说,帮人卖个棉布也赚钱,还赚得如此容易。唉,要是‘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可多好!”
那“今日”“今朝”是指七月二日。
方初听了不见笑容,又沉默了。
韩希夷这才觉出此话不妥,因为那日谢吟月可吃了大亏!
他急忙转移话题,问道:“你这可开工了?织机都制齐了?”
方初点点头,脸上才露出笑容来。
这也是郭大有教他们的:把新织机分两部分,一部分为常用构造,只管交给随便什么木工去做;另一部分则为特殊构造,由各家信任的木工制作,然后两部分安装合拢,便完整了。
按这方法,各家都制作很快。
方家已经投入生产了。
正说着,昌儿来回:二少爷的船已经到码头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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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贵听了气得骂他:“你好好干活,几年下来不就赚大钱了。想一口吃成个胖子,也要有那本事;没本事,想发财,做梦呢你!你要钱做什么?我跟你说大头菜,你别干坏事啊!叫我逮着了扒了你的皮,再把你绑回家送给大哥大嫂,看不打断你的腿!”
大头菜听了直缩脖子。
为了消除郭大贵疑心,他几天没敢去春香楼。
好容易这天晚上郭大贵去坊子过夜,他才偷偷溜了出去。
偏这日春红被一个小商人给包下了,不能接他。
他生气了,说春红是他的人,叫那商人另外找人去。
那商人听了冷笑,把他上下一打量,道:“哪来的庄稼汉!瞧你那穷酸样,还说春红姑娘是你的人。你要马上拿一笔银子把她给赎了,大爷我就不碰她;不然,她从此就是大爷的人了!”
说着,一把将春红搂在怀里亲嘴儿。
春红眼巴巴地看着大头菜,十分委屈的模样。
大头菜气坏了,仿佛真是自己媳妇被人欺负了,愤怒之下抬出郭家长脸:“我穷酸?我是郭家大爷的小舅子!九大锦商都跟郭家好呢,你敢说我穷酸!”
那商人听了急忙放开春红,惊异地看着他。
“你真是郭家大爷的小舅子?”他问。
“那当然!”大头菜见唬住他了,傲然点头。
商人忙拉大头菜坐下,连连赔罪说有眼不识泰山。
因叫春红置办酒席来,三人坐下吃酒。
席间,商人说自己姓寇名怀,家里也是做织布买卖的。因向大头菜敬酒。说不知春红姑娘是他看上的人,刚才多有得罪;又问大头菜何时赎出春红去,他要上门恭贺。
大头菜这才明白他为何奉承他,原来也是做纺织买卖的。
那些大锦商还奉承郭家呢,何况这小商人!
他心中半点不起疑,反倒是寇怀问的,他含糊说手头紧。
寇怀吃惊道:“哎哟。你守着一座金山。怎么还这样穷呢?”
大头菜刚才吹了一通,此时羞于承认自己穷困。他倒也会扯,说姐夫怕他不学好。管他管得很严,银钱等物一概都由姐姐把持,所以他手头才紧,不是真没钱。
寇怀恍然大悟。说你姐夫那是为你好。
大头菜倒也知道好歹,连连点头。说他都知道。
寇怀便惋惜地看了春红一眼,对大头菜说道:“既这样,你跟春红姑娘怕是不成了。你姐姐姐夫是不会答应你赎她娶她的。你想想,郭家如今好有脸面。怎么能让你娶个青楼女子回去呢?就算是做妾也不成。”
大头菜原是个顾头不顾尾的人。这道理他也知道,只是从来没细想深想过。如今听寇怀这么一说,觉得有理。就没主意了。
春红便哭了起来。
大头菜哄了她几句,哄不住。只得闷头喝酒。
喝了几杯,有些醉意了,寇怀便凑近大头菜,神秘道:“蔡兄弟,我倒有个好主意,能让你马上发财,就看你肯不肯为春红姑娘做?”
大头菜忙问什么。
寇怀便在他耳边说了一番话。
大头菜连连摇头,说他才不会害姐夫呢。
原来,寇怀让他把郭家机器秘密卖给他。
寇怀示意春红去门口看人,自己对大头菜道:“蔡兄弟你想哪去了?兄弟我只想发财。既知道秘密,要是传出去了,人家都知道了,我还怎么发财?这是一。再有,我也怕郭家知道找我算账呢。就算不怕郭家,我还不怕九大锦商?所以,蔡兄弟你尽管放心,告诉我,我只在自己家悄悄用,不跟一个人说。你得了银子,赎了春红出去,岂不两全其美!”
大头菜说自己不知道,就知道也不会卖。
寇怀就道:“你是他小舅子,想知道还不容易?”
竭尽所能劝他,许诺说事成后有丰厚的酬劳。
那边,春红又含泪看着他。
大头菜便犹豫起来:若是寇怀不说,只在他那小作坊用,想必对郭家也没大影响。只要他有了银子就能赎春红……
再有几杯酒一灌,他就应了,答应回去试试看。
寇怀和春红都大喜。
当时寇怀就给了他二十两银子,让他零花。
自此日后,寇怀每天晚上都来春香楼等大头菜。
终于,三日后的晚上,大头菜匆匆来了。
他跟做贼一样,神情很紧张。
见面先灌了一杯茶,定了定心神,才和寇怀说话。
“怎么样?”
寇怀也很紧张,嘴里问着,拳头不自觉攥紧了。
大头菜且不回答,先竖起一根手指头,道:“一万两!”
他先谈起价钱来。
寇怀面上一惊,笑道:“我说蔡兄弟,你倒是说说,你都弄来了什么东西,我才好给报酬。怎么还没看货,先谈起钱来了?”
大头菜哭丧着脸,哆嗦道:“纺车和搅机我都弄清了。织布机我以前也看过,就是说不好。这城里又没有机子,想偷看也不能。”
寇怀笑道:“就这两样兄弟还要一万两?”
大头菜道:“你别蒙我。这东西能赚大钱的,一万两你还嫌贵?你要就要,不要就算了。我也不卖了。我昨晚一晚都没睡好。我姐夫来城里了,没事还骂了我一顿呢。要是他晓得我偷看了机器卖给你,非打断我的腿不可。我……我怕他知道了赶我走,往后我就没法过了。我多要些,买个宅子和田地防老。”
寇怀见他急了,忙安慰他说,他要回去跟他爹商量,他也做不了主,身上也没带那么多钱。
大头菜浑身发抖。道:“你快去问!”
寇怀见他真的很怕,对春红使了个眼色,匆匆走了。
他是去见谢天良的。
谢天良不敢自专,去请示谢吟月。
谢吟月道:“照数给他!要钱多才好。也不用藏着掖着被人猜,我们是花高价明买,别的事与我们一概无干!要怪也只能怪他郭家门户不严,管理不善!”
谢天良急忙答应。
正当春红安慰大头菜的时候。寇怀带着一个男人回来了。
他笑眯眯道:“我爹说这买卖划算。兄弟。咱们做了!”
当即坐下,先把银票点了五千两给大头菜,全是一百两一张的。
大头菜拿了银票反复看。怕是假的上当。
寇怀见他不认得字,急了,陪他去街上,让他随便抽一张银票随便去一家妓院试验。果然都是真的。
于是再回来,大头菜便比划出搅机和纺车的构造。
那男人听了沉思。然后对寇怀点点头。
跟着又问织布机,大头菜也比划一通。
男人根据他说的绘制了图纸,反复询问演算,直说得口干舌燥。依然没有头绪。
看大头菜一脸糊涂样,他和寇怀交换了个眼光。
“那先这样吧。哪天兄弟弄清了再来找我们,照样给一万两。”
寇怀好声气地说道。一面将另外五千两数给大头菜。
大头菜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喜得满脸开花。
这还不算完。寇怀当晚和大头菜都留在春香院,单等那男人去制作这两样东西。等做出来试验可行,方才放大头菜自由。
大头菜怀揣一万两银票,跟做梦一样。
当晚,他是抱着胳膊睡的。
以前,他都是抱着春红睡的。
等第二日寇怀做出搅机和纺车后,这交易也完成了。
大头菜便跟春红说好:他先买个宅子,然后今晚来赎她。
春红甜笑着答应了,“相公,你可要早些来!”
大头菜道:“来,来!死了也要来!”
喜滋滋地告辞了。
有了钱,他胆儿也壮了,竟敢不回田湖南街槐树巷,而是跑去买宅子。花了八百多两银子在城北不那么繁华的地段买了个两进的宅子,这才兴冲冲地回去。
等晚上,就迫不及待地来赎春红。
他自来没拿过这么多银子,喜得心发烧。春香院又是个烧钱的地方,姑娘们知道他发了财,特来赎春红,都借着贺喜的名义来缠他。他被女人一叫一哄,心就软了,拎着银袋子,见人就散钱。或三两,或五两,喊哥哥的都有份。
那晚站在暗影里的姑娘,叫回春的,也上来叫了。
大头菜对她印象很好,只是有了春红才没去亲近她。
这时见了她,忙掏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给她。
众女见了都吃惊不已。
春红吃醋不依:“你吃着锅里的,看着碗里的,又想回春妹子了,对不对?你要嫌弃我,就别赎我!”
大头菜急忙哄她,说自己先认识回春的,不过是个情分。
正闹着,忽然从外面冲进来一群人,正是郭大全兄弟。
大头菜立即吓得面色如土。
郭大贵一看屋内情形,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踢翻他,挥拳就往他身上揍,一边骂:“混账东西!吃里扒外!烂泥扶不上墙!我打死你……”
大头菜被他打得鬼哭狼嚎,爬到郭大全脚边,揪着他衣角哭喊“姐夫!姐夫!姐夫……”
郭大全好整以暇地坐着,笑道:“你忍忍,让他打。”
一面对闻声赶来的老鸨道:“妈妈,上茶!”
把一锭金子往桌上一拍。
老鸨立即满脸是笑,吩咐姑娘:“给这位大爷上茶!”
一面扭着屁股上前来劝道:“大爷,怎么这么大火气?”
郭大全笑道:“哪有火气?就是借你这宝地管教管教小娃子。”
老鸨笑容一僵,心想这么大的小娃子?
众女听着大头菜“哎哟”叫唤声,再看看郭家兄弟,一个如猛虎一般揍人,一个笑得春风拂面,不禁胆寒。
郭大全喝着茶,看着郭大贵揍小舅子。
等揍得动不了了,才道:“把他身上银子都搜出来!”
郭大贵便和另一个郭家兄弟搜大头菜的身子。
翻遍全身,总共搜出一千多两银子。
郭大全问:“还有呢?”
大头菜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郭大全道:“不说打嘴。打到说为止。”
大头菜惨叫道:“姐夫别打,我说!我说!我带你去拿!”
郭大全这才站起身,掸了掸身上,道:“走吧。”
又对老鸨抱拳笑道:“妈妈,对不住。耽误你做生意了。姑娘们也别见怪,你们忙啊!我走了,这金子给大家买零嘴吃。”
两个雇工上来拖着大头菜,大家风一般就走了。
老鸨看着他们背影,喃喃道:“真不愧郭笑脸。这名儿太贴切了!”
郭大全在大头菜的新家搜出了七千多两银票,连同之前的一千多两,全部拿走了。只有那宅子,他没没收。
“看在你姐姐面上,这宅子我也不要了。你就住这吧,也别回去了。我们郎舅情分也尽了。”他冷冷地对大头菜道,“从此不许你进郭家大门。敢进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这次,他脸上没笑,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
大头菜趴在地上嚎哭不止。
郭大全再不理他,带着郭大贵等人走了。
不到一天,整个霞照城都知道郭家出了内奸,泄露了机器秘密。
过了几天,得了消息的蔡大娘和蔡氏赶了来。
母女二人又气又伤心又担心。
蔡大娘愧对女婿,只顾哭。
蔡氏边哭边求郭大全,“他爹,饶了大头菜这一回吧。”
郭大全断然拒绝,道:“以前他没出息,好歹没出大事;这才好了几天,就闹出这些事来,吃喝嫖赌都沾上了!再饶他,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
蔡氏哭道:“你好好管教他,他不会再惹事的。”
郭大全笑道:“我管教他?我不管教他才好呢!要不是因为郭家做了这买卖,人家会找上他?我就是要赶他出去。他没了郭家依靠,旁人也不稀罕他了,也不得找他麻烦了。他在外吃些苦头,熬几年,等年岁大了,说不定还能收心。那时候再回去毛竹坞,横竖还有几亩田给他种,也饿不死。你别管了,就得这么治他!你要让他回来,他那个性子,叫人三句话一哄,还是老样子。真要这么着,总有一天把郭家卖得干干净净!你就不为我想,也不为勤娃子俭娃子想想?”
蔡氏无言以对,失声痛哭。
蔡大娘恨铁不成钢,带着闺女杀到大头菜新宅子。
这宅子位于城北,周围街坊大多是穷户,陋巷矮墙,你家挨着我家,我家前门对着你家后门,十分拥挤。(未完待续)R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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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未央体恤他两难心情,让他自去忙,说自己已经让人去安排了。
方初便对清哑道:“在下告辞了。出海的事,姑娘若同郭大哥商定了,只管着人来说一声,在下即可安排。”
清哑起身道:“多谢费心。我回去问哥哥。”
方初寒暄两句,那边已放下小船,他便过去下到小船上。
一叶扁舟荡在水上,他回看身后画舫,心情有些沉重。
他暗想,若是方则在这,会不会喜欢上郭清哑呢?
可是就算方则动心,郭清哑也未必会对他动心。
他觉得自己原先料错了,那主意根本不好。
因为郭清哑跟别的女孩子完全不一样。
即便是退过两次亲,她也毫不在乎,在这方面很坚持。
所以,方则上次跑了倒好。他还做梦呢,以为人家会稀罕他!他后来再不肯来霞照,只当他做大哥的帮他找了个夜叉或是河东狮子,从此躲得远远的。
方初离开后,清哑和严未央更加随性。
严未央看了一会墨玉和细妹等丫鬟带巧儿玩笑,然后挪坐到清哑身边,和她低声说私密话儿,“她真是下狠手了,这样招数都使了出来!”
这是说谢吟月。
清哑面色很平静,“彼此相斗,自然不留手。”
严未央道:“你且暂避锋芒,把棉布出海。棉布虽不能像锦缎一样赚大钱,好歹积攒些家底。别看谢家声势浩大,此举却是亏损的。此长彼消,撑个两三年后,郭家就渐渐立起来了。谢吟月再想压制你断不可能!”
清哑点头,道:“谢谢你。”
严未央道:“谢什么!我与你虽非亲姐妹,倾家帮你对抗谢家不可能,帮你应付两年还是行的;沈家卫家也会相帮,表哥和韩少爷也绝不会帮谢家对付你,这就够了。”
面对谢家的打压,郭家根基太浅,她也没有好法子。
硬抗是抗不过的,只能暂避锋芒。
嘀嘀咕咕半天,见清哑一派平静,因笑道:“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你不慌,我却比你还慌张。”
清哑看着她再次道:“谢谢你!”
——严未央是真心为她的!
严未央感觉她的诚挚,笑了。
忽想起一事来,斟酌道:“听说卫家准备和渝州王家联姻,是卫昭和王家小姐。王家是开钱庄的,在北方很有名头。估计卫家想通过这桩婚事挤进北方市场。他们家的根基原在西南。”
这类商业联姻清哑听严未央说过许多,是以并不稀奇。
严未央见她没反应,神情一松,道:“不说了,咱们去那边看看。”
因命人将画舫撑去那幽僻处,只见满目翠嶂花蔓、小桥流水,树杪间偶露出粉墙黛瓦,看不尽的水乡景色!
清哑只觉心旷神怡,心眼具开。
那一幕幕场景便如雕刻般印在她心上!
转了一圈,依然回到湖东,去醉仙楼用饭。
下午,她们往北边水道畅游,赏玩两岸水乡风光。
一直到傍晚时分,画舫才回到原处。
早有郭大贵在湖岸边等候。
严未央原还要请清哑吃晚饭的,被她婉拒了,说耽误了她一天,要她早回家歇息,自己也有事同哥哥商量,这才罢了。
郭大贵迎了清哑等人,一路说笑回家。
郭家拐角巷弄有棵大树,一个人隐在树后看着他兄妹进院,不见人影了,才慢慢转出来,百无聊赖地往田湖柳堤晃去。
却是大头菜!
他不知怎的得知清哑进城了,一上午就在槐树巷附近打转,就为看她一眼。好容易等到清哑回来,看见个背影,一晃又没了。
他不敢进去,怕见不着清哑还讨一顿好打,只好走了。
傍晚时分,田湖柳堤有些喧嚣。
是那归巢的鸟儿在吵闹,满湖满林翻飞不止。
这情形一直要持续到天黑才结束。
他被鸟儿闹得心烦,正不耐之际,忽见前面一个身影很熟悉,定睛一看,原来是隔壁的贾秀才。
他刚要叫他,却见他走走停停,东张西望,心不在焉。
再留心一看,却是跟着前面两个女子:她们走他也走,她们停他也停;若是她们回头,他便站住装作看路边的花,又伸手扯头上垂下的柳条,口中吟哦诗句,一派风雅模样。
大头菜再不是刚进城的傻小子了,在ji院混了这些日子,于男女一事上也能看出些眉目来。眼前这情形,分明是秀才在寻机和那女子搭讪,想吸引她注意,制造艳遇。
他差点笑出来,便留心看那女子是何等样人。
恰巧那两个女子走乏了,看见一间凉亭,便走进去坐下歇息。
大头菜便看清了,竟是谢吟风和锦屏!
他认识谢吟风,要从刚进城说起。那时他也很想抖一抖男子气概,效仿大丈夫的英雄行径,仗着一股子怒气不平,冲进江竹斋找江明辉算账。江明辉没见着,却被谢吟风三言两语打发了。
谢吟风的容颜震呆了他。
他一面替清哑生气,一面很不争气地想:这小娘们实在好看!
他就在心里骂她贱女人,一为解恨,二为解馋。
何以解馋呢?
把谢吟风贬低了,他就能乱想了!
且说眼前,他见贾秀才心系谢吟风,便留心上了,一直跟着他。
谢吟风和江明辉闹别扭,陷入冷战。
她今日在外游荡了一天,快天黑了也不愿回去。
本来锦屏和锦扇两个人跟着她的,她刚才打发锦扇去江竹斋探看:若是江明辉回了江竹斋,她就不过去了;若是他去了田湖西街她陪嫁的宅子,她就去江竹斋。
她不要再见他,除非他来请她!
很快,锦扇回头来了,说江明辉在江竹斋。
谢吟风就起身,带着两个丫鬟去了田湖西街。
那贾秀才却是极灵动的,听见她们说“田湖西街”什么的,便早一步走到通往西街的柳堤上,对着西下的夕阳吟道:“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下句没了,一来谢吟风主仆已经过来了,二来下面两句与眼前春景不对,是描写秋季景色的。
他便回头,似无意间触及谢吟风目光,含笑点头致意。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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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吟风见惯了男子逢迎自己的场景,也不忸怩,一样点头致意,就走过去了。
边走边想,这书生倒好兴致,这时候还流连在这里,只是这诗句吟得不对景,怪道他见了我有些尴尬的模样。想着有些好笑,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正望着自己发怔。
谢吟风不禁轻笑,对于自己的魅力从不怀疑。
只是,江明辉却……
想到这,心情又沉黯下来。
贾秀才看着佳人隐入暮色中,犹站着发愣。
大头菜这时才过来,笑道:“秀才老爷,看什么呢?”
贾秀才忙道:“看鸟儿戏水呢。蔡大哥从哪里来?”
一面说,一面转身往北堤走去,这是回家。
大头菜也跟了过去,一面回答他的话。
他是个无知识粗俗的人,不知遮掩的,大咧咧笑道:“看鸟儿?我瞧是看女人吧!这个女人我认得,是谢家二小姐。”
贾秀才已经留意谢吟风有段日子了,当然知道她是谁。
但是,他却故作不知,道:“哦!原来是谢家姑娘。”
大头菜道:“不是她是哪个!”
贾秀不动声色问道:“你怎么认识她?”
大头菜道:“她抢了我妹妹的未婚夫。”
贾秀才糊涂了,“你妹妹?”
大头菜道:“嗯!就是我姐夫的小妹子。我姐夫姓郭。小妹原先跟江明辉定亲的,后来被谢家抛绣球抢去了。就是这个女人。江明辉是江竹斋的东家。”
贾秀才这才恍然大悟。
去年谢家抛绣球的风波闹得那样大,他当然知道。
后来大头菜被郭家赶出门,可说是这事的延续伸展。
只是他原先不曾将这些人事串联起来。所以就没想到。
这时见大头菜若无其事地谈这事,不禁打心底鄙视他,暗想:真是蠢不可及,被人骗了还跟无事人一样。世上怎会有这种蠢材!
大头菜毫无所觉,笑道:“你想讨好她可不容易。江明辉可比你长得俊。不过,你也算不错,还是秀才老爷。跟咱们是不一样人。”
贾秀才听了他前面的话有些不悦。听到末一句才舒展眉头。
因道:“不可胡说!谁想讨好她了!”
大头菜自顾道:“你要会画织机图,她就肯理你了。”
贾秀才心中一动,问:“什么织机图?”
大头菜道:“谢家叫人来骗我。想问我买郭家的新织布机的图样。我记不清了,他们才没买成。幸好没卖,不然我姐夫打死我。”
说着,想起郭大贵的狠揍。心有余悸。
贾秀才忙问他,郭家织布机到底怎样的。
大头菜含糊说不清。“老早瞄了一眼,没留心,不记得了。就晓得织布好快。我要记得上回就卖了赚银子了。”
贾秀才对这事上心起来,一再盘问他。
大头菜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你又不做买卖。”
贾秀才笑道:“蔡兄弟你怎么忘了。我娘织布的。你说给我听,我看能不能想通其中关窍。你也知道,我本读书人。并非做买卖的,如此费心不过是为了我娘罢了。若是弄清楚了。我娘织布岂不省力!她老人家辛辛苦苦织布绣花,就为供我读书,我做儿子的当然能尽一份心是一份。这才是孝道!”
大头菜见他说得恳切,况贾大娘平日对他也不错,却不下情面,便说道:“我说了,你别怪我说不清。上回他们问我都说不清呢。”
贾秀才说绝不怪他,不过是问问,看能不能把家里那台织布机改进一下。原来,他虽是读圣贤书的,却也知晓些数理,故此一问。
大头菜便比划起来。
说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全没个章法。
然而,贾秀才却听得很认真。
走下柳堤,他殷切地请大头菜去附近小酒馆喝酒。
大头菜听了高兴不已,也不知客气推辞,忙就去了。
待两人从酒馆出来,大头菜已有七八分的酒意。
贾秀才便请他去自己书房,要他说,自己画。
中间,他们还去贾大娘的织机房看织布机,以作参照。
那贾大娘早被儿子劝睡了,一点不知。
两人折腾到大半夜,大头菜实在支撑不住,过去隔壁睡了,贾秀才犹自对着那图纸参详思索。
他这一琢磨,就没了日夜。
不但这晚,后来连续几日都是如此。
大头菜也常被他拉着吃酒、询问。
他想反正是没准的事,就反复说,丝毫不顾忌。
※
再说清哑,当晚和哥哥商定后,给了方严两家回话:攒货出海。
自这日起,郭家又缩减了出货量,每月只有两三千匹棉布投放当地市场。却又逐步增加织布机数量,又增加织工;又和织工商议:提高酬劳,在未来几个月内,有条件的织工取消休假,日夜开工筹备货物。
这是后话,且不说,且说次日,卫家送来帖子。
是卫晗,邀请清哑上门作客。
清哑想了想,叫人给沈寒梅送信,邀她前去一聚。
她俩也是有约的,不过是在下午。
上午,清哑带着细妹和巧儿来到田湖东岸一间小院门前,卫晗迎了出来,笑道:“郭妹妹,咱们好些日子没见了。你一向可好?”
清哑微笑道:“好!”
因好奇地四下打量。
卫晗引她们进去,一面介绍道:“这是我家一处闲宅。春夏时我喜欢在这住着。哥哥说要请你去家里,我说不好,就请你来这了。我观妹妹性情,应该会满意我这样安排的。”
清哑点头道:“这很好。谢谢你费心。”
在这自然比去卫家自在随意。
卫晗见她神情。知她真欣赏,也自愉悦。
当下让入屋内奉茶、献果,又逗了一会巧儿,然后命丫鬟们陪她和细妹玩,她自己则和清哑说话,将自己最新做的双面刺绣拿给她看。
清哑自己不擅刺绣,却是极喜欢这高雅的东西的。
当下。她听卫晗细细解说。十分入迷,丝毫不觉枯燥。
“你好聪明!”
她由衷赞叹卫晗。
卫晗喜爱这行,听了自然欢喜。越发有兴致。
不知不觉间,两人说忘了神,已将近午时。
清哑忽觉异样,猛抬头。只见丫鬟和巧儿她们已经不在屋里,后院传来清脆的笑声;门口站着一个少年。目光炯炯地看着她,正是卫昭!
卫晗也发现了卫昭,忙起身道:“哥哥来了!”
卫昭走过来,道:“来了一会了。”
卫晗不好意思笑道:“我们谈忘了。”
卫昭和清哑互见过。然后问妹妹:“天不早了,可安排了在哪用饭?”
卫晗忙道:“就在家里吃。我已经吩咐厨房了。哎哟,我去瞧瞧。看她们弄得怎么样了。哥哥,你帮我招呼郭妹妹一会。我去去就来。”
说毕,顽皮地对他眨眨眼,又对清哑告一声罪,忙忙出去了。
等她一走,屋内便一静。
清哑看看卫昭,卫昭看着清哑。
两个不爱说话的人相逢,仿佛比赛沉默。
还是卫昭先开口,道:“我妹妹自小便喜欢绘画和刺绣,一沉进去便会忘记身周人事。这点倒和郭姑娘织锦有些相像。”
清哑点头表示认同。
她也看出卫晗把刺绣当成了艺术,而不是谋生的买卖和手艺。
闲话几句后,卫昭提议道:“姑娘也坐了好久了,不如起来走走。我妹妹养了许多花草,后院花开的还不错,正好去看看。再有,后院临水,在水亭内坐着,比屋里敞快。”
清哑觉得他说得有理,便起身跟他去了。
后院果然繁花似锦,景色怡人。
清哑见巧儿和丫鬟在花丛中跑来跑去,十分快乐,不禁微笑。
她游目四顾,脚下不知不觉跟着卫昭往西南角的亭子走去。
凉亭的石阶座基高出地面三尺,站在亭内,视野十分开阔,可纵览这一片田湖风光。现是二月天气,湖中莲叶荷花尚未生发,湖面碧波如镜,几只画舫和小船成了点缀。视线尽头,是桃柳夹杂的十字柳堤。柳带飘飞,翠鸟轻鸣,正是道不尽的春光明媚!
“谢家这样打压郭家,姑娘难道任由她去?”
清哑正看得心旷神怡,耳边传来卫昭的声音。
她转向他,道:“郭家根基浅。”
所以无力竞争。
卫昭示意她在桌边坐下,然后看着她。
半响等不到她说下话,才道:“在下当日送姑娘的玉佩,姑娘莫不是丢了吧?或者扔在哪个妆盒里不认得了。”
清哑只当他玩笑,摇头道:“怎会呢!”
既然不会,那到底怎样呢?
卫昭被她几个字几个字勾得十分难受,索性开门见山道:“若是姑娘持玉佩来找在下,卫家必会全力助姑娘对付谢家!”
清哑仍然摇头道:“多谢卫少爷。”
卫昭道:“姑娘何故不肯接受人帮助?若是提出来,不单卫家,其他世家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清哑道:“大家已帮了,剩下要靠自己。”
隔了一会又轻声道:“靠别人,帮得了一时,也帮不了一世。”
卫昭双眼便定在她脸上,可惜她没看见,正望向湖面。
空气中回荡着一个声音,“若你想,也能帮一世!”
花儿听见了,鸟儿听见了!
风儿听见了,水儿听见了!
清哑毫无所觉。
静了一会,卫昭起身,走出亭子。
在台阶前,他转头,朝清哑伸出手,微笑道:“下来。这底下有几丛兰草,颇有意趣,比养在盆里的要好。”
清哑起身,走向右前方栏杆处,这样不用下去就可以看见底下。
果然,阶埂下有几丛绿油油的兰草,近水又遮阴,十分灵秀。
卫昭慢慢缩回手,静静地看着少女。
这一刻,他感觉她就像那兰草。
无人幽僻处,是它最爱的地方。
卫晗轻轻走进凉亭,看看哥哥,又看看清哑。
最后,她目光定在卫昭脸上,似无声询问。
卫昭又恢复了清冷的模样,道:“我们在看兰花。”
卫晗笑了,招呼道:“郭妹妹,请前面去用饭。”
清哑便转过身,和他兄妹一齐出了凉亭。
大家吃了饭,坐着喝茶之际,卫昭又问清哑:“我让人备下船,陪姑娘去湖上转转如何?”
清哑歉意道:“对不住,我约了沈姑娘。”
卫昭只好低下头喝茶。
卫晗有些同情地看着哥哥。
正在尴尬微妙时,有人来回,沈姑娘来了。
沈寒梅来后,三个女孩子汇聚,气氛自是不同。
卫昭坐了一会,无心插嘴,也插不上嘴。
看了清哑几次,见不得注目,才起身告辞,让她们自便。
等他走了,沈寒梅拍着胸口道:“卫少爷在这我都不敢说话。这下好了。”
卫晗笑了,清哑也不禁莞尔。
沈寒梅好奇地问道:“清哑妹妹,你好像不怕他?”
卫晗闻言看着清哑,听她怎么答。
清哑道:“为什么怕?卫少爷只是话少。”
跟着又道:“我也话少。”
所以她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同。
沈寒梅娇声道:“你怎么跟他一样呢!”
卫晗忙问:“怎么不一样?”
沈寒梅却答不上来了。
说笑一阵,三个女孩儿带着巧儿游湖去了。
※
下午,沈家请郭家兄妹去家里作客。
花厅里,沈老爷和郭大全低声商谈,沈寒梅则带清哑在园子里玩。
郭大贵因为有事,傍晚时分才匆匆赶到。
他先去见过沈老爷,又和沈寒梅相见,“沈妹妹!”
沈寒梅和清哑逛累了,正来花厅喝茶歇息呢,见了他忙道:“郭三哥,我们都等你好半天了。这时候才来,都忙什么呢?”
郭大贵笑道:“好多事!”
清哑听着“哥哥”“妹妹”的称呼,有些诧异。
沈寒梅除了过年的时候回去老家,去年下年和今年初都在霞照。
因郭家借用沈家力量收棉花,她和郭大贵常见面。
两人混熟了,她便老爱拿话呛他。
听了他回答,便嘟嘴不屑道:“这个季节也收不到几两棉花,能有什么事?我瞧你就是无事忙!我就不拿方少爷卫少爷他们比了,我就拿严姑娘跟你比:她管那么多人事,也没见像你这样,忙得团团转,还顾头不顾尾的,她昨天还跟清哑妹妹玩了一天呢。”
郭大贵无言以对,十分颓丧。
他不过一个乡下少年,哪能跟他们比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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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来了,慌忙爬下来。
“你都知道了?”
谢吟风在椅子上坐下,轻声道。
这种事是不可能瞒过身边人的,她也没打算瞒。
“姑娘……姑娘……”
撞破奸*情的锦屏骇得面无人色。
“好了,别吓得这样!”谢吟风嗔怪道。
“姑娘何苦来!”锦屏觉着塌天般的恐惧,又惊又羞,“就是和姑爷怄气,也犯不着这样作践自己。况且姑爷近来上进的很,也做出样子来了,好些人都慕名前来求画呢。这不正是姑娘当初盼望的么!”
谢吟风听她说“作践”二字,心中不悦,脸色沉了。
“不错,他是上进了,”她冷声道,“那你说他对我可真心?”
锦屏就哑口无言了。
她眼前浮现江明辉俊秀的面容。
他近几个月来一心埋首竹丝画中,根本无心俗事。
无论谢吟风弹琴弹得多哀怨,他听了就像没听见一样。
无论她打扮得多炫丽、耀眼,他看了也如同平常。
有时锦屏看不过,就在他耳边嘀咕;转身又劝谢吟风体谅他。
两边使力,也并非无效,江明辉听了会抽空陪谢吟风;谢吟风也会打叠起耐心和他相处。
然而,大多谢吟风说话,他要么静静听,要么含糊应。
有一回,谢吟风忍无可忍指责他不回应自己,他居然脱口道“清哑从来不多话的。”气得谢吟风愤然离开。
“他心里能装人,我怎么就不能装了?爱我的人多的是!”
见锦屏不说话了,谢吟风才柔声细气宣誓。
“可是姑娘,长久这样,将来如何是好?”
锦屏依然忧急,生恐事发。
“如何是好?他不是想等发达了好休了我吗?我便等着!白等着也着急不是,先找个人放这,到时候好补上。贾公子要文才有文才,要人品有人品,比他强多了。”谢吟风说得漫不经心。
说完,见锦屏张大嘴,一副接受不了的模样,又不悦了。
“你别以为我红杏出墙不知羞耻!我和贾公子情比金坚,是要做一世夫妻的。你往后见了他要当他是姑爷,不许无礼!”她郑重吩咐道。
锦屏垂头,低声道:“是,小姐。”
谢吟风见她不再劝自己,才松了口气。
她看不惯贴身丫鬟那颓丧的神色,自言自语道:“这才好呢。贾公子文才过人,将来能高中也不一定。说不定你家姑娘我还有诰命加身的福气!”
锦屏抬头,小声问道:“他……他不会辜负小姐?”
怯怯的声音,与她以往伶俐的口齿大不相同。
只因她心里想,一个读书人,与人妻苟且,还有什么人品!
谢吟风肯定道:“当然不会!他可是琢磨出织机来送给我了。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人情?若不是他心慕我,又怎会如此做!”
这跟郭清哑当初送画稿给江明辉一样!
锦屏想起埋头琢磨竹丝画的江明辉,满心苦涩——
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为了一个江明辉争得头破血流,还引发了那么多事端和后果!
※
谢吟风借口从大头菜前次说的话中拟出头绪,找出了郭家织布机的关键,改造了织布机,将图纸拿去给了谢吟月。
谢吟月命人制作出来一试,果然快捷平稳,赞赏不已。
谢家二房立此大功,谢明义夫妻都满面光辉。
谢吟月便思忖下一步行动。
首先,她想莫如把织布机、搅机和三锭脚踏纺车公开出去,让所有百姓与郭家对抗,还省了谢家精力。
然深思后又觉得不够利落。
这方法很容易打草惊蛇,只怕才公布郭家就知道了。那郭清哑能在织锦上创新,又在织布上创新,既知道机器泄露又怎会不另创新品,难道会坐以待毙?如果那样,谢家之前种种所为就算白忙了。再者,她打压郭家的目的不仅是要郭家赚不到钱这么简单,更主要的是不想郭家在行内形成气候和口碑,要他们彻底翻不了身。
这主意不成,她便又想出一条妙计:若将这几样机器献给朝廷,谢家立了大功不算,还能名正言顺地和郭家打擂。
然她深思后还是觉得不行。
这招虽毒辣,却虽胜犹败,真要使了出来,她谢吟月的名头和脸面算是毁了,谢家的口碑也必定坏了;还有郭家也必定倾力跟谢家打官司纠缠;佟公公深知内情肯定会出面干预,夏织造未必会帮谢家。因为谁都知道这几样机器是郭清哑和她哥哥研制出来的,谢家使巧计夺了不算还献给朝廷,将功劳据为己有,后果难料!
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谢家自己运作,既可神不知鬼不觉地给郭家重击,又能为谢家谋利。——之前谢家在棉布上可是亏损了许多。
谢家已经在织锦上落后九大锦商一个台阶,莫如顺水推舟扩展这棉纺织产业,既可和郭家长久拼搏,又可为谢家增加利润。
想毕,又和谢明义商议后,安排下去:命景泰府谢家棉纺织工坊秘密加急制作新织布机,然后全力生产各种花色棉布,暗中囤积备货。
渐渐的,市面上谢家棉布越来越多,并不断向大靖各地延伸扩展,棉布价格又降了一成。人都说谢家拼着亏损也要把郭家挤垮,都眼睁睁地看着两家较劲,等待最后比拼结果。
郭家这两月销售很少,有时只有两三千匹。
谢吟月心中有数,这是方、严等家承诺帮他将棉布销往海外,所以郭家也在囤积备货。对此,她并不在意,只做不知。
她要的是不让郭家棉布占据大靖市场,不能在行内形成气候、凝聚口碑。等郭家和九大锦商合约期满后,才是她真正收拾郭家的时候。
为此,她全力以赴!
四月底的一天,方初约谢吟月出游。
画舫避开游人如潮的田湖,往南边水道飘去。
二人坐在透风的窗边,品新茗、说闲话。
谢吟月请他在方家商铺进售谢家的花布。
方初摇头,正色拒绝。
谢吟月诧异道:“这不过是正常买卖,并非要你帮我打压郭家。你进价卖价都同郭家一样,有何不妥?”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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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看着她认真道:“我方家一向与谢家并无棉布交易,也不做棉布的买卖。现在突然帮你卖布,落在外人眼中就是和谢家合谋打压郭家。方家帮郭家售卖棉布则不同,那是在织锦大会上签的契约。不但方家,九大世家也都是如此。”
谢吟月沉默片刻,轻声道:“如此,我便不为难你了。”
方初深吸一口气,道:“吟月,虽然明知劝了你未必听,但我还是要说上一说:你如此大费周章,若是针对大商家,令他们名声和实力折损,还能收些效果;然郭家本就是一农户,从一无所有开始,这样做又有何用?”
谢吟月把玩手上玉镯,道:“我自有用意。”
方初道:“便阻得了一时,只要郭清哑在,郭家随时能从头再来。”
除非将郭清哑置于死地,再不能翻身!
他看着谢吟月,似要看透她内心——
她真要这样做吗?
谢吟月却笑问:“你现在如此推崇郭清哑?”
她的目光闪闪,带着些探究和锐利。
方初从未见她这样对自己过,蹙眉道:“我只是觉得,凡事给别人留条后路的好。断绝别人的生路,说不定就是绝了自己的后路。何况谢郭两家仇怨起因为何,咱们心里都清楚。防着郭家也就是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候方家也必不会袖手旁观。何必现在费心费力、损人不利己!”
坐看对手壮大,然后来对付自己?
谢吟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还是以前的方初吗!
静默半响,她才笑道:“你今儿是怎么了?不过是买卖竞争,以往你也做过,今日竟然高论连篇。我竟不知你为人如此善良忠厚实在。”
买卖竞争?
如此大费周章和一个刚起步的棉纺织作坊竞争?
方初没有回话,但是看她的目光仿佛凝住了。
谢吟月的笑容也仿佛凝住了,半响不见变化。
方初忽然道:“那陈水芹之死呢?”
谢吟月脸一寒,道:“你怀疑我?这件事不是我做的!”
方初追问:“也跟谢家无关?”
谢吟月道:“就算与谢家有关,那张家也没想杀人,陈水芹是自杀!她若没有贪心,又怎会去郭家偷看机器?人皆会给自己犯错找借口,却不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是己身正,他人又能奈何?”
方初犀利道:“她怀孕了!”
谢吟月道:“这正是我要说的:难道我要为别人的奸情负责?”
通奸和有心勾引能相提并论吗?
方初虽未再辩,盯着她的目光却隐露失望之色。
锦绣看得心中一紧,适时开口道:“姑娘刚才说弹琴,我已经摆好琴了。”
谢吟月便站了起来,走了过去。
她弹的是《广陵散》,描写的是战国时勇士聂政的父亲为韩王铸剑,因延误时日惨遭杀害。聂政立志报仇,入山学琴十年,后名扬韩国。韩王招他进宫演奏,他便实现了刺杀韩王的夙愿,自己也毁容而死。
此曲旋律慷慨激昂,气势恢宏。
许是受刚才谈话影响,谢吟月弹得比任何一次都投入,完美地诠释了琴曲本身杀伐战斗之气,也将她的斗志和杀意展现的淋漓尽致。
方初听得面沉如水——
吟月,再也不肯回头了!
蓦然间,他想起听过数次的水乡琴音。
怔怔地看着眼前弹琴的少女,恍惚间觉得有些陌生,有些痛心……
谢吟月一曲弹完,起身走过来。
见方初静静地坐着,看不出内心情绪,她柔声道:“我也不为难你了,不要你从谢家进棉布就是。便是你说的事,身为谢家少东,我也为难。毕竟郭家摆明了要与谢家为敌。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总要做些准备,以免到头来毫无招架之力。”
方初微微点头,对她笑了下,没有接话。
谢吟月便也不再提此事,以别话岔开。
只是,他们心里都梗着这件事,并且头一次,他们在同一件事上面和心不和,产生了分歧。结果如何,两人都有些模糊……
※
再说郭大全兄妹回到绿湾村,立即和爹娘等人商议,着手调整人事:自即日起,挑选那家中人手宽裕、人实诚肯干、信得过的织工,每月工银增加一两,伙食也提高,免除工假,不许回家,进行封闭式生产。
这一举措将持续到六月底结束。
这是有些艰难,好在不是无止境的。
郭家是先挑人,然后还要经她本人答应。
有那不符合条件的,便是她本人要求,还不许呢!
挑出三百多人,设四名大管事、数十名小管事。
冬儿被提升为大管事。
她无论织布手艺还是机敏干练劲头,都超乎其他人许多。清哑头次见她,便觉得她不同,告诉阮氏留心她,果然很快就提拔上来了。
吴氏见她人不错,便作主将她男人也弄进郭家,以免两口子相互牵挂,影响冬儿做事。
冬儿感激不尽,信心百倍地要跟着郭家做一番大事,谋个好未来。
“冬儿,我们家不是什么大富人家,将来可说不准。只要你真心为郭家,郭家富贵了少不了你的好处。你瞧,婆婆就想着你们才成亲的,小两口难分开,特地把你男人也弄了来,就是抬举你的意思。我们虽然也照顾亲戚,也是要看本事的。你能干,我们就提拔你。说起来,还是我小妹先看中你的。她一向不大管这些事,你别辜负了她才好。”工房东耳房内,阮氏对冬儿循循善诱。
“少东家看重我?”冬儿两眼放光问道。
“是小妹看中你的。”阮氏肯定道。
“二嫂子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做。”冬儿喜悦地保证道。
“嗯,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们选人出来为了……”
阮氏压低声音,叽叽咕咕对她说了一通。
冬儿不断点头,神情严肃。
自此后,郭家婆媳以下,大小管事事日夜监工监察,勤勤恳恳,全力照应开工。这些人生产的棉布都严严实实地包裹好,送进库房存放,说是要卖去海外的;另一拨人则按原来规划生产。
清哑也全力投入设计中,甚至连果园都很少去。
光阴如梭,很快进入六月。
织锦大会又在眼前!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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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墨阳见郭家备受瞩目,小孩子家心里不服气;又见郭勤和郭巧一路东张西望地打量,全没有一点矜持和稳重,更瞧不起了;再见爷爷和姑姑都热情地和郭家人招呼,他便嘀咕道:“乡巴佬!”
郭勤耳朵尖,立即回道:“纨绔佬!”
严暮阳瞪眼道:“你敢骂我?”
郭勤道:“你先骂我的!”
严暮阳傲然道:“你本来就是乡巴佬!”
郭勤嗤笑道:“乡巴佬怎么了?我小姑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有钱人家养纨绔败家子,死得最快!”
大家被这突然变化惊呆了。
待听了郭勤的话更是目露异色。
严暮阳大怒,正要反驳,就听一个嫩嫩的声音道:“长那么白,没出息!”循声望去,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扬着小下巴,黑亮的眼睛轻蔑地看着他。
顿时他气得小脸通红,怒道:“长得白怎么没出息了?你说!”
郭巧振振有词道:“没晒过太阳的!”
郭勤忙补充道:“没经过风吹雨打!”
原来清哑说小孩子不能养成温室的花朵,要历练,可她的言词向来少,侄儿女们只能听一半,自己发挥一半,可不就编成这样了。
严暮阳从没听过这种论调,看看郭勤黑不溜秋的样儿,嘲笑道:“你黑得跟炭一样就有出息了?不就是个庄稼汉!还有你——”他指郭巧——“哈哈,你脸上搽了面粉吧?要不能白得跟死人一样白!”
郭巧生气道:“我没搽面粉!我好容易才养白的!”
她因为最近一年都跟着清哑学这学那,出去疯的机会少了,当然皮肤就养白了;又因为吃的也比往常好,自然养得肌肤晶莹剔透。
谁知竟被严暮阳说成搽面粉。能不气吗?
严暮阳大声道:“那你就有出息了?”
郭巧也大声道:“我是女娃!”
仿佛长得白是女孩子的权利,跟男人无关。
众人再忍不住,轰然大笑起来。
严未央一面笑,一面喝住严暮阳,一面走出来拉郭巧,“巧儿别生气,姑姑骂哥哥给你出气。你们别吵了!来。认识一下。这是我侄儿,叫严暮阳。这是巧儿,这是郭勤。”
清哑也示意郭勤住嘴。
严纪鹏看着灵动活泼的巧儿。眼光大亮。
因对孙子道:“你是男子汉,要有气度,跟妹妹争什么?况且这小哥儿和他妹妹说话有理,你该好好想想。还不去陪个不是?”
严暮阳哪里肯——他根本没错嘛!
郭大全等人忙打圆场。然后才进了隔壁。
走的时候,郭勤和严暮阳还互相瞪眼呢。
众人忽然又发现沈家人和郭家人尤其亲热。沈寒梅娇嗔满面地和郭大贵说笑,顿时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郭家人入亭后,其他人也都陆续进来了。待所有人都到齐,前方官厅内夏织造等大小官员和宫中太监嬷嬷才由侧门进入。各自端坐。
众人忙整肃仪容,全部出来在台阶下和通道中跪拜织造长官。
夏织造目光一扫,见天字号人已来齐。遂提声说了一番官面话,便下令大会开始。至于地字号和人字号来没来齐。他则全不放在心上。
就有织造衙门的织锦师傅和宫中太监宫嬷一一观看各家送上去的织锦,评选优劣,分出高低。
今年的织锦大会盛况远超往年,评选却比任何一次都要快捷。
九大锦商接手了郭家的技术,经发挥后自然遥遥领先其他锦商;郭家郭清哑再次展现绝对实力,领先九大锦商;谢家献上的织锦也算好了,终究逊色一筹,所以排在后面。
其他二三流锦商另有人评定,是不会在此耽搁大家工夫的。
因此,才一个时辰的工夫,结果就出来了。
毫无意外的,郭家再次拔得头筹!
谢吟月脸色苍白,身子微微僵硬,朝谢明理看去。
接下来,就要看郭家如何做了。
因为他们并不具备织锦的实力。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都看向天字一号廊亭。
夏织造如同去年一样,直接问郭家如何处置。
郭大全没有让大家久等,闻声和清哑站起,一齐走向官厅。
再次站在官厅台阶上,清哑仿佛站在云端,俯视众生。
她扫视整个大堂,然后对郭大全点头。
郭大全便接连宣告郭家一系列重大决定:首先,新织锦依然无偿转让给除谢家外的九大锦商,条件与去年类同。
此言一出,锦绣堂一片哗然!
谢明理终于领教了郭家的厉害——
有舍才有得,郭家不但舍得,而且很舍得!
不是转让给一家,而是九家全部转让!
不是有偿转让,而是无偿转让!
谁经得起这种恩惠诱惑?
便是经得起一次,又怎么能经得起第二次!
从此谁不想交好郭家,因为不用费心费力,后面或许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傻瓜才会得罪他们!费力不讨好不说,结果说不定还竹篮打水一场空!
众人尚未来得及感慨郭家的豪气干云,郭大全又开口了:
第二,郭家觉得棉纺织不同织锦,乃关系国计民生的东西,郭家有感于织造大人和公公们的维护和栽培,更为向皇上尽忠,将通过织造大人向朝廷献上搅机、三锭脚踏纺车、织布机,以利天下万民!
第三,郭家新创出被、枕、手巾等棉织品,不敢独揽独占,因此想请织造大人将此技术在织造衙门备案。若有那一家想生产此类棉织品,只要交给郭家一定的使用费,并挂上郭家布的招牌,便可名正言顺生产。若是有不良商户偷偷窃取这技术以生产谋利,无人举发就算了;只要郭家或者任何一家交了使用费的商户去织造衙门举发,织造衙门便可以判他谋夺财产罪名。
这些是清哑撰写、郭大全背熟,专等今日在锦绣堂宣告的。
等他宣告完毕,整个锦绣堂一片寂静!
三项举措涉及的内容太多、牵连太广,大家需要好好咀嚼。
清哑扫视整个锦绣堂,并无自得之色。
仿佛这是再平常、再容易不过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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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这些机器本源于黄道婆,就算她也做了些革新和创新,源头还是黄道婆。历史上,黄道婆毫无保留地将这些纺织革新都传给了老百姓,为中国纺织业做出了巨大贡献,她郭清哑怎可贪婪!
前世爸爸讲述黄道婆的生平时曾告诉她:自宋元以来,至明清时期,江南织锦、瓷器、矿业等都产生了资本主义萌芽,唯独占据国民经济支柱的棉纺业却一直是家庭手工形式,始终没有凝聚起来,因为没有人可以垄断这行。
她也不想垄断!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郭家赚到第一桶金,并在纺织界立足,以后慢慢发展即可,贪婪是要遭天谴的,这也是陈水芹事件给她的警示。
当然,她也要兼顾郭家。
因抬手朝天字一号亭招了招。
郭大有立即捧着一摞棉织品走上来。
他兄妹三人便转身走进官厅大堂跪下,依然由郭大全开口,依据之前公布的三条为郭家申请棉纺织皇商的资格。
清哑将一摞文书双手捧给夏织造,是郭家献给朝廷的机器图样,以及郭家申请为皇商,为皇宫和官方织造棉布的申请文书。
就有衙差接()过去,放在夏织造面前案上。
夏织造看着那一摞文书激动不已,挥手令他们起来说话。
郭大全起身后,转身接过弟弟手上的棉织品:一幅枕套、一条手巾和一床被单。都叠在一起,亲自捧去给佟公公,请他们检验。
他已经从沈家得知。佟公公是暗中支持沈家的。原来他背后主子支持的一家锦商被谢家在几十年前挤垮了,所以他才对谢家不冷不热。终于在去年给他逮着了机会,给了谢家一记重击。
郭家要在纺织业立足,这些官面上的人不能不应付。
做墙头草是最忌讳的,所以郭大全果断选择了佟公公。
夏织造翻文书的时候,佟公公等人便看那棉织品。
那枕套、手巾和被单与寻常用的不同,不是用布裁剪后缝制的。花型和图案很完整。也就是说,机器织出来就是完整的,众人均惊异。
佟公公摸着那手巾赞道:“真是软呐!”
其他太监和宫嬷也不得不点头赞好。因为是真的好。
清哑听了微笑。
这当然不算最好的,她的目标是要织出毛巾来。
这可就难了。也许哪天她豁然贯通就研究出来了,也许她这辈子都研究不出来。不过,有个目标孜孜以求总是好的。
这时佟公公招她上前。问这问那。态度十分亲切。
她也详尽地一一回禀了。
待夏织造也来验看过,都觉得棉布质量上乘,适合进给宫中贵人用。绫罗绸缎虽好,然经过比较,洗脸、冬天用的被单和贴身的内衣等还是棉织的比较保暖、舒服,所以近年来宫中采买量增大许多。
夏织造道:“好!本官定会上奏朝廷,上表郭家忠心。至于棉纺织皇商,郭家当之无愧。本官这就和公公们商议——”
佟公公笑容可掬道:“还商议什么!这还用商议吗?郭家这样忠心为朝廷为民众。织出来的东西又好,这样的商人不做皇商。那让谁做?换了别人做,被御史知道了,要弹劾咱们处事不公了。说不定还怀疑咱们从中捞了什么好处,所以才打压新进有能力的小商家,不让他们出头。”
夏织造心中一跳,急忙道:“公公说的是,本官也是这么想的。”
其他宫嬷和太监均无可反驳,均一齐点头。
夏织造浑身舒泰——郭家进献给朝廷的那三样机器非同小可,他,坐在家中被天大的功劳给砸中了!
这皇商是郭家应得的,也是他应该给的!
当下他便传下话去:郭家为最新皇商,专营宫中和官府棉纺织造!
谢家廊亭内,谢吟月听了郭大全的话,身体已经不可遏制地轻颤。
正在细想其中内涵,就听见官差的宣告。
她猛然攥紧拳头,顿觉手心一阵钻心疼痛。
原来震惊太过,无意间弄断了两根半寸长的指甲。
她忍疼吩咐道:“即刻传信出去:将棉布降价三成!”
管事尚未答应,谢明理挥手制止道:“慢!”
他盯着官厅内的郭家兄妹,尤其是郭清哑,沉声道:“已经这样了,再晚一天半天的,结果对我谢家也不算什么。索性再等一等。等弄清他们全部意图,再做决定不迟。”
他浸淫商海多年,敏锐感觉事情不那么简单。
那第三条,他直觉对谢家也有莫大影响。
若此举被朝廷批准,那郭家岂不轻松笼络一批小商家,在最短期间内凝聚一股强大的势力和售卖网?
他强压心中震惊,努力思索,想捋出头绪。
谢吟月一凝,道:“是!”
她知道自己失态了,遂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定心情。
锦绣不声不响给各人都送上一杯冰镇的冷饮,然后退到谢吟月背后,轻轻为她打扇。
放下谢家,且说整个锦绣堂内已如炸开的蜂窝般混乱。
方初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好一会才恢复正常。
他看着走进官厅的少女背影,心中浮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句话,由衷敬佩她。可是,她才赚了多少钱!
没有理由的,他觉得公开三样机器肯定是郭清哑的主意。
在他心里,郭守业父子是不会有如此魄力的。
他们只会嫌钱赚得少、唯恐郭家发家慢。
郭清哑兼顾天下百姓,谋得皇商差事,同样也打击了对手谢家。
他可以想象谢吟月此时的反应。
另一边,韩希夷也一声长叹——
谢家,在这场争斗中已经彻底输了!
还输得很惨淡!
卫昭目光炯炯地盯着官厅内,不知想什么。
其他人也都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
郭家得了皇商资格,也就令他们羡慕感叹;无偿转让织锦给九大世家,今年也不足为奇了;将三样机器献给朝廷,魄力非凡,大家感叹之余想起此举对谢家的打击,禁不住又心惊,却也顾不得多议论;真正引发他们议论和争论不休的,是郭家公布的第三项措施!
将棉布技术在衙门备案,凡有商人交费即可获得经营机会,这一举措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呢?
那真是众说纷纭、争论不休!
尤其是那些二三流商贾,从中看到了莫大商机和前景。
官厅内,夏织造等人也是同样疑惑,正询问郭家兄妹。
清哑就和郭大全就解释给众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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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说了这个意思,佟公公就插嘴道:“夏大人就令他们以织造衙门的名义行事不就好了!然后即刻拟了奏章送去京城。咱家也派人回去,一齐回禀皇上。这样好事,皇上是肯定批的。如此两下都不耽搁,又快又省事,还成全了郭家一番忠心。”
原来他早接到消息,知谢家囤积了大量棉布专等郭家和九大世家合约期满,就要对郭家下手。郭家这样急着推广机器,就是还击谢家、令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当然乐得在后推一把,卖郭家一个人情。
夏织造略一思忖,也明白了奥妙,当即答应了。
九大锦商无人敢耽搁,立即出去安排此事。
这里,夏织造将郭家兄妹招到堂上,和颜悦色道:“郭姑娘,你兄妹说的技术备案一事,本官刚才与几位公公商议了,少时再召集众商家磋商,然后本官上奏本给朝廷,请皇上定夺。你们只需耐心等候即可。”
清哑和郭大全谢过,又将刚才大家意见略说了些。
夏织造听得倒认真,还令文书记下了。
次后,郭大全又特意请佟公公关照。
佟公公对他如此识相笑眯了眼,说他已经安排好回京的人了,定不耽误他的事,“大全你放心郭家如此忠心,咱家一定据实回禀皇上。这件事,谁也别想弄鬼!”
他叫郭大全的口气,好像叫自家侄儿。
郭大全再次恭敬致谢。又对其他太监和宫嬷致谢。
再说方瀚海,出了官厅后,将郭家的任务交给管事去安排。然后和方初径直来到谢家廊亭,将刚才的事告诉了谢家父女。
谢明理强忍心头激荡,回头吩咐管事:“传信出去,按先说的办!”
这是要抢在郭家的机器传播开来和新棉上市之前把囤积的棉布处理完,否则将血本无归。
管事听后匆匆而去,也不顾别家的异样目光了。
谢吟月则猛然趴伏在桌上,侧身呕吐起来。
因早上只吃了些燕窝粥。所以没呕出什么来。
方初等人大惊,忙上前询问“怎么了?”
锦绣急忙倒水给姑娘漱口。
方瀚海心里叹气,想未来儿媳以往太顺了。骤然经此打击受不住。
谢明理一见他神色,心中凛然,忙对谢吟月喝道:“不过就是输了一场,何必惊慌!”
谢吟月漱了一口。才道:“父亲教训的是。”
因抬头看向方初。柔声道:“还是你有远见。断绝别人的生路,说不定就是绝自己的后路。当日是我目光短浅,不听你劝,所以有今日之败!”
她坦承自己错误,半点不提父亲的授意。
方初自不好苛责她,也不知如何安慰,因为他看出她与其说是省悟了,不如说是在认输。换言之。若是今日郭清哑没能以绝对强势压倒谢家,她定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心中索然。半响才道:“不过是亏了些银两。也不是什么大事。往后总能赚回来。”
多的话他便不想再说了,自有父亲去说。
谢吟月觉得他面色不似平常,心中狐疑。
就听方瀚海道:“亲家,一初说的对,不过是亏了些银子,谢家还担的起。亲家要看的是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谢明理反问道:“亲家有何指教?”
方家父子从官厅出来就来到他这,绝不是闲坐安慰他们那么简单。
方瀚海道:“指教谈不上,肺腑之言倒有几句,亲家不把我当外人,我便说了。若是能听则听,不能听就当我没说。”
谢明理忙道:“亲家这是什么话!咱们自己人,你有话就说。”
方瀚海便正色道:“你收手吧!不要再对付郭家了。”
谢明理沉默下来。
谢吟月头脑一阵晕眩,身子晃了晃。
锦绣时刻关注她,见状急忙扶住。
方初也察觉,跟着扶住。
他看着她,低声问:“怎么样了?”
谢吟月对他淡笑道:“我没事。”
方初沉默——她那模样哪像没事!
只是这个时候,便是安慰的话听在她耳内也觉得刺心吧。
另一边,方瀚海对谢明理道:“亲家也是在生意场上打滚几十年的人了,偶然输一次,要输得起!此其一。其二,以你的眼光,难道还看不出来郭家已经成气候了吗?虽然他们现在根基还浅,也绝不是谢家能搬倒的。其三,不是我说你亲家,这件事你从头就错了。以谢家的庞大去对付一个郭家,实在是欠妥。就为了一个侄女,你闹得搭上谢家值得吗?别说侄女婿了,你跟我舅兄那番恩怨比这如何?到头来还不是好好的!”
他的舅兄,就是严纪鹏。
原来严纪鹏和谢明理当年都喜欢同一个女子,就是谢吟月的母亲。最后,谢明理抱得美人归。这还罢了,等小一辈长大,严未央喜欢韩希夷,偏偏方、韩、卫等一班少年全部青睐谢吟月,一齐涌去谢家提亲。严纪鹏新仇旧恨攒在一块,从此看谢家上下都不顺眼。
去年听说谢家二姑娘抢了人家夫婿,他真是乐不可支。
不是为谢家高兴,而是笑谢家姑娘丢人。
谢明理听了方瀚海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心中嗤笑,想这些都是虚词,真正的原因不过是“此一时,彼一时”罢了!
不过他惯来心机深沉,心里如此想,面上丝毫不显,因叹息道:“你当我想与郭家为敌?吟月和一初当时在锦绣堂当众向她赔罪……”
方瀚海抬手打断他话道:“这事不必再提!若他们当时只诚心赔罪还好,错就错在不该借着夏大人干预想要求郭家将织锦和织机让给谢家。这哪是赔罪,简直是火上浇油!我已经责过初儿了。”
谢明理皱眉道:“即便如此,郭家与谢家势同水火,难道我要眼睁睁等他坐大,然后再来对付谢家?”
方瀚海咂嘴道:“你呀你,就是这想法误了你!”
说着,把手往后边一指,道:“那些个二三流的锦商,就算跟你没仇,哪一家坐大后不会与谢家竞争?你能据此都把人家踩翻吗?一家两家你能踩,这么多家你踩得了吗?再说,朝廷量刑也要据实,若有人尚未作奸犯科只凭他有无歹心便要将他明正典刑,如何服人?还有,说是商场竞争,谢家手段却欠妥,都弄出人命来了,先就失了大义!”
谢明理皱眉道:“此事与谢家无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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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瀚海道:“别人眼里这就是谢家干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严厉,这是在敲打谢吟月。
她虽然还未进方家门,却是方家未来儿媳。
他很不满她,尤其是查知儿子曾经劝阻过她,她还一意孤行。
今日谢家丢脸,又何尝不是他方家丢脸!
谢吟月面色又白了两分,神情也僵硬起来。
方瀚海见好就收,低声对谢明理道:“我见过那郭清哑了。依我看来,她绝非心狠手辣的女子,十分纯良,也十分聪慧坚定。这种人只可善待交结,不可威逼欺压,否则遇强则强。还有她大哥,不是个简单的人。谢家真要能收手,并诚心悔过,郭家顶多不过像严家一样不待见谢家,却绝不会不择手段对付谢家。若你再这么下去,那后果可就难说了。而且,我也不怕告诉你:我方家在此事上不会帮谢家。不但不帮,若你做得过分,我一定出手帮郭家!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自有我的处事原则:在这边,谢家是我亲家;在那头,郭家连续两年对方家有大恩惠,两厢对峙,我帮理不帮亲!”
谢明理听了张大嘴看着他。
方瀚海对他点点头,意思他没听错。
谢明理忽然道:“你想跟郭家求亲?”
到底是老相知了,迅疾看破他心思和打算。
谢吟月惊愕地看向方初——
她以为这定是方初在后推动的。
方初神色不变,对此既不承认。也未否认。
因为这一次决定可不是他的主意。
方瀚海坦承道:“是有这个想法。但是也要看郭家肯不肯。”
方初插嘴道:“不是郭家,是郭清哑!”
方瀚海忙问:“你说郭清哑?她自己亲事自己做主?”
方初淡淡地说道:“若是她不喜欢的人,管是什么高门大户、少年俊彦。都没用。她连续两次退亲,深受打击,其爹娘是不会逼迫她的。不管谁去求亲,必定要获得她本人首肯才成。”
谢吟月轻声道:“你倒是很了解她。”
方初微滞,很快回道:“我猜的。她的性子你难道不知?”
谢吟月垂眸,不再说话。
方瀚海道:“那这事倒不可造次了,要好好斟酌才是。”
谢明理心中电转。其实情势已经无可扭转,只能顺势下坡,因笑道:“就冲着亲家想人家做儿媳妇。我也不能不听亲家的。再说,你叫我要输得起,我岂能输不起。从此可不敢惹郭家了。”
方瀚海嘲笑道:“咱们自己人,你在我面前就别惺惺作态了。你不敢?抛绣球也好。卖画稿也好。织锦大会也好,传播流言也好,你侄女跑去金缕坊堵人家也好,后来的打压也好,一直不都是你们谢家在惹人家吗!人家可没招惹你们。”
谢明理见他如数家珍、了如指掌,不禁老脸发红。
方瀚海敲了他一记,又低声与他分析当前形势起来。
旁边,方初对谢吟月道:“我回头跟史舵大哥说一声。请他帮忙将棉布运一批出海。”
谢家这次输得惨淡:除了棉布亏损,还有为打压郭家而集中人力物力在棉纺织这块。从而荒废的织锦隐性利润损失,怕有几十万。就算家大业大,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谢吟月对他轻笑道:“多谢你为我操心。”
这谢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不是她不诚心,而是她心不在焉。
方初看出来,便随口道:“谢什么。便是我不提,你也会这么做。”
谢吟月摇头道:“那可未必。郭家来了这么一出,商家们便要买布,也要等等看看,看价格会跌到什么程度才会出手。若没有你的面子,史大哥怎会买谢家的账。”
这回倒是说得恳切,可见她深思此事。
方初道:“你们不是降价了吗!”
棉布价格再跌也不会白送,不然谁还会织布!
谢吟月却没言语,看着一处淡笑。
方初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却是郭清哑从官厅出来了。
她那小侄女便从一号亭冲出来,像只蝴蝶般迎向她。
她站住,掏出帕子帮小女孩擦脸上汗,然后牵着她走回去。
一大一小,一静一动,相亲相携,画面十分温馨动人。
他也不禁看痴了。
却听谢吟月幽幽道:“我终究还是不如她!”
方初心中一滞。
谢吟月显然在等他的回答。
他细想了一番,认真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任何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又何必执着于和人比高下!之前你领先行内多年,我们其他人还不是一样做买卖。只要尽心做了自己能做的,便不枉此生!”
谢吟月本想听他安慰鼓励自己,说她当然比郭清哑强,不过一时落在下风,来日方长,将来她总有超过她的一天,谁知却听见这样一番话。
她便想:“他这是觉得我比不过郭清哑,叫我认命了!”
因淡笑道:“是。我不该没有自知之明的。”
方初愠声道:“吟月,你知道我不是那意思!”
谢吟月忙笑道:“我自然知道你的意思。放心,我会好好的。”
一面让锦绣帮他端冰镇的解暑汤来。
方初明知她言不由心,不由颓然无力。
少时,方瀚海和谢明理说完了,他父子才告辞回去。
谢吟月看着方初的背影,脸上笑容敛去。
再说清哑,从官厅出来后,回到一号廊亭。
只见沈寒梅正带着丫鬟可儿和阮氏细妹摆点心。因大会要到未时末结束,中途暂歇半个时辰。大家会预备些点心充饥。
一份份精美的点心都用食盒装着,打开后,香气四溢。
她深吸了一口。心情轻松阳光!
这不仅因为和谢家一轮争斗暂时取得胜利,还因为郭家将织布机等公开后,又有了皇商资格,从此可敞开经营、不必缩手缩脚了。
虽说会有些损失,但清哑不担心。
只要她始终在技术上领先一步,郭家就能稳步发展。
“清哑妹妹,你来了?快来吃茶。”沈寒梅招呼。
“这是沈姐姐拿来的?”清哑问。
“是呀!不是说好了我安排你们饮食吗!你们只要忙就好了。”沈寒梅谨记自己的任务。带领丫鬟们尽职尽责地忙碌,一面问郭大贵,“郭三哥。你在这边吃还是过去我家那边吃?等会郭大哥和郭二哥都要过去跟我爹一块吃呢。”
郭大贵急忙道:“我才不过去。”
沈寒梅白了他一眼,“胆小鬼!”
郭大贵呵呵笑了。
清哑看着二人那情形,更是喜悦。
当下,她细心照顾巧儿。一面又叮嘱郭勤:“勤儿。小心别掉身上了。”
乡下男娃子,随意散漫惯了的,蔡氏又不是细心的娘,郭勤吃饭时像漏下巴一样,掉根菜、滴点汤在胸前,把衣裳弄得油腻腻的是常有的事,故此她才叮嘱,怕他弄得形容狼狈在人前失礼。
郭勤也知道自己这个缺陷。忙乖乖答应了。
倒是郭巧要强些,阮氏又教的好。吃的还算斯文。
沈寒梅走来走去问他们这呀那的。
郭大贵见她额头细汗都出来了,心疼道:“你何必来呢。”
沈寒梅道:“郭妹妹不是来了。”
郭大贵道:“你跟我小妹能比?你娇滴滴的,喝个茶都要人伺候,还来伺候我们。”
沈寒梅嗔道:“你说我没用?”
郭大贵一滞,强辩道:“你本来就没干过。”
清哑微笑道:“三哥是心疼沈姐姐累。”
郭大贵破天荒脸红了。
沈寒梅更是脸飞红,转身回去沈家廊亭去了。
阮氏对清哑一笑,问她签合同的情形。
郭大贵忙也过来用心听。
郭家如今敞开经营,特分出冬儿等一部分人来霞照,在去年买的西街作坊内开另一间作坊。郭大全还起用仇一为管事,要他招揽原来得用的旧人。这一块总由郭大贵管理。
正说着,严未央牵着严暮阳来了。
彼此说笑间,严暮阳和郭勤又对上了。
严暮阳无声骂“黑炭头!”
郭勤也微声骂“纨绔佬!”
严未央一转头看见,正要说,就有曾家父子来拜访。
郭大贵忙让郭勤去沈家亭内叫大哥二哥。
跟着,一起一起的人都来天字一号拜访,且还带了家中少年。
那些少年若有若无地打量清哑。
清哑安静如常。
郭大全趁机与每家人协商,要他们支持专利提议。
众人也都看出这项提议的好处,又有郭家相求,因此无不答应。
少时休息结束,官厅传下话来,请十大锦商去官厅议事。
议的就是专利的事。
同时,又命其他商人互相探讨磋商,回头将结果递交官厅。
这次,郭家三兄弟和清哑都去了。
谢家亭内,一个管事匆匆过来,对谢明理和谢吟月说了一番话。
谢明理面色大变,咬牙道:“好个郭泥腿——”
谢吟月则面色灰败,正好那时九大锦商和郭家正往官厅去,她望向前方,盯着郭清雅那优雅沉着的背影,眼前一黑,一股腥热涌上喉头,猛呕出一口鲜血在身前茶几上。
血滴溅起,落在她身上不少。
锦绣惊叫“姑娘!”
谢天护也叫“大姐!”
谢明理霍然站起,沉声喝道:“慌什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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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她今天在大会上的风采,想起父亲当众致歉,想起大哥对她的歉疚和称赞,想起晕倒的谢吟月……虽还疑惑,却认定她有智慧和胸襟,不同于一般的闺阁女子。
正是她的出人意表,导致了谢家惨败!
她,比起谢吟月,另有一番气韵!
他……喜欢她这安静坦然的模样!
严未央坦诚道:“郭妹妹,你说的虽有理,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反正我是做不到的。要是我严家有这么好的技术,肯定藏得紧紧的。”
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众少年也纷纷开口,有说郭家高义的,有赞清哑气度非凡的,有赞她目光远大的……滥美之词不绝于耳!
严未央见状,便戏谑地瞅着清哑,看她怎样。
清哑微微尴尬,她也能猜到这些人的心思和来意。
正好郭大全留下郭大贵和阮氏陪小妹,他自己则和郭大有分头去别的地方查看,因为今天教纺纱织布的可不止这一处地方,算上沈家支援,几乎全城遍布。
于是清哑心思一转,由方则开始,请大家帮忙安排主持现场秩序;又分出人和机器来去别的地方教授,反正他们这些人在霞照产业多的很,暂时借用一下也未尝不可。
他们跟她来不就是帮忙的吗,她当然要给他们机会。
方则很爽快地去安排了,贡献方家一处铺面给郭家用。
不但如此,他还热心主动联合其他少年分头行事。
他在家也主持事务的,虽不及方初厉害,安排这些却游刃有余。加上他又年轻有财势。所发话无不被人遵照执行,可谓事半功倍。
须臾,清哑身边空了许多。
严未央噗嗤一声笑道:“妹妹真是人尽其才!”
清哑不理会她,只问冬儿前事。
说话间,又去各台机器前查看。
就听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问答不休:“你们天天教吗?还是今天教完就不教了?”
“这织布机要在哪买?”
“早卖完了。想要的话拿这个图纸自己去找木匠做。”
“快给我一张图!”
“别抢!想要都有。郭家印了好多。”
“郭家真是善人呐!”
“好人又好报,怪不得谢家斗不过他们。”
“哼,仗势欺人就没好下场!”
“对。谢家这是报应!谁叫他抢人女婿!”
……
清哑见状。低声对郭大贵说了一句话。
郭大贵便出头,叫众人别在这说谢家坏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郭家故意败坏谢家名声。以前的事我们都不提了。现在就只做买卖。”
众人听了更赞叹,觉得郭家大气。
清哑便对先前问“你们天天教吗”的妇人道:“别的地方过几天就撤了,这里,我们郭家天天教。”
她也是一瞬间做的决定。
这并不费事。只要在这院子里常年设置一台织布机,凡有百姓来请教。只要不是郭家最新的技术,是已经公开的,都教给她们。
这才是传播革新的诚意。
冬儿听了急忙找人把这话分头传达。
那妇人敬佩万分,道:“姑娘真是大义!”
若是大头菜在这。便会认出这妇人是贾大娘。
贾秀才打着向老娘尽孝的名义从大头菜那弄来了新织布机,因怕走漏风声坏了谢家的好事,并不曾给老娘换过。谢吟风也没亏待他。给了他许多银子贴补家用。然贾大娘勤劳惯了的,依然织锦织布卖。今日听说郭家传授新机器和织布样式。速度非比寻常,急忙就赶来了。
来后见这情形,又得知刚说话的是郭家女,敬佩之余不免心下嘲弄江家目光短浅,又鄙薄谢家仗势欺人所以不得好下场。
清哑看着一张张脸上开心的笑,心中也说不出的喜欢。
有那木匠想揽生意,踮起脚、伸长脖子和手臂高声喊道:“要做织布机的去北门朱家木器行!我们做的东西精细,价钱还便宜!郭东家刚才还特意指点我的……”
人们听后哄笑起来。
有人就道:“你喊什么!喊许多人去你家,你有那些织布机卖吗?有这喊的工夫,你家去赶工做一台出来,比在这喊人强!”
木匠急忙道:“我家有人做,好多人都在做!”
……
吵吵嚷嚷的,日暮时分,在外的人才都回来了。
郭大全将诸事安排妥当,又谢过严未央等人相助,方和大家告辞。
他兄妹姑嫂回去槐树巷郭家时,已经天黑了。
院内却灯火辉煌,一片欢声笑语,郭守业和吴氏随后赶来了。
他们之所以晚一步来,也是怕家里泄露消息。
等织锦大会一开,郭家公布所有机器,便没什么好防备的了,诸事交给郭里正和管事们管着即可。而城里商贾汇聚,郭守业作为一家之主,必定要来应付的。
清哑见了吴氏,叫“娘——”
一声喊出,脸上早笑开了。
吴氏心都要化了,看出闺女是真高兴。
她也不问她在外情形——看笑容就不用问了,再说织锦大会的结果他们已经知道了——单问道:“累不累?热吧?这城里人多,就是不如咱们乡下敞亮。快去叫细妹陪你洗个澡,换一身衣裳来吃饭。我们等你。巧儿你也去洗!”
清哑也不推辞,忙牵着巧儿欢喜地走了。
家里人都来了,她觉得自己根本不用操任何心,十分轻松。
这里吴氏又问郭大贵:“沈姑娘来了吗?她好不好?”
她心里已经当沈寒梅是郭家儿媳了,就差一道媒凭。
郭大贵忙道:“刚才我们还在一块。妹妹喊她来,她说咱们家今天人多,就不来了,说明天再来。”
吴氏这才放心。转而问起别事。
阮氏就把锦绣堂谢吟月晕倒的事说给公婆听。
吴氏听了真是浑身舒泰,大热的天像吃了冰饮一样。
她道:“这是天报应!人在做,天在看!那天在谢家大有不就说了,他们要遭报应的!这不报应就来了!要不是这样,咱们家小门小户的,能斗得过他们?可见老天爷也帮咱们!”
郭守业尚未说话,郭大全又一五一十将方瀚海等人的行径说了。
郭守业神色却严肃起来。
他道:“头先方家还算讲仁义。没暗地里帮谢家。但这回不一样了。谢家又吃了大亏,越赶不上其他九家了。他闺女是方家媳妇,两家是亲戚。能眼睁睁地看着谢家败了?所以我说,方老爷越说的大气,咱们越要小心,千万别把他的话当真了。他们在买卖场上混了那些年。比狐狸都狡猾。这些面子头上话谁不会说!我也会说!赶明儿我就跟人说一点也不嫉恨谢家了,姻缘自有天定。我还要感谢他呢!”
他兄弟夫妻听了都笑起来。
郭大全又低声把众家青睐清哑的事说了。
郭守业和吴氏对视一眼。又喜又忧。
喜的是终有人关注自己闺女,忧的是清哑未必会在意。
这也急不得,只能走一步瞧一步。
于是众人商议其他事。
清哑和巧儿洗浴后,披着半干的头发来到前堂。
只见吴氏正跟儿子和儿媳说家里的事:“……今早上。大家听说往后机器随便看、随便学,一个个都喜欢疯了一样。村里人也是。那些跟咱们家签了卖棉huā文书的人家都说,往后也不用签了。除了自家织布用的,全都要卖给咱们呢。还有人说明年不养蚕了。要把桑树砍了种棉huā……所以说这是积德的好事……”
清哑含笑走到她跟前,她忙拉她坐在自己身边。
巧儿又挤在清哑怀里,祖孙三个靠在一起。
吴氏一面摇着大蒲扇帮她俩扇风,一面笑对众人道:“这都是咱清哑心好,才得好报。我先还觉得这样做太吃亏了。现在想想,到底是我眼皮子浅,没清哑想得远。老话说得好,吃亏就是福,再不错的!”
郭大全忙道:“签还是要签的。咱们也是庄户人家过来的,难道不知道过日子的艰难?别瞧他们现在这么说,回头有人一抬价,肯定就忘了。还是签文书妥当些。”
郭勤大叫道:“我不要吃亏!”
众人大笑起来。
清哑微笑道:“娘心肠也好。”
吴氏听了喜欢,不住摩挲她头发,恨不得抱着亲一口,只是闺女大了,且当着人,她不好意思亲她了。
奔波一天,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汗味。
清哑闻见,想她也累了,忙道:“吃饭吧。吃饭了爹娘去洗澡好睡。明天还要去锦绣堂呢。”
众人就轰然起身,忙着帮五大娘端饭。
饭罢,郭守业两口子去洗澡。
清哑对郭守业道:“爹,你明天穿那件青灰的衣裳。”
郭守业笑着点头道:“爹记得。”
神色十分的幸福,无法保持严肃脸面。
因他庄稼人,满面风霜不说,也土气,差不多的好衣裳穿在身上不伦不类,所以清哑特地亲自为他设计并织出一款暗福纹的绸布,又亲自帮他做了两件不同款式的长衫,以备他在织锦大会上穿。
提起这件事,老汉高兴的心中冒泡泡。
当下,大家都歇息去不提。
再说谢明理父女回到谢家别院,谢明义夫妇等忙来问候。
他们正在家翘首盼望,等着听好消息呢,连谢吟风也来了。
他们想着,若不出意外,郭家就在这几天要崩溃。
谁知谢明理回来后,满脸寒霜,眼神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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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义心中“咯噔”一下,暗觉不妙。
等看见谢吟月的模样,当时就要晕了。
不是他有多关心侄女,而是猜到谢家又吃亏了;谢家吃亏,肯定跟郭家又关;而跟郭家的仇怨却是由二房引起的,是他的好女儿引起的,想到大哥说不定会把怨气撒在他头上,他不禁恐惧。
谢明理倒分得清轻重,先不说别话,先命人请大夫为谢吟月诊治。
忙乱中,谢明义等人才由跟随的人口中得知详情。
二房都震惊不已!
谢吟风心中涌出塌天般的恐惧和不甘,还有愤怒嫉恨。
她看着躺在床上的堂姐,昔日荣光无限的谢家女少东,眼前金星乱迸,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转悠,全不知她们在干什么、说什么。
她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怎么离开的谢家。
许是心里怕大伯迁怒,本能想逃避,所以不自觉就离开了。
她没有去江竹斋,也没有回田湖西街陪嫁的宅子,而是去了湖西边的江竹斋分铺。那里,是她和贾秀才的小天地。
傍晚的时候,她命锦绣在后园的树上挂上一根红绸。
这是她和贾秀才约定的暗语:他在湖心柳堤凉亭内读书,看见这边的红绸,便会在无人的时候撑小船来会她。
夜幕降临时,贾秀才来了。
谢吟风全部的嫉恨和不甘都向他倾泻而出,并想从他身上得到慰藉和力量。两人颠鸾倒凤,不辨日昏,忘却了一切,也毁灭了一切!
锦屏将人遣开后。自己也躲开了。
她含泪坐在耳房内,觉得自己没了未来。
后院湖中,一个人从荷叶丛中潜水过来,攀在江竹斋后门墙根底下,侧耳倾听里面动静。虽说中间隔了小院,然后门是栅栏,阻不住声音。屋里动静清晰地传了过来。
他听了咂嘴。又是挑眉又是皱鼻,十分鄙夷。
就这么在水下听了大半夜,他才悄悄离开。神不知鬼不觉潜回荷叶丛中,往湖深处划去。
他在湖北上岸,从草中摸出一个包裹,换了衣裳。往烟花街去了。
街边的灯笼映着他的脸颊,霍然是大头菜。
他如今手头紧。只能弄些零碎银子出来胡混。
没了钱,什么春红春绿都不理他了。
幸亏风尘中也有善良人。那个叫回春的女子,大头菜最先碰见她的。后来他勾搭上了春红,所以才没跟她对上。当日偷卖郭家机器得了银票后。他散钱与众女,当时就给了回春两百两。
因此一节,等他落魄后再去春香院。连春红也不理他了,回春却接待了他。见他没钱,又把之前他给的两百两还他了。
大头菜从此就认准了回春,和她在这烟花地做起夫妻来。
那些嫖客见了他常打趣,说“大头菜,我照顾你媳妇生意,今晚跟你媳妇睡可好?”
大头菜大大方方道:“好呀!多谢!”
众人笑得打跌,常以此为乐。
且说眼前,他两人见了面,说不上几句大头菜就要宽衣。
回春见他特别兴奋,纳闷地问:“你做什么这样高兴?”
大头菜亲了她脸颊一下,笑道:“我姐夫他们来了。听说郭家又在织锦大会上出风头了。我能不高兴?”
回春“呸”了一口,道:“郭家出不出风头,关你什么事!你那样害你姐夫,他还能理你?难不成你还要去偷他一把?”
大头菜愣了下,忙道:“我去讨些银子来给你使。”
回春便骂他没志气、丢人,“你要真有本事,自己立个志,不管挣多挣少,将来也能撑个门户。你要是不嫌弃我,我就自己赎身跟了你。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的,妈妈也肯放我走。”
大头菜惊喜道:“真的?你有银子?”
回春瞪眼道:“你问这个,是想偷我的?”
大头菜急忙道:“我哪有本事偷你的呢!”
两人全不像一般的恩客和烟花女子相处,倒像夫妻般经常斗嘴吵闹。闹了一会,才上床睡去了。
次日一大早,大头菜果真去了槐树巷郭家。
郭五大爷一开门就看见他站在外面,“你来干什么?又想找你姐夫要银子?”他简直恨铁不成钢。
大头菜忙赔笑央求,他想跟姐夫说句话。
郭五大爷不肯通传,叫他走。
大头菜急了,道:“我再不好,也是我姐夫小舅子。大爷不去告诉,回头我对我姐姐说,看你怎么样!”
郭五大爷想起蔡氏素日的威风,还真不敢再犟,遂去告诉郭大全。
许是昨天获得大胜,郭大全心情很好,竟叫大头菜进去说话。
大头菜便喜滋滋地跟着郭五大爷进院去了。
才进去就被郭大全喝进自己屋里教训起来。
郭五大爷听见里面骂声,摇头叹气走开。
等外边没人了,郭大全才问:“什么事?”
大头菜急忙凑近他低声道:“姐夫,我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事……”
郭大全斜眼看着他,道:“你还能有什么好事?”
大头菜道:“姐夫你可不能这么说我,我可是正正经经帮你干事,一点没敢偷懒,日夜都忙……”
郭大全一个没忍住,笑喷了,“是,你可不就是日夜都忙么!”
大头菜想起什么,也觉得不大好意思。然想起要说的事,又振奋起来。遂一五一十将昨晚跟踪贾秀才听到的事说了,“啧啧,那女人,真想不到会那样!哎哟姐夫,我都学不来!不能说,丢死人!回春也没她声音大,太丢人……还有贾秀才,哎哟喂姐夫那可是读书人……”
他又是摇头又是感叹又是鄙夷又是不屑。表情十分丰富。
郭大全则坐直了身子,看着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小舅子笑了。
“这件事你干的好!你放心大头菜,姐夫不亏待你。我早就给你娘和你姐姐一笔银子——”他本想说数目的,一想小舅子那脾性,急忙刹住话头,不肯告诉他具体数目,只道——“我让她们帮你存着。等将来事情完了。你就能回来娶媳妇成家了。”
原来。之前的事都是他一手安排的,只贾秀才勾搭谢吟风一事是大头菜自己灵机一动现场发挥想出的主意。
这要从大头菜偷了老娘的银子逛妓*院说起。
郭大全得知岳母攒的银子全变成了石头,便知是小舅子作怪。他不声不响来到城里。那日在家逮着了大头菜,一顿狠教训,问出来赌*博和逛妓*院的事。
他立即嗅出不寻常的味道,气得不得了。
那时清哑正规划下一步公开机器。并换新样式棉布生产,他便生出一条大胆的妙计:唆使大头菜卖机器给谢家。叫他大胆要银子,这银子给他分红。
大头菜实在天生的烂泥扶不上墙,明明郭大全叫他把三样机器全卖了,他临了却还是把织布机的构造给忘了。死也想不起来。
那寇怀反更相信他——这才像偷看来的!
大头菜做了一回反间计,挨了一顿好打,赚了一栋宅子。睡了一个妓*女,人生丰满精彩了许多。这还没完呢。他被赶出郭家后,从此就在码头、街头跟下三流的人混在一处,成了郭家暗处的一双眼睛,专打听些隐私秘闻和消息。
织布机没卖出去,他心里还惦记着。
那次在柳堤看见贾秀才寻机跟谢吟风搭讪,他灵机一动,要叫江明辉做活王八,为清哑报仇,为郭家出气;再让谢吟风跟人通*奸,名声扫地,于是就把织布机的事透露给贾秀才,让他有本钱勾引谢吟风。
一个有心,一个有意,两人很快凑在一处。
两个人都觉得巧,都觉得对方好骗。
贾秀才看不起大头菜愚蠢没刚性,大头菜鄙夷贾秀才读书人不要脸想偷人家媳妇,面上却一团和气,憨傻的憨傻,聪明的聪明。
为了此事,大头菜忙去找姐夫。
因为他不记得织布机是什么样的了!
郭大全听了缘故后惊呆了。
他没料到小舅子能有这样大的成就!
当即他就鼓励他放手行事,还教牛一样教了他半天织布机的构造。就这样到了贾秀才跟前,他又忘得差不多了。
也亏得这样,贾秀才丝毫没怀疑他。
拼拼凑凑的,又是提醒又是询问,总算把机器弄出来了。
贾秀才也如愿以偿将谢吟风勾上了手。
郭大全得知后高兴得无法形容。
——这真是想不到的结果!
他嘱咐大头菜不可惊动那对野鸳鸯,又将他的事告诉了郭守业夫妇和郭大有,其余所有人都瞒着,连蔡大娘和蔡氏都瞒着,就怕不小心言谈间带出什么来,露出马脚。
且说眼前,大头菜见姐夫夸他,趁机要银子花。
郭大全便给了他十两银子。
大头菜瞪大眼睛,道:“才十两!”
郭大全低声喝道:“不然你还想要多少?这是给你零花的。你该得的那份我都交给岳母帮你收着了,又不会飞走。”
大头菜就撅嘴不高兴,因为他想多要些给回春。
郭大全见他那模样,骂道:“蠢东西!银子放家里攒着好,还是送妓*院好?你家里钱攒的足足的,姐夫我也有钱,你就放心地在外吃喝玩乐吧。别人也不疑你。不然大把花钱,人就猜到你底细。往后还怎么帮我做事?你要是连吃喝玩乐打听些消息挣钱的活计都干不来,还不如死了算了!”
大头菜很热爱这份工,急忙道:“我不要了!都听姐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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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去,次日严氏随丈夫和儿子一同前往锦园。
方则似乎知道她为什么去,言行举止比平常格外留心。
锦绣堂今日比昨日更加热闹。
昨日更多的是紧张等待。
方家一行人来到锦园门口,正好郭家和严家先一步抵达,正招呼呢,严纪鹏急忙为两边引见。
方瀚海见了郭守业,忙寒暄问好,言谈甚为投机。
严氏且不下车,隐在车内观察和掂量郭家人。
郭守业早年在外跑买卖,大见识没有,小见识却不少;加之过去一年郭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大事小情不断,他应对多了,自有些手段,虽比不得严纪鹏和方瀚海的气度俨然,端起架子倒也有模有样。
至于郭大全,一张笑脸令所有见他的人都觉舒服。
郭大有的沉着、郭大贵的阳光朝气,也算难得。
严氏不由暗暗点头,忽见严未央和一个俊秀少年说话,心中一动,忙就下了车,向她们走过去。
严未央看见,忙迎着叫道:“姑母,你也来了?”
严氏笑道:“我闲来无事,想来看看。”
目光就落在清哑面上。
严未央就引见道:“姑母,这位是郭姑娘。”
又对清哑道:“郭妹妹,这位是我姑母,方少爷的母亲。”
清哑略一注目,神色不变,躬身道:“见过方夫人。”
严氏忙一把扶住,携了手,道:“郭姑娘快别多礼。”
只说得这一句,便不知如何接下去了。
——正是轻不得重不得。
亲密了太虚伪,生疏了让人以为她对郭家不满。
况且清哑给她的感觉也很特别。让她不知如何说。
好在还有阮氏,严氏放开清哑,同她招呼。
郭勤郭巧今日没来,在家跟奶奶。
寒暄毕,大家进园,严氏一路问清哑些家常闲话,比如“你娘可来了?”“家中几个兄弟姊妹”等语。清哑都简洁回了。不拘谨亦不八面玲珑。
几句话后,严氏对她有了初步印象,话是极少的。
感觉自如些。她才笑对严未央道:“老天生人就是奇妙,似你等生长在织锦世家的女孩,倾心教导也才这样;郭姑娘却天赋过人,自有这番成就。又善良高义,令人感佩!”
说着。又不自禁拉起清哑的手,主动亲近她。
清哑觉得她不似方瀚海,倒有些严家父女的爽直性子,但比严未央气度雍容、果断干练。想是年纪长的缘故。对于她的主动亲近,她有些不适应。好在快到了,所以才没抽出手来。
方则回头看母亲。又看她身边的清哑。
少年心头涌出一丝奇妙的感觉,说不清楚。
方初没有跟进来。
他在等谢吟月。
昨天谢明理说他们今天要来的。
方初不知为何有些不放心。
他们父女的对话昨晚在他心头盘旋了一夜。令他烦躁不已。
再说谢吟月身体欠安,他也该等她,问她好。
谢家人很快来了。
谢吟月冷静下来后便明白一个现实:今天她必须来,爬也要爬来!否则落在众人眼里,她真是不堪一击了,谢家也真是败落了。
在锦绣的精心装扮下,她面色如常,气度如常。
到门口,正好韩希夷也刚到。
大家寒暄,方韩向谢明理见礼,又问了谢吟月身体安康,见她神色如常,方才放心,一起进去了。
进去时,恰好方郭严家到达通道尽头。
两边廊亭内人全部出来问候招呼,奉承贴近的举动一如往年对谢家、对谢吟月。谢吟月看见这情形已觉刺眼,忽又看见走在严未央和郭清哑中间的那个妇人,背影和身姿极熟悉,正是她未来婆婆严氏!
她敛去笑容,不由停住脚。
方初看向她,问“怎么了?”
她立即又往前走,一面不动声色地问道:“我看前面那像是方伯母。我没看错吧?没想到这么热的天,伯母也来了。”
方初便明白了她的心思,因道:“娘说想来看看。”
看什么,也不用他说,昨日父亲已经告诉他父女了。
谢吟月觉得心儿颤抖起来。
她没想到继昨日打击后,今日来了更猛烈的。
这是看不见的,也只有她一人能感受到!
谢吟月眼前浮现初次见严氏的情形,即便当着她亲侄女严未央的面,她也毫不掩饰对她的喜爱。如今,她喜欢上了郭清哑吗?
韩希夷笑对方初道:“一家养女百家求,郭姑娘如今炙手可热,也不知花落谁家。”
方初不言。
谢吟月听后却平静下来。
既知严氏来了,谢吟月理当先去拜见。
严氏待她一如往常般亲切。
那时方瀚海和管事们正在外面跟人寒暄,她趁机告诫谢吟月要输得起,输得起是一个少东最该有的气度,“有一种人即便是对手,也值得你尊敬。郭清哑就是这样的对手。和这样的对手竞争才会令你进步。因此,谢家这次失利在别人看来是不幸,我则以为是幸运——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正是对你最好的历练!”
与方初和方瀚海的劝诫不同,她的话竟让谢吟月感动。
她红着眼睛应道:“伯母字字珠玑,吟月谨记在心。”
方初疑惑地看着她,猜想她是真心还是对母亲做戏。
严氏见谢吟月听进去了,这才满意点头。
因看向天字一号亭,心里暗将郭清哑和谢吟月对比,各有千秋。若能为小儿子求得,真乃为父母者快慰之事。
想到这,脸上就带出期盼的神情来。
谢吟月顺着她目光看去,不由神色一僵。
方初见了暗叹,心中莫名难受起来。
……
待各家来齐,大会立即开始。
今天,大会内容除了收集全部商贾对于专利的看法和建议,汇集给织造衙门上表朝廷外,再就是争夺织造份额了。
郭家作为新任皇商,拿到了各种上用棉布织造五万匹,各种官用棉布织造二十万匹,各类手巾被单等数十万。
这只是暂时定的数目,具体数目要等新棉布使用后再定。
订单的数额比去年并不多,但这买卖却比去年赚钱多了。
天底下的买卖,要数皇家和官府的钱最好赚。
不然,怎么有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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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皇家和官府,再就是各地来的大商贾了。
他们专等织锦大会结果出来后,选自己喜欢的织锦下单。
清哑觉得这有些像她前世的商品交易会,又不完全一样,因为能进锦绣堂的买家和卖家都不是寻常商家,都是挂得上名号的;那些挂不上名号的,只能在散会后私下联络。
郭家根基浅,昨天和九大锦商签了单,今天又签了皇家和官方的订单,便再无力和别家签单了;反观九大锦商,那真是忙得团团转;便是被郭家重击的谢家,也都挺忙的。
清哑并不羡慕,也不后悔公开技术秘密。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这样才好呢。
天字一号也不是“门前冷落车马稀”,一直有人来拜访。
来的人不外两个目的:一是想和郭家做生意,二是想结亲。
前者是想等专利被朝廷批了,要跟郭家合作。
后者纯粹是拜访交结郭家。
不论什么目的,郭家父子都和气接待。
清哑更是安静地面对所有来访者。
相比她的安静,被长辈带来拜访的少年们反局促起来,有些人装深沉,哪比得过她天生不动如山;还有些人卖弄伶牙俐齿,只得她[ 三言两语回应;献殷勤的想讨好她不得其门而入,想勾引她的自己反被她吸引——这女孩子与他们往常见过的都不一样。
严氏见了这情形,坐不住了。忙带了方则过来。
同来的,还有被拉作陪客的严未央和严暮阳。
因是女眷,郭守业客气招呼后。便令阮氏和清哑陪着;又因为方则来了,又留下郭大贵相陪,他趁机和郭大全郭大有去沈家那边看做买卖去了。
严氏很能讲谈的,她规避开眼前事,对郭家姑嫂讲她做少东时的经历,加上严未央在旁不时插一句,那气氛就活起来了。
清哑确实被她吸引。听得很入神,不懂就问。
严氏一一解释,扯出许多成年往事和商场秘闻。
因说到一件公案。言道最后她胜了,将当时情况摆明,让严未央和清哑猜她是用的什么计策。这既是考校,也是逗趣的意思。
方则在旁一面和郭大贵应酬。一面悄悄关注清哑。
听他娘说到这。忍不住道:“娘,郭姑娘这样单纯的人,哪懂那些计谋和手段。你叫她怎么猜的出来!”
郭大贵急忙也道:“我小妹不会诡计。”
跟着又补充道:“可我小妹好聪明。”
他不确定方则说小妹单纯是暗讽她蠢还是什么,因此虽不承认他小妹会诡计,却又强调她聪明的很。既聪明,便有可能猜得出来。反正他不许人把他小妹当傻子,也不许人以为他小妹阴险狡诈。
在他心里,谢家姐妹才阴险狡诈呢!
他小妹是又聪明又善良又厉害的好女娃!
严氏看着两个少年发呆。
尤其是她儿子。简直令她担忧极了。
恰好清哑也确实想不出答案,因此点头道:“我猜不出来。”
方则道:“姑娘心思单纯。哪会想这些。常人在俗事上花心思太多,不够姑娘专心,所以没有姑娘这份成就。”
严未央噗嗤一声笑了,道:“你看得倒准。”
严氏白了儿子一眼,道:“郭姑娘虽单纯,却聪明。”
她不好说儿子没心机、没眼光,只能借用郭大贵的话。
她想郭清哑要真不懂计谋,那谢吟月是怎么败的?
她才不信那样周密的布置出自郭家父子之手,因为那不是一个简单的计策,而是成套的步骤连环使出,那父子两个虽有些手段,却不像能使出这样大手笔的人。就凭将三样机器公开天下就不是那精明的父子能舍得的;还有将技术在织造衙门备案,更不是他们能想出的主意……
方则想的恰好与严氏相反,他觉得郭家父子都不是善茬,对付谢家的招数肯定是他们想出来的,不可能是郭清哑。
他总结这两日对清哑的观察,觉得她实在太单纯了。
江明辉的犹豫让她伤心绝望,才写下退亲文书。
大哥的行径气得她无法可想,所以吐了他一脸。
她觉得大哥是坏人,所以见了他就讨厌。
这次见面她连讨厌的神色都没有了,更证明她单纯。
他看着她,她的才能令他好奇,她的安静更吸引他,想进一步探知她的心性和其他……
严氏受不了小儿子看郭清哑的目光,站起来告辞——她怕弄巧成拙,让郭清哑以为她这个儿子是白痴!
“郭姑娘,改日有空闲,和未央去伯母那。伯母虽然没有你的巧手,也会做几样好点心,你尝尝。”她笑道。
“姑姑家的点心最精致了。”严未央急忙捧场。
“谢方伯母。”清哑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不过,她把方夫人改方伯母了。
严氏笑眯眯地看着她,对这结果很满意。
他们离去后不多时,也就到了散会的时辰。
众人纷纷起身。
因谢家要和方家一起,就没那么快动身。
而郭家早没事了,所以略收拾就出来了。
于是在通道内,郭家就和谢家碰头了。
当着方家人,谢吟月对清哑微微一笑。
清哑安静如常,毫无回应。
她从不见人就笑,对着谢吟月也不想笑。
谢明理为女儿的气度喝彩,嘲笑郭家女小家子气;郭守业嗤笑谢吟月装模作样,自己闺女那才叫镇定自如;方瀚海觉得二女各有千秋;方初垂眸不忍看,脑中浮现去年这时候郭清哑含泪的双眼,并想起一句俗语“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有时候,强撑着未必就是坚强!方则迷惑地打量二人……
当下,郭家人在前,谢方两家人在后,向外走去。
谢吟月一如既往从容优雅,向周围人含笑致意。
郭清哑一如既往安静,周围人纷纷对她招呼。
……
沈亿三和严纪鹏等人又邀请郭家人去醉仙楼,只郭守业和郭大全答应去了,郭大有推说家中还有人事等安排,带着郭大贵和清哑等人告辞。
回到槐树巷,吴氏迎上来接着。
清哑就笑了,“娘,我饿了。”
吴氏急忙道:“饭好了,就端来。有你爱吃的藕尖。”
郭勤和郭俭郭巧扑过来喊爹叫娘叫姑姑,顿时吵嚷起来。
清哑牵着巧儿的手,才在椅子上坐下,就有郭五大爷引进来一个婆子,手持一粉色精致帖子,说是夏府夏姑娘差遣来的,给郭姑娘送帖子,邀郭姑娘参加七巧节的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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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此举也打击了谢家,但主因却不是为了打击谢家。
他便忍不住道:“郭家公开机器是为了造福百姓。”
谢吟月轻笑道:“这我知道。谢家是百姓,自然跟着受益了。”
这话听在方初耳内,别有一番意味。
他看着未婚妻,头一次觉得她的从容淡定有些刺眼。
谢吟月今晚确实心情很好,丢掉了连日来的沉重。
谢家从前所以领先其他锦商,并不是她谢吟月一个人的功劳,而是谢家笼络了许多织锦好手和意匠,专门研究织造。然能人再多,也有突破不了的瓶颈。郭清哑的出现像一束光芒,指引了他们正确的方向。谢家如此,其他锦商世家也是如此。
谢家最近埋头研究织布,郭家公开机器令他们霍然贯通!
这中间有个缘故:之前谢吟风从贾秀才那弄来的机器不大全面。等正品现身,谢吟月和手下都是织造业的翘楚,突破就不足为奇了。
谢吟月也因此豁然开朗,找准了今后努力的方向——
她要从此在棉纺织上和郭清哑一较高下!
正如父亲说的,这世上从来就不缺天才,能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你再厉害,终究是独木难支!偏又狂妄自大,公开机器博取虚名,正好给了我机会。看你一人如何抵敌我一群人的智慧!”她冷静地想,“往后咱们就在这纺织业内比拼吧。日子长远呢!”
一时间,她和方初心思各异,方则方纹毫无所觉。
方纹问道:“月姐姐明晚去夏家参加乞巧会吗?”
她也接到了夏流萤的帖子。
谢吟月道:“自然要去的。”
因转向方初,问:“你可要去?”
方初心沉沉的。刚想说不去,忽又改口道:“自然要去。”
谢吟月便微微一笑。
方初岔开话道:“史大哥来了,我们过去吧。”
说完起身,径直先走了。
谢吟月也向方则兄妹告辞,跟着他上主屋那边去了。
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言。
谢吟月有些不适应,犹记得去年他和自己说笑的情形。她有事要告辞。他不舍得她走。抱怨的话好像还在耳边……
※
乞巧会,本是为小姑娘们过乞巧节聚会祈祷玩乐的。然织造大人的千金出头办会,意义又不同了。渐渐演变成有身份和财富的人汇集、交往的一项活动,受邀的也无不是霞照官场和商场有头脸人家子女。
原来只请女孩子的,后来像方初等少年也受邀助兴。
七月七日傍晚,清哑还原女装打扮。带着巧儿和细妹,在郭大贵陪同下。和沈寒梅一起赶赴织造府。
半路上又碰见严未央,这原是她们说好的。
大家会齐了,一起进入织造府。
乞巧会在织造府花园的莲花堂举行。
莲花堂坐落在莲花湖边。
莲花湖内满是各色莲花,故此得名。
莲花堂被莲花湖流出的水一分为二。两岸临水皆是游廊,中有拱桥相通。客人也分开两拨:女孩子们在南岸轩堂,少年们在北岸。既不用搅合在一块失了礼数,又可遥遥相对观看听音。
清哑等人被引入莲花堂南岸轩堂。郭大贵被引入北岸。
一路上,彩灯招展、水映浮光,好不美艳!
巧儿两个眼睛都不够看了。
沈寒梅以前不大出门的,这也是头次来。去年她也收了帖子,却被清哑给绊住了。连严未央去年也没来。
今次三人一同到达,立即吸引了众多目光。
先来的女孩子们看着清哑,目光复杂。
就算心里再不肯承认,她们原来看不起的村姑还是跟她们站在了一起。甚至,比她们更出风头——得到了织造大人和众锦商的青睐,成为场面上炙手可热的人物,比谢吟月当年之势不减分毫。
夏流萤笑吟吟地迎上来,拉着清哑手道:“郭姑娘,咱们又见了。”
把她上下一打量,只见她穿了一身浅灰底桃红玫瑰的衣裙,花儿很稀疏,样式也是她从未见过的:上身斜领收腰短装,长度只及臀部上方,下身同色长裙。头上簪环也十分简单。整个人亭亭玉立,在满堂姹紫嫣红的闺秀中,越显得素净典雅。
这一身是现代复古裙装。
夏流萤看得惊异不已。
清哑微笑道:“夏姑娘好。”
夏流萤客气几句,又低头逗巧儿,夸她可爱。
巧儿规规矩矩地行礼,甜甜地叫“夏姑娘好!”
这是严未央在路上特地嘱咐她的:夏姑娘是有身份的人,不好随意叫“姐姐”,容易被人觉得失礼和攀附。
夏流萤忙扶住,亲自带她们一行人往旁边亭子去。
在桌边坐了,立即就有人上香茶异果精美的点心等。
她道:“郭姑娘,沈姑娘,二位请随意。若有吩咐只管叫伺候的丫鬟。我那里还要去迎客,暂时失陪了。严姑娘,咱们旧相识,你帮我招呼她们两位。不到之处,还望体谅!”
严未央笑道:“竟不把我当客人?”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一时夏流萤去了,大家才四下打量赏玩。
很快,那边过来两个人,却是卫晗。
她身边跟着一个高挑的美艳女子。
经引见,原来就是和卫昭定亲的王家姑娘王杏儿。
几句话一说,清哑发觉她性子有些像严未央,只比她傲慢,看得出素昔在家很受娇宠,有些纵性。不过,她对清哑倒是很客气,隐有主动交好之意。
大家说笑的时候,清哑游目四顾:天黑透,两边游廊的灯光照在水中,映得水上各色水莲如少女绣颊,妩媚清新;再看对面游廊亭轩,影影绰绰,也有低声笑语传来,不过多是男声。
正看着,就有人来请,说是斗巧开始了。
于是大家起身,往中央花厅去。
到那里,只见谢吟月等人也都到了。
众人都看她和清哑。
然她们仿佛商量好的,都平静如常,再未像去年在金缕坊那样剑拔弩张。不但如此,甚至两人都不曾对面,只含笑和其他人招呼。
严未央看见方纹,忙向清哑引见。
方纹很有礼地和清哑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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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方家提亲被拒,她对清哑是有些戒备的;又想到二哥得知被拒亲后隐隐失望的神情,不禁仔细打量清哑,要看她有何傲人之处。
一番观察后,不得不承认清哑是个不俗的女孩子。
她便主动和清哑说话,又道家人和舅舅表姐如何推崇她等等。
清哑等她说完了,才谦虚说“过奖”。
众人见双方无事,失望之余,且将心思集中到斗巧上来。
这斗巧便是女孩子比手巧。也有带自己做的刺绣来的,也有带自己织的锦的,更多是在现场雕花瓜花果。只见当中大桌上摆了许多时兴瓜果,还有刀具,供参加斗巧的女孩们取用。领了需要的材料,就去一旁小几上操作。
这种比试多是头次参加乞巧会的小女孩们,如谢吟月和严未央这样的是不会参加的。一来她们早就盛名在外,无需再在这里证明自己手巧,二来也是不和小女孩们抢风头的意思。
雕好的花瓜要送去对面给少年们品尝,既为评品又为招待助兴,因此大家格外用心,生恐自己雕得太难看被人耻笑。
清哑从未见过这场面,自是兴趣盎然。
“郭姑娘可要一试?”夏流萤笑问。
“我不会这个。”清哑老老实实道。
她正站在沈寒梅身边,看她大显身手。
夏流萤见她如此坦诚,倒不好再说,就随她去了。
一时间就见花厅中你来我往拿瓜果的,又有雕好了引起众人惊叹的,又有雕坏了重新来的,十分热闹。
见沈寒梅用蜜瓜雕了一头牛。一头猪,清哑抿嘴笑。
严未央失声道:“怎么雕这样蠢东西?像倒是挺像的。”
沈寒梅脸红红的,也不解释。
巧儿要花,她便另外雕一朵牡丹花给她。
一时大家雕的花瓜都被送去对面,都标注了是谁的作品。
对面是由夏织造的庶子夏三少爷和夏四少爷主持。
他兄弟也就十几岁年纪,正是爱玩爱闹的时候,往日常和这些富家子弟混在一起。十分投契。今日做东,自然热情招待。
见花瓜送来,夏三少爷忙招呼少年们来观看。
那郭大贵一见盘内粉色的牛和猪。也不管礼数,立即端了过去,说:“这牛好,雕得跟我家大水牛一模一样。这猪也好。”
嘴里夸着。竟不等别人细看,他先就拿起来咬了一口。
方则和他混得熟了。忙叫:“分一半给我,你怎么全吃了!”
郭大贵含糊道:“我能吃,吃一头牛没事。”
众人轰然大笑起来。
夏四少爷笑道:“郭三爷就馋得这样!”
郭大贵不管,三口两口把一头牛给吃了。
方则要拿猪。又被他抢先拿了过去,“我还能吃一头猪!”
方则:“……”
韩希夷往盘子下的标签一看,原来是沈寒梅雕的。
他便恍然大悟。因笑道:“原来是沈姑娘雕的。”
众人也都醒悟过来。
沈家和郭家联姻就在眼前,怪道他这样。
韩希夷笑道:“世人都说‘对牛弹琴’。寓意不通;今日这牛却‘通情(琴)达理’,显然不是一般的牛,可与牛郎的那头老牛媲美了——”众人听了都笑,都觉他说的精妙,就听韩希夷又问郭大贵——“只是郭兄弟,你怎么一看这牛就知道是沈姑娘雕的?莫非其中有什么玄妙不成?”
方则叫道:“肯定是他们先说好的。”
郭大贵猛摇头,不肯承认。
原来来这之前,他听说了斗巧的事,就嘀咕说“瓜果雕成什么样还不都是吃,何必费事。”沈寒梅就说他没见识,说自己雕的瓜果味道就是不一样,又娇嗔道:“回头我雕一头牛给你吃,撑死你!再雕一头猪……”
所以,他一见那牛就知道是沈寒梅雕的。
皆因其他的花瓜都是很精致的玩意儿,如花啊朵啊的,便是雕动物也雕些灵秀的小动物,没人雕牛,更没人雕猪!
郭大贵心里甜蜜蜜的,觉得这牛瓜味道果然不一样。
当然不是因为雕得好,而是因为沈寒梅亲自雕的!
方则到处找,却没看见清哑雕的花瓜,又不好问的。
倒是曾少爷笑问丫鬟:“怎么郭姑娘雕的呢?”
丫鬟摇头回道:“奴婢不知。好像没雕。”
众人都看向郭大贵。
谢天良也来了,这时冷笑道:“没雕?不会吧!”
那口气仿佛说“不是一双巧手吗?连雕花瓜也不会!”
郭大贵恼怒道:“我小妹茶饭手艺比醉仙楼的也不差。可我们家切瓜切菜都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看的玩的!”
在他心里,这些富贵女儿完全是吃饱了没事干、闲得发慌才雕花瓜玩,他之前就是因为这个才和沈寒梅斗嘴的。说什么斗巧,乡下谁有闲心干这个!清哑虽然不会雕花瓜,切菜的刀工却是一流,他不觉得她经过练习后雕不出这些东西。
所以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值得夸耀的。
韩希夷听了笑道:“郭兄弟说话实在。这话粗理不粗。”
方初也暗暗点头,觉得郭大贵心性明朗。
谢天良以为韩希夷给郭大贵留面子,嘲笑道:“穷酸!”
郭大贵冷笑道:“我家是穷酸,可从不偷人家东西!”
众人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目露异色。
谢天良从大家目光中看出不对来,顿时恼羞成怒,就要发作,却听方初沉声喝道:“天良!”看着他目露警告之意。
谢天良也知说破了没脸,再者也有些怕方初;又从众人神情中感觉到疏离,体会到谢郭两家情势翻转的落差,只得将满腔怨恨压制下去,不敢再说。
他见郭大贵和人谈笑自如。想郭家穷酸农户居然爬上来了,爬的过程中居然还踩着谢家的头顶,那心中的嫉恨就一波波如惊涛拍岸,恨不能即刻将他弄死了才解恨。
方则往年也和谢天良有过几次接触,今天始见其心性,那一声“穷酸”听得他嗤之以鼻。偏郭大贵回的绝妙,“我家是穷酸。可从不偷人家东西!”他听了不禁也替谢天良感到脸红。由此深刻体会到大哥身为谢家女婿两难的尴尬心境。
他将这一切归罪于谢家二房,便不大理会谢天良了。
方初心里则莫名烦乱。
他望向对岸,想这乞巧会目的为何呢?
心里想要先离开。却总有未尽之意,迈不开脚步。
夏三少爷见气氛不对,忙咳一声道:“先评呢,还是先吃呢?有郭三爷在前做榜样。不如咱们今日吃着评。——先被吃的自然是好的。”
众人听了又笑,都说真好的舍不得吃怎办呢。
闹嚷嚷中。又说这个好,又说那个精……
正如郭大贵说的,雕这些东西不过是玩儿,图个热闹。当丫鬟们回去对面说。花瓜都被吃了,众女不但不沮丧,反而都害羞地笑了。
大家不好问自己做的被谁吃了。便问谁吃了谁的。
丫鬟们傻眼,那么多人。她们如何记得!
但郭大贵抢吃一头牛和一头猪的情景可是给她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回道:“别的不清楚,沈姑娘雕的牛和猪全让郭三爷吃了。”
严未央听了先纵声大笑。
众女也都跟着失声笑起来。
沈寒梅羞红了脸儿,低头不语。
谢吟月看着她想,郭沈两家真要联姻了!
清哑见沈寒梅尴尬,忙拉她去一旁教自己折河灯。
乞巧节,也是七夕,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传说为了怕牛郎和织女相会时看不清鹊桥,人们便在河里放河灯为他照亮。这一习俗也寓意人们对美好爱情的向往,尤其为少女们喜欢。
所以,夏家将乞巧会安排在莲花堂是有讲究的。
最便宜的,便是可在河中放河灯。
而且河对面有少年们观看,为这一活动增添了旖旎的色彩。
沈寒梅果然手巧,做的河灯十分精致。
做着这一切,她便忘了刚才的事,很尽心地教清哑。
清哑也很认真地学,决意亲自折一盏河灯来放。
不为别的,就为这一古老的民俗。
她喜欢一切民俗的东西。
她不但自己折,也教巧儿折。
在沈寒梅尽心教导下,清哑姑侄两个都折了河灯,取了蜡烛,顺着石阶走下河底去放,细妹站在一旁守着。
蹲下身子,清哑点燃蜡烛放在河灯中间,手一松,它便荡悠悠地顺水飘走了。看着它越飘越远,清哑默默祝祷,期望两个世界的父母家人都平安康健。
“小姑,放我的。”巧儿急急地叫。
清哑便帮她放稳蜡烛,点燃后,让她自己放入河中。
“许一个愿。”她教巧儿。
“许愿是什么?”巧儿问。
“你最想要的东西。”清哑想了想道。
“那……我要好多好多好多银子!”巧儿立即道。
清哑被小侄女对钱财的执着给惊住了。
她想要教导她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近两年家里忙来忙去都为了银子,怎么说呢?
巧儿小心地捧着河灯放在河中,看它飘走,低声欢呼。
她小声嘀咕道:“船儿船儿,给我多多装银子回来!”
清哑失笑,不忍打断她。
她并不觉得小女娃俗,相反觉得她这样很可爱。
那时,河边有许多少女都在放河灯。
河面上,河灯和水莲交相辉映,美轮美奂。
对面游廊下,方初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那一高一矮的身影在影影绰绰的人群中分外明显,他似乎听见她低低的轻笑。
这当然是幻觉,其实只有巧儿在笑。
这时候,少年们就要助兴了。
照例是韩希夷先被推出来,为大家吹箫。
他吹奏的正是《迢迢牵牛星》。
悠扬低沉的箫声,似在为牛郎织女的悲剧感叹,又为他们坚定不移的爱情感佩。箫声催动河灯,声色俱全,人们心底的那个传说便栩栩如生地浮现出来,似乎真看见牛郎和织女在鹊桥上相会。
“真动人……”
有低低的轻语传来。
他们不是看向天上,而是看向横在河面的拱桥。
拱桥上没有人,大家心里却有!
一曲毕,没有欢呼,只有感动!
韩希夷看着对面想,“今天不会说我了吧?”
他是指清哑上次对他所吹箫曲的评判。
对面,清哑也确觉得他今晚吹得很感人,她听得也很认真。
明明是许多人在场,她觉着幽静的夜的安宁,听见夜色下男女相会时的窃窃私语,感受到他们之间的柔情蜜意,猛然想起和江明辉曾经的过往,急忙收缩思绪,不肯再往下想。
正在这时,那边有说话声传来,却是夏流萤请谢吟月弹琴。
谢吟月每年都要在乞巧会上弹琴助兴的。
这也是她被夏流萤推崇的原因:虽然她每年主持乞巧会,但和众商女们还是有些距离,唯有谢吟月身为商女却才情出众,十分不俗,才得她青目高看一眼。
其他女孩子也是因为这个特别崇拜谢吟月。
谢吟月让道:“还是夏姑娘先来吧。”
夏流萤笑道:“姑娘跟我推什么?我就是因为技不如人,才要劳烦姑娘的。莫要谦虚了,只管去吧,横竖我领姑娘的情就是了。你看看大家,也都等着一饱耳福呢。”
她身份超然,便是什么也不做,也无人小觑她。
她不与众女争持,才显气度和胸襟,才与这些人不同。
谢吟月也知她心思,便不再推辞,答应了。
弹琴不在花厅,而是在水边的一间亭子里。
亭子分上下两层,有阶梯相连。
谢吟月要去上层,这样可避免人声喧杂影响。
建这样的水亭原就是为了春日赏景、夏日纳凉;又因在高处容易心生旷达出尘之感,且声音也更容易传递,所以抚琴弄箫之人也爱登临。
当下,锦绣抱着古琴跟在谢吟月身后,走向台阶。
随着她主仆登高,清风吹得衣衫飘起,恍若仙子,两岸众人已是不胜倾慕;待谢吟月进入亭中坐下,拨弄琴弦,上下便鸦雀无闻,天地间只余水声风声了。
应时应情应景,谢吟月弹的也是《迢迢牵牛星》。
古琴与洞箫相比,另有一番冲淡悠远的意境。
当最后一抹尾音消失在天际,两岸依然一片寂静,甚至有女孩子脸上挂着泪痕,可见其动人心魄。
谢吟月步下水亭,大家才围过去,向她赞和。
她微微笑着,不以为意。
这时,一个女孩子忽然道:“郭姑娘可是织锦大会头一人,先前谦虚没雕花瓜,是不是也给我们演个什么,好让我们见识见识?”
大家看时,却是冯家姑娘冯佩珊。
冯家,便是依附谢家的那个冯家。
众女心中一动,忙向清哑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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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先还听她扯,听到这不禁轰然大笑起来。
清哑也笑了。忽想起什么来,因对郭大全道:“大哥,明天你把玉佩还给卫少爷。”
郭大全听了一时间没回过味来,疑惑地看着她。
清哑提醒道:“卫少爷给的玉佩,卫家的徽记。”
郭大全方才想起来,一面答应,一面问怎么回事。
清哑摇头,不想说,也说不清。
吴氏见不早了,催她去洗澡。
清哑便回去房里,细妹准备了洗澡衣物,又和五大娘抬了水来,打点齐备后,由清哑自己洗,她便关上门出来了。
这时,吴氏来叫细妹到前面去。
细妹忙隔着窗告诉了清哑一声,才去了。
等到前面,郭大全正等在那,问她在乞巧会上可有什么特别的事和卫家有关的。
细妹想了想,把冯佩珊的话和当时情形学了一遍。
郭大全恍然大悟,才明白清哑的意思。
他挥手让细妹回去,自己坐着想了一会,拿定一个主意。
再说清哑,洗了澡后暂不想睡,坐在桌前想今天的事。
一幕幕场景,想起来都很愉快,就只冯佩珊……
。
她微微皱眉,强制不去想她,转而想谢吟月。
谢吟月今天的表现有些不对,似乎镇定的过了头,不像在锦绣堂时,完全是强撑着的。到底是什么给了她底气,这么快恢复了呢?
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也丢下。
她天生没有谋划的能力,只能尽心做自己的事,然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做什么呢?
设计织锦图!
是为郭大贵准备的。
更准确地说。是为上沈家提亲准备的。
原来,郭守业早和沈亿三达成默契:郭沈两家联姻!
郭守业回乡就是准备这事。
要说郭家穷,还真穷,不可能拿出太多聘礼。
可要说郭家富,也行,清哑就在为三哥准备聘礼,是独一无二的织锦。别家都拿不出的。相信这会让沈家高兴,这也正是他们需要的。
郭沈两家联姻后,郭家根基就更稳固了。
想罢。清哑起身,愉快地找出绘制一半的图纸,在灯下忙了起来。
初秋的夜晚已经不那么热了,但蚊虫却多。
她被蚊子闹得烦躁。没法静心做事。
这时细妹帮巧儿洗了澡出来。见她坐那不住跺脚,忙道:“姑娘,我来帮你扇。”又说“走之前我熏了屋子的,还有这些蚊子。窗子也没开呀!”
清哑道:“秋天蚊子多。”
巧儿忙道:“我帮姑姑赶蚊子。”
清哑回头,摸摸她小脑袋,说:“睡去吧。姑姑一会也睡了,等明早再做。晚上熬夜不好。”叫细妹打发她睡去。
等周围都静了,细妹坐在一旁帮着摇扇。清哑才专注图稿。
※
再说方初,从织造府出来后径直回家去了。
回去后。也没去见爹娘,悄悄回到自己院子,在书房呆坐着。
坐了一会,又取下墙上挂的琴来,想抚琴。
及至摆好了琴,却不知弹什么。
他思绪乱纷纷的,哪能静下心来弹琴呢!
回想之前的事,心中闷闷的。
想了一会,忽觉自己很可笑。
知道了又如何?
知道是她弹的琴,也不能从此跟她走近些!
不知道的时候,他对琴声喜爱也没稍减一分。
由此可见,知道和不知道根本没分别。
倒是知道了有些不大好。
怎么不好,他拟不出来,只隐隐觉得危险、不安。他本能要回避它、回避郭清哑,因此甩甩头不再想这事,而是翻开抽屉,拿出白日里做的商业文书来算账。
算到中间,又叫了几个管事来问话。
大家都赶来,这个回这项,那个报那桩,你进我出,十分忙碌。
出来的还不能走,还等着怕再叫。
在外间坐着等的时候禁不住低声互相寻问:
“大少爷晚上叫咱们来,可是要做什么大事?”
“没听说啊。还不是那些事。”
“不对,这样赶晚忙,恐有变化!”
“嗯,怕是有变化。”
“大少爷从织造府回来的,想是得了什么新消息。”
“怕是这样。”
方初不知他们议论,还一头劲忙着。
直到方则和方纹回来。
“大哥,你怎么不声不响就先走了?”
方则跑进书房劈头就问。
“我……觉得没意思,所以先走了。”
方初含糊解释。
方则坐下,笑道:“我觉得还好。”
方初看着他阳光的笑脸,片刻失神。
他看得出,弟弟今晚很开心。
他深吸一口气,随口问他们后来做了什么。
方则便说了起来。
也没什么大事,他却说得津津有味。
正说着,方纹向父母问安后也过来了。
“大哥竟然丢下我们自己先走了,真是的!”她撅着嘴抱怨。
“对不住,是大哥不好。”方初立即道歉。
方纹这才换上笑脸。
她目光一扫,看见满桌堆的纸张算盘等物,嫌弃地说道:“整天忙这些,也不厌烦。就不能歇歇!”
方初弹了她额头一下,道:“没良心!大哥不忙,爹娘也不忙,你吃什么?玩什么?”
方纹偏头躲开,笑道:“有大哥,我就高枕无忧了。”
说完也坐下,也没人问她,张嘴就道:“那个郭清哑,真有些不凡,竟然弹得那一手好琴。她弹琴还跟别人不一样,听着特别……特别……就是觉得心神舒爽。我蛮喜欢她的。”
方则笑道:“是啊,跟吟月姐姐比,另有一种味道。”
方初不防弟妹一下就转到这话题上,不禁一呆。
就听方纹又道:“可惜郭家跟谢家这仇怕是解不开了。你们不知道,之前在莲花堂,那个冯佩珊想是嫉妒郭姑娘,故意当着卫少爷未婚妻的面,说卫少爷送了个玉佩给郭姑娘。那王杏儿当时就变了脸呢。郭姑娘……唉,她天生就不是泼辣的,不会跟人拌嘴,也没回话。还是卫姑娘解释一番,未央表姐也帮着说话,才圆了过去。就这样,那王杏儿脸色一直都不好呢。”
方初听后脸色一变,眼睛微眯。
方则诧异道:“有这样事?卫少爷为什么送玉佩给郭姑娘?郭姑娘怎么能要呢?既要了又怎么卫少爷跟王家姑娘定亲了呢?”
他关注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冯佩珊反让他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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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沉声道:“别瞎想!这原是去年郭家转让织锦和织机给九大锦商,九大锦商都欠郭家一个人情。卫少爷送玉佩给郭姑娘,是给个信物,承诺郭家若有难处可持玉佩去找他;沈老爷也给了信物;我们这几家虽未给,却一直都在关注郭家。”
方则恍然大悟,这才道:“这个姓冯的女子好阴险!”
顿了下忽然道:“姓冯的……那不是唆使亲戚去偷郭家机器还闹出人命来的……”
说了一半,看见大哥脸色不对,急忙刹住话头,说不下去了。
因为冯家是依附谢家的,这件事后有谢家影子。
他觉得晦气死了,暗想大哥真倒霉,惹这一身臊!
联想今晚谢天良的表现,那心里就更不爽了。
方纹也觉气氛不对,小心地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
方则憋了会,忍不住对方初道:“大哥,谢家二房忒不像样了!你可要好好劝劝吟月姐姐,别再搀和他们的事。回头净帮他们收拾首尾,吃大亏不说,还不得好。这都丢了几次脸面了?”
方初听了一滞,看着一脸认真的弟弟,心中苦涩不已。
他能说,这都是你吟月姐姐自己的决定吗?
静了一会《 ,到底没在弟妹面前说未婚妻什么,只道:“你吟月姐姐心里都有数。好了,夜深了,去歇着吧。明天我还有事交代你办呢。”
方则笑嘻嘻道:“大哥有事只管吩咐。爹爹说,京城那块交给争大哥。我不用管了,从今后就跟着你。”
方初听了心里又发闷——
待在这,会有什么结果呢?
他越发不安。
※
谢家。谢吟月回去后,立即命人唤李红枣前来。
李红枣来到观月楼,谢吟月也不详说前情,直接问道:“郭清哑的琴艺是谁教的?之前怎没听你说?”
李红枣一愣,道:“琴艺?清哑她……从前没弹过琴啊!”
锦绣道:“胡说!今晚她当着那许多人面弹琴,还有假?”
她怀疑地看着李红枣,要不是查知她确实因为婚事和郭家结了大仇。她都要疑心她是郭家派来祸害谢家的了。
李红枣忙道:“这事我听我娘说过——”见锦绣瞪眼,似乎怪她不回报这消息,她忙飞快接下去——“可这是前年才有的事。清哑以前不会弹琴。这是真的。我去了郭家那些回。从没见她房里有琴。她是才学的。”
她没将这情况告诉谢吟月,是不觉得这有什么。
她想着,清哑弹琴肯定是为了学风雅。
至于清哑弹的怎样,村民们不知。她也不懂。当然不觉有异。
谢吟月蹙眉道:“这不可能!”
以她今晚听的推算,郭清哑的琴艺比她只高不低,绝非三二年能练成,这可不奇怪?
李红枣便赌咒说确实这样,不信她可以派人去绿湾村问。
若是郭清哑以前弹过琴,村里人怎会听不见呢!
谢吟月见她不像撒谎,况且也没说谎的必要,遂信了。
只是那心里百般狐疑。只解不透。
又问了几句,才命李红枣去了。
等她走后。谢吟月坐在窗前,对着窗外发怔。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锦绣见了十分担心,又不敢催她洗漱歇息。
谢吟月望着窗外沉沉夜幕,脑中浮现方初听见琴音那震惊的神情。虽然当时隔的远,她居然能看得真切,以至于现在想起来心中仍然不可遏制地刺痛。
本来这不算什么,不过是他欣赏琴音而已,他从未起念去寻弹琴之人便是最好的证明;然而,若加上这两年和郭清哑的种种纠葛呢?
他还能坦然无事吗?
谢吟月觉得身子有些发颤。
这一晚,她枯坐到半夜。
最后,锦绣忍不住来催,她才胡乱洗漱睡了。
在床上,也是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睡不眠的情形下,满耳都是在莲花堂听见的琴音。
郭清哑的琴音,别人听了只觉心悦神宁,她想来却满腹烦躁,搅扰不安!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回味这绝美的词句,她感觉恐惧。
……
次日早起,谢吟月梳洗后,做无事样给父亲请安。
与谢明理商议了几件事后,又去织锦坊转了转,和管事交代一番,才回到观月楼。才坐下,就有人来回,二姑娘回来了,刚过来看她,因不在,就去二太太那边去了。
这时候提起谢吟风,谢吟月整个人里外都难受。
然她刚喝了一杯茶,谢吟风就来了。
她来看谢吟月,不为别的,就是想探探可有好法子对付郭家。
不将郭家踩下去,她茶饭不香。
既来了,谢吟月也没有赶人的道理,遂让坐。
锦绣上了茶,便退到一旁。
谢吟风故意对谢吟月脸上用心看了下,笑道:“姐姐不愧是谢家少东,掌管谢家这几年,胸中自有丘壑。郭家闹出这么大动静,都从容化解了。若是妹妹,还不知慌成什么样呢。”
这刻意奉承的话,谢吟月此刻听了特别刺耳。
她淡笑道:“妹妹说的哪里话。妹妹要是不能干,怎能将江竹斋打理得那么好?连妹婿都被你调教出来了。如今他可是名声在外。也不枉你当时对他一片痴心!”
她倒是真夸谢吟风,就是口气有些不对。
谢家弄到这个地步,她心中怎会没有怨怼!
看着谢吟风她便觉得难受:自己一再受挫,而这个始作俑者却得偿所愿,不但和江明辉琴瑟和鸣,而且江明辉也争气,竟不靠郭清哑,也不靠谢家,自己闯出一番天地;反观她自己,受挫丢脸还是小事,和方初渐行渐远才令人恐惧!
她并非干吃醋,实在是江明辉表现出乎她意外:他硬是凭自己一双手为江竹斋竖起了一块活招牌!
织锦大会期间,无数人上门订货,听说订单都排到一年后去了。
江竹斋生意兴隆,除了竹丝画独一无二之外,方初迟迟未开铺子也是一个原因。
谢吟月曾问过他,他只说还未准备好。
她以为他是看在自己面上故意让江竹斋,如今却不敢确定了。
这中间有什么曲折呢?
听了谢吟月的话,谢吟风面色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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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比如谢家,并没有得到郭家的东西,虽比其他九家落后了些,百年的底蕴却依旧难以撼动;换上实力差的,早破产了。
方初再次被一阵酥麻袭击全身,心尖跟着微颤,似痛,似痒,似不安,似惶惑;又柔软一片,宛如坚冰化水,再也凝聚不起来。
他听不清弟妹和清哑说些什么,陌生的感觉让他无从以对,慌乱地低咳一声走到门口,对外张望,方则等人都没留意他。
恰在这时,他屋里的大丫鬟赤心匆匆走来,递给他一封信,道是谢大姑娘让人送来的。
他听了警觉,以为发生什么事了,立即恢复正常。
接过信来拆了看时,也没什么大事,是约他午时去画舫相聚。
他不由出神起来。
静了一会,才问赤心:“来人可走了?”
赤心回道:“我因为知道大少爷今儿有事,所以叫她暂等着,若有话好请带回去的。”
方初看着她赞赏地点头,然后转身进屋,跟一个意匠要了纸笔,刷刷写了一行字,封好后转来递给她,“交给来人带给谢姑娘。”
赤心正打量屋里的清哑,闻言忙接了过去,“是!”一面转身去了。
方初看着她走远,+ 才回身进屋。
他静静地站在一旁,望着弟妹和清哑说话。
方则正跟清哑说方家织锦的发展史。
清哑听得很专注,等他歇气的工夫。忽然问道:“我能看看那些织锦吗?”
方则不料她会有这样请求,一时愣住了。
他不知那些织锦在不在这里,也不知能不能答应她。
可他又不愿拒绝。因为清哑可是全心帮了方家的。
清哑也不退步,一直等他回答。
一来她很想看;二来她想她都送了那么大人情给方家,怎么就不能看他们家的织锦发展史呢?所以很坚持地等着。
方初看着两人忽觉好笑。
弟弟还没学会临机应变做决断,这要求若是别人提出来的,肯定不行;但是,对方家有大人情的郭清哑例外!
而清哑神情仿佛在说:“我都帮了你们那么多,怎么就不能看看你们家的东西?就要看!”
他心中软软的。轻声却坚定地说道:“当然可以看。”
方则这才松了口气,不好意思地对清哑笑了。
跟着又掩饰地问方初:“大哥,那些锦缎这里都有?”
方初点头。道:“有一部分。”
说罢招呼先前那位五十多岁的老者,引着清哑去里间。
清哑这回有了自觉性,命冬儿在当地等着,她独带着细妹跟方初、方则、方纹和那个封叔一起进入里间。
里间很大。有许多柜子。
封叔拎着一大串钥匙。逐一开了柜子,搬出许多五色灿烂的织锦来,按顺序摞放在几张桌子上。
方初吩咐道:“把图稿也拿出来。”
清哑忙道:“对,要图稿!”
方初看着她情不自禁嘴角一弯。
于是封叔又搬图稿。
等全部搬出来后,清哑便坐下按顺序观看。
方初对她道:“封叔家几代都是我方家意匠,对方家历年织锦发展最清楚不过了。姑娘若有要问的,只管问他。只这里还不全,只存了我方家一部分而已。姑娘先看着。若有要求回头再说。”
清哑正看着,无暇答应他。只胡乱点头。
方初转头又嘱咐封叔:“郭姑娘不比旁人,但凡有问的,你只管据实回话,要以前机器图纸也拿给她。”
封叔恭敬地应了。
方则转了一圈,想看看有什么能帮的。
忽想起什么,低声对妹妹道:“叫丫鬟把茶果端进来。”
方初也瞅向妹妹,冲她点点头。
方纹忙走去门口吩咐人,叫端茶果进来。
清哑对身周动静一概无所觉,挨个观看那些织锦,并听封叔说这匹是用什么样的机子织出来的,那匹又是如何提花的;这种是哪年间最时兴的……
对于她来说,弄通这些织锦不难,重要的是,她循序看到了各类织锦织造工序,领略了丝织业发展的轨迹,机器的变更轨迹,人们对织锦审美变化的轨迹等等。
本就深有造诣的她感到受益无穷。
方初见弟弟围着清哑打转,心里一动,低声吩咐了妹妹几句,然后拉着方则走了出去。
到外面,方则问:“大哥拉我来做什么?”
方初瞅了他一眼,道:“你待那做什么?”
方则道:“陪郭姑娘啊!”
方初低声道:“她看图稿要些时候,你……咱们待在里面不方便。回头传出去人怎么说?郭家又是才拒绝亲事的。让妹妹在里面陪着就好了。”
方则恍然大悟,深觉自己疏忽了。
于是兄弟两个自去忙碌不提。
幸亏方初考虑周全,不多时,严氏和吴氏过来了。
吴氏不见清哑,心里一紧,急忙问方家兄弟。
方初便说郭姑娘在里间看织锦,由他妹妹陪着。
吴氏忙进去看,果见里面都是女孩子,只除了一个老头,清哑似乎有许多问题在不停问他,这才放心。
看了一圈,依旧出来等着。
方瀚海听方初说了清哑的要求,没有犹豫地点头道:“让她看。回头把湖州府那边存的也都备一份送去郭家。郭姑娘心性聪慧,也许能有所领悟。果真那样,也不枉费了她对我们一片诚意。”
方初点头,道:“儿子就是这样想的,所以答应她了。”
方瀚海看着他很满意地点头。
一个成功的上位者首先要的就是胸襟和气度,不然成不了大事。
正如方初所说,方家这里存的老版样品并不多,且都是近十年的货,清哑选择代表性的观摩,差不多一个多时辰就看完了。
等看完,她又提出要求:“这些锦缎可否每样送我一点?”
封叔忙请方纹去叫方初来问。
方初听后,看向清哑。
她道:“我想要这些锦缎,还有机器图和织造工序。”
方家欠她人情,她要得理直气壮!
他觉得她这神情像极了在锦绣堂和九大锦商谈判交易时的样子;又让他想起去年她在谢家和江明辉退亲时,很坚定地要五千两银子,寸步不让的样子。——对于该要的,她从不羞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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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即吩咐:“把各样织锦都给郭姑娘包一匹,机器图和织造工序也送给姑娘。反正我们有留存的底子。”
封叔忙答应了。
方初又向清哑道:“原本就要送姑娘些料子的。不过不是这些,是眼下外面时兴的料子。姑娘既然对这些感兴趣,想必这些对姑娘更有用,那就更好了。其他的……”
清哑忙道:“其他的不用了。你那些都很华贵,不适合我们穿。”
方初点头,不再强求。
他也看出她穿衣裳与众不同。
想了想,又问她:“方家还收集有蜀锦相关资料,姑娘可要?”
清哑平静点头道:“要!”
方初又问:“纱罗的要不要?”
清哑安静道:“要!”
又问:“绸呢?绫罗呢?”
清哑坚定道:“要!都要!”
方初看着她眼神发亮。
清哑以为怎么了,遂解释道:“我想多了解一些。”
方初表示理解:“姑娘很好学。”
又体贴道:“父亲刚才也说了,任凭姑娘查看。回头我命人去湖州府一趟,将各类相关的织造资料都搜来一份给姑娘。”
< 清哑忙道:“多谢了。”
方初道:“不敢当姑娘谢。与姑娘所赠相比,这实不算什么。”
清哑:“……”
好像是哦,她不必太客气的!
方纹也道:“郭姐姐不用太客气!”
清哑对她一笑,点点头。“我不客气!”
方初:“……”
事毕,众人便一齐出去。
方初落后一步,叫住清哑。“郭姑娘,在下有句话说。”
清哑便停住脚步。
方纹见状,忙叫丫鬟们都出去。
细妹却不肯出去,方初也不在意,径直对清哑道:“姑娘……往后还要藏拙一些好,尤其是织出非凡锦缎的时候。须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交浅言深。还望姑娘别多心。”
清哑没有多心,却疑惑。
她问:“我织的锦不是都无偿转让给你们了吗?”
方初见她一派单纯,不能领会自己意思。心中暗叹,进一步道:“不是织锦,是你自己!可一不可再,姑娘连续锋芒毕露。恐会招来小人觊觎。”
她首次出彩大家都能接受。毕竟一代一代传下来,行内常有能人辈出,并不算稀奇;再次创新也是眼前一亮,若再有第三、第四次,怕有人要把主意打到她身上,当她是聚宝盆来抢夺了。
清哑隐隐明白,心中一凝,点头道:“多谢提醒。”
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方初看着她背影想:“真的听明白了吗?”
心里不知为何塞得慌。似忧似怕。
大家出去,严氏等人见他们完事了。忙对清哑感谢又感谢,道了劳乏,说说笑笑的引众人出了织锦坊,重回正堂。
到了前边,发现严未央已经来了。
有了她,吴氏觉得自在好多,连清哑也觉轻松。
宴席早已准备好,严氏一声吩咐,立即调摆桌椅,罗列杯盘,设置美酒和佳肴,大家吃饭不提。
饭罢上茶,严氏见今日之事完满,十分开心,唯有一点不足——她真喜欢清哑,想她做儿媳妇而不可得。
因对吴氏笑道:“瞧嫂子对郭姑娘这样疼爱,就知平日有多宠她了。我们也是这样。初儿要担事,我们管教就严厉些;我这老二和小幺女,平常就娇惯多了——”因指向方则——“嫂子瞧他,这么大个人了,在我跟前还跟个孩子一样,在外也没个心眼和算计。我又喜欢又发愁,就怕他吃亏。这两年命他出来历练……我瞧他跟嫂子那老三倒有些像……”
凡父母说起子女来,便是出身教养不同的,也有许多话。
吴氏却很精明,只笑着附和,不肯对方则多评价。
谁让郭家刚拒绝人家提亲呢,这话题敏感,不好说的。
清哑此行任务完成,喝了一杯茶就起身告辞。
她要避嫌,也想回家歇息。
方瀚海夫妇挽留不住,严氏便要亲送她们回去。
吴氏忙拦住,道:“方夫人再这样,我们可不敢来了。”
严氏听了,只得命方则和方纹去送。
方初拦住弟弟道:“还是请表妹走一趟吧,她正有事找郭姑娘呢。明天郭姑娘要去严家。”一面悄悄地捏了捏弟弟的手,一面又对严未央道:“劳烦表妹了。”
方则心中一动,想起前事,虽心有不甘,也只得止步。
严未央笑道:“可说对了,我正要找郭妹妹说话儿呢。”
说罢挽着清哑的手,向姑母等人告辞。
严氏也明白了大儿子的意思。
之前是她带小儿子和女儿去接郭家母女,那是她大气,给郭家尊重;如今单独让小儿子去送,就不大妥当了,尤其是郭家刚拒亲的情况下,肯定不愿他送;若不送,又失礼,好像方家用完了人家就不管了。念头一转,她便命身边两位最得力的管事妈妈带领一干媳妇婆子随同严未央护送。
安排已毕,方家夫妻父子一齐送到门口。
门口停着数辆马车:其中有严家的,也有方家的,有几个媳妇婆子在旁侍立;还有两辆大车,装着清哑要的东西,和方家送的礼品。
清哑等人刚走出来,顶头又见一辆马车过来,在面前停下。
车帘掀开,却是谢吟月下来了。
看见她们,谢吟月点头致意,“严姑娘!郭伯母,郭姑娘!”
吴氏板着脸没出声,清哑却点头回应道:“你好!”
神情很是轻松随意。仿佛跟老朋友打招呼。
这下,不但严未央和在后相送的方家人愣住了,连谢吟月都愣住了。她觉得清哑对她一向不假辞色。今日这般实在反常,因此狐疑地看向方初等人。
方初见清哑一副没事人一样上车去了,嘴角抽了抽。
他大概猜到她为何会这样——搂到许多东西高兴呗!
清哑撞见谢吟月的时候,心里正想要回家先好好睡一觉,然后起来看那些布料。虽是过去时兴的,她有本事翻新来用。其中有两匹她特别看中,可以将图稿修改后织出来做两件衣裙穿。保证引领这古代潮流风。样式她都想好了,花色跟她气质正配。
她一边走一边想这些,就碰见了谢吟月。
谢吟月和她们招呼。她也本能地礼貌回应。
这一回应不要紧,把谢吟月弄得疑惑起来。
她接到方初的回信,方初在信中直言,方家今日请郭清哑来指点。无暇抽身。所以不能赴她的约。他坦诚相告,她正有心结,因此越发不安。虽强自忍耐,到底忍不住,索性赶来方家,好见机行事。
当下清哑先上了车,严未央落后一步上去。
吴氏和冬儿上了另一辆车,细妹和墨玉又一辆车。
严氏走过来。先对谢吟月点点头,然后站在车边对严未央嘱咐了几句。又笑着叫清哑有空来逛,又去对吴氏道别,说“嫂子走好!”
媳妇们放下帘子,方簇拥着朝外行去。
谢吟月见方则眼睁睁地看着马车方向,心中已是一沉;及至看向方初,他正收回目光,那一闪而逝的光芒仿若闪电划过长空,引动一道霹雳般的炸雷砸在她心上,令她感受到比前晚更黑沉沉的灭顶之灾!
她怔怔地看着他,不得不相信一个残酷的事实!
方初见她神色不对,疑惑地看向她,“怎么了?”
谢吟月强忍不适,强笑道:“郭姑娘真是大义。”
——竟能不计前嫌上方家指教!
方初沉声道:“这是九家当面相求,郭大爷才答应的。别家也会去。”
谢吟月见他一副唯恐她误会郭清哑的神情,没有释然,反更加难受。
这时,严氏过来了,她便打点精神叫“伯母。”
严氏看着谢吟月也疑惑:本来今天这样日子,她应该请这个未来儿媳来作陪的,但谢郭两家不和是尽人皆知的事,所以她才没请她,以免尴尬。这会子她来做什么?
心里疑惑,嘴上却没说出来,而是拉着她手笑道:“怎么这时候来了?刚好未央和郭姑娘走了。来,咱们进去说话。”
方纹和方则见了谢吟月也高兴,都叫“月姐姐”。
众人便进入后院严氏屋里说话。
坐下后,谢吟月有意问起刚才的事。
方瀚海眼神一闪,方初刚要回答,他母亲先开口了。
严氏也不隐瞒,三两句话将缘故说了,然后直赞郭清哑。
“可惜了那孩子!我看她如今竟只顾织锦织布了。”
——真不想嫁人了呢!
她口气满是惆怅,似怜惜,似不满。
怜惜郭清哑遭遇不平事,不满也是为她遭遇不平事。
若不然,郭家怎会拒绝方家求亲呢!
至于郭清哑若无此遭遇定会嫁给江明辉,她却没细想过。
方初听了这话,恐引起谢吟月难受,忙看向她。
谢吟月抬眼,正和他目光相撞。
她便黯然道:“都是谢家的不是!”
严氏惊醒,自觉说话不妥,忙道:“这不关你的事。好了,你家里怎么样?棉布都处置了?”将话题岔开。
谢吟月道:“都无事了。谢伯母关心。”
方初道:“过几日是娘的生日。怎么办,娘说了儿子好安排。”
其实他早就安排好了,眼下不过是想转移话题而已。
严氏笑容满面,道:“大家都这么忙,过什么生日!到时候咱们自己人弄两桌酒席吃一顿也就罢了。”
方瀚海道:“那可不成!前日你大哥还跟我说呢,要热闹一场。我已经请下人了,连织造大人和县令大人都请了。”
严氏听了更高兴,口里还说太费事什么的。
商议了一回,方瀚海便叫方初去织锦坊议事。
方初起身,对谢吟月嘱咐道:“你且安坐,我跟父亲出去一下。”
谢吟月忙道:“你去吧。我和伯母二妹妹说话。”
于是方初便和父亲出去了。
方则急忙向严氏和谢吟月招呼一声,也跟了去。
今日接待郭清哑使他警觉:往日竟把时光荒废了,并未学到多少料理家业的本事,这一试可不就试出来了!
为了下次不在她面前尴尬,他决意要跟哥哥好好学管事。
看着方初离开,谢吟月满心失落。
虽然他与往常相比,言行并无差别,然她就是感觉少了些什么。
她再无心情应付严氏,随意找了个借口匆匆告辞。
等上了车,她神色便冷了下来。
刚回到谢家别院,谢明理就命人来叫她去书房。
她不知什么事,忙赶了去,只见谢明理正伏在书桌上写什么,遂问道:“爹爹叫我?”
谢明理抬头,搁下手中笔,示意她坐下说话。
“方家请郭清哑去为什么?”他问。
“听说是请她去指点?”谢吟月道。
“指点?”谢明理有些纳闷,“不是为了方则的亲事?”
“不是。郭家拒亲了。”谢吟月道。
“哼!真是自不量力!这样也好,原想着郭家要是跟方家结了亲,我要出手还不方便了。郭泥腿既然看不上方家,就别怪我手狠了!”谢明理冷笑道。
“不!”谢吟月叫道,“我们一定要促成这门亲事。”
“你说什么?”谢明理怀疑地看着女儿。
“我是说,方则想娶郭清哑,我们要帮他。”谢吟月道。
“胡闹!郭清哑真要嫁入方家,你岂不更艰难?你那未来公公和婆婆可不是简单的。你这是自找麻烦!”谢明理训斥道。
谢吟月难受地想,郭清哑若不嫁,自己会更麻烦!
只是这话却不能说出来,更不能告诉父亲。
“郭清哑若是嫁去别家,无论八大世家的哪一家,对谢家来说都是个大麻烦。嫁入方家,好歹在我眼皮子底下。不论她做什么,我这个长嫂都容易知道,只会受益。还有什么可惧的?”她冷静地分析给父亲听。
“那就不管!郭家不是拒了亲事吗?”谢明理冷声道。
他觉得女儿今天有些不对劲,只不知为什么。
谢吟月只得点头,想起父亲刚才的话,又劝道:“爹爹,我们现在不能轻举妄动,否则无异于引火烧身。到时候,连方家都要见弃了。”
谢明理道:“爹爹知道!”
※
再说严未央送郭家母女到家后,并未离开,而是随着清哑一块下车,说要找她说话儿,“郭婶子别嫌我麻烦。”
吴氏见她亲近闺女,自是喜欢,忙热心挽留。
到了后院,清哑一面吩咐细妹叫人把方家带回来的东西都搬进自己屋里,一面招呼严未央进自己屋里坐。
她看出来了,严大小姐有心事。
所以,她是睡不成觉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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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大些,刚想说巧儿把严暮阳裤子扯掉了,忽觉不妥,又缩了回去,一带而过,只说结果。并且,还不动声色地靠近巧儿,想把严暮阳的裤子拿过去,待会对起来就说是自己扯的。
严未央一听,这还了得!
刚要叫那小厮喊严暮阳来,却见严暮阳已经从园子里出来了。
他气呼呼地小跑,一手还压着袍服,唯恐带动袍脚掀起,以至于“*光外泄”,那姿态就有些怪怪的。
严未央也没在意,等他来到近前,板脸训道:“暮阳,郭勤和巧儿是姑姑请来的客人,你怎么欺负人家?就这样待客?”
严暮阳见姑姑不问青红皂白就责他,气得喊道:“她脱我裤子!”
一面用手指向巧儿,其情状十分悲愤。
严未央和清哑都听呆了。
郭勤急忙道:“是我脱的,你别赖人!”
一面用力扯巧儿手上的裤子,想把证据拿过来。
巧儿不解其意,以为他要争功呢,不肯放手。
郭勤急得踢了她一脚,又是挤眼又是歪嘴,又压低声音道:“还不给我!明明是我脱的。”
严暮阳大声道:“是郭巧脱的!你敢护着她?”
严未央不可置信地看着巧儿手上的裤子。
清哑还好些,严未央觉得情况复杂了,又一想也许这是好事,又觉得好笑,又要安慰侄儿,还要劝郭家兄妹,真真不知怎么说才好了!
偏偏几个孩子先前闹的动静大了,不仅严暮阳的小厮去回禀了严未央,得了消息的婆子也去回了严纪鹏,他便也赶来了。
严未央急忙命下人都退去,然后才对严纪鹏笑道:“爹,也没什么事,就是他们淘气,打起来了。现在没事了……”
严暮阳见姑姑要息事宁人,哪里肯依,叫道:“爷爷,郭勤把我摔了一跤,郭巧还扒了我裤子……”
这时,郭勤终于将那裤子抢到手,高声道:“是我脱的!都是我干的!”很担当,很豪迈!
严纪鹏看看孙子,又看看郭勤,最后目光落在郭巧身上。
郭巧见大家这样,终于心虚了,含着手指头往清哑背后躲。
想想又不服气,探头出来喊道:“他先欺负我们的!几个人打哥哥一个,我才去帮忙的。我没脱他裤子,我就扯他腿,是裤子自己跑下来了。”
郭勤见堂妹自己承认了,恨铁不成钢地叹气。
严暮阳却被这强辩给气疯了,质问道:“裤子还能自己跑下来?它长腿了?”
巧儿道:“你裤子没系紧,怎么怪我?”
——明明就不怪她嘛!
严暮阳怒道:“难道怪我?”
巧儿道:“就怪你!谁叫你踩着勤哥哥头爬树的?”
严未央听着这争吵,拼命咬牙忍笑。
清哑也好笑,但还是低声对巧儿道:“巧儿,不可无礼。快对哥哥道歉。”
严纪鹏也强忍笑意,咳了一声,威严道:“好了!都不许吵了!”喝命严暮阳“给妹妹赔罪!他们都是爷爷请来的客人,你这样对人家,是待客之道吗?传了出去,别人说我严家没教养!”
严暮阳继清白被毁之后,再受打击。
可是,爷爷的话他不敢不听,也不敢再辩,只得忍气吞声过去给郭勤和巧儿赔礼。道歉的话说得很含糊,说完后恨恨道:“休想我娶你!”
他生在大富之家,自然知道此事后果,所以才痛恨不甘。
郭勤大怒道:“谁要嫁你!”
他本就隐隐有些明白,此时听严暮阳这样说,便觉不妙。若是回家追究起责任来,他爹说不定会怪他惹事,连累了妹妹,又要怪他没照顾好妹妹,爷爷说不定又要罚他跪,因此害怕得很。
郭巧一派懵懂,不明白好好的怎么就扯到嫁娶上去了。
她嘴上不肯落下风,立即回道:“我也不要娶你!”
严暮阳气坏了,竟然对他用“娶”字!
严纪鹏一见不是个事,越说越僵,忙又出声喝住他们,命人带严暮阳和郭勤去梳洗更衣,他则和严未央招呼清哑往花厅去了。
等到花厅坐下,喝了一遍茶后,使眼色叫墨玉把巧儿带去外面玩,他才诚恳对清哑道:“请郭姑娘回去转告令尊令堂,就说严家半月内必定请冰媒上门提亲。”
清哑愕然,半天没反应过来。
因疑惑地问:“严伯伯说的是……”
严未央笑道:“暮阳和巧儿!”她挺高兴的。
严纪鹏点头道:“正是。这件事虽说是意外,但我早就看巧儿这孩子很好,本就有此意。今日看来,正是天意。”
他怕郭家误会自己不得已才要承担责任,便说自己早就看中巧儿,早有结亲的意思,也是为了顾全郭家脸面。
清哑彻底晕了。
她前世不懂太多人情世故,今生也没增长多少,还不能很好地接受这个时空的一切,因此疑惑“这件事”到底为何,因试探地问道:“严伯伯是说他们……扯裤子?!”
不就是不小心扯掉了裤子吗!
这就要结亲了?
严纪鹏点头道:“正是此事。”
清哑摇头,正色道:“严伯伯,他们还小呢!”
若为这个就定亲,等他们长大了合不来怎办?
严纪鹏见她居然不赞成的意思,十分诧异。
这件事对严暮阳还无所谓,郭巧若不嫁严暮阳,还能嫁给谁?
若是传了出去,谁还会娶她?
他怕清哑年轻不知厉害,因而委婉道:“郭姑娘,你还是回去问问令尊令堂吧。此事……并非严伯伯冒撞。”
严未央也忙道:“郭妹妹,还是回去问问婶子吧。”
清哑看看他们父女,点头道:“好,我回去告诉娘。”
跟着又歉意道:“我是怕暮阳委屈。他气坏了呢。”
她实在不能接受为了礼法规矩而定亲,又不知如何与他们沟通。
刚才严暮阳和巧儿郭勤争吵,虽是小孩子置气,可听他那口气,显然看不上郭勤和巧儿;若再因为这个缘故强帮他定亲,将来长大了,后果难料。她便想着回去告诉大哥和娘,让他们来跟严家说。
严纪鹏笑道:“暮阳你不用担心。”
他也没再多说,只等和郭守业郭大全说。
少时,管家婆子来回禀,宴席准备好了。
严纪鹏便笑着回避了,说他另外有客人。
这还是怕清哑拘束,且礼数上也不该他陪清哑吃饭。
严未央便招呼清哑去用饭,又命人去叫严暮阳和郭勤。
宴席精美自不必说,换了衣裳的严暮阳板着一张小脸端坐在桌前,对郭家兄妹比眼前的佳肴更感兴趣,不住用眼刀射巧儿。
巧儿自从郭家发家后,觉得人生各种幸福美好,眼一睁就是快乐的一天。今天更是如此。所以她吃得十分香甜、满脸开心。
严暮阳见她笑容明媚,小嘴嚼得十分欢畅,气都气饱了。
郭勤更是能吃能喝能睡,当然,还能折腾。
今天折腾狠了,肚子早饿了,所以也吃的香。
严未央看着精力旺盛的郭家小兄妹,又喜欢又羡慕,再看看没吃几口的侄儿,不满道:“暮阳,你该跟郭勤和巧儿学。男儿家,吃饭跟个小姑娘一样秀气,像什么样子!”
严暮阳更气了,道:“我又不害馋痨!”
馋痨是骂人的话,这个巧儿可知道。
她立即回道:“你才馋痨!”
郭勤刚想补一句,看看小姑又忍住了。
在别人家要懂礼,昨晚小姑就教了他的。
他不比妹妹,妹妹小些,说话随意些没事。
严暮阳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瞪着巧儿不语——
这样没教养,怎么配做严家长孙媳妇?
巧儿一边吃,一边戒备地斜眼瞅他,一不留神差点把一块肉喂到鼻子上去了,一旁的细妹忙帮她擦脸。
严暮阳看得忍无可忍!
严未央沉脸道:“暮阳,怎么说话的!”
清哑对严暮阳道:“阳哥儿,我们乡下人,从小好动,所以能吃。你别笑话我们。”一边对他微笑。
严暮阳这才不好意思了。
他还是很喜欢清哑姑姑的。
一时饭罢,丫鬟们伺候洗漱后,端上茶来。
巧儿有个习惯,晌午吃了饭就眼皮打架,要睡一会。
墨玉和细妹便领着她去里间罗汉床上睡了。
郭勤也和严暮阳去外面玩。
等身边没人的时候,严未央便问清哑:“你好像对这门亲不大愿意,什么缘故?是不想和严家结亲吗?”
清哑忙摇头,没解释,却反问她:“你忘了你和韩希夷了?”
严未央愣住了,好一会才道:“这怎么能一样?”
清哑道:“怎不一样?他们还小!”
她和江明辉那么大定了亲,又相爱,到头来还出了事呢,何况巧儿和严暮阳这么点大的人,定了亲有什么好处!
严未央蹙眉提醒道:“可是今天这件事对巧儿……你不在乎?”
清哑摇头道:“巧儿和暮阳才多大!若有人嫌弃她这个,不嫁也罢!”
不是她不在乎,而是不必在乎。
试想,若有一个男子喜欢巧儿,却因为她小时候不小心扯脱过一个小男孩的裤子,就认定她清誉不再,这种人能嫁吗?
严未央想起她退过两次亲的,对世俗眼光都漠然了吧。
她便叹气道:“你可真是!我爹他……”
清哑道:“严伯伯是为巧儿好,我知道。可是,暮阳要是不喜欢巧儿,定了亲又有什么用?不如等他们长大了再说。”
严未央噗嗤一声笑了,道:“都要似你这般想,那些指腹为婚的、从小定亲的人怎办?大家子女儿都不能抛头露面,还不只能靠媒凭。”
清哑平静道:“我们不想嫁豪门富户。”
严未央看着她,目光奇异。
屏风外,墨玉悄悄退了出去。
到外面,穿过长长的回廊拐到另一边,入目是三间精致的屋子。
一个小丫鬟正在廊下喂鸟,见她来了笑着招呼:“墨玉姐姐来了。”
墨玉答应一声,走进里间,严暮阳正歪在美人榻上。
见她来,忙爬起来坐好,问:“墨玉姐姐,姑姑怎么说?”
墨玉的弟弟星雨是严暮阳的小厮,平日他也跟墨玉亲,所以就找墨玉打听今日之事的结果。
墨玉觉得这不算什么事,回头跟姑娘说一声就是了。
因对他笑道:“郭姑娘不答应亲事。说你们还小,怕你和巧儿姑娘将来不和,说是等你们长大了再说。咱们姑娘担心这事影响巧儿姑娘的闺誉,可是郭姑娘好像不在乎。还说,她们家闺女不想嫁豪门富户。”
严暮阳呆住,似没想到这个结果。
郭姑姑不在乎?
郭巧也不在乎吧?
她可不是满不在乎么,能吃能喝的!
可是他在乎好不好!
难道他的清白就白丢了?
小少年只觉一股怒气从心头升起:他都不嫌弃她了,郭家居然还推三阻四,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墨玉见他这样,担心地叫道:“阳哥儿?阳哥儿?”
严暮阳气呼呼地挥手道:“我没事,墨玉姐姐忙去吧。”
墨玉便告退了,等出来后忍不住抿嘴笑。
没法子,今天的事实在太好笑了!
傍晚时分,清哑才告辞。
跟在方家一样,她也跟严未央要了许多资料,加上严家送的厚礼,仆妇们搬了一趟又一趟,装了几辆马车。
严暮阳看着玷辱了他清白的罪魁跟没事人一样就要走了,严家居然没一人为他主持公道,禁不住痛恨不已——
什么世道!
为什么男女如此不平等?
明明他被人扯了裤子,大家却只关心郭巧儿的闺誉。
严家求亲反被拒,就没人考虑过他的尊严和感受!
愤愤然想着,就见清哑先上了车,巧儿也跟蝴蝶般也飞到车边,由墨玉抱上了车。小女孩不知为什么那么高兴,清脆的笑声比廊下笼子里的黄鹂鸟儿叫得还欢快。
她坐稳后,还伸头对外面挥手叫道:“严姑姑,我们走了!”
严未央笑道:“嗳!巧儿走好!等闲了跟你小姑再来玩儿!”
巧儿点头,有模有样道:“等闲了来。”
严暮阳噗嗤一声笑了。
清哑见严暮阳鼓着嘴站在那,想他今天受了气,该给个台阶下,便推了推巧儿,低声道:“跟严哥哥打声招呼。”
巧儿于是把目光转向严暮阳,道:“暮阳哥哥,我们走了。”
严暮阳待要不理她,又忍不住,“哼”了一声道:“慢走!”
一面又在心里咬牙道:“占了小爷便宜还敢拒亲,不负责任?哼,我要不把你弄回家做媳妇,我就不是严家长孙!”
清哑又教巧儿道:“说对不起。”
巧儿本不愿说,后来一想就要走了,说就说吧。
于是嫩声道:“暮阳哥哥,对不起!我不该脱你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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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暮阳正想如何把她弄回家做媳妇,一听这话,“轰”一下脸面涨得通红,怒视她喊道:“郭巧儿!!”
巧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都道歉了吗,怎么越道越生气呢?
清哑见小男孩脸色不好,着了忙,急对严未央道:“严姐姐我们走了。”又命细妹放下车帘,催快走。
细妹忙放下帘子,遮住严暮阳杀人般的目光。
※
清哑从严家回来,将今日之事告诉娘和大哥。
二哥二嫂不在这里,只能请他们拿主意了。
她只说了个大概,详细情形叫了巧儿来说。
巧儿虽年幼,却是口齿伶俐,比手画脚将当时情形描述了一遍。
郭大全心想,这事还真不怪勤儿,那严暮阳也太霸道了。
吴氏听后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小孙女伶俐她当然喜欢,谁知这伶俐却惹来祸事。好在对方是严家,且没有推卸责任,愿意和郭家结亲;严暮阳她也见过,跟郭勤一般大,是个很不错的孩子,也算因祸得福了,她就想答应这亲事。
郭大全却问清哑道:“小妹觉得不好?”
一面使眼色给细妹,叫她带巧儿出去。
细妹忙就牵着巧儿出去了。
清哑便道:“大哥想想江明辉。巧儿才多大!”
郭大全就沉吟起来。
提起江明辉,吴氏也不敢说话了。
若论这礼法习俗,乡下庄户人家跟城里富贵人家大面上都是一样的。这事若搁在以前,郭家只能把巧儿嫁给那人。可自从清哑连续两次退亲后,她再也不敢轻易行事了。
心里想着,便觉得不平,又难受,不禁抱怨道:“咱郭家的闺女怎么老倒霉?早晓得就不带勤娃子去了。这淘气鬼,一天不惹事他就皮痒!怪不得一回来就不见人影。”
郭勤料到结果,心里害怕,一回来就躲进屋里,死也不出来。
清哑道:“也不全怪勤儿。”
严暮阳才是罪魁祸首。
郭大全见妹妹秉公说话,十分贴心。
他想了一会才道:“这事其实好办。回头我去跟严家说,先不给他们定亲。小人家为这个吵架,本就惹了一肚子气,再强把他们定亲,心里更不痛快了。还是等他们长大了再说。要是两个小的都愿意,就定亲;要不愿意,就当没这回事。说起来,我郭家还吃亏些。”
吴氏道:“可不就是这样!要是以后严暮阳不乐意,巧儿怎办?”
郭大全道:“为的就是这个。强扭的瓜儿不甜,他要不乐意,现在定亲又能怎样?将来不待见巧儿,那日子能过好?还没意思。”
吴氏道:“光要面子怎么行呢?巧儿这名声……”
郭大全忙道:“巧儿才这点大,懂什么?将来要是人家拿这件事来说,肯定不是好人家,更不能嫁他!”
清哑听了赞同地点头,大哥说出了她想的。
吴氏没话说了,然心中总不舒坦。
闺女的亲事还没闹清呢,现在孙女又出了这事,她能不焦心吗!
这要是传出去,外面还不知怎么说郭家闺女呢。
清哑挪到她身边,拉着她手安慰道:“娘,别担心。”
郭大全也劝道:“娘,这事未必就没指望了。我这么说,也是给两家一个退步。顶要紧的还是咱郭家好,郭家的闺女好。要是能把巧儿教的像小妹一样能耐了,还怕没人来求?眼下不借这事定亲,那是咱们有志气,人穷志不短;要是死皮赖脸地就缠上了严家,叫人瞧不起。严伯伯什么人?听说这样,只会更看重咱们。将来巧儿又出息了,还怕他们不来求亲?要是严暮阳长大了不成器,咱们不答应也有个理由。那才妥当呢!”
清哑觉得大哥说得再全面不过了,还深刻。
她含笑地看着他,觉得他好有能力,只可惜没念过书。
郭大全不知妹妹心思,很自然地丢给她一个温和宽慰的笑,意思是不用担心,一切有大哥在。
清哑果然更安心了,还觉得温馨。
吴氏听了大儿子这番话,才彻底放心。
因摩挲着清哑的手,感叹道:“说的也是。这人哪,就得自己争气。自己不争气,靠谁都不中用。清哑,你往后可要好好的教巧儿。还有勤娃子和俭娃子。”
说着想起什么,又对郭大全道:“虽然这样,你还是要教导儿子。再怎么说也是在人家作客,把人家娃儿摔一跤,像话么?他将来可是要顶郭家门户的,要是总这样毛毛躁躁的,能成个什么事?”
郭大全点头道:“娘放心,回头我就说他。”
又道:“勤娃子我想留他在城里,找一家学馆送他上学去。”
清哑忙点头赞道:“是要上学。”
她能教的毕竟有限,且她也不大会教学生,别耽误了侄儿。
吴氏就问:“上学?去哪上?”
郭大全道:“今天问了几家学馆,离咱家最近的在湖东南的青竹巷。我打算把勤娃子和俭娃子都送去。叫小福子陪他们上学。再叫个大人接送。”
本来他看中另一家学馆的,可是贾秀才在那里教书,他便不想送儿子去了,为的是有备无患。
吴氏道:“要不再问问人?打听清楚些,也放心。”
郭大全点头,又商议一会,方才散了。
至次日,郭大全约了严纪鹏喝茶,将心中意思说了。
他分析的自然比清哑透彻。
严纪鹏果如他想的那样,对郭家高看了一层。
他也会说话,因道:“如此就按照贤侄说的。将来若是暮阳还算成器,严家必定上门求亲;若是他不成器,也就无颜上门了,省得耽误了郭家闺女。只是眼下郭家要受些委屈了。虽然我命下人不许乱说乱传,可是家里人多嘴杂,恐怕防不住。唉,都是暮阳惹的祸!伯父在这里给贤侄赔个不是。”
郭大全急忙道:“严伯伯说哪里话!是我家那两个淘气才对。”
客气一番后,两人越发亲密了。
严暮阳从昨日过后,心情便不好。若知他爷爷不但没为他出头,还拿他做由头借势下坡,恐怕会气上加气!
这且不说,且说清哑,今日是去沈家的日子。
沈家那边也派人来接,说沈姑娘的话,叫郭姑娘带郭勤和郭巧去玩;另外又含蓄暗示说,沈家大爷来霞照了,想见见郭家三爷。
郭大全便命郭大贵陪清哑去沈家。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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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郭大贵,喜悦地一笑,提起裙子往前奔去。
到了画舫边,船娘将搭板横在堤岸和画舫之间。
因一船人都望着,沈寒梅也不好意思等郭大贵了,自己先上船。谁知她心情愉快,没留神把凤钗掉进水里去了。
“啊呀,凤钗掉了!”她急忙喊。
丫鬟忙探头瞧水里,又问“姑娘怎么把凤钗拿下来了?”
沈寒梅怎好说郭大贵掐了花儿给她戴,因此作声不得。
船娘用竹篙朝下探了探,道:“这么深!这可怎么办?”
沈寒梅的奶娘宋妈妈道:“你们谁会水?下去捞上来。”
几个船娘面面相觑。
她们是会水,可是潜到深水底摸东西却不成。
但这话却不好说的,怕人以为她们托懒,少不得试试。
正在这时,郭大贵赶来了。
问清缘故后,道:“这有什么。我下去捞上来就是了。”
沈寒梅忙道:“你下去?那怎么成!”
宋妈妈也道:“三爷不用下去,让她们下去。”
她指的那几个船娘。
因在她心里,也早把郭大贵当自家姑爷了。
郭大贵笑道:“这儿就我一个男人,又年轻,我不下去捞,倒叫几个婶子下去捞,多不好!这水深,她们未必下得去。”
他还不习惯主仆尊卑,觉得让女人家还是长辈干这个不好。
沈寒梅拦道:“这水好深呢。你别下去了。凤钗我不要了。”
她先见船娘用竹篙探过底,那水足有七八尺深,哪敢让他下去。
郭大贵道:“瞎说!好好的东西怎么不要了呢?你们都上船,到里边去,别往这儿看。我下去一会就摸上来了。”
清哑劝道:“沈姐姐。让三哥下去捞吧。三哥水性很好的。”
她也觉得让船娘下水不好。
再说她们是女人又不好脱衣裳,怎么下去?
若穿衣裳下去,回头上来又没的换。
沈寒梅见他兄妹都这样说,只得答应了。
那心里对郭大贵就更牵念了——
这样善良的人,往后会一辈子对她好吧!
宋妈妈便对船娘道:“这是郭三爷心地好。还不谢过三爷!”
众人都谢郭大贵。
郭大贵摆手,示意她们都避开。
于是众人都避进船舱。
郭大贵先脱了外衣,然后隐在船舷下脱了里衣。搁在岸边草地上。一个猛子潜下水底,很快就将凤钗摸了上来。
待他穿戴的整整齐齐,头发上滴着水走上船。将凤钗递给沈寒梅时,她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瞧,头上还滴水呢。英儿。拿块干净手巾来。”
英儿忙拿了几条干手巾来。
沈寒梅接过来,命郭大贵坐了。亲自为他打开头发,为他擦拭;擦得半干后,又帮着通头;待头发全干了,又亲自帮他挽发。
郭大贵欢喜又心虚。转头看了清哑一眼,脸红红的。
清哑觉得自己很“电灯泡”,正想找个什么理由让他们独处。那时船已经到了田湖东,她便对沈寒梅道:“我想下去湖边走走。我还没好好逛过呢。以前都是坐船的。”
沈寒梅忙道:“那我们一起下去。”
清哑摇头道:“你们不用去。我就带细妹上去。我想静一静。”
她连郭勤和巧儿也不想带,小孩子好动,她怕管不住他们。他们年纪小,待在船上不会太影响郭大贵和沈寒梅,况且有那么些丫鬟在,也能照看他们。
沈寒梅就犹豫了。
郭大贵不放心道:“小妹,你和细妹两个人上去怎么行?”
清哑道:“行的。你们在湖心亭那等我。”
她早就想静静地走一走,独自品味水乡美景,却总找不到机会。
在绿湾村时,原先还能在自家园子里逛逛。自从家里开了坊子,园子里常有人,她出来的就少了;来到霞照城,她身边更是不断人,也只和严未央等人坐船游过田湖,从未好好在湖边逛过。
这样的秋日里,在湖边漫步那才自在惬意呢。
沈寒梅见她意已决,便道:“让宋妈妈和李妈妈陪你吧。我们就在湖上。若是逛累了想上来,就让妈妈喊一声。”
清哑不想让他们担心,便答应了。
她叮嘱郭勤和巧儿不可顽皮,才和细妹下船。
宋妈妈和李妈妈紧随其后。
上岸后,走在垂柳下的青石通道上,清哑觉得心神飞扬。
踮起脚,扯了下上头垂下的柳条,忍不住笑了。
因回头对宋妈妈道:“辛苦妈妈了。害得妈妈跟着我跑。”
宋妈妈满面笑容道:“姑娘说哪里话!我们还想下来走走呢。坐船久了,人烦闷的很。”
李妈妈也道:“说起来我们还沾了光,能跟姑娘出来逛。”
清哑知她们客气,微笑道:“我不用人伺候,两位妈妈只管自己逛。咱们只要别走散了就行了。”
宋妈妈是沈寒梅的奶娘,跟着沈寒梅见过清哑数次,知她秉性喜静,听她这么说,乐得自在,也不去打扰她,只和李妈妈在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以防遇见什么人和事,才上去应对。
清哑就带着细妹,一边走一边赏玩。
初秋的骄阳下,湖面绿荷依然茂盛。
荷叶丛中一条条通道,有画舫泛波而过。
其中一艘画舫上,方初和谢吟月正对面而坐。
原来,谢吟月煎熬了两日后,这日午后邀方初出来游湖。
“最近事多,我想散散心。不如咱们去湖上消磨一时如何?”
她盈盈双目期盼地看着他。
方初十分不想去。
纯粹是没有兴致!
可想起近日种种,难得她主动提出,便答应了。
他有多少日子没和她好好相聚过了?
上一次面对好像还是二月份,或者三月份。
那次他们明面上第一次产生裂痕。
他便道:“也好。鲍长史今天过生日。我们去恭贺。”
谢吟月摇头道:“我让天护去了。你也让则兄弟去吧。他们也该历练历练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恭贺吃酒而已。”
方初看着她轻笑道:“也好。”
一面就吩咐人交代方则去办此事。
谢吟月越欢喜,和他一起坐画舫往田湖而来。
中舱,两边窗户上的玻璃隔扇都推开了,露出雕琢精美的窗棂,凉风从湖面徐徐透入,令人心生慵懒。
锦绣带着丫鬟们忙着摆果碟。谢吟月则亲自烧水沏茶。
方初靠在椅内。望着窗外。
回头见谢吟月正沏茶,便道:“让她们弄就是了,你也歇会。”
谢吟月沏了两杯。用托盘端了,走到他面前,放在矮几上。
“她们沏的和我沏的能一样吗!”她轻笑。
当然不一样。
方初感激她,忙端起茶盏来喝。
青花瓷的茶盏。里面盛着淡绿的茶汤,十分清雅。
喝了一口。清香中含着微微清苦,不觉一愣。
谢吟月便解释道:“我加了些莲子心。如今入秋了,气候燥热,加些莲子心可去心火。”
方初垂下眼睑。道:“很好。”
谢吟月忽想起当初郭家拍卖竹丝画稿时,招待众人的就是莲心茶,不禁后悔。怎没想到这点呢!
原本她还想携古琴上船,可想想又改了主意。
那不是故意提醒他记起某个场景吗!
正好锦绣送上点心来。她忙指着一碟道:“这水晶糕是我做的,你尝尝。”
方初便捡了一块吃着。
吃了一口对她笑道:“味道很好。”
吃完又喝了一口茶。
刚放下茶盏,谢吟月又推过一盘栗子糕,也是她亲手做的。
他觉得如此盛情更不可辜负,又吃了一块。
如此吃了四五样,谢吟月又递过削好的果子。
他接了过去,感激难尽,道:“你日常已经很操劳了,好容易拨冗出来一趟,这些事吩咐锦绣她们去做,你坐下来歇歇,咱们说话。”
谢吟月道:“平日里操劳是耗费心神。今日丢下那些出来,心就闲了。心闲了,做这些就不觉得累,还有趣呢。也不碍着咱们说话。”
她微微笑着,十分娴雅。
方初看着她便有些出神。
他觉得自己吃多了,遂站起身走到窗前向外看。
谢吟月也走了过去,在他身边站立。
他转头对她笑笑,指窗外道:“瞧,荷花开得还是这么好。”
谢吟月没出声。
站了会,他道:“太阳晃眼!还是过来坐吧。”
谢吟月点点头,于是两人又回到矮几旁坐下。
一时没了话说,锦绣来续了茶,就端起茶盏喝茶。
谢吟月总觉得方初的笑容有些模糊勉强,不像往常。
她看着他,试探道:“爹说让天护学着掌管家业。”
方初听了一怔,跟着就道:“早该这样。我早就说给你,可你就是不听。这么大了还不学着管事,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天护接手了,你也轻松许多,也能早些丢开手。”
见他接的这样快,谢吟月松了口气。
连站在一旁的锦绣也悄悄松了口气。
然方初说完后却有些疑惑——
这本是他千盼万盼的,怎么听了并没有预想的开心呢?
他应该接着说,她将担子卸下后,就能嫁给他了。
这是迟早的事,他就准备问她何时嫁。
正要问,她却道:“虽然让他接手管事,我还是要教他两年的。”
说着想起什么来,望着他歉意道:“只是要害你等了。”
方初拧眉道:“等不等的先不说,伯父难道就不能教天护?”
谢吟月道:“家里那么大一摊子,爹要总揽。”
方初便不言语了。
他觉得,她还是不肯放手。
她告诉他这个,等于什么也没说。
可是为什么还要告诉呢?
他感觉到她的有意试探,心里隐隐不悦。
不管为什么,都随她吧!
谢吟月见他没有再说,便仔细打量他神色。
他神色如常,仿佛无所谓的样子。
她有些不确定,又道:“你若着急,我就去跟爹爹说一声,我只带天护一年,剩下的就靠他自己闯了。”说完期盼地看着他。
方初摇头道:“我不急。”
横竖她已经决定了,他又何必一说再说。况且说了也不管用,她不过是试探他而已,其实心里早就拿定主意了。她拿定主意的事,他是劝不转来的。
谢吟月心中一沉——
他这是对婚事无所谓?
或者,他根本就不想和她成亲!
之前的好心情一扫而空,变得沉郁起来。
方初也觉得闷,又想起身去窗边透气。
可是他刚从窗边过来的,不好再去。
于是,他就扭脸看向窗外。
就见那边碧叶丛中过来一艘画舫,笙箫舞乐之声飘出。
他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便对谢吟月笑道:“是鲍少爷和希夷他们。他们怎么到湖上来了?”
谢吟月微笑道:“想是觉得家里闷,就到水上来乐了。“
家里怎么自由呢,自然是出来更自由自在。
方初笑道:“咱们也过去吧。”
说完想起什么,忙又改口道:“算了,不过去了。吵的很。”跟着吩咐锦绣:“锦绣,让船娘悄悄地从那边绕过去,别让他们看见。”
锦绣刚要去吩咐,被谢吟月叫住了。
谢吟月对方初笑道:“既然撞见了,躲开总不妥当。倘或那边有人像你一样已经发现我们了,躲开岂不失礼?还是过去吧。也玩了这半天了,过去和大家碰头,正好热闹些。”
方初盯着她怀疑地问:“你真要过去?”
他真是越来越看不透她了。
谢吟月点头道:“过去吧。”
又抿嘴笑道:“希夷兄已经看见我们了。”
她已经没有独自面对他的心情了。
过去和大家聚会,那热闹也许能冲淡刚才的沉郁。
于是船娘将画舫靠了过去。
韩希夷看见他们,失笑起来,“这么巧!”
一旁转出鲍大少爷来,对二人笑道:“你们倒会享受,偷偷出来游玩。我便请不动你们?只派了两个小兄弟来应付我。”
说话间,有人搭了跳板,方初和谢吟月便过去了。
方初笑道:“鲍大爷这是嫌我们礼送轻了呢,还是嫌人不够分量?”
鲍大少爷请他进舱,一面笑道:“我怎么敢嫌礼轻!就是二位令弟来恭贺,也不敢嫌弃。小心翼翼地叫丫鬟伺候着,还要照应着,不许他们吃酒,不许和优伶玩闹,生恐他学坏了,方兄要找我算账的。我说我成了乳娘,帮你们带孩子来了。”
众人听了大笑不已。
方则和谢天护知他们说笑,也不生气。
一时进入舱中,方谢和夏三少爷夏四少爷周县令之子招呼。
寒暄已毕,众人归座,鲍大少爷命歌妓和舞女都下去。
“谢大姑娘在此,怎好弄那些乱七八糟的,污了她耳目。”他笑着捧谢吟月,“叫个人在船尾吹箫,弹琴相和,我们这里远远听着就够了。”
就有人传令下去,顿时船上声音为之一轻。
谢吟月忙站起来,谢他想的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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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大少爷客气一番,说刚才也闹够了,正要歇歇。
当下效仿文人雅士聚会,只以清茶素果和点心招待,大家说些时兴话题和音律文章等事,十分的高雅。
方初举目一扫,座上来客便在心中了。
谢吟月也看了一遍,问“严姑娘没来?”
鲍大少爷摆手笑道:“别提了!严老爷去了,严姑娘自然就没到场。让人去请,说晚些时候再来。郭家是郭大爷去了。郭姑娘去了沈家,沈姑娘自然不会来。本想请郭三爷的,谁知也去了沈家。你们二位又没来。卫少爷也没来,怕是也陪未婚妻呢。夏姑娘更是千金yu体,若谢姑娘严姑娘在,只怕她还会露个脸儿;否则,在下就是想请她来略坐一坐,她也必不肯的。总算老天爷体谅我,居然在湖上碰见二位。能得谢大姑娘光临,方觉脸上光辉!”
谢吟月忙道“惭愧!”
韩希夷道:“请不来的才珍贵,我们这些人都是不稀奇的了。”
鲍大少爷道:“韩少爷难道就不盼望几位佳人来增色?”
韩希夷笑道:“姑娘们不比我等男儿,自然要矜贵些。”
鲍少爷又问方初,其母生日安排。
方初说到时候一定会请他。
虽是清谈,但大家年纪不同,兴趣不同,经历不一,你一言我一语,那话题就十分丰富,不住转变,从无冷场,笑声也一阵一阵的。
正说着,忽然有人叫“那不是郭姑娘!”
只一句,就令舱中一静,所有人都朝外看去。
谢吟月却看向方初。
方初也没对外看,正和韩希夷说话。
然那略僵的神色透露了他内心,注意力早被外面吸引了。
谢吟月感觉一阵揪心难受,有些喘不过气来。
鲍大少爷笑道:“这可真是巧了!郭姑娘在哪呢?何不请上来一坐,正好谢大姑娘也在这。”
没有人回应他。
方则和鲍二少爷等人都到外面去了。
只见画舫正往湖东北岸边靠去,湖岸上柳树下的小径上,有两个少女正走着,看那背影,可不就是郭清哑么。
鲍二少爷想要叫,方则止住他道:“远了些,大呼小叫的不好。”
鲍二少爷就命人快些靠岸。
船靠岸的时候,大家就这么看着那两个人。
“她怎么来这了?”
“好像在逛的样子。”
“怎么不见别人,就她一个?那个是她的丫鬟,我认得。”
“这就不知道了。”
“郭姑娘爱静,怕是特意独自出来逛的。”
……
听着七嘴八舌的议论,方初心里乱糟糟的。
想出去看看那个人在干什么,又不好去的。
不对,他为什么想出去看她?
想了想,应该是担心她不该独自出来。
又听见外面有人发笑,道:“想不到郭姑娘会这样。”
他心就痒将起来:这样是哪样?
外面,众少年都笑望着湖岸上。
原来,他们看见一向安静的郭少东居然在买零嘴吃。
清哑和细妹走着逛着,一路碰见好些小摊贩,有卖菱角的,有卖鸡头米的,有卖糯米藕的,还有卖莲子羹的,有卖煮花生的……真是数不胜数。
找的就是这地方风情!
她欢喜极了。
不过,她如今也生在水乡,一般的东西家里都有。
所以,她一路看过去,却一样没买。
最后,她在一个卖臭豆腐的摊子前站住了。
这东西,闻着臭吃着开胃,是她难得喜欢的小吃。
“姑娘想吃?”细妹怀疑地问。
“嗯,这个很香。”清哑道。
细妹头一回无法回应自家姑娘。
明明就是臭的,怎么说香呢?
而且这臭味很不好,姑娘那样干净的人,怎么会喜欢这味道?
她记得姑娘很多东西都不吃,并不馋嘴。
今儿可真是古怪了。
她便掏出荷包,问卖臭豆腐的大婶“这怎么卖?”
她是打算买了自己先吃,吃了没事再让姑娘吃。
不怪她这样没见识,臭豆腐虽是贱东西,她却没吃过——以前她家哪有闲钱吃这个呢,能填饱肚子就算不错了。
那大婶道:“两文钱一串,一串四块。”
清哑便道:“买两串。”
细妹便付了铜钱,拿了两串臭豆腐。
清哑伸手去接,她却道:“我先尝尝。”
清哑依然去接,细妹闪开不给。
清哑诧异极了,心想你尝你的,怎不给我吃了?
细妹咬了一口吃了,皱起小眉头,“姑娘还是别吃了吧。”
她觉得那味道并不好,不像姑娘说的那么香。
清哑方才明白,她是先尝,然后才敢给自己吃。不禁心下感动,道:“我喜欢吃。你多吃几次,习惯了就好了。”
细妹听了这理论,觉得无法接受。
可是清哑非要吃,她无法,只得递给她。
清哑接过臭豆腐,就站在那吃起来。
细妹本想把手上的臭豆腐扔了,见清哑果然吃的香,就不好扔了,就咬牙陪着她一块吃起来,看得清哑好笑不已。
卖臭豆腐的大婶问:“可要蘸辣酱?”
清哑冲她摇头,秋季燥,她不敢吃辣的。
主仆二人正吃得欢,就听湖上传来一声喊“郭姑娘!”
清哑嘴里嚼着,手上举着,眼睛看向湖里。
那边过来一艘画舫,木栏杆边站着一排少年,有方则,有谢天护,有夏三少爷,有夏四少爷,还有鲍二少爷,还有韩希夷等人。
“你在吃什么?”
夏四少爷高声问。
他才十四岁,好奇心强,因此比别人活泼。
清哑没理会他,依然吃自己的。
不然,难道她高声回“我在吃臭豆腐——”
她跟他有那么熟吗?
她还想在画舫靠岸之前把臭豆腐吃完呢。
夏四少爷没得到回应,并不觉尴尬,也不气馁,忽然兴起一个念头,算定清哑不能拒绝——他道:“郭姑娘,我看你吃的甚是香甜,买些请我们大家尝尝如何?我们这里有十几……有二十多个人。”
清哑果然不好拒绝,也不会拒绝。
说起来,这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以郭家现在的现状,自然能请得起。
她便命细妹买三十串臭豆腐,叫大婶送去船上。
细妹便上前购买。
那大婶简直喜出望外,立即忙碌起来。
这时候,画舫也靠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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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希夷独自面对清哑,一时找不到话说,又担心寻常客套话惹她烦,便静默下来,看向旁边连绵的荷叶荷花。清哑本就安静,所以毫不拘谨,也看向旁边。细妹戒备地坐在清哑旁,守着她;韩希夷的小厮小秀也坐在一旁,东张张,西望望。
这一沉静,韩希夷就有了不同的感受。
那些荷叶荷花在夕阳下散发出活力,仿佛在笑。
他很自然地开口道:“常在这湖上游览,却从未仔细看过这些荷叶荷花。如今仔细一瞧,觉得它们好像会说话一样。怪不怪?”
清哑回过头来,道:“草木也有灵的。”
韩希夷点头笑道:“都是看习惯了,所以反不在意。”
清哑心中一动,道:“身边没有好风景,因为不懂珍惜。”
韩希夷听这话有文章,便细细思索起来。
想了一会,才笑道:“姑娘说得很精辟。”
清哑转过脸,望着身边不断后退的碧荷与荷花,轻声道:“人也是一样。拥有的时候不觉得,等失去了才后悔。”
韩希夷一震,看向少女。
她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吗?
所指何事,所指何人?
宋妈妈和细妹都在旁边,他想问也不好问。
而清哑凝视着连绵的碧荷,根本没有回头的意思。
沉默了一会,趁着宋妈妈起身和船娘交代的时候,他认真地对清哑道:“姑娘所言,在下深为感慨。回思自身种种,虽有遗憾,却也无可奈何。万事皆有缘法,强求不得。我等皆为凡夫俗子,苦苦挣扎在红尘中,若有朝一日历练得通透了,能看破这大千世界的名利虚妄,才是万幸!倒是姑娘,心境纤尘不染。说实话,在下对姑娘很是钦佩。”
清哑便不言语了。
他说的没错,万事皆有缘法,强求不得。
她想替严未央帮忙,也只能点到这了。
韩希夷与清哑一番对话后,觉得贴近不少。
他慢慢将沿途景致指给她看,又说来历缘故,接着话锋一转,谈起刚才画舫上诸人,“鲍大少爷是个风雅的人,不但与我等商家子弟投契,还爱与读书人来往。只是他科举不利,暂未取得秀才功名。他已经成过亲了,一妻二妾。鲍家二少爷尚未成亲,只纳了两个妾,均是小商家之女。”
他隐晦提示鲍家兄弟底细,在“商家”二字上加重语气。
清哑默默听着,偶尔发问一句。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在湖上转了大半圈,还没找到沈家画舫。
船儿经过柳堤时,韩希夷命小秀上岸,“给严姑娘送个信,请她晚上来醉仙楼。”小秀答应着去了。
韩希夷对清哑道:“严姑娘来了,郭姑娘也有个伴。”
清哑道:“谢谢韩少爷。”
韩希夷道:“谢什么。咱们往那边去吧。郭三爷恐怕和鲍家的船碰上了,不然不会找不见。”
清哑见暮色降临,也觉得这么找下去不是个事,遂点头。
宋妈妈便叫船娘将船往湖东醉仙楼划去。
她听清哑和韩希夷相谈甚密,都是些商场上的人事,便主动避开,去和船娘搭讪说话,好给他们机会。
清哑想起一事,轻声问韩希夷,如何应对这些小官吏。
韩希夷一愣,跟着就笑了,也低声对她说了一番话。
暮色中,两人靠得很近,清哑不住点头。
再说方初和谢吟月,等画舫到了湖心十字柳堤,便上了岸。
那边,鲍大少爷等人也都上了岸。
夕阳将翠柳染上红芒,树杪鸟雀翻飞,清风徐来,吹动四块湖面的碧荷荡起层层波浪,身在中央的柳堤上,说不出的心旷神怡!
正在赏玩,却见西南湖面驶来一艘画舫,船头站着一位英姿飒爽的少女,众人定睛一看,却是严未央。
大家忙招呼,船靠岸,严未央上来。
鲍大少爷笑道:“就等严姑娘了。”
严未央也笑道:“我不来,鲍大少爷也不说这话了。”
鲍大少爷叫屈,请方初谢吟月作证,说自己先就请她的。
严未央却顾不上与他打这官面上的花腔,四下扫了一圈,数十少年中,独不见韩希夷,忙问道:“韩少爷没来?”
鲍大少爷道:“来了。送郭姑娘找哥哥去了。”
严未央一怔,道:“送郭姑娘?”
谢吟月点头道:“郭姑娘郭三爷和沈姑娘一起出来,郭姑娘独自上岸游览。后来碰见我们,上船坐了一会。大家约了去醉仙楼吃晚饭,郭姑娘便要去找郭三爷会合。韩兄不放心,便主动陪了她去。”
严未央心里打了个突,却没再问下去。
方初蹙眉道:“这一船人,要么跟郭姑娘不熟悉,要么太小了我们不放心他去,我就和鲍大少爷请希夷去了。”
谢吟月听他如此解释,一笑而止。
鲍大少爷目光在几人脸上来回转了转,笑道:“既然严姑娘来了,咱们还是上船去吧。天也不早了,也该去醉仙楼了。若韩兄和郭姑娘找到沈姑娘他们,先去了那,省得他们好等。”
众人便又上船,向东南方驶去。
方初等人在舱内说话,谢吟月和严未央站在船头看风景。
快到醉仙楼的时候,前方视野中出现一艘小船。
船上有几个人,暮色沉暗,看不清面容。
谢吟月觉得其中一道身影有些熟悉,凝目一看,不觉微笑。
她对严未央询问道:“严姑娘,瞧那是不是郭姑娘他们?”
严未央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觉怔住了。
暮色渐浓,但她还是认出了坐在敞篷下的清哑和韩希夷。
那时,韩希夷身子微倾,正对清哑说着什么,清哑不住点头。
严未央脸色便有些挂不住,呆呆地看着,忘了回谢吟月的话。
谢吟月自语道:“好像是。旁边那个是韩少爷。”
严未央点头,木然道:“好像是。”
笑容很是勉强、敷衍。
谢吟月感觉身边人的僵硬,没有再往下说。
画舫快些,很快就追上了前面的小船,果然是韩希夷和清哑。
因醉仙楼就要到了,他们便不上大船,直接往岸边划去。
等上了岸,却见郭大贵和沈寒梅早等在湖岸边,清哑这才放下心来。原来,小秀去给严未央送信,碰见他们,告诉了他们清哑的行踪,他们才特意等在这的。
除了他们,还有卫昭带着卫晗和王杏儿也来了。
另外还有九大世家中高家的女儿和几个姑娘,可谓闺秀云集。
当下大家进入醉仙楼,雅间是早就定好的,是个大套间。鲍大少爷的妻子陈氏和庶妹鲍三姑娘早在里间等候多时。于是男子在外间,姑娘们在套间内,门口隔着几扇大屏风,就摆开了宴席。
角落里,还有两个女伶弹筝助兴。
因为里间闺秀云集,外间的鲍大少爷等人就十分矜持,不似往日那般猜拳行令、吃喝笑闹,不过说些文雅的酒令应景罢了。
他们斯文,里间却掀起一番风波来。
首先是严未央,觉得心里烦闷,那陈氏客套劝酒她都来者不拒全喝了。喝了几杯,脸颊便染上一层胭脂似的。
等侍女再斟满,她便挑衅的看着谢吟月道:“谢少东今日还摆千金架子?既来恭贺鲍大人生辰,难道就不喝两杯?如此没诚意!”
谢吟月心情不比她好,也正闷呢。
听见她这话,再瞥见隔座郭清哑安安静静地吃菜,心头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想要像严未央那般放肆任性一回,就算酩酊大醉又如何?且看能怎样!
于是,她笑道:“严少东相邀,自当奉陪。”
说着举起酒杯,先和严未央相碰,然后仰头干了。
严未央从来没见她这样过,顿觉爽快,脆声笑道:“好!到底是谢大姑娘,巾帼不让须眉!”说着也仰头干了。
二人举动惊呆了满桌的闺秀。
陈氏急忙吩咐道:“快给二位姑娘斟满。”
侍女忙捧着龙纹银壶上前,帮二人满上。
外面人听见这声音,也有些意外。
鲍大少爷隔着屏风高声道:“陈氏,三妹,你们要好生待东,不可怠慢了各位姑娘。”
陈氏恭敬地答应了。
严未央便站了起来,要再和谢吟月喝。
谢吟月眼波流转,在桌上转了一圈,落在清哑身上,道:“只我二人喝太没意思,不如请郭少东也来助兴。她先前在船上跟刘大夫可是喝了两碗呢。还有哪位妹妹想参加的,只管来。”
她单点清哑的名,别人却任其自愿。
这下谁都知道她寻上清哑了。
众人目光一下子都落在清哑身上。
清哑忙放下筷子,对严未央道:“我不能喝。”
谢吟月轻笑道:“严姑娘,你的郭妹妹不肯陪你呢?”
流波婉转,从严未央脸上一晃而过。
严未央被她瞧得气怒,这是讽刺郭清哑不真心对她呢!
她立即盯着清哑问:“郭妹妹,你不肯陪我喝?”
谢吟月道:“郭姑娘,我瞧着你跟严姑娘平日好的很,今日怎么推脱起来?不过是喝两杯酒而已。郭三爷在外面,就算喝醉了,自然有人带你回去。如此矜持,岂不扫了严姑娘的酒兴!”
清哑便有些踌躇起来。
她看得出,严未央心情不好。
为何不好,只怕是为了外面那个人。
她这一踌躇,严未央脸色便沉下来。
清哑想起两人素日的交情,就算陪她醉一回又如何?这么多人在这里,三哥也在外面,又是跟严未央和谢吟月喝,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她便点点头,“我陪严姐姐。”
严未央大喜,道:“还是郭妹妹向着我。”
得意又带挑衅地看向谢吟月。
谢吟月也笑道:“郭少东果然不凡,处处比人强!”
跟着,又邀请卫晗、王杏儿、高云溪等人加入。
她还提议行酒令。
严未央虽然把清哑拉来陪,却很关照她,听了谢吟月的话断然拒绝,道:“你要不敢喝就直说!郭妹妹以前不大出门,家里也没什么姐妹,她怕是连酒桌都没上过,哪里会行什么酒令。你要借这机会欺负她,我可不依你。咱们也别弄那些花样,就这么喝!”
口气很霸道,很专断。
谢吟月笑道:“好!就依你。”
严未央这才满意,于是大家都斟满了。
喝的还是红酒,都是一色的粉彩花鸟小酒杯。
先时大家还共同举杯,几杯后,如沈寒梅、卫晗等人便不敢再喝了,只有严未央、谢吟月、郭清哑和高云溪四人在喝。
王杏儿本想把清哑多灌些,叫她出丑的。谁知清哑没出丑,她自己倒晕晕乎乎、说话不利索起来。卫晗见不好,赶紧制止她再喝。
那高云溪也是个能干爽利的女孩子,只因她家有兄弟出头,自己又比不上谢吟月和严未央的才能,所以名声就不如二人响亮。今日酒桌上相逢,她又是能喝些酒的,便不肯落下风,一直相陪。
严未央脆声笑道:“那李太白一个人对着月亮还说呢,‘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咱们今日这么多人,就算不能有他的豪气,也不能太忸怩了!来,都干了!”
高云溪亦应和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与她相碰后,都仰头干了。
谢吟月娇笑道:“正是。来,郭姑娘,‘与尔同消万古愁’!”
把目光对准清哑,也举起酒杯。
清哑一句话没有,举杯就干了。
既然拼着一醉,自当“舍命陪君子”,那就喝呗!
如此,几人你一句诗,我一句词,不知不觉就喝了十几杯。
那葡萄酒当真迷人,只见严未央恣意妖娆,谢吟月娇媚婉转,高云溪飒然清叱,都有了几分酒意;唯有清雅不同:那脸越娇,口越红,眼越清,竟如无事人一般。
谢吟月不服,和严未央轮番找她喝。
清哑也不知怎么了,觉得那酒跟果汁似的,好喝的很,所以凡她们找她喝,她都喝了。
细妹不知她底细,在她身后急得要命。
有次趁着旁人不备,她端起清哑面前的酒杯就朝自己嘴里倒下去,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谁知还没来得及咽下那口酒,锦绣就指她叫道:“她偷喝主子的酒!”
谢吟月笑道:“原来是你在帮郭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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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妹被逮个正着,辩道:“我就喝了这一杯。”
严未央睁着迷蒙的双眼叫道:“粗妹子,你该罚!”
高云溪也喊着要罚清哑。
沈寒梅和陈氏便出头作证,说细妹只帮了这一次。
好说歹说,定下罚清哑三杯酒。
于是侍女捧着壶斟酒,清哑一连喝了三杯。
谢吟月觉得头很沉,眼前发晕,可是看见清哑一连喝了三杯后,还跟无事人一样平静,不忿加上郁闷,再加酒意撩拨,醋意大发,伸出纤纤食指指着她,撅嘴娇声道:“你……你不是人……”
会织锦,会织布,会念会写,学两年就能弹一手好琴,还这么能喝酒,处处都压她一头,这还是人吗?
严未央也嗔道:“郭妹妹……是太过分!先还说不能喝。”
清哑觉得有些尴尬,满含歉意地看着她们几个。
她并非有心隐瞒,并非故意要坑害她们的。
她并不知自己这么能喝,她又没这么喝过。
谁知道越喝越清醒呢!
她便道:“我也不知道。要不我们不喝了吧。”
大家对这回答嗤之以鼻。
谢吟月、高云溪和严未央都不肯,一定要再喝。
清哑无法,为什么说真话就没人信呢?
哎哟,她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呢。
于是,且不管她们几个,且搛了一只鸡翅来吃。
啃了一个鸡翅,又吃了一只醉虾,又吃青菜。
其他女孩子看着她又吃又喝,佩服极了。
谢吟月便和严未央、高云溪商议。
高云溪因问谢吟月:“咱们怎么办?”
谢吟月眼眸一凝,道:“咱们猜拳,继续喝!”
她就不信了,非得把郭清哑喝倒不可!
严未央见清哑确实有酒量,也不为她担心了,也不阻止谢吟月了,只想痛痛快快喝一场、醉一场!
外间众少年不知什么时候都没声了,也不吃了,也不喝了,都竖着耳朵听里间动静。
先还是一片莺声燕语,分不清谁是谁。
后来便是严、谢、高独特的声音,偶尔夹杂清哑一两句话。
众人听她四人比拼,估摸着也喝了十几二十杯了,都面面相觑。
方初心里忧急,又不知怎么进去阻止,便端着酒杯无意识地喝,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插嘴进去,忽听里面传来娇喝“四喜财呀”“五魁首啊”,又是“六六六啊”,他便“噗”的一声,喷了个满桌春雨。
里面一个是他未婚妻,一个是他表妹,还有一个……
他站了起来,绷着脸对鲍大少爷道:“失陪了!”
说完绕过屏风,进入里间,眼光略一扫,先对墨玉道:“扶你家姑娘回去!”又走到谢吟月跟前,道:“天晚了,下次再喝吧。”又对锦绣道:“扶姑娘……”
一言未了,谢吟月对清哑道:“郭清哑,该你了。”
清哑见方初进来阻拦,想不喝了,可是刚才这一局确实该她喝,她不好赖账的,只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谢吟月也不划拳了,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然后又对清哑道:“又该你了!”
清哑:“……”
锦绣低声劝道:“姑娘!别喝了。”
方初也干巴巴地劝道:“下回再喝。”
谢吟月道:“不行,今儿我们……一定要把郭清哑……喝倒!”
严未央立即道:“对,一定要喝倒她!”
只是声音里却有些得意,因她看出谢吟月不行了。
高云溪也大着舌头道:“喝倒……她她她……”
谢吟月对清哑道:“喝!”
早有人帮清哑斟满了,清哑无辜地朝方初瞄了一眼,意思她们逼我喝的,不是我故意要害你媳妇,便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是严未央,“郭妹妹,咱俩干!”
清哑体贴道:“我干了,严姐姐别喝了。”
严未央媚眼一瞪,道:“瞧不起我?”
赌气似的一仰头干了。
清哑:“……”
再然后是高云溪。
再然后又是谢吟月……
方初受不了了,严厉地命令锦绣:“还不扶姑娘走!”
锦绣也觉不好,强要来架谢吟月。
谢吟月急了,也不用酒杯了,抄起一把酒壶,仰头往嘴里倒。
方初大惊,上来抢时,早吞了几大口了。
她嘻嘻笑着朝他晃了晃酒壶,道:“喝……完了。”
那壶里酒不多,只得小半壶,所以几大口就喝完了。
方初黑了脸。
谢吟月早又指向清哑。
清哑不待她说话,便知她意思,遂直接从侍女手中夺过酒壶,仰头就灌,省得谢吟月费劲。——她看她现在说话挺费劲的。
她大概也觉得,自己激起众怒了,今儿要不喝醉,恐怕走不了。
那就喝呗,和大家一同醉倒,就公平了。
严未央和高云溪正要催清哑,却见她自己喝上了,方才没得说了。
清哑这壶酒是侍女刚灌满的,是实打实的一壶。
众人就见她仰着头,咽了一口又一口,足足喝了十几口,才喝完。
喝完把壶往桌上一放,拿起筷子搛了个虾要吃。
细妹急忙上来道:“我帮姑娘剥。”
清哑点点头,道:“剥两只。”
口齿清晰,心思也清晰,就只腮颊又艳了一分。
众人都无语,沈寒梅等就想帮她也开不了口。
她自己也觉得心虚,因朝大家微笑道:“这酒……挺香醇的……”
说了一半,看见众人脸色,便说不下去了。
她真的很想醉呀,可为什么就是喝不醉呢?
这体质,难道是穿越后遗症?
她也想过装醉,又怕装不像漏馅了惹严未央更生气,说她瞧不起她。
方初和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觉得不能再任由谢吟月闹下去了,照这情形,没把郭清哑喝倒,她们几个全都要趴下,于是再不管,扶了她胳膊就往外走。
谢吟月一把抓住他,娇声道:“一初,郭清哑……欺负我,你帮我跟她喝……”
说着打了个酒嗝,身子一歪,就倒向方初。
方初强忍耐心哄道:“咱不跟她喝了。”
一面手下用力扶稳她,一面命令锦绣,“还不来搀着姑娘!”
锦绣急忙上来,搀住谢吟月另一边。
谢吟月推她,咕哝道:“不要你扶!”
就歪在方初身上。
方初感觉头上冒汗,生怕众女听见,对锦绣使了个眼色,两人连扶带搀地架着谢吟月就出去了。
走之前,他迅速瞄了清哑一眼,只见她好端端地坐那吃虾。
他心也狠狠抽了抽——
果真不是人!
他高声叫韩希夷,要他送严未央回去。
韩希夷急忙答应,就有陈氏的侍女跟墨玉一块把严未央弄出来了。
严未央比谢吟风要好些,所以临走时还对着清哑喊:“郭妹妹,这一回是你输了,你喝!!”
清哑站起来,望着她的背影不知说什么好。
这时,郭大贵急慌慌地冲进来,喊道:“小妹,你怎么样?”
他都急死了,早要过来阻止,却被鲍二少爷等人阻住,说别打扰了姑娘们的雅兴,且他这样闯进去也太失礼了。他辩解说方少爷怎么进去了?鲍大少爷说方少爷不同,未婚妻和表妹都在里面,而且好像喝多了,你妹妹可没声音。郭大贵就说我小妹不爱出声。但众人不听,直到这时才肯放他进来。
众女见他上下打量清哑,生怕她喝多的样子,都无语极了。
郭大贵见小妹没事,才放心,就哄道:“别喝了。喝多了,回去娘要骂我。走,咱们回家去。”
说着又看向沈寒梅。
沈寒梅急忙站起来,表示跟他一块走。
宋妈妈又带了郭勤和巧儿过来,于是他们也告辞离开。
转过屏风,外面两桌少年看着步履轻盈、面如朝霞的郭少东,再回想刚才被丫鬟架出去的谢少东、严少东、高云溪三个,看她的眼神高山仰止。
清哑对他们道:“鲍大少爷,各位,告辞了。”
声音比平日的安静多了些甜美,更加悦耳。
众人木然点头,有人干笑:“姑娘走好。”
到外面,恰好沈亿三来接沈寒梅,郭大贵担心清哑酒劲后发上来,急忙和他们父女告辞,然后匆匆带着清哑坐车回家去了。
且说严未央,和韩希夷骑马同行,墨玉挽着缰绳在下照应。
走了一段,风吹一阵后,渐渐清醒了,墨玉才另上马去。
严未央回想前事,只觉难受,没头没脑地问韩希夷:“怎么,韩家也想和郭家联姻?”
韩希夷一愣,道:“姑娘真喝多了,竟然如此说笑。”
严未央道:“说笑?我可从来没见韩大少对人如此殷勤过,不是想和郭家联姻?你要白费心思了。郭姑娘心如磐石,只怕不是你能撼动的。”
韩希夷看看附近没人,才压低声音道:“姑娘误会了。之前在画舫上,鲍二少爷他们争着要陪郭姑娘,我才出头的。”
严未央便不言语了。
鲍二少爷的名头,她是听说过的。
过了一会,她才又问:“你们在船上说什么靠那么近?”
问完不禁后悔,这话似乎太唐突了。
韩希夷想了想,笑道:“哦,是郭姑娘问我如何应对这些官吏,我略提点了她几句。我看鲍二少爷对她有些……以她的心性,是断不会答应的。有些话我不便深说,姑娘不妨提醒她留心。唉,也不知她兄长能不能护住她。”
严未央闷闷地说道:“我错怪你了。”
韩希夷道:“不怪姑娘,是我名声太臭,难免惹人疑心。”
严未央冲口道:“你就那么喜欢把名声弄臭?”
韩希夷听后心中一动,想起清哑下午说的话来,“拥有的时候不觉得,等失去了才后悔。”
原来是指这个!
默默走了一段,他才轻声道:“非是我要把名声弄臭,而是生就的这性子。谢姑娘优雅从容,姑娘英姿飒然,郭姑娘心性纯净,沈姑娘腼腆温柔,卫姑娘明媚娴静……甚至那些风尘中女子,在下赏之悦之,尊之敬之,并不敢亵渎。承蒙姑娘不弃,不以在下是无耻之辈,在下感激不尽!”
严未央无声流下眼泪,努力憋住。
韩希夷觉得身旁人一丝动静也无,却不敢转头去看她。
就听“得得”马蹄响,很快就到了严家门口。
两人一起勒住马,韩希夷道:“姑娘走好。”
借着门口悬挂的红灯笼,严未央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正在他犹豫要不要开口的时候,她忽然纵马奔进院门。
看见两扇门合拢,韩希夷轻叹一声,拨转马头。
※
另一边,方初搀扶谢吟月上车。
谢吟月抓着他胳膊不肯丢手,嘴里道:“你来!”
他无奈地叫锦绣,“还不来帮忙!”
她以前可是连跟他同坐一辆车都不肯的,今晚实在喝多了。
锦绣心思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强掰开谢吟月的手。
谢吟月眼泪就下来了,“你……欺负我!”
方初听了更黑脸,心想我哪有欺负你!
他觉得自己白活了这么大,又定了亲好几年,其实一点不了解女儿家心肠。像韩希夷说的,女人心就是海底针。
就说今天,他说不来吧,谢吟月偏要来。
来了又借酒浇愁,如此纵狂,为的是哪般?
这会子半醉不醒,他简直不知该拿她怎么办。
还有严未央,平日就算爽快,也没这么喝过酒,怎么就喝起来了?
还有郭清哑,那真是多说一个字也不肯的人,又和吟月不对付,怎么也跟她对喝起来了?
车上,谢吟月心痛、胃痛、头痛,浑身都痛!
方初一直送她到谢家别院,等锦绣伺候她睡下了才离开。
这时候,他才有心思想其他。
越想越烦闷,觉得谢吟月脾气越难以捉摸了。
又想起郭清哑,怎么那么能喝酒呢?
※
再说清哑,和郭大贵回家后,见大哥郭大全也回来了,正在堂间和吴氏说话呢,他们便也坐下,和大哥交流今日所经之事。
吴氏听说清哑喝了酒,大惊小怪起来,又是摸她额头,又是问她心里可难受、可想吐,又赶着骂郭大贵,怎么能让妹妹喝酒呢!
郭大贵惭愧地说,他拦不住。
清哑道:“娘,我没事。严姑娘想喝,我陪她的。”
“严姑娘?”吴氏听了惊讶,“好好的,你们怎么拼起酒来了?”
清哑道:“人多,凑起兴致来了。”
她当然不能说严未央借酒浇愁。
郭大全瞅了她一会,笑道:“娘,小妹没事。小妹,你喝了多少?”
清哑不好意思道:“怕有几十杯吧!”
众人都张大嘴巴,跟看怪物似的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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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到了时辰,吴氏才带她往那院子所在的街道晃了一趟,没看见李红枣去,只得回来了。
第二天,她依然带她出去逛。
工夫不负有心人,这日碰见李红枣了。
吴氏还装没看见呢,大嘴婆捣捣她胳膊肘,问道:“嫂子,你帮我瞧瞧那可是红枣?”
吴氏早瞧见了,当然是李红枣。
她不情不愿地说道:“好像是。她怎么在这?”
大嘴婆倒也喜欢,想着自己不用再跑一趟,直接去告诉红枣一声,叫她去郭家附近等自己,把带的东西给她更省事,于是就要过去找她。
吴氏道:“要去你去,我是不会去的。”
大嘴婆急忙道:“我去,我去。嫂子在这等我。”
吴氏又拉住她问道:“你要去多久?别赖着不出来,在人家那吃晚饭,害我白等,我可不依你。”
大嘴婆笑道:“哪能呢。就是她十分留我,我推不掉,也要出来告诉你一声。怎好叫你在这白等!”心里便想,李红枣会不会看她远道而来又给她带东西的份上,请她吃饭呢?
吴氏拖住她,不过是想让里面的人做成好事,难舍难分之际,被大嘴婆逮个正着罢了,因此又叨咕好一会,才放她过去。
大嘴婆就穿过街道,往斜对面的院子去了。
才到门口,刚要敲门,就见院门猛然拉开,李红枣冲了出来。
她头发有些乱,面色有些红,神色有些慌张,看见大嘴婆更是一愣。张大嘴巴,“大……大娘,怎么来了?”
大嘴婆目光往她身后院内一溜,恰好看见谢天良的身影在正屋内隐去,再看李红枣这副情形,心内无限疑惑。
当下,她压下满腹狐疑。笑着把来意说了。
红枣忙说跟她去拿。又说这是谢家一处院子,自己是来送东西的。
也是她倒霉,谢天良找了这处地方和她商议事。本借着谢吟风的名头,她也觉得无事。谁知谢天良居然恋慕上她了,所以找机会下手。今日谢吟风没来,李红枣一进门他便抱住她亲。李红枣又惊又怕。夺手跑了出来,谁知就被大嘴婆赶上了。
她不知大嘴婆看见了谢天良。自觉逃过一劫,拉着她匆匆走了。
路上,李红枣问她住哪,听说她住在郭家。神色便有些异样。
大嘴婆忙出主意说,和她约个会面的地点时辰,把东西给她就完了。
李红枣答应了。两人才分开。
大嘴婆揣着一肚子疑惑找到吴氏,接着和她逛。
中间。她几次要张口告诉吴氏那件事,又咽了回去。
她也知郭家和张家李家有仇,不敢将这事若告诉吴氏。怕说了,指不定吴氏笑成什么样,她成了个搬弄是非的人了。
若吴氏知道她的想法,要笑翻天。
她人称“大嘴婆”,可见是什么脾性,还怕告诉她呢!
她刚才躲在暗处,将那院子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因此装作嫌弃李红枣的样子,也不问大嘴婆见她的情况,只做不知。
第二天,大嘴婆把东西送给了李红枣。
吴氏感激她“帮”这个忙,又留她多住了一天。
她推心置腹地将江明辉如何去谢家送货,如何被人骗进谢家,后来如何退亲等等细细告诉了大嘴婆一遍;又含糊说根据江明辉说的,好像那个送帖子给她的女子就是李红枣,所以她才格外不待见她等等。
大嘴婆心里更怀疑了。
因郭守业又来了城里,她不好意思再待,第二天就走了。
吴氏热心帮她找了顺风船,让她不花钱就能到家。
她一点不担心大嘴婆会守住那秘密。
果然,大嘴婆回村后,因心里藏着事,就跟嗓子眼痒痒一样,非得咳嗽清爽了才好受。终于有一天,她熬不住把李红枣的事跟人说了。不但说了自己看见的,还把猜测李红枣为了报复郭家,故意骗江明辉的事也说了。虽是猜测,传着传着,就跟真的一样了。何况这事本就是真的。
对一个人说了,也就等于跟全村人说了。
很快,李红枣在城里偷汉的消息就传开了。
张家气得怒不可遏,张老汉命大儿子张福荣进城去,把张福田两口子弄回来处置。
张福荣便进城,跟张福田说了此事。
张福田立即想到最近红枣常出门很古怪。
他叫大哥先回去,自己留了个心眼跟踪李红枣,恰碰上谢天良没得手不甘心,所以在坊子外堵李红枣,被他撞个正着。
他哪里还能辩得清真假,上去就给了红枣一个耳光,骂她“贱*货”,要拖她走。谢天良便上来帮忙,喝斥他说,他只是跟李红枣说句话儿。他插在他们夫妻间袒护红枣,反将矛盾激化。
张福田眼睛都红了,又惧怕谢天良,当即转身就跑。
一气跑到码头,搭船回家去了。
李红枣气极,威胁谢天良,再敢欺负她就告诉大姑娘。
随后,她也找了个借口回乡去了。
等回到绿湾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张家还要休了她。
她虽然不能平息流言,却有法子收服张福田。
她对他道,若她真和谢天良有什么,这回就该趁机离开张家,然后靠上谢家,享受荣华富贵。可是她没有。她说,这一切都是大嘴婆乱说。大嘴婆是受郭家指使的。
张福田将信将疑。
李红枣便进一步告诉说,谢天良想对付郭家,和谢吟风找她商议,被大嘴婆看见,所以才诬陷她。恰好那大嘴婆因为此次进城受到吴氏热心款待,所以在村里把郭家夸了又夸,这情形被李红枣拿来证实她已经被郭家收买。
张福田这才相信,从此恨上了郭家。
他心里虽然还怀疑李红枣。却不愿再深想。
他自尊上受不了被李红枣抛弃的下场,若这一切是郭家唆使的,他就能接受,怒气也有了发泄的地方。所以,他不顾父母阻拦,又跟着李红枣回到城里。只是,他从此暗中防备着李红枣和谢天良。
张老汉脸面下不来。对外宣布说不认这个儿子了。
这一场闹剧吴氏却无心顾及。因为郭家也出事了。
七月十二日,是严氏的生辰。
方家自然给郭家下了帖子,还特别请了清哑。
不过。清哑借口有事没去。
严氏明知她避嫌,也无法。
到十二那日,霞照官商都云集方园,诸般热闹自不必说。
夏三少爷夏四少爷和鲍二少爷等一干少年随意坐了坐席就溜了出来。许多人。他们玩得不尽兴,因此相约去烟花街寻乐子。
谢天良等不少商家子弟都在内。
只方则要接待客人。没跟来。
夏三少爷等官家子弟和他们走得这样近,除少数几个是投契的外,和其他人相交并不深厚,图的是玩乐有人付账。这是私下的规矩。
半途中,遇见从城西作坊回家的郭大贵。
众人不由分说,死活拉了他去。
到烟花街喝酒寻乐。于这些富家子弟是常有的事。
但除少数纨绔外,他们少有在勾栏院留宿的。并非品性有多高洁,而是像他们这等人家,连家里伺候的丫鬟也是美貌的,寻常烟花女子哪看在眼里。便是有特别叫人动心的,也要熬着,作出清高和挑剔模样。
就这么饮酒作乐,也无趣的很,所以他们有时会进行一项特别的活动:花重金赎了还没开苞的清倌人,然后赌斗,谁赢了谁就得了这个清倌人。
今晚他们就是冲着春香院的一个清倌人来的。
此女名叫雀灵,乃是去年花魁大比的魁首。
她一直未接客,这两日春香院忽然放出风来,说她要接客了,顿时引得无数嫖客前往。
夏三少爷等人看见这个场景,都咂舌。
夏三少爷便拿主意说:“咱们定要将她赎出来,省得那样美的女子被人糟蹋了。老规矩,大家凑份子。然后赌斗,谁赢了谁把她领回去。这可是积德的好事。”
众少年纷纷应是,都摩拳擦掌。
郭大贵听得一头雾水,忙问怎么一回事。
鲍二少爷就告诉了他。
郭大贵立即站起身,摆手道:“我不来!别算上我。我家可没那闲钱,我也不跟你们装胖。我爹我大哥也不许我玩这个。我走了。”
说完起身就要走。
夏四少爷急忙一把扯住他。
夏三少爷便道:“我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
因对众人道:“郭家刚起步,确实无力出银子。况且咱们才跟郭兄弟相交,正要做东请他。这一回就不用他出银子了,好不好?”
谢天良首先站起来,大声道:“好!”
见郭大贵瞪他,便歉意道:“郭兄弟,你还生我的气呀?在商场上,谁不是斗来斗去,私下里碰见了又一处喝酒的?谁还把那仇记一辈子?今天小弟给你赔罪,往后咱们就是兄弟了。小弟要再像上次那样对你出言不逊,你大口啐我!”
夏家兄弟和鲍二少爷大声道:“好!”
他们都觉得谢天良识相,以为他是看在自己份上才向郭大贵低头的。这样才好,这才证明他们在这群商家子弟中有威信。
夏四少爷便对郭大贵道:“郭兄弟,你要再不给面子,就有些不识抬举了。”
郭大贵十分想走,无奈这些人得罪不起,只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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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屋子人,个个眉飞色舞商议凑份子的事,独他愁眉苦脸地坐着,想着要是沈寒梅知道他逛了ji院,可怎么办呢?还有,常此以往,他要怎么应对这些人呢?
这真是愁死人了!
谢天良看着他心中冷笑不已。
郭家要和沈家联姻,如果这当口郭大贵领一个清倌人回去,沈亿三会怎样想?沈寒梅又怎样想?
他越想越开心,命人回去取银子。
夏三少爷等人也觉得雀灵身价不菲,恐怕难以凑够赎身的银两。不是他们家没钱,而是他们年纪小,家中管得紧而已。鲍二少爷便出主意,让人去找方则等没来的少年,让他们速速赶来。
众人都觉这主意好,写了许多字条,吩咐小厮分头传送。
方则接到字条,就犹豫了。
方初注意到他的异样,便问什么事。
方则便告诉了大哥。
方初冷笑,眼中露出鄙夷。
他正色告诫弟弟:“你若想娶郭清哑,便死了去那种地方的心!别看我跟你韩大哥成天应酬,我们自有分寸。你人小,哪里把持得住自己,白给人带坏了。”
方则一震,道:“是!弟弟记下了。”
又问:“那这事怎办?”
扬了扬手中字条。
方初道:“叫人送一千两银子去!也好堵住他们的嘴。其他人肯定拿不出这么多。若都能像你这样出,二十个人就两万两了,任他想赎谁也够了。”
方则忙道:“我就跟他们一样出就是了,何必多?”
方初道:“你不懂。今日是娘的生辰,你是主人,该请他们的。”
方则恍然大悟,当下准备了银票叫人送去。
他还回复了一封短信给夏三少爷等人,言明脱不开身,多有得罪等等,但他身为主人,就奉上一千两,给大家凑兴。
夏三少爷等人看了信和银票,果然没生气,很高兴。
其他人也都凑来了,足足凑了一万五千多两。
夏三少爷便道:“先紧着赎身用。若剩了,留着咱们以后吃酒。”
众人轰然应诺。
郭大贵呆呆地看着他们,觉得他们真疯了。
银子在这里,根本不算钱!
闲言少述,夏三少爷命人叫了**来,说要赎雀灵。
**做出为难模样,道:“哎哟,夏少爷,这可怎么好?雀灵可是我们花了大心血才培养出来的,将来还指望她把本儿赚回来呢。昨儿有个老爷也说要赎她,要给一万两银子,我都没舍得答应呢。”
鲍二少爷不耐烦道:“你当我们是乡下来的?哄谁呢!”
夏四少爷直接问:“你要多少,开个价。敢糊弄咱们,你知道下场!”
**忙把帕子一扬,笑道:“小妇人几个胆子,糊弄谁,也不敢糊弄你们这些小爷和小财神。我还要不要在这城里待了!”
周县令之子道:“你知道就好。快开价!”
众人便紧紧盯着**。
**故作为难地想了又想,吞吞吐吐道:“小妇人本不想让人赎她的——”见众少年一齐瞪眼,她急忙加快语速道——“可是各位小爷要做好事,我只能忍痛割爱了。那就……那就一万五千两好了!”
她竟像数了众人凑的份子一样,报出了这个数。
众人都面面相觑,跟着又把目光投向夏三少爷和鲍二少爷。
夏三少爷道:“一万三千两!你这老婆子,欺我们年幼呢!”
鲍二少爷更带戾气,道:“一万两!你这贪心的老货!”
夏三少爷拦住他,对他使了个眼色,道:“莫为难她。”
**见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再贪心也只有收起来了,遂以一万三千两的价格,将雀灵的卖身契给了他们。
夏三少爷拿了那卖身契,露出满意的笑容。
众少年也都哄了起来,一齐转到雀灵屋子。
雀灵也听说了自己被赎身的事,起身相迎。
果然是专门培养的,行动款款,身姿如风摆杨柳;容颜如画,眉目堪比春山秋水。琴艺出众,歌喉婉转,舞姿翩翩,真是个尤物。
众少年心都被她挑活了,都憋一股劲,想把她赢回去。
谢天良悄悄来到鲍二少爷和夏三少爷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原来他是提议今天把这彩头让给郭大贵。
鲍二少爷眼睛一亮,立即点头说好。
虽然鲍长史向郭家提亲被拒,他还不死心,若能借机向郭大贵示好,从此交结他,他也有机会接近郭清哑不是。
夏三少爷沉吟了一会,也答应了。
他父亲借重郭家立了大功,皇上嘉奖的旨意虽还未到湖州,但夏家已经通过自己的途径知道了,他便也想交结郭大贵,送他个美人。
这二人生在官宦人家,自觉这事不算什么,便是顾忌将来正妻,只要不给名分,当个通房丫头留在身边也就是了。而谢天良却考虑深得多,他因听人说沈亿三在人前夸郭大贵实诚可靠,且郭沈联姻,郭家算是高攀了沈家,所以这平常事这当口也不平常起来。
且说眼前,夏鲍二人看谢天良越来越顺眼,都道他识相。
于是,众人悄悄达成协议,要把这彩头让给郭大贵。
郭大贵被蒙在鼓里,丝毫不知。
听雀灵弹了琴、跳了舞,又喝了茶,吃了点心瓜果,便到了赌斗的时候了,众少年就笑闹起来。
雀灵也是知道这规矩的,退到一边静待自己命运。
往日赌斗,为了显示风雅,无非琴棋书画等技艺。
今日他们偏不比这个,比力气!
怎么个比法呢?
就是拿一张大弓来,看谁能拉开,能拉多满。
不这么比,怎么能让郭大贵赢呢!
大家公推郭大贵先拉。
这是怕他故意输,所以让他先,叫他躲不过。
郭大贵憨实,想着大家伙都要争这个彩头,他只要做个样子就成了。若不拉,显得小家子气不说,还惹得大家不高兴。——谁会相信他庄稼后生没一把子力气呢?
于是,他接过那弓,用力一拉,差点就拉了个满月。
亏得他心里记着不能赢,因此只用了一大半力气就松了。
就这样,也把那弓拉了个大半满。
众人都鼓起掌来,夸他好力气。
郭大贵放下弓,便有人送上一杯酒,他笑着接过来喝了。
接下来,众人轮番上去拉那弓。
结果,没有一个人能拉开的;即便拉开了,也不如郭大贵拉得满。
郭大贵瞪着眼睛,见一个个少年垂头丧气地退下来,又急又慌又怕——照这样下去,他就要赢了!
这可怎么好?
能怎么好呢,他赢定了!
一圈下来,众人都道他赢了,哄闹着要送他入洞房。
他觉得头晕了。
是真晕了!
也不知是急的,还是喝酒喝的。
他记得自己没喝多少酒啊。
大家笑着都来恭贺他。
他急了,道:“这不算!不算!我不要……不……”
不等他说出来,早被人摁住灌了一杯酒。
跟着,接二连三地有人来敬酒。
不,是灌酒,因为他不肯喝。
周县令之子见他不停推拒,气道:“你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说真心的,天知道他多渴望新郎是自己。
其他人也都羡慕,有真心的,有假意的。
真心的那是不知情的;假意的自然是谢天良等人了。
雀灵见那个赢了自己的少年又急又慌的模样,反安下心来——这个人看起来可托付终身。她便有几分欢喜了,之前她可是一直都无动于衷的。
夏四少爷对她笑道:“姑娘请放心。这位郭三爷人是极好的。郭家也是良善人家,姑娘将来终身有靠了。”
雀灵微微屈膝,向他道了个万福,“多谢诸位美意。”
郭大贵终于醉醺醺地被送入“洞房”。
跟着,众人都向雀灵告辞,并祝他二人百年好合,然后换了屋子继续玩乐。
雀灵刚要关门,就见两个女子走来叫“雀灵妹妹。”
雀灵看时,却是回春和春花两个姐妹。
“何事?”她问。
“听说妹妹被赎身了。真是好福气!我邀了几位姐妹来恭贺妹妹。”春花说道,一面对屋里瞟了一眼,“我想这会儿不方便进妹妹的屋子,不如去我屋里吧。你就要走了,她们都说要送你呢。”
雀灵便请她们暂等候,先进屋去看了看,那郭大贵正昏昏沉沉地躺在里间床上呢。她想自己暂时离开一会,又不是逃跑,应该不要紧。于是便出来跟着她二人走了。
走几步,忽觉有些疲累,头晕。
她也没在意,闹了这半天,又喝了些酒,也是累了。
等她们走后,一个男人从旁边闪出来,进了雀灵的屋子。
他走进里间,看着躺在床上的郭大贵直摇头,又叹气。
来人竟然是大头菜!
原来,夏三少爷这些人闹这么大动静,早惊动了许多人。
大头菜如今包打听事,遇见这事还能不打听?
谁知一打听,发现郭大贵也在内,顿时吓一跳。
在他心里,自己不成器,上这来不要紧,郭大贵可不能来。
若是姐夫知道郭大贵来喝花酒,还不气死了!
他便紧张地留意他们赌斗结果。
结果传出话来,说郭家的三爷赢了这个彩头。
大头菜感觉不妙,想着无论如何不能让郭大贵把雀灵给睡了。他可是知道郭家和沈家要结亲的事。这要是郭大贵把雀灵给弄回家去了,郭家还不得乱了!
于是,他便对回春说了此事,向她讨主意。
回春久在风尘,比他心思灵多了,眼珠一转,便想了这个调虎离山之计,要他趁着雀灵离开的这一会工夫,把郭大贵带走。
大头菜喜欢的跟什么似的,抱着她就亲了一口,道:“你帮了郭家这个大忙,我对我姐夫说,他准感谢你。”
回春道:“谁要他感谢!我是为了你。”
她觉得这个没出息的人良心真好,所以才帮他。
当下,大头菜背起郭大贵,鬼鬼祟祟地就出了屋。
他在这里混久了,熟门熟路,三转两转就从后楼梯下到后院,然后走后门到了一条小巷,再上了大街。
等到街上,两头一张望,不禁踌躇起来:难道他要一直背着郭大贵去郭家?若被人发现了呢?那他以后还怎么打听事?
想了想,他专找僻静的街道走,为的是避开人。
逢人就绕路,结果越走越远,越绕越晕。
那郭大贵也不是醉得人事不知了,趴在他背上,嘴里还咕哝“不算……赢……不算”,大头菜难得地在心里鄙视他“整天骂我,自己也有不争气的一回。”
他累得气喘吁吁,早分不清方向了,哪还管什么郭家,躲人还躲不及呢。正没主意处,前面来了一辆马车。
看见马车上的标记,还有跟在车旁的人,大头菜眼前一亮。
他把郭大贵往地上一放,再用力在他耳朵上掐了一把。
郭大贵“哎哟”一声,捂住耳朵踉踉跄跄往前冲了几步,大头菜则转身跑开了。
他闪身躲在暗处,看郭大贵和马车碰头会怎样。
若是跟车的人没认出郭大贵,他还得出去背他。
所幸马车停下了,大头菜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擦了把汗。
马车上坐的是沈寒梅,刚从方家赴宴回来。
跟在车边的正是宋妈妈和李妈妈,借着灯笼光芒,看见郭大贵一头栽倒在车前,不禁大吃一惊,急忙叫停车,然后掀开车帘,“姑娘,是郭三爷。”
沈寒梅吓一跳,忙在丫鬟搀扶下下车来。
众婆子和车夫早七手八脚扶起了郭大贵。
她首先闻见一股酒气,“这是怎么回事?”
宋妈妈道:“想是喝醉了。”
沈寒梅道:“喝醉了怎么一个人走这来了?”
她很不信郭大贵会随便喝酒,那天在醉仙楼他都没喝呢。
她还有个怪理论,想着清哑那么能喝,郭大贵自然也能喝,怎么会喝醉呢?这事透着古怪。
可是眼下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她也顾不得了,命人将郭大贵扶上车,准备送他回郭家。
郭大贵被沈寒梅捡去了,大头菜自然一万个放心,沈家马车一走,他便也打量周围环境,找准方向,自回春香楼去了。
马车内,郭大贵却造反起来。
他浑身燥热,使劲扯衣领。
沈寒梅一面帮他擦汗,一面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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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灵这下终于相信了。
若不是被冤屈,这少年不会这样愤怒。
她虽然不信吴氏和阮氏,却有些信郭大贵。
吴氏瞅了郭大贵一眼,道:“你嚷什么?好好说!”
郭大贵道:“娘,你别信她的话……”
吴氏急忙打断他,道:“你闭嘴!你瞧这姑娘像说谎的吗?”
说着转向雀灵,认真问道:“姑娘,你再好好想想,到底是谁?你怎么会没认清人呢?”这事实在太蹊跷。
雀灵哽咽道:“我……我被人下了药!我从外边……回房后,就迷糊了,不知什么人来,什么人走。”
吴氏婆媳都听呆了。
郭大贵也呆住了。
“对不起,姑娘。我不知道。”他呐呐道。
这回他相信了雀灵。
为什么这样容易又信了呢?
因为他自己就被人下了药。
雀灵哪里顾得上他,泪珠滚瓜似的落。
吴氏待她哭一会,道:“姑娘,光哭没用。还是回去找人查访查访,看看是哪个黑心烂肝的使坏。”
郭大贵急忙道:“对,对!那么大一座院子,我不信就没人看见。”
雀灵抬起泪眼看他,心想你不是也走了没人看见吗!
郭大贵见她是真伤心,也难受起来。
因道:“对不住姑娘,我真不能要你。”
他都害得沈寒梅这样了,怎么能再弄个小妾回来伤她心呢?
就算沈寒梅答应,他也不能要。
要了她,不是他做的也是他做的了。
雀灵满眼绝望。
她并不是没手段留下来,可是,若郭家不承认她,郭大贵又不想要她,她就算使手段留下来又有什么趣味?不过是让自己以后日子难过罢了。
她便木然站起身,向外走去。
阮氏急忙搬起她放在桌上的古琴和包袱,送去给她,一面低声问“姑娘可要我们帮忙?”
这会子她有些同情她了。
雀灵摇头道:“不用。”
遂接过古琴和包袱,摇摇摆摆地出去了。
吴氏忽然叫住她,道:“姑娘等等。”
说着走入上房,把事情对郭大全说了。
郭大全面色沉重起来,“这下糟了。谢家可有话说了。”
他走出来对雀灵说了一番话,雀灵才离去。
她又回到了春香院。
本来郭大全也同情她,想让郭大贵陪她回去查这事的,可他不得不考虑这中间有没有人弄鬼,若是郭大贵跟雀灵在外一亮相,雀灵再反口,便是他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所以,他任由雀灵去了。
雀灵在春香院也没问出什么结果来。
她没有离开春香院,又操起了老本行。
郭家,吴氏听了这消息有些难受,道:“这不造孽!怎么又干上那个了?”
郭大全道:“娘别这么说。就算她被人害了一次,卖身契总拿回来了,她若是不做,也没人逼她;她自己要走这条路,有什么法子?大贵没对不起她,咱们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他心里很怀疑雀灵:好容易从良了,就算失了身,哪怕跟郭家要一笔钱单过,再不然寻户人家给人当小妾,也比又回到那烂泥坑强。
莫不是原本冲着郭家来的,见事不成,才故意装可怜?
后院,细妹正悄悄对清哑说前院发生的事。
“……我去送东西看见的。三爷气得不得了。”
清哑听后面色很是愠怒——又是谢家!
这回竟然算计到她三哥头上了。
她不想记恨人,可是别人总不放过郭家。
既然如此,那就接着斗吧!
她吩咐细妹,“把那图稿用盒子装了,外面用红封贴上。问五大娘枣子、桂园、花生、莲子、白果、石榴可准备好了。下午做喜饼和喜糕……你来帮我,加紧把设计的锦给织出来,明日带过去。”
细妹一一答应,就和她忙了起来。
次日,郭家请了严纪鹏,又请了媒婆,隆重上沈家提亲。
沈亿三立即应承,又看了聘礼,更笑得合不拢嘴。
议定亲事后,便商议其他流程。
郭守业道:“年底……”
郭大全忙道:“往后日子越来越忙,不如就定八月十六怎样?”
严纪鹏看着他张嘴结舌,半天才道:“又不是你娶媳妇,这么急!”
郭大全呵呵笑道:“侄儿替弟弟急嘛。”
他听大头菜说了一半,私下问郭大全时他吞吞吐吐又惊慌,联系被下药一事,再又猜一半,怕弟弟做了什么,所以才想早些娶沈寒梅过门。若不然,回头传出什么来,到时候沈亿三脸面往哪搁?
沈亿三却也不是傻子,家里的动静怎么能瞒得了他呢?
他故意沉吟了一会,道:“也不是不行。就是嫁妆我们也是早就准备好的。只是日子赶了些,怕忙不过来。”
郭大全赶紧道:“严伯伯在这,还怕没人帮忙!”
沈亿三拍桌道:“正是!那严老弟,我就不客气了。”
郭守业也笑道:“严老爷最是爽快的人,跟我说过许多次帮忙的话。没说的,这一回我儿子娶亲,我就赖上你了!”
沈亿三等人都哈哈大笑。
见双方三言两语定了婚期,严纪鹏很无语。
不过这是喜事,他巴不得送这个人情,因此拍胸担保全力相助,绝不会让婚事仓促间显得草率。
因此,这事便这么定下了。
沈寒梅听宋妈妈回报后,一颗心彻底放了下来,又羞又喜。
郭大贵也彻底放下心来,只剩下欢喜了。
晚间,郭守业叫了郭大全到跟前问,为何婚期定得这样急。
郭大全怕父亲误会,便悄悄将郭大贵被人下药的事说了。
郭守业气得怒目圆睁,却一个字没说。
好一会,才沉声道:“咱们也别装那正经人了。往后这类事还多的很,难道都不去?找一天,你带你弟弟请客,就去那花街喝酒。管她什么狐狸精,你们也会会!省得再跟大贵一样,叫人给算计了。”
饶是郭大全八面玲珑,听了这话也发呆。
他很快回道:“爹也别这么说。特特去是不用,等有机会再去就是了。回头叫娘知道了……”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郭守业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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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郭沈两家定亲的消息传开,雀灵重新堕入风尘的事也被有心人传开。有人说郭家怕得罪沈家,所以才不许雀灵进门,雀灵绝望之下无路可走,才重新堕入风尘。
对此,雀灵没有出头澄清。
她听说郭沈联姻的事后,又怀疑起郭家来。
这个世道,世人为了名利什么事做不出!
还有,郭巧扯掉严暮阳裤子的事也终于泄露了,又是一波闲话。
跟着这势头,外面散播清哑闲言更热烈,比如为什么张福田不要她找李红枣呢?又比如她既然帮了江家那么多,为什么江大娘还不喜欢她呢?又比如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去郭家求亲,她却一个都不愿答应呢?
这些似是而非的话,并未直接污蔑清哑,却很容易将人的思维往一个方向引:那就是郭清哑不是什么好东西!
相比街头巷尾的闲议,商场上又是一番景象。
众商贾得知郭沈两家联姻,婚期已定,纷纷恭贺。
八月十六的日子并不远,有那热心的已经开始送礼;又有那凑趣的吵着要沈家和郭家先请一次客,大家热闹热闹。
沈亿三和郭守业商议后,找了一天在醉仙楼请有头脸相交厚的商贾和官面上的人吃酒,宣告两家结亲的事。谢家虽与郭家不来往,却与沈家有面子头上的交情,所以谢家也在被请之列。
这日中午,醉仙楼专门腾出两层楼面,为沈家郭家摆酒。
沈亿三、郭守业、严纪鹏、方瀚海等辈在三楼。
郭大全、方初、韩希夷、夏三少爷、鲍大少爷等都在二楼。
先说三楼,觥筹交错之际,谢明理向沈亿三笑道:“沈老爷就是大气,千挑万选了这样佳婿。虽然根基浅了些,然英雄不问出处,以郭家目前势头,郭三爷将来不可限量!”
沈亿三听了这话笑容不变,眼神却一闪。
他们都是老狐狸,说话步步为营,但凡道行略差一点的,不但听不出深浅,还只当是夸奖呢。
谢明理这话明面上毫无不妥,然略一深思就不对了:
首先,不管郭家势头如何,终究根基还浅,沈老爷选了个泥腿子做亲家。
其次,郭家目前势头是猛,然谁都知道这是郭清哑的功劳;再退一步,郭大全和郭大有兄弟俩也算是人物,郭家三爷有何长处?
最后,就是嘲笑沈亿三偌大富豪,却拿女儿做交易。
沈亿三能攒起这份家业,那是简单的?
他笑吟吟地点头叹道:“谢老弟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我这女婿差是差了点,好在人实诚,又知根知底。你们不知道,原先我想抛绣球招女婿的,后来又想绣球不长眼,回头砸中了不该砸的人,可不一辈子麻烦!我就歇了那心思。”
他文辞修养不如谢明理,讽刺就露了行迹。
这下在场所有人都听出味儿来了。
谢明理猛然握紧酒杯,差点捏碎。
方瀚海见事不对,急忙端着酒杯站起来,朝众人道:“来,咱们都敬沈老爷和郭老爷大喜。都干了!”
众人纷纷起身,才把这一幕给圆过去了。
暂放下三楼情形,再说二楼。
因是行内相聚,未单独请女客,所以谢吟月、严未央和郭清哑都是以少东身份和众少年在一起的。
昔日的锦绣五少东变成今日的锦绣六少东,他们自然在一桌,又有夏家兄弟和鲍家兄弟身份特殊,也在这桌。
郭大全兄弟则在别桌陪其他商家子弟。
夏三少爷因为雀灵的事,心里很不快。
他借着敬酒对清哑笑道:“前日是在下鲁莽了,本想借机为郭三爷收一位美娇娘,谁知弄出这番结果。都是在下的不是!”
谢吟月看着清哑,眼中闪过讥讽光芒。
有时候,正经刚直也会得罪人的!
清哑恰好看见她的眼神,心中不悦。
她道:“夏三少爷好意,我三哥不便接受,已经心领。可惜有人利用三少爷,把好好的事弄得这样。”
夏三少爷愕然问:“谁?谁利用我?”
清哑道:“谁给雀灵下药就是谁。”
夏四少爷叫道:“下药?你说雀灵被人下药了?”
严未央插嘴道:“你们不知道?雀灵姑娘被人下药,回房的时候没看见郭三爷,就昏睡过去了。后来有人趁机浑水摸鱼,她却不知道留宿的人是谁。”
在场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听说这内情,都呆住。
夏三少爷问清哑:“姑娘可是怀疑我?”
清哑摇头道:“三少爷何必对付郭家。”
夏三少爷松了口气,笑道:“郭姑娘真英明。来,在下敬姑娘。”
一面心里就盘算开了:那个狗胆包天的家伙敢太岁头上动土?
念头只一转,就想到谢家,想到谢天良,那天晚上他有些反常,就是他怂恿把彩头让给郭大贵的。
随着念头转动,他不自觉就看向谢吟月。
谢吟月警觉,不向他解释,却问清哑:“姑娘是说有人陷害郭家?”
清哑肯定道:“不错。”
谢吟月又问:“姑娘怀疑谢家,怀疑我堂弟?”
清哑道:“我并未这样说。”
谢吟月讥讽道:“然这城里谁不知郭家和谢家恩怨。按姑娘的意思,三少爷不会对付郭家,谢家却很有必要对付郭家。是也不是?”
清哑看向她,认真道:“这是你说的。”
她可没说。
谢吟月冷笑道:“姑娘难道不是这意思?”
清哑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为何要把帽子往自己头上扣?”
谢吟月气道:“你……”
她最讨厌跟郭清哑面对了!
若她爱说话还好,言多必失,她总能找到破绽应付她;可是她惜字如金,一双眼睛却映照你的言行,看得人心里很不自在;偶尔冒出一句半句,又能把人噎得半死。
方初站起来,伸手拦住谢吟月,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认真对清哑道:“郭姑娘,此事虽蹊跷,然正如谢姑娘所说,这城里谁都知道谢家和郭家的恩怨。若说谢天良推波助澜,想看郭三爷的笑话,我是信的;若说他当着两位夏少爷和鲍二少爷的面给雀灵姑娘下药,我却有些怀疑。当然,一切还要据实说话。”
说完,炯炯目光和鲍大少爷对了一瞬,微微点头。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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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相对的,同样遭遇人生失败的郭清哑却保持纯善本心。
方初眼前浮现陈水芹死后他和谢吟月的争执。
她用一曲杀伐决断的《广陵散》来回应他!
还有今年织锦大会,郭家宣布公开机器时郭清哑安静的神情;与之相对的,却是因为郭家公开机器而得以突破的谢吟月从容轻蔑地告诉他,她获得了与郭清哑抗衡的新资本。
他忍不住心冷、沉重。
两人心中均百转千回,面上却沉默无语。
不知什么时候,画舫到了谢家后园码头。
待泊稳,谢吟月便站起身。
方初也站起身,准备送她上去。
修长挺拔的身躯立在她面前,让她感觉沉沉压迫,不再像以往觉得可以依靠的安宁。
她对他微笑道:“不用送上去了。你也忙,来来去去的耽误工夫。我也有些倦了,回去歇会。”
方初见她神色淡淡的,很抗拒他,便道:“那我就不上去了。你好生歇歇。”
谢吟月点点头,转身就走。
那心里却如铅坠般沉重。
锦绣等丫鬟簇拥着她回到观月楼,伺候她梳洗后,换了一身家常衣裳,她便歪在榻上出神。
锦绣想要劝她两句,又不敢造次。
忽然她轻声问锦绣:“你觉得他怎样?”
锦绣想了想,道:“方少爷虽称赞了郭姑娘,对姑娘却没有二心。姑娘只要像平常一样就好,今日却有些……”
她想说有些“失态”,到底没敢说出来。
谢吟月呆呆地望着对面墙上的字画出神。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失态,然却管不住自己。
呆坐了一会,她起身去主院厅堂,一面命人将堂弟谢天良叫来。
这时,谢明理也回来了,面色同样不好。
待谢天良来了,父女二人喝问他,那日可曾给郭大贵下药。
谢天良赌咒发誓说,他绝没有给雀灵和郭大贵下药,就是怂恿夏三少爷他们将雀灵当彩头让给郭大贵,好给沈家添堵,最好两家做不成亲。
谢吟月冷声道:“谅你也不能在那样短的工夫内计划周全!”
她信了堂弟的话,因为那些人是在半路碰见郭大贵并拉他去春香楼的。谢天良一直跟众少年在一起,脱不开身,哪里能安排下药替换这些事。这也是方初不信他下药的原因。
谢明理骂道:“蠢材!还不下去!”
他要惩处这个侄儿,反落了外人口实,好像那药就是他下的一样;再又发现外面来了谢二太太,恐她啰嗦哭泣,心烦之下喝命他出去。
谢天良慌忙跑了,又拉走了谢二太太,叫她别去触霉头。
等他走后,谢明理沉思一会,忽冷笑道:“不管是谁,总是对付郭家的。那我谢家就吃些亏,担这个污名好了。让那人隐在暗处算计郭家!只是往后咱们要更小心,别被他拿去顶罪。”
谢吟月听了蹙眉沉思。
谢明理又道:“刚才爹与你那未来公公商议,说谢家近年艰难,要再留你两年,帮我把天护带出来再嫁。他答应了。哼,答应这样干脆,我看是方家想与郭家结亲,怕先娶了你过门,郭家更不愿松口,所以才这样。前两年他可是见了我就催的。哼,他可真是妄想!”
他很愤怒,虽是他央求方家缓期,却容不得方瀚海把他女儿当成绊脚石一样。——难道郭清哑比他女儿还重要?
“你还赞成方则娶郭清哑吗?”他看着女儿,警告道,“你与郭清哑是不能共存的。你要认清这个事实,早作决断!”
谢吟月静静想了一会,眼神坚定起来。
正在这时,管事匆忙来回:朝廷传下圣旨,赏赐郭家!
谢家父女对视一眼,面色更难看了。
※
再说方初,辞了谢吟月,便吩咐回家。
一路上,他闷闷的无语,心也沉沉的。
至家中,才在书房坐下,就有前次派出去暗查雀灵的方奎来回话:“大少爷,那雀灵身世倒没什么,原是官家之女,因罪入了贱籍。因她自小才情出众,长相又美,入了这行便红了起来。她平日没有来往过密的男子,都是些富家少爷和风流书生……七月十二日晚,去春香院的客人很多,小的正一一排查……雀灵对那晚的事闭口不言,但人人都说她恨上郭家了,说郭大贵做了不认账,是怕沈老爷怪罪所以抛弃她……”
他一一回禀,方初认真听着。
忽然他问:“那晚十大锦商中可有人去春香院?我是指未跟夏少爷他们一拨的。”
方奎道:“有。咱们家客人散后,韩少爷卫少爷曾少爷他们陪着海商们去了烟花街。不过不是春香院,而是醉红楼。闹到后半夜才散。”
方初点头,这件事他知道,还委托韩希夷帮忙招呼。
不过,醉红楼就在春香院隔壁。
这中间可有什么牵连呢?
他静静地沉思起来。
过了一会,才对方奎道:“你且叫人盯着雀灵,看都有什么人找她。还有,要暗中保护她,万不可让她出事。”
方奎忙点头答应了。
因又说起外面各种流言,也查出指向冯家。
方初想了想,吩咐道:“找几个闲人,把冯家想跟鲍长史攀亲的心思放出去。别的也不用多说。哼,都是不入流的手段!”
方奎忙应是,又对答几句,见没事了才退下。
他走后,方初独自又静坐了一会,压了压纷乱的思绪,然后找出眼前急需要做的,一项一项过目安排调配。
正忙时,外面人回道:“大少爷,圆儿来了。”
方初疑惑,吩咐道:“让他进来。”
圆儿走进书房,笑嘻嘻道:“大少爷。小的来了。”
方初没好气道:“好稀客!怎不先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圆儿笑道:“大少爷这是怎么了,怎么打趣小的?”
方初便问:“说吧,什么事?”
圆儿道:“也没什么,就是那一摊子,样样都准备好了,师傅们竹丝画也编得好了。哎哟,我瞧着比那年在江家竹器铺子买的不知好多少倍呢。大少爷,小的就是来问问,咱们什么时候开张做买卖?不然,总不能老拿银子钱白养活人。这么贴补也贴补不过来呀!”
看着他一副为自己打算的模样,方初笑了。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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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来我瞧瞧,到底编得有多好。”
他吩咐,知道圆儿必定带了货样来的。
圆儿忙转身到外面,叫人搬进来两卷东西,都是用篾编的套子套着。他打开来,共有四五幅,铺在旁边长条几上。
方初便起身走过去观看。
这一看便有些出神。
圆儿见他不出声,心中忐忑,问道:“大少爷?大少爷!”
方初被他惊醒,看向他,“何事?”
圆儿指着竹丝画问:“编得怎么样?”
方初点点头道:“有些功底了。只是还不够……”
要像江明辉编的那样,才能真正称得上艺术品。
圆儿得意地笑道:“这并不是最好的。”
方初诧异道:“这不是最好的?”
他以为他定会将最好的拿来给他瞧呢。
圆儿眼睛灵活地眨了眨,道:“小的故意拿这一般的来给大少爷瞧,就是想看大少爷怎么评。若对这还满意,那清园里那些好的也不用看了;若对这个瞧不上眼,那我回去再磨练他们!”
方初瞪着他看了半响,才骂道:“就数你猴儿精!”
一面用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小厮捂住头躲开,呵呵笑道:“大少爷交代的事,小的怎么敢不用心呢!当然要做最好了。我晚上还让意匠给他们讲课呢,教他们认图识字。江家的画儿我也买了不少,专门给他们做比较……”
方初看着才十几岁的少年,感觉他要成精了。
圆儿表功完毕,便问方初可能开张做买卖了。
方初没有回答他,只叫他先住下来,过几天再说。
圆儿以为他还有事要交代,答应一声,自去找人安顿不提。
这里,方初对着那几张竹丝画又出神半响,才收了起来。
※
再说郭家诸人,从醉仙楼回去后,便迎来了泼天的喜事。
原来,朝廷颁旨嘉奖了夏织造,对于贡献机器、惠及百姓的郭家也没落下,皇上和皇太后均派人来赐赏。
郭守业听说后,激动得险些发晕。
吴氏都不敢相信,还只管拉着人问。
郭大全急得叫道:“爹,娘,先接旨。”
又命人去沈家叫清哑回来。
那圣旨是传给清哑的。
清哑得信后很意外,没想到会有这殊荣,忙在沈亿三陪同下赶了回来,沈亿三帮着张罗安排香案等。
朝廷赏赐了郭家黄金一千两,白银一万两;另,皇太后也赏赐了清哑金、银、玉梭(织布的梭子)各一对,各类珠宝头面首饰十盒,各类珍稀药材和补品五箱,各类绫罗绸缎数十匹,各类精美吃食数盒,平安如意的小金银裸子两匣……
赏赐绫罗绸缎,一是宫中惯常用此来赏赐,二却是皇太后听说清哑会织,所以特地挑那些珍稀料子给她研究,希望她看后有所启发,能织出更好的东西来。
除了这些东西外,朝廷还赐给郭家一项殊荣:那就是专利!
因皇帝和朝臣们商议后觉得,专利牵涉太广,涉及各行不说,各行各类创新标准也不同,还有奖惩措施等也难定,若是全面实行,会引发什么后果难以预料。
当今宰相原是户部尚书,精通经济,他提议:郭家将关系国计民生的机器公开,为了嘉奖和补偿,就在湖州一州、霞照一地、纺织这一行,仅给予郭家布专利保护。
这殊荣郭家当之无愧!
也就是说,今后郭家新出的布料,只要在锦署衙门备案后,可通过收费的方式转给其他用户经营,朝廷视同郭家财产给予律法保护。
朝廷将根据郭家专利实行的结果,再行定夺是否全面推行专利;若要推行,可根据郭家的经验完善各项政策措施,有备无患。
接旨后,沈亿三帮着打赏接待了传旨太监等人。
送走他们,才大笑恭贺郭守业:“亲家,这真是天大的喜事!”
郭守业也笑得合不拢嘴,道:“咱们两亲家同喜。这事还要感谢亲家。我虽然没多少见识,也晓得朝廷有人好办事。这件事亲家肯定出了力的,你就不说,我心里也晓得。”
沈亿三摆手道:“也就是托人说句话而已。重要的是郭家对朝廷有大贡献,他们说了才管用。不然,我就是再托人,谁肯理咱们庄户人家?”
郭守业笑道:“亲家就是实在。”
吴氏等人听着二人说话,都喜气洋洋。
沈亿三说笑一会,又告诫郭守业父子要慎重,“……虽然这样,亲家往后更要格外小心谨慎,千万不能就作威作福起来,更不能借这专利敛财。要知道,这旨意一下,天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郭家呢。千万别大意了,回头给郭家招来祸患。”
郭守业听了连连点头。
郭大全道:“沈伯伯放心,侄儿不敢乱来。”
清哑也在旁听着,沈亿三的话让她警惕。
她便对爹和大哥道:“我们继续教百姓织布。朝廷虽许了专利,我们也别太苛刻了,只要不是明目张胆侵犯郭家,就别追究……重要的是为朝廷提供一个参照……”
她一边想,一边说,把郭家今后的大方向定下。
沈亿三赞道:“侄女点到紧要处。正是凡事要以百姓为重。”
众人商议半天,拟定数项规划,郭大全都记下了。
正在这时,严纪鹏和方瀚海闻风上门来祝贺,跟着又是曾家、刘家等人家,都登门恭贺,郭家父子一一迎入看茶,喧嚣一直持续到晚间才散。
掌灯后,吴氏领着儿媳和清哑等人清点赏赐品。
后院上房内,点了数盏油灯,桌上、几上都摆满了东西。
灯光下,绸缎纱罗绽放光华,珠宝首饰烨烨生辉,奇香异果香气浓郁。
巧儿拿起一样首饰,惊叹一番,放下,又拿起一样……
郭勤吃了一样果子,又换一样……
清哑挑了一对羊脂玉镯,帮吴氏套在腕上。
“人养玉,玉养人。这个给娘。”
她觉得戴玉比金银要好。
吴氏用手摸了摸,想说“你留着自己戴吧。”到底没舍得,且她知道这是闺女的孝心,于是笑逐颜开地收下了。
“帮你两个嫂子都挑一样。这些东西不送娘不要紧,嫂子不能落下了。将来你还是要靠哥嫂多些。有了事他们帮你出头。”
她瞥了一眼那边整理绫罗绸缎的阮氏,悄声点拨清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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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方初和圆儿,走向湖边,准备坐船回去。
忽然方初看见前面两个身影,正是清哑和细妹主仆。
他的心不可遏制地急跳起来,想要上前跟她道声祝贺,又迈不动脚——见了她本能想回避。
然不等他做出决定,圆儿却惊喜地跑了过去。
“郭姑娘,你怎么在这?”
小厮看着清哑满脸欢喜。
“你是……圆儿?”清哑有些不确定。
两年过去了,殷圆长高了不少。
可是,她还是记起这个卖了古琴给她的少年。
有了琴,她生活丰富许多,她一直很感激他。
圆儿见她也记得自己,更喜欢了,道:“是我!郭姑娘,你长高了,也长好看了,我差点没认出你来呢。你怎么来这了?”
清哑微笑道:“我们家在城里做买卖。”
圆儿惊喜道:“你们家也来城里做买卖?什么买卖?”
他们互相问候,看呆了一旁的细妹和后面的方初。
细妹还只是疑惑,方初心里却有些发慌——郭清哑怎么认得他的小厮?不是他失惊打怪,而是上次清哑弹琴惊了他,他恐怕这里面又有什么牵扯和玄机。
他慢慢踱步过来,满眼疑惑。
细妹先看见了他,扯了扯清哑衣袖。
清哑回头,用眼神询问她何事。
细妹低声道:“方大少爷。”
清哑侧目一看,果然是方初。
圆儿看见她主仆动作,忙看过去,才想起方初,“郭姑娘,这是我家大少爷。我家少爷姓方。我们家是做织锦买卖的。”又笑着叫一声方初,“大少爷,这位是郭姑娘。”
方初对清哑微笑道:“郭姑娘,好巧!”
清哑回道:“方少爷好。”
看看他,又看看圆儿,“原来你们是一家的。”
方初点头道:“所以说好巧。”
圆儿见他们居然认得,诧异道:“大少爷也认得郭姑娘?”
清哑道:“我们做棉布买卖,所以认得。”
圆儿恍然大悟道:“怪不得!”
方初看着圆儿问:“你们如何认得的?”
清哑道:“也是做买卖认得的。圆儿兄弟,以前怎没见你?”
她听见圆儿叫方初大少爷,便明白当日买的琴恐怕是方家的旧物了,不想当面提起这件事,故而拿话岔开。
圆儿见她问,忙道:“我在老宅帮大少爷做事,没跟在少爷身边伺候。这两年都是川儿和昌儿跟着大少爷的。姑娘没见过昌儿?”
清哑摇头,她只记得殷圆,对那个昌儿印象不深。
圆儿笑道:“那就是川儿跟大少爷的多。你没见过他,所以不认得。郭姑娘,我想起来了,你们家就是绿湾村的那个郭家。我在家听说过的,去年闹的动静可大了!哎哟,你们家真厉害!”
他亲眼见过郭家婆媳卖枣子和饼,寒酸拮据,这才两年工夫,就弄出这般气象来,所以才赞叹。
清哑微笑道:“跟方家不能比。”
殷圆忙道:“那不一样,方家传了多少年了!”
他只顾说,一旁细妹却不满了,使劲瞪他。
她自跟了清哑后,见了许多少爷小姐,所有跟随伺候的丫鬟小厮,谁不是讲上下规矩的?可是方大少爷还在这呢,圆儿却跟她家姑娘说得这么热闹,好像他们俩才是朋友似的,她便很不满。
方初也觉出来:清哑对圆儿比对他亲切。
他便不出声,只静静听着。
清哑这时却对他道:“方少爷,告辞了。”
又对圆儿道:“圆儿再见。”
圆儿忙道:“姑娘要走了?可要我们送?”
细妹抢道:“我们就住附近,不用送。”
圆儿笑嘻嘻的,不以为意。
方初见清哑说走就走,倒是一愣。
“姑娘走好。”他说完这句,又想起什么来,叫住清哑,“在下尚未恭贺姑娘大喜。皇上和太后赐赏,想不到的殊荣!”
清哑道:“谢方少爷。”
方初道:“在下还有一言告诉姑娘:朝廷单单给郭家专利殊荣,从此郭家更该谨慎行事。若有专利纷争,当以朝廷百姓为重,切莫锱铢必较,不然恐将落人口实,招来祸患。”
这话和沈亿三说的一样。
清哑便道:“多谢方少爷提醒。”
方初道:“姑娘不怪我多事就好。”
清哑又谢了一次,才带着细妹走了。
圆儿还伸长脖子望,看她们往哪边走。
方初却催道:“走吧。”
往前方码头走去。
圆儿忙跟了上去。
等上了画舫,方初坐定了,才问殷圆,“如何认得郭姑娘的?”
殷圆笑道:“这可巧了!大少爷还记得那架碰坏的古琴吗?那年不是叫我拿去卖了,还说若有人要,也算物尽其用。那古琴就是被郭姑娘买去了。当时郭姑娘还和旧货行的人争这个呢。小的瞧那旧货行的人一脸市侩相,小的就不给他,说郭姑娘只要会弹,这琴就送她。后来郭姑娘就弹了一段。小的觉得比少爷弹的不差,就把古琴送她了。郭姑娘家那会儿还穷,她娘和嫂子来镇上卖枣子和饼,她就送了我一篮子饼,抵古琴,说是不好白要……”
随着他的述说,方初陷入深深的沉默。
这只是小事,不过有些巧合!
他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可是脑中却一片混乱。
“大少爷说这事巧不巧?”
圆儿说完了,笑着问方初。
方初却独自出神,根本没听见。
“大少爷,大少爷?”圆儿叫。
“何事?”方初惊醒。
“我说,这件事是不是好巧?”圆儿再次笑道。
“是有点巧。”方初道,跟着又告诫他,“此事切不可在人前提起。毕竟那时郭家困窘,提这事等于揭人短。”
圆儿忙答应了。
一时又问道:“大少爷,竹丝画的铺子就在霞照开吗?要是大少爷有这想法,不如这两天我就去街上逛逛,寻个合适的店面,省得临到头张皇失措的,来不及。”
竹丝画,竹丝画?
开铺子,开铺子!
方初被触动,又沉默下来。
他想起刚才看见郭清哑的雀跃心跳感觉,又想起谢吟月的醋意,有些不安: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疑惑地想着,脑中骤然划过一道电芒,忆起上次郭清哑去方家,他似被雷电击中、浑身酥麻的感觉,顿时浑身绷紧——这是……
他隐隐有些明白了,呼吸霎时停顿。
脑中一片空白,再不敢往下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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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沉默,圆儿不知什么意思,只望着他。
好一会,方初忽然道:“去京城开!明天咱们就去。”
圆儿张大嘴,愣愣道:“明天?”
这也太急了吧?
方初斩截道:“就明天!”
他仿佛做了什么决定一般,眼神很坚定。
回到家,他请了父亲往母亲屋里,将自己要上京城的事告诉他们。
他道:“霞照的事就交给弟弟。烦请父亲在旁指教,他也能早些独立担当。北方就由儿子照管了。”
他拍得竹丝画稿的事方瀚海是知道的,其他事却不知,因疑惑地问道:“怎么这样急?早又没听你说要开张。这都一年了。”
严氏也道:“是啊,明天就走,也太急了。”
方初沉默了下,才轻声道:“原先儿子没准备做这个,原是为郭家准备的。郭谢两家相争,儿子恐怕谢家做事太绝,故而命人筹备起来,万一之时好为郭家留条后路,也省得吟月造下罪孽。如今既用不着了,儿子便决定自己来经营。”
方瀚海夫妇听得目瞪口呆。
好一会,他才点头道:“好!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他看着儿子,满眼自豪,还有感动,又不禁欣慰。
自豪,是因为儿子行事比他想象更有担当、有分寸,并不盲目袒护未婚妻。他只知道方初曾阻拦谢吟月对郭家下狠手,为此两人还产生了不快,没想到儿子还留有后手。虽然这条后路郭家未用上,但他能预先筹谋,就显示他的担当和智慧。
感动,是为儿子在诡诈的争斗中还能保持本心。为商者并非不择手段才能获得成功,恰恰相反,更多时候做事要留一线。
欣慰,他方海涵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儿子!
严氏却看着方初叹道:“好儿子,你这一番苦心只怕吃力不讨好。你太不懂女儿家心思了!那郭清哑真要被吟月逼得走投无路,肯定连带你也恨之入骨,就算收了你的馈赠,也不会感激你,翻身后还会对付你。至于吟月,怪你不该帮郭家还是轻的,甚至会怀疑你对郭清哑有情,所以才对她釜底抽薪。”
方初暗想,已经怀疑了。
他傲然道:“儿子做事只凭本心!之前帮谢家说话,郭清哑还不是一样恨儿子。我心里虽内疚,却不后悔,因为当时我只能那么做。这件事也一样,我阻不住谢家报复郭家,只能做这样安排。郭清哑感激也好,仇恨也好,都由她!至于吟月,既要做我方家媳妇,我便要管束她,岂能任由她恣意妄为!她尚未过门,谢家的事我无法干涉、插手,方家的事难道我还不能决定?”
方瀚海拍桌道:“好!男儿就该有自己的主张!”
严氏道:“虽然这样,这件事你还是不要再提的好,免得引起误会。反正现在郭家也用不着了,你说了人家还只当你邀虚名。”
方初点头道:“这个自然。所以儿子才要去京城。若在霞照免不了要与江家对上,叫人想起前事,对郭家和谢家都有碍。”
方瀚海道:“如此你便去吧。这买卖是你弄的,就归到你自己名下,不用入公中,省得扯不清。”
方初点头道:“是。”
严氏又问道:“你刚才说,你往后单管北边,不管这里了?”
方初垂下眼睑,轻声道:“是。这一块就交由弟弟管吧。有父亲督促,弟弟肯定能做好。儿子……就去北边……”
声音到后来有些落寞。
严氏埋怨道:“那也别走这么急。”
方初道:“已经耽搁这么久了,既然要做起来,自然要赶紧。儿子还要回乌油镇老宅安排人事。再往后秋凉了,正好备货,不然等入冬,越没了日子。”
方瀚海道:“是耽误不得。你既拿定主意,就赶紧去吧。家里不用担心,我跟你母亲暂时留在霞照帮你弟弟。”
方初又答应一遍。
方瀚海又冷笑道:“前儿你岳父对我说,要再留女儿两年,说要帮扶谢天护。哼,我瞧他还是想扳倒郭家!真是老糊涂了!劝阻的话我说过一次,不便再说,我便一口答应他了。我倒要看看,沈家和郭家联姻了,他还能使什么招数。这不,朝廷又下旨奖赏了郭家……”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口气很不满。
不仅不满谢明理对郭谢两家恩怨的处置,更不满的是他将谢吟月作为对付郭家的利刃,这势必要牵扯到方家。
谢明理暂时不嫁谢吟月,除了要借她能力外,还有一点:若是她嫁到方家,便不能插手管理方家买卖。这是规矩!那时她要再帮谢家,就没这么方便了,所以才不想嫁。
方初听后沉默,不好说谢吟月也是这个意思。
若说了,恐怕父母会对谢吟月起嫌疑。
严氏却另有一番想法,笑道:“随他去吧。郭家正该有这样的磨刀石来磨砺,不然如暴发户一样起家,将来终不能长久。”
方初看着娘笑了,“还是娘见解通透!”
连方瀚海也赞道:“夫人高见!”
说笑几句,严氏便命人替儿子打点行装。
方初忙拦住,说不用操心,他告诉丫头们收拾就是了。
当下回到自己院里,命圆儿和赤心等人收拾准备;然后又去织锦坊,吩咐交代管事和方则各项商务;一面又写了封信,让人送去给谢吟月。
傍晚时分,谢吟月来了。
他便告诉她缘故,说要去京城。
“你为什么忽然要走?”她问他。
“耽搁一年多了,还‘忽然’?”方初淡声道。
“可是你一直没提这件事。”谢吟月道。
“以前不是没准备好么。”方初道。
“那也不用你亲自去。”谢吟月满心狐疑。
“你很想我留下?”方初看她的目光很奇异,还有不解。
谢吟月一惊,有些矛盾,有些迟疑。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有些突然。”她道。
“有什么突然的,以前不就是南来北往地跑。若你放心,把这一摊子交给天护,由谢伯父在旁指点,你和我一块去,彼此还能照应。”他深吸一口气,尝试劝她。
谢吟月愕然,顿了下才道:“我……要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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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先生奇怪极了,也不叫他背诗了,想他连这几本启蒙读物都不会,诗文肯定不用问是没学的。那他这两年学的什么?
下面小学生们已经在挤眉弄眼或者嗤之以鼻了:连《百家姓》都不知道,亏他还有脸说学了两年!
严暮阳也觉得晦气,心想看他平日精明,还以为他多能耐,早知道这样不学无术,他就该提前帮他恶补一下的,省得今天出丑。
正尴尬,龚先生又和蔼地问道:“你跟谁学念书?”
郭勤忙道:“跟我姑姑学的。”
跟姑姑?
龚先生想了下,又问:“学的什么,你自己说。”
郭勤这才喜欢起来,觉得这先生真好。
可是,他要怎么说呢?
对了,写一篇话给先生!
因清哑将身周人、事、物教了侄儿们一年多后,不知怎么教下去,便叫他们写日记,将家庭和住宅环境以及每天碰见的事记录下来。一来可锻炼组织语言能力,二来可用文字表达心中所想,三来碰到不会写的字,立即现场教学。这样一来,他们认得的字就越来越多。
“我写给先生。”郭勤道。
说着问先生要纸笔。
龚先生点头,给了他纸笔,他便坐下写了起来。
龚先生对他的镇定很满意,也处变不惊地等待。
原以为他写一段就完了,所以只给了两张纸。
这是防止他写错了重来。
谁知郭勤倒没写错,把两张纸写完了又要。
龚先生很有耐心,又给了几张纸。
他想看看这孩子到底学了什么。
严暮阳见郭勤写了一张又一张,急得坐立不安。
他想不通这黑炭头到底搞什么鬼,怎么写那么多。
其他学生也按捺不住,早交头接耳地叽咕了。
郭勤这一写,就写了十张纸——毛笔字占地方。
写完没有交给龚先生,而是笑着道:“我念给先生和大家听。”
龚先生道:“好!”
又对他增加一分赞赏,现在就看他写的什么了。
众小学生也都静下来,听郭勤念。
郭勤咳嗽一声,大声念道:“我叫郭勤。今年九岁。我家住在大靖国湖州景泰府乌油镇绿湾村。我们村有个月亮一样的坝湾,才叫绿湾村。我家有个果园,种了许多枣子和桃子。门前有个菜园。菜园前面有条河,河边种了竹子,水里种了藕。夏天荷叶开得像伞一样,荷花像我妹妹的脸,粉红fen红的,很漂亮……我家有十一口人……”
他也知道这考核的规矩,所以通过这篇文将他的家庭状况、住宅环境,家中养的鸡鸭和种的农作物,以及日常生活都描述出来。
通过这描述,展现他的所学。
这可有几百字啊!
他写的手都酸了呢!
类似的文他写过上百篇了。每次他写完了,清哑都要帮他看一遍,或添些字,或减些字,再告诉他为什么这样改。所以这次他写得很流畅。
他一面读,一面偷瞄上下反应。
龚先生面现愕然,却还保持镇定在听。
小学生们都张大嘴巴,听着听着,实在忍不住了,也不知谁先开的头,噗嗤一声先笑了,众人就都轰然大笑起来。
众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有人拍桌。
这算什么学问?
这不就跟说话一样嘛!
可是读书人说话跟一般人也不一样的,哪像这样,说什么养了多少鸡鸭鹅,还有种了多少亩棉花、纺纱织布,什么乱七八糟的!
严暮阳也为黑炭头感到羞愧,又帮不上忙。
郭勤傻眼——预料中的敬佩目光呢?
每次小姑可都夸他写的好,说他聪明呢。
他看着笑得东倒西歪的小学生们,饶是他皮猴子一样的性子,这时也觉得有些难堪。好在以往淘气,挨打挨骂多了,有一定的承受能力,所以没哭出来。只是很不忿,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明珠暗投”,脑子里已经在想,要不要跟爹说换一家学馆,换一个先生。
龚先生看着这孩子,眼中露出奇异的光芒。
“念下去!”他命令道。
随着他的说话,学堂里安静下来。
郭勤精神一振,大声道:“是!”
于是又高声念了起来。
写到郭家耕种生活时,他还引用了一首古诗《悯农》:“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一段表达的意思是要勤俭持家。
全部念完,龚先生招手道:“拿来为师看看。”
郭勤欢喜地跑上前,把一摞纸张递给他。
递上去后也没退下,而是站在一旁等他点评,神色颇为期盼。
龚先生瞅了他一眼,没吭声,捻着胡须从头细读并评估他笔墨。
通篇都是大白话,却叙事清楚,条理分明。有些比喻甚至可说很贴切,如说荷花像他妹妹的脸颊那句。他看后,对这孩子的家世背景和居住环境,以及日常生活都心中有数了。
再说文字,如考试一般赶着写了几百字,开头字迹还算工整,后面就有些潦草歪倒了。但对一个孩子来说,这也很不容易。尤其不容易的是,居然没有一个错字!
他一面看,一面不住点头。
郭勤就忍不住裂开嘴笑了。
就说嘛,小姑都夸他,怎么可能不好!
先生的表现让下面小学生们惊疑不定起来。
龚先生很快看完了,毫不吝啬地对郭勤道:“你很好!为师收下你了。”
这孩子如璞玉浑金,打造一番,将来定不辜负他心血。
郭勤大喜,忙趴下“咚咚”就磕了三个响头。
龚先生见他如此机灵,又胆大,越发喜欢,忙扶他起来。
他微笑道:“看来你学的都是身边事物,启蒙读物却一本未学。为师从头教你,从《百家姓》《三字经》和《千字文》学起。”
郭勤忙道:“学生听先生的。”
想想又觉得先前丢了面子,须得挽救回来,于是又补充说“我会背许多诗。也会写。”
龚先生点头,他大概也能猜到,这孩子学的虽多,却没有章法。
于是,他翻了一本《百家姓》给他,叫他去下面坐。
郭勤忙跑到严暮阳身边,说他们认识,要跟他一块坐。
龚先生答应了。
郭勤终于迎来了一片敬佩目光,就是有些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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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暮阳见黑炭头在那等劣势下居然能力挽狂澜,将局面扭转,不得不佩服他,想爷爷夸他不是没道理的。
因郭勤写文耽搁了很多时间,这时先生宣布休息片刻。
郭勤忙出去,对等在外面的郭大全说,他被先生收下了,叫赶紧交束脩,又叫他办了入学手续就先回去,他还要读书呢。
郭大全见儿子得意洋洋的模样,拍了他一巴掌,道:“谦虚些!这才上学呢,你当自个考了状元?尾巴一翘我就晓得你拉什么屎!”
郭勤刚才听严暮阳说,他是因为写的文字太直白了所以才被学生们笑话,因此生怕爹这粗俗的俚语被人听见,又遭人嘲笑,慌忙左右看看,见没人才放心。因撅嘴道:“爹,你别乱说话。你交了钱就走吧,有小福子陪我就成了。放学了我跟严暮阳一块回去。”
郭大全哪不知道他心思——嫌他丢脸呢,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当下也不多说,就去找龚先生去了。
这里,郭勤跑进课室找严暮阳。
严暮阳却反拉着他出来,问他“郭巧儿怎不来?”
郭勤道:“女娃子上什么学!”
严暮阳听后,绷着小脸道:“你们家不是不讲规矩吗?”
郭勤瞪眼道:“我们家怎么不讲规矩了?”
严暮阳心想你们家处处不讲规矩,但他今天懒得跟郭勤辩,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对他说。
“你知不知道,外面有人骂你小姑和巧儿呢!”他严肃道。
“谁?谁敢骂我小姑和巧儿?”郭勤大怒。
严暮阳成功勾起他的怒火,很满意。
他便凑近他耳边,如此这般将外面流言说了。
他为这事已经气了好些天了,因为他的清名彻底毁了!
他积极上学,就想找郭勤商议,怂恿他一块对付冯佩珊。
郭勤也气得暴走,原地直转圈。
但他向来鬼精,两圈一转,便觉得疑惑,问严暮阳:“那个冯姑娘为什么要骂我小姑?我小姑得罪她了?”
严暮阳嘲笑他道:“瞧你笨样!什么都不懂,还想当郭家未来少东呢!这些人家你怎么能不弄清楚了?我告诉你,是这样……”
他噼里啪啦又将谢家、冯家、郭家的关系分析了一遍。
这中间还提到江家,是几方结怨的源头,这个郭勤知道。
郭勤便听明白了:正是旧仇未报,又添新恨!
他便道:“等老子想个法子把那‘疯姑娘’好好揍一顿!”
他一转眼工夫就为冯佩珊取了个绰号“疯姑娘”。
严暮阳一面心里钦佩他,一面嘴上继续打击他:“你别老把这地方当你们村,什么事都打呀打的。咱们做买卖的不兴那个。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懂不懂?”说着,觉得屁股隐隐作痛。
郭勤脖子一梗,道:“她先骂我们的!谢家先抢我家女婿的!”
严暮阳恨铁不成钢地道:“这个我知道。那也不能明面上对着来。你把人家姑娘害了,回头长辈要骂的。说不定还带累家里,被人家说教子不严。我跟你说,咱们得想法子,不声不响的,悄悄的,让她吃了亏还不知道是我们干的……”
他对郭勤循循善诱、启发他用阴谋,并且暗示说,大户人家相斗都是笑里藏刀,没人当面吵嘴打架。
那郭勤本就是人精,一听便明白了——这个他擅长啊!
他道:“我晓得了。我问你,那疯姑娘喜欢什么?”
严暮阳立即道:“她想嫁给鲍长史的二少爷。”
他早做足了功夫,打听了许多事,所以张口就来。
郭勤又问:“那二少爷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严暮阳听了一愣,道:“这个我还不知道。不过不怕,我能打听到。”
郭勤怀疑地问:“你找谁问?”
严暮阳傲然道:“鲍二少爷跟方二少爷好,方二少爷是我表叔。方夫人是我姑奶奶。不管你想什么法子,我都能帮你忙。”
郭勤深感这关系网的重要性,便细细地问:谁家跟谁家是亲戚,谁家少爷跟谁来往密切,又是谁家是织锦世家,谁家是二流商人……
还没问完,就上课了。
两人急忙收心进课室读书。
这件事吸引了郭勤的心神,将上学的兴致分散了好些。
好容易捱到放学,两人带着小子们一块去郭家。
这是严未央交代的,叫严暮阳放学跟郭勤走。
两个孩子且不急着回家,一路走一路低声密议。
郭勤分析了整个情形后,提出如下手段整治疯姑娘:
一,鲍二少爷讨厌什么,假意透露给疯姑娘说他喜欢,引她去卖好,叫她出丑。
二,假传鲍二少爷喜欢她,找机会引她去碰一鼻子灰。
三,跟鲍二少爷说,疯姑娘在人前说如何如何喜欢他,叫他生气。
四,想法子诓骗两人碰面,说是约好的,鲍二少肯定发火。
……
诸如此类的损招,他一口气说了七八头十个。
严暮阳听得龇牙咧嘴,不知该敬佩他还是该鄙视他。
但有一点他很坚定,那就是往后少惹这黑炭头,要跟他做朋友,千万不能做敌人。——这是个专门祸害人的主儿!
郭勤提的主意要看情形选用,其中用到打听消息、传递话儿、安排活动碰面,都由严暮阳去操办。
如此密谋,两人直到日暮时分才到郭家。
郭家很热闹,严氏也来了,和吴氏正忙着分派人事呢。
严暮阳便四下找郭巧儿这个冤家对头。
谁知连个影子也不见,连吃饭的时候也没见出来。
他不禁满腹狐疑,又不好问的。
原来,因为外面流言的关系,阮氏教了闺女一番男女有别的话,并不许她出门,尤其是不准与严暮阳见面。所以,今日严暮阳来,吴氏早就叮咛了巧儿。她便乖乖地待在后院,没到前面来。
原以为来郭家和冤家对头见面有一番争执,结果连面也没碰上,严暮阳心下不免失落。幸好有郭勤相陪,又密谋对付冯佩珊,才不觉乏味。
与吴氏清哑等人忙的不同,郭大全连日会客。
好些二三流锦商自思发展前景有限,便想和郭家合作,插手棉布生意。有郭家专利保护,既安全又便宜,稳赚不赔的买卖。因此,连日来不断有人宴请郭家兄弟。
郭大全很谨慎,先与各家交涉,弄清对方背景和意图后,汇集比较分析,又向沈亿三请教,得出第一印象。
七月三十一日,他和郭大贵应一吴姓锦商邀请,往景江边一家酒楼吃酒。
三人刚进门,顶头碰见江明辉和一个中年儒生从内出来。
郭大全停住脚,似笑非笑地看着江明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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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此事,她顿时警醒,把对付郭清哑的心思收敛。
原来,她喝茶时偶然听见隔壁房内有人议论嘲笑她,说她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那鲍二少爷原本对她印象不错,说听过她唱歌,“听那声音,以为准是个甜美温柔的女儿家,起了心思跟冯家结亲。谁知背后说起人来,比碎嘴婆子还不如。要不是亲耳听见,谁说也不信!二少爷怎么敢还要她?直说可惜了那副好嗓子,是他听过最好听的声音呢。”
两人幸灾乐祸地说着,听口气是鲍二少身边长随。
冯佩珊听后又是气,又是后悔。
她确实有一副婉转的歌喉,不知鲍二少什么时候听过。
光后悔也没用啊,既知道鲍二少欣赏她的歌喉,必须想法子挽回他的心,然后她再当面陪不是,说自己不是有意攻讦郭清哑,而是听别人闲话,又不知轻重说了出来。
于是,她便想法设法打听鲍二少的行踪。
可巧这天打听到了:方二少爷约了鲍二少等人明天游湖!
她大喜过望,忙积极准备起来,发帖子请一班交往密切的好友明日游湖。但她连续走霉运,近日大家都有意躲着她,怕受她连累。她自己也知道这缘故,生怕众人不来,令去的人悄悄透露:鲍二少、夏家两少爷、方二少等人明天也会去游湖呢。
果然,众女接了帖子后今日如约而至。
放下江明辉和郭清哑不提,冯佩珊忙命画舫往东去。
因为她得知方则约众人在湖东码头汇聚上船,晌午再回湖东码头,在醉仙楼用酒饭。
算算时辰,这时候差不多该过来了。
很幸运的。她们看见了方家的画舫。
冯佩珊也顾不得矜持了,提议另一个女子弹琴。
那女孩子正想展示才情,求之不得,遂坐下弹奏起来。
正弹得得趣,猛然冯佩珊展开歌喉,放声唱了起来。
众人目瞪口呆,方才明白她煞费苦心为了什么。
弹琴的女孩虽生气。却不敢大意。生恐琴声配不上她的歌声,被人耻笑。忙收敛心绪,立意要让琴声比歌声更出色。才能引起别人注意,而不是为她伴奏。
冯佩珊才不管呢,尽情展示歌喉。
歌声婉转,嗓音比往日多了些柔媚。
歌声飘荡在秋高气爽的湖面上。喧嚣声为之一静。
方家画舫上,除了方则、鲍二少爷等人。还有严暮阳和郭勤。
听见歌声,严暮阳对郭勤挤眼儿。
郭勤装没看见,抓了个鲜红的果子美美地啃着。
方则对众人说,要请郭大贵晌午来吃酒。
夏四少爷嚷道:“我不敢叫他了。他就要娶沈姑娘了,再出一点事,父亲定不饶我。”
原来。上回雀灵的事他兄弟挨了夏织造一顿训。
方则笑道:“今日就是吃饭,怕什么!”
鲍二少道:“也不怕什么。只恐他没工夫。这没剩下多少日子他就真要做新郎了。”
大家听了一齐都笑起来。
笑声停了,才听见外面歌声。
众人都侧耳倾听。
严暮阳对方则道:“小表叔,这是谁在唱?怪好听的,叫她来咱们船上唱好不好?”
夏四少爷笑道:“听这嗓子生的很。不知是哪家的。”
方则瞪了严暮阳一眼,道:“你听得懂?”
鲍二少看着两孩子道:“什么大不了的事,管听不听得懂,他想听叫来就是了。图个热闹,只要他俩乖乖地不闹就好了。”
说着命人将唱歌的带上船来。
立即就有人应声去了。
不大工夫,小船载着一船少女过来了。
看见冯佩珊的那一刻,众人都错愕不已。
方则狐疑地问:“冯姑娘?你们……”
冯佩珊含羞道:“刚才动了雅兴,随便唱了几句,不想扰了各位。蒙鲍二少爷不弃,请来一会,佩珊敢不从命!就怕污了各位清听……”
一面走上前,将手中提的两盒点心放在鲍二少面前的矮几上,秀目溜了他一眼,轻声道:“这是我做的点心,带来给大家尝尝。”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甜腻的玫瑰香气扑面而来,鲍二少面色一变。
恰在这时,严暮阳问夏四少爷道:“夏四叔叔,你认得她们是哪家花楼的吗?个个都长得好好看呢,像大家闺秀。”
众女脑中“嗡”地炸开,不可置信地看向严暮阳。
方则等人本来都面面相觑,都不知说什么才好,连招呼众女坐都忘了,听了严暮阳的话,更是尴尬万分。
方则急忙呵斥道:“暮阳,别胡说!”
严暮阳满脸疑惑,然见方则面色不对,小嘴动了动,把一肚子疑惑又咽了回去,但大家从他撅嘴的小模样看得出他很不高兴。
郭勤忙踢了他一脚,示意他别多嘴。
鲍二少却冷笑道:“我也奇怪呢,请问冯姑娘是哪家花楼的?我说请歌女来,怎么冯姑娘来了?竟肯自降身份为我等献唱?”
一面对外喝问“刚才谁去请的人?滚进来!”
一个小厮急忙跑进来,“扑通”一声跪下,不住磕头。
“是小的去的。小人到那船上,看见众位姑娘,说二少爷请刚才唱曲的过咱们画舫唱去。众位姑娘就来了。小的……小的实在不知道怎么回事!”
冯佩珊脸色煞白,身子摇摇欲坠。
方则忙笑道:“这是误会了。都怪这小子没说清楚。我等怎敢唐突各位姑娘。各位姑娘请坐。来人,上茶!”
他上次教训冯佩珊,是恨她出言不逊;眼下却不同,这些小姑娘都是好人家女儿,若不给个台阶下,等于羞辱她们跟歌女一样,这太过分、不厚道,所以他才出面打圆场。
夏三少爷也忙道:“对,对,是误会了。”
然而,他二人一番心思算白费了。
鲍二少爷冷声道:“我看不是误会!小子说请唱曲的来唱曲,冯姑娘若觉得自己不是唱曲的,不便在人前卖唱,解释一句就完了,何必过来?既过来,那就当自己是唱曲的了!”
方则等人见他不依不饶,都不知他怎么了。
冯佩珊羞愧难当,再撑不住,泪水滚滚而下。
不应该这样的,不应该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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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含泪看着鲍二少爷想:“你不是最爱听我唱曲吗?怎么会弄错!”
这些富贵少年中,像方则俊秀阳光,夏三爷大咧咧,夏四爷还是个孩子,周县令之子爱眠花宿柳,她独喜欢鲍二少有些不近人情的刻薄,冷冷的很有男儿魅力,比他们都成熟,是可与方初韩希夷卫昭他们比肩的俊彦,又不像他们遥不可及,所以一直暗中倾慕他。
听见说他喜欢她嗓音,她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可是,为什么他请了她来却又这副样子呢?
鲍二少爷被她看得恼火,又闻见她身上浓郁的玫瑰香,脸越阴沉。
他往旁退了一步,道:“姑娘不肯唱,走就是了。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等逼迫姑娘呢。”
冯佩珊便捂住脸转身冲了出去。
众女也都纷纷转身离去。
一张张如花容颜上,除了难堪羞愧外,还有愤怒。
——她们,又被冯佩珊给连累了!
方则担心出事,急忙和夏三少爷送了出去,一面不住赔罪说误会,亲眼看着她们上了小船,回到对面画舫,才放下心。
众女回到画舫,立即要求冯佩珊送她们上岸。
冯佩珊不敢留她们,更无颜解释,强忍羞愤安排画舫往岸边靠去。
就这样,也还是有个女孩儿忍不住,愤愤对她道:“你到底怎么回事?也不问清楚就带我们过去。我还以为你跟鲍二少爷说好的。结果,人家把咱们当歌妓了!你自己不清不楚就算了,害得我们这些人跟着你出丑,什么意思!”
冯佩珊哭道:“我怎么知道!”
呜呜,不是说他喜欢她的声音吗?
又那么巧的叫人来请。谁能想到是把她当歌妓。
有两个大些的女孩子懂事些,示意质问的女孩别再说了,越争越丢人,眼下要赶紧离开这地方,至于以后……
想到刚才方则和夏三少爷不住口赔罪,她们心中升起希望:鲍二少发作的是冯佩珊,不是针对她们所有人。她们只要从此离她远些。想必此事不会对她们造成严重后果。
思至此,那离开的心情就更急迫了。
冯佩珊送走她们后,把自己关在舱房里痛哭。
她想来想去找不出哪里出错。痛不欲生。
忽然想起之前看见江明辉追郭清哑,脑中灵光一闪:会不会是鲍二少迷恋郭清哑,怪她背后说郭清哑坏话,所以看见她就讨厌?
对。一定是这样!
她伤心地想,郭清哑跟江明辉藕断丝连。什么东西!
怎么大家就是看不清她的真面目呢?
既然被她撞见了,那就要好好利用。
不过要谨慎了,免得打蛇不着反伤了自己。
“这回定要叫郭清哑不得翻身!”她恨恨地想。
方家画舫上,方则问鲍二少爷:“二爷今儿怎么动大气了?”
夏三少爷也道:“你跟一群小丫头置什么气?”
鲍二少爷瞪眼道:“这事本就不怪咱们。连严暮阳都知道唱曲的是花楼的。偏她就误会了,你信吗?这么急巴巴地赶来卖好,自取其辱。还让咱们难堪。不说她,她越蹬鼻子上脸。说我们特地请她来的了。你可认?你要认了,你就揽了这麻烦去吧。”
夏三少爷摸摸鼻子,干笑道:“我还真没想那么多。”
方则瞪了严暮阳一眼,道:“都是你要听曲惹的祸!”
严暮阳无辜眨眼,“不是她先唱的吗?”
夏四少爷笑道:“对,对!她要不唱,谁想起来请她。”
鲍二少爷道:“别提她了,扫兴!”
一面喝命小厮,“把窗子都打开,通通气!”
小厮不敢违抗,急忙把所有窗扇都撑开。
方则诧异地问:“通气?你觉得闷?”
鲍二少爷沉着脸不应。
严暮阳和郭勤挤了下眼,抿嘴笑了。
郭勤心情大好,道:“就是闷!坐得我屁股都疼了。严兄弟,咱们下船去。不去吃饭了,省得烦几位爷。”
严暮阳急忙答应,要方则送他俩上岸。
方则抚额**道:“我做什么要带你们上来?这一出一出的,就差没把船给拆了。郭勤,严暮阳本来没这么难缠的,自从跟你一块上学后,就变得难缠了。你们俩是臭味相投!”
众少年轰然大笑起来。
夏三少爷笑道:“谁打小不是这么过来的。”
又指向鲍二少爷,“二爷这么大的时候,闯的祸比这大多了。他们这算什么!”
鲍二少爷笑道:“说得你好像多斯文一样!咱们彼此彼此。”
最终拗不过二小,方则还是命画舫靠向田湖南岸。
鲍二少爷看向湖岸外的街道,想起郭清哑,忍不住道:“不如我们送他俩去郭家,也稳妥些。他们这点大,若有事咱们可不惭愧!”
方则心一动,觉得这提议很好。然看看鲍二少爷神情,想起哥哥告诫自己的话,遂不动声色道:“郭家正忙着准备亲事,咱们去了岂不添乱。这儿离郭家近的很,让人好生送他们去就是了。”
鲍二少爷无法,只得罢了。
方则叮嘱跟严暮阳的人一番,才放他们上去了。
二小一上岸,就撒欢儿跑,一边跑一边笑。
那个开心啊,真是无法形容!
因为,今天这一切都是他俩谋划的。
冯佩珊用玫瑰香油,乃是听说鲍二少喜欢这味道。其实鲍二少最讨厌这味道,不过知道这内情的人不多而已。那年鲍二少才十四岁,初动情怀便爱上了一个商家女。正当他满怀憧憬地想办法要纳她进门的时候,却撞见她和一个大富商幽会,那充满诱惑的玫瑰香气令他一想起当时的情景就作呕,从此最恨这种香味。
郭勤成功令冯佩珊丢丑,快活得心中冒泡泡。然他一向鬼精,怕太高兴了露出行迹来。若要他忍住像没事人一眼,那还不憋死了,所以才提议离开。
严暮阳深有同感,两人一拍即合,当即下船。
到了郭家一看,只有郭五大爷、五大娘和清哑等人在。
原来,沈家已将沈寒梅的嫁妆运来霞照。
果然是大富之家,婚期这样紧迫也没觉得为难,各色金玉古玩摆设瓷器书画头面首饰不知多少,绫罗绸缎自然不值一提的了,单是家什用具就有紫檀、花梨木和楠木的好多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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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瀚海赞赏地点头,却嗔道:“你呀,说这么直白!”
他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这种事,他不能偏向任何一方!
严纪鹏问道:“你觉得郭家兄弟会杀人吗?”
方瀚海想了想,摇头道:“除非郭大全疯了。郭大贵么……若有什么特殊理由,冲动之下还有可能。”
说完又道:“这种事不能猜,要有真凭实据。”
严纪鹏叹道:“我来是想提醒你:你觉得你那个亲家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吗?假的他也会弄成真的!”
方瀚海神情便凝重起来。
等严纪鹏走后,他下令全力追查江明辉近日行迹、都跟什么人接触等。
卫家,卫昭也命人全面关注此事。
夏织造府上,夏织造亲写了帖子,命人送去给周县令,交代他要小心查证,不可随意冤枉好人,否则会寒了人心,毕竟郭家于国于民有贡献。
周县令看了手心冒汗。
这下他可难了!
鲍长史……形势未明前,秉公观望。
槐树巷郭家,江老爹领着江家族人杀上门来。
郭家早有准备,郭大有调集城西作坊管事织工,黑压压上百人聚集在门前,严阵以待。
江大娘和江老爹见郭家如此威风,悲愤之下又妒又恨。
他们不敢硬来,江大娘便带着两个儿媳呼天抢地在门前打滚嚎哭,骂郭家狼心狗肺,杀人放火,“老天爷!你开开眼看哪!这黑心肠的人家坏事做绝了,要叫他们断子绝孙。要那小骚*货一辈子嫁不出去……”
她拉长了哭声,将污言秽语当唱歌一样骂出来。
其中,尤其以骂清哑最多、最毒,说她是不干净的人,所以被张家嫌弃,宁愿娶李红枣也不愿要她;说她偷学了江明辉的手艺,反过来跟江家要钱。卖画稿赚钱;说她嫉妒成性。江明辉无意中被谢家小姐的绣球砸中了头,她不依不饶差点将谢姑娘和江明辉逼死……
她专门挑清哑骂,因为她知道清哑是吴氏的命脉。
吴氏果然气得暴跳如雷。和她对骂。
“你儿子自己发的誓,要对不起清哑就不得好死。老天爷开了眼,叫他不得好死,他这是报应!死婆娘。你儿子遭报应了!你不要猖狂,这才开个头哪。将来你儿子孙子都要遭报应,一个一个来!”
她也知道挑江大娘的软肋戳。
江大娘当日竭力撺掇江明辉跟清哑退亲,江郭两家结仇她占了一半责任,如果说江明辉死是报应。那她这个做娘的就是罪魁祸首,她就要戳她心肺,让她不好过。
江大娘果然也被她气得疯狂。口不择言起来。
郭家两个儿媳和江家两个儿媳也对骂。
郭守业和江老爹死死对峙。
郭家门前街面都被围观的街坊邻居给堵住了,看这场热闹。
清哑被家人嘱咐不许到前面来。但她如何能坐住?
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虽然她生活阅历浅,好歹有前世文化知识垫底,生怕家人有闪失,所以悄悄隐在人群中静观其变。
她之前还为江明辉之死伤心,也能体会死难家属的心情,但是,听了江大娘的痛骂,她那一腔同情便如冰雪般消融。
这个婆子,实在让她无法同情和怜悯。
她无法理解她的思维方式和扭曲的信念:不管江家发生什么事,她都能把它跟郭家挂钩,说她郭清哑是罪魁,是祸害,而自己明明就是帮了江家的。
她上前拉住吴氏,“娘,不要跟她吵。”
人命关天的事,靠吵架是无法解决的。
郭大有也冷声道:“我去县衙找县老爷来评理。”
江老爹悲愤道:“找县老爷?好,你去找!我等着!县老爷不是把你哥哥和兄弟逮起来了!要没杀人能逮走他们?还评理,你们杀了人还有理了?”
“谁说郭家杀了人?县老爷对你说的?”
一声叱喝传来,人群分开,一行人走过来。
沈老爷走在最前面,身后是被衙役们簇拥的周县令。
郭江两家人顿时停止喧闹,只有江大娘还在嚎哭。
到郭家院门口,沈老爷让到一旁,恭敬请周县令上前。
周县令皱眉瞪向江大娘。
江家大媳妇忙悄悄示意婆婆不要哭闹了。
可是江大娘觉得,这个时候正要大哭,才最有效用。
沈老爷冷笑道:“县尊大人,瞧,都不用大人审理了,他们就直接替大人判决郭家杀人了。既如此,大人便当着众人面宣告:郭家兄弟何时何地杀的人,人证物证何在,也让我等心服口服;这江家人来闹也有了理由,郭亲家就任凭他们把家给砸了也无话可说。否则,小人和郭亲家要告他一个污蔑之罪,外加扰乱民宅之罪!”
周县令面色便难看起来。
他厉声对江大娘喝道:“住口!再闹本官定不轻饶!”
江大娘的哭声戛然而止,愕然看着他。
江老爹哆嗦道:“大人,明明……明明就是……”
周县令肃然道:“明明就是什么?郭家兄弟虽有嫌疑,然是否有罪需经本官升堂审理后才能判决。尔等竟敢擅自揣测本官意图,假借本官之口乱下定论,谁给你们的胆子?”
江老爹和江大娘都呆住了,很是糊涂。
不是都把郭大全和郭大贵抓起来了吗,也发现了杀人的刀,怎么说不是他们杀的人?不是他们杀的干嘛抓他们?
他们不懂这个律法规程。
正在不忿不解的时候,谢明理谢明义带人来了。
他先低声安慰了江老爹等人几句,然后才向周县令拱手道:“大人请恕罪!他们市井小民,不懂律法。骤然丧子,难免悲痛,又听闻大人抓了郭家兄弟,以为抓到真凶,悲愤之下前来哭闹,乃是人之常情,并非有意僭越,替大人判决官司。小人在这里替亲家请罪了!”
周县令冷哼了一声,脸色才好看了些。
沈亿三笑道:“谢老爷,他们不懂谢老爷该懂,怎么纵容他们来闹事呢?若是这样,郭家兄弟被不知什么人扔了一把刀在船上就被抓了,郭家也凭着一腔怨愤冲去江竹斋闹事,说江明辉没死前搅得郭家不安宁,死了还不安生,又搅得郭家不安宁,要找江家理论。都这样那还有王法吗?还要县尊大人这个父母官做什么?凡出了事百姓都私自相斗解决了。”
周县令脸色便又难看起来,盯着谢明理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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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吟风来到床前,“扑通”一声跪下,哭道:“娘,都是我害了相公。要不是我的绣球砸中他,江家也不能跟郭家结仇……呜呜,是我害了他!”
玉枝吓一跳,满脸惊惧地闪在一旁。
江大娘两眼喷火,用力捶床道:“不怪你,都是郭家!是郭家!!天打雷劈的东西!他们要遭报应的!老娘绝不放过他们,要他儿子陪葬!要郭家儿子陪葬!”
谢吟风伏在床沿痛哭道:“恐怕不……容易……郭家不比从前……他们……他们才被皇上太后下旨嘉奖,谁不捧着他们……都是我害了相公……”
锦屏跪在谢吟风身边,扶着她默默流泪。
江大娘愤怒道:“管她谁,杀了人不偿命,走到天边也说不过去!”
锦扇在一旁愤愤道:“郭家再横,官府还能判他杀人无罪?”
一句话提醒了江大娘,忙转向玉枝,问道:“你刚才说,你表哥那天下午去哪了?”
谢吟风止住哭声,抬头看向玉枝。
“相公回来过?”她轻声问。
“不,不!啊,是回来过。后来……后来又走了。”玉枝结结巴巴道,神色很慌张。
“昨天问你怎不说?”谢吟风疑惑地问。
“我……表哥不叫跟人说。我怕的很,就没说。”玉枝道。
“后来相公去哪了?”谢吟风又问。
“我……不知道。表哥进屋一直到……到晚上也没出来。我去喊他吃晚饭,才晓得他出去了。”玉枝道。
“你真没看见他去哪?你不是一直在后面吗?”谢吟风追问道。
“我……我在灶房忙。”玉枝一边说一边用手抹泪。
“这也不怪你。”谢吟风黯然道,“他叫你别打扰他,你当然不敢打扰。那他回来时怎样,可跟你说什么了?”
“脸色……不大好。没说什么。”玉枝又慌又怕。
江大娘眼中露出疯狂的神色,对玉枝道:“你先没说,就别说了,就当他没回来过。他被郭家兄弟弄走了,从哪回来!”
玉枝听得惊呆了。
江大娘厉声道:“你听见了没有?”
玉枝唯有点头,说不出一个字来。
谢吟风含泪道:“不中用!相公回来,路上就没人看见?”
江大娘道:“管他谁看见。反正玉枝什么都没看见!”
又放缓声音。悲伤地对玉枝道:“肯定是郭家人害的他!你不晓得,先头我们在郭家……你猜他们怎么说的?吴婆娘说你表哥报应!还说这是开头,往后还一个接一个来。你想想。这还不是他们干的?郭家儿子要不定罪,要把江家弄得家破人亡……”
谢吟风听得又哀哀哭泣起来。
玉枝呆呆地望着江大娘,脑子一片混乱。
即日起,江竹斋停业。布置了灵堂,所有亲友都来吊唁。
只是堂上停的是空棺。江明辉的尸体还在县衙,尚不能入殓。
方瀚海前来上香,谢明理接了他内室喝茶。
等坐定,方瀚海看着他。轻声道:“亲家,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可要慎重仔细了!”语气含有另外意味。
谢明理肃然道:“这个自然。人命关天。谁敢将国法当儿戏!”
听了这铿然回答,方瀚海反而心中一沉。
不过。他再未深言。
谢家别院,谢吟月迎来了一位客人——冯佩珊。
“你说那天看见江明辉追郭清哑?”她惊讶地问。
“对。不但我,还有好些姐妹都看见了。”冯佩珊得意道。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谢吟月淡笑道,“不过也是个线索,至少能证明那时候江明辉在田湖南街出现过。”
“怎么不能说明什么呢?我看见他们前后往郭家去了。”冯佩珊理所当然地推论,“江明辉追到郭家,被郭清哑给杀了。他哥哥回来,把尸体弄上船,带到翠竹镇扔进江。这不都对上了!”
谢吟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姑娘真聪明,都赶得上大理寺官员审案了。只是你在船上,怎么能看得清街对面的情形,从而判断江明辉进了郭家呢?”
冯佩珊被问得张口结舌。
半响才道:“江明辉后来不见了,这不是明摆的事。”
谢吟月摇头道:“姑娘说的也是一种可能。但没有证据,咱们不能胡乱攀咬,是会吃官司的。我也是为了姑娘好。当然,姑娘提供的这线索也是有用的。等堂审时若有用得到的地方,还要劳烦姑娘上堂作证。”
冯佩珊见她不肯相信郭清哑杀人,虽心有不甘也无法。
嘴上却爽快应道:“谢姑娘若有需要,派个人来说一声,妹妹无不从命。”
谢吟月一笑,端起茶盏,示意她喝茶。
放下茶盏,她又随意问道:“但不知姑娘应谁邀请去田湖游玩?”
冯佩珊含含糊糊道,她觉得那天秋高气爽,才邀了几位姐妹游湖,然后凑巧看见江明辉和郭清哑,至于别的,她一概未说。
谢吟月见她神情暧昧,未再往下多问。
等她走后,她立即派人出去查问当天情形。
于是,冯佩珊唱曲丢丑的事便被挖了出来。
谢吟月对此并不关注,却仔细思索江明辉追郭清哑一事。她并非像对冯佩珊说的那样,觉得此事不算什么,相反,她对此事高度关注。
江明辉被杀,霞照大街小巷、酒楼茶肆均议论纷纷,有猜江明辉遭报应的,有猜郭家报复的,有猜他被人劫财的,种种不一。
因此,次日的堂审便万众瞩目。
谢家和江家,郭家和沈家均来了数人。
清哑也到了,她觉得自己必须要来。
谢吟月也来了,看清哑的眼神很有深意。
堂审并不复杂,仵作将验尸结果公布:说江明辉死于七月三十一日未时末(下午三点)到亥时末(晚上十一点)之间。之所以跨度这么大,乃是他的尸体泡在水中时间过长,都肿胀变形了,难以确认。
郭家立即请相关证人上堂,证明这段时间内,郭大全和郭大贵一直跟人在一起,毫无作案可能,更在景江酒家和江明辉碰头后,再也没见过他。至于那把刀,很显然是有人蓄意栽赃嫁祸,扔到郭家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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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城都在议论这件凶杀案,加上郭家、沈家、谢家、方家等都在暗中调查此事,有心人很快传出消息。
最先打探到的是沈家。
因为郭守业和沈亿三知道江明辉在田湖南追过清哑,按当时方位推测,他最有可能回江竹斋,于是派人往那方向挨家挨户查问,终于问出了江明辉的行踪。
另有一位老汉也去衙门禀告,说他也看见了江明辉。
郭家便反告江家,请周县令从江家查起,找出诬陷郭家的真凶。
正好那周磊反复勘验尸体,依然找不出江明辉致死的原因,周县令焦急烦躁,也想再升堂提审相关证人,希望能问出蛛丝马迹,找到突破口。于是,第二天上午他再次升堂。
这一次,各家来的人比上次更齐全。
首先是郭家提出的证人:两个住在江竹斋附近的妇人声称七月三十一日午后看见江明辉从小巷经过。也就是说,他是走小巷回江竹斋的。
郭大全道,江明辉既回到江竹斋,说不定就在江竹斋被人杀了。要是在别处被杀,那他回家后又去了哪里?这都要问江竹斋的人。
周县令觉得有理,便挨个传江竹斋的人过堂。
在江竹斋铺面照应的是竹根和一个小伙计。
竹根说他根本没看见表叔回来过,伙计也说没看见。
接着是三四个在隔壁工房做活的篾匠,都说不知道东家回来了。
然后,就只剩下后院的女眷了。
玉枝和一个做饭的婆子被传上堂。
做饭的婆子说她那天下午出去买东西,回来也没看见江明辉。
轮到玉枝,不等周县令问话。就浑身筛糠一般发抖。及至周县令一拍金堂木喝问,她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说江明辉确实从后门回来了,进来后还告诫她不要告诉人,然后就进房间去了,等晚上她叫他吃饭,却发现他不在。
周县令忙问:“他为何叫你不告诉人?”
玉枝摇头道:“不知道……他脸色不好。”
郭大全忙道:“大人。小民有话说。”
周县令道:“你说!”
郭大全道:“这女娃一脸慌张。肯定在撒谎!江明辉若出门去了,怎会没人发现?他肯定在江竹斋被杀,然后凶手又嫁祸给我们。”
玉枝哭道:“我没……没撒谎。表哥真出去了。”
谢明理道:“你说她撒谎,就是说她或者江竹斋其他人杀了江明辉。然他们当晚一直在江竹斋,并无一人离开,是如何将尸体运出去的?”
郭大全道:“还有江明辉妻子没问呢!”
谢吟月目光犀利地看向他。
郭大全无所畏惧。
周县令便命传谢吟风。
谢吟风上堂跪下。说她一般都在田湖西街的宅子里,不大出门。只偶尔过来江竹斋看看。七月三十一日那天却没过来,竹根可以作证。
竹根便作证说表婶说的都是实话。
郭大全闲闲地道:“谁知还有没有人在江竹斋?”
周县令皱眉道:“没有证据,不可胡乱攀咬。还是等查明江明辉死因再审。”
他很发愁,江明辉身上除了胸口刀伤。再没有其他伤痕,连周磊也验不出他的死因,只知他死前喝过酒。
找不到死因。周县令才想升堂,希望通过堂审找到突破口。
谁知堂审也滞住了。还是要先找出死因才能往下审。
清哑看着一身素衣跪在堂上的谢吟风,想起昨夜梦中江明辉凄然的求救声,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道:“尸体头上可检查了?”
周县令道:“头部当然要查验。”
清哑道:“头发里面呢?把头发打散看过吗?”
谢吟月一直注意着清哑,见她盯着谢吟风,也顺着她的目光向堂妹看去,只见谢吟风听了这话后身子猛然惊颤。
她立即浑身绷紧。
清哑更是凛然,盯着谢吟风一字一句道:“若以烧红的铁钉从头顶钉入,便不会流血,死者身上也没有伤痕!”
谢吟风脸色煞白,弯腰垂头,头都快挨着膝盖了。
谢吟月掩在锦袖下的纤纤玉指不由自主攥成拳。
而其他人听了清哑的话,都震惊不已。
周县令疾声传令仵作,快去验看江明辉头部。
谢明理霍然站起,刚要说话,却被谢吟月一把拉住。
他不知女儿有何打算,且忍住往下看。
很快周磊和霞照县仵作上堂,说经过查验,发现江明辉顶门有一深洞,但是里面没有铁钉,凶手应该将凶器拔出来了。
话音刚落,顿时满堂哗然。
谢吟风更是承受不住,晕厥过去。
谢明理和谢明义急忙上前搀扶,谢吟月没动。
郭家父子和沈亿三父子相视,均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然不等他们想好下一步如何行动,逼出真相,忽听一声娇叱响起:“她就是凶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谢吟月昂然走到清哑面前,站定,两眼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一股无形的气势散发开来,仿佛将士沙场对决时的一往无前。
清哑诧异地看着她,这时候,她还想如何颠倒黑白?
周县令问道:“谢姑娘,你这话有何根据?”
谢吟月道:“不是亲手做过的人,怎会知道如此清楚!”
沈寒秋“哦”了一声,道:“姑娘此言新奇。照姑娘所说,大理寺和刑部凶手最多,因为他们断案无数。堂上的周大人也有罪,以前大人肯定断过不止一桩命案。”
郭大全道:“狗急了跳墙也不能逮着人就乱咬!”
他面色前所未有的冷然,谢吟月触怒了他。
之前他被诬陷入狱的时候,也没有如此愤怒。
周县令也沉脸道:“谢姑娘,你这话不足为凭。郭姑娘为人聪慧,乃众所周知的事,她偶然间灵光闪现,提醒本官查验尸体头部,有何不妥?”
被人连续质问,谢吟月并不慌张,却微微一笑。然那笑就像贴在脸上,人们透过笑容看见的却是她不依不饶的决心和信念。
她道:“大人也好,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也罢,职责所在,常思此类手段,不足为奇。郭姑娘却从未接触这类事,唯擅长纺织。她不但提醒大人查验尸体头部,还说‘用烧红的铁钉从头顶钉入,不会流血,也不会留下伤痕。’请问郭姑娘是如何得知这一方法,竟张口就来,说得如此详细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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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向清哑,紧紧盯着她。
清哑默然。
是她情急下说漏了嘴。
她是如何得知的?
当然是看电视知道的。
可是她眼下要怎么回?
说看书看的,《洗冤录》写出来了吗?
谢吟月见她愣神,很满意,也不给她思考回话的机会,就抢着道:“郭姑娘不便说?不说也罢。大人——”她又转向周县令——“民女也知仅凭此点不足为凭,民女并非胡乱攀咬,民女还有证人。请大人传她上堂作证。一切即可真相大白!”
周县令示意两个衙役道:“传!”
谢吟月便走过去对他们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两个衙役便匆匆下堂去了。
见此情形,郭守业和郭大全都惊疑不定。
他们想不出谢吟月要如何证明连门都没出过的清哑杀人。
事涉清哑,他们不免有些惊慌起来。
沈亿三低声道:“不要慌!”
沈寒秋也以眼神制止郭大全,又瞅了谢吟月一眼,意思你一慌张正中她下怀,且看她叫何人来作证再做应对。
清哑也觉出爹和大哥的不安,对郭守业道:“爹,你要相信闺女。”
郭守业看着她纯净的眼神,心便安定下来。
是啊,他闺女是遇见过神仙的,怕什么!
郭大全也冷静下来,想谢吟月会证实清哑何事。
等待的时候,谢明理疑惑地用目光询问谢吟月。
谢吟月轻声道:“爹爹请相信女儿。女儿断不会让谢家有事的!”
谢明理点点头,道:“万事小心。”
这时候,他并不能做什么,只好等。
谢吟月点头。看向谢吟风。她已被扶到一旁,周县令怜她身怀有孕,特赐一张椅子给她坐。她一面悲悲切切地流泪,一面抚着肚子倾听堂上动静。
她便走过去,轻声问:“妹妹还好?”
谢吟风哽咽道:“多谢姐姐关怀。妹妹还撑得住。”
谢吟月握住她手,道:“那就好。”
手下用力握了下,好似给她力量。
谢吟风忍住泪。安静坐着。
并没有等很长时候。冯佩珊和几个小姑娘就被带上堂。
谢吟月便问她们:七月三十一日午后,是否有看见江明辉在湖南岸追郭清哑,一直追过街对面去了?
冯佩珊抢着道:“看见了。看见了!我们还猜怎么回事呢。”
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欢喜异常。
其他女孩子面对这阵仗有些惊疑不定,犹豫不答。
周县令喝问道:“你们也都看见了?”
谢吟月微笑道:“几位妹妹,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又不是一个人。有什么难说的?须知看见了不说,那是知情不报!”
冯佩珊忙推一个女孩子道:“黄姐姐快说吧。你明明看见了的。撒谎的话要坐牢的!”
几个女孩子对视一眼,便说看见了。
周县令又问了几句,才命她们退下。
郭大全松了口气。
原来是证明这个!
他倒也不怕。
之前还有些担心。也不知说好,还是不说好。可自从找到证实江明辉回江竹斋的证人后,他便不再担心了。因为江明辉追清哑后就回家了。还有清哑什么事呢?
周县令问道:“郭姑娘,之前你为何不说这事?”
清哑道:“我没理他。有什么可说的。”
谢吟月道:“不对!之前大家都不知江明辉行踪的时候,你明明碰见了他,却隐瞒不说,是何居心?”
郭大全道:“谢姑娘,江明辉追赶我妹妹,无耻不要脸,我妹妹不愿说,是怕人误会,有什么不对?她又没理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后来江明辉没追上,只好回江竹斋去了,这都有人作证的。我倒想问姑娘:那个玉枝是他自家人,明明知道他回去了,为什么也隐瞒不说?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周县令点头道:“郭姑娘虽有隐瞒,但江明辉其后回去江竹斋,便与她无关了。倒是江竹斋的玉枝,既隐瞒在先,后有证人作证,她不得已承认江明辉回到家,却惊恐哭泣,极为可疑。”
谢吟月道:“是可疑。两人都可疑。大人可否容民女一一道来?若说的不对,还请大人指正,或者郭家反驳。”
周县令道:“你且说来。”
又对郭大全道:“等她说完你等再举证反驳。”
郭大全无奈,只得点头。
清哑便看向谢吟月。
谢吟月面向大堂侃侃而谈道:“郭姑娘和玉枝都隐瞒,皆有疑虑。玉枝因为江明辉回来,却不知什么时候离开又被杀,惊恐害怕不敢说;郭姑娘因为怕影响闺誉,还怕江家揪住此点不放,是也不是?”
郭大全断然道:“不是。我妹妹不想跟江明辉扯上任何事,所以不说。后来准备告诉县令大人,谁知又找到了证人,证明江明辉回家去了,也就不用再说了。”
周县令点头,这说法倒也合情合理。
谢吟月轻笑道:“不管为什么,她们都有隐瞒。谁的隐瞒和江明辉之死有关?我们一一来分析。”
随着她眼波流转,上下人皆被她吸引。
“假如玉枝说谎,江明辉后来根本没出去,而是在江竹斋被杀,那么,当晚江竹斋众人都没有离开的情形下,他的尸体是如何被运出城去的?这是一。”
“根据众人供词,第一点根本不存在。那么,就是玉枝没说谎,江明辉后来确实又出去了。他去了哪里呢?怎么会没有人发现呢?”
“他去田湖西街看他媳妇去了。”
郭大全不顾周县令之前警告抢答道。
谢吟风低着头,闻言身子一颤。
谢吟月毫不在意,笑道:“好,我们便假设江明辉去了田湖西街。可是,他回家大街上怎么没有一个人看见他呢?他回江竹斋的时候走的是小巷都被人看见,后来出去却没有人看见,为什么?只有一个可能——他刻意避开了人,出门的时候连玉枝也避开了。为什么要避开人?因为他要去的地方不能告诉人。他是去找郭姑娘的!”
她提高声音道:“江明辉在景江酒家被郭家兄弟羞辱,后来却独自到了田湖南,乃是思念郭姑娘!他对郭姑娘情深义重,却阴差阳错接了我妹妹的绣球,郭姑娘坚持不肯二女共事一夫,所以退亲。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江明辉一直对郭姑娘怀有内疚之情,被郭家兄弟辱骂后勾起心事,不由自主就到了田湖南,因为郭家住在田湖南街槐树巷。谁知他那么巧就碰见了郭姑娘。他想对郭姑娘倾诉心事,然郭姑娘对他不假辞色,转身就走。他追赶未果后心里万分难受,回到江竹斋。玉枝看见的便是他满面颓丧。他这颓丧不是被郭家兄弟骂的,是因为郭姑娘而起的!”
“你……”
郭大全警觉不妙,想要阻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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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自然地盘腿,挺直脊背,如练体塑形一般端坐,然后静静沉思,带她进来的女狱卒说了什么,然后锁门离开,她全未在意。
她在想这件杀人案。
她不是专业刑侦人员,却有个习惯:但凡关注一件事的时候,便一心沉进去,就像弹琴、研究织锦织布、研究绘画设计一样,心无旁骛。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堂审的情形:
谢吟风惊颤的身形;
谢吟月突然对她出击。
江明辉离开江竹斋为何有意避人耳目?
玉枝又为何惊慌惧怕?
江明辉确实被人从头顶钉入异物致死,然凶器呢?
如何才能让真凶现形呢?
牢房里寂静异常,时间仿佛凝固了。
……
郭守业和沈亿三父子出来,被郭大有接住,问“怎么样?”
郭守业蠕动了下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亿三强笑道:“贤侄,这个……”
郭大有目光扫向他们身后,诧异地问:“大哥呢,小妹呢?”
郭守业哽咽道:“你大哥小妹被关起来了!”
郭大有:“……”
回到郭家,得知消息的吴氏几乎不曾晕过去。
等缓过劲来,立即就要上衙门拼命。
郭守业拦住她,低喝道:“老婆子,你当这是咱乡下吵架呢,横的怕不要命的?这是人命官司,错一点儿就能要了咱儿子闺女的命!清哑叫我告诉你别急,她没事!”
吴氏抓住他手哭着问:“他爹,清哑真的没事?”
都进牢房了怎么能说没事?
郭守业哼了一声道:“那牢房咱又不是没进过。不好好的又出来了吗!多大点事你就慌成这样。你要是倒下了,叫娃们没了主心骨。这一家子大大小小怎么办?老大和清哑怎么办?再说了,清哑说没事就没事!”
他的口气断然,不复刚才大堂上的颓丧。
吴氏这才安定下来,忙问下面怎么办。
沈家父子见了暗暗称奇。
沈寒秋便对郭守业道:“郭叔,其实这样也好。咱们如此如此……”
遂对郭家父子秘授了一番话。
郭守业连连点头,郭大有凝神沉思。
随后,郭家和沈家派出了无数人上街。找七月三十一日下午申时后见过江明辉的人。希望为清哑作证,洗刷她的冤屈。
等沈家父子离开后,郭守业又特意开解吴氏和儿子儿媳们。“清哑一点不慌,就跟没事人一样。你们想,要是她害怕,能这样?她什么都没跟我说。我想她不好当着人说的,那心里肯定有主意了。清哑想出来的主意肯定管用。咱们千万要镇定。别弄出事来拖她后腿。谢家可是等着咱们闹呢。”
吴氏听了激动道:“真的,清哑一点没慌?”
郭守业道:“当然。她当时就这样看我——”
说着,两眼定定地望向吴氏。
“她肯定是想告诉我什么事。”
郭守业看了吴氏一会,收回目光总结道。
吴氏也信了。不过很不满意,抱怨道:“你学的不像!清哑不像你那样看人——呆傻傻的。不成,我要去探监。”
去了监牢。清哑有什么话就能告诉她。
她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感觉到塌天般的恐惧。
原来,郭守业自觉清哑是得神仙眷顾的。所以特别信任她。像上次退亲,清哑一度失魂落魄,所以他慌张;后来清哑好了,果然郭家就翻身了。今天谢吟月步步紧逼,清哑却毫不慌张,始终安静,他之前急昏了头没在意,回来的路上反复想,觉得必定有缘故,便安下心来。回来又把这话劝吴氏等人,吴氏他们也镇定下来。
总之,郭家人对清哑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只要清哑安静如常,他们就不怕。
当下,吴氏收拾一番,和阮氏去县衙大牢探监。
※
江竹斋,得知清哑被关的江大娘化悲为喜,差点乐疯了。
她冲到街上,对过往的百姓跳脚喊道:“你们听哪,郭家那个害人精的不要脸的哑巴给抓起来了!是她杀了我儿子!你们都被她骗了!她是狐狸精、祸害精,心狠手毒!老天有眼哪……明辉!儿子!你听见了,郭清哑那个小骚*货给抓起来了!她就要到地下陪你了——哈哈哈……”
她疯了一般又哭又笑、又跳又叫。
而江竹斋内,谢吟风等人都放声哭灵。
过往的行人见如此热闹,都停下脚步观看。
待听明白缘由后,都窃窃私语起来。
他们眼中满是诧异和不解,对江大娘所言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郭姑娘杀了江掌柜?”
“这怎么可能!”
“别是冤枉了好人吧!”
“肯定弄错了。”
……
江大娘见大家没像她预想中那样恍然大悟,然后跟着痛骂郭清哑,心里不甘,更加卖力地拍手跳脚痛骂郭家祖宗八代。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站了出来。
竟是贾大娘!
她是与街坊买东西经过三旺街,正碰上这场闹剧。
她学织布时见过清哑,对清哑印象十分好,为此还生出奢望。因为这份奢望,她对谢家和江家便十分不耻,认为他们一个仗势欺人,一个背信弃义。
这时见江大娘言语不堪,便对她厉声喝道:“我活了这么大,也读了几本书,古往今来也没见过你这样无耻的人家!这还有天理吗?江家靠着郭姑娘才发了家,忘恩负义攀富贵,做出背信弃义的事,还敢骂郭姑娘!都说死者为大,要不是顾忌口德,我就要骂你儿子死了是报应,关郭姑娘什么事?还敢当着街坊们骂,当我们眼睛是瞎的吗?大家眼睛亮着呢,是非黑白心里都有一本账!”
有她开头,人群便哄一声炸开了,各种声音乱飞:
“就是!这老婆子嘴太毒!”
“敢诬陷郭姑娘,活该你儿子被人杀死!”
“我看就是坏事做多了,报应!”
“郭姑娘那样的人怎么会杀人呢?这是谁说的?”
“还有谁说的,不就是那些嫉妒郭姑娘的人,生怕郭家比他们好了,找个借口栽赃陷害!”
……
江大娘对这情形有些措手不及,伤心之下怒不可遏,一面同人争辩说郭清哑杀了她儿子,一面更加恣意辱骂清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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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陶木匠作坊因为织布机的缘故与郭家很亲近。
陶木匠的儿子也在现场,听了江大娘辱骂后火了,骂道:“老婆娘,你儿子该死!死得好!大快人心!你敢骂郭姑娘,你将来也不得好死!”
他媳妇一声不响地从篮子里摸出两个鸡蛋,照着江大娘头上就扔了过去。就听“啪”一声,鸡蛋在江大娘头脸上砸破,青黄蛋液顺着毛发流了下来。
不等江大娘反应过来,跟着就有青菜、果子,甚至点心糖包劈头盖脸地落下,砸得她直跳脚,左躲右闪,嚎哭痛骂。
这些人为何如此激动?
所谓路不平有人踩,郭清哑公开织布机、搅机和纺车,又将设计出来的新棉布教给大家,整个霞照城乃至周边地区没有不知道她名头的。霞照城许多人都见过她。和贾大娘一样,大家对这个安静的小姑娘印象非常好。
如今传出她杀了人,叫百姓们如何肯信!
市井百姓也不是傻子,就算猜不透这中间的猫腻,也知道郭家新从乡下崛起,根基还浅,遭人嫉恨了。
本来大家对江明辉横死还有些同情,然江大娘的言行彻底惹火了他们,更对县衙关押他们心目中的恩人愤怒不已。一人还不敢出头,人数一多,胆气壮大,群情激奋之下,都被一股热血冲击,围攻起江大娘来。
江大娘快疯狂了,想不通这些人为何颠倒黑白。
越是这样,她越恨郭清哑。
江竹斋里的人听见动静,急忙出来看。
大家都被眼前情景惊呆了。
江老大和江老二忙冲过去将老娘拽回来,一面夹杂不清地对着人群争吵。哪里吵得过那许多人!满面狼狈。
谢明理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对谢吟月道:“你看见了?市井小民都唯利是图。郭清哑驱民以利,真是好手段!”
谢吟月看着街面上疯狂的男男女女,神情前所未有的坚决。
江大娘被拽进江竹斋后,江老爹愤怒地跑出来,挥舞着手臂道:“郭清哑杀了人,是县太爷关的她!难道她杀了人不偿命?”
他才说了开头一句,声音便被愤怒的喝骂淹没了。
但靠前的几人还是听见了他后面的话。他们便回头冲人群喊道:“咱们去县衙。找县太爷去!不能让人冤枉了郭姑娘。”
“对!我们都去!”
“就是!这天底下还有王法吗!”
“不能让人冤枉郭姑娘!”
“人不可以欺心!以为给郭姑娘栽赃个杀人的名头就能污蔑她了?哼,我们大家眼睛亮着呢!比不过人家就是比不过,再怎么栽赃也是比不过!”
……
喊着叫着。推着拉着,转眼间江竹斋门口散得干干净净。
人都走光了,谢吟月身子还紧绷着,无法松懈。
“比不过人家就是比不过。再怎么栽赃也是比不过!”
这句话如同一耳光甩在她脸上。
她的心儿颤抖,说不出的愤怒。
江竹斋内。江大娘在灵堂放声痛哭。
不是哭儿子,是哭苍天——
“这还有天理吗?杀人的还有理了,这什么世道!”
这一瞬间,她的愤怒仇恨超过了伤心。
谢吟风哀哀哭着。不能自已。
谢明理神情肃然,对谢吟月道:“走,回家!”
谢吟月点点头。一行人告辞离去。
临去时,谢吟月看向跪在灵堂前的谢吟风。
只一瞬间。她就决然转身。
堂妹只是个痛失亲夫的遗孀……而已!
回到谢家别院,谢明理招来一个心腹,低声交代一番,谢吟月又格外叮嘱一番,那人不住点头,然后无声退下。
待人退下后,他对谢吟月道:“当初定下对付郭家的计划,想要击溃郭清哑心志,以为要费手脚将她弄来给江明辉做妾,谁知她也不简单,竟然扛住了谢家的打压;如今虽与前番不同,靠的还是江明辉。也好,只要目的达到就够了。这次绝不能放过她,不管她有没有杀人!这事你别插手了,为父自会安排,回头就往京城发信。”
谢吟月轻声道:“是。”
她静静地望着外面一株盛开的丹桂陷入沉思。
在公堂上,郭清哑说到江明辉的死因时谢吟风浑身惊颤,绝非因为伤心,可她却不敢深究,也不想去探究。
这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如果有万一,她确实不知情的。她以死者亲眷身份对郭清哑提出控告,所陈述的是推论,案子还需周县令来审,郭家也可辩驳,一切都依照正常的律法途径来进行,任何人都无可厚非。
若是她逼问谢吟风,逼不出内情反惊吓她;逼出内情势必要出手为她弥补漏洞、了结首尾,那她就是不折不扣的同谋,对郭清哑是栽赃诬陷,一旦事泄,谢家和她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没有完全的把握,她绝不会将自己陷入那样的境地!
眼下这样很好,进可攻、退可守!
※
县衙门口,周县令看着堵在衙门外愤怒质问的百姓,面色惨白;再朝街道两头看去,人流还在不断增加中,不禁浑身颤抖起来,“怎么……怎么回事?”
好好的怎会激起民愤呢?
不用别人回答,愤怒的质问声已经让他明白了:
“为什么关押郭姑娘?”
“谁说郭姑娘杀了人?”
“谁看见的?站出来!”
“没有证据就把人关了,这是栽赃!”
“不能冤枉好人!”
……
衙门捕头上前拦住百姓,劝解他们说郭清哑只是暂押而已。
百姓们不依,说没有证据就胡乱关人,就是不公!
这么大动静,早惊动了各方。
郭家和沈家趁机派人混在人群中推波助澜。
夏织造得知消息后,命人来询问。
周县令不敢怠慢,忙将详情具书回话。
事毕,又声嘶力竭地对百姓苦口婆心解释。
最后关键汇聚在江明辉七月三十一日下午从江竹斋出来后不见踪影,到底是去了郭家,还是别处。若能证明江明辉没去郭家,则郭清哑自然洗脱嫌疑;若无法证明,有从郭家船上搜出的短刀作证,且郭家兄弟恰好那个时段离开霞照,晚上歇在翠竹镇,江明辉的尸体就被抛在翠竹镇的江中,郭清哑的嫌疑就很难洗脱了。
他自觉这道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然百姓都嗤之以鼻。
立即就有数人喊道:“我看见江明辉了!”
周县令大喜,急忙问他们在哪看见的。
结果,你说在城东,他说在城西,这个说在景江附近,那个又说在酒楼,乱七八糟。
周县令就黑了脸,明白他们故意为郭清哑开脱。
还是县丞有经验,对百姓说:周县令也是按章法办事,大家与其聚在这哄闹,不如散去,发动亲友邻居帮郭家查找江明辉当日下午行踪。只要他那天下午出来了,相信不会没有一个人看见。只要找到证人,案情就能突破。若只是在这闹,不但帮不到郭家,反而会给郭家带来“聚众闹事”的罪名。
沈家有人在场,听了这话觉得有理,忙劝人散去。
等人都走了,周县令才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
方家,探听消息的人将今日衙门审理情形一五一十回禀给方瀚海夫妇,方则也在旁。
“爹,娘,说郭清哑杀人,简直荒谬!”方则听说清哑被关押,愤怒极了,又忧又急,直跳脚,“这狗官怎么断的案子?分明是有人在背后使坏!”(未完待续)I5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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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县令严厉道,证物被郭清哑扔进田湖,田湖水深,无法打捞,但她本人都招供了,且未翻供,还有什么可说的!至于郭大全,他乃从犯,认不认由不得他。至于说郭清哑一个弱女子如何杀人……
说到这里,他停下思索。
谢吟月一直盯着清哑。
她才不信清哑有问题呢。
不过,她也很奇怪清哑上堂不翻供。
只有一个可能:真是她杀了江明辉!
别的事她都不能判定,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那就是郭清哑深爱江明辉,江明辉也深爱郭清哑!退亲是爱,因为不能容忍背叛;还有那一场差点要了她小命的大病;还有在金缕坊迫得江明辉当众下跪、崩溃逃走,都是两人相爱相杀的证明。
爱得越深,恨得越深,这点她现在深有体会。
所以,江明辉果真是郭清哑杀的!
所以,昨日郭清哑被关押毫无惊慌之色。
所以,今日郭清哑心丧若死,因为仇报了,心上人也没了,心就空了,人生也了无生趣了!
想到这,她走上前,接过周县令的话道:“别说郭清哑一个弱女子,就算是一个壮汉,要想杀了江明辉而不留下任何伤痕,都很难。但是,大人忘了民女昨日分析的?若江明辉根本就是求死呢?郭清哑是他深爱的人,他宁愿死在她手上让两人都解脱。这就能解释通了。”
周县令赞赏道:“正是如此!”
江家人听了,都仇恨地看向清哑。
吴氏对谢吟月骂道:“你个不要脸的贱女人……”
谢吟月脸一沉,问道:“大人,咆哮公堂该当何罪?”
周县令喝道:“掌嘴!”
就有两个衙役上前要打吴氏。
郭大有上前一步,挡在吴氏身前。
沈寒秋道:“大人。民妇无知,还望大人恕罪。不知大人在证据未足的情形下,定人死罪,又该当何罪?郭大全没有招供暂且放在一旁,就说那凶器,大人是否还要传仵作问话,什么样的铁钉会导致死者头顶留下那么深一个洞?这点不能查实。我们必定是要上告的!还有郭清哑。若她一直如此,大人便不能定她的罪。因为我们怀疑她被人动了手脚。”
周县令气道:“你……”
想到已经没了退路,把心一横道:“铁钉已经被郭清哑扔进田湖。田湖水深。如何打捞?有她本人供状已经足矣。所以本官坚持判决,你若不服只管上告!”到底没敢叫人打吴氏了。
沈寒秋微笑道:“自然是要告的。在此之前还请大人保护好郭姑娘,万一有个闪失,只怕大人吃罪不起。”
周县令听他赤裸裸威胁。心下愠怒。
然沈家虽是商贾,却也有令他忌惮之处。只好忍住。
这时,大夫被请来,为清哑把脉后,说毫无问题;沈亿三也叫了宋妈妈来。带清哑去内室检查全身上下,依然毫无问题。
周县令得意万分:哼,查。只管查!
他本来就没伤害郭清哑,能查出什么来?
昨晚审讯结束后。他让婆子帮郭清哑双手涂上他女儿最好的保养护肤香脂,今早又涂了一遍,将那双手保护得细润光滑,连点红痕都没留下,更别说身体了。
※
霞照城的百姓简直无法接受:才一天工夫,郭清哑就被判斩刑!
大街小巷都议论疯了,人人谈论这件事。
有人说,郭姑娘是因爱生恨才杀了江明辉。
这人立即被人骂得抱头鼠窜,狼狈逃走。
郭家和沈家一面派人去大牢探望清哑,一面派人去景泰府和湖州上告打点,一面又去织造衙门找夏织造代为关说。
夏织造也不相信这结果。
他官职虽比周县令高,却不能插手当地政事。
他便悄悄命人招来周县令询问。
周县令将供状给他看,并回禀审案全过程。
夏织造也糊涂了,但郭家怀疑周县令对清哑做了手脚,他便亲自派了大夫和婆子又去为郭清哑检查一遍,确定毫无问题,不禁犹疑。
周县令趁机道:“大人,下官不敢胡乱断案,这都是郭清哑亲手写的供状。正是朝廷秋审之际,此案还要上报朝廷审查,方能定案处斩人犯。大人何不拭目以待?倘或郭清哑确实杀了人,也免得大人被人质疑说徇私,毕竟之前大人因为郭家受到朝廷嘉奖,该避嫌疑。”
夏织造觉得有理,口中却道:“此案还需详细审问,本官也会修书给知府大人,禀明个中详情。周县令不可擅自主张治罪。”
周县令听他口气转了,无不答应。
过后,夏织造同样将这话转给郭家。
沈亿三叹气,示意郭守业不要对他再抱希望,修书什么的,不过是面子情罢了,管用的时候便是人情,不管用的时候什么也不是。
郭守业暗自痛恨,关键时刻,人心一试便明。
八月六日,韩希夷回到霞照,听此消息大吃一惊。
随后,严未央也回来了,更是义愤填膺。
她当即就要去找谢吟月,被严纪鹏拉住,警告她不可造次,此事不是使蛮力可以解决的。又劝她不要着急,说严家和方家都派人去景泰府和湖州打点去了,务必要引起知府和巡抚大人关注此案。
严未央只得罢了,便要去郭家安慰吴氏等人,再去监牢探望清哑。
骑马走在湖堤上,身后两骑追上来,却是韩希夷主仆。
他也发现严未央,扬声招呼道:“严姑娘!”
严未央回头见是他,心里一喜,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韩希夷道:“刚回来。严姑娘可听说郭姑娘的事了?”
严未央便冷笑道:“怎么没听说!谢吟月好强的手段,竟把郭清哑栽赃了杀人的罪名,还秋后问斩!”
韩希夷道:“严姑娘,别这么说谢姑娘,她也有不得已。谢家和郭家本就不睦,这中间恐有不为人知的内情。我约了谢姑娘在醉仙楼见面,正要细问此事。咱们一块过去吧。”
严未央见他这时还替谢吟月说话,不禁大怒。
又听他说约了谢吟月面谈,且忍下气,到时听谢吟月怎么说。
两人纵马疾驰,来到醉仙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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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吟月接到韩希夷书信,本想不来的,后觉不妥——
避而不见岂是她的作风?且显得她心虚。
于是,她便带着锦绣来赴约。
她比韩希夷早一步到,正等在雅间内。
才喝了一盏茶,就传来敲门声。
锦绣走过去打开门,身着月白素绸长衫、外披天青色斗篷的韩希夷出现在门口,姿态俊逸如常,眼中却没有以往随性的笑意,星目炯炯,神色郑重。在他身后,是身着淡紫骑装的严未央。
谢吟月见严未央也来了,心一沉。
“劳谢姑娘久等了。”
韩希夷见她先到了,有些歉意地说道。
“无妨。韩少爷远道归来,自然要收拾一番。”
谢吟月站起来笑道,又向严未央招呼“严姑娘好。”
严未央冷哼一声道:“不好!”
谢吟月被噎得一滞,遂垂眸坐下。
韩希夷在谢吟月附近一张椅子旁站定,对严未央伸手道:“严姑娘请坐。”
严未央便坐下,墨玉过来斟茶。
韩希夷这才在二女对面坐下,连斗篷都未解。
锦绣忙上来帮他斟茶,然后退到谢吟月身后站定。
韩希夷且不喝茶,两眼望着谢吟月,开门见山道:“今日请姑娘来,是想问江明辉被杀一案到底怎么回事。我听了下人回报,总觉疑点颇多,便想不如亲自来问姑娘。到底江明辉是姑娘妹婿,这件事想必姑娘比旁人更清楚。”
严未央也直愣愣地盯着谢吟月。
谢吟月见韩希夷关切之意溢于言表,心里一动。
她可不会认为他关切谢吟风年轻丧夫,或者关切她谢吟月丧妹婿。
他这关切是为了大牢里的郭清哑!
她沉吟了一下。才微笑道:“我说的话,韩少爷信吗?”
韩希夷点头道:“自然信的,不然怎会来问姑娘呢。”
谢吟月转向严未央,“严姑娘呢?”
严未央一扬下巴,道:“你先说!”
口气很专断,意思看你怎么说。
谢吟月叹了口气,从七月三十一日郭家兄弟在景江酒家遇见江明辉起口角说起。到江明辉尸体在翠竹镇被发现。到郭谢两家对簿公堂,到郭清哑招供杀了江明辉,详细都说了一遍。
这其中大概经过韩希夷和严未央都已知道了。
就算如此。严未央也是一忍再忍,好容易忍到谢吟月说完,便“啪”地一拍桌子,上身前倾。直问到谢吟月脸上:“你说郭清哑杀了江明辉?谢吟月,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简直丧心病狂!”
谢吟月冷冷地看着她。道:“严姑娘,请你自重!”
严未央厉声道:“我很自重!谢吟月,原来我虽然讨厌你,好歹还佩服你的能力;现在看来。你也不过如此!斗不过郭清哑,连这样卑鄙的手段都使出来了。你彻底疯了!你疯了!!!”
谢吟月冷笑道:“严未央,认清一个人不能只看表面。郭清哑杀人你接受不了是不是?接受了就意味着你识人不明。对不对?那也不能罔顾死者和律法。事实就是郭清哑杀了人,有她亲手写的供状为证!”
严未央也冷笑道:“三木之下什么事不能扭曲!谢吟月。你好手段!骗得了别人休想骗我!”
谢吟月点头道:“好,很好!我身为死者亲属,也只是根据当时情况做的指控。具体审案是众目睽睽之下,原告被告都在堂,由县尊大人审理判决的。郭清哑亲手写的供状你不相信,那你这样不问皂白,只凭你对郭清哑的印象就断定她不是杀人凶手,并一口断定这件事是我谢吟月使手段,又怎知不是扭曲?”
严未央霸道道:“我就是不信!!说你谢吟月杀人我信——你还真干的出来——说郭清哑杀人,对不住,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饶是谢吟月定力足,也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便看向韩希夷。
他听了谢吟月的话,一直拧眉沉思。
二女争吵,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劝解。
严未央喝问道:“韩希夷,你信不信郭清哑杀人?”
韩希夷被她提名道姓点醒,不禁一愣。
严未央又问了一句。
韩希夷想也不想便断然道:“我不信!便是郭姑娘亲手写了供状,我也是不会信的。”
谢吟月听得怔住,呆呆地看着他。
严未央则得意地冲谢吟月哼了一声。
韩希夷又对谢吟月道:“谢姑娘,在下知道郭谢两家一直不和,江明辉遇害我也深感痛心,但是郭姑娘绝不会杀人,尤其是杀江明辉。这中间恐怕另有隐情,还望姑娘谨慎细想。否则郭姑娘固然含冤莫白,江明辉更是枉死,真凶却逍遥法外。”
谢吟月淡笑道:“你们都错了,情之一字最难解。郭清哑和江明辉的过往你们难道不清楚?”
韩希夷道:“情之一字是难解,但郭姑娘已经解了。她心性不同寻常闺阁女子。当日亲笔写下退亲文书,就好比挥剑斩情丝,已经断了跟江明辉的感情。只听她在七夕之夜弹的曲子便可明白她的心声:相爱是缘,相离也是缘,她心地纯净无邪可见一斑。说她耿耿于怀,对江明辉因爱生恨,决不可能。事实上,她一直保持纯善的心地。我猜想,江明辉被杀她心里应该很难过,更别说亲手杀他。”
谢吟月端茶的手微微颤抖,道:“你这样看郭清哑?这么说,这次你想帮郭家对付谢家、对付我?”不知不觉放下茶盏。
这话问得刁钻。
韩希夷听了一愣。
通常情形下,他应该回答两不相帮。
严未央仿佛预料到他的回答,愤而起身道:“我去大牢探望郭清哑。”看也不看他们就往外走。
韩希夷忙叫道:“严姑娘,等等我,咱们一块去。”一面又对谢吟月解释道:“在下怎会帮郭家对付谢家呢。但我不信郭清哑会杀人,所以这件事我绝不会袖手旁观。谢姑娘,你放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江明辉绝不会枉死的。”
说完便起身匆匆而去。
严未央很意外,回头讥讽地看着谢吟月——
人命关天的大事,你还指望他两不相帮?
谢吟月看着二人消失在门外,半天才回过神来。
她再次端起茶盏——之前端了两次又放下了,忘记喝——喝了一口茶,觉得满口苦涩。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认为郭清哑不会杀人?
幸亏方初不在,否则他会怎样?
还不到深秋,她忽然觉得彻骨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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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吟风忙让她坐,玉枝不敢坐。最新章节全文阅读
“玉枝妹妹。从我嫁过来,也没把你当外人。我带过来许多人,本来不用你在这做活的,想着是相公大嫂的表妹,才留下了。”谢吟风叹息着对她道,“这次的事没人怪你,你不用怕。”
玉枝低声道:“多谢表嫂。”
谢吟风又拉了她手,道:“虽然你表哥不在了,这江竹斋还是要开下去的。今后你就跟着我吧,我当你亲妹妹一样。可是你也知道,眼前这官司不了结,郭家是不会放过我们的。现今不比往常,郭家和沈家结亲了,又得了朝廷嘉奖,连谢家也比不过他们了。”
说着,吧嗒往下掉泪。
玉枝疑惑地问:“郭家……要干什么?”
谢吟风道:“他们就是要江家报应!”
顿了下又道:“这都是我当初惹出来的祸。”
玉枝低头不吭声。
谢吟风道:“妹妹,那天相公可对你说了什么?你告诉我,我们也好心里有数,早些准备,省得被郭家算计了。”
玉枝手一抖,抽了出来,结结巴巴道:“没说什么。我……我真的什么都不晓得。表哥走……走的时候,没跟我说。呜呜……表嫂,我没看见表哥出去……我……我在煮饭……”
谢吟风一声不响地盯着她。
玉枝没听见回应,定睛一看,不禁骇然——
她倒退一大步,想要出去。
锦屏急跨一步,挡在她面前。
谢吟风不悦道:“说了没人怪你,你这么怕干什么?”
玉枝惊惶道:“我……我……我……”
“玉枝,怎么了?”江大娘走进来,看着她诧异地问,又看向谢吟风,“老三媳妇,你吃了东西了?你可是双身子的人,不能老是哭。最新章节全文阅读不是我心狠不惦记儿子。明辉就剩这么点骨血,你要好好的把他生下来养大,不然,他就绝了后了!”
她嗓子已经哭得嘶哑。双眼肿的跟烂桃一样,说着说着又流下了眼泪。
谢吟风忙站起来扶她坐下,道:“娘,我吃了。”
江大娘擦了泪,问:“你刚跟玉枝说什么?”
谢吟风道:“就是劝她别怕。她说起那天的事老是吞吞吐吐的。别人还以为她把相公杀了呢。”
玉枝听了,惊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江大娘皱眉道:“瞧你那点出息!你表嫂说笑的,你没做亏心事,慌什么!借你两个胆子你也不敢杀人。先我叫你别跟人说,是想叫郭家兄弟不好过。现在都清楚了,是郭清哑那个小贱*货杀的人,你还怕什么?你表哥回来就回来了,后来又走了,再有人问,你就老老实实这么对人说。”
玉枝含泪点头。
谢吟风哽咽道:“娘也别说她。好好的一个人转眼没了。谁不难过?玉枝妹妹是觉得自己要是看住相公,恐怕就不会出事了。她为这个心里内疚,是她的好。”
这话戳中玉枝心坎,大哭道:“都怪我!怪我没把表哥回来的事跟人说。【爱去】他叫我别说,我就没说。我要是说了,大家有事找他,他就不会出去了,就不能被人杀了。全怪我……”
江大娘也伤心起来,哭道:“怎么能怪你呢!这都是命!郭家那个害人精就是来找明辉讨命的。”
哭一会,又骂郭清哑。
她嗓子嘶哑得跟破锣一般。这骂便没什么气势。
谢吟风惦记避在屏风后的谢吟月,劝住了她,扶她去了后面。
待她们走后,谢吟月才和锦绣走出来。
少时。谢吟风转来,谢吟月已经离开了。
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发怔。
一时觉得,应该听堂姐的话一心守丧养胎。
一时想起玉枝,某处又不踏实。
谢吟月回去后,去书房见谢明理。
在门口,她碰见好几个人从里面出来。都对她见礼:“大姑娘!”
谢吟月点点头,“爹爹在里面?”
一人忙道:“在,老爷在。”
谢吟月自进去了,锦绣留在外面。
谢明理正写什么,见她进来,停笔问:“从哪来?”
谢吟月道:“去见了韩少爷,然后去江竹斋看望妹妹。”
谢明理眉头一挑:“韩希夷?”
谢吟月点点头。
谢明理打量她脸色,已是心中有数,因将笔搁在玉石笔架上,对她道:“这件案子往后你不要再出头了,爹爹自会安排。”
谢吟月轻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那以后的事你也别管。”谢明理道,“湖州府那里我已经派了人去,京城也送了信。哼,圣旨嘉奖带来的也不全是荣耀,无事的时候自可沐浴皇恩,出事的时候便是辜负皇恩!这一次定要叫郭家不得翻身,郭清哑不得翻身!”
他声音沉着、坚定。
但他向来谨慎,以防万一还是命女儿不要再插手。那天堂审谢吟月突然出击,有些措手不及。若他事先知晓,便绝不会让她开口,而是换自己来说。这是顾忌方家,留条后路。
谢吟月明白他的意思,不禁心中刺痛。
她已经出头了,谁都知道是她指证郭清哑杀人的。
再说,她有什么好回避的?
郭清哑杀了人,就该偿命!
若没杀人,就提出证据来!
她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丝倔强。
※
沈家园林内,沈寒梅看着在水中潜游的郭勤和郭巧,心事重重。
清哑被关后,郭沈两家再也顾不上准备她和郭大贵的婚事,她也顾不得礼法,经沈亿三允许,去郭家安慰吴氏。
因这两日郭家太乱,她便带郭勤和郭巧来沈家照应。
两娃因为小姑被抓,心情也不好,闹着要游水。
沈寒梅不许,说秋凉了,沾水容易受寒。
郭勤说他在家里常游的,不怕。
正闹着,郭大有来找沈亿三商量事,听说这事后轻描淡写道:“让他们玩。他们玩水惯了的,不怕。妹妹要是担心他们,熬些姜汤等起来给他们喝就是了。”
沈寒梅无法,只得照办。
两小兄妹从此早晚都要在水里混一两个时辰。
饭后郭勤去上学,巧儿独自一人也照样下水游。
沈寒梅见她在水中像条小鱼儿一样溜刷,咂舌不已。
明慧堂,严暮阳发现,郭勤最近变得沉默了,常板着脸。
严暮阳很能体会他糟糕的心情,要是他爹和未央姑姑被抓去坐牢,他也会跟郭勤一样不好过的。晌午吃饭的时候,他发现郭勤食盒里装的大多都是素菜,饭也很少。他以为他心情不好吃不下饭,结果他都仔细吃完了,连一粒米都不剩下。
严暮阳就奇怪了:这样子也不像难过的没胃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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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对,郭家还是比不上严家有钱,饭菜差些也不为怪。
他便好心将自己的肉菜拨了些给他,“你要多吃,有力气才能想办法救你小姑。”他一板一眼地劝他,小大人一样。
他今儿带的有鲍鱼,那香气郭勤闻了不禁吞口水。
可是,他却努力收回目光,看向别处道:“我吃饱了。”
严暮阳道:“那你把这鲍鱼吃了。”
郭勤道:“我不爱吃鲍鱼。”
严暮阳叫道:“上次你在我家还吃了五个!”
他满脸诧异,心想这黑炭头今儿怎么文秀起来?
郭勤不耐烦道:“我减肥!”
这解释不仅没让严暮阳恍然,反而更加疑惑,“减……肥?什么减肥?减什么肥?”
郭勤火了,道:“我太胖了,想减瘦些。”
严暮阳诡异地上下打量这黑炭头,愣是没发现他身上哪里胖了,明明瘦精精的、精杠杠的、紧箍箍的,无肥可减!
不对,就算有肥,那也不用饿肚子减啊!
他便问:“为什么要减肥?”
郭勤道:“瘦些好看!”
严暮阳彻底晕了。
他讪笑道:“你……这模样……再瘦,更难看了。”
郭勤气死了,瞪眼道:“胡说!我小姑说我比你长得好,酷!”
严暮阳便郁闷了。
郭勤忽然道:“我晚上回去吃好的。这鲍鱼你自己吃吧。”
说完跑了。
严暮阳觉得他奇怪极了。
郭勤跑去学馆院中那棵银杏树下,往树上一扑,三两下就爬了上去,消失在树荫深处。坐在树顶枝桠上,他望着县衙方向出神。
头一次觉得。他那么想爹。
爹整天笑呵呵的,没了他,他都没劲儿了。
还有小姑,虽然不爱说话,可是他知道她在房里,他就心安;如今不在家,他也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下学后。郭大有来接他。一块去县衙大牢探望郭大全。
到了那里,郭勤见那牢房还不如自家乡下柴房,终于哭了起来。
郭大全骂道:“哭什么!爹还没死呢!就算爹死了你也别哭。要想着长大了顶门户,帮爹争口气。”又问“可闯祸惹事了?要好好念书,别瞅我不在家你没人管就无法无天了。”
郭勤一一答应了。
郭大全又呵斥道:“别只顾吃!”
郭勤点头“嗯”了一声。
郭大有道:“大哥放心,我管着他们呢。”
一面将带来的饭菜拿出来。拨了一碗递给郭大全。
郭大全接过去吃着,郭大有和郭勤在旁帮他搛菜。
郭大有不时说放心什么的等话安慰大哥。
郭大全高声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咱小妹没杀人。都是县太爷听信了谢家那歹毒女人的话。诬陷咱小妹。说杀人,连凶器都找不出来,不是诬陷是什么?二弟我跟你说,叫爹一定要上告。告到大理寺、到刑部那。找不到凶器就说杀人。还定罪,我们不服!”
郭大有忙点头,说“周仵作也说了。从没那样的铁钉,跟伤口对不上。小妹没杀人。所以说不出来。”
郭大全冷笑道:“等上面派人下来,看他们哭吧。我跟你说二弟,你这样——”一面凑近郭大有耳边轻声嘀咕起来。
旁边狱卒忙喝道:“不许私下嘀咕。”
郭大全抬头对他笑道:“这位大哥,我晓得你们当差也难。那说话也要软和些,等我们被砍头了再踩一脚不迟,不然将来郭家翻案了呢?总要留条后路不是。”
那狱卒被他噎得无话可说。
另一人却精明,赔笑道:“郭大爷说的是。我等也是不得以,并不敢踩郭家。太爷交代的,牢里也有规矩,郭大爷体谅些。”
郭大全笑道:“体谅,体谅!大有,你们走吧,别难为这两位兄弟了。哥哥吃饱了。那个,明儿带些螃蟹来。这时候螃蟹最好吃了。记得叫娘来个清蒸的,再用蒜苗爆炒一个。”
郭大有忙答应了。
两个狱卒听得面面相觑。
他们感觉,郭大全在这住得挺舒坦。
郭大有出来,等了一会,阮氏也从清哑那边出来了。问了无事,他夫妻才带着郭勤离开。
※
且说严未央,来到湖州府,去巡抚高大人府上递了书信。
少时,高大爷命人请她去前面绿茶楼等候。
严未央便带着墨玉去了。
这绿茶楼与霞照田湖南的绿茶馆同是一个东家,专以经营各种绿茶出名,店内布置也以清雅恬淡见长,又有名伶弹奏琴曲或者吹箫,文人雅士专爱这个去处。
严未央要了个雅间,才坐下,就传来敲门声。
墨玉急忙去开了门,三位书生模样的人站在门外。
其中一个青年约二十多岁,气质儒雅,便是此次严未央要见之人,高巡抚的大公子高达明。
另两位都是十七八的少年俊彦,一位是湖州府知府三少爷蔡铭,另一位则是夏织造的嫡长子夏流星,严未央都认识。
严未央看见蔡铭和夏流星,忍不住狐疑,怎么他们也来了?
他们不是在青山书院读书吗?
蔡三少爷先笑道:“严姑娘,别来无恙!怎不请我等坐下?”
严未央无奈,只好请他们坐下,又命上茶。
她直接点了太平猴魁,还有凤尾茶。
她既来此,便做足了功夫,知道高大少爷喜喝太平猴魁;至于蔡三少爷和夏少爷喜欢凤尾茶,她是早知道的。
高大少爷温和有礼地向严未央问候了,然后反客为主,殷切招呼起她来,“二位贤弟严姑娘都认识,就不多饶舌了。严姑娘远道而来是客,在下做东请严姑娘。”
严未央忙道客气。
一时茶点都来了,几人喝茶寒暄一阵,才进入正题。
高大少爷道:“韩兄的信在下看了。请严姑娘回去转告:人命关天的大事,更牵涉到对朝廷和百姓有奉献的郭家,不论景泰府或者湖州这边,都会慎重。在下听家父说,已责令肖按察使会同景泰府知府再审此案。”
他说的很冠冕堂皇,因为有些话不好明说,也不是他能说的。
若只是请求上官重审,韩希夷自然不用麻烦他,因为按大靖当下律法程序,此案本就要上报到湖州巡抚这里,经巡抚和布政使、按察使会同复审。
韩希夷写信给他,是想请他暗中相助。
高大爷这样告诉严未央,算是答应了。
接下来他又随意问起案情,蔡铭和夏流星也都看向严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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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还不曾亮,他便起来了。
带着方雄和川儿,骑马直奔东城门。
当城门一打开,他第一个冲了出去,然后在官道上放马疾奔。
这一奔,中途只有吃干粮喝水方便时才略停一停。
方雄乃练武之人,自然无碍;川儿累得跟狗一样吐舌头。
好在并不是一直走陆路,傍晚时分他们便换船走水路。
这船是方家的,挂帆后顺流而下。
上了船,方初便将自己关在舱房里。
三天后,船到湖州。
方雄来问:“大少爷,到湖州了。是直接去霞照呢,还是停一停?”
方初早已梳洗换衣,准备停当,道:“停一停,我要上去。”
方雄忙命船进入码头。
半个时辰后,方初来到高巡抚府邸,投帖拜访高大少爷。
“方贤弟,真是稀客!”
高大少爷笑呵呵地将他让进书房看茶。
只寒暄三言两语,方初便问起江明辉被杀一案。
高大少爷便将案子情形说了,依旧是毫无进展,“已经有人上奏朝廷,说郭家恃宠而骄,辜负皇恩,绝不可姑息。”
方初想都不用想,这肯定是他那好岳父的手笔。
他道:“若郭姑娘真杀了人,自然不能姑息。然此案不像表面那么简单,还需各位大人明察秋毫,找出真凶,方可令人心服。”
高大少爷觉得这是场面话,有些摸不透他的心意。
因为指控郭清哑杀人的可是他的未婚妻。
他探究地看着他,问道:“你不信郭清哑杀人?”
很含蓄,没有提谢吟月和谢家半个字。
方初断然道:“不信!”
高大少爷道:“可是她招供了。”
方初坚定道:“便是亲口承认我也不信!”
高大少爷看他的目光有些诧异。
方初明白他的诧异。却不知如何对他说。
他想起那纯净不染红尘的琴音,飘荡在景江月下。
又想起在锦绣堂叱咤争锋的场合,她将织布机等献给朝廷,当场掀起狂澜,人人忙于算计的时候,唯有她安静如常;牵着小侄女款款走下台阶的温馨画面,让人感受到远离纷争的安定和恬淡。
七夕夜晚。绝美的琴曲。演绎了人间至情挚爱。
这样的她,怎么会杀人?
更何况,江明辉曾经是她深爱的人。
他能感受到:就算退了亲。她并没有记恨江明辉。
可是,这点点滴滴的感受,想要形成语言告诉高大少爷,却有些难。他只好道:“这中间一定有内情。不然她也不会在招供后一直缄默不言了。高兄不知道,她外表虽柔弱。却是个宁死不屈的性子……”
说到这,他停住,闭嘴。
一股揪心的疼痛猝不及防地袭来,使他说不下去了。
去年在锦绣堂。他、韩希夷等数家少东,当着天下锦商的面向她认错,并许以重诺。只求她原谅谢家,给谢家一个机会。那重诺。他从不曾对任何人许过;那承诺,换在场任何一家二流商贾,宁愿拿女儿交换或者付出更大的代价来交换;那承诺,不止方家一家给出,加上谢家足有四五家!可是她不为所动,也不管夏织造的居中调和,也不论江明辉和谢吟风木已成舟、无可挽回,她说,“我宁愿毁了它!”
这样的郭清哑,怎会屈服招供呢?
只有一个解释:她被人动了手脚!
到底什么样的折磨和逼迫,让她主动写下供状?
只一想,那心便再次揪紧,让他透不过气来。
高大少爷道:“若真是她杀的呢?所以无可再说。”
方初用力吐了口气,坚持道:“她绝不会杀人!”
高大少爷满腹狐疑,暗想“这到底是个什么立场?难道帮郭家对付谢家?”一面口中试探地问道:“可是谢家……”
方初正色道:“江谢两家是死者亲眷,含愤急痛之心可以想见;郭家被指称杀人,若是冤屈,那心里肯定也不好过。惟其如此,官府才要格外对此案慎重,找出真正的凶手,让死者得以瞑目,让亲眷得以安心,让郭姑娘沉冤得以昭雪!”
高大少爷微笑道:“贤弟说的是。为兄倒没有想到你是这般态度。”
方初道:“高兄,从律法来讲,杀人偿命固然不用说;从我等几家纠葛和交情来说,此案定不能草率行事,以免让人以为方谢联手打压郭家;从大义上讲,郭姑娘对朝廷对百姓做出如此大贡献,倘或被人冤屈至死,郭家将是何等寒心?百姓们又会怎样想?公道天理何存?”
高大少爷郑重点头道:“为兄明白!”
两人遂讨论案情,又隐晦说起各方反应。
方初忽然道:“听说前次夏织造因为郭姑娘献机器受到朝廷嘉奖,夏大人的兄弟受惠,听说升了呢。”
高大少爷笑道:“确有此事。说起来,也是他时运到了。”
他明白方初的意思:这是提醒他要父亲帮郭清哑。
可“此一时彼一时”,眼下这敏感的时期,如何行事福祸难料。
方初满含深意地看着他道:“为官者当为民请命、报效朝廷,这是本分。只是仕途险恶,一个不好便有倾覆危机,免不了时时如履薄冰。然若机会在侧,却不能及时抓住,岂不可惜?”
高大少爷心中一动,问:“什么机会?”
方初道:“每年各地都会向朝廷申报,或孝子,或节妇,请皇上御赐牌匾嘉奖,旨在教化民众。郭家将织布机、纺车献给朝廷,行的是大义,得利的是天下万民,更该得此殊荣。若此案过后,证明郭姑娘是无辜的,巡抚大人向朝廷请奏,请御赐‘织女’称号给她,即可安抚郭家,又可安定民心,还可彰显大人为国为民的襟怀,想必皇上定会龙颜大悦。”
高大少爷目光闪闪地看着他道:“在这之前,家父当然该力排众议,慎重对待此案,以防冤屈了行大义的郭姑娘?”
方初肃然道:“那是大人职责分内事。”
高大少爷笑道:“贤弟说的有理。”
顿了一会,又轻声道:“指控郭姑娘的,可是谢姑娘!”
声音很轻、很轻,仿佛自言自语。
说完,便觉得身边陡然静了下来。
坐在对面的那个人,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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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悄悄用眼角余光瞥过去,发现方初僵住身坐着,握着茶杯的手关节发白。他担心他再用力一些,那杯子都要被他捏碎了。
方初僵了一会,才缓缓道:“案情扑朔迷离,郭谢两家又有过节,她有这怀疑……也难免。然人命关天,需要慎重对待,抓住真凶才能慰藉死者!”
这番话他说得很艰涩、无力,没有之前的铿然坚定。
高大爷还发现,他竭力做无事样,却很牵强,眼中痛苦、失望,还有……愤怒的情绪交织,很是复杂。
见此情形,高大爷有些心惊。
方初仿佛坐不下去了,站起身道:“小弟还要赶回去,就不打扰高兄了。就此拜别!”说完躬身一揖。
高大爷忙起身相送,一面让他放心。
离开湖州,方初直接赶往霞照。
次日下午未时初,他回到方家别院。
也来不及梳洗换衣,就去见他父母。
方瀚海夫妇见他回来,惊问道:“怎么回来了?”
方初疲惫道:“儿子能不回来吗!”
方瀚海想起谢吟月的举动,心中了然。
严氏见他一身风尘仆仆,心疼万分,急命备茶点等物,又吩咐厨房熬滋补汤品,去燥下火,消除劳顿。
待方初坐下后,方瀚海沉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方初冷声道:“当然是找出真凶!”
方瀚海皱眉道:“这事为父多方查证,毫无踪迹可循。”
如今他也怀疑起来,难道郭清哑真杀了人?
方初没有答话,眼中却闪过一丝痛苦,之后又转变为决然——
父亲查不出。不是他能力不够,是他不了解内情,所以错了方向。尤其是不了解如今的谢吟月,更不了解谢吟风和郭清哑。可巧的很,这几人他都知之甚深。所以,这个局就让他来破吧!
他便问起案情,虽然早知道了。还是要再听一遍。
方瀚海便说了起来。比起方初从别人那听来的果然不同,那些都是案情记录,是死的。而眼下听的要生动真实许多。
随着他的述说,方初浑身绷紧,越来越愤怒。
他眼前浮现谢吟月在公堂上义正言辞地对郭清哑指控,而郭清哑却无可辩驳。就像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织出那么好的锦和棉布,还有弹琴一样。她也无法解释如何猜测凶手是用铁钉钉入江明辉的顶门。还有抛尸翠竹镇等等,都关联上了。
谢吟月将郭清哑亲笔写下退亲文书、买竹丝画时逼他签保证书、将织布机等献给朝廷的行为都当做证言,证明郭清哑是非同一般的闺阁女子;而这个非同一般,又去推动证实下一个结论——她会下手杀了背叛自己的昔日爱人。更令方初怒不可遏!
他霍然站起身来。
严氏忙问:“你要去找吟月?”
方初摇头:“不!”
他要去探监,去找郭清哑!
带着方奎和方雄,他直奔县衙。
然而。在县衙大牢外,他被阻住了。
牢头说。郭姑娘是重要囚犯,为了她的安危,除了郭家人等闲人是不能进去探望的,以免出了差错担待不起。
方初听了一呆。
对,他是谢家未来的女婿!
他心中不觉好笑起来,觉得有些讽刺。
想了想,他放弃探监,转身走了。
不让进也好,进去了,见了她说什么呢?
他可以想见她安静的目光,却会令他无地自容,因为是他的未婚妻将她送进来的,他有什么资格来探望她?又有什么资格问她案情?又能向她保证什么?谁知道他此去是为了谢吟月,还是为了郭清哑?
他便去了江竹斋所在的三旺街。
只在江竹斋附近转了一趟,他便径直穿过巷子,往河边走去。
这倒和韩希夷当时一个心思,只是他应对更直接。
站在河边,他向上下游张望。
“去查清楚:江家或者谢二姑娘的陪嫁产业中,可有临水的宅子。查清了速来告诉我。切记小心,万万不可惊动了江家人和谢家人。”
他看了一会,低声交代方奎这番话。
方奎听了点头,迅速去了。
接下来,方初便望着河水出神。
与别人忽略怀有遗腹子的谢吟风、无头苍蝇一样四处查访不同,他一开始便将目光对准谢吟风。
怀孕了又如何!
他还记得去年在金缕坊,江明辉被郭清哑逼视得当场摔开谢吟风决然离去,谢吟风看着郭清哑那仇恨的目光,罄竹难书。从那时起,他便知道,江明辉和谢吟风今生怕只能“相敬如宾”了。
江明辉之死一定和她有关!
这不仅因为她和江明辉、郭清哑的感情纠葛使他产生怀疑,还因为谢吟月给他的启示,使他想通了一些事:
当日在公堂上,郭清哑指出江明辉死因,谢吟风露出惊慌举动。再怎么样她也是个女子,若真杀了人,听见别人说出自己杀人的手段时,惊吓是自然的。
谢吟月觉出危险,才当场发难,要将郭清哑置于死地!
她甚至等不及查证谢吟风是否真与此事有牵连,因为她不敢等、不敢赌,更因为这也是除掉郭清哑的一个绝好时机!
不敢赌,因为这不仅牵扯到谢家的名誉和声望,还会影响她谢吟月的名誉,哪怕只是一点点苗头,她也不敢怀有侥幸心理——郭家是不会放过这个重击谢家机会的!
这是个除掉郭清哑的机会:郭清哑贸然说出江明辉的死因,给了她绝好的借口,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各项事串联起来,组成一套犀利的说辞,栽赃郭清哑。
方初推想完整后,心沉沉的。
他默默地沿着河边走,一面想:
谢吟风是因爱生恨、忍无可忍之下杀了江明辉,还是突然为某事杀了他?
杀人抛尸,同伙是谁?
锦屏?
谢天良?
还是李红枣?
还是另有其人?
江明辉的表妹玉枝表现异常,一定知道什么。
也就是说,江明辉发现了什么,临走的时候告诉过玉枝。
那么,玉枝就在撒谎,她知道江明辉什么时候离开江竹斋!
方初猛然停下脚步,正要转身对方雄说话,一艘小船向岸边靠来。
船家女掀开斗笠,露出锦绣的面容,“方少爷,姑娘有请。”(未完待续)I5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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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希夷见这样,诧异地问:“我说的不对?”
严未央道:“对,很对!这些郭婶子会安排的。”
韩希夷一想可不是,这样事肯定是家人来做。
他便打量周围,一面蹙眉细想,还有没有其他事。
看见那烂草,忙用鼻子吸了吸,怪不得刚才觉得不对,原来发霉了。他想,这草得换了。忽然目光在一处草隙间定住,一伸手,迅速抓住一个蟑螂,恶心的连五脏都抽搐了。
他紧紧攥着,惊恐地看向清哑。
见她正看着自己手,强笑道:“别……怕!”
一面手脚并用,绕着她坐的地方爬了一圈,一边爬一边翻开烂草仔细寻找,看可有其他蟑螂。果然又找到两只,一并抓了,咬牙捏着,满脸仇恨。再看看清哑,很想把她抱到一旁,看看她屁股底下有没有蟑螂。倘或爬到她身上去呢?
清哑不知为何深深垂头,和先前不一样。
他想她大概不愿人碰她,便打消了念头。
因转头找地方扔蟑螂,又看见那黑乎乎的便桶。
他心中又起了个念头:郭姑娘出恭的时候有纸吗?
他心连连抽缩,觉得实在不能忍受了。
他转向严未央道:“严姑娘,这样不成,这地方没法住啊!……”
严未央打断他的话,没好气道:“这是牢房,当然没法住!你以为郭妹妹是来游逛的?你什么也别想了。真要出力,就使劲把她救出去,不比抓蟑螂什么的强?你……抓蟑螂有用手的吗?亏你想得出来,不会一脚踩死?”
她看着他的手,满脸不可思议。
这模样完全颠覆了她心中那个飘逸的风雅公子形象。
这得多蠢才能干出这事!
怎么忽然就变得蠢了呢?
她心中酸痛不已。跟着又滚下泪来。
韩希夷以为她触景伤怀,在为郭清哑伤感,面色一垮,道:“是我错了。你别哭了。”
他从没捉过蟑螂,都没机会见到这玩意儿,刚才看见了,下意识地就伸出手。想在它被清哑发现之前掐灭它。全忘记这举动多蠢。
他也不知今日为何这样婆婆妈妈起来。
当下站起来,走出牢房,沉脸将手上的蟑螂递给那女狱卒。
女狱卒吓一跳。却鬼使神差般伸手接了,一脸苦涩。
韩希夷却十分淡然地从袖中扯出一条蓝色丝帕缠住抓蟑螂的手,心想幸亏今天糊涂揣了两条帕子在身上。刚才那条他帮清哑擦了嘴,他觉得不应该再用来擦抓蟑螂的手。
等缠好了手。他凑近女狱卒耳边,低声说了一番话。一面又解了腰间的荷包,用两指夹出几片金叶子递给她。
女狱卒顿时展开笑脸,看着清哑忙不迭点头。
对此情形严未央很无语。
忽然,韩希夷心中一动。忽往前走了两步,看向牢房斜对面,只见铁栅栏内有个瘦小的女犯人。目光罩在他身上,令他觉得浑身发冷。
他静静地注视着她。她也毫不相让地盯着他。
最后,还是韩希夷主动收回目光,投向隔壁,那里关了个胖女人。
看见他,胖女人居然露了个灿烂的笑容。
他也回了个优雅的笑,仿佛她是大美女。
胖女人见他笑,笑得更灿烂了,还扭了下肥腰。
韩希夷转身,对清哑道:“郭姑娘,下次……我来接你出去。”
他本想说下次来看她带什么来,忽然一想这话不吉利——难道清哑要在这鬼地方待一辈子不成,所以急忙改口,变成来接她出去。跟着,他又叮嘱了她许多话,把严未央的话一并说了,所以她只站在一旁看着。
等他说完了,她才道:“郭妹妹,你打起精神来,很快就能出去了。”
清哑一直垂头不语。
从牢房出来后,严未央问韩希夷,刚才跟女狱卒说了什么。
韩希夷道:“我叫她眼睛放亮些。跟着当官的未必靠得住,出了事被当做替死鬼推出去的多了;照顾好该照顾的人,将来会发财的。”
严未央噗嗤一声笑了,道:“那你也别跟人家叽叽咕咕的,就不知道避嫌?”
韩希夷愕然道:“避什么嫌?”
严未央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想再跟他说,道自己还要去郭家告诉清哑情况,遂告辞离去。
她去郭家交了差,又安慰了吴氏一番,才回家。
回去后,精神便恹恹的。
墨玉劝道:“姑娘,也别太着急了,救郭姑娘不是一天两天能行的事。姑娘要是不保重身子,等郭姑娘出来,可不觉得内疚!”
严未央也不说话,只是沉默。
次日,门上送来一张帖子。
她看了忙匆匆梳妆一番,只带着墨玉骑马出去了。
在河边一间不起眼的茶馆里,她见到了蔡铭。
“我以为你避嫌不会来呢。”他对她笑道。
“你就是故意的!说有要事,我还不乖乖地来?找这么个地方,就知道没按好心!你什么时候来的?”她先坐下,没好气地抢白他。
“今晨才到。和夏兄弟一起来的。”
蔡铭不以为意,一边打量她,一边笑答。
严未央就不知说什么好了,遂低头喝茶。
还是蔡铭主动问:“你没有话对我说?”
严未央沉默,只是玩弄那兰草纹细瓷茶杯盖。
蔡铭端详她,觉得这样的严姑娘很不正常,微微皱眉。
正要开口,忽然她道:“你若真能救出郭清哑,我就答应亲事。”
蔡铭惊得张大了嘴。半响反应过来,却没有露出惊喜神色,反而目光变锐利了,沉声问:“郭清哑竟值得你搭上终身?”
严未央不说话,眼睛却红了。
蔡铭盯着她细细地瞧了一会。
“不对,”他摇头道,“你不是因为郭清哑,你是为了韩希夷!”
他脸色沉了下来,能刮下一层寒霜。
“韩希夷究竟做了什么,弄得你如此绝望,竟随意将终身都许出去了?倒便宜了我,瞎猫碰上死耗子,被你拿来顶缸。”
他冷笑说,语气很不好。
“你不乐意就算了!谁稀罕!”严未央火了,怒视着他道,“也请蔡公子慎言!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绝望了?难道我必定要非他韩希夷不嫁才算正常?哼,你也就这点出息。好容易我松口了,你竟然这样没自信,觉得自己是被顶缸的!算我看错了人!”
说完,站起身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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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铭在她发火的时候就觉得不妙,担心地对门口看,生怕外面人听见,偏这位大小姐说起话来不管不顾的,他真是操心。
这会子听她骂他没出息、没信心,又急了。
他站起来,抢前一步拦住她,道:“不许走!”
严未央凤眼一瞪,就要发作——还从没人敢这样对她呢。
蔡铭见状,忙收回手,赔笑道:“姑娘,好姑娘!算在下错了!来,坐下好好说话,成不成?”
千哄万哄的,严未央才回转来,坐下了。
因看着他讥讽道:“没想到蔡公子这样会哄女人,可谓经验丰富。”
蔡铭笑道:“别瞎说!本少爷从来不哄女人,除了我娘和你。”
严未央哼了一声道:“信你就是傻瓜!”
蔡铭为她续了茶,看着她柔声道:“你何不傻一次呢?终身大事非同儿戏,然精挑细选的未必就好。有时候,放手一搏也许会搏个美满姻缘。别的我不敢承诺,但若娶了你,自此后便会将你捧在手心。”
饶是严未央为人大方,又心情不好,听了这话也红了脸。
好一会,她才低声道:“谁知你是不是哄人。”
蔡铭道:“傻子。男人是不会轻易用这话哄女人的。混账男人除外,他们没有任何操守可言。你跟韩希夷相交这么久,他出名的风流,你可听他对哪个女子说过这样的话?不遇见对的人,说了岂不自己找麻烦。”
严未央觉得视线模糊了,不知为什么。
蔡铭没有劝她,只静静地望着她。
“我最喜欢划船。”
严未央恢复平静后,望着窗外河中来往的船只说道。
“我不大喜欢呢。坐船着急。”
蔡铭说完,见她瞪自己,忍不住笑了。
他收笑道:“京城有信来了,朝廷将派大理寺官员下来审理此案。大伯父说,他特意委派了最擅长断案的蒋志浩大人担此重任。只是,有些人从中作梗,皇上下了一道圣旨……”
他低声对严未央说起来……
※
再说韩希夷。回到家便听人回禀。方大爷回来了。
韩希夷一惊,“方大爷回来了?”
他略一思忖,便去方家见好友。
且说方初。和谢吟月分开后,回家便紧张安排起来。
因得知江竹斋有一分铺在田湖西街,是谢吟风的陪嫁铺面,便密令人盯住那里;又命方奎安排妥当女人关注谢吟风身边锦屏的行踪。“万万不可惊动谢家的人。”
玉枝怎办?
正想着,人回韩大爷来了。
韩希夷匆匆进来。笑道:“回来也不说一声,我好替你接风。”
方初道:“你有空?”
韩希夷诧异道:“怎会没空?”
方初不言语,伸手示意他坐。
韩希夷忽然明白过来,敛去笑容。
等坐下。才探究地看着他问:“谢大姑娘传信让你回来的?”
方初不置可否,吩咐上茶。
韩希夷沉吟一会,斟酌道:“一初。这个案子……我觉得郭姑娘不可能杀江明辉,暗中查访也是为了找出真凶。并非怀疑谢姑娘……”
方初抬手制止道:“你不用解释,我也不相信郭姑娘杀人。”
韩希夷眼睛一亮,道:“如此便好。你见过谢姑娘了吗?”
方初静默了会,才道:“见过了。”
韩希夷忙问:“谢姑娘怎么说?”
方初对他一笑,道:“当然是找出真凶。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韩希夷击掌赞道:“好!到底是谢少东!”
他以为方初劝转了谢吟月。
方初听着他的赞叹,神情恍惚。
谢少东啊……
很快他恢复正常,问韩希夷查了些什么。
韩希夷忙将自己的思路一一告诉他:江明辉肯定撑乌篷船走水路离开的,若是戴上斗笠坐着摇浆,便不容易被人认出;他不可能去了郭家,郭家不在水边上,上岸容易被人发现;周县令曾对郭清哑刑讯逼供;沈家好像派了人在牢里保护郭清哑等等。
他没有提玉枝。
方初感觉他似乎刻意在回避。
略一想,他便明白了:韩希夷一定也猜测此案和谢家人有关。既和谢家有关,有些话不便言明。
正好,他也不想这位好友涉及太深,因此道:“玉枝的事,我来查。你只管去对付那狗官!咱们如此这般……”
凑近他耳边说了一番话,韩希夷不住点头。
※
城北,贾秀才家。
傍晚,贾秀才从蒙学馆回来,在院子里来回晃荡。
忽听隔壁有开门的动静,探头往墙那边一看,是大头菜回来了。
“蔡兄弟,从哪来?”他笑着招呼道。
“上我姐夫那去了。”大头菜道。
“哦,郭家。你那个妹子怎么样了?可放出来了?”贾秀才忙问。
“哪里放出来,还不是关着!”大头菜垂头丧气道。
“大头菜回来了?晚上过来一起吃饭。”
贾大娘闻声跑出来,喊大头菜过去吃饭。
其实她是想问问清哑的情况。
大头菜听了有些犹豫,因为他知道贾秀才不大看得起他。
谁知贾秀才今天很热心,帮着请道:“我娘让你来,你就来。都是街坊邻居,客气什么。我不在家的时候,多亏了你帮忙挑水劈柴,我都听娘说了。”
贾大娘连连点头道:“过来,过来。大娘还有事要问你。”
大头菜这才过去了。
吃饭的时候,贾大娘便问大头菜,郭姑娘的案子可有眉目了。
大头菜摇头说没有,“不过官府也别想砍我小妹头。我听我姐说,找不到杀人凶器。我小妹没杀人。说不出用什么从江明辉头顶钉进去的。供状上说是用钉子,可对不上。哼,只要找不到做案凶器,就别想治她的罪。沈亲家在朝廷也认得几个人的。”
贾秀才干笑道:“是要讲证据。没证据不行。”
贾大娘念佛道:“阿弥陀佛!真是造孽!这种事郭姑娘那样干净的人怎么做的出来?分明就是被冤枉的。我就看不惯那江老婆子,嫌贫爱富。说句不怕雷打的话,这都是她的报应!”
贾秀才忙劝道:“娘,人家儿子没了。难过失态是难免的。”
贾大娘道:“儿子死了当然难过。那也不能胡乱冤枉好人哪!”
跟着又感叹,说谢吟风一个人带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将来有得熬。“早知道今天,当日她就不该把绣球抛给江明辉。”
大头菜一边啃馒头,一边骂道:“活该!”
贾秀才瞪着他,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贾大娘对儿子道:“郭姑娘被人冤枉。难怪他生气。”
又对大头菜道:“算你还有点良心。就是不长记性,没脑子。”
大头菜吃完一个馒头。哼了一声道:“抢了我小妹的男人,到头来还不是一样守寡!往后有她好受的。”
贾大娘摇头道:“谢家能让她守寡一辈子?她肯定会改嫁的。”
大头菜道:“三年要守的。我们毛竹坞有规矩:男人死了少说也要守三年,不然人会骂。江明辉死了,谢小娘们肚子里还有一个。她敢不守?人家不骂她不要脸才怪呢。说不定还怀疑是她杀了江明辉。我那天碰见我们村里来人吊丧,说江老婆子准备带姓谢的回毛竹坞守丧、生孩子。早就要走的,案子没结。才没走成。”
贾秀才听呆了,茫然地啃馒头。一口啃在手指上。
……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睡不安稳。
第二天去到学馆,却有一桩喜事等着他。
他被景泰府学选拔为贡生,可入京城国子监读书。
这是优贡选拔,并非通过岁考选的,十分难得。
他欢喜之余,忙忙地准备礼物拜谢诸位提拔的先生。
恩师暗示他,一位锦商罗老爷帮着出力不少。
贾秀才如梦似幻,不知为何受人青睐。
等他回家才明白原委:有冰媒上门提亲,提的便是罗小姐。这罗家虽是二流锦商,家资十分丰厚,看上贾秀才有才情,愿意倾力培养。但他口气也很委婉,说贾家若不愿也无妨,只管去京城读书。
贾大娘听说罗小姐品貌不凡,动了心,想见一见。
贾家困窘,由不得她嫌弃商贾,之前还想过与郭家结亲呢。如今郭清哑关在大牢,前途未卜,她便想见见这罗小姐再说。
贾秀才要劝阻,又不知用什么理由劝阻。
谢吟风如今是寡妇,丈夫又是横死,若他提起她,母亲还不气晕过去,况且江家还要她守三年。就算不答应罗家亲事,将来他想娶谢吟风也难。若要拒绝这机会,又舍不得。因此,他左右为难。
贾大娘却自顾定了日子相看罗姑娘。
看完回来十分满意,竟是立即要定下这门亲。
这一切都源于罗家祖上是读书人出身,罗姑娘也知书识礼。
贾秀才好说歹说,才劝得大娘缓几日再定。
他暗自思索,想要见谢吟风一面,将近况告之。
谁知贾大娘相看罗姑娘的消息,竟然传到谢吟风的耳朵里。
这日,谢吟风有位昔日闺中好友去看望安慰她,说起罗姑娘,道“先说好跟我一块来看你的,近日她家里为她说了一门亲,她母亲不放她出门。”
谢吟风随口问:“哦,罗妹妹说的是谁家的少爷?”
那女子道:“听说是个秀才,姓贾。原在一家蒙学馆教书,才被选入国子监读书,不日就要去京城……”
谢吟风已经听不清她后面说什么了,只是强笑虚应。
等送走她后,谢吟风便坐不住了。
她迫切想要见贾秀才。
可是,谢吟月的警告犹在耳边,使她踌躇不决。
煎熬了一晚,第二天还没拿定主意。
下午,她接到母亲传话,说朝廷委派大理寺官员来霞照审理此案,若查明郭清哑罪行属实,就地处斩,以正国法!
“只要找到杀害江明辉的凶器,郭清哑就跑不了。”来人这样说道。
谢吟风想起关在监牢里的郭清哑,忽然就下定了决心。
她对江大娘商量说,看眼下这情形,田湖西的分铺暂时是开不成了,那边还有她和江明辉一些东西,她带人过去收拾拿来。
江大娘便任由她去了。
谢吟风带了一帮人收捡分铺的竹丝画,直到傍晚才完。
吩咐人把货品搬回江竹斋,她让两个婆子拿了些家常用的东西随同过去,告诉江大娘,说她晚上不过去了,还要收拾衣物等用品,回头就去西街的宅子安歇。
那婆子答应着去了。
谢吟风又命锦扇带两个婆子和小丫鬟去西街的陪嫁宅子先准备。她因为一直在江竹斋守灵,好些日子没过那边去了,怕看屋子的丫头懒惰。还吩咐了叫熬大补汤,又做几个点心,说是为了孩子,她要好好调养身子。这些活计,足够她们忙几个时辰的了。
锦扇也应声去了。
谢吟风变着法子将人都打发走后,吩咐她们晚点再过来接自己,然后命锦屏在穿堂前看守,防止有人从前面铺子进来,好通报给她,她才进屋写信。
她很谨慎,决定写信给贾秀才,放在两人约好的地方。
写了一半,又踌躇起来。
这法子也有风险,万一信落在别人手上呢?
可若召唤贾秀才前来相会,似乎风险更大。
她左右为难,不知如何决定。
若要她什么也不做,她心里更像猫抓一样难受。
一是因为郭清哑的罪行没落实,她不踏实。
其二,想到贾秀才要娶别的女子她便心如油煎。
她如今是江明辉的遗孀,身份尴尬;又因丈夫横死,处境微妙,所以,就算有娘家也不能公开出面为她做主,甚至都不能明说。
贾秀才这一走,功成名就还肯认她吗?
等他娶了别的女人,将来若有良心,说不定会想法子纳她为妾;若没良心,只怕就将她丢在脑后了。她熬到现在,可不想落下这个结果。
哼,若是他敢变心,她不会让他好过!
她便低头继续写信。
那时,外面暮色苍茫。
苍茫的暮色下,一只乌篷船穿过密密荷丛,停在离江家分铺约半里的地方。乌篷下先探出一个戴斗笠的脑袋,四下张望,又侧耳倾听。觉得没动静,便回身说了句什么。
须臾,一大二小三个身影下了船,轻轻钻入水中,往江家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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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家虽然知道谢吟风和贾秀才私*通,却提不出证据,又不能打草惊蛇。“捉贼拿脏,捉*奸拿双”,清哑一面颓丧麻痹谢家,一面和家人商议定下引诱贾秀才和谢吟风见面的计策。
当日谢吟月指控她,她便看清了她的本质,心中发寒:这是一个有野心、有魄力、有手段且很无情的女孩子,触犯了她的利益,绝对被她碾压,哪怕为此双手沾染鲜血也在所不惜。
清哑本可抬出严暮阳,便可证明清白。
但是她没有,且阻止了家人说出这点。
说出来又如何,依然是僵局,谢吟月还会想其他办法对付她。
既然这样,何不换一种方式。
以退为进就很不错。
清哑有自知之明,正面相争,她是斗不过谢吟月的。
前两次郭家赢了,是她集两世知识融汇于一身,在技术上占上风而已,并非手段比谢吟月高明。
所以,她便进了牢房。
进去的时候她还未想好怎么应对。
当晚受刑时她便想到了“置之死地而后生”!
好在她本来话就少,若换一个人,如此反常肯定遭人怀疑。后来,郭家在沈家帮助下,使了种种手段,都是为了引诱和逼迫谢吟风和贾秀才见面。
为了这一天,郭家筹备了很多日。
田湖南岸附近,沈家好手日夜埋伏,就等谢家或者谢吟风或者贾秀才来扔凶器,好抓个现行。可是,谢吟风居然十分沉得住气,这么多天都不出江竹斋。也不和贾秀才联系,把郭家人急得心如油煎。
好容易她今晚出来了,怎会再让她回去?
无论使什么手段,也要将她留下来!
所以才派郭勤和郭巧进院引诱贾秀才上钩。
为什么让两个孩子以身犯险呢?
抓*奸的话,找沈家派人去不更稳妥?
这是郭守业,他心思极深,想沈家毕竟是亲家。大面上帮忙没什么。以身试法的事却不敢麻烦人家。因为今晚他不止要抓*奸,还要烧一场大火让谢家万劫不复!且不说沈家知道后答应不答应,郭家也不敢将这么大的把柄落在外人手上。将来终究是隐患。——便是沈亿三父子不会泄露,那被沈家派去执行此事的人呢?
这是一个原因。
另一个原因就是,小孩子目标小不容易被人发现。郭勤郭巧向来溜刷,最是会躲能藏的;尤其郭勤。一肚子鬼主意不说,又能爬高又能潜水。装作江明辉的模样,就算被人发现了,他往水里一钻,谁知是人是鬼?
因此。郭守业父子商议后,连沈家都瞒着,只说按往常习惯。谢吟风这一来肯定是要招贾秀才来见,叫沈亿三父子安排人守在江家分铺前面。到时候派人去江竹斋告密,要江家人前来抓奸,捉拿杀他儿子的真凶,然后趁机将事情闹大。
出其不意才能收到更好的效果。
果然,这效果比他预料的更好!
当下,郭大有换了衣裳,吴氏用大手巾帮他擦头发,又推他在火盆边烤。好在他水性好,游水的时候并不曾将头整个钻进水中,只是溅湿了一部分而已,因此很快就干了。
这么急着弄干头发,是有缘故的。
才一会工夫,前面就有人来叫。
吴氏忙替儿子挽了发,和他匆匆去到前院。
是西坊来人报,说发现谢吟风和人通*奸,被逮个正着,“好大的火!他们只顾逃命,光着身子就跑出来了。东家快去瞧吧!”
来人说得眉飞色舞,又说已经向江家、县衙报信了。
郭守业和郭大有相视一笑,挥手道:“走!”
吴氏也叫了蔡氏,跟他父子匆匆往田湖西街赶去。
与此同时,江家、谢家、周县令等都得了消息。
江家当然是沈家派人去叫的。本来就打算掐着时辰去叫他们来抓奸的,谁知分铺内失火,谢吟风和奸*夫被大火烧得光着屁股自己跑出来了。这可是想不到的结果,全不用他们费一点事。
去的人也没告诉实情,只说杀他儿子的凶手逮到了,叫他们去看。江老汉和江大娘惊疑不定。他们原本认定是郭清哑杀了儿子,现在冒出来一个真凶,都不知是谁,只好和江老二一块去看。——江老大回毛竹坞主持家事去了。
没有人通知谢家,然他们很快也知道了。
因为谢吟风的陪嫁宅子就在田湖西街,她让锦扇带婆子们先过去收拾。那些人听见街道另一头闹嚷嚷的,又看见这边火光冲天,出门略打听,不禁魂飞天外,哪里还敢隐瞒耽搁,急忙叫人去谢家别院报信。——这时候,谁也不敢去通知江家。
谢明义夫妇得知消息骇然,也不敢隐瞒,又去找谢明理。
谢明理差点咬碎一嘴钢牙,面色铁青地带人匆匆赶来。
谢吟月却不在,她去县衙了。
郭家城西作坊的郭大贵也得了消息,也带人赶过来。
田湖西街,江竹斋分铺火光冲天,将附近街坊全部惊动了。有些人急得跳脚,喊救火,这是住在隔壁的人,生恐殃及自家。还有人赶去看热闹,围成一圈指着里面两个光溜溜的人叫骂不绝。
那两个人正是谢吟风和贾秀才。
“不要脸!通*奸!”
“原来偷了汉子。肯定是她杀了江掌柜,还赖到郭姑娘头上。”
“对,他们肯定是杀人凶手!”
“不要脸的女人,男人死了身子还没凉透,这就熬不住了!”
“老天有眼,放一场大火把他们烧出来了,不然郭姑娘还不晓得要冤枉到什么时候。这火起得怪呀,莫非是江明辉找他们算账来了?”
“啊哟,怕是这么回事。我先来的,我瞧见他们两个跟鬼撵来一样从那火里跑出来,还说什么‘别过来,别过来’,不是看见鬼魂了?”
“快去衙门告诉大老爷,说郭姑娘是冤枉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痛骂、指责、分析。
也有猥琐的人,对着二人调笑:
“瞧,屁股真白!”
“啧啧,瞧那对……奶子……嘿嘿……”
“怪道这男人连命都不要了。”
……
贾秀才和谢吟风从恐惧中惊醒过来,羞辱难堪之极。
他们发现,人其实比鬼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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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眼前这些对他们指指点点的人比江明辉可怕多了。
从此后,他们再没了未来,再休想在人前抬头。
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谢吟风一手捂胸,一手捂住下体,疯狂冲向人群,想要冲出去。
不是逃命,她要找一样东西遮蔽身体。
她好后悔,哪怕在里面被火烧死,也比这样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羞辱强。江明辉已经死了,有什么可怕的!就算他来找她,她也不怕,眼前形形色*色的人却堪比豺狼虎豹。
她想冲出去,却有人挡住她,不让她跑。
有人愤怒地高喊:“谢家的女儿勾*引男人,谋害亲夫,还嫁祸给郭姑娘,太没天理了!不要她走,叫他们光着身子游街!让全城百姓都看看,看谢家的女儿不要脸!黑心肠冤枉好人!”
不用想,这是郭家人安排的人。
一人喊,又有人跟着呼应“游街!游街!”
就有人上前推搡他们两个。
推贾秀才是真,推谢吟风却是占便宜,不乏趁机摸一把、掐一把的人,她满面是泪,不知为何落到如此境地。
贾秀才更是心丧如死,被巨大的恐惧压垮了。
读书人最重脸面,他,此生算是完了!
就在大家推拉扯拽着贾秀才二人时,江竹斋分铺中又有一人从火中冲了出来。不,是冲向大火,想进后院,一面喊“姑娘,姑娘!”
原来是锦屏。她居然醒来了。
她还以为谢吟风在里面没逃出来呢。
一个汉子迅速从暗影中闪出来,一把拉住她,捂住口鼻,又迅速退入暗影中,消失不见。
街面上,人流声势越来越大。
郭家人来了,悲愤控诉。激起民众对奸*夫淫*妇切齿痛恨。对着他们疯狂咒骂,有叫送衙门的,有叫活活打死的。有叫沉猪笼的,有叫游街示众的……
江家人来了,站在人群外茫然不知状况。
江大娘见分铺失火,急得跳脚。喊人救火。
郭守业冷笑道:“让他们进来!让他们进来看!”
围观的人自动让开,让江家人进去。
看着谢吟风浑身光溜溜地被人拖在大街上。旁边还有一个光着身子的男人,再听见众人你一嘴、他一舌地描述两人如何从大火中逃出来,江大娘遭受到比丧子更大的打击,当场瘫软在地。
江老汉和江老二也都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等缓过气来。江大娘就跟疯了一样扑上前,用力扯住谢吟风的头发哭喊道:“骚*货!骚*婆娘!你说,是不是你杀了明辉?你说呀!”
谢吟风哪里能说得出话来。
这时谢家的人也来了。
谢明理下令家仆冲进人群。把谢吟风弄出来。
不是要救她,而是要帮她套上衣衫。
今日。谢家脸面彻底被踩踏了!
但沈家和郭家的人怎会让他如愿?
双方就冲突起来。
郭守业大声喊:“谢家女儿跟人通*奸*杀人,别想逃走!大伙儿做个见证:我郭家闺女被人冤枉,就这样算了?咱们把她押去衙门,让县太爷审问。”
蔡氏也大喊:“不能让她穿衣裳!穿上衣裳她就赖账,不承认做下的丑事了。不许穿!”
顿时百姓们都跟着狂喊“不许穿!”
——他们还没看够呢!
人性的邪恶在这一刻被放大,连他们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为郭清哑鸣不平呢,还是想看这百年难遇的热闹。
看着群情激奋的场面,谢明理满心恐惧。
纵横商场几十年,他头一次遭遇这灭顶之灾。
这不是一次失败或亏损,这是对谢家百年声誉的打击!
谢明义夫妇更是连站都站不稳了,被人架着。
谢二太太哭喊道:“求求你们放过她,她怀有身子啊!”
不提这茬还好,提起这茬,蔡氏高声嘲笑道:“还当她怀的是江明辉的种呢?那是奸夫的孽种!江老婆子,你以为要抱孙子了?儿子被这女人杀了,还想帮人家养孽种,哈哈哈……笑死我了!”
她男人被关进大牢,肚里火气比谁都大。
那喝骂、嘲笑又响亮又爽脆,生生压过所有喧嚣。
江大娘闻言浑身颤抖,手下用力,将谢吟风的头脸扯到自己面前嘶声惨叫:“她说的是真的?可是真的?”
旁边有人笑道:“这还用问?”
又一人道:“你问了她也不会说实话,只说是江家的。”
江老汉疯狂了,咬牙道:“打死她!打死她!”
江老二就冲过去对贾秀才挥拳。
郭大有和郭大贵忙带人挡住。
江老二愤怒地问:“你们干什么?”
郭大有冷笑道:“你把他们打死了,谁来证明我小妹清白?你不许碰他!我们要把他们送到县衙,请县太爷升堂审问。”
“对,升堂审问!”
“要游街示众!”
“沉猪笼!”
人群纷纷呼应。
谢明理双眼血红,低声和身边人耳语。
他要不顾一切把侄女抢出来,抢不出来当场弄死她,绝不能让她活着上公堂。她光着身子被那么多男人观看,也没活着的必要了。
沈家的人却一直盯着他,还保护谢吟风和贾秀才。
郭家谋划了这一出戏,如何不做万全布置!
当谢吟风和贾秀才从火中冲出后,立即就有几拨人分头往各方去报信。县衙当然也有人去。那人回禀给沈寒秋,沈寒秋亲自去找周县令。
今夜注定不会平静,有几拨人都安排了行动。
先说卫昭,从岷州调来了精锐好手。
“子时一过就劫狱!”他下令。
“是!”一个黑衣人应道。
“人带出来后,按既定路线转去岷州。”他继续叮嘱。
“是!”另一个黑衣人应声。
安排妥当后。卫昭便看着外面,等着天黑。
再说方初,暗中调查此案,却不能跟谢家撕破脸对峙,因为那是他的岳家。他便着手安排:先将清哑从牢中救出来,然后从玉枝入手,逐渐将目光引向谢吟风;等查明真相。再逼迫谢家放弃谢吟风……
总之。这一次他一定不会放过谢吟风!
他从京城请的讼师简配昨日到达霞照。
昨天,他也收到京城那边传信,说朝廷派大理寺官员下来核查此案。若查明郭清哑罪名属实,就地处斩。虽然清哑罪行证据不足,他也不能、也不敢再等,立即联合韩希夷出手。
今天下午。他、韩希夷和简配等人来到县衙,拜见周县令。
说是拜见。却是一场私下堂审。
为什么不要求升堂呢?
因为有些证据不能在大堂上说。
他今天一定要将郭清哑从牢中解救出来!
在县衙门口,方奎一个手下匆匆赶来,对他附耳低语。
方初立即道:“派人盯紧那里。注意别惊动她。”
来人忙点头,复又离去。
韩希夷好像没看见一样。招呼简配进入县衙。
见了周县令,韩希夷将来意说明,周县令面色便不好看了。
京城铁嘴讼师简配的名头他也是听说过的。
首先。简配接过韩希夷递来的霞照地形图,通过详细分析向周县令指出:江明辉七月三十一日下午一定是走水路离开的。如果走陆路,无法不被人发现。而郭家不在水边,若江明辉上岸去郭家,大白天的必定会被人发现。所以,江明辉不可能去郭家。
韩希夷为此提供了证人,是一名住在江竹斋后街水边的居民,说他八月一日发现丢了乌篷船,后来一直没找到。那船很可能是被江明辉暂时借用,谁知他竟一去不回。
其次,严暮阳出面作证,证明郭清哑当日没有杀害江明辉的机会。
方初从方则口中得知,严暮阳那天和郭勤去了郭家。可奇怪的很,郭清哑被诬陷,郭大全提出让郭勤郭巧上堂作证被驳回,却没有提严暮阳,不知怎么回事。他便找到严暮阳询问。
严暮阳早被郭勤严厉叮嘱:若有人问他,便将那天在郭家的情形实话实说;若没有人问,对谁也不能说。严暮阳一口答应了。
结果不知因为他是孩子不受人重视,还是知道他去郭家的人以为他没跟郭清哑在一块,否则郭家怎会不让他上堂作证呢。总之,他被所有人忽视了。
现在方初问他,他当然就挺身而出,为郭清哑作证了。把个严未央气得半死,没想到这样一个重要证人就在自己身边却不自知,扭住侄儿耳朵斥责了好一通。
严暮阳告诉周县令,自他到了郭家,郭清哑一直监督他和郭勤写字,后又教他们作画,根本没离开过,直到郭大全兄弟回来。
周县令听了郁闷不已,问他早怎不来作证。
严暮阳无辜地道,又没人找他,他怎么知道?
韩希夷道,想是郭家要郭勤出面作证而不被允许,所以只当大人不许小孩子上堂作证,听得周县令面色尴尬。
最后,简配说江明辉头顶上的深洞非一般利器所留下,郭清哑提出铁钉灌顶只是推测,没找到符合伤口凶器的情况下,根本不足以证明她有杀人嫌疑。
据此三条,简配得出结论:郭清哑毫无嫌疑,完全是被冤枉的!
周县令看着几人,面色阴晴不定,说要等明日升堂审理,若江家谢家也无新证提出,将一切记录在案,方可放人。
简配觉得有理,和方初商议几句,便告辞出去。
方初示意他先走,自己却和韩希夷留了下来。
他说了“东渡头”三个字,然后请县尊大人屏退左右。
周县令瞪大眼睛,气急败坏地看着他。
方初也看着他,眼神很冷,毫不退让。
韩希夷又加了一句“马婆子”,终于令周县令色变。
周县令屏退身边人后,方初也不跟他费唇舌,直接告诉他:用辣椒逼迫郭清哑招供的马婆子一家都被他弄走了,随时可上堂指控他刑讯逼供、草菅人命;其次,是他在东渡头侵占良田几千亩的事;再次,是他儿子强占民女的事;还有,是他勾结商贾侵吞人家商铺的事;还有……
周县令疾声道:“你想怎样?”
昨晚马婆子来跟他道别,说怕将来事败被沈家郭家报复,所以要离开霞照,他求之不得,还送了一笔路费给她呢,谁知竟然……
方初断然道:“马上放了郭姑娘!”
韩希夷笑吟吟道:“大人,我们也不想多管闲事。然郭家何时惹到你了?还请大人秉公处置。”口气仿佛闲话家常。
他们会掌握一些官吏的隐私,借以在关键时候用来自保,然这法子不是正途,不可滥用,否则便是引火烧身。
周县令不可思议地对方初道:“谢姑娘可是方少爷未婚妻!”
方初面无表情道:“正因为如此,才更要找出真凶,为谢家妹夫报仇。大人冤枉无关人,岂不让真凶逍遥法外?如今放了郭清哑,提审玉枝,方是正途。或可有所突破也不一定。”
周县令擦了擦冷汗,无力地叫人,吩咐放了郭清哑。
方初提醒道:“还有郭大全。”
韩希夷忙道:“我们一块去接他们。”
他想起前次情形,心里很放不下。况且天色已晚,应该接了郭家兄妹送回郭家,才算功德圆满。
方初正有此意,请周县令亲自去放人。
周县令只得亲自陪着他二人去大牢。
出来后,简配听说县尊大人改主意了,同意马上放人,看着方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却什么也没问。
他建议周县令立即拘押玉枝,以防被人灭口。
周县令忙安排人去江竹斋传玉枝。
方初却不担心,因为他早派人将玉枝控制了。
大牢内,隔着铁栅栏门,方初看见端坐在乱草上的那个身影,对着墙壁仿若木雕泥塑,不由心中一紧,呼吸顿止,双手也不由自主地攥成拳头,才克制住要扑过去的**,仿佛过去不是用脚走,而是用手一样。
韩希夷却快步走过去,攀着栅栏门,先叫一声“郭姑娘”,一面示意看守的女狱卒赶快打开牢门。
女狱卒忙开了门,道:“郭姑娘,出来了。”
清哑毫无动静,仿佛没听见。
韩希夷又轻声唤道:“郭姑娘。郭姑娘?”
清哑还是没动静。
方初想起韩希夷说的情况,心中一阵恐慌害怕。
他走过来低声问:“怎么回事?”
韩希夷神情凝重道:“她一直是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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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称谢吟风为谢二姑娘,就是针对谢吟月。
否则,他应该称她为江明辉媳妇或者江少奶奶。
在商场浸淫这么些年,他首次在一个才十几岁少女面前落下风。
从此,他便不当她是女人,而是强大的对手。
这段日子以来,他使尽浑身解数,为的就是这一刻!
这场较量中,郭家的表现出乎他意料之外。
他不知郭家怎么做到的,他也不想追究。
他不但没有生气郭家对沈家隐瞒,相反很欣赏这手段!
原本他对郭家并未报太大期望,沈郭联姻更多是觉得沈寒梅嫁给普通人家能过得平安。然经过江明辉的案子,让他看到了郭家的潜力,面对豪强能屈能伸的忍耐力,机会来时狠绝的手段,他才真正看重这个亲家!
沈寒秋的话把众人吓呆了。
谢吟月更是眼前一黑,摇摇欲坠。
她设想过许多种可能,就是没想到谢吟风会红杏出墙!
她以为堂妹是因为江明辉对郭清哑旧情不断,因此失望之极,由爱生恨,毕竟她曾经那么爱江明辉,并不惜与郭清哑争夺。
谢家的女儿,怎么能红杏出墙?
她脑中一片空白,哪里还能应对沈寒秋的含沙射影!
对于她来说,女子名节大如天。谢吟风与奸*夫私会,还光着身子跑出来被众人抓住,无论她如何辩解,无论谢吟风有没有真杀人,都不重要了,谢家的声誉、她的闺誉都被踩到泥泞中去了。
方初也想到这一点。心沉到谷底。
他急对周县令道:“请大人即刻下令:疏散民众,将那二人带回县衙审问。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韩希夷也急忙道:“对,大人赶快调集三班衙役!”
周县令不断点头,道“哦哦!好好!”
却只管浑身筛糠,不知如何下令。
方初急得两眼冒火,对沈寒秋和郭大全大声道:“二位大哥。若是逼死了人。江明辉的案子怎么办?再闹就要出事了。还请二位出面劝阻。”
喊完便带头冲向人群,随从们紧跟。
韩希夷也不管僭越了,指挥衙役们进去拿人。
当然是拿谢吟风和贾秀才了。
郭守业看见他们来了。眼光一亮,对身边人低声说了几句。
立即就有人指着谢吟月大喊道:“谢家大姑娘来了!谢家女儿都不要脸,谢二姑娘偷人,谢大姑娘帮妹妹隐瞒遮丑。还栽赃陷害郭姑娘。”
一声喊出,马上就有人回应:
“不要脸。谢家姑娘都不要脸!”
“谢大姑娘肯定也偷人!”
“不要脸的贱*货!”
“比她妹妹还心狠手黑!”
……
随着怒骂,人群往这边涌来,蔡氏当头。
谢明理惊恐欲绝,对身边人道:“快叫大姑娘走。走啊!”
他支撑不住了,泪水不断滑落。
谢吟月,那是他最骄傲的女儿!
今日受此侮辱。叫他情何以堪!
谢家一个护院拼命挤到谢吟月身边,催她离开。
锦绣流泪道:“姑娘。走吧!”用力扯谢吟月。
谢吟月呆呆地看着怒骂的人群,木然不动。
走有什么用?
走了这些人就不骂了?
听不见了,但那些话还是会被他们流传。
她能躲到何处去?
隔着密密的人群,方初看向孤立无援的少女,被疯狂的民众围攻:有人骂,有人吐口水,有人扔东西……谢吟月,曾经在锦绣堂叱咤风云,如今就像风雨中的花朵,瑟瑟发抖,绝望无助。
他紧张万分,急切想制止的法子。
忽一眼看见郭守业和郭大有,正分头指挥人。
他便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郭家策划安排的。
他拼命挤过去,对郭守业躬身道:“郭伯伯,杀人不过头点地,求你老高抬贵手。还是把他们押去县衙审问吧……”
一席话未说完,郭守业便冷笑道:“杀人不过头点地?说得好!那你问问江家可答应?我们两家虽有仇,我也没想弄死他儿子。现在谢二姑娘杀了江明辉,你问问江家可答应高抬贵手!我家闺女招惹谁了?谢大姑娘陷害她坐了一个多月的牢,你要我高抬贵手?要不是老天开眼,一把火把这对狼心狗肺的狗男女烧出来,我家闺女就要被砍头了!方大少爷,你好意思叫我高抬贵手?”
方初无言以对,又痛心又彷徨。
郭大有厉声道:“谢吟月陷害我小妹的时候,你怎不叫她高抬贵手?方大少爷,谢吟月是你未婚妻,你要帮她,我们不怪,别来求我们!”
周围马上响起呼应:
“谢大姑娘蛇蝎心肠!”
“跟她妹妹一样不要脸!”
郭守业将矛头指向谢吟月,这才是他今晚的目的。
世家最重脸面,今晚谢家声誉崩溃!
今晚谢吟月名声扫地,方家必要退亲!
他要谢吟月尝尝退亲的滋味,要谢明理尝尝举目无望的滋味!
方初紧张思索,深吸一口气后,郑重指出:“郭伯伯,谢吟风是重大凶犯,若是逼死了她,这案子可就没有头绪了。再说,郭伯伯便不为别人想,就不为郭姑娘想?这场面对她声誉未必就好。还有,谢家可不止谢吟风和谢吟月两个女儿,牵连太广,只会害得郭姑娘被更多人记恨,郭伯伯这是为她招祸!”
眼前情景太不堪,对谢家固然是灾难,郭家名声未必就好了。
郭守业这才面现犹豫,因仇恨而疯狂的头脑有些清醒了。
事关他闺女,他确实不能闹过了头,也该见好就收。
方初见他松动,大喜,忙又低声劝解,阐明利害。
另一边,韩希夷也在求清哑:“郭姑娘,请你千万说句话。谢吟风有罪无罪到公堂一审便清楚。这样游街示众太有伤风化,便是对姑娘声誉也有影响,别人会说郭家手段下作。再说这么多人聚集,倘或出了大事如何是好?”
郭大全拦住他,不让他跟清哑说话。
郭大全往左,韩希夷便从他右肩探头;郭大全往右,韩希夷便从他左肩探头,隔着他正色对清哑规劝。
没道理的,他觉得此时只能求清哑,求别人都不成。
清哑没想到捉*奸捉出这般场面。
她身在牢中,又要装失常麻痹谢家,不是每天都有机会跟家人商议密谋的。这个局中,她只知郭勤会去挂红绸引诱贾秀才上钩,甚至装鬼吓唬那二人,详细的执行方案自有父兄安排,却并不知有纵火这一招,更不知连巧儿都上阵了。家里人是瞒着她的,想是怕她不赞成。
眼前情景确实不堪,绝非清哑想见的。听了韩希夷的话,再看那疯狂的人群,她拉拉郭大全的胳膊,将他扯得低头,凑近他低声说了一番话。
郭大全点点头,没好气地瞪了韩希夷一眼,仿佛怪他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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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希夷见这样,松了口气,对清哑露出个感激的笑容。
他果然没看错她,就知道她不会任由这种情形持续下去的。
郭大全又和沈寒秋低声商议了一阵,沈寒秋便带人去安排了。
一阵哭喊嚎叫传来,江家人坚决不许带走谢吟风和贾秀才。
郭守业一通威胁加劝解,后来江老汉让步了。
儿子被杀的内幕还需要上公堂审理,他不能就这样打死了他们。
沈寒秋带人将穿了衣裳的谢吟风和贾秀才绑了出来,嘴里还塞了布,以防他们咬舌自尽;不但这样,谢家人要靠近也被拒绝,防止他们杀人灭口。
周县令这才魂魄归位,指挥县衙捕快和班头,救火的救火,疏散民众的疏散民众,转眼间,长街上便空了一半,喧嚣声也落了下来。
吴氏和郭守业等人一齐来到清哑和郭大全身边。
吴氏一把抱住清哑,“我的儿,你可出来了!”
那眼泪不住往下滚。
清哑也抱住她,轻声道:“娘,我没事。”
吴氏哭道:“在那鬼地方待了一个多月,怎么没事?”
清哑便不肯再说,只不住帮她擦泪。
那时,方家、严家等都得了消息赶来了。
方瀚海脸色铁青,也不去安慰谢明理,只问方初来龙去脉。
严未央见了清哑大喜,拉着问个不停。
清哑谢她之前的关心,又道歉,说自己不得已。
严未央眼睛红了,道:“你没事就好。说那些干什么!”
那边。周县令板着脸对众人道:“大家先回去吧。明日升堂……”
郭大全便直直地对他跪了下去,“请大老爷即刻升堂!”
郭大有也朗声道:“若不连夜审问,这一对男女恐怕明早就畏罪自杀了。江明辉之死要怎么查?”
沈寒秋铿然道:“大人,此事不宜拖延!”
江家人见此情形,更是扑地嚎哭道:“求大老爷做主啊……”
周县令被方初韩希夷逼了一下午,又在秋风中站了这半天,现在又被逼着升堂。生平没觉得这样窝囊过。然他也不敢耽搁。案情忽然翻转不说。奸*夫淫*妇若是死无对证,他难辞其咎。
当下他下令将谢吟风和贾秀才押回县衙,连夜升堂审问。
面对恶劣形势。谢明理全凭一股精神支撑。
他交代管家派人送谢吟月回家,一切由他出面应对。
谢吟月也无颜也无力与郭家对簿公堂了,遂听从了父亲劝告,在丫鬟仆妇簇拥下准备离开。
清哑一眼看见。高声道:“谢姑娘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她,不知她要干什么。
谢吟月也回头。冷冷地看着她。
怎么,还嫌不够,还要落井下石?
清哑走到周县令面前,整整衣衫。端端正正跪下,行了大礼,一字一句道:“大人。民女要状告谢吟月:知法犯法,袒护妹妹杀人凶罪。栽赃陷害无辜良民!民女来不及写状子,回头补上。”
清脆的声音,传递到长街两头。
一瞬间,现场静了下来,只听见前方江竹斋分铺救火的声音。
谢吟月身子晃了晃,盯着她不语,眼中却射出刻骨的仇恨:
郭清哑,所有人都被她骗了!
所有人都觉得她单纯无害,却不知她心机深沉,心狠果断!
杀人不过头点地,她设计这一出,让谢家毁于一旦!
现在,她还要落井下石,将她谢吟月除之而后快!
今生今世,她永远不会放过她的!!!
哼,想要反告她,证据何在?
方初和韩希夷都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刚才深明大义解危局,一转眼就把谢吟月给告了!
也对,谢吟月害她坐了一个多月的牢,现在情势翻转,她怎会不反击呢?她虽然性子安静,却绝不会任人欺辱。
方初更是心知肚明:郭清哑告的条条属实!
韩希夷想劝,又不知如何劝,就像他不信清哑会杀人一样,他也不信谢吟月知道内情还诬陷清哑。
谢明理双眼赤红,厉声道:“郭清哑,你血口喷人!谢吟风做的事我女儿怎会知道……”
“知道不知道,上公堂一审便知。”沈寒秋不紧不慢地说道,“郭姑娘只是告状。谢大姑娘有罪无罪,需要经县尊大人审问后才能定夺。谢姑娘还是别离开,省得一会县衙差役又要跑一趟传讯。”
他意思很明显:谢吟月别想走!
吴氏也厉声道:“你女儿能告我女儿,我女儿怎不能告你女儿?就要告!”
她说得跟绕口令一样,还挺利索。
郭守业冷笑道:“谢姑娘不敢上公堂?”
周县令便道:“谢姑娘,随本官去县衙走一趟吧。”
又对清哑伸手道:“郭姑娘请起。你的状子本官接了。”
清哑道:“谢大人。民女回头补状纸来。”
清哑站起来,静静看向谢吟月。
情势翻转,这次她选择和她正面对决!
谢吟月道:“大人传唤,民女无不遵命。”
她倔强地扬头,露出无愧的态势。
方初静默半响,终究还是走向她。
她对他微微一笑,柔声道:“这个结果,你满意了?”
说完,带着锦绣走向一旁。
方初心中升起怒气,又痛心又失望——
这个结果,这个结果是他造成的吗?
难道郭清哑被斩首才会让她称心如意?
他独自站在那,身姿挺拔,桀骜不群。他不属于郭沈一边,也不被谢家欢迎,甚至不比韩希夷和严家等置身事外。他里外不是人。被世人唾弃!一股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寂寥浮上心头,令他觉得人生无望。
方奎走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一阵。
原来,锦屏被方奎拿住了,他问方初怎么办。
方初面色冷然,目中射出坚定的光芒,道:“交给县衙!”
跟着又命令道:“去告诉简配。请他为郭家担任讼师!”
造成这一切的结果是谢吟风。
对她。他绝不会手软!
他将不惜一切剜掉这颗毒瘤!
丢人也好,丢脸也罢,都是她该承受的!也是谢家该承受的!
方奎点头。又低声道:“还有一事,小人回头再跟少爷说。”
看他谨慎的模样,便知事关重大,方初点头。没有再问。
江竹斋分铺的火烧得也差不多了,加上靠水边。众人齐挑水救火,很快便将火势压了下去。周县令便命县丞带领众人搜查现场、找线索和证据。
完事后,周县令带领一干相关人回到县衙,连夜升堂。
郭家沈家方家谢家江家一干人都在堂下听审。随时恭候传唤。
周县令一拍惊堂木,命将奸*夫*淫*妇带上堂。
谢吟风和贾秀才被反绑着双手,押到堂前跪下。
谢吟风穿着临时从街铺里拿来的衣裳。头发散乱,不复往日富家千金风采。然她跪得脊背挺直。神色坦然,无所畏惧,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媚笑,妖娆之极。
江大娘等人盯着她,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
周县令喝道:“谢吟风,你何时与贾秀才私通,并谋害亲夫江明辉,还不快从实招来!”
谢吟风轻启丹唇,声音如珠玉相激:“大人,民妇自嫁与江明辉以来,一心一意对他,可是他却与郭清哑旧情不断、勾搭成奸。民妇忍气吞声,劝他纳郭姑娘进门为妾。他却不理,还对民妇日渐冷落。一次醉酒后吐真言,民妇才知他早和郭清哑互相盟誓:非卿不娶,非君不嫁。他努力经营商铺都是为了郭清哑,只等将来有机会休了民妇,重新娶郭清哑。民妇伤心之下,得贾郎怜惜,才没有轻生。江明辉是真心,郭清哑却是假意,不知怎的勾引他上门杀了他。民妇和贾郎实在是冤枉的。”
她也没什么好怕的了,临死也要拉清哑垫背。之前被万人羞辱时,她煎熬着没有咬舌自尽,就是想这样死了太便宜郭清哑了,她要做最后的反扑。
贾秀才听了她一番话,急忙道:“对,对,学生没有杀人!”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他。
若是他没杀人,想必不会被判死罪。
丢脸便丢脸吧,横竖不做官就是了。
周县令道:“还敢胡说!江明辉当日根本没去郭家,而是乘船去了江竹斋分铺,所以没有人发现。”
谢吟风和贾秀才只是不认。
这一次,郭家和沈家都没有出头争吵,一切都由简配代行。
简配恭请周县令传唤第一个证人玉枝。
玉枝被带上堂后,哭着说道,当日下午表哥本在屋里歇息,后来匆匆出来了。她端一碗汤给他喝,说是表嫂拿来的鸽子,叫炖给他吃的,又夸表嫂待他真好。江明辉却冷笑说,半年都没同房了,可不真好。说完就出去了。她听了心里很疑惑。等表哥被杀的消息传来,又说表嫂怀孕两个多月了,她便怀疑此事和表嫂有关,又不敢告诉人……
还未说完,江大娘就惨声嚎道:“你怎么不跟我说?”
玉枝哭道:“我那天正要跟大娘说的,表嫂进来了,我就不敢说了。大娘总说是郭家人害得表哥,我又怕谢家……我就……就一直不敢说……表嫂和她姐姐还逼问我……我好怕……”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江大娘两眼发黑,努力撑住才未晕倒。
一转脸,只见吴氏轻蔑地看着她笑,她羞怒攻心,再支持不住,晕了过去。江老二急忙扶住她,搀到一旁。
简配对玉枝道:“慢!你刚才说你表嫂和她姐姐逼问你?”
谢吟月努力保持镇定,看她如何说。
玉枝看向谢吟月,点点头道:“那天表嫂问我做什么慌里慌张,弄得好像表哥是我杀的一样。我吓得跌倒在地上,就看见谢大姑娘和她丫鬟藏在屏风后面听……”
谢吟月脑子一阵晕眩。
好容易克制住了,第一反应就是看郭清哑。
果然,她正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
谢吟月便垂眸,仿佛事不关己。
方初紧攥拳头,关节都捏到发白。
简配扫了方初一眼,略一沉吟,问谢吟月:“敢问谢大姑娘,为何躲在屏风后?”
谢吟月走出来,淡然道:“这丫头前言不搭后语,当时我也怀疑,也想弄清事情缘由。我怕自己和妹妹当件大事郑重问她,她更吓得不敢说了,便隐在屏风后,让妹妹缓缓当拉家常一样问她,或许可以问出来。谁知是这件事,难怪她死也不说了。”
简配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对上抱拳道:“大人,据此看来,江明辉当日应该是发现谢吟风私情,所以才匆匆赶出去。出去时碰见玉枝叫喝汤,玉枝夸谢吟风对他好,他愤怒之下泄露半年不曾与谢吟风同房的事实。”
周县令点头,道:“有理。”
简配继续道:“请大人传搜查到的凶器。”
于是周磊和霞照县仵作以及两个衙役上堂来。
那仵作手上拿着一把火钳,递给周县令,说是衙役在江竹斋分铺废墟中找到的。那衙役急忙作证属实。
周县令拿起火钳观看,问道:“这就是杀死江明辉的凶器?”
周磊忙道:“大人,是凶器不错,但不是杀死江明辉的那把。”
周县令问:“此话怎讲?”
周磊上前指着火钳道:“这火钳尖型确与造成江明辉顶门深洞相符合,然其把柄处却毫无痕迹,这很不正常。要知道,凶手若以这火钳单腿钉入死者顶门,必须用锤子或者砖头之类的东西猛砸,才能钉入。可是这把火钳手柄处却毫无被砸过的痕迹。”
这是又不是,周县令等人都听糊涂了。
简配上前道:“若想凶手招供内情,还请大人传贾秀才隔壁邻居上堂作证。”
这些郭家早做足了功夫,立即将要传唤的证人报出。
周县令差人连夜去传唤。
贾秀才顿时面如死灰。
谁知不用传,有个证人就在县衙外面。
城中出了这么大事,城北百姓也被惊动了。贾大娘找不到儿子,很是奇怪,大头菜便说看见贾秀才去了城西,因陪她和两个街坊婆子来这看热闹。谁知发现奸*夫竟是贾秀才,贾大娘当场晕了过去。
一婆子被带上堂,证实七月三十一日晚贾秀才一夜未归,次日早上才回来,且形容有些狼狈,后来更是染上风寒,卧床吃药五六天才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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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县令这才发现,还有事未了呢。
他无奈地示意衙役上前接了状子,看了起来。
刚刚松一口气的众人陡然又被提起了心神。
简配对沈寒秋遥遥抱拳,又朝方初看了一眼,歉意地笑了笑,退到一旁。这是表示他为郭家担任讼师到此为止,下面的案子他不会再插手。因为郭清哑状告谢吟月,谢吟月却是方初的未婚妻。
沈寒秋微笑点头,表示理解。
周县令看完状子,对谢吟月道:“谢姑娘,郭姑娘告你知法犯法,袒护妹妹杀人罪行,栽赃陷害无辜良民。你有何话说?”
谢吟月盈盈走上前去,在清哑身边跪下。
“民女问心无愧,任凭大人审问。”
她声音清脆、淡定,举止气定神闲。
面对此情形,大家不看堂上二女,都看向方初。
连方瀚海和谢明理都看着他,看他如何决定。
方初一下成为视线焦点!
他怔怔地望着跪在前方的两个少女,嘴唇闭得比任何时候都紧,拳头捏得关节都发白,浑身跟着紧绷、僵直,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就一瞬,他蓦然松懈下来。
眉峰下,眼眸低垂,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
谢明理止不住颤抖起来,转而犀利地瞪着方瀚海。
方瀚海没有任何动作。
不管儿子的决定是什么,他都相信他、支持他!
韩希夷有些不忍。很能体会好友心情。
看着堂前二女,他也束手无策。
这两年来,她们明里暗里、背后当面。不知交手几多次,这是第几次?
堂上,周县令又开始审问。
清哑指控谢吟月依据以下几点:
一,当日在公堂上,她因指出江明辉死因,谢吟风惊恐晕厥。谢吟月发现妹妹异常,陡然发难栽赃她。一是帮谢吟风掩饰,二是维护谢家声誉,三为除掉她。
二。谢吟月早从冯佩珊口中得知她碰见江明辉的事,一直不说,正是居心叵测。
三,唆使谢吟风逼问玉枝用心险恶。
如今案情大白。证明她之前所有行为确是掩盖栽赃。
谢吟月道:“郭姑娘。你说我栽赃你是帮谢吟风掩护,证据呢?当日我指控你,是依据许多疑点,更有从你家船上搜出的短刀为证,并非我信口雌黄。后来,你自己又亲手写下供状,怎么反怪到我头上!”
周县令点头,道:“郭姑娘。你可有证据?”
清哑道:“谢吟风杀人是事实,谢吟月诬陷我也是事实。还要什么证据?”
周县令听了一愣,想想有些晕乎。
谢吟月冷笑道:“姑娘以为颠倒顺序,就可以混淆视听了?当日我们都不知凶杀内情,谢吟风听见江明辉死于铁钉灌顶惊恐晕倒,乃是不堪打击伤心悲痛的表现,有何不妥?”
清哑盯着她问道:“哦,既然你觉得妹妹是伤心,你还有心思编一套滴水不漏的话栽赃我。你当时在想什么?”
简配面上露出一丝赞赏,看了方初一眼,微微一叹。
谢吟月眼神微颤,很快恢复正常,道:“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提出铁钉灌顶,还说得那么详细,难道不让人心惊,从而产生疑问?我怀疑你再正常不过了。再加上从你大哥船上搜出刀具,和江明辉身上刀伤吻合,正是要故意转移查案人视线,让人以为江明辉是被刀杀死的;你大哥又正好那个时辰出城,当晚停在翠竹镇,江明辉又被抛尸在翠竹镇,怎不叫人怀疑你兄妹合谋串通?说到这我倒想再问郭姑娘一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江明辉被烧红烙铁灌顶而死的?难不成姑娘平日还琢磨这个?”
她反客为主逼问起清哑来,也是故意岔开话题。
清哑一扬头,道:“就不告诉你!”
谢吟月听得一呆,丝毫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
堂上至少一半人都露出错愕神情。
他们也都没想到在这严肃、紧张的时刻,一向安静的郭姑娘忽然任性撒赖起来,颇有“就不说,气死你”的架势。
韩希夷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
急忙中想起在公堂,笑出来很不妥,才忍住了。
不知为何,他看着清哑心里软软的。
方初嘴也抽了抽,对于清哑这一偏离行为表示奇怪。又想她到底才十几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以前没经历过大事的,这一两年遭逢诸多变故。人都当她是郭少东,其实还是个孩子,偶尔任性撒赖也正常。
周县令道:“郭姑娘,你不说,这案子怎么审?”
他十分遗憾:再听谢吟月的推论,他还是觉得有理,还是觉得好像郭清哑杀了江明辉,再被郭大全以刀伤掩盖。本来他以为破了这桩奇案会立大功、升官的,偏偏情势陡然翻转。如今谢吟风和贾秀才都认了,凶器也找到了,江明辉走水路的小船都找到了,正是铁证如山,他不服也无法。
这时候,他跟谢吟月一样,很想弄清楚清哑到底是如何知道江明辉被铁钉一类的利器灌顶的。
清哑道:“我怎么知道不重要。过了这么久,无论怎么说,谢大姑娘也不会相信。大人可还记得:谢姑娘那天问我时,不等我想好怎么措辞,她就给我扣了杀人的罪名,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她就是要我死!”
周县令略一回想,点头道:“唔,好像是。”
清哑忙夸道:“大人好记性。”
谢吟月没想到清哑也会奉承人,气得要死。
不等她反驳。就听清哑又道:“好,谢吟月栽赃陷害民女的原因明确了,咱们再说第二点……”
谢吟月疾声道:“等等。怎么就明确了?大人尚未表明态度呢,姑娘难道代替大人下结论?”
清哑提高声音,和她抢着说,生生将她的声音压制,别人便只听见她说道:“刚才辩论很清楚,不用再说!”
又急急朝上道:“大人,民女是原告。她是被告。民女提出指控,等说完她再提出辩驳。上次大人不就是这么审问的!”
周县令道:“不错!你继续说。”
又对谢吟月道:“谢姑娘暂时不得插嘴。”
谢吟月不再说话,冷冷地看清哑如何舌灿莲花。
清哑便又道:“现说第二点:谢吟月从冯佩珊那知道民女跟江明辉碰过面。却隐忍不说,是居心叵测!民女隐瞒有不得以,玉枝隐瞒也有不得已;谢吟月隐瞒却是在找机会,所以民女一说江明辉的死因。她就抓住机会栽赃陷害。再说第三点——”
“谢吟月发现玉枝不对。唆使谢吟风逼问她,目的昭然若揭。她自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这对于精明能干的谢少东来说,太反常了,再次证明她为谢吟风掩盖罪行事实……”
清哑两辈子加起来从没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她说得又快又急,竭力学前世看电视中律师的范儿,本着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尽最大努力连续出击,以求攻破罪犯心理防线。
想的是很好。可她根本不擅长言辞,每每提出一点。自问自答一番后便武断证实谢吟月的罪行,旁人听来,极为笨拙幼稚、强词夺理,然而,谢吟月却听得心惊肉跳。
清哑每句话都打中她要害,因为是事实!
她竭力镇定,急速思索理由,好待会反驳清哑。
她之前也早做过预备,但谢吟风通*奸杀人败露,又被游街示众,牵连她受辱,令她心神大乱;这时又被清哑控诉袒护其妹罪行——对于她来说这就是事实,未战先有三分心虚——便不自觉谨言慎行,唯恐被人抓住把柄,是以话出口前在心里掂量又掂量。
然她还没想好怎样回驳第一条,清哑又说起下一条,又正中她心思。再是第三条,有滔滔不绝之势。她心里一慌,神色就紧张起来。
“……谢姑娘身为谢家少东,一向聪明睿智,名声响亮,不同于一般的闺阁女子。这次凶杀案中,面对她妹妹和玉枝的反常行为不加调查,你们觉得可能吗?因为她就是在装糊涂!就是要掩盖谢吟风的罪行!就是要栽赃陷害民女,趁机除掉民女,打垮郭家!她的行为比谢吟风恶劣十倍!谢吟风因爱生恨,铸成大错,其实可怜;谢吟月眼明心亮,明知妹妹是凶手,却为了维护谢家声誉,不惜冤枉陷害无辜善良。在她眼里,家族声誉和利益高于一切,为此可以不择手段,将其他人的性命看得蝼蚁一般。她小小年纪便如此心狠手辣,罔顾律法,简直丧心病狂,令人发指……”
清哑先还边想边说,后来却陡然提高声音,厉声叱喝。
她也不需要想了,所有的言语都自然从心里流淌出来。
在阴冷的牢房里,她日夜反复思量,对谢吟风除了痛恨还有可怜,对谢吟月却真正觉得令人发指,她罔顾人命已彻底激怒了她!
所以,这段话她说得不但流畅,而且声色俱厉、义正言辞,因为那些话在她心里滚了几百上千遍,一旦诉诸于口便如惊雷炸空!
说到愤激处,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逼视谢吟月。
众人都被她突然转变的气势惊呆了。
周县令更是张大了嘴——这还是那个死都不开口的郭姑娘吗?
谢吟月心性再坚韧,到底心虚。
若不心虚,她大可堂而皇之面对,又何必处心积虑掩饰。
既掩饰,气势便矮清哑一层。
既矮一层,心理便有薄弱之处。
这薄弱之处便是她在人前的形象不容有瑕,如今清哑字字敲在她痛脚,令她不堪一面暴露在人前,便是想辩驳,也来不及仔细推敲应对;又不能像清哑当日那样,因为问心无愧所以坦然无惧。
她惊得脸色煞白,竟然跪不住,歪向一旁。
幸好手撑住了,才没有倒地。
谢明理见状不妙,立即上前跪下,指称郭清哑污蔑。
郭家那边,沈寒秋最老谋深算。
他本对清哑的辩论哭笑不得,正想着什么时候上前相帮,这时见谢吟月惊慌失态,知她心志被夺,立即开言道:“大人,小民还有证人,可证实谢大姑娘罪行。”
周县令道:“传!”
谢吟月骇然,记不起自己有何疏漏之处。
沈寒秋对外招手,便有人带进一个婆子。
这婆子上堂供称,与谢家一仆妇张妈认识,上次无意间听见张妈和县衙女牢头马婆子背着人说私话,原来是谢大姑娘通过马婆子监视郭姑娘在牢中情形。
沈寒秋道:“谢大姑娘监视郭姑娘干什么?”
谢明理冷笑道:“谁知这婆子说的是真是假?若是随便找个人来作证,岂不人人可以信口雌黄!”
周县令便问沈寒秋要证据。
沈寒秋淡然道:“马婆子的事,只问方大少爷便清楚了。”
说完转向方初,“方少爷说是不是?”
又对方瀚海道:“方老爷,听闻家父说,方老爷曾当着九大锦商面许诺郭家:若今后郭谢两家发生冲突,方家帮理不帮亲。可有这回事?”
方瀚海沉声道:“不错!”
沈寒秋道:“如今此案已经查明,郭家系被冤屈,真凶是谢家二姑娘和奸*夫。方少爷曾出手调查此案,深知其中内情。是非曲直只在你一句话。人命关天的大事,方少爷不会置大义于不顾吧?”
这是逼方家做选择。
很显然,方初和韩希夷所为他都知道。
谢明理转脸,死死盯住方初,呼吸转粗。
谢吟月木然看着方初。
其他人也都盯着方初。
尤其周县令,紧张极了,这马婆子可牵连到他呢。
方初在众人目光下僵立,心中如万千虫蚁咬噬。
他之前已经做了决定:无论谢吟月是何结果,他都不会出面相帮,因为她确实犯了大错,该受教训,也算对郭清哑交代,但是,他会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面对接下来的任何困难。
然而,沈寒秋将他推到风尖浪口。
不帮是一回事,亲自出手又是一回事。
可是,他不说,就愧对郭家,愧对良心,愧对……
郭清哑,一个多时辰前还关在牢中。
那死寂的身影当时让他心儿颤抖。
那一刻,他便知道他和谢吟月算是走到头了!
没想到,郭家绝地反击,情势峰回路转,谢家如今岌岌可危,他该怎么办?
秋夜清冷,他额头上却渗出豆大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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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晕头了,上章是265章,不是247章。惭愧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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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希夷看得不忍,又疑惑他为何如此踌躇。
马婆子的事,是方初一手操办的,他并不知内情,以为不过就牵涉到周县令的恶行罢了,怎会跟谢吟月有关呢?
寂静中,方初猛然抬眼,目中射出毅然光芒。
正要说话的时候,清哑和谢吟月同时开口。
谢吟月转脸看着方初,幽幽道:“你只管说好了。”
清哑依然面朝前方,坚定道:“不用他说!”
方初视线所及,罩住二女,谢吟月眼中讥讽尚未退去,仿佛在说,“你不是早就给了我致命一击吗?再补上一刀又何妨!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而郭清哑根本没看他,正问周县令:“请问大人,谢大姑娘刻意隐瞒冯佩珊告诉的,江明辉追民女一事,可疑不可疑?”
他忽然觉得眼中酸涩不已,有了湿意。
就听周县令道:“是有些可疑。”
清哑再问道:“谢大姑娘发现妹妹异常后编排民女罪名可疑不可疑?”
周县令用力点头道:“这个很可疑!”
清哑紧跟着又问:“谢大姑娘纵容妹妹逼问玉枝可疑不可疑?”
周县令再点头道:“可疑!”
清哑道:“现查明:江明辉是被谢吟风伙同奸*夫所杀,谢大姑娘这些行为是否构成重大嫌疑?”
周县令道:“谢大姑娘有嫌疑,但没有直接证据,不能定罪。”
清哑斩截道:“那就先关押!民女当日就是这么被关的!”
她咬死这点,只要这嫌疑成立。谢吟月就得被关!
至于那马婆子,就算证实谢家通过她监视自己,也不能定谢吟月的罪,倒会扯出周县令的逼供事实,眼下却不是与周县令对抗的时候。
沈寒秋的用意不过是逼方家和谢家决裂而已。
然而,之前方初出手救她,已经表明立场;刚才犹豫。必定心有顾忌。不管因为什么,当众这样逼迫只会让方家难堪,徒给郭家增一个对手。给谢家增添一个帮手,不是她想看到的。
她也知道谢吟月没有插手,想要定她的罪很难。
若谢吟月插手知道杀人内幕,此案将会是另外一种结局。就算郭沈两家做了万全布置。那结果也不好预料,胜负将是五五之分。
但有一点区别:若是谢家胜了。谢吟风固然逃过一劫,清哑却也能脱身;相反若是郭家胜了,谢吟月却一定会随她妹妹万劫不复,而不是眼前这般连个罪名都难定夺了。
听了清哑的话。周县令和堂下诸人都明白了她的心思——
她是不会善罢甘休、放过谢吟月的了!
周县令道:“你上次被关,因为有从郭家船上搜出的刀为证,还有抛尸地点等诸多巧合。”
谢明理高声道:“大人。小民有话说!”
周县令道:“你说!”
谢明理道:“郭姑娘指控,小女刚才都解释清楚了。何来可疑?”
哼。没有确实证据,郭家能把他女儿怎么样!
沈寒秋早看出清哑不善辩驳,也道:“大人,小民也有话说。”
周县令只得又道:“你说!”
沈寒秋道:“谢大姑娘的解释,若是放在之前,自然构不成嫌疑;但是,谢吟风伙同奸*夫谋害亲夫的行为败露,铁证如山,谢大姑娘之前的行为就十分可疑了。”
周县令深表赞成,点头道:“不错。”
双方辩驳已毕,轮到他判决了,他沉吟,不知如何判决。
有谢明理拦住打岔,为谢吟月争取了整理思绪的空隙,她总算恢复了正常,这时道:“民女想不通。之前案情不明,民女也是蒙在鼓里,凭什么说民女可疑?”
清哑坚定道:“因为你是谢吟月!是锦绣五少东之首!名声响亮,精明强干,怎会被这些明显的迹象蒙蔽?分明就是故意的。你害得我坐了一个多月的牢,结果凶手却是你妹妹。你还想狡辩?”
她完全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当日,谢吟月可不就是这么“夸”她的么!
谢吟月心一沉,道:“我再名声响亮,能比得上姑娘?”
沈寒秋忽然高声道:“江明辉被杀,向朝廷奉献机器的郭姑娘被冤屈关押了一个多月,如今凶手伏法,竟然就是当初指控郭姑娘的谢少东的妹妹。周大人,不知大理寺官员到的时候,大人要如何交代?谢少东能脱掉这个嫌疑吗?”
他被清哑的话触动,恍然醒悟之前揪错了重点,急忙出击。
说完又冷冷地看向谢明理,引起他注意后,又看一眼方初。
谢明理本就被他刚才的话惊得手脚冰凉,再被他这样不动声色威胁,更是气得两眼发黑,浑身发软。
沈寒秋这是告诫他:今天他女儿必须坐牢!
否则,他将逼方家表态。
方家表态,必定是为郭家作证。
当然,方初会因此对谢家内疚,肯定不会退亲。
但谢家被当众打脸,情何以堪?
谢明理正想法子,就听堂上周县令猛拍金堂木,喝道:“来人,将谢吟月押入大牢,听候再审。”他顿觉喉头腥甜,一口鲜血漫了上来。
努力将那腥甜咽了下去,他缓缓抬头,看向跪在前面的女儿。
谢吟月再没有辩驳,而是侧首看向清哑。
清哑也看着她,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清冷。
堂下,郭沈两家人长出一口气,低声欢呼,个个脸上带笑。
方初看着堂上两个女子,满目尘埃落定的平静。
韩希夷走到他身边,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满眼的无奈还有担忧。
周县令宣告后,擦了擦头上冷汗。
他也忽视了一个重大关碍:此案告破,凶手不是郭清哑,他一个失察的责任是跑不掉的了,而凶手竟是当日指控郭清哑的谢吟月的妹妹和奸*夫所为,凭这层关系,谢吟月就脱不了嫌疑,就得被拘押严审;更有一件,他不趁机将谢吟月当替罪羊关押,居然还在为证据不足审了半天,简直是糊涂透顶!糊涂透顶啊!!
还有,沈寒秋说大理寺官员要来,是怎么回事?
他觉得两股战战,浑身哆嗦起来。
正在这时,有人来回,夏织造来了。
周县令急忙整理冠服,下堂迎接。
清哑趁机站起来,瞅了谢吟月一眼,回到爹娘身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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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全半抱着儿子,在沈寒秋身边坐了,一面笑对他和沈亿三道:“沈伯伯,这回多亏你和沈大哥。唉,出这么大事,我爹我娘跑前跑后操心就不说了,害得你们也跟着劳累。侄儿一点没使上力,连饭都要人送。说真的,我长这么大,还没像这回这样整天任事不干、白享福了一个多月……”
话未说完,众人俱都笑倒,沈亿三还喷了一口茶。
沈寒秋指着郭大全道:“郭兄弟真是……妙人!”
郭大全还只管一本正经道:“我说真的!我从来没歇过这么多天……”
正说笑,吴氏等人就过来了。
看见清哑,所有人眼睛一亮。
郭大有急忙站起来,让吴氏道:“娘坐这!”
那位置挨着郭守业,在他下首。
又对清哑温柔地笑一笑,唤“小妹!”
清哑望着他,也叫了一声“二哥!”
又向沈亿三屈膝道:“沈伯伯!”
又转向郭守业,“爹!”
郭守业急忙答应:“嗳!”老脸早笑开了。
吴氏便携着清哑在椅子上坐了,并将她搂在怀里。
郭大贵郭大全也都跟着郭大有叫“小妹”,连沈寒秋都含笑叫了声“妹妹!”郭大贵更像个孩子似的,将自己的椅子挪到吴氏跟前,看着粉嫩嫩、水灵灵的小妹傻笑。
吴氏见小儿子堵在自己前面,白了他一眼。
郭大贵不觉。忙忙地对清哑道:“沈妹妹天天惦记你。”
他不忘记帮沈寒梅送人情。
清哑道:“害沈姐姐担心了。”
又对沈亿三道:“沈伯伯,侄女大恩不言谢了。”
沈亿三面色一整,道:“怎么能不谢呢?”
清哑一愣。不知怎么回。
说不谢只是场面话,郭家肯定要谢的。
只是,哪有当面讨谢的?
沈伯伯这是开玩笑呢。
沈亿三见她发愣,才笑道:“你手巧,沈伯伯瞧你帮你爹做的那衣裳甚是不错,不如你也帮沈伯伯做一件。等你三哥和你沈姐姐成亲的时候我好穿。”
清哑这才明白,遂点头道:“嗳!”
看看他又道:“沈伯伯长相富贵。衣裳好配。”
沈亿三听了乐得合不拢嘴。
他细细把清哑上下打量一番,对郭守业笑道:“清丫头看着精神好的很。亲家,你养的好女儿呀!之前我瞧她文文静静的。以为她也就能织会画,经过献机器的事和这件事,谁知竟有大出息!那谢吟月看着气势倒足,终究比不过咱们清丫头处事冷静……”
他半是真心半是吹捧。目的是安慰郭守业。
只因郭家此次虽大胜。然清哑在牢房里待了一个多月,终究难堪。世家重脸面,女儿家这遭际对他们来说是不能容忍的。若不然,谢吟月被逼关押,谢明理也不会如丧考妣了。
郭守业却笑得老脸开花,满目慈祥地看着清哑。
跟吴氏一样,他也觉得看不够闺女,怎么看怎么好!
沈亿三的担心他半点没有。只要闺女回来了,一切都好。
脸面什么的。在他心里屁都不是!
自和张福田退亲后,他心里还存有些期望;和江家退亲后,他便绝望了,再不把名声脸面当回事了,只要闺女好,她想怎样就怎样。
那些世家大族重脸面,他还看不上呢,才不想把闺女送去受罪呢!
他都想好了,将来帮清哑寻个老实可靠的女婿,直接招上门,不知多省心!
沈寒秋中肯地评价道:“谢大姑娘也算个人物,可惜碰上了郭妹妹。”他看清哑的目光温和,带着些宠溺,几乎和看沈寒梅差不多了。
清哑正和郭勤说话。
她一来,郭勤马上脱离郭大全,黏住她了。
清哑拉了他手,摸摸他头,对他温柔地笑。
忽然手一顿,诧异地盯着他脸问:“怎么瘦了这许多?”
上次去牢里探望她就觉得他瘦了,眼前看着更瘦了。
郭勤神色便一僵,眼神乱闪,不过不是心虚,而是雀跃——要不要告诉小姑他减肥的事呢?
小娃儿嘛,很想表功,说了小姑准夸他!
不等他说话,吴氏赶忙道:“他这阵子胃口不好。”
又悄悄地捏了郭勤一把,使眼色不许他说。
郭勤便焉了,不说就不说吧。
郭守业父子则像没事人一样,只和沈亿三说话。
清哑也没怀疑,想肯定是因为自己和大哥被关在牢里,这孩子害怕失去亲人,又着急,所以连吃饭都不香了。
她心里一酸,将他抱在怀里,脸贴脸,低声问:“想吃什么?明天小姑做给你吃。要不……我做一样你没吃过的新东西,保证你喜欢。”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郭勤不禁大喜。
自从小姑做了少东后,因为忙,很少亲自下厨。今儿答应为他亲自下厨做吃的,这可是好大的脸面!
“小姑做什么我都喜欢吃。”他扬脸笑道。
靠在她身上,小少年觉得那怀抱好软、好香哦!
郭大有瞅了侄儿一眼,道:“他正抽条的时候,吃再多东西也是白搭,光往上抽去了。”
郭勤对二叔睁着眼睛说瞎话表示很鄙视。
可是,他又不能辩解,只能傻笑。
清哑抬眼,对郭守业道:“爹,娘,害你们担心了。”
郭勤都担心的这样,何况爹娘他们了。
吴氏眼睛就红了,道:“我们有什么!在家里有吃有喝的。你跟你大哥在牢里才叫受罪呢。你不晓得,娘有多怕,就怕你被人害了……”
她说着忍不住又哭了。
郭守业也垂眸,显然也勾起了伤心。
郭大全急忙道:“娘别难受。刚我还在说呢,长这么大就这回在牢里过得舒坦,什么心不用操,还有人送饭……”
吴氏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乱说!”
清哑为吴氏擦泪,轻声道:“他们不敢!”
吴氏道:“你小人家懂什么!那丧良心的有什么不敢的!”
沈寒秋道:“亲家大娘,妹妹不是说他们胆小,是那两败俱伤的后果他们承担不起。妹妹这样人若不明不白没了,上头追究不说,我们两家也不会甘休的。哼,他敢动手害人,我就敢杀他全家!谁家没家小?要都这样乱杀乱来,还不天下大乱了,还要王法做什么?少有人这样不顾后果的。不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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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全轻声问:“方家可会退亲?”
沈寒秋沉吟道:“这个……很难说。方少爷这个人……我有些看不透。他之前确实在帮郭家,全力营救郭姑娘;可是据昨晚情形来看,又好像……”说着蹙眉,仿佛不知如何判定。
郭守业道:“方老爷要脸面。”
清哑道:“爹,大哥,这事咱们别多嘴。”
郭大全忙道:“这我们还不知道。我就是问问。”
清哑这才放心。
她潜意识里很抗拒和谢家的争斗,可人家不依不饶,郭家断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每赢一次,她都更珍惜眼前的温馨生活。
她站起来告退,说去厨房做菜,又留沈寒秋用饭。
沈寒秋笑道:“妹妹这么说,我可有口福了。”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正笑着,五婶子进来回道,严姑娘和方姑娘来访。
清哑忙告退,前去迎客,细腰便跟她去了。
严未央和方纹带了许多药材和补品来看清哑。
看见清哑,刚要说话,就看见她身后的细腰。
“这位姑娘是谁?”严未央诧异地问。
“沈大哥送我的。叫细腰。”清哑简单介绍,“细腰姐姐,这是严姑娘。这是方姑娘。”
细腰上前,淡淡地对严未央二人行礼。
严未央把细腰上下一打量,什么也没问了。
她看出来,这个细腰不太寻常。
清哑将她们让入自己房中,跟着卫晗也来了。
还有许多商家,络绎不绝登门,都由郭家父子陪着。
这些人来看望郭家兄妹。表示跟郭家的亲近之意。这代表一个风向:郭谢两家相争,情势已经翻转,郭家,冉冉上升!
卫晗坐了一会,就告辞去了金缕坊。
等她走后,严未央便和清哑说起悄悄话。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谢吟月头上。
“……她妹妹杀了人、作的孽,还一副受委屈的模样。弄得好像表哥对她多薄情寡义似的。真是岂有此理!害得方家丢脸怎不说了?姑父和姑妈都气得很,都不知怎么办呢。我们这样人家,结亲退亲都是了不得的大事……”她神情很不忿。
这话清哑不好插嘴。又见方纹坐一旁,神色尴尬,忙扯了扯严未央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严未央见方纹眼睛有些红。也反应过来,住口不说。
方纹见清哑防备她。却疑心起来。
她含泪道:“郭姐姐,我家也没帮谢家。我们……我爹娘……也不知道吟月姐姐怎么回事……对不起!这到底怎么了……”
她先还哽咽,后来干脆哭了。
方家如今处境非常尴尬。
本来若有人对方家未来儿媳家做出如此伤害,方瀚海父子肯定会毫不留情地回击;可谢家与郭家的恩怨由来特殊不说。郭家对方家又有大恩,这次也是谢家陷害郭家在先,真凶却是谢吟风勾*结奸*夫杀人。方家有什么脸面为谢家出头?
若要与谢家退亲,方瀚海也踌躇。
官宦书香世家讲究的是礼法规矩。商贾世家更注重信誉。
方瀚海认为郭家没做错,并不想和郭家交恶,但他们夫妇和方初这时候都不好上门,才让方纹随严未央来看郭清哑。
面对清哑,方纹羞愧又惶恐,不知如何是好。
严未央挪到她身边,一边用帕子帮她擦泪,一边道:“你这是做什么?又没人说你。表哥帮了郭家,郭妹妹心里都有数的。其他的,你别操心,自有姑父和姑妈作主。你呀,别瞎想了!”
清哑也道:“方妹妹,这是郭谢两家的恩怨,与方家无关。”
说完,自觉理由牵强,不具说服力。
严未央不住安慰方纹,再没说谢吟月一个字不好。
连韩希夷都信任谢吟月,何况方纹这么单纯的女孩子。在她心里,谢吟月是完美的,是她最钦佩的未来嫂嫂,人前人后提起,那口气满满都是自豪。
这个结还是让方家自己来解吧。
方纹觉得好些了,歉意地对清哑道:“让郭姐姐见笑了。”
清哑摇头道:“有什么可笑的。这件事让好几家受牵连,家败人亡。这不算什么!”
江家儿子死了,家败了。
贾秀才母子都死了,家没了。
谢家受打击,风雨飘摇。
郭家几番生死,差点败落。
跟他们比,方家这点为难真的不算什么!
方纹听了脸色又发白起来,使劲扭帕子。
严未央见了又劝慰一番,将话题转开,说起别事。
严方表姐妹在郭家吃了饭才走的。
自此后,吴氏便以清哑要调养为由,不让她做事,也不放她出去,每日只在家静养。每日早晚间,一家人都在一桌上吃饭,便是因事外出的郭家父子也都会尽量赶回来吃饭。
一家人尊长爱幼、上下同心,夫妻和睦、手足相亲。
清哑总是不辞辛苦亲自做菜给爹娘哥嫂吃。
吴氏笑道:“把他们嘴养叼了,看怎么办!”
清哑不说话,笑着帮郭守业装了一碗汤。
郭守业都吃饱了,见汤来,忍不住又美美地喝起来。
巧儿大喊:“我喜欢吃小姑做的菜!”
每一天每一天,她都快乐得像小鸟,无法形容!
郭大有看着女儿忍不住笑,从心里到外都是痛惜。
郭勤跟着显摆:“小姑,待会帮我称称,看长了多少。”
这娃儿每天都要过一遍秤。
郭大贵点头道:“估计够重了,能杀了。”
郭大全用筷子狠狠敲三弟头,“当养猪呢?这么说侄儿!”
他也是看儿子横看竖看都好,将来必定是大才,郭家将来还得靠儿子这样的,才能撑得住!
众人轰然大笑起来。
清哑也欣喜地看着他们笑。
她已经知道郭勤和郭巧干的事了,心悸之余,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帮郭勤和巧儿增肥,以掩盖真相——她总算体会到心虚的心境了——因此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喂他们,一天要吃四五顿,晚上还吃宵夜。
蔡氏这场合却总是笑,不大说话,只一个劲地帮男人和儿子搛菜。有时被郭大全使个眼色,方醒悟过来,急忙又去给公婆小姑搛菜,十分的体贴,连吴氏见了都暗暗称奇。
阮氏越发能干了,里外都张罗。
便是其他人,也都精神振奋,每日浑身是劲。
其中清哑的丫鬟细妹更是如此。
因为细腰来了,她陡然觉得紧张起来,有分宠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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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朋友们!起来晚了,所以更迟了o(╯□╰)o……(未完待续)
水乡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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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希夷在郭家吃了晚饭才告辞。()
次日一早,有公差来郭家传讯,说大理寺少卿蒋志浩大人会同湖州刘按察使一齐来到霞照,复审江明辉一案,并谢吟月栽赃一案,传郭家人等上堂。
这次,郭家对于案子结果不太抱希望,所以并未兴师动众,只郭大全和清哑带着细腰去了县衙,余下人该干嘛还干嘛。
当然,也给沈寒秋送了信。
大理寺官员复审,与周县令升堂截然不同。
堂上,除湖州刘按察使外,连夏织造也在旁听。
本是封闭审理,然夏织造告诉蒋大人:此案在霞照影响恶劣,尤其牵涉到郭清哑,百姓们为此曾闹上县衙,为平民意,还是公开审理比较妥当。
蒋大人也知县衙是最贴近百姓的衙门,县令身为父母官,管的是一县百姓衣食住行等事,百姓们丁点大的纠纷都要闹上公堂,更遑论这等凶杀大案,敞开大门审理也是为了安抚民众,便同意了。
他命大堂门口左右两边专门辟出一块地方,供与案情相关各家人立足,更多的人则不许进来,只在外听候消息。
方初、韩希夷、严未央、卫昭、谢明理等人都来了。
两个书生模样的人隐在人群后,细看却是蔡铭和夏流星。
堂审开始,蒋大人重重一拍惊堂木,先宣布堂审规定:“堂下听令:未经本官传唤不得上堂,未经本官询问不得插言,如有不遵、扰乱公堂者,严惩不贷!”
顿时里外一静,落针可闻。
蒋大人先对江明辉一案进行复审。
原来他已看过卷宗。又暗地里进行了查访,对案情早已了然于胸。此番升堂,再传贾秀才及相关证人,贾秀才对罪行供认不讳;谢吟风已自杀,不知为何蒋大人并未质疑,便依据律法判贾秀才斩立决。
迅速将这案子了结,接着便审理谢吟月栽赃案。
“带原告郭清哑!”
随着一声叱喝。清哑被带上堂。
她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对答。直接呈给蒋大人一叠纸。
她经过数次过堂也掌握了些诀窍,所以扬长避短写了一份详尽的答辩状,省得在问答中失措。
答辩状上。她先简明扼要地陈述了控告谢吟月的理由,又将郭、谢、江三家结仇由来简述了一遍,以及谢家对郭家种种打压、陈水芹自杀的蹊跷等,从侧面证实谢家想置她于死地的决心。
蒋大人看后。问道:“你可还有人证和物证?”
清哑道:“有。”
昨日韩希夷走后,郭大全就找沈寒秋开始准备了。
先是县衙大牢的两狱卒上堂作证。称周县令和幕僚聂无刑讯逼供郭姑娘;又有两个百姓上堂作证,称聂无与谢家来往密切;又有曾经的女牢头马婆子,同样证实周县令和聂无逼供,还招供说她曾为谢家做耳目。将郭清哑在牢中情形告诉谢家仆妇张妈。
蒋大人先传唤张妈对质,张妈抵赖不过,遂供认。
蒋大人命将两人押下去。接着命周县令上前答话。
周县令浑身如筛糠一般,无可抵赖。只得将实情说了。
“这么说,是聂无建议你逼供郭姑娘的?那种刑讯的方法也是他告诉你的?”蒋大人追问。
“是,都是他提醒下官的。”周县令道。
“你且退下。带聂无!”蒋大人喝道。
聂无被带上来后,也是无可抵赖,供认不讳。
然蒋大人突然发问,他和谢家什么关系。
他镇定道,他和谢二老爷谢明义常在一块喝酒。还说,不但他二人,还有谁谁也常去。这是商贾交结官府小吏的常例,为的是图个人情,若有事时,打听消息问个话都方便。
他这套话滴水不漏,说的是常见现象。
蒋大人皱眉,招手叫过一个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护卫便出去了。
众人都忐忑地看着他,不知他要干什么。
蒋大人命将聂无押下去,然后一拍金堂木,喝道:“带谢吟月!”
堂下诸人陡然将心提了起来。
谢吟月被押上堂,端端正正跪下,“民女谢吟月拜见大人。”
蒋大人喝问道:“谢吟月,郭清哑告你知法犯法、袒护妹妹杀人凶罪、栽赃陷害无辜善良,你有何话说?”
谢吟月抬眼,眼中涌出泪水,轻声道:“民女糊涂愚昧,以一己成见猜度他人,冤枉了郭姑娘,差点酿成大错。民女妹妹通*奸*杀人,罪无可赦,民女痛心疾首,无可辩驳,任凭大人处置!”
清哑猛然转脸看向谢吟月。
只见她满脸悔恨,气势全无。
蒋大人沉默。
谢吟月任凭他处置,他怎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形下处置她呢?
好一会,他才又接着问道:“本官问你,你是否交代仆妇张妈从马婆子那里探听郭清哑状况,用意为何?”
谢吟月道:“确是民女交代的。因郭姑娘只过了一晚便招供了,次日上堂又未翻供,民女觉得蹊跷,便买通马婆子监视她,想知道她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蒋大人再问:“聂无向周县令献计逼供郭清哑,可是你授意?”
谢吟月道:“民女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出此事。望大人明察!”
蒋大人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不痛不痒的。
直到先前出去的护卫回来,还带了两个人,端着两个盆。
三人一进来,堂上便充满辣椒的呛鼻味。
正不解何意,就见蒋大人将脸一放,沉喝道:“来呀,给聂无用刑!”
清哑恍然,原来他是要用聂无对付自己的刑法对付他自己。
这一刻,她心里对蒋大人充满了感激。
这个官儿审案确实很有心机和手段。
眼下,只有聂无才是突破的关键。
当聂无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公堂的时候,门口听众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清哑——聂无都这样,她一个小姑娘如何能挺得过!
郭大全脸上的笑好像哭,很难看。
严未央捂住嘴,落泪。
方初和韩希夷都咬紧牙关,才能抗住那心悸的感觉。
蒋大人也心惊,却不动声色地看着。
时不时的,眼皮一掀,扫一眼谢吟月。
谢吟月既不慌张也不镇定,而是一直颓丧。
倒是清哑,见聂无那样子,不由自主身子发抖。
一次又一次,当第三盆热水端上来,聂无终于熬不住了,用力咬舌,企图自尽,结束这痛苦的感觉。
然咬舌是需要力气的,他浑身没有一丝力气,想自杀也不能。
蒋大人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喝道:“堵住他嘴,继续用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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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竖这法子不伤身体,他倒要瞧瞧这人能扛到什么时候。()
聂无被折腾得涕泪交流、浑身都被汗水湿透,然拔出塞在他口里的布团询问,他依然摇头,说没有人指使他。
到第六次,他趁着从双手从水里拿出来,急道:“我……说!”
蒋大人道:“放开他!带过来!”
衙役便将他拖到堂上。
聂无对上道:“大人,小人实在没受人指使,都是小人自己的主意。小人任凭大人发落!若不然,唯有一死!”说完,再次咬舌。
火辣辣的双手放在热水中十分难受,一旦将手从热水中拿出来,便没了那钻心的痛、麻、痒的感觉,甚至轻松舒坦,他便趁这机会咬舌,也不是真想自杀,不过想打断审讯而已。
他一动作,立即就有人上前阻止。
蒋大人无奈,只得停止用刑。
堂审到这,便进行不下去了。
蒋大人却没有判决,而是命人将谢吟月还押大牢,聂无也押入牢中,言明择日再审,然后宣布退堂。
自始至终,他都主导堂审进程,胸有定见。
可不等他退堂,外面鸣冤鼓“咚咚”被敲响。
那时清雅已经起来,回到大哥身边。
蒋大人便命周县令坐堂审理。
击鼓鸣冤的不止一人,且都告的是周县令:有告他儿子强占民女的,有告他侵占良田的,有告他霸占商铺的,有告他贪污受贿的……所有上告人都手握确凿证据,加上他在江明辉一案上失职。他这官儿算是做到头了!
蒋大人明知这些人来得蹊跷,也只有接着。
当下,他和湖州刘按察使商议后,由刘大人暂时接管霞照县衙,一面审理此案,一面将详情具书报给湖州布政使和巡抚大人,又通知景泰知府知晓。
周县令当场被摘除冠服。押入大牢。
退堂后。蒋大人回到驿馆。
才坐下,蔡铭投贴拜见。
双方相见,寒暄几句后。蔡铭便问起之前的案子,“据蒋叔父看来,那谢姑娘可是栽赃?”
蒋大人肃然道:“栽赃与否,要有真凭实据。岂可妄自揣测!”
蔡铭忙道:“叔父教训的是,小侄疏忽了。”
蒋大人又警告道:“此事贤侄还是少搀和。本官奉旨复审。是因为朝廷关心郭姑娘,只会依法判决,而不是凭印象,觉得谁心怀不轨便予以定罪。我知你此来有目的。看在蔡大人面上,本官提醒你:切莫乱插手,千万谨慎!”
蔡铭束手恭听。心里却想道:“只是没有真凭实据……”
但他却没有再问了,似蒋大人这样的官。谨言慎行已经刻入骨子里了,没有证据的情形下,是不会随意下定论的。
此后两天,蒋大人又换了几种方式审问聂无,并暗中调查他亲友街坊,希图从侧面突破,然终究无所获。
入夜,驿馆一房内,蒋大人对着桌上案卷出神。
过了很久,他掩卷长叹一声,似下了决心。
次日,蒋大人再次升堂。
先传清哑上堂,沉声道:“郭清哑,本官经过详细查证,并无证据证实谢吟月刻意栽赃于你,今判她无罪释放。你可心服?”
清哑道:“不服!”
蒋大人微怔,暗想难道还要上告?
清哑却接着道:“民女知大人尽力了。民女谢过大人!”
说完俯身磕头。
再抬头,一脸平静。
蒋大人触及她澄净的眸光,双双了然。
清哑又问道:“前次民女错判,罪在何人?”
蒋大人耐心解释道:“前次你被关押,关键在那把短刀和你说出江明辉的死因这两点。然你虽有嫌疑,却不足以定罪,是周县令昏聩,逼供于你。你虽被逼招供,若次日堂审翻供,仍然不能定罪。然你却未翻供,所以周县令才根据供状判你死罪。今你告谢吟月栽赃,却没有直接人证物证,故而不能定罪。你可明白?”
清哑点头,道:“民女清楚了。”
蒋大人道:“周县令失察一罪,本官将另行审理,一并发落。”
清哑便俯身又磕了个头,不再说话。
蒋大人这才令带谢明理、谢吟月上堂。
面对他父女,他严正道:“谢吟月,本官判你无罪,当堂释放。然因凶手狡诈,扔刀抛尸嫁祸郭家兄弟;你又当堂指控郭清哑杀人嫌疑;周县令昏庸,判断失误,刑讯逼供郭清哑,诸般汇集,致使郭清哑含冤莫白。本官虽判你无罪,却命你当堂向郭姑娘致歉。你可心服?”
谢吟月叩头泣道:“民女心服!民女不但要向郭姑娘道歉,谢家还要赔偿江家。虽说再多钱财也不能挽回江明辉性命,然他尚有双亲需要奉养,谢家希望略尽绵薄之力,以慰其在天之灵!”
蒋大人点头,又转向谢明理道:“此事起因于谢家夺人夫婿所致。你身为谢家家主,今后当教导后辈以此为鉴,切不可再行荒唐事!”
谢明理面色涨红,不住磕头,道:“此事全是小民治家不严所致,小民惭愧。前江竹斋分铺大火来的蹊跷,小民也不想上告追查了。说来总是小民侄女行为不捡,才招致祸患,全是报应!”
沈寒秋、郭大全、方初等人听后神色各异。
江竹斋分铺已烧成废墟,又经县衙搜寻翻找证据,又经几场雨水冲刷,早已面目全非,便是追查也未必能查出结果,然谢明理惭愧认错,特别表示不上告追究了,人们反而会私下猜测,到底是谁放的火。
谁最有可能放火?
当流言盛传时,比查证效果强大多了!
蒋大人也听出味来了,冷冷道:“此事本官也曾暗中查访,并无所获。从律法角度分析,若是恣意纵火害人,自当按律惩处;然若是知情人不得已放火逼出真凶,暗助官府翻了这杀人冤案,令凶手伏法,拯救了无辜,功过可以相抵!!”
最后一句话声音骤然提高,如同判决。
谢明理悚然而惊,发现自己多嘴说了蠢话。
清哑忽然叫道:“大人!”
蒋大人转向她,问道:“何事?”
清哑道:“大人可想知道民女是怎么猜出江明辉死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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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乡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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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疑惑地问:“姑娘有何事?”
谢吟月笑道:“小女子听夏姑娘说,夏少爷曾托她在江竹斋定购一幅竹丝画。后来江明辉出了事,想必这画也没影了。如今小女子指一个去处给夏少爷。”
夏流星道:“何处?”
谢吟月道:“便是方少爷,他如今正经营竹丝画。”
夏流星诧异地问:“方兄何时开始经营竹丝画的?”
谢吟月道:“这事说起来也跟江明辉有关……”
遂将当年郭家拍卖竹丝画稿的事说了一遍。
“江明辉开始编制的竹丝画,都是郭姑娘提供的画稿,甚至许多编制方法都是郭姑娘设计的。后来江明辉和舍妹因为抛绣球有了瓜葛,郭家和江家退亲,郭姑娘一怒之下将精心为江明辉准备的画稿都拍卖了。那时,我谢家生恐这画稿被别家拍去,挤垮了江家,谢家也丢脸,所以想借方家之手拍下这画稿。然郭姑娘十分聪慧,逼方少爷当众签下保证书,令我的希望落空……”
谢吟月娓娓陈述前情,并不遮掩隐瞒。
夏流星目光奇异,轻声问:“这么说,江家的竹丝画,包括方少爷正经营的竹丝画,竟都源自郭姑娘之手?”
谢吟月点头道:“确实如此。”
夏流星道:“姑娘如此推崇郭姑娘,是甘居人下了?”
谢吟月怅然道:“这不是甘居不甘居的事。郭姑娘才情出众,不但善织锦绘图,便是琴艺也是一流。七夕夜一支曲子,堪称天籁,倾倒在场无数人。我之前心怀不忿。痴心妄想与她一较高下,谁知因我一己偏见,竟冤屈她差点丧命,实在羞愧难安。”
夏流星道:“姑娘能悔悟,令人钦佩。”
跟着又问:“郭姑娘……琴真弹的那么好?”
谢吟月道:“当然。夏少爷可回去问夏姑娘。”
想想又道:“夏姑娘过几日要办秋菊会,邀请大家去府上赏菊,或者有幸能听到郭姑娘的妙音也未可知。”
口里很随意说着。双目却关注夏流星。
夏流星沉吟。似在考虑要不要留下来。
他问谢吟月:“方兄那竹丝画的买卖在何处?”
谢吟月道:“这个,连我也不知道呢。又没去过。这城里也没有铺面。之前他要回避江家,所以未在霞照开铺子。而是去了京城那边开的。夏少爷若有兴趣可去找他,让他带你直接去工坊挑选,不是更好!”
夏流星点头道:“这主意倒好。”
谢吟月道:“到时候,你就能看见郭姑娘的才情了。”
说着声音低下去。有些颓丧,好像她已经见过。而深受打击。
这情形令夏流星心中升起强烈的希冀,迫切想要见识一番,到底是什么样的画艺和琴音,令骄傲的谢大姑娘对郭清哑甘拜下风。
他脑海中浮现一道撑着银红油纸伞的身影。安静恬然,渐行渐远,最后融入雨雾人流中……
墙外夹道上。夏四少爷猫腰躲在菱形窗棂下偷听。
夏流星是嫡长子,学问又好。每次回家,夏织造都会拿他当活教材教训庶子,所以夏三少爷和夏四少爷看见大哥就躲。
今儿夏四少爷刚出来,便看见夏流星和谢吟月在这边,他本能就想躲开,因此猫腰走过夹道。走到窗下,听两人说得热闹,他好奇心一起,便想听听他们说什么。
听了半天,也没什么新闻,只听谢吟月夸郭清哑了。
他便悄悄地跑过去,等到看不见的地段,方才直起腰走路。
他边走边想:“看来谢大姑娘是彻底认输,对郭姑娘服气了。”
他这是去醉仙楼,正为看竹丝画。
江竹斋关门后,求购竹丝画的人失了去处,十分惋惜。
一日,不知什么人传出方大少爷在经营竹丝画,于是喜好者纷纷找上门来。上门都是客,方初没有不卖的道理,只得从清园拿了些货来,供人挑选。
夏四少爷应朋友请求找方则定了几幅,约定今儿交货。
到了醉仙楼,方则等人早就到了,正在雅间看画儿呢。
夏四少爷便也凑上去看,都惊叹不已。
“这都赶得上江明辉编的了。怪不得!”他嚷道。
“怎么怪不得?”有人奇怪地问。
“我听见谢大姑娘对我大哥说,这画稿是郭姑娘设计的。谢大姑娘把郭姑娘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没有。我还奇怪呢,骄傲的谢大姑娘难道就这样认输了?没想到是真的。郭姑娘真是有才!”他摸着那画不住感叹。
“谢姐姐夸郭姑娘?”方则追问夏四少爷。
“当然,刚才我亲耳听见的,还能有假。”夏四少爷笑道,跟着又补充,“谢大姑娘如此夸对手,真是磊落,令人敬佩。”
这雅间里面还有个套间,以八扇屏风相隔,方初正和海商朋友史舵在里面说话,听见外面议论谢吟月和郭清哑,一齐收声侧耳细听。
听了一会,史舵先笑道:“谢姑娘果真胸襟磊落。”
方初却低眉敛目出神,不知想什么。
忽然他站起来,对史舵道:“瞧他们争的!出去看看。”
于是两人到外面,看众人挑画、问价。
众人见了方初,忙都问好。
方初一一招呼,嘱咐方则给众人优惠价。
众人皆感激称谢。
他笑着说不值一提,又随口问夏四少爷:“四爷刚才说碰见夏大爷了?他做什么呢,怎没一起来瞧瞧?”
夏四少爷忙道:“大哥要走呢,去跟父亲辞别。不过好像又不打算走了。他听谢大姑娘说,方大少爷这里有竹丝画,都是按那年拍的郭姑娘的画稿编的,叫他来看看。哦,还说郭姑娘琴艺高超,彷如天籁……”
他觉得宣扬谢吟月夸对手郭清哑,尤其还当着方家兄弟的面,这等于宣扬谢吟月气度不凡、不计前嫌,现成的人情。
等说完,众人果然都夸赞谢吟月胸襟磊落。
方初对夏四少爷道:“那可好,正要请夏大少爷指教。”又转向方则道:“你陪大家,我和史大哥出去走走。”
方则正发呆呢,因为刚提起的郭清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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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乡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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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今彻底死了和郭家结亲的想头,不单因为谢吟月和郭清哑的仇怨,还因为他自己觉得,他跟郭清哑中间隔了一道天河,任他如何努力,也搭不起一座鹊桥通向她。
这个认知令他很痛苦。
他摩挲那些竹丝画,在心底羡慕江明辉。
至少,他拥有和她共同创造竹丝画的经历。
神思恍惚时,他被方初拍醒,听了大哥吩咐,点头道:“大哥去吧。”
方初见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心中一叹,招呼史舵出去了。
深秋的田湖,残荷凌乱,草树萎黄,格外寥落。
两人乘一叶小舟,向湖心荡去。
方初静静地望着湖面沉思。
他直觉谢吟月的举动不寻常。
想不出缘故,他又怀疑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若总是这样不信任她,将来如何?他们还要一起度过漫长的一生呢。
“方老弟,方老弟?”
史舵一边熟练地摇浆,一边叫他。
“什么事?”方初转脸问。
“你想什么?我叫你也听不见。”史舵疑惑地问。
“呃,刚才想起一件事,就没听见。”方初掩饰道。
“呵呵,你在想谢大姑娘吧?老弟,哥哥劝你一句,谢大姑娘那事已经过去了,她也知道错了,你就别搁心里了。谁这辈子还没做错事的时候!你还是好好想想竹丝画吧。哥哥十一月底出海,这段日子你好好安排。争取多备些货。”史舵略劝了他几句,就说起买卖来。
“放心,小弟已经交代他们赶工了。”方初道。
原来。他刻意限制竹丝画的销量,却先往海外拓展市场。
“那就好。我明天有事,不然还想跟你去瞧瞧呢。”史舵道。
“我过几天回老宅,要待些日子。你回来若有空闲,就去找我吧。我都在那儿。”方初道。
“那好。怎么,你不去京城了?”史舵问。
“暂时不去。”方初很坚定地回道。
他不放心谢吟月,也不放心……郭清哑!
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回头传信让圆儿回来。”
他想,京城几处铺面都安置妥当了,只要安排能干管事照管就行。圆儿机灵聪慧,是自己最得用的人,清园只能交给他打理。
他不愿其他人插手这一摊子。
方初和史舵在湖上散淡地闲飘了一阵,依旧回醉仙楼。同大家一起用过酒饭。方才各自散去。
到家后,方初在书房一算账,今日又是收入不菲。
这结果并未让他欢喜,他坐着发愣。
生意这样好,细追究缘故,乃是这件凶杀案令江明辉和他的竹丝画在最短的日子里传遍江南和京城。江明辉既死,江竹斋关闭,竹丝画成为求而不得之物。这时候。方家的竹丝画正好在京城开张,自然吸引了求购者的目光。
京城还好。霞照的热潮让他有些尴尬。
——翁蚌相争,他成了得利的渔翁!
他起身,去里间暗柜中拿出个细长的花梨木匣子,放在屋子当中的圆桌上,打开来,取出一支卷轴,徐徐展开。
这是一幅竹丝画,题名为春江烟雨图。
烟雨朦胧的江景,落在他眼里十分熟悉。
并非他去过画中的地方,而是类似的江景很多,典型的江南风味。他眼一闭,便仿佛进入画中,靠在船舱中的矮榻上,听江上的和风细雨,催生草木繁荣。再细听,不知何处传来一缕琴音,沁入心脾……
这是按清哑的一幅底稿原样编制的。
自送来,他从未在人前展示过。
他想送给郭清哑,又踌躇,因为笃定她不会接受!
他沉浸在画中“听琴”,外面昌儿叫:“大少爷,夏大爷来了。”
方初惊醒,忙小心翼翼收起画儿,匆匆走了出去。
夏流星和几个少年来求竹丝画。
方初将众人让入正房客厅待茶,又命人取竹丝画来。
观赏那些与纸画截然不同的竹丝画,另有一种清新雅韵和特殊的视觉效果,众人都惊叹不已,又赞这画比江竹斋出品更好,只有江明辉亲手编的方可媲美。
唯有夏流星一言不发,逐幅细细品味。
方初在旁陪同,不动声色地注目他。
都看完了,夏流星才抬眼,瞅着方初笑道:“原来方少爷才是最大的赢家!”口气有些不平,还有些讥讽。
方初一笑,道:“可以这么说。我捡了大便宜。”
恰如其分地流露出商人的市侩嘴脸。
夏流星轻笑一声,抚着手下画,问道:“就这些吗?”
方初点头道:“这里就这些了。夏少爷若不满意,我叫他们选些再送上来。不过要过些日子了。到时候给夏少爷送去。”
夏流星点点头,转而谈起郭清哑,“没想到她还有这般才情。听说她琴艺也很好。据方兄评来,比谢大姑娘的如何?”
方初道:“算不错了。和谢姑娘相比,功力还是差了些。可能是少人指点,年纪又小,琴音清新有余,意境不够丰满。”
他也不知怎么了,心里这么想,嘴上也这么说了。
夏流星笑道:“你还真是……夸赞起自家人来毫不谦虚!”
方初笑道:“让夏少爷见笑了。不过我说的是实话。”
夏流星道:“岂能听你一家之言。要等我听过了才能评断。”
方初含笑不语,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
夏流星挑了两幅竹丝画,其他人也都挑了合心意的,又被方初挽留,在方家用了酒饭才离开。
待他们走后,方初在书房静坐了一会,然后不顾天色已晚,打着严氏的名义,叫人去严家接严暮阳来吃晚饭。
再说谢吟月,离开锦署衙门后,坐车回谢家别院。
车行至田湖东南柳堤,忽然听见外面婆子跟人说话:
“韩大爷好!”
“是谢大姑娘吗?你们从哪来?”
她伸手掀开车帘,探头出去看,正是韩希夷,骑着白马,白衣白斗篷,双目粲然,神采飞扬,心情极好的样子,与往日飘逸从容的形象大不相符。
“韩兄这是去哪里?”她微笑问。
“去郭家。”韩希夷脱口道。
谢吟月便有些疑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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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自然不会要求他。
韩希夷仿佛看出她心思,温和地安慰道:“我每次回去,也给方兄和谢姑娘严姑娘她们带土仪的,姑娘只管放心。”
这么一说,倒像刻意掩饰对她的关注一般。
清哑越发不自在起来。
韩希夷见她闭紧了嘴再不说话,知道不宜再逗留,他来看她是想让她喜欢,可不是惹她不高兴的,因此与吴氏说了几句家里情形后,便站起来告辞。
吴氏和清哑一齐站起来相送,再次多谢他送东西来。
韩希夷忙拦住吴氏道:“伯母留步,怎敢劳动你老人家相送!我常来的,自己出去就行了。”说着看向清哑,心想有郭姑娘送最好了。
吴氏便停住了脚,对清哑道:“你送送韩少爷吧。”
清哑也没忸怩,将他送到大门口。
韩希夷站住,回身对她道:“我走了。大概十月初三能赶回来。到时来恭贺郭兄弟新婚,看有什么帮得上的,也添个人手。”
清哑谢了他,叫他慢走。
小秀牵过马来,韩希夷走去上马。
复又转头对清哑道:“天气凉了,姑娘当心别累着了。”
清哑“嗳”了一声。
细腰瞪着韩希夷,目光像刀子一样。
韩希夷早察觉她态度不善,只做不知道。
他除了面对清哑有些无措外,别人一概不理论,无论多难缠他都能应对,像细腰这种更不在话下,只嫌麻烦而已。
一时上马离去。走几步又回头看,清哑已经进去了。
他便催马快行,心中喜忧不定,七上八下。
再说清哑,回房后也是心里不定。
韩希夷的意思很明显,她不知如何应对。
这不比那些来求亲的,直接婉拒就完了;也不比无礼狂妄的。干脆不见就算了。韩希夷是商场上的朋友。来拜访若是不见,显得小家子气;若次次都见,显然也不妥当。见了面。太疏离不好,太亲近也不好。这人又会说话,一个不小心就被他引得沉浸到话题中,很有相谈甚欢的感觉。久而久之。叫人怎么想?
不是她故作矜持,而是她对他没有那份心肠。
唉。严未央还惦记着他呢!
刚才,他说十月初三就回来,仿佛跟她约定一样。
她没对他透露,她过两天就要回乡下去了。绿湾村的坊子在生产给皇家的棉纺贡品。她要回去监察质量。本来早就要走的,因夏流萤下了帖子,请她后天去夏府赏菊花。她便等赴会后再走。
思想一回,不得主意。便暂时丢开,去看阮氏。
阮氏诊出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正是喜上加喜。尤其是郭大有,媳妇过了这些年终于再次开怀,他还等着抱儿子呢。
次日,学堂放假,严暮阳一早便来找郭勤。
进门后,他便说自己姑姑有一句话转告郭姑姑,要见清哑。
郭勤便带他去了后院,到清哑屋里。
清哑正和冬儿细妹在外间做喜事上的针线活呢。
原来,冬儿也怀孕了。清哑怕她累着,不敢再让她管理作坊,另派了人替她,将她和几个手艺精湛又聪明的小姑娘调到自己身边,成立了最初的纺织研发小组。
这些日子,研发小组的人都暂停手头事,全力准备喜事。
严暮阳来了,也是小客人,清哑让细妹倒茶拿茶果,又问严未央叫带什么话给她。
严暮阳尚未开言,目光四下乱转找巧儿。
阮氏听说他来了,早让巧儿回避了,他自然又没找着,心里气极了,暗道郭巧儿你有本事就躲一辈子别出来,那小爷就服你!
正想着,就听见清哑问他话。
他忙告诉了,也没什么大事,就一句话,说严未央约清哑明日一块去夏府赴会。
清哑点头,表示知道了。
见严暮阳说完了,郭勤便催他出去玩。
严暮阳却赖着不肯走,伏在清哑身边看她裁衣裳,一面七长八短扯些闲话。因大惊小怪地说,冯佩珊如今可惨了,打骂受累,过得比下人还不如。三扯两扯,又扯出上次在田湖游玩时,她卖弄歌喉被一干少爷们误认作歌*妓的倒霉丑事。
“郭姑姑不信问郭勤,我们那天也在的。”
严暮阳搬出郭勤作证。
郭勤不知他为何特特提起这事,心里埋怨他大嘴巴存不住话,这事是能跟人显摆的吗?就是自家大人晓得了,也是一顿骂。
清哑听了觉得蹊跷,便看向郭勤。
郭勤只好点头,说是有这回事。
严暮阳趁机总结道:“她这样张扬,人前卖弄,谁知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也不想想,大户人家姑娘纵有才情,也不会随便在人前显露的。她本是想好的,结果反丢丑!郭姑姑,你别跟她一样,下回谁让你唱歌弹琴,能不弹就别弹。我姑姑就不大显露才艺。”
清哑总觉得这孩子今天有些奇怪,拐弯抹角的话有些刻意,又想自己去年七夕弹了一支曲子,引得一堆人关注询问,后来在画舫上还被鲍大少爷刁难,确实麻烦,她便点头道:“你说得对。”
才艺,本是用来修身养性的,若刻意卖弄,便落了下乘。
严暮阳顿时喜笑颜开,摸了一把松子儿嗑着。
清哑对郭勤道:“玩一会你们就去写字。”
郭勤道:“嗳。我就是要去写字的,严暮阳就不走。瞧他这样,还说自己是大家读书的公子呢,就知道贪玩。带一句话,说了这半天,比五奶奶还磨叽。”
说完鄙视地看着严暮阳,不知他今儿发什么神经。
严暮阳“噗”一声吐出松子,气呼呼站起来,道“走!”
这黑炭头讨厌死了,专门跟他作对!
次日,清哑和严未央会齐了往夏府赏菊。
已是九月底,天气寒凉,夏府园子里却是各色菊花争奇斗艳,什么品种都有,并不受时令影响。众女流连花丛中,花映人,人衬花,一眼望去,恍如玉女汇聚瑶池。
菊花虽普通,但像“绿牡丹”“二乔”“瑶台玉凤”等名贵品种却是不容易看到的,清哑徜徉在花丛中,醉心于花颜,流连忘返。
不是人人都像她这样,一心赏花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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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秋菊会这样的赏花会,名义上赏花,更重要是聚会、交结应酬。众女又深知内情,知道此次秋菊会是夏织造为安抚郭清哑举办的,偏偏谢吟月也出狱了,夏流萤便也给她下了帖子。这两人刚经历一场生死博弈,大家对她们之间的动静比对菊花兴趣大多了。
她们却注定失望了。
清哑向不多言,见了谢吟月也如常,后来更是只顾看花。
谢吟月虽受大打击,却从容如旧,面对她的气度,便是有谢吟风那样的丑事在前,也无人敢当面折辱她,可见她盛名余威。
夏流萤对双方表现很满意。
谢吟月也好,郭清哑也好,虽是商女,却都十分不俗,与她们交往并不堕她的身份,这才是她看重的。
她既办了这秋菊会,务求完美。
各处查看一番,见茶点果品等都安排妥当,伺候的人也尽心;花儿品种也齐备,摆放远近位置、花色错落有致,方才回到敞厅正中。
因对厅内人笑道:“这么的赏花虽有趣,就只太单调了些。”
谢吟月抿嘴笑道:“夏姑娘想必有了好主意。说来听听。”
夏流萤故意不说,反问道:“谢大姑娘可有什么建议?”
谢吟月道:“可是要人助兴?”
夏流萤便会心一笑,道:“正是。没说的,大姑娘还是当仁不让,为大家弹奏一曲罢。其他人也不得藏拙,都要助兴。”
谢吟月忙站起来,道:“有珠玉在前,吟月怎敢献丑!再说。吟月近日家中事多,心绪不宁,若强要操弄,只恐奏不出雅乐,扫了众位兴致。还望夏姑娘和各位体谅。”
说完,盈盈蹲身一礼。
夏流萤见她如此坦诚谦逊,反不好意思。忙扶了起来。
因笑道:“谢大姑娘既不方便。怎敢强求!”
一面让谢吟月重新归座,一面转身对身边丫鬟吩咐了几句。
那丫鬟便向厅外花径走去。
夏流萤对大家笑道:“我让她去叫郭姑娘和严姑娘。”
那两人正在外面看花呢。
清哑和严未央被叫进敞厅,夏流萤忙迎接归座。令人上茶献果,一面将刚才的话说了,“都要助兴的。卫姑娘也答应吹笛呢。严姑娘,你打算来个什么?郭姑娘。你琴艺最出色,开个头吧。我让人把哥哥的琴都搬来了。现成的!”
清哑便站起来,道:“对不起夏姑娘,我弹不了。”
夏流萤忙问道:“怎么弹不了?”
清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灰心!许是坐牢坐的。”
敞厅安静下来。众女偷偷看谢吟月。
谢吟月盯着左前方一盆绿菊,似未听见。
夏流萤半响笑道:“那……那便算了。”
声音有些惋惜,又不经意地朝东南向瞥了一眼。
清哑对她微笑道:“多谢夏姑娘。我从未见过这么多美丽的菊花。看了心里很喜欢。就是好些都不认得,只知道赏心悦目。”
夏流萤听了欢喜。忙道:“这个容易。”遂转头对一个丫鬟吩咐道:“绿萝,回头你就跟着郭姑娘,为她介绍那些花。”
绿萝忙答应了,走到清哑身边站定。
夏流萤又对清哑道:“等走时我送你两盆好的。”
清哑忙谢她,然后重新归座。
郭谢二女都不肯献艺,夏流萤虽然惋惜,却并未不高兴,相反,她好像挺高兴,兴致勃勃地安排其他人,“严姑娘,你们都不许再推!况且你们有什么事?都要来个什么才好。”
严未央笑道:“夏姑娘都下命令了,谁敢违抗?”
众人都笑了起来,一时间园内娇声燕语不断。
因夏流萤是主人,大家推她先来。
夏流萤便应承献丑,为大家弹琴。
又拉严未央吹箫相和,奏的是《渔樵问答》。
这种逍遥散淡的曲子,清哑听了坐不住,起身去到外面,随意散步在花丛中,一会俯身看一盆墨菊,一时又蹲下细看红白间错的二乔,一时又凑近闻那香气,甚至于赏绿叶;有时抬头,看湛蓝深远的天空,飘着几丝淡淡的白云。
琴箫合奏赋予眼前园林花景无限灵性!
绿萝和细腰随在她身边伺候。
绿萝一一解说那些菊花的来处,以及如何种的。
在园子东南方几株桂树后,有个小小的竹屋。
一道白色身影隐在桂树后,从枝叶缝隙间看前方。花丛中那个女孩子看花看得那么专注,忘记身周一切。而这样的赏花会,通常大家更注意人,看花不过是顺带而已。
夏流萤和严未央合奏完,获得众人交口称赞。
清哑看向敞厅,疑惑地想,到底是谁让严暮阳告诫她不要卖弄才艺的?若是严未央,大可自己对她直说;再者,严未央叫她不要卖弄,怎么她自己却吹箫呢?
所以,这个人肯定不是严未央。
那么会是谁呢?
也许是她多想了,根本就是严暮阳人小鬼大。
他和郭勤眼看冯佩珊倒霉,所以才提醒自己。
接下来,是卫晗吹笛。
清哑依然边听边赏花,好不惬意。
过了一会,她回到厅上喝茶吃果。
夏流萤问她是不是不耐烦。
清哑摇头,将她们吹奏的都点评一番,表示听着乐曲在外看花更能触动情怀,也更有意境,连花都被乐声激励起来,灵性非常。
夏流萤等人听了笑容满面,又佩服她心性。
清哑再次出去的时候,卫晗跟了出来。
有了她,绿萝便没事干了,因为她对各种菊花的来历和习性更精通,且说得也更具品味,常穿插些典故和人事补充。因此,绿萝便被她打发回去了,她说“我陪郭妹妹,你回去听夏姑娘安排吧。”
她和清哑看了会花,道:“郭妹妹,陪我去那边走走。”
她朝东南方向指了指,又低声道:“不想回厅。”
清哑猜她想如厕,便陪着她往那边去了。
到了桂树前,卫晗问道:“郭妹妹可要去?”
清哑摇头道:“我才在前面洗了手了。”
卫晗便道:“那请妹妹在这等我,我去去就来。”
遂带着贴身丫鬟转到桂树后头去了。
清哑便站在桂树前,四下打量。
夏家园子布置很具匠心。这一处满是菊花,谓之“菊苑”。敞厅那边都是名贵品种,花色争奇斗艳;而这边缘处,却在树下路边种了许多野菊,颇有野趣。
野菊不像大菊花,一丛丛汇聚起来,入目轰轰烈烈。
清哑正看的得趣,忽有被窥视的感觉。
她猛然转身,向桂树后看去。
一个身穿白袍的少年站在树后,星眸炯炯,正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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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今早更晚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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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纹不理会,一直跑到方初身边停下,笑道:“大哥,陪我钓鱼去。等下咱们烤鱼吃。”
方初尚未回答,撵过来的妈妈阻道:“姑娘,天晚了,别在外逛了!太太要是知道了,该骂我们不好好伺候姑娘。瞧姑娘绣花鞋都弄脏了,那裙子也挂花了,叫人瞧见了不成个体统……大少爷,你可不能由着姑娘闹,得管着她点……”
妈妈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方纹便撅着嘴看向大哥。
方初沉脸喝道:“好了!这是在自家园子里,又没有旁人在,偶然间这么无拘束玩一次,算不得什么。妈妈就不要啰嗦了。横竖有我在呢,还能出事?妈妈且回去,我带妹妹玩。”
两个妈妈听了不敢再出声,只得走了。
那心里还不服,暗想这里有许多做工的,不是“旁人”?那些人看见姑娘这么疯,只怕就当她跟乡下村姑一样了。然这话只敢在心里想想,是万万不敢在大少爷面前说的。
等她们走了,方纹看着大哥笑,“谢谢大哥。”
方初道:“谢什么。带你出来就是玩的,要是还跟在家一样讲一堆规矩,还不如不出来呢。你只别一个人乱跑就成了,女孩子家,要时刻注意安全。”
方纹高兴地答应了,因问他玩什么。
方初牵了她手道:“大哥带你去游江。”
说着,吩咐圆儿准备乌篷船,又叫丫鬟准备吃的、多带衣裳。一切准备妥后,和方纹上船,只带了圆儿和另一个小厮。他亲自和圆儿他们一起撑船,划出清园。
方纹兴致勃勃地问:“大哥,咱们去哪?”
方初微笑道:“到那你就知道了。”
他没有往景江下游去,而是逆行上水。也没定目的地,一直往前划,两眼在江岸上巡梭,到了一处地方。远近有三四个村庄。才停了下来。
“在这干什么?”方纹好奇地问。
“大哥弹琴给你听。”方初将琴摆了出来。
见方纹还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他笑一笑,轻声道:“你且静静心。听大哥弹琴。你的琴艺一直不能提高,今儿大哥好好教你。在这样地方,又是晚上,很容易让人心静。弹琴。首要身心归一,摒除杂念。才能体会天人交合的境界,而后人琴相合,抒发情感。”
方纹听了欢喜,又见他神情与平日大不相同。不敢嬉笑,一面点头,一面也压低声音道:“在这江上。我觉得从里到外都静了。”
方初点头道:“琴,乃虚静高雅之音。需将周围环境和心境合而为一……”
那时。外面天色已经黑了,漫天繁星闪烁,还有一弯月牙儿;耳畔除了水声、风声外,再无别点声响,天地寂静。
方初娓娓述说,低沉的嗓音成为天地的一部分。
远离霞照,远离商场,远离人群,远离纷争,在这旷野的江面上,他感觉自己仿佛脱离了红尘人世,身心为之澄净,心胸为之宽广。
他闭上双眼,手抚琴弦,尚未弹奏,耳边即飘来一串琴音。
纯净澄澈,不染红尘,正是他途经绿湾村不经意间听到的。
如今在这远隔绿湾村几十里的上游水面,他依然“听见”了!
人随声至,知道了琴音的主人,他无法再模糊印象,脑海中自动浮现一个安静的身影,坐在窗前专注操琴。
他却无法静心,心上浮起一层担忧:
她的琴音还能像以前一样纯净吗?
想必不能!
去年和江明辉退亲后,她的琴音就隐含淡淡的忧伤。
这次江明辉被杀,又牵连她入狱,历经种种丑恶阴谋和尘世不平,那琴音还如何保持纯净!
他忽然觉得心隐隐作痛。
对着黑静的夜和江水,对着漫天的繁星,他默默期许:再不要有类似的人事令她挣扎煎熬,从此她可以安心地琢磨织布,安心地弹琴,嫁自己想嫁的人,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至于琴音……
琴音包含什么,那是洗也洗不去的了!
他睁眼,低头,轻轻拨弄琴弦……
方家兄妹在江上弹琴时,清园来了一拨人。
是谢吟月、韩希夷和夏流星等人。
原来,谢吟月听说方初和方纹去了方家老宅,说不清为什么,想往那走一趟。乌油镇方家老宅她去过,郭清哑就住在乌油镇的乡下,听说她前两天回乡去了。
正好夏流星提出要去方初的竹丝画作坊看看,或者根据画稿订货,又有几个好友同行,然方家父子商务繁忙,无人相陪;另有韩希夷回来了,发现清哑已经回乡,他来找方初不着,见夏流星要去乌油镇,忙说也想去,也不知是找方初,还是想离郭清哑近一点。
几下里凑合,谢吟月便禀明严氏,以东主身份带他们去。
严氏想了想,竹丝画是大儿子的私产,这样拓展买卖的机会,谢吟月出面应对也合适,况有韩希夷也在,于是便让昌儿领他们去了。
傍晚时分,船到清园。
当看见园子入口门楣上“清园”二字,谢吟月心一沉。
其他人还不觉,还在夸这里“真是好去处”。
及至进园,船靠湖心岛,早有管事来接,说大少爷和姑娘都不在,出去了。问去了哪里,没有人能答出来,只说大少爷只带了两个小子,撑着一只小船出去的。
昌儿立即叫道:“我晓得大少爷去哪了!”
说着转向韩希夷道:“肯定是去听琴了,韩大爷知道那地方。”
韩希夷心中一震,看向谢吟月。
谢吟月不复从容,神情僵硬勉强。
夏流星问道:“听琴?在哪听琴?”
韩希夷张张嘴,不知如何说才好。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的很难受。
奇怪,上次他还劝谢吟月,说方初听琴没什么的。
就听谢吟月道:“既这样,韩兄就带我们走一趟吧。就不为了找他,听听琴曲也好。又是这样美的夜晚,全当游玩了。”
韩希夷扫一眼夏流星等人,本能觉得不妥,赔笑道:“我忘了怎么走了。”他不想带他们去听清哑弹琴。
谢吟月看着他,轻笑道:“是吗?”
韩希夷道:“是。”
只说了一个字,便没了。
他顾不上谢吟月的心情,满脑子都是方初在水上听琴的情景。
昌儿又叫道:“我知道怎么走,我带大爷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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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流星沉声道:“那就走吧。”
扫一眼有些心不在焉的韩希夷,暗自奇怪。
船便掉头,重新归于景江。
途中,夏流星问韩希夷,到底听谁弹琴。
韩希夷料也瞒不住,只是不愿说出清哑的名字。
谢吟月道:“是郭姑娘弹的。后来他们知道了,还不敢相信呢。”
夏流星立即追问是怎么回事。
韩希夷瞅了谢吟月一眼,想她此刻心中怕是很不好受吧,不禁暗叹一声,用淡漠的口气将无意间在江上听见琴声,后来七夕会上听见郭姑娘弹琴,才知是她弹的经过大略说了一遍。
夏流星听了没有再问,望着外面暮色出神。
船到绿湾村附近,夜已经深了,将近戌正时分(晚八点)。
昌儿笑道:“这时辰赶得正好,来早了还听不到呢。”
众人果然听见隐约的琴声,先还不清楚,越近就越清晰,韩希夷和谢吟月都听出来,正是清哑在七夕之夜弹的那首曲子。
夏流星侧耳听了一遍,目光沉凝。
一曲弹完,却没有停止,竟重复再弹。
他吩咐道:“叫他们靠近些。”
随从传下话去,船便往江流岔道拐了过去。
然才行一段,便不能再进,前面有水闸挡住,两岸也有围墙,他们只好停在那。
原来,郭家虽将隔壁邻家基地置换了过来,但随着棉纺织作坊逐步完善,场地依然捉襟见肘。郭守业便又将门前水道对岸的大片竹林连同附近水域都买了下来。他打算等买卖稳定了,就把家搬去对岸的竹林里,老宅这边全部划归作坊。
此时。清哑正在水边夜祭。
一张桌上摆了许多果品,燃着一炉香。
后面放着琴案,清哑上完香后,便坐下操琴。
这事起因于她从霞照回来的当晚又梦见了江明辉。
他坐船来郭家,很高兴的,好像以前一样来看她。
醒来后,她有些不安。
上次在公堂上。为了替郭勤郭巧掩饰。她谎称梦见江明辉被杀真相,刻意将人们的思路往鬼魂上引。她从不撒谎的,连穿越过来这件事。她都委婉地用另一种方式告诉了家人。——当然,屈打成招那件事另当别论。但那个谎言半真半假,因为在江明辉死的那天晚上,她确实梦见了他。
那个梦。很不寻常!
加上这次的梦,她怀疑江明辉真的在自己身边流连不去。
经历了穿越。她无法再以无神论的眼光看待这事。
她将此事告诉家人,要祭奠江明辉。
吴氏听了害怕不已,忙不迭地答应。
于是,当晚郭家父子就准备了香烛纸马等物烧给江明辉。希望他早日转世托生,别再缠着清哑。
然而,连烧了两晚。清哑依然做着同样的梦。
她越疑惑,想了想。决定在门前水边夜祭。
以前江明辉每次来郭家,都是从这里上岸的。
供了果品、烧了香纸不算外,清哑还搬出了古琴。
已经立冬了,夜晚寒意浸骨,她穿着夹衣,系着羽缎斗篷,坐在星空下,对着水面萧瑟的枯荷,弹起了《迢迢牵牛星》。
郭守业和吴氏在旁陪她。
她要他们走,她并不害怕。
可是老两口哪里放心,一直陪在旁边。
清哑也就随他们去了。
她心里有些伤感。在城里待了几个月,世事沧桑变幻,再一次打破她人生的平静。就算和江明辉退了亲,她也不能对他的死无动于衷。两世的感悟糅合在一起,化为琴音从她指尖流泻出来。
她一遍又一遍地弹着同一首曲子。
聚散都是缘,不管怎样,曾经的过往不能抹煞。
她真心希望江明辉若真有魂灵,听见这曲子能有所领悟,能看开,能放下……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水闸另一边,韩希夷听着琴曲,目光迷离,喃喃低吟。
他听得出她的哀伤,很想陪在她身边。
夏流星双眸闪闪,好像夜空中的星子,注视着水闸那边不知尽头的深处,想看清那个人……
谢吟月感受到曲中包含的情感,心慌慌的,四下搜索。
他藏在哪个角落听琴呢?
虽然天上只有一弯月牙,虽然满天繁星也照不明田野,但附近水面依旧一览无余,除了他们的大船外,再无一只哪怕是小小的乌篷船。
只有她记挂方初,那些人都只顾听琴去了。
她见了这个情形,只觉心儿抖索不停,再难淡定。
不知想起什么,她看着夏流星笑了,微声道:“尽情弹吧!”
水闸那边的琴声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方才停了。
夜寒霜重,吴氏见清哑只是不停弹,心里焦急,又不敢就叫她别弹了。忍了又忍,仿佛煎熬了一晚上那么久,她才上前斟酌劝道:“清哑,咱别弹了。明辉要是在,也舍不得你在外面喝冷风。他最是疼你的……你要冻病了,他不更放不下了。”
郭守业也忙道:“就是,明辉那娃懂事,都知道。”
清哑拨下最后一个音符,停住手,这才发现指头冰冷,有些僵了。若非连续不断地弹奏,这时再让她重新弹,只怕再难下手。
听袅袅尾音消失在夜空下,她看着昏黑的水面不语。
吴氏双手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回去吧。”
清哑点点头,道:“好。”
临去前,再看一眼水面,仿佛那里停着乌篷船,那个少年站在船头向她挥手,喊“小妹!”不知是来了,还是离去。
她双眼酸涩不已。
如果成长的代价是付出生命,她会阻止。
因为,她早原谅他了!
郭守业喊郭大有来搬东西,吴氏伴着清哑走回去。
等东西都收拾干净了,吴氏又过来,对着那水双手合十低声祷告:“明辉,大娘知道你是好娃儿,从先我可是当你儿子一样待的。那件事……大娘后来也没怪你了。可谁能想得到呢,那天打雷劈的竟这样害你!我们也都为你难过。他们都死了,你就放心地走吧,别再……念着我们清哑了。我的意思呢,是你早投胎早做人,不是嫌弃你……”
她嘀嘀咕咕说着,说完了还对水上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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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问他为什么单行。
韩希夷也望着他,却没有解释。
半响,方初道:“好,我让人给你准备一条船。”
也不问他去哪。
韩希夷便笑了,说“谢谢”。
早饭是在烟雨阁正堂用的,方初告诉夏流星等人,待会和他们一起回去,请大家饭后挑选合意图画,让意匠制作画稿,完事便返程。
夏流星瞅他道:“这是急着赶我们走呢?”
方初笑道:“不敢留客是真。这里建造简陋,恐怠慢了各位。若说赶人,那我怎么敢!这不是想等回去再请大家,以弥补怠慢之过么。”
夏流星便不吱声了,低头吃东西。
众书生都笑说“方少爷太客气了”。
一时饭罢,大家选了图稿后,便打点动身启程。
夏流星听说韩希夷不同他们一道行,星目微凝,道:“莫非韩大少爷听了郭姑娘弹琴,要去郭家走一趟?听说郭家过几天就要办喜事了,想必忙乱的很。若不然,在下也想跟韩少爷去瞧瞧,又怕叨扰了郭姑娘。”
韩希夷很快笑道:“夏少爷想哪去了。在下因为到了这,不想空跑一趟,要去临县走走,看看那里买卖。不过夏少爷倒提醒了在下,想起一件事来:来这之前我承诺郭大爷要给他帮忙,所以还是赶紧跟你们一块回去,回头别耽搁了。郭大爷以为在下许空口人情。”
他当即改了主意,以免为清哑招来不必要的非议。
夏流星问道:“郭家请你帮忙?”
韩希夷点头道:“还有严老爷。这次婚宴郭家原没想请多人,谁知好些人都提前上门送礼。郭大爷便有些吃紧。寻严老爷我们大家帮忙。”
夏流星微微点头,不再说话。
韩希夷悄和方初对视一眼,彼此心惊。
夏流星这么阻拦他是什么意思?
他心下疑惑又担忧。
闲言少说,当下众人同行,一起回城。
当晚,方初在醉仙楼请众人吃酒。
酒宴散后,他招来方奎。令他暗中留意织造府动静,又叫关注郭家消息;韩家,韩希夷也叫韩嶂来。如此吩咐了一番。
再说郭家,自那晚夜祭后,清哑再未做梦了。
她监察作坊生产已毕,见无事。便和家人于十月初六回到城里。
十月初七。便是沈家送妆,郭家上下都忙开了。
沈家豪富,但儿女众多,娶亲嫁女的花费自然有规定。沈寒梅却与沈家其他姐妹不同,除了公中规定的嫁妆,她三个亲兄长都另有添妆,其数量甚至超过了公中陪嫁,奢华程度令人咂舌。
老大沈寒秋自不必说。添妆最多,除了各种精美瓷器、古玩珍宝玉石等外。另有几处铺面和宅院。
老二沈寒雪倒没弄许多东西,干脆送了两处庄子几千亩地。有房有地心里才踏实,全弄些珍宝太招人眼了。
老三沈寒冰掌管海运生意,给小九妹送来的嫁妆从玲珑璀璨的珊瑚摆件到整盒珍珠宝石,还有海外的稀奇物件,都是论挑子挑来,而不是抬来的。
除了三兄弟添妆,沈家公中陪的是各色家具、各式摆件、绫罗绸缎书画等不计其数,另有个还未建造好的园子。
沈家十里红妆从街上过的时候,看得百姓眼都直了。
就听满街议论:
“这么多东西,郭家也没地儿放啊!”
“你操的哪门子心?你要着急,你叫他们抬你家放去!”
“我也想啊!人家不依呀!”
“怎么没地儿?沈家不是还陪了个园子吗?就快盖好了。”
“嫁个闺女就陪这么多,这沈家得多有钱!”
“沈老爷名叫沈亿三,家产怎么也得上亿。”
……
嫁妆直接抬去了郭家城西坊。
城西坊旁边那四进宅院就给郭大贵了。
郭大全带着两个弟弟在现场调派,接收嫁妆,看着一抬抬嫁妆进门,眼花缭乱不说,就听唱单的人嗓子都喊哑了。
待歇口气,郭大全对郭大贵道:“你小子也不晓得走了什么狗屎运,这大福气。都是爹帮你这名儿取的好,叫‘大贵’,这不真大富大贵了。”
郭大贵不好意思地笑,喜得不知说什么好。
郭家族中一个二太爷对郭大全道:“大全也别眼红你兄弟。你这名儿也不差,叫‘大全’,全都有!要什么有什么!”
跟着又转向郭大有,道:“大有的名儿也好,叫‘大有’,什么都有!想什么有什么!”
众人轰然笑了起来。
欢天喜地过了这一天,次日便是正日子。
郭家原想自己普通人家,娶亲没想弄大排场的。
然事情发展却出乎郭守业父子预料,因清哑连续两年在织锦大会上拔了头筹,更得了朝廷赏赐;更因为这次凶杀案对阵中,郭家一力扳倒谢家,脱颖而出,主动来交结的人就多了,想低调都不行。
从十月初起,凡与郭家有点交集的商贾都陆续上门送礼。
伸手不打笑脸人,郭大全只得筹划安排酒宴。
因没有一处地方够招待这些人,得沈亿三提醒后,郭家在西坊旁边沈家陪嫁的园子——尚未建造完成——找一空处搭建许多喜棚,作为宴席之所。
郭大全还想到更深远一层:通过这次官司发现,朝中有人好办事。但任凭如何交结官府,他们终究只是商人,须得朝廷看重才更稳妥。要想朝廷看重,只有自己多争名望。
因此,他大胆决定。推出郭家新织的毛巾。
毛巾与普通织物不同,由地经纱和起毛经纱与纬纱交织。地经纱和纬纱织成平实的底子,起毛经纱放出的长度长。在平布表面形成毛圈,这就是毛巾织物了。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不容易。
这项创新重点在机器革新上。
郭家也招了几个能工巧匠帮郭大有,按清哑说的整日研究,可收效甚微。最近弄出来个样子,十分松散稀稀拉拉,清哑当然看不入眼。
清哑的意思。在织出满意的毛巾前不公开这个,但郭大全想以这项研究引起朝廷关注郭家、重视郭家,建议先进贡一批入宫。
他也看过。知道这项研究的难处,真要织出清哑说的那个样子,还不知要到哪年哪月,也许几十年都不能突破。因此。他要抢先把这专利拿下来。把郭家招牌和名望打响,然后再来细细研究、完善。
全家商量后,决定按郭大全意思执行。
进贡一批上去后,剩下些残次的带来霞照,凡来郭家参加婚宴的,每人送两条小毛巾,用做宴席上擦手脸。
虽然小毛巾稀稀拉拉,甚至毛纱长短不一。外相实在不好,但来客多是纺织行内人。立即看出不同;再沾水一试,其柔软性和吸水性非寻常布巾可比,顿时引起轰动。
这举动为郭家挣了大脸面和声望,也展示了郭家的实力,还有潜力,再没人觉得沈家陪嫁豪奢,郭家穷酸占便宜了。
沈亿三更是满脸光辉,喜不自禁。
这女儿嫁的,便是娶媳妇也没这么畅快!
他也得了郭家馈赠的数十条小毛巾,只送给有限亲友。
得的人听说这东西目前只进贡给了皇宫,外面没的卖,他们得的虽是次等货,那也是头一批得的人,是无上的体面,一个个都留着,无人舍得用来擦脸擦手;还有人想拿回家研究琢磨。
因此一节,郭家这婚宴更加热闹。
郭大全早请了严纪鹏总揽指挥。
另外韩希夷、卫昭等人各占一处帮忙招呼客人。
本没好请方家帮忙,但方初主动来了,方瀚海则在沈家周旋。
这些人那个不是一身手段,应对这样场面自然绰绰有余。因此,虽然来客众多,却丝毫不显混乱,各处都井井有条。
这是外面,内宅之中,严氏等人也主动帮忙。
她笑对吴氏道:“咱们只抓总,都交给未央和郭姑娘去照管安排。这样大事正是历练她们的时候,好容易遇见了,不可错过。”
吴氏听了正合心意,便让清哑和严未央招呼安排。
她想着清哑没干过这个的,正好让她跟着学学,横竖有她二嫂子和自己、严氏等人看着,想必没什么大事。
这可真是清哑的短项了,两世加起来她也不擅长组织安排。
幸亏有严未央,管家中买卖惯了的,做这些驾轻就熟。
她指挥接待所有女客,安排茶水、起坐、陪送客,头头是道,清哑跟在她身边转悠附和,有时转得慢了,两人还碰头。
严未央对她笑道:“这是你娶嫂子,还是我娶嫂子?”
清哑拉她袖子笑道:“我嫂子就是你嫂子。”
想想又有些不好意思,道:“谢谢你严姐姐。”
严未央难得见她露出小女儿态,笑道:“叫你干这个还真是不成。你就跟着我好了。好歹你是主人,不然光我说,人家以为我跑郭家来耀武扬威来了。”
清哑忙点头,从此跟在她身边。
不知道的,只当她这郭家女少东在安排人事。
半日下去,两人都觉得累,忙里偷闲,严未央拉着她在新房外间坐了,又叫细妹弄些茶点来,两人喝茶吃点心,饥肠辘辘的先垫个底。
说话间,严未央悄悄告诉清哑:“我要定亲了。”
清哑忙问:“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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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未央白了她一眼,道:“还能有谁!”
清哑道:“蔡公子!”
严未央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就他了!”
仿佛还有些不甘愿似的。
清哑道:“我看他很不错的样子。”
她见过蔡铭两次,比夏流星给她的印象要好。
严未央明知她安慰自己,也不由笑了,隐隐欢喜。
两人正说着话,墨玉飞奔进来,喊“新娘子来了!”
严未央急忙站起来,道:“快准备!”
清哑紧张地问:“准备什么?”
严未央道:“准备接你新嫂子啊!”
清哑忙整整衣裳,拉着严未央就往外跑。
严未央说接,可不是她们亲自出去接,而是准备,自然有该接的人去接;清哑之前也听了些婚礼规矩,可外面鼓乐喧天,那喜气洋洋的节奏感冲击得人头晕了,只觉得一颗心蠢蠢欲动,欢喜跳跃,也分不清前世还是今生了,只想出去看热闹。
严未央被她拽着,只管问“去哪?”
清哑道:“去接沈姐姐!”
她的声音满含喜悦,这一刻,终不安静了。
严未央听得糊涂,可她也是爱玩的,嘴里道:“哎呀,我们走了里面怎么办?”才说了一句,那时她们已跑到前院,就看见外面人头攒动,一片红艳艳的扑过来,顿时什么都忘了,“哎呀好多的人哪!”她兴奋地反过来拉着清哑往前跑。
两人跑到门口。新娘子花轿正好落下。
郭大贵满脸喜气洋洋,上前揭轿帘、搀新娘子。
他实在开心,笑得脸上只剩一嘴白牙。
清哑和严未央挤过去。清哑情不自禁地就往前凑。
从玩乐的角度说,她对这古老的婚庆习俗比现代婚礼更感兴趣,何况她在前世也没参加过几次别人婚礼,新鲜着呢;从关切角度来说,今儿是郭大贵娶亲,她娶三嫂,她心里跟郭大贵一样开心。
因此。她不知不觉就跑到郭大贵身边去了。
“三哥!”她欢喜地叫。
“嗳,小妹!”
郭大贵见她来了,也高兴极了。
一高兴就昏了头。要和小妹共同分享这幸福,因他正好牵了沈寒梅下轿,便对清哑谦让道:“你来牵你嫂子。”把拴了红球的大红绸递向她。
清哑还没昏头,知道这不该她牵。说“你牵。我扶嫂子。”
说着,伸手就扶住沈寒梅的胳膊,把那喜娘挤到后面去了。
喜娘急道:“哎哟,姑娘,我来!你咋抢了我的活计了?”
清哑还不觉,喜滋滋道“我来就行了。”
她的嫂子当然她扶了!
她一个未婚的女孩子扶新娘,不比一个老婆子扶着好?
前世她就很想做伴娘的,今日可算得偿所愿了。
红色地毡从大门口一直铺向正堂。新人便沿着红地毡前行。
两边围观的人看见这一幕,又是吃惊。又是好笑。
方初见清哑小心翼翼地扶着沈寒梅,一面侧目打量盛装搭着红盖头的新娘子,满眼都是新奇、喜悦,还有羡慕种种,完全不同于她平日的样子,不禁微笑起来。
韩希夷也失笑,道:“嗳,郭姑娘,这可不大合规矩呢!”
清哑转头道:“我们未婚女孩子给新娘当伴娘,这才象征纯洁美好、吉祥如意。严姐姐,你快来,你扶那边。”
严未央笑着,想上去又不敢上去。
这太超乎她意料之外了。
韩希夷跟着他们走,一边问“这是你们家的风俗?”
伴娘什么的,他头一次听说。
清哑想,这是我前世的风俗。
可她不好说,便胡乱点头“嗯”。
为了加强说服力,又指郭勤郭俭等人道:“童男女也是。”
那时,郭勤和严暮阳提着装满各色彩纸剪的花瓣篮子跟在一旁,准备撒向新人;郭俭和巧儿跟在后面,等沈寒梅走出轿子四五尺远,才俯身牵起她拖曳的裙摆,庄重地跟她走。
有人问“这裙摆这么长,谁想出来的?”
清哑转头道:“这是我设计的!”
那人惊叹不已。
沈寒梅新婚礼服的下摆后面呈现凤尾状拖曳,拖好长。清哑说到时让郭俭和巧儿牵着走,是伴送的意思。郭家人虽未经历这个,但听着好像不错,所以就同意了。也因为此,清哑不觉得自己过来搀扶嫂子有什么不妥,反正都是为了庆贺三哥成亲,是祝福就成了。
郭勤没干过撒花的事,问:“小姑,能撒了吗?”
清哑忙道:“撒!”
郭勤和严暮阳就大把抓了碎纸屑撒向新人。
那纸屑软散的很,容易扬不起来,全砸在郭大贵和沈寒梅胸腰以下,便不大显气势和氛围。
清哑看得发急,道:“撒高些!撒高些!”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穿透喧天鼓乐。
说着感觉有人跟自己抢沈寒梅的胳膊,也没细看是谁,便丢手道:“你扶好。”然后她就跑到郭勤跟前,接过那篮子,示范地抓起一把彩色花瓣,望沈寒梅头上撒了个漫天飞花。
看着各色彩纸荡悠悠地飘散下来,落在沈寒梅头上、身上,她开心地笑了,还跳了两下;又往郭大贵身上撒了一把,才对郭勤和严暮阳道:“就这样!”
这是抛洒祝福!
两小子急忙使劲跳脚抛撒起来。
清哑这才想回头再搀新娘子。
结果一看,喜娘扶着呢。
喜娘见她看过来,忙道:“姑娘,这是该我扶的。”
严未央笑不可仰,道:“郭妹妹,别抢了!过来吧。”
清哑被她拽到一边,眼睛还望着沈寒梅,还想过去扶呢。
两旁围观的人见她笑得那样纯洁、明媚,又如此喜悦开心,都被她感染,发出善意的哄笑,并不觉得她闹的这一出太荒唐,反而觉得天真有趣。有人说,想不到郭姑娘也爱笑的。
卫昭有些惊异地看着清哑。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一面。
摸着塞在袖中的小毛巾,他眼神更深更冷了。
韩希夷也不管规矩了,笑道:“严姑娘,你就和郭姑娘去扶。依我看,往后成亲不如都换女儿家扶新娘子,倒也新奇别致。”
一面说,一面想象自己娶亲时就用妙龄少女来扶新娘。
想到新娘,心里一动,不禁看向清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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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不累?饿不饿?”他关切地问。
“不累。”沈寒梅小声道,头也低了下去。
“妹妹今天真好看!”郭大贵忍不住赞。
沈寒梅头更低了,想这傻子说话也太直接。忽想起他这实诚性子,自己不用太怕他,便大着胆子抬头,故意道:“你说我往日不好看?”
郭大贵道:“往日也好看。和我小妹一样好看。今天更好看。”
他心里,把沈寒梅和小妹相提并论,那是极高的评价。
沈寒梅倒也没吃醋,只怪他说得太直白,有些承受不住,心里却隐隐喜欢。
因闻见他身上的酒味,记起出嫁前长辈教导的为人妻的责任,主动忍羞道:“我帮你宽衣吧。你忙了一天,又喝了酒,该早些歇息。”
郭大贵往旁一闪,急道:“我不累。哪能要你伺候呢——”沈寒梅听了有些错愕,还有些失落,然他后一句话却又甜的跟蜜一样——“我帮你脱衣裳。瞧你这头上戴的,好看是好看,顶了一天,这颈脖子该酸了吧?我帮你揉揉。还有这衣裳,先脱了吧,换个布的。那个不如这个好看,穿在身上舒坦,怎么歪着滚啊都没事。”
沈寒梅本想叫丫鬟进来伺候的,然看他认真地帮自己卸首饰,就算笨手笨脚扯得她头发疼,她也舍不得打断,傻傻地任由他忙。
他很小心地将一套头面首饰都取下来,按她指点,放到首饰盒里;然后,又帮她宽衣,一边爱慕地端详她。
看着看着。禁不住脸红红的,眼亮亮的。
“妹妹的脸真白、真嫩!”
他道,忍不住伸手捏她的小耳垂,她连头带身子一缩。
“你身上好香!”他声音不由自主低了下去。
“你身子好软!”转身的时候碰触了她,他忍不住又小声评价。
沈寒梅双手抵住他健壮的胸膛,低头不敢抬,在心里嗔怪他:“坏家伙。其实也不算老实。嘴巴像抹了蜜一样。”
坏家伙仍在喋喋不休:“寒梅,往后你就是我媳妇了。我一辈子都对你好,都疼你。我跟你说。我家人都好的很。就是大嫂子嘴巴不饶人,心也是好的。要是她说你,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你跟我说去。我告诉大哥。叫大哥收拾她,她最怕我大哥。谁要欺负你了你都告诉我!你想什么吃的玩的都告诉我。你不舒坦了也告诉我……唉,我真是没想到这福气!要是以前我还真不敢娶你,娶了你跟着我受苦。现在我们家好了,不用自己种地了。你嫁过来。不用下地捡棉花,不用洗衣煮饭,你想怎样过就怎样过。还跟在娘家一样,我养得起你……”
他并不知真正有钱人家过的什么日子。以为不过是吃的好穿的好不用干活而已,以郭家现在的家境,他能供养呵护得了她,所以这么说。
沈寒梅听着听着,眼眶一热,扑进他怀里,闷声道:“傻子!”
她觉得,爹真帮她嫁了个好人家。
郭大贵误会了,只当她嫌弃他。
他抱着沈寒梅,憋了会,才保证道:“我现在天天学管事,也学认字,跟妹妹学,也跟勤娃子学,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沈寒梅急忙抬眼道:“你没给我丢脸!你很好……”
四目对视,便缠住再解不开了。
郭大贵喃喃道:“沈妹妹!”
沈寒梅被他抱着,觉得身子软得往下溜。她便攀紧他,那坚实的胸膛很让她安心,那充满朝气的脸颊让她很痴迷。男人到底怎么样才算好她不知道,但她很满意郭大贵。她的哥哥们面对嫂子就不像他体贴,更多的是威严。还有,她所有的哥哥都是有妾的,还不止一个。
郭大贵抱着沈寒梅,觉得像抱着一团软乎乎的棉絮。
他有些难受,道:“你累了吧?咱们到床上去……”
大红喜帐放下,掩住无尽春光!
就听一个低声道:“给我亲一下?”
无人答应,也没有动静。
半响又哑声问:“好不好?”
才一个蚊声道:“傻死了!又没人缝你的嘴!”
立即就低笑,然后传出唆嘴的动静……
郭家人忙了一天,累的很,就没回槐树巷,直接在这边歇了。
新房在第二进院内,清哑和二嫂她们住在三院。
睡觉时,巧儿把新得的貔貅给她看。
她很信任小姑,发财的事当然要告诉她了,再说两人同睡一床,瞒也瞒不住的事。
“严暮阳送你的?”清哑有些意外。
“嗳。还送了砚台和关公给勤哥哥和俭儿。”巧儿道。
清哑拿着那貔貅仔细端详。
巧儿又叽里咕噜对她掰扯貔貅的本领。
貔貅的传说和寓意清哑前世就知道。
这要拜托旅游业的发展了:每到一处,拉着游客去购物成了旅游的必备项目,有关貔貅的传说就是那时听到的。
她看出这块玉雕很不凡,却不识其真正价值。
不过她想:别说严家,就是如今的郭家也能找出些好玉来,严家这样的大富之家,身为严家长孙的严暮阳用这个送人太平常了。这是一。再就是这貔貅主财运,若真珍贵之极,严暮阳想必也不会拿来送小孩子。其三就是,若这不是个貔貅,而是别的什么,比如香囊发钗簪子什么的,她还觉得不妥,眼下却只当是小孩子玩物。最后就是,严暮阳太小了,她实在没能联想到其他方面去。
因此几点,她也就没说什么,看后又给巧儿戴上了。
“往后别跟严暮阳吵架了。”她嘱咐巧儿。
严暮阳能主动和巧儿化解纠葛,她求之不得。
她从自身经历感觉到,巧儿那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为免将来再横生枝节,和严家结亲是最好的结果。
这正是个好的开端。
巧儿见她没有怪自己收了严暮阳的东西,欢喜不已。
她望着床顶憧憬道:“我要招许多许多的银子家里来!”
清哑忍不住笑了,抱着她亲了下,“小财迷!”
因想,严暮阳是严家长孙,大家族对长孙媳妇的要求自然严格。因为巧儿不小心扯脱了他的裤子定亲当然不妥,但若能将巧儿教导得出类拔萃,吸引严暮阳爱慕她,心甘情愿娶她,那便最理想了。
想到这,她睡不住了,忙考问巧儿的功课。
这功课不仅包括书字,还有纺织方面的知识。
巧儿不知小姑为何这样赶,但小姑一向忙,能这样全心全意地陪她、教她,她自然开心,因此一点不觉得烦累,兴致勃勃地应答。
姑侄两个越说越清醒,睡不着了。
细妹催了几遍不见效,索性自己也起身练武去了。
外面,细腰纳闷不已,不知主仆几个今儿晚上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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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城北一处小院的偏厅,一个腹部微微隆起的女子端坐在矮榻上,朝对面一个年轻男子道:“你怎么来了?”
原来是雀灵,居然怀孕了。
怀孕后,她便悄悄离开了春香院,在这里隐居。
那男子沉默了一会,道:“你在难过?”
雀灵低声道:“人家欢欢喜喜成亲,我的孩子连亲生父亲都不肯认他,我能不难过?”
那男子道:“也不必太难过。这个结果,比你陷在风尘要好多了。就是孩子,将来你生了也不是没能力养大。”
雀灵哽咽起来,半响才道:“多谢你照应!”
那人沉默了一会,劝道:“其实郭家的做法无可厚非。任谁面临这样的选择,都是这个结果,毕竟沈家比郭家强太多。”
雀灵没说话,无意识地揪手帕子。
又坐了会,男子嘱咐了她两句,便起身告辞。
雀灵送他出去,便让老妈子掩上了门,独自发了一会呆,才歇下。
次日,新婚夫妇随公婆一起回到槐树巷。
沈寒梅敬茶收了红包,又给小辈送了见面礼,开始婚后生活。
家里刚办过喜事,廊下的红灯笼都还没摘,喜庆的氛围尚未褪尽。作坊里照常上工,但郭家男女除了郭大全郭大有外,其他人都歇着,全家团聚,享受天伦之乐。
沈寒梅体会到一种全新的家庭生活。
也没特别的规矩,婆媳妯娌姑嫂在一处。大家说说笑笑的,各忙一样事:清哑念礼单,每念到一份。蔡氏便带人将礼品搬过来,给公婆验看后,分别归入库房;又议论一回送礼人的家世买卖,和郭家的生意来往,人情远近,将来如何还礼等等。
阮氏指挥杨安平家的料理家务、安排茶饭等。
沈寒梅是新娘子,只在旁闲坐看着。
郭勤上学去了。巧儿和郭俭在旁边屋子里认真写字,写好了拿来找清哑批阅。清哑忙,沈寒梅就帮着指点、教导他们。
郭大贵跟着大嫂跑进跑出地搬东西。却是三心两意,时不时在沈寒梅身边站住,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见他这样恋自己,沈寒梅当然高兴。可瞥见公婆大嫂等人含笑看他们。她又禁不住羞恼。
一切都是那么温馨和睦。
清哑歇气喝茶的工夫,见巧儿和郭俭一旁看她念,心里一动,便借故说自己累了,让他们俩来念,她在旁指点。
巧儿立即振奋,上前接了礼单念起来。
郭俭也拿了张礼单,准备姐姐念完他就上。
二小认的字有限。念得磕磕巴巴,开口就引得一阵哄笑。
这下可就热闹了:在嬉笑的氛围中。他们先念一遍,清哑再教一遍,然后他们再重复一遍,便认得了许多字和东西。
郭大全此时正带着赵管事在锦署衙门办事。
为的是小毛巾的专利申报。
原本朝廷给郭家的特殊规定,应该很顺利的事,却没落实。原来鲍长史见了他,且不办正事,且拉着他去内室悄声说了另一桩事:却是夏织造托他说媒,要为夏流星求娶清哑。
郭大全那样机灵的人,当即变脸,忘了装惊喜。
等反应过来,再要把上次对他的那一番言辞用来推脱,却晚了。
鲍长史看着他似笑非笑道:“你当织造大人是本官呢?还用这套来对付。本官也知道你瞧不上本官的二小子,也不敢逼你;可夏家什么人家,夏少爷什么人,你也敢瞧不上?夏少爷乃夏家嫡长子,目前已是举人,学问不用说,你去打听打听。过一年春闱大考,一个进士是跑不了的。看上郭姑娘那是郭家福气。你还想推脱?话说回来,你想推脱也要掂量掂量,这事可容你推脱!”
郭大全觉得口齿发干,赔笑道:“大人,不是小人推脱。这样的好事小人当然愿意,但那也要有福气享受才行。若是小民妹妹不乐意,好好的喜事弄不成,我拿什么给织造大人?”
鲍长史轻笑道:“这也由不得她!我也不多说了,你只回去告诉她。说不定不用你多说,她本人就乐意了。毕竟夏少爷可是无数闺阁女儿中意的夫婿,人家求都求不来呢。若不乐意……”
他看着郭大全眼露讽刺,仿佛这结果很可笑。
是的,在他看来真的很可笑。
郭家若真拒绝,无异于拿鸡蛋往石头上碰!
所以,他并不详细深入解释,就让郭大全走了,文书也没给办。
从锦署衙门出来后,郭大全满心茫然,毫无头绪。
这在别人看来天大的喜事,他却无从应对,不仅因为他深知小妹性子,那是一定不会愿意的,还因为他眼睛亮得很,心也还未被财势蒙昧,所以知道夏家不是个好亲家。
回到家,看见一家人和和乐乐的,尤其是清哑,虽然还是不大说话,可跟沈寒梅坐一处看刺绣,那脸上微笑纯真又无虑,他便怎么也张不开口。
然这事瞒不住的,他便先叫了郭守业去另外的屋子,将详细情形说了一遍,“爹,你看这事怎么办?”
郭守业听后,沉吟不语。
郭大全见他并不惊怒慌张,以为他动心了,忙道:“爹,这亲事不大成……”
郭守业打断他的话,道:“这还用你说?我还没老糊涂呢!”
郭大全才松了口气,可跟着又发愁:要怎么办呢?
郭守业道:“这事得告诉你小妹。”
不管好歹,都应该让清哑知道。
郭大全点头道:“瞒不住的事。”
父子商议,想等晚上再说。让一家人开开心心过一天,然又一想,这事早说早好。早些想法子,免得来不及。
于是,下午的时候清哑便知道了。
她静了一会,才道:“先问问沈伯伯,若是拒绝会怎样。”
郭守业眼睛发热,道:“嗳,叫你大哥去问。”
他知道了。闺女不乐意。
可是,她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直接回绝,而是要先搞清楚。回绝有什么后果。这是顾忌郭家,顾忌亲人。
郭大全亲自去了沈家。
沈亿三震惊道:“怎么会这样?”
他直言亲事不妥。
但是,拒绝也不妥。
若非郭家就清哑一个女儿,且有特殊才能。他都要劝郭大贵答应下来。可是。郭清哑的命运牵连到郭家,还牵连到沈家。
这一次,他也束手无策了。
下午,沈寒梅发现清哑有些不同了。
通常她都是静静地含笑听大家说,注意她的人首先感受到的是她的笑;现在,她还是静静地含笑听大家说,但人感受到的却是她的静。
清哑正在思索夏家求亲的事。
她没有权谋的能力,上天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她的底线。压榨她的潜力,让她为了自尊、为了生命、为了未来筹谋。
这一次情形尤其棘手。不是轻易可以解决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她想来想去,决定从夏流星入手。
而另一边,郭守业却已经做出了决定:拒绝亲事!
他的性子虽谨慎,却最能决断,甚至狠辣。
俗话说“横的怕不要命的”,便是夏家势大,他也要试试深浅。
他一介小老百姓,有什么可怕的?
若就这样装怂屈服,那不是他郭守业!
郭家从一无所有走来,再回到从前,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所以,等郭大全从沈家回来,他便命他去回绝鲍长史。
鲍长史没有震怒,也没有为难郭大全,只告诉他:夏少爷提出要见郭清哑,要亲自和她谈。
郭大全本能就要拒绝。
鲍长史警告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还是回去告诉令妹一声的好。”
郭大全无奈,只好回来对清哑说了。
清哑道:“好。我也正要找他。”
郭大全担忧道:“小妹!”
清哑道:“不用担心。没事的。”
夏家要对付郭家,太容易了,防是防不住的。
郭守业从上次官司后,对闺女更有信心了,道:“让清哑去。去看看再说。要是能好好说通了更好;不能说通,咱们再想法子。”
夏流星约清哑在醉仙楼三楼见面。
清哑在细腰和细妹的陪同下,来到醉仙楼,立即就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迎上来,引她主仆三人往后院走去。
她们进去后,方初带着圆儿也进去了。
原来方奎从鲍长史手下一个小吏嘴中得了准确的消息:夏家竟然要和郭家结亲!他之前的疑惑霍然贯通。也来不及细想,只略一想其中利害,便失了镇定从容,禁不住就颤抖起来。后听说夏流星去了醉仙楼,他也急忙赶过来。也顾不得小心筹划谋算了,他便决定借着商谈竹丝画的事去找他,伺机阻谏和打探消息。
才到门口,便看见清哑主仆被带进去。
他这才明白,原来夏流星约清哑在醉仙楼见面。
他便不好去见夏流星了,夏流星这时也不会见他。
他便进了方家常包的雅间,要了茶点独饮。
这雅间窗户对着田湖,看不到后院和前面的情形,他便命圆儿守在门口,注意三楼动静;又告诉一个小厮,在下面候着,若看见夏流星或郭姑娘从后院楼梯出来,上来告诉一声。
安排定了,他便心如油煎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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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摇晃着她的胳膊,哭道:“姑娘!”
她茫然转头,道:“什么?”
锦绣喜道:“姑娘醒来了!”
刚才可把她给吓坏了,她使劲摇晃她,她没一点反应。
她劝道:“姑娘,咱们先回去。把这事告诉老爷,再慢慢想办法。”
谢吟月沉默半响,才低声道:“他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还有什么办法可想?你平日跟我最贴近,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事你不清楚:他的琴被郭姑娘得了;他常去江上听她弹琴,知道她就是弹琴女子后处处维护她;拍来的画稿,他为她建了清园;当日的誓言,成了今日的诅咒,所有一切都被郭清哑算计到了。今日之事不过是个引子而已,其实他早就想退亲了。可是,这一切要我如何对人说呢?又怎么说得出口呢?”
上次事后,她从昌儿口中套出另一个消息:方初从小一直用的古琴因为碰坏了,竟然被当时处在寒门的郭清哑给买去了!
锦绣听了她的话,不住落泪。
再说方初,纵马飞奔回方家后,沉声吩咐圆儿“请老爷过太太这边来,就说我有要紧事。不管他在哪里,马上请回来!”
圆儿大声道:“是!”
急忙去找管事询问、请方瀚海。
方初则匆匆赶往严氏院中。
严氏见他这个时候回来,且气色不对,诧异地问:“怎么了初儿?”
方初欲言又止,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等父亲来了再一并说。
他便坐下。疲惫地说道:“觉得有些累。”
严氏听了,急忙转头吩咐丫鬟:“去,给大少爷端碗参茶来。”
立即就有个丫头出去了。
方初喝了一碗参茶,听母亲说了会闲话,大约半刻钟的样子,方瀚海就匆匆赶过来了,“什么事这样急?”
他大马金刀地往上首坐下。看向方初。
严氏更诧异了。道:“怎么你也回来了?”
方初对丫鬟婆子们挥手道:“都出去,我要跟爹娘商议事。”
丫鬟婆子们忙都屈膝告退,只有严氏贴身伺候的杨妈妈没动。
严氏看出儿子有大事要说。便对她使了个眼色。
杨妈妈才退了出去,关上门并在门外守着,不许闲杂人靠近。
室内,剩下他父子母子三人。方初才缓缓开口。
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儿子要与谢家退亲!”
方瀚海正喝茶。闻言一个没防备,茶水呛入气管,剧咳不止。
严氏忙起身去到他身后,一边帮他轻拍顺气。一边严肃对方初道:“好好的怎么说这话?这等事是随便说的吗?”
方初见惊了父亲,忙站起来,垂手道:“儿子不是随便说的。”
方瀚海止住咳嗽。擦了嘴,喘匀了气。端坐正直,看着站在地下的儿子,严厉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一向稳重,怎会忽然起这念头?”
方初深吸一口气,道:“儿子发现吟月她……确栽赃了郭姑娘。儿子以为,这样女子不宜做我方家长媳。”
这是他回来路上想出的理由,要对父母交代的。
方瀚海和严氏对视一眼,略松了口气。
方瀚海沉声道:“之前不止一个人这样说,又不是头一回了。你怎么又把它翻了出来?你好好想想:若吟月明知她妹妹杀人却栽赃郭姑娘,以她的手段,怎会让谢吟风去见贾秀才?她也不用做什么,只要管住谢吟风,一辈子不许见贾秀才,江明辉这桩案子便永不能告破。郭清哑能不能脱离大牢还两说呢。”
严氏也道:“对呀!吟月是误会了郭姑娘,但也不是刻意害她。”
方初难受极了,道:“爹,娘,你们……都被她骗了。”
他不知如何对他们说。
这真是从未有过的情况:父母连亲生儿子都不信,却信外人。
他后悔万分,早知如此,当初就该退亲的。
方瀚海看出他不是偶然怀疑,而是真的动了退亲念头,郑重问道:“到底什么事让你坚持要背弃吟月?”
他才不信儿子说的发现栽赃的话呢。
方初心下激烈斗争,想着怎样对爹娘解释。
思来想去,颓然发现:这事无可解释!
谢吟月这次真的什么都没做,比上次指控郭清哑更加无迹可寻。若他告诉爹娘,说怀疑她怂恿夏流星娶郭清哑,是谋害郭清哑,怕不要被爹娘斥责为疯子。
——夏流星的心思,是谢吟月能操控的吗?
最后,他只好还揪住前事,道:“爹,娘,好些事你们都不知道。儿子也是渐渐才想明白了。便是已经娶了回来,儿子也会休妻,慢说还没娶回来,儿子是一定要退亲的!!”
方瀚海夫妇面色愈发凝重起来。
方瀚海道:“你可想过退亲的后果?若你在上个月退亲,方家虽会遭人非议,还勉强能过得去;现在谢家一让再让,你却要退亲,只会被人骂背信弃义、落井下石!吟月纵有天大过错,你便不能饶她一次?”
方初猛然抬眼道:“儿子已经饶她很多次了!”
他觉得不耐,不想再和爹娘争执下去,他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因此他坚决道:“爹,娘,请相信儿子,绝不是心血来潮要退亲。儿子这也是为了方家好。方家,不能娶谢吟月为长媳!这亲事,儿子无论如何都要退。眼下儿子还有事要办,爹娘先商议,等儿子晚上回来再听爹训斥。”
说完,朝上跪下,磕了个头,然后起身就走。
方瀚海瞪大眼睛喊“你给我回来!”
然方初早拉开门,疾步走出去了。
方瀚海气得呼呼喘气,半响不言语。
严氏顾不得劝慰他。急得搓手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方瀚海道:“叫吟月来!”
严氏“啊”了一声,看着他不明所以。
方瀚海对她道:“这事定然与吟月有关。一初不愿说,叫吟月来,许能问出点什么。咱们再从长计议。”
严氏如梦初醒,急忙叫杨妈妈,随意编了个借口去接谢吟月。
方瀚海再没出门,也等谢吟月来听究竟。
谢吟月独在茶楼闷坐了半个时辰。才起身回家。
才到别院门口。正遇见方家来请她的人。
她也不先进家告诉谢明理此事,直接命令掉转马头往方家驶去。车上,她不住低喃:“要我怎么跟伯母说?”
锦绣看着痛心不已。终不顾身份道:“姑娘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方大少爷这样,真太叫人失望了!
到了方家,主仆来到严氏房中。
那时,屋里只有方瀚海和严氏分坐在榻几两边。连严氏贴身伺候的都不在。
谢吟月心中有数,上前盈盈拜倒:“吟月拜见方伯父、伯母。”
一句话未了。那眼睛就红了,泪水涌出。
严氏有些尴尬。
她正想怎么样委婉地探问呢,看谢吟月这样子,竟是已经知道内情了。白瞎了她想好的一篇话,还拐弯做什么!
她忙起身,亲自上前扶起谢吟月。
因拉她在身边坐了。亲切道:“叫你来,是为一件事。”
说到这。朝锦绣看过去,意思要她回避。
锦绣却视而不见,拜过二人后就站到一旁。
严氏想,看情形这丫头也知道了。吟月听见儿子要退亲,定是心里不好受,有她在旁照顾劝慰,也好。因此就不再撵她走。
她便低声问谢吟月:“你跟一初争执了?来,告诉伯母为了什么事?”
谢吟月不答,只是落泪。
问急了,她才站起身,重新回到地下,面对二人端端正正跪下,含泪道:“伯母别问了。吟月此番前来,是为了拜别伯父伯母。吟月福薄,不配为伯母儿媳。今日一别,望伯父伯母珍重。也别再为难方大少爷了,他也有不得已。”
说完,伏地磕了三个头,双手掩面冲出门去。
方瀚海和严氏继方初之后,再被她弄晕了头。
严氏急忙朝外喊道:“拦住谢大姑娘!”
锦绣这时上前,扑通一声跪下,哭道:“太太,我们姑娘是不会回来的。强扭的瓜不甜,方大少爷嫌弃她,她怎么还有脸回来!”
严氏面色难看之极,问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这丫头分明在替主子出头,她若不问上一问,倒显得维护儿子了。
锦绣一面哭,一面把方初如何喜欢上郭姑娘,为经营竹丝画建的园子叫“清园”;七夕夜在夏家听见郭姑娘弹琴,发觉他两年来在景江上听的琴音主人就是郭姑娘;后又发现他从小用过的琴落在郭姑娘手中,一发不能自拔,为此屡屡和谢大姑娘起争执;这次因为夏家少爷看上郭姑娘,要娶郭姑娘为妻,他便迁怒谢大姑娘,认为是她使坏,所以不顾一切要退亲,统统都说了一遍。
“太太,郭姑娘她赢了!她说到做到了!”
锦绣哭说一通后,丢下这句没头脑的话,又对严氏磕了个头,起身追着谢吟月去了。
她走了半天,方瀚海和严氏还呆坐着,回不过神来。
他们想了千般理由,做梦也没想到这上头!
两人脸色均涨得通红,羞愤欲绝。
杨妈妈进来,轻声叫道:“太太,太太?”
严氏深吸一口气,问道:“谢大姑娘走了?”
杨妈妈道:“走了。我拦不住。”
方瀚海问道:“大少爷呢?”
杨妈妈回道:“大少爷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方瀚海拍着榻几道:“这个孽子!”
他气得浑身发抖,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却起了这样不堪的心思,亏他之前还为弟弟求郭清哑,难道竟是为了自己日后方便?
严氏女人,心要细些,在她眼里儿子当然是好的,便有不对也肯定有缘故,锦绣说的那番话她若不找人证实,怎么当人亲娘呢?
因此,她劝住方瀚海,命人叫常跟方初的小子来回话。
杨妈妈亲自去办这件事。
圆儿不在,跟方初出去了,只有昌儿在。
他最近正被大少爷嫌弃,所以闲了下来。
他被带到方瀚海夫妇面前,见老爷威压沉沉,太太也眼含薄怒,吓得跪倒在地,“不知老爷太太唤小的来问什么。”
方瀚海道:“问你什么说什么!敢有一字虚言,你试试!”
昌儿急忙叩头不止,言明不敢有半字撒谎。
方瀚海便问了起来,从方初的废琴开始问起,到他在景江上听琴,清园的建立等等,一桩桩地问。
昌儿捡自己知道的都回了:那碰裂的琴卖给了郭姑娘,他也是最近才知道,因为他一直没当面看见郭姑娘,不知她就是那个买琴的村姑,不过圆儿好像早就知道了;大少爷在景江上听琴十次有九次他都在身边,这事属实;清园的建立他一概不知,要问圆儿;七夕夜大少爷从夏家提前告退他是知道的;还有八月初在清园发生的事……
方瀚海问完,严令他不可在外胡说,才命他退下。
等昌儿走了,他夫妇二人都不说话。
半响严氏才木然道:“真是孽缘!”
她已经相信:方初确实恋上了郭清哑!
“等他回来叫他即刻来见我!”
方瀚海吼了一声,怒冲冲地往书房去了。
再说方初,匆忙去找严未央。
找严未央其实是为了找蔡铭。
他要阻止夏流星,目前只想到两条途径,其一便是当面向夏流星陈述厉害,令他打消和郭家结亲的念头。
这件事,他即便想亲自出面也不合适,反会激怒夏流星。
韩希夷等人皆不合适,想来想去便想到了与夏流星同窗的蔡铭。蔡铭的身份、家世以及与夏流星的交情,都适合出面。
蔡铭此时正在严家。
因为严未央松口答应亲事,他喜不自胜,且不忙着回书院,而是赶回湖州府禀明双亲,又随家人在湖州府和霞照之间奔波了两趟,终和严家商定此事,目前正准备下定呢。
方初求见严未央,他自然也跟着一道出来相见。
方初见如此顺利,心情终舒畅了一些。
当下,严未央将他让进书房坐了,上茶已毕,才问道:“表哥这个时候来,不是玩的吧?”她觉得他的面色不太对。
方初点头道:“有事要告诉你。让她们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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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未央愣了下,忙对墨玉做个手势,墨玉便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蔡铭看看他表兄妹,笑道:“小弟是否也要回避?”
方初忙道:“不,在下就是来找蔡兄弟的。”
蔡铭诧异道:“方兄找小弟?”
方初点头道:“有一件为难的事要请蔡兄弟帮忙。”
蔡铭忙道:“方兄请说。若能为方兄效犬马之劳,是小弟的荣幸。”
他倒没说客套话,他本就对方初印象不错,如今又和严家结秦晋之好,关系更进一层,所以对方初自然比先不同。
方初咳嗽了一声,略顿了顿才开口。
这是因为蔡铭说“能为方兄效犬马之劳”让他有些尴尬:说到底,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郭清哑也不是他什么人,他实在没有立场干预。
可是,他又万万不能袖手旁观,这措辞便有些个难。
他先对严未央道:“你知道郭姑娘的事吗?”
严未央忙问“什么事?”
不是才娶嫂子吗,能有什么事!
方初便将夏家求亲、郭家拒亲的事说了一遍。
严未央惊问道:“这是真的?”
方初点头道:“你最好去瞧瞧她,安慰是一,再问她可有需要援手之处,也好帮着参详。我来找蔡兄弟,便是希望能请他出面劝劝夏少爷。他想娶郭姑娘,且不说郭姑娘不愿意,就是于夏家也是不利的……”
蔡铭和严未央互相看看,神色有些犹豫。
蔡铭踌躇道:“这种事……外人怎好说的?”
严未央也觉得蔡铭不好出头。
不是她不愿蔡铭插手此事,而是真觉得不好说。
不提别的,单是她自己。不还惦记了韩希夷那么多年吗!若是谁打着阻拦的主意来劝她,她面子上怎么下得来?肯定要迁怒那人。
蔡铭更不用说了,想他缠着严未央的时候,可不就跟夏流星现在的行径一样嘛!要他去劝夏流星,若夏流星反问他,他如何回答?
因此,他又对方初解释道:“一家养女百家求。夏兄的做法无可厚非。若小弟出面。顶多劝他不要仗势压人;若劝他放弃,则有些难说。”
方初沉声道:“你们当这是普通求亲?”
严未央听他话内有文章,疑惑地问道:“还有什么内情不成!”
方初便沉默下来。
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份眼光。能看清夏织造的未来。
不点明这点,他如何提醒他们郭清哑的下场?
他也不好当着蔡铭的面给严未央分析,这事太忌讳了!
可是不说,郭清哑怎么办?
他心里焦急。
严未央察言观色。道:“郭妹妹若不愿,拒绝就是。夏家总不至于强逼她吧?若是这样。那时……”
说着她有些不确定了,夏家若真要强逼,郭家能怎么样!
方初道:“夏家就是在强逼!”
蔡铭忙道:“强逼当然不对。这个小弟会劝夏兄弟。”
方初道:“不仅如此,蔡兄弟还要提醒他:郭姑娘可不是一般的姑娘。郭家也不是一般的锦商,若是他坚持结亲,将来就算夏郭两家清白无辜。也会被质疑官商勾结。那时夏郭两家都要受牵连,一朝倾覆。下场可想而知!就是眼前,郭家刚织出毛巾,夏家便要结亲,这让人怎么想?更何况郭家不愿意。”
他也顾不得了,含沙射影地暗示夏家未来。
夏家未来不保,郭家自然会受牵连。
蔡铭和严未央这才神色郑重起来。
蔡铭道:“方兄放心,我会尽力去劝说。”
方初便不再多说了。
他刚才触动灵机,心想靠蔡铭劝夏流星恐怕希望渺茫,因为大凡人的心理都越得不到的越好,男人尤其如此;当官的更不喜别人挑战他的权威,非得自己想明白了,才会知难而退。
他决定另觅途径阻止此事,且心中已经有了些眉目。
于是,他又与严未央略谈论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待他走后,严未央越想这事越放不下,正好严纪鹏从外边会客归来,她便将此事告诉爹爹。
严纪鹏听完,当即浓眉一拧,双眼微聚。
他只略一思索,便想明白了关窍,觉察到郭家的危机。
因他想与郭家联姻,与郭家合作,郭家倒霉,严家希望便要落空,他如何肯罢休!还有,严暮阳连定情信物都送出去了,若是将来郭家有个好歹,巧儿有个三长两短,这长孙也要受打击。
他将这利害关系讲给严未央听,严未央大惊失色。
父女俩都顾不得了,向蔡铭陈述利害,请他全力阻止夏流星。
蔡铭听了也冒汗,这才明白方初为何那样着急。
他深为自己的迟钝羞愧,忙对严纪鹏道:“伯父放心。晚辈知道该怎样做了。”
严纪鹏嘱咐了他一番后,自去书房想别的主意。
他没有去找郭家或者沈亿三商量。
这事太微妙了,纵然他有心,也不敢同行串通算计织造长官,这是官府最忌讳的事,说不得只能各自私下出力罢了。
再说方初,从严家出来后又急匆匆赶回家。
门房见了他忙道:“大少爷,老爷在书房,叫大少爷回来后即刻去见他。”
方初不以为意,随口答应。
这本就是他和爹娘说好的事。
他匆匆走几步,忽然想起什么来,回头叫过圆儿,低声吩咐道:“回去收拾一下。明天等我从谢家回来就跟我去湖州府城。”
圆儿忙道:“是。小的这就去收拾。”
说完一溜烟小跑去了。
方初来到父亲书房,方瀚海早等候多时。
他选在书房教训儿子,原来是想:女人再强也是女人,女人做了母亲更女人,若当着严氏面教训方初,只怕她要从中作梗,到时助长了儿子气焰,他就管不住了,所以才选在书房。
他想的倒好,严氏怎会置之不理!
她早命人在门口盯着,方初一回来,立即就飞跑去禀告她,她便匆匆赶来了,和方初前后脚到达。
方瀚海见了也无可奈何,只得让她在场。
于是父子母子三人再次关起门来。
方瀚海开门见山地告诉方初:他不同意退亲!
方初急道:“父亲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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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即搛了一块鱼送到郭勤碗里,讨好地笑道:“勤哥哥,给你吃鱼。往后我当你是亲哥哥孝顺。我帮你做鞋,做衣裳,做点心……”
她数了一长串东西,简直把郭勤当爹孝敬了。
郭勤眉开眼笑道:“好!等你出嫁的时候我背你。”
巧儿脆生生地应道:“嗳!”
郭俭忙争道:“我也背姐姐。”
巧儿笑眯眯道:“都背。”
哥哥弟弟多就是方便!
清哑觉得侄儿侄女实在是太可爱了,噗嗤一声笑起来。
众人也都笑得前仰后合。
吴氏瞅巧儿道:“也不知随了哪一个,精的跟鬼似的,再不吃一点亏的。你小姑这个性子,你可帮她扳回本来了。”
郭大有和阮氏看着闺女,十分有脸面。
阮氏凑趣道:“我们巧儿生出来就是帮小姑扳本来的。”
巧儿就道:“小姑,等我长大了帮你扳本。”
她还没听明白什么意思呢。
郭守业和吴氏听了越发高兴。
蔡氏见巧儿这样讨人喜,公婆一点不嫌她是女娃,心痒痒的,嫉妒道:“我也生个闺女就好了。”
郭大全忙道:“生!明天咱就生!”
众人哄笑不已。
一时饭罢,众人闲话聊天的时候,西坊的仇管事来找郭大全。
若是西坊内务,他定是回禀郭大贵,找郭大全乃是另外的事。
两人在厢房厅内嘀咕了半天,郭大全仍旧回到上房堂屋。
他把人都支使走了,他父子三个加上吴氏清哑商量事。
他道:“……他本来就跟鲍长史有仇的。早盯着他了。这回打听了不少鲍家不少龌龊事。我叫他先别声张,等到时候再说。夏大人那边也是……”
他说的是仇一。
郭守业点头道:“也不能全指望他。我瞧那个马长顺机灵,你用用。”
郭大全点头道:“马长顺是不错,我也安排了。”
郭守业就对清哑道:“我跟你哥哥这样想的……”
如此这般对清哑说了一番话,清哑不住点头。
郭大全道:“上午我见了几个买卖上的朋友,答应将来把毛巾让他们做。等明儿我还要再见几个。所有跟咱们家合伙的商家都让做,还有进贡给朝廷的。到时候咱们就捏着这东西。好就拿出来;不好的话。哼哼……”
不好的话自然是卡着不放了。
卡着的缘故还不是由郭家说。
这众怒谁犯得起!
郭大有也道:“过两天小妹你先跟我回家去,瞧他还好意思撵去乡下。等回去了把那些机器和图纸都烧了,就留一台咱俩琢磨。从今往后。坊子里再不许织毛巾,也不往京城进贡了。”
他说的那个人是指夏流星。
清哑点点头,道:“嗯,就说还在研究。”
说完又问吴氏:“娘也回去?”
吴氏道:“我跟你一道回去。这里你大哥大嫂和你爹在就成了。你三哥三嫂住城西,看着坊子。把巧儿和俭娃子也带回去。省得跟放牛的一样没人管。勤娃子读书了,自个管自个吧。”
郭大全笑道:“娘,我跟媳妇还在呢。”
吴氏道:“我晓得你俩在。可你们忙得还要人伺候呢,还有空管他!就管也管不好——他那书你又不认得。大字不识一个。”
一句话说得郭大全没了声音,觉得很郁闷。
他们说话的时候,郭守业坐在那静听。
听了一会又端起茶盏喝一口。盖上,然后放下。把身子往铁力木四出头官帽椅内靠了靠,耷拉着眼皮轻哼了一声,低声自语道:“哼,当官了不起了?当官就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哼,惹火了老子,跟你拼命!”说着把脑袋歪了歪,又往后靠了靠。
听了这话,郭大全笑眯眯地看着爹,一点不惊慌。
郭大有则作沉思状,好像想什么问题。
他父子当然不是狂妄,但俗语说的“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人逼急了,撼天的事都做得出来,何况其他,这经验在郭家过去两年已得证实。
清哑看看爹,又看看娘,又看看大哥二哥,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要说的,他们都说完了,很细致,比她能想的周全。
吴氏正要再安慰闺女几句,杨安平家的在外回道:“东家,严姑娘来看咱家姑娘来了。”
严未央得了严纪鹏提点后,立即就赶来看清哑。
清哑忙起身迎客,让进自己房里,在美人榻上坐了说话。
寒暄几句后,严未央直入主题,问清哑夏家求亲的情形。
清哑便大略说了。
严未央安慰她道:“我请蔡三少爷去劝说夏少爷了。你们两家结亲不太合适,把其中利害剖析给他听,说不定能打消夏家这想法。”
清哑闻言眼睛一亮,道:“多谢你。”
严未央叹道:“谢什么,还不知能不能行呢。”
清哑想起夏流星的霸道和坚持,也觉得欢喜早了。
严未央问道:“夏少爷怎么忽然就向郭家提亲了呢?”
她有些怀疑夏织造觊觎郭家层出不穷的新技术,才故意借联姻将郭家买卖霸占,作为夏家赚银子的工具。
清哑道:“他说,他听谢大姑娘夸奖我……”
将夏流星的话大致学了一遍。
严未央听后有些疑惑,却不像方初那么肯定。因她想象不出:谢吟月怎么知道夸奖清哑几句就能让夏流星喜欢上清哑呢?这不太说的通。
严未央是个正直的女孩子,没根据的事不会乱说。
像她自己,只见过蔡铭一面就被他喜欢上了。答应亲事后,蔡铭告诉她,说她那天一身火红纱衣策马从远处奔来,仿佛天边飘来一朵红云,“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和洛神比,她身上更多了一种奔放热烈的激情,他当时看痴了,发誓要娶她为妻。严未央听得又喜又羞,原本是不得已才屈就蔡铭的,却因为这番表白感动不已,把惦记韩希夷的心思彻底丢开,对他产生了爱恋之情。
当然,这些话她没好意思告诉清哑。
她想自己这样的都能得蔡铭一见钟情,谢吟月更是无数裙下拜臣,清哑这样优秀,夏流星会喜欢她一点不奇怪。
所以,那疑惑一闪而逝,也就罢了,却撇嘴道:“哼,她倒会摆姿态。你知道她厉害了吧?谢家受了这样打击,她居然能做到镇定自若,又能放下身段,做出一副愧疚悔恨的模样。谁还会相信她当初是诬陷你的?”
两人说着话,细妹拿了封信笺进来,递给清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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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朋友们早上好,从这章大家应该看出这一波情节是什么了吧,就是众商家合力掀翻贪官的过程。这个一时半会不能见结果。但这大情节中包含另一波情节,就是方初退亲,这个很快就见分晓了。很快有多快,我正在拟(*^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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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卫姑娘身边的妈妈送来的。”她道。
“做什么?快拆开瞧瞧。”严未央好奇地问。
清哑便拆开来看,原来是卫晗约她明日去金缕坊看刺绣。
清哑想了想,问细妹:“来人还没走吗?”
细妹点头道:“她等着回信呢。”
清哑便叫她准备笔墨,她起身回了信,答应去赴约。
细妹拿了,送去前面。
忙完,清哑才对严未央道:“我想从她那找个人教巧儿刺绣。”
严未央笑道:“原来这样。她那里绣娘多。不过……”
她迟疑了会又道:“再怎么样,她也应该推荐好的绣娘教巧儿。毕竟你跟别人不一样,你对九大锦商都有莫大恩惠,卫家也不例外。”
清哑笑笑,道:“不用特别好的。巧儿将来又不做刺绣。我就是要她学这方面知识,增长见识。”
严未央恍然,才明白她在全面培养巧儿。
她很高兴,因为若无意外,将来严暮阳可是要娶巧儿的。
严未央听说清哑过两天要回乡下去,便没急着走,拉着她说了好一会私密话;清哑也恭贺她即将定亲,又请她代为感谢蔡铭的出力,直到傍晚严未央才离开。
清哑前脚送走了她,后脚迎来了韩希夷。
他行色匆匆,还未到郭家门口就跳下马,把缰绳一扔,随小厮去安置,自己大步走来,蓝斗篷如云翻飞,眼中带着焦急之色。
瞥见清哑正要进院,忙叫道:“郭姑娘!”
“你怎么来了?”
清哑毫不掩饰自己的诧异。天都要黑了呢。
“抱歉,这么晚了还来叨扰姑娘。”
韩希夷到近前仔细打量她,见她面色如常,心上一轻。
因见她眼露疑惑,忙解释来意,又未免有些失落:听她口气好像见到他并不喜欢,是因为心情不好吗?
“韩少爷有什么急事?”清哑问。
“确有一件事要告诉姑娘。”韩希夷道。
他这样说。清哑便只好请他进去。
让至上房堂屋坐下。又命小丫鬟去请二哥来陪客。
郭守业和郭大全先前出门去了。
韩希夷显然真有事,正低着头想措辞,所以也没留意她做什么。等想好了。抬头要告诉她时,郭大有已经进来了,“韩少爷来了?”
韩希夷忙站起身,和郭大有寒暄。
寒暄毕坐下。郭大有问:“韩少爷这时候来,肯定有事了。”
韩希夷微笑道:“也没什么大事。”
转而问清哑:“姑娘明日可是要去金缕坊?”
清哑一愣。心想自己才做的决定,他怎么知道?
她点点头,道:“卫姑娘邀请我去看刺绣。”
韩希夷道:“我也是听朋友说的。他说,明儿夏大少爷和夏姑娘也去呢。”说完看着清哑不语。目光温润柔和。
原来,他这两日外出,下午才回来。
一回来就听说夏家求亲郭家拒绝的事。心惊的很。
当下他便细思对策,先也想到蔡铭。然以他之前和严未央的尴尬关系,有什么脸面去求蔡铭?说不得还要去找方初出面。
恰在这时,一好友来访。他一向倾慕卫晗,求而不得,见了他不免倾诉苦闷。从他口中,韩希夷得知卫晗和夏家兄妹明日有约,而夏流萤特地叮嘱卫晗请了郭清哑。
夏家兄妹借卫晗之手诓清哑出来,用意明显。
他便顾不得了,交代一番便匆匆赶来郭家。
清哑这才明白他来意,这是警告她来了。
她便认真道:“谢谢你。”
她这么说并不怕他糊涂。
既然他来报信,显然听到风声了。
韩希夷见她明白了,松了口气,面不改色撒谎道:“谢什么。我要去城西办事,正好经过这里,看见姑娘在门口,顺便进来瞧瞧。”说着又转向郭大全,道:“郭二哥暂不回乡吧?不如明日小弟请郭二哥喝酒。”
郭大有笑笑,道:“明早我们就要走了。”又对清哑道:“叫个人明天给卫姑娘送个口信,就说娘要带你回乡下去,不能去她那了。”
清哑道:“嗳!”
韩希夷见他应付顺溜,仿佛早这样安排了,更放心。
忽然郭大有转脸问他:“韩少爷都知道了?”
他从吴氏那里知道韩希夷最近往郭家跑的勤,怕是动了求亲的心思,便用这事试探他反应;再者,他知道韩希夷、方初这些人能力不凡,想听听他可有什么好办法,借鉴一二。
韩希夷“嗯”了一声,半天没有下文。
有些不好回答。
若说不知,那他这会子来做什么?
若说知道了特地来的,又太关切了。
最后他选择实话实说,因道:“听说了。但不知郭伯伯怎样决定?”
郭大有道:“能怎么样!我们这样人家,小门小户的,又不大懂规矩,我们高攀不起——”说到这,忽想起大哥晌午说的笑话来,心想夏家会不会说“我不嫌弃你闺女,你要觉得高攀了就把毛巾做嫁妆吧。”他忍不住想要笑,好险才忍住了,见韩希夷疑惑,忙接道——“夏家高门大户,夏少爷又是嫡长子,配不起!”
虽然心里很抵触,但嘴上还是这样说了。
因为,只有这个理由最堂皇正当,还不得罪人。
韩希夷点头道:“此事确实不妥。夏家一位任边关大员的长辈调回京城了,在工部任职。听说他要培养夏大少爷,正帮他物色亲事呢。要借助联姻巩固夏家在朝中地位。夏家,是不会娶郭姑娘为正妻的!”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声。
这是他匆匆来郭家另一个目的。
说完关切地看向清哑,怕她气愤难过。
清哑倒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意外罢了。
郭大有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虽然郭家一开始就没奢望同夏家结亲,但夏家这样做仍然令他气愤不已,这不是骗婚吗?
这根本就是欺负乡下人不懂事!
这在外人眼中看来天大的喜事,害得郭家拒绝都找不到好理由,因为拒绝这样的亲事会被人骂不知好歹。
谁知竟然是空话!
他追问道:“此事当真?”
怎么沈家没有得到消息呢?
他不知沈亿三早得知夏家长辈回京的事,但为夏流星物色亲事却是私下进行,鲜少有人知道,韩希夷另有途径得来。
若非如此,沈亿三也不会觉得夏家求亲一事棘手了。
韩希夷点头道:“当真!”
郭大有道:“谢谢韩大少爷。”
他知道他不会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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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他心焦急起来,记起前面要办的事,就想告辞。
这时听见“江明辉”三个字,心一抖,方回过神来。
就见郭大全赔笑道:“方兄弟,我没念过书的,说话粗。”
经这一番话后,刚才那不知所措的感觉消失了,满心都是痛快淋漓,气也顺了,心情也好了,看看天,也大亮了!
方初道:“没事。郭大哥,小弟有一句话想劝你。”
河两岸已经有人影晃动,女人们开始下河洗刷了;桥上也有行人走动,做小买卖的已经出来,他不想再逗留,想早些说完上路。
郭大全忙问:“什么事?方兄弟请说。”
方初道:“郭家的毛巾暂时不要拿出来了,等关键时候,关键的人来了再出示,也能加重郭家说话的分量。”
郭大全精神一振,又问:“什么时候关键、什么人关键?”
方初道:“这个小弟也说不好,且等着吧。夏家在霞照势大,也不能一手遮天。这天下可不姓夏!”
说完冲他一抱拳,说“告辞”,率先向河堤上走去。
郭大全也没叫他,努力思索他刚说的话。
方初回到桥上,看看清哑的马车,很想过去辞一声,再跟她说一两句话、听听她的声音也好。踌躇半天,终究还是强忍着没过去。——他要退亲已牵连到她,若是再往前凑,还不知会传得怎样呢。怕是有人要说她勾*引得他失了魂,所以才不顾一切要退亲。
他便强逼自己上马离开,心却被那马车挂住。
茫然前行。也没看见郭大有在前面。
郭大有一直盯着他过来,目光太深刻,到近前他便发觉。
他对他抱拳致意,却没有招呼。
主仆三个迅速过了桥,奔前路而去。
等郭大全上桥来,也未过去和郭大有说究竟,吩咐赶路。
直到码头。上了自家船,郭大全才告诉他们方初决定退亲的事,“那样子不像说假的。是真的了。就是不晓得出了什么事。上回谢家都那样了他都没退呢。”
他蹙眉,有些想不通方初退亲的理由。
郭大有也诧异,没想到竟然心想事成了。
吴氏才不管那么多,十分喜悦。因笑道:“这有什么不好猜的!老话说日久见人心。谢家的闺女坏透了,就算一时半会哄得人都信她,日子久了能瞒住?哼,坏了心的丫头,比她妹妹还狠!”
清哑果然没有很高兴。
人家退亲关她什么事!
不过,方家和谢家闹翻后,再不会帮谢家,对手弱一层。郭家胜算就大一分,她觉得轻松不少。
——这反应完全在方初预料中。
她又想起刚才桥上。隔着车帘,他对她说“姑娘放心”,话语深沉有力,似在保证什么,就是指的退亲这事吧!
她静静地坐着,什么也没说。
这变化,令她忽然心生沧桑莫测的感觉。
和郭大全等人告辞后,郭家母子便上路了。
因为船上装了满满一船纱线,行速并不快,半途在乌油镇停歇了一夜,次日上午才到绿湾坝。这船是开不进郭家门前水道的,只能停在绿湾坝下。
这行程都是计算好的,到达的时候正方便安排人卸货。
虽然揣了一件大心事,回到家还是让清哑很开心。
看着绿湾村渐渐逼近,然后熟悉的房屋、竹林、树木、道路清晰地展现在眼前,心也沉淀下来。
巧儿和郭俭也欢呼。
等船开进绿湾坝下,清哑忽发现不对:村里通往码头的一条道上闹嚷嚷涌来一群人,哭喊打骂声不绝入耳,更远处也有争吵叫骂声。
吴氏听了纳闷道:“这是怎么了?谁家吵架?”
她心里有些不安,生怕是郭家人跟人起了争执。
所以,等船泊稳后,母女便急忙下船。
清哑牵着巧儿、郭俭跟在吴氏身后,郭大有也顾不得叫人卸货,也先下去问究竟,他也怕是工坊出事。
“怎么回事?可是咱们家工人闹?”
郭大有严厉地问一个汉子。
绿湾坝码头上本就有许多人,郭家雇工居多。
因为这码头郭家用的最多,每天大小船进出不断。
那汉子见东家问,忙说究竟,“不是的二东家,是江家人……”
吴氏听了一惊,拔高声音打断他话,“江家人来干什么?”
她想着,江家人来绿湾村肯定是找郭家茬子的。
清哑听了也忧虑,隔着人紧紧盯着那汉子。
那汉子忙道:“江家不是来找咱们家,是找张家和李家。找李红枣!”
才说到这,那群人已经冲到码头来了,当先就是抱着孩子的李红枣,披头散发的很狼狈,张福田护在他身边。两人跑得很急,冲向村民停泊乌篷船的地方。
忽然李红枣停住脚步,向清哑看过来。
初冬的阳光下,少女穿着蓝绿色锦袄、淡粉色棉绫裙,外罩粉蓝白狐斗篷,看上去干净又清新,让她想起春日才抽嫩芽的柳枝,和水中才出头的荷叶。
两个美貌丫鬟立在她身边,更衬出她一股贵气。
自两人闹翻后,李红枣很少近距离看清哑。
这时候看去只觉分外不同:还是一样安静,却透出别样气质。
她不知清哑体内已经换了人,以为这是郭家发家后,财富赋予的效果:“人靠衣裳马靠鞍”,有了好衣裳,再戴上好首饰,又有美婢增添气势,怎么能不好看呢!
这一刻,她对清哑的嫉妒憎恨。十倍于往常。
她受不了这样的对比,加上身后人追近了,忙匆匆跳上乌篷船。躲进船舱。
张福田也慌慌张张地跳上去了,然后拼命摇船离开码头。
身后人叫“不要叫她跑了!抓回来,打死那烂货!”
又有红娘子喊“红枣快走!福田,快划呀——”
张福田的老娘也冲儿子喊“快跑——”
乱糟糟的人从各处涌来码头,哭喊连天。
趁这机会,先前说话的汉子凑近郭家母子,将前因后果仔细告诉。旁边还有人补充,你一句,我一句。总算凑出个完整的眉目来。
原来,这事还要从江明辉说起。
江明辉死前有一天,江老二最小的儿子小豆子跟爹上城来了,江明辉空闲的时候便带侄儿出去逛。不料那么巧的。在街上碰见李红枣。江明辉立即认出她就是谢吟风抛绣球那日送帖子给他的谢家婢女。
正要上前质问。忽听她同行女伴叫“李红枣”,便呆了。
前后一想,才明白自己是被谁害了,为什么被害。
他本想去告诉谢家人和谢吟风的,但一来这事过去两年了,此时再提于事无补;二来李红枣要是不承认,他反说不清,所以他便暂时按下。想寻一个合适的机会再狠狠报这个仇。
虽然暂时未提,却禁不住痛骂泄恨。
小豆子听了就好奇地问小叔骂谁。
江明辉一股火气不得发。也不管他是小娃儿,便愤愤说起来。
因此小豆子便知道这个李红枣是害小叔退亲的罪魁了。
几日后,江明辉被害,江家一团乱,小豆子也感觉到塌天的恐惧和悲伤,哪里还记得此事,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后来事情尘埃落定,江家卖了江竹斋,得了谢家的巨额赔偿回乡,加上江明辉在城中两年也挣了不少银子,因此江家虽然丧子,却比先前更富,照样是毛竹坞首屈一指的大户。
只有一样:江大娘整日疯疯癫癫的,到处跟人说郭家如何不好,郭清哑如何不好,害了她的明辉云云。整日叽咕,管也管不好,拴也拴不住——且拴住太过不孝了,江家两个儿子都不敢。因她这么闹,一家子想忘记那锥心蚀骨的往事都难,愁得要命。
她除了疯癫,还有些稀奇古怪的行动。
她的屋子不让人进,连收拾也不让。
若儿媳要进去帮她打扫,她必定守在旁边,警惕地盯着她,唯恐她偷东西一样。大家也发现了,她十分在意她那口老箱子,谁要是碰了,简直要拼命。没事的时候,就抱着箱子摩挲,好像抚摸儿子,嘴里还嘀嘀咕咕说一些听不懂的话。
这一日,大家一不留神,江大娘又跑出去了。
小豆子人小,好奇心特别强,早就对奶奶那口箱子盯了很久。好容易见奶奶不在,他便偷偷溜进她屋里,找到那箱子,却高高的架在箱架上,他人矮够不着。眼珠一转,他搬来一个小方凳,踩着凳子站上去,看那箱子。
箱子是锁着的,小豆子捏着那铜锁反复瞧,不得要领。
正在琢磨怎样才能打开,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尖叫“下来!”
小豆子骤然被惊,心一抖,腿一软,身子一歪,脚下便踩偏了,连人带凳子跌倒在地。这还不算,江大娘冲过来照脸“啪”给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手重,立时肿了半边脸,小豆子哇哇大哭起来。
江大娘根本不管他,冲过去抱住那箱子。
听见动静,众人都涌进来。
见进来这么多人,江大娘急了,喊“出去,出去!”
生怕人抢她的箱子。
江老二媳妇抱起儿子,心疼得要命,却半点不敢吭声。
打人的是婆婆,还有些疯傻,打了不就白打了!
她抱着小豆子到院中坐下哄,又问缘故。
小豆子一面哭,一面抽抽搭搭地说了。
众人听了都叹气,说也不知那箱子里有什么,她这样宝贵。
这一扯,又扯到江明辉和郭家的亲事来,又牵扯到谢家抛绣球、郭家和江家退亲,联系郭家如今的兴旺,谢家如今的颓败,免不了又是一番议论和感叹,说这都是命什么的!
小豆子靠在娘怀里听人说,忽然插嘴道:“都赖李红枣坏!”
江老二媳妇听了一怔,忙问“你听谁说的?小娃儿别乱说话。”
小豆子大声道:“小叔说的!”
众人更惊,忙追问江明辉什么时候说的。
若是死前说的还好,若是死后说的,这可不是小事!
小豆子便将当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虽然他人小,在众人仔细盘问下,也解释十分清楚。
这下可不得了了,江家正一口气不得出呢:虽然谢吟风已经死了,但追根就底他们还是恨谢家,可谢家就算颓败了也不是他们能应付的;郭家更不提了,都沾不上边,人家没笑话落井下石算不错了;这时候冒出来一个李红枣,是所有事的源头,那仇恨就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全冲她去了。
江老爹怒火万丈,立即就要带人去绿湾村找李红枣算账。
江老大媳妇提醒道,李红枣如今可不在村里。
江老爹一想也是,只得再想别的主意。
要是进城去闹,他可没那个胆量,那不是他的地盘。
他便和族中人商议,派了个机灵的后生进城,监视李红枣。那后生原本就在江家做工,常进城为江家送货的,熟悉霞照。他如今有了江家给的银子,吃喝不愁,就在街上晃荡,专等李红枣回乡好来毛竹坞报信。
李红枣自从上次被大嘴婆害了一场后,轻易不敢回家。
她也轻易不敢对郭家动手,连谢家都一败再败,她算什么!
加上她后来怀孕了,便安静了好长一段日子。
等她生产后再出来,便遇上江明辉被杀,郭清哑入狱。还没高兴到头,就是谢吟风事败,郭家再起。一系列变故看得她心惊胆战,万般不甘和嫉恨都只能压下,和谢家一样蛰伏。
那江家后生等得不耐烦,想了个主意诓骗她:给一两银子叫一个绿湾村的人去找她,说红娘子病得在床上爬不起来了,叫她赶紧回去。
那人想这不过是玩笑,就算李红枣回家发现娘没病,只有更喜欢的,顶多骂他几句,还能杀了他?反正他银子到手了,挨骂就挨骂吧。
就这样,李红枣抱着才几个月大的闺女被骗了回来。
她是昨晚到家的,见娘没病,果然欢喜,果然骂人。
红娘子倒没怎么样,还笑说“你也该回来瞧瞧。娘想你呢!”
因此就丢开了,并不追究太多。
毛竹坞那边,得了消息的江老爹带着两个儿子和两个儿媳,还有江家族中人,开了十几条船,浩浩荡荡近百人奔绿湾村来了。
来前江家承诺:所有参加的族人和亲戚都发五两银子。
这下真是群情激奋、热血沸腾,好比出征的沙场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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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到绿湾村,将船停在绿湾坝,先去李家门前。
李家人不知怎么了,慌慌张张出来问。
事情不明,李红枣当然也跟出来看究竟。
江老爹喝问“谁是李红枣?”又让小豆子上前辨认。
小豆子一眼便认出站在红娘子身边的李红枣。
只听得一声“就是她!”江老二媳妇便向李红枣飞扑过去,要报儿子被婆婆打的仇;众汉子婆娘则抄起棍棒冲进屋,不论桌椅床柜以至于锅台碗柜抡棒就砸,碗筷茶壶等抱起就摔,鸡猪牛等畜生也往死里打,只有一点——不打人,顿时就乱将起来。
这是江老爹的小见识,临出发前给了两点明示:
第一尽力砸张李两家,最好把东西都砸烂,要他们往后没法过。
第二把事情宣扬开,要李红枣在娘婆二家都无法存身。
除这两条,他吩咐除了李红枣外,不许打人,下死力打人更不许。
这是他经过儿子的人命官司后,对律法有了一定认识,早掂量过了:他来闹张李两家有充分理由,只要不打死打伤人,张李两家只能捏着鼻子自认倒霉;若是打死打伤了人,江家人不但要吃官司,还要赔偿,那就太不划算了。
红枣爹娘和兄弟急得拦阻,哪里拦得住。
江家又分出人来对闻声赶来的左邻右舍陈述缘由,把李红枣如何陷害诓骗江明辉进谢家内宅、害得江家和郭家退亲一事说了。
众村民听后哗然,看向李家人的目光充满谴责。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李红枣却一连两次破坏郭清哑的姻缘;这还不算,最严重的是江明辉因此丢掉了性命。试想,谁还会出头为李家说话?
把人家儿子害死了,来砸你家那是天经地义!
没打人已经是很讲理的了!
李红枣恐慌不已,抵死不认,又不敢供出谢吟风——谢家不是她能攀扯的,且那里目前是她唯一存身之地,她不能不留后路——却抗不过江家人辩解。
因为这不是他们听人闲话捕风捉影。是江家小孙子无意间说出来的,而且是江明辉死前发现的——小豆子都没来过绿湾村,更不知道李红枣。若非确有其事,他一个五六岁的娃儿怎么编得出?
李家彻底被孤立起来,眼睁睁地看着江家人打砸。
期间,江老爹又将人分出一半去砸隔壁的张家。
为何?因为李红枣如今是张家儿媳。
再者。李红枣会陷害江明辉。全因为张家和郭家退亲结仇。
于是,张家也遭遇了一场浩劫。
这一场打砸是自绿湾村建立以来史无前例的。
郭里正得了通报,匆匆带一帮人赶来。
他身为绿湾村里正,就算李家和郭家有仇,也不能容忍别村的人来绿湾村撒野,这有损他的威望和名声。
到场一问,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巴不得砸,砸得越乱越好!
可是。如今郭家不同往日了,行事也讲究名声。
于是他对江老爹道:“你儿子被害了。我们都难过。明辉那娃我见过几次,是个好后生,真是可惜了。你想出气我不能拦,但你也是经过事的人,知道王法。你要是闹得太过了,你不但没出气,还弄一身麻烦。是不是这个理?”
他见过江明辉,当然是在郭守业家。
若没有后来的事,江明辉就是他的侄女婿。
江老爹被他勾起往事,更加悲愤,若不是郭家人,肯定对他没好脸,这时梗着脖子道:“我们又没打人!她害了我儿子,还不许我们砸她家东西了?”
红枣爹高声喊道:“李红枣已经出嫁了。嫁出门的闺女泼出门的水,要找人出气,你找张家去。砸李家算什么事?”
红娘子听见男人这样说,愤怒不已。
李红枣更是心寒,绝望到极点。
而张老汉听见把矛头指向张家,也火了,喊道:“这事跟我张家不沾边!我张家本来就不想娶李红枣,是她硬赖着我儿子不放,自己跑来的。她干了这事,我张家今天就休了她!”
张家上下纷纷呼应,要休了李红枣,退给李家。
李家急了,说张家不仁义,双方吵了起来。
最后还是郭里正出面,请江老爹不要砸了,大家坐下来商议一个妥善的法子,该怎么惩罚就怎样惩罚。
红枣爹和张老汉急忙答应,都说好。
张老汉见郭里正不计前嫌公正维护村人,并不落井下石打击张李两家,又是感激又是伤心,简直要给他跪下磕头。
江老爹有些犹豫,觉得这样太便宜了两家。
他便和族中人及两个儿子到一旁商议。
在他犹豫的当儿,红娘子将手中外孙塞给李红枣,低声道:“快跑!带洪儿走!福田,你也一起走。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
洪儿是李红枣生的儿子,叫张洪。
张福田不动,李红枣冷冷道:“你还指望躲过这一遭?江家就不说了,郭家能放过你?再等也是被沉猪笼下场!”
张福田心中咯噔一下,颤抖起来。
这次的事追到最开始,是他和李红枣的私*情引发的,江家和郭家很可能提出将他们二人沉猪笼了断,因为早该沉的。之前没沉,李红枣没有悔改,又干出害人的事,更有理由被沉了。他是李红枣的男人,怎么辩解也逃不掉。
想到这,他哪里还待得住,也不敢去求证,趁着人们留意江家、等待他们商议结果的时候,和李红枣悄悄后退,退出人群后没命地往绿湾坝码头跑。
在场太多人,他们一动别人就发现了。
江家人见跑了罪魁,立即追赶。
郭里正也生气,也叫人追。
李红枣此时是众叛亲离,阖家除了红娘子没人帮她。所谓母子连心,张福田老娘也是一样,生恐儿子保不住,也护在头里。两人见江家人不敢打人,郭里正也叫要顾王法,以为得了空子,便拼命地拦阻。
往绿湾坝码头去的道路是宽宽的围埂,能行马车的。
两个妇人便拦在路中间,不让人过去。
那些汉子哪里管她们,一掌扒拉开,就追过去了。
两妇人便跟着追,一面对前面喊“快跑!”
这便是清哑等人看到的一幕了。
追赶的人见张福田和李红枣坐船跑了,也纷纷上船去追。
这么多人追赶,那二人还能跑得掉?
那小小的乌篷船可是只有张福田一个人在摇浆。
红娘子看清这情势后,恐惧不已,哭喊求饶,请江家人放过她闺女和女婿。江家人根本不听她的。她急得没主意想,忽一眼看见清哑,眼睛一亮,就奔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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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中说,蔡铭劝说失败,夏家不肯放弃,并坦诚要纳清哑做妾。
这是郭大全行事细心之处:这件事韩希夷早就警告过了,他进一步向清哑肯定,让她和家人有个渐近的接受过程,省得到时突然说出来承受不了。
果然清哑看信后并未太难受。
她绘了半天图稿,觉得眼睛很累,便放下信走了出去。
到前院,见蔡大娘正和一个媳妇提着篮子去园子里摘菜,她便也跟了去。冬天到处都萧条,只剩下菜园里生机最旺,耐寒经霜的青菜好吃看着也养眼。
“哎呀别过来,看脏了鞋!霜冻才化,地上潮的很。”蔡大娘见她跟进来忙阻止,又看着她笑,“菜园子有什么好玩的,你跑进来!”
清哑便停住脚,站在篱笆墙边看她们摘菜。
砍了一篮子青菜,又砍黄心菜。
清哑道:“大娘,拔些水萝卜。用水鸭炖汤,再做一回萝卜糕。”
蔡大娘笑道:“嗳,好!”
又笑道:“这么爱吃萝卜。昨天不是才吃的。”
清哑笑而不答。
她也知道就算她不说,蔡大娘也会拔萝卜。冬天就这几样菜,不吃这个吃什么。她是看那萝卜缨长的绿莹莹的,下面的萝卜有些半截冒出土,水灵灵的挺可爱,觉得口齿生津,忍不住就叮嘱一声。
这里的作物庄稼种植不带一点取巧,前世的没法比。
但是。她在城里和乡下两头奔波后发现:在城里吃的菜不如家里鲜甜。城里买的菜是百姓早上从地里摘的,从离地到下锅都过了半天了,总有些干缩失水;家里则是从菜园摘回来洗完就进了厨房。菜蔬的鲜嫩灵气半点不失,怎能不好呢。
她想着这些,心情很好,努力挣钱为的就是过这样田园生活。
前世城里人都说向往田园生活,若真让他们下乡,相信没几个能熬得住。其实他们都跟她一样,期望过的是这样生活:不困窘。又自由,若是下乡当农民自己干活,他们是无法适应的。
她望着那地垄上的萝卜青菜。心想:“为了你们,我也要发奋。夏少爷,不管你如何优秀,我也不会屈从你的!”
官宦人家再好。都不是她的归宿。
夏流星却不知她的心思。另有打算。
当日蔡铭劝他,他很不悦,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蔡兄看上了严姑娘,百般努力求娶成功,为何小弟爱郭清哑就不行了?”
蔡铭正色道:“贤弟,愚兄不是好管闲事的人,今日劝贤弟一句:夏大人乃织造行内的父母官,郭姑娘近两年屡次创新。身份敏感,夏郭两家实在不宜结亲。望贤弟三思!”
夏流星冷笑道:“我父亲又不是初任织造官。已经好几年了。很不必为了一个郭家行此手段。倒是蔡兄,今日来劝小弟,真是为小弟好?那些人心里想什么,小弟也能揣想一二。夏郭两家结亲后,夏家正可以保护郭家,免被唯利是图之人利用。”
蔡铭道:“可是郭家不愿,郭姑娘也不乐意。”
夏流星道:“严姑娘一开始不也拒绝了你!”
蔡铭既来出这个头,当然做了许多工夫。他早有打算:并不指望劝转夏流星,但指望用话逼住他,免得他以后用权势压迫郭家应亲。
他道:“严姑娘拒绝愚兄,但愚兄从未逼迫于她。贤弟坚不退让,愚兄也不能阻止,只说一句:贤弟乃是读圣贤书的君子,望能以真情感化郭姑娘,莫要逼迫才好。免得被人诟病夏家仗势欺人。”
夏流星眼中露出讥讽之色,笑道:“从未逼迫?难道蔡兄忘记自己是如何惹得严姑娘暴跳如雷,又是如何嚷得尽人皆知,唯恐人家不知道蔡三少爷喜欢严家女!既知道,谁还敢再打严姑娘的主意?谁敢跟你抢?韩希夷到底是被你吓走的,还是另有心思,只有他自己知道。不瞒蔡兄,小弟正是受你启发,所以才强送古琴给郭姑娘,其实是想要向人宣告:本少爷喜欢郭姑娘!有胆的只管来跟本少爷争!”
蔡铭“噗”一声喷出一口茶。
他以为自己那番话很恳切,也很有理,夏流星就算不肯退让也会承诺不逼郭清哑,所以说完就端起茶盏喝茶,谁料竟听见这样回应,遂将茶水全喷了出来。
借着擦嘴的工夫,他迅速整理思绪。
稍后他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恋慕女子乃是我辈常情。愚兄之前确实缠过严姑娘,但从未动用过家中权势。贤弟以为呢?”
夏流星哼了一声,道:“你蔡三少爷的名号就是权势!”
蔡铭道:“贤弟一定要这样说,愚兄也没法子。郭姑娘是严姑娘闺中好友,郭姑娘向严姑娘求助,愚兄便不能坐视不理。”
他不能坐视不理,意味着蔡家不会坐视不理。
夏流星霍然站起,一言不发地甩手而去。
蔡铭看着他的背影,脸色也沉了下来。
夏流星回到家,夏织造见他气色不好,问起缘故。
夏流星对父亲支持自己娶商女很感激,便将蔡铭的话说了。
夏织造沉吟了一会,告诉他只能帮他纳郭清哑为妾。
夏流星一惊,失声道:“父亲,这如何使得?”
夏织造呵斥道:“糊涂!该说娶她为正妻如何使得才是。”
跟着,将京中叔爷为他物色亲事一事说了。
又道:“蔡三少爷也不算说错。联姻,乃两姓结通家之好。夏家若娶郭清哑为长子嫡妻,恐就说不清了。人不说你爱恋郭清哑,只会说夏家怀有企图。纳妾便不同,夏家还是夏家,郭家还是郭家,一个妾还影响不到两家决定。”
夏流星急道:“蔡兄不是和严姑娘……”
夏织造打断他话道:“严家乃百年世家,是新进郭家能比的?再者,蔡铭也与你不同——他乃蔡家三房第三子,你是夏家长房嫡长子。你的正妻将来是要掌夏家内宅的!”
夏流星道:“可是,纳郭姑娘为妾是否不妥?”
夏织造道:“如何不妥?不过一个村姑而已,还连续两次被退亲,又卷入官司,坐过牢。便不考虑她商女的身份,仅凭这点,她便不配做夏家长媳。肯纳她为妾,那是她的福气:不但从此郭家买卖可受照拂,她也不至于被小人惦记,凡设计出的新布都可通达朝廷和民众。”
夏流星哑然。
半响才艰涩道:“之前求亲尚且被拒,现在要纳她为妾,郭家如何能答应?”
“那也由不得他!”
提起这个,夏织造火气便上来了。
他之前故意使鲍长史不说清楚,也是试探郭家的意思。
谁知郭家竟然如此狂妄,不把他放在眼里,竟敢拒亲!
哼,也不想想,若不是他,就凭郭家能挤入锦绣堂?
既这样不识抬举,他也不必心软,直要郭大全把妹子送来给他儿子做妾,他儿子看中郭清哑,那是她三世修来的福气!
他愤慨不已,至于郭家给他带来的运气,他全忘了。
夏流星想起蔡铭说的“仗势欺人”,忙道:“父亲不可强逼。”
夏织造冷笑道:“何须强逼!若要寻隙,容易的很。趁这次好叫他们知道:之前一直顺顺利利的,并非他有本事,若无本官照拂,郭家能有今天?”
夏流星心里依然不踏实,还要劝。
夏织造恨铁不成钢道:“你又恋美人,又狠不下心,如何成事?她这样躲回乡下,你要见她一面都不能,如何让她知晓你的心意、你的好处!只有先设法驱使她求上门来,答应跟你,那时你再好言哄劝她,使她明白你宠她爱她,没有不回心转意的。驯女人如同驯烈马,要恩威并施,方能收服!再冷的女子,弄回来晾她几年,红颜渐渐枯萎,看她还能支撑!”
夏流星听了这话才动心,也与之前对蔡铭说的话相合。
他认为蔡铭就是这样俘获严未央的芳心的。
清哑横竖不肯见他,他有力也使不出。若能逼她前来找他,一切便好办了。那时他自有办法让她明白他是真心爱她的。至于正妻,不过就是个名分罢了。她那样的女子,应该不会在意名分,而在意的是真情。
想罢,他又和父亲商议一回,然后提笔给京中叔爷写了一封信,大意是:夏家目前风头正盛,不可与世家大族或者权贵结亲,最好寻一家没有实力的小官宦议亲,才是保护夏家长盛不衰的根本措施。
他这是公私两顾:一是顾忌夏家势头太盛,恐有危机;二是为了郭清哑,想着娶个小官宦的女子为正妻,没有娘家撑腰,将来不敢欺辱他的宠妾——他已经想好将来要宠郭清哑了。
这也算他用尽心思了,自以为考虑周到,却漏了郭清哑的变数和影响,也是从未将郭家放在眼里的缘故。
过了一日,鲍长史便命人封了郭家城西坊。
理由是:郭家被列为棉纺皇商,所有进贡的新品不得擅自处理,更不得买卖,但郭家未经朝廷明示就将毛巾私自赠送亲友,犯了大忌!
郭大全懵了,这顶帽子让他战战兢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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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不知这是夏家刻意为难,否则的话就该将他入罪。
既不入罪,便是逼小妹答应做妾来救郭家。
若将他入罪,事闹大了怕难挽回,激怒小妹就达不到目的了。
“狗官!老子决不饶你!”
他在心里痛骂不止,面上依然对鲍长史笑。
郭家被封的消息传开后,各家反应不一。
严家惊异夏织造的恣意妄为,蔡铭立即找到夏流星,盯着他道:“夏流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逼良为妾,你怎能做出这种事!”
夏流星很恼怒,不屑跟他解释,道:“说到逼,蔡三少爷才是高手吧。严姑娘一直不答应亲事,怎么忽然就答应了?她当日为郭姑娘被诬陷一事去湖州府城求蔡兄帮忙,蔡兄怎么说的我可是记得很清楚。”
这是指责他逼严未央就范,正与眼下夏家对郭清哑情形一样。
又延伸一层想:严家和郭家有交易,所以严未央才一再帮郭家。
再延伸远些想:大理寺的蒋大人也受了蔡家暗示。
蔡铭惊怒不已,亏得蒋大人秉公处置,没有治谢吟月的罪,否则也要被他说成是徇私了。
想起蒋大人当日告诫他的话,他深感自己太年轻不知艰险。
他不再和夏流星争执,点头道:“好!夏兄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将来后悔!”
说完转身离去。
夏流星倔强地闭着嘴。没有叫他。
他心想这是郭清哑搬来的救兵,“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我的心。”
韩希夷得知消息后,愤怒到极点。也即刻去找夏流星。
经过田湖十字柳堤时,忽见听水上有人叫“韩大爷”。
他勒住缰绳止住马儿一看,却是锦绣,站在乌篷船头撑篙。
若是春日,这湖上荷叶荷花开了,配上这船、这人,定然生动活泼。可惜眼下湖上一片白水。连残荷都被清理了,这只船孤独地飘在水上,天空阴沉沉的。湖面寒风阵阵,柳堤上树木萧索,连鸟儿也叫得孤寂,实在是寥落。
他诧异地问:“可是谢大姑娘在船上?”
锦绣点头。道:“是姑娘。”
韩希夷更奇怪了。因想:“这个季节,谢大姑娘和贴身丫鬟撑小船出来做什么?若是有事出行,也该坐画舫才对,可避风寒。”
正踌躇要不要问,就听锦绣道:“韩大爷,我家姑娘有请。”
韩希夷便知谢吟月有事了。
他便下马,将缰绳交给小秀,站在岸边等候。
锦绣将乌篷船撑到岸边。韩希夷跳上船。
锦绣将船泊在岸边不动,以示坦荡无私。
韩希夷进入逼仄的船舱。见谢吟月独坐在舱中矮桌前喝酒,自斟自饮,不禁一愣,急忙问道:“谢姑娘,你这是……可有什么为难之事?一初呢?”
谢吟月若有事,方初一定不会不管的。
谢吟月脸颊酡红,对他嬉笑道:“他呀,不要我了!”
韩希夷目瞪口呆,解不过意来。
醒悟过来后,一步跨到矮桌对面坐下,疾声问:“怎么回事?”
谢吟月且不回答,也不知从哪摸出一个酒杯,斟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道:“来,韩兄,陪小妹喝一杯!”
韩希夷从未见过这样的谢吟月,神色郑重起来。
他接过酒杯放在桌上,盯着谢吟月问:“出了什么事?”
谢吟月笑道:“你怕?怕人说你?”
她眯了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合拢然后又掀开,笑道:“不用怕,不会有人说你了。”
韩希夷越糊涂,越震惊,再次问:“谢姑娘,到底怎么回事?”
谢吟月瞅着他笑了一会,仰头喝干杯中酒,又斟满。
韩希夷端坐不动,沉声叫道:“锦绣!”
锦绣走到舱口,红着眼睛看着他。
韩希夷也不催她,静静等着。
锦绣咬了咬嘴唇,道:“方大少爷要和姑娘退亲。”
韩希夷静了半响,才慢慢转过脸,“你说什么?”
锦绣满脸是泪,重复道:“方大少爷要和姑娘退亲!”
韩希夷问道:“为什么?”
他不敢相信:上次谢家遭遇那样的浩劫,方初都没有退亲,为何这时候要退亲?
锦绣看看谢吟月,没有回话。
韩希夷便看向谢吟月。
她已经没笑了,也没喝了,盯着面前酒杯出神。
“为什么?”韩希夷又问一遍,这次是冲谢吟月。
“你不知道?”她垂眸自言自语,“你不也是一样,每次经过景江都要停下听琴!未见而神交,‘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你早就看出来了吧?”
韩希夷“唰”地站起身,因船在水上,他又起得太猛,船摇身子也跟着摇晃,“不可能!”他失声道。
谢吟月也不解释,只是低笑。
锦绣插嘴道:“这话是方大少爷当着姑娘面说的。也对方老爷和太太提出了。方老爷和太太也劝不住他。”
韩希夷呆立不动,连斗篷也垂坠不起,再不飘逸。
他心中已经信了。之前为了清哑的事去找方初,方则接待的他。他见他的情绪有些低落,强笑说哥哥不在,就觉得不对了。
谢吟月抬眼看向他,轻声道:“他说,夏少爷爱上郭清哑,是我促成的。”说完笑起来,清脆的笑声一点不悦耳,有些凄怆。
竟无半点谢家女少东风采!
韩希夷身子微微轻颤。
他觉得自己该安慰她,嘴动了动,却无从说起。
方初的性子他很了解,像这样大事一旦说了出来,必是无可转圜了。他不能保证劝转方初,又何必说些无用的。且他自己心中也十分愤怒和难受,急需一个人来安慰他,哪有力气安慰别人!
可是,他又不能看着谢吟月这样伤心颓废不管,因此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不成句的话:“你……别担心,我去找他,劝劝。许是他误会了。你们之前……那样,他不会轻易抛下你的。”
他感觉声音有些飘,有些远,好像别人发出的。
谢吟月脸上残留着笑意,若非眼中有水光,半点看不出伤心。
她低吟道:“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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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理气得面色涨红,断然道:“月儿前日受了风寒,正调养!有什么话,你只管跟我说。这个家,我还做得主。”
他倒要瞧瞧,方初怎么能一个人就把亲退了。
难道方家已经交予他掌管了不成!
方初却没有再说话,笔直地站在堂下,炯炯双目看着谢明理。
谢明理道:“怎么,方大少爷不敢说了?”
方初依旧沉默。
正僵持间,就听外面有人回:“老爷,方老爷和太太来了。”
谢明理这下可真心惊了——
方家夫妇父子齐至,这是一定要退亲了!
他强忍恐慌,看也不看方初一眼,起身迎了出去。
方初略一顿,也跟了出去。
因方家不比别家,乃谢家亲家,再者方初才刚进来,所以门房见了方瀚海夫妇,想当然以为他们是约好的来谢家拜访,忙叫人去回禀谢明理,一面又告诉管家接客,将他们引进去。
谢明理穿过一道园门,风雪中只见前面卵石小径上来了一群人,被簇拥在正中的正是方瀚海和严氏。他们形色匆匆,跟在一旁撑伞的随从和婆子小跑才跟得上。
谢明理看见这个阵仗,心沉入谷底。
他也不接了,也不摆姿态了,站在那等。
待他们到近前,才冷冷问道:“方兄倾家而来,可是找谢某问罪来了?”
方瀚海得了圆儿禀告后,心急如焚,急忙和严氏坐车赶来。一路上猜想各种结果和应对之策。及至到这,听谢明理这话内有因。又见他神情虽不大好,却也不像翻脸的样子。松了口气,暗想总算赶上了,儿子应该尚未提退亲的事。
他急忙笑道:“瞧亲家说的这话!我这不是看天下雪了,兴致一起,就想出来逛逛,顺便和亲家喝两杯。”
严氏忙也道:“是,是。”只是笑容有些勉强。
方初便上前拜见父母,“爹,娘。你们来了。”
方瀚海盯了他一眼,隐含警告之意。
方初并不戳破他的话,装看不见。
谢明理在旁看明白了:原来今日之事是方初自己的主意。
他暂放下心,换上笑脸,只做不知情,一面吩咐管家安排厨房杀牲口准备酒饭,一面引他夫妇去正堂说话,“咱们亲家好好喝一杯。”
严氏回身命随从来人外面等候,只留两个贴身伺候的婆子跟着。
众人听令。被谢家管家引去别屋招待了。
于是几人笑语晏晏地往正堂行去。
方初冷眼看着他们,并不阻拦,且跟在后面。
圆儿瞅空也偷溜了进去。
至正堂,分宾主落座后。一面寒暄,一面丫鬟就奉上香茶。
方初没有坐,站在方瀚海身旁。方瀚海对此很满意。
等丫鬟一退,方初便走出来。对谢明理抱拳道:“谢老爷,晚辈今日请家父母来此。是要和谢家退亲。得罪之处,请谢老爷海涵!”
方瀚海一见他走出来,便知不好,便要阻止。
可是,不妨之下哪来得及,眼睁睁看着他上前说了这番话。
他猛拍座椅扶手,怒喝道:“住口!”
亏得那椅子是紫檀的,坚硬的很,不然这一下就会拍断。
谢明理被一个晚辈当面退亲,气得七窍生烟,羞愤难忍,因见方瀚海这样,对结果还抱一丝希望,便生生忍住了,且看方瀚海如何处理此事、管教儿子。
严氏急得上前拉方初,“初儿,有话坐下说!”
方初挺直如枪,坚如磐石,岿然不动。
方瀚海气极,再喝道:“孽子!当真不服父母管教了?”
屋内仅有几个亲近伺候的人见了这个情形,吓得低眉顺眼,站立不住,终于不知是谁开头,一个一个轻手轻脚,挨边悄悄退了出去。
出去后,大家都长出一口气。
一摸额头,大冷天的,额头上一层汗。
堂内,气氛成凝,紧张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方初坚定道:“请父亲恕罪,今日儿子一定要退亲!”
方瀚海和谢明理惊怒之余,心知这门亲事恐怕保不住了。
方瀚海盯着儿子,面色急剧变化,心思电转,思索衡量处置后果;谢明理也阴着脸,反复思量诸般变化和可能,和应对的措施。
严氏看着倔强的儿子,泪水急迸而出——
他父亲在这,母亲在这,可是他看上去那么孤独,她几乎脱口就要答应为他作主。然不等开口,就见堂外进来一个身披红狐斗篷、戴风帽的少女,正是谢吟月。她便再张不开口了。
方初一到谢家,就有人去观月楼告诉谢吟月。
正值夏家向郭家下聘之时,她哪还猜不到他来意。
这一次,恐怕她是躲不过了!
她静坐片刻,才命锦绣为她梳妆,穿戴整齐后来到正院。
谢吟月走上堂来,神色镇定地将风帽掀到脑后,先拜见了方氏夫妇,又见过谢明理,然后走到方初面前,仰面问他:“你一定要退亲?”
方初道:“一定!”
谢吟月尚未回答,管家在外禀告道:“老爷,严老爷求见!”
谢明理看向方瀚海,不住点头道:“好!好!来得好!”一面高声对外道:“请他进来!”
这情势由不得他不怀疑,一切都是方家设计好的。
严氏急忙辩解道:“我并没有请哥哥来。”
方初道:“请父亲母亲恕罪,是儿子请舅舅来的。”
谢明理讥讽道:“想不到方家已经是方大少爷当家了。”
方瀚海哪顾得上他讽刺,兀自紧张思索。
不大一会工夫,严纪鹏便大步走上堂来。
他目光一扫。落在上方虎视眈眈的谢明理身上,因微笑解释道:“外甥说的吓人。我也不知怎么一回事,就急忙赶来了。既然妹夫在此。这事就由他们做主,我只听着就好。”
谢明理见他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怕是心里笑翻了,恨得牙痒痒,连让座都忘了,还是谢吟月道:“严伯伯请这边坐。”一面叫人上茶。
严纪鹏也不客气,就在严氏下手坐了。
等上茶的丫鬟退下后,众人重将目光投向方初。
谢明理端着威严的架势,道:“方大少爷。一月前我亲上方家要求退亲,是你们不退。如今又重提要退,是瞧着谢家败落了故意折辱吗?”
方初道:“晚辈不敢!”
谢明理强压着愤怒,道:“你都欺上门来了,还有什么不敢!且莫说那场面话,今日你一定要给个说法!”
方初看向谢吟月,道:“谢大姑娘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有数。”
谢吟月轻声道:“那你说说,我做了什么?”
方初道:“我已经告诉你了。”
谢吟月道:“何不在众位长辈面前说出来。大家听听?”
方初道:“你害了人还如此有恃无恐,真好胆量!”
谢明理大怒道:“你说月儿害人,有何根据?”
方初轻笑道:“没有证据就不算了?还有天知地知自己知,连天地都欺。还自我欺骗的女子,方初无福消受!”
谢明理“啪”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一阵乱动乱响。
谢吟月定了定心神。也轻笑道:“你不说,我来说!”
转向方瀚海夫妇和严纪鹏。就要开口。
方初幽幽道:“不要说!”
谢吟月诧异,回过头来看他。
——难道他害怕了?
方初看着她。认真摇头道:“不要说!你说的爹娘和舅舅已经知道了,再说一次,不是想表明你的无辜,不过是想攀扯另一个无辜的人罢了。不要说,别让我瞧不起你!狠毒就狠毒吧,别用这下作手段。这手段是谢吟风那种女人用的。你,不要学她!不要说!别让我轻视你!”
谢吟月终于变色,呆呆地看着他。
毫无预兆的,她眼中涌出泪来。
泪光中,他的面容不住晃动,看不清楚。
方初又轻声道:“别哭!如果注定要死,与其在未来日子里,每天像凌迟一般互相剐对方一刀,剐一生一世,我选择斩立决!”
谢吟月滚下大颗眼泪,身子不住颤抖。
谢明理怒不可遏地对方瀚海道:“你瞧瞧你儿子!”
方瀚海已平静下来,看着方初问:“你真要退亲?”
方初点头道:“一定要退!”
方瀚海点头道:“你真要退为父也无法。但家有家规,我做父亲的不同意退亲,便不许你乱来。你一定要退,须得答应两条。”
方初道:“父亲请说。”
谢明理和严纪鹏都紧张地看向他。
方瀚海一字一句道:“第一,你背信弃义退亲,有辱方家门风,我要剥夺你家主继承权,并将你驱逐出族;第二,你违背我的心意,是为不孝,即便驱逐,也要留下半只手,斩断父子血脉,从此与方家、与我方瀚海再无瓜葛!”
此言一出,不但严氏和严纪鹏,连谢明理父女都被震住。
堂上鸦雀无闻,大家仿佛都被施了定身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息,严氏首先爆发,对方瀚海大声道:“你疯了!”忽然想通,他就是不同意儿子退亲,所以才如此刁难。
严纪鹏也绷着脸道:“这是方家家事,我原本不想插嘴,可是妹夫你这条件太过歹毒。直说不让外甥退亲不就完了,何必让他断手。这是做父亲说的话吗?仇人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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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早上的,这章有些虐心,为了照顾朋友们心情,原野剧透一下:方瀚海绝不是糊涂虚伪的角色,他的心机远见在官商中首屈一指。原野虽没正面描写,但他已经相信儿子了,相信了还对儿子这么狠,大家猜猜他的用心。猜对有奖,奖品加一更。朋友们,用月票为方初壮声势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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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理无话可说,他也以为方瀚海是在竭力挽救这门亲事。
谢吟月呆了一会,忽然心生不祥之兆,忙朝方初看去,顿时面色大变,厉声喊道:“不要——”
方初不知何时走到正堂左方的几椅边,抽出随身佩戴的短剑——约一尺长,是他少年时好容易才得的,削铁如泥。他虽不习武,却爱不释手,从此一直挂在腰间,用作防身和常用——将左手放在方几上,右手扬起短剑就斩了下去!
方瀚海说完那两条,见儿子默然,以为他犹豫了。
他便垂眸端坐,看他如何决定。
谁知等了一会没动静,倒是严氏和严纪鹏分别质问。
接着,就是谢吟月尖叫,他心头剧震,看向方初,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寒光闪过,儿子那半只手掌已经被斩断。因为用力过大,短剑没入几面,他猛然一拔,“啊——”一声大喊,往后一个踉跄倒地,鲜血四溅;而半截手掌因为震动蹦落到地上,也撒了一地的血。
方瀚海几乎窒息,死死地盯着那半截手掌,嘴唇不住颤抖。
严氏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谢吟月只觉满眼都是血红色的光芒闪耀,脑中一片空白。
严纪鹏纵身跃起,向方初扑了过去。
方初咬牙挥剑,将与身体相连了二十一年的手掌斩断。一阵剧痛袭来,心上却一松,一股说不出的自由奔放令他大喊一声。仿佛宣泄般,宣告了他的新生!宣告他斩断了过往!宣告他背叛了家世、名望、财富、道义,从此众叛亲离!!!从此无所畏惧!!!
倒地后。他居然没有晕过去。
伤口愈痛,心中愈畅快淋漓!
严纪鹏冲过来,跪在他身旁,扶起他身子,一手托住那断手,疯狂地冲谢明理吼道:“快叫人拿药来!”又转身冲外喊:“来人哪——”
饶是谢明理经过大风大浪,面对此情形。也不知说什么好,只一个劲道:“好!好得很!好得很!!”
方初宁愿断手离家也要退亲,彻底打击了他。
他心中生出刻骨的仇恨。一心只想退亲后女儿如何存世,谢家如何面对接踵而至的余波,余者都无暇去想,所以竟没听见严纪鹏的话。
好在这时外面的人听见动静进来了。
圆儿率先冲过来。见方初倒地。喊道:“大少爷——”
那眼泪就模糊了眼睛。
严纪鹏吼道:“哭你娘的!快叫人请大夫!”
跟严氏来的杨妈妈急命人去前面通知方家来人,速去请大夫来,一面过来帮方初查看伤势,见那血不住流,心惊肉跳之下,头发晕。
圆儿转身,一把揪住谢家管家的衣领,喊道:“快拿药来!”
管家惊颤地扯他手。先对底下人挥手“去拿最好的金疮药”,一面对圆儿道:“你放手!等我叫人安排。”
圆儿醒悟。松开他衣领,然后在方初身边跪下来。
他是随从,时常跟方初外出,身上尽量带足必备的东西,金疮药也是必备,这时赶紧拿了出来,就要为方初包扎。
方初却挣扎着朝前跪下,对方瀚海叩首。
混乱中,方瀚海只觉屁股像被钉在椅子上,想动也动不了,腿脚却不住颤抖,嘴里低喃:“这个不孝子!”
忽见方初对他叩头,他更觉不妙。
果然,方初磕完头后,颤声道:“请父亲保重,儿子……这就告辞了。也不必挂念,等儿子安定下来,就……回来探望父亲母亲。”
又转脸对严纪鹏道:“剩下的事……有劳舅舅了。”
严纪鹏急道:“你想干什么?不要命了?”
方初摇头,叫“圆儿!”
圆儿应道:“在,大少爷。”
方初道:“将手扎紧,上药裹住。咱们立即走。”
一面说,一面看向晕倒的严氏,催道:“快!”
他怕严氏醒来他就走不了了。
圆儿此时只听他的,便急忙用那短剑割了衣襟下摆,将那断手从手腕处勒紧,然后将金疮药撒在伤口上。虽然还不能完全止住血,却比先前好多了。于是再割,再包扎。
杨妈妈在旁想帮也帮不上,一个劲地手抖。
严纪鹏眼中沁出泪来,道:“你就要走也要等血止住了再走哇!”
方初只摇头,意识渐模糊,再无力和他说话。
圆儿一面包扎,一面道:“舅老爷放心,我这就带少爷去找刘大夫。”
他极聪明的,已经听出不对来:老爷怕是把少爷赶出家了。这个情形下,又和谢家退亲,少爷是万万不肯留在这里的,不如先包一包,赶紧出去找大夫是正经。
看着倔强的外甥,严纪鹏也没了主意。
他想带他去严家,方初一定不肯。
圆儿三两下将那断手捆得像个球,然后搀方初站起来。
方初倚着他努力站起,强睁开眼。
他只朝方瀚海和严氏深深地看了一眼,就果断向外走去,再没有理会谢家父女。他半个身子倚着圆儿,走得很急,好像生怕慢了会支持不住倒下,踉跄的身形转瞬间没入风雪中。
在他身后,点点猩红一路蜿蜒伸展……
从断手到离开,谢家拿药的人都还没到呢。
谢吟月眼睁睁地看着他流血,看着他磕头,看着他离开,痛他却帮不得,恨他却骂不得,心有不甘却想不出任何办法。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她才如同被松了咒一般,冲出堂外,对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泪水不断滚落,无声长哭!
雪花乱飞,似在为她助长悲势。
锦绣陪着她哭,连伞也不敢为她打。
等严氏醒来,就只看见地上半截断手和触目惊心的鲜血,差点又晕了过去。她疯一般冲方瀚海喊道:“儿子呢?儿子呢?你还我儿子!你好狠的心哪……”
方瀚海木然呆着脸,任凭她喊叫一声不吭。
严纪鹏急忙扶住妹妹,道:“我叫人跟去了……”
严氏无法支撑,哭着扑到他怀里,“哥哥!”
严纪鹏不住拍她后背,涩声道:“不怕,不怕的!”
谢明理瞪着血红的眼睛,冲方瀚海笑道:“你养的好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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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流星因近日要回书院,次日一早便离开了。
走的时候,清哑根本没露面,他也无法。
郭家父子不愿和他同行,借口有事,迟一天再走。
等清静下来,他父子看着那些聘礼,回想这一遭的事,想想差点封掉的作坊,心里恶气不除,只恨不能马上发作。
郭守业便骂骂咧咧,无非是说决不让夏织造好过等等。
一面又安慰清哑道:“闺女,你别怕。爹不饶他。”
这话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
清哑看着老汉黑红皱巴巴的脸,心里酸溜溜的难受:父爱无高低,他并不因为自己是庄稼汉出身、没学识没能力就放弃对儿女的保护,他永远挡在儿女的前面,仿佛很厉害的样子。
被逼为妾这件事,她真没有看太严重,也不害怕。
实在不行她会先去夏家,给夏流星做妾。
郭家上下这样爱护她,她不会为了自己的所谓清白刚烈而搭上整个郭家,甚至让家人受到伤害,这不值得。
暂时屈从在她看来,并不耻辱。
只要心灵自由,没有人可以掌控她!
于是她对郭守业道:“爹,我不怕。”
郭老汉感觉到自己的威力效果,满意地笑了。
说话间,那天就下起雪来。
他父子几个急忙去西坊和染坊等处巡查了一番,将诸项杂事安排周全后才回来。全家人聚在堂间,当中放了两个烧得旺旺的炭火盆,大家喝茶说笑。
清哑和巧儿各抱一个青花小瓷手炉,清哑脚下还垫了脚炉。
这样的瓷器沈家送了许多,但吴氏不舍得拿出来用。觉得这是雅致物件,只给闺女和孙女用;再次一等,儿媳妇用铜炉,余者还是用粗陶大瓦盆当火盆用。
大家谈论的是水对面竹林的建设。
等建好,郭家就要搬过去了,这边全扩展成工坊。
正说笑,一阵扑鼻的清香飘来。蔡大娘从外进来。
她捧着一个细致的竹筲箕。里面是金黄饱满的南瓜子,边走边大嗓门笑道:“炒南瓜子!来吃吧。收了有几百斤呢。都晒得干干的。这冬天可有的嚼了。嗐,做梦也想不到能有这样多。往常我家收两斤都算好了。自己不舍得吃,都留着过年待人。”
一面说,一面先送到郭守业父子跟前,让他们先抓。
吴氏笑道:“你细致人。我才不留。”
清哑好奇地问:“怎么收那许多?”
一个南瓜能有多少籽,她所以奇怪。
吴氏瞅着娇养的闺女直笑。道:“也不看看咱们家多少人吃菜!那南瓜都是整担往家挑。这还不多呢,她们都弄了好些回去了,不然还要多。”
她们,是指西坊的女织工们。
清哑恍然。想自家产业带动了许多副业发展,也是意料之外之喜。
蔡氏来到她面前,她也抓了一把。嗑一粒,又脆又香。
低头看看巧儿。已经嗑不停了,口齿十分灵便。
她惯喜欢吃这些炒货,喜欢那香味。
一时间,屋里瓜子皮乱飞,香味浓郁。
清哑吃了一把,见郭俭两个小羊角散了,乱糟糟的一头,命小丫头拿梳子来,将侄儿夹在两腿间坐了,亲自帮他梳头。偶尔瞅一眼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耳听着家人说笑,觉得心里很宁静。
她想起昨天唱《一起摇摆》的感觉,禁不住嘴里就轻轻地哼“哦,别哭,亲爱的人。我们要坚强,我们要微笑,因为无论我们怎样,我们永远是这美丽世界的孤儿。”
郭勤听一遍就记住了,跟着她唱。
清哑看着他笑得十分温柔。
这孩子,彻底被自己给拗过来了。
看他如今这记性,再想不到他以前连弟弟妹妹都比不过。
清哑很喜欢下雪,因对家人说,明天想出去逛。
两年来,家里人已经知道她习惯了:春天早上,夏天傍晚,秋冬白天,她喜欢抽空坐船走水路出去看风景,找灵感。随身带着画具,画的画儿好看的很。然后回来绘制图稿,织锦织布都好看。除了画画,还喜欢去乌油镇逛,吃小镇上的小吃,百吃不厌。
因此她一说,吴氏忙就看向郭大有。
郭大有就笑道:“明天我陪小妹。”
通常都是他陪清哑出去。
设计这一块,他和妹妹越来越有默契了。
吴氏忙命细腰细妹都跟着,还叫郭大有带上阮秀。
郭勤几个也想要去,被郭守业勒令在家读书写字。
次日早饭后,清哑他们便摇着乌篷船往乌油镇划去。
雪后的琉璃世界,干净又晶莹,看着心也一片澄澈。
途中,清哑并没有作画,她今日只想逛。
到乌油镇,郭大有因要去郭家设在镇上的布行查看,叫清哑自己玩。以往也是这么安排的,清哑答应了。
雪天,小镇街道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倒是清哑三个娇嫩少女,成为街上一道风景。
清哑照例先去吃刘四家的炸霉豆腐,又去吃王家的炸春卷、煎饺等。吃饱了,便开始逛铺子。主要买些乡下土物,有吃的有玩的,图个新鲜。
正逛着,忽听一声惊喜的叫喊“郭姑娘!”
她抬头一看,方初的小厮圆儿从那头朝她跑过来。
他背着一个长长的布包物件,满脸急色,仓皇的很。
“郭姑娘,看到你真是太好了!老天爷真是太好了!这下好了!”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还一边对清哑作揖,“郭姑娘,求求你帮帮我,我有好为难的事。你一定要帮我,我一辈子感激你。郭姑娘,你是最好的人,千万要帮我这个忙!郭姑娘,我……”
清哑被他弄得一头雾水,想要叫他慢慢说,他偏不停下给她机会。还是细妹,冲他瞪眼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子!到底什么事?别以为我们姑娘心好就来骗人。”
圆儿急忙摆手道:“没骗,没骗!不敢骗郭姑娘!”
清哑总算插嘴,问:“什么事?”
圆儿对细腰细妹看看,上前一步凑近清哑,低声道:“姑娘……”
才叫了一声,后衣领就被细妹扯住,拖着他往后一甩。
圆儿差点跌了一跤,怒视细妹道:“你干什么?”
细妹斜着他哼了一声道:“你干什么?”
细腰对小徒弟反应很满意,冲她点点头。
细妹下巴扬得更高了,暗想这一个多月没白吃苦。
就听圆儿道:“我跟郭姑娘说话。怎么了?”
细妹道:“你也晓得叫姑娘,那还伸头缩脑的干什么?”
盯着他,一副怀疑的眼神。
圆儿气得要命,觉得郭姑娘挑的这丫鬟实在不好。
清哑看出圆儿确实很急的样子,对细妹摆摆手,问圆儿道:“到底什么事,你说吧。”这孩子拎不清,只跟人吵,不是越耽误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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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儿也记起正事,忙道:“郭姑娘,我不好当她们说。”
清哑便走近他,让他说。
这回细腰和细妹都没上前,在旁看着。
圆儿便小声对清哑说起来,将方初如何退亲,如何断手被赶出来,从昨天晚上开始昏迷不醒,都说了一遍,然后抹着眼泪道:“大少爷流血太多,发烧,又说胡话,很急很难受的样子,再不醒就怕没命了。我急死了。我想少爷以前心烦事多的时候就弹琴,一弹琴就好了。我就想让他听琴,许就能睡安稳了。安稳了就能醒过来也不一定。我拿了琴来,又找不到人弹。随便找个什么人弹又不行,大少爷对弹琴可讲究了,要是不好的话,他听了不更难受。我急得要命,谁知就碰见了姑娘,这可不是老天爷送来的救命的吗!姑娘弹琴我们大少爷也夸的。求求姑娘去弹一弹,帮帮我们大少爷。”
清哑听完失神,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那年她和江明辉退亲就闹得够凶了,没想到方初和谢吟月退亲闹得更凶,居然都见血了!
方瀚海怎会对儿子这样狠?
方初怎会对自己这样狠?
圆儿见她不出声,急得叫:“郭姑娘?郭姑娘?”
清哑回神,见他满脸焦急地看着自己,才想起他告诉这些是要求自己帮忙,禁不住就问:“方家人呢?”
不是她没善心不肯帮人,实在觉得有些荒谬:方初和谢吟月退亲,闹出事来,自己去帮忙,好像很奇怪呢。当初。她可是逼方初写下保证书的,虽说是负气之举,没想到竟一语成谶了!
她本能不想去,怪怪的。
就好像……好像去看他们笑话一样!
圆儿道:“大少爷被老爷赶出来了。”
他想郭姑娘糊涂了,刚才自己说了半天,她也没听明白。
清哑心想那不是还有别人吗!再不然还有严家。那么两个大家族,下人都不知多少。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来?
圆儿醒悟过来。忙解释道:“大少爷砍了手就走了。他心里烦,又难受,不想见人。就到这来了。所以我们在这家里都还不知道呢。”
清哑这才完全明白。
她道:“好吧。我二哥也来了,我要跟他说一声。”
一面叫细妹去布行叫郭大有。
不管怎样,见死不救是不对的。
撇开那些恩怨不说,方初在她病重的时候也帮过她。若不是他叫刘心去救醒了她,她死不要紧。爹娘受江家的羞辱,一口气不得出,气死了才冤呢。这是一。再有就是在锦绣堂,她差点摔了个鼻青脸肿。也是他及时接住了她。所以不管怎样,他确实帮过她的。
但她去之前得告诉郭大有。
圆儿十分相信她,听见这样说立即露出笑脸。
细妹离开前很鄙视地瞅了他一眼。觉得他做下人不够稳当,又哭又笑像什么样子。没得坏主子的事,私心觉得她自己越来越有大丫鬟派头了。
圆儿丝毫不觉,对她喊道:“细妹快些!”
细妹懒得理他,只顾走,心想细妹是你叫的吗?
郭大有来后,没有立即让清哑去,而是细细地问圆儿方初退亲内情。圆儿只得再说一遍。具体的原因却没说,他不敢乱说,虽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大少爷是得知夏家向郭家提亲,又在醉仙楼看见夏流星和郭姑娘后才生气要和谢大姑娘退亲。
郭大有问明刘心在为方初诊治后,便和清哑跟着圆儿走了。
圆儿欢喜之极,带着他们穿过一条小巷,来到一所院内。
这是刘心的住处。
有次他跟方初来乌油镇,觉得这儿好,笑说将来要在这开医馆,方初就买了这小宅子送他,他想起来了就过来住几天。
刚推开门进去,就听刘心不耐烦的声音传来:“你小子又去哪了?我都说了,有我这名医圣手在,他死不了!你整天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到底管不管我茶饭了?我叫你买的酒——”刘心顶着一头乱发从房内走出来,看见他们惊喜万分——“哎呀,郭二哥,郭姑娘,你们怎么来了?真是太好了!”
郭大有和清哑都笑着跟他招呼。
圆儿绷着脸,用生硬的口气道:“我请郭姑娘来谈琴给少爷听。许他听了就能睡稳了,一会就能醒过来。”。
他很看不惯刘心:大少爷都那样了,这人一点不急,整天惦记吃喝,跟饿死鬼投胎一样,枉为大少爷的好朋友。
刘心意外地看了圆儿一眼,道:“你小子有些小聪明,怪不得你家少爷喜欢你。”一面对郭大有兄妹道:“方兄发烧,情形有些不妙。郭姑娘来得正好,我正想请姑娘为他弹一曲呢。”
圆儿正解下背的古琴,闻言气得要死,愤愤地瞪着刘心。
情形不妙还总是跟他说不要紧死不了,原来都是在骗他!
刘心也不管他,带了郭家兄妹进房内。
清哑看时,床上躺了个人,盖着棉被,看脸正是方初,颧骨凸起,瘦了许多。
郭大有看了一会,对清哑点点头。
圆儿见状急忙摆放安置古琴,然后请清哑落座。
刘心对清哑道:“姑娘最好弹些舒缓的曲子,能宁神静心的。”
清哑点头道:“我知道了。”
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方初和谢吟月退亲,与她和江明辉退亲何其相似,都是一对相爱的人反目,就算退了,过往也难抹煞。那感受没有人比她体会更深,所以她决定弹《迢迢牵牛星》,就是夜祭江明辉的曲子。
离散都是缘,真领悟了,便能看开、放下。
琴音一起,屋内一静。
刘心悄悄地示意郭大有等人出去,只留细腰一人陪在清哑旁边。
方初正在烈火中奔逃,左冲右突出不去,忽然听见一缕熟悉的琴音传来,心中大喜,便顺着那声音跑去。奇怪的很,所到之处烈火纷纷熄灭,再不能灼烧他了,他顺利地闯了出去。
恍惚间,他坐船来到景江上。
天朗地阔,碧空如洗,月色下,琴音袅袅,不绝入耳。
他乘着小船,荡开密密层层的荷叶,往那神秘的去处行进。
明明没来过,不知是个什么所在,可是他就觉得熟悉:环境熟悉,琴音熟悉,还有一股莫名的熟悉力量牵引他,想往前去。
船行水声和窸窸窣窣穿过荷叶的声音扰乱他听琴,他便停下来,躺在船头上静静地听。琴音一直盘旋,似乎弹了一整夜。他睡了一觉,醒来一睁开眼,满目白光,原来天已经亮了。然那琴声依然还未停止,他奇怪地朝那方向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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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被恶心到了:这文八十多万字了,一读者粉丝值十五,花了一毛五分钱来黑我,还说气得笑了,说幸亏看的盗。我还气哭了呢!见过嚣张的,没见过这么嚣张的;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样无耻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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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努力挣扎着对郭大有道:“多亏了郭姑娘费神。我已经没事了。郭二哥你们……请忙去吧。我与谢家退亲闹得这样……乱的很。谢家又与郭家一直不睦,若叫人发现你们在这,恐连累你们……我便不留二位了。”
郭大有见他醒来,正要告辞,也是这个顾忌,谁知他自己说了出来,倒有些意外。因道:“也好。天也不早了,我们还有好远路要赶,也该回去了。方少爷慢慢养,我们告辞了。”
说着又同刘心告辞。
刘心正把脉完毕,听说他们要走,惋惜道:“你们要走?我还想跟郭二哥好好喝一杯呢!郭姑娘,我还没去过你家,哪天我想去吃饭。”
清哑禁不住就笑了,道:“刘大哥去,我亲自做菜你吃。我家种了许多的菜,还养了羊呢。我用羊奶做好多东西。他们都爱吃。每次都抢。”
她故意馋他,说得很叫人向往。
刘心也不管方初了,两眼放光地叫道:“过一天我就去!”
又追问:“你家住哪?我记下来。”
一面走到桌边,伸手揭了一张开处方的纸,提笔开处方。不对,是记地址,因为他眼睛望着清哑等她说,他才好落笔。
圆儿气得使劲瞪他,觉得他实在丢人现眼。
清哑一下子笑出声来,清脆婉转,“绿湾村!”
这个刘心,实在很好玩,每次跟他说话都想笑。
郭大有见小妹笑得这样,也笑了。
方初更是失神,那红唇间一排贝齿闪着莹白的光泽,晃花了他的眼睛;曾经安静的眉眼笑得像弯弯的月牙;还有她说的被人抢的好吃的,他顿时觉得肚子好饿!
郭家兄妹告辞,方初让圆儿送他们。
圆儿答应爽脆,一面目光扫过大少爷,把他眼底的不舍看得一目了然。却强撑要他送人,便说道:“这就走啊?吃了饭再走不好吗?郭姑娘累了大半天,一点东西没吃就走,我和大少爷心里都过意不去呢。不过天晚了。也不敢留姑娘,怕姑娘家里惦记。”一面就送了出去。
清哑也不出声,只微笑。
等出来看见细妹,圆儿赶忙又叫“细妹妹!”
细妹不大理睬他,觉得他嘴巴花哨。
圆儿也不生气。大少爷醒了,他心情也好了。
他主动向细妹道歉:“细妹妹,先前是我不好,太急躁了。在大街上拦着郭姑娘,实在不成个样子,你骂我是对的。你真是个细心的好姑娘,对郭姑娘这样忠心体贴。可是你都瞧见了,我这是着急我家大少爷,要不然,我也不敢冲撞郭姑娘。姑娘莫怪我。我给姑娘赔礼了。”
说着还真对细妹弯腰作了个揖。
细妹见他诚恳道歉,不好再摆脸色,含糊说“不要紧”。
圆儿见她脸色缓和了,又殷切道:“以后细妹妹再跟郭姑娘来镇上,就过来这里玩。啊不,我忘了,我们不是住这,我们住清园。等大少爷伤好些,我们就要回去了。你们有空去清园玩。那儿好的很,有许多竹子。竹林里有野鸡。冬天还有冬笋,河里有鱼,石缝里还能抓到螃蟹呢……”
他很遗憾这会子不在清园,否则的话。他定能寻出稀奇古怪好玩的、弄些别致新鲜好吃的,陪吃、陪喝、陪玩,临走再送,展示他做人的手段。
这里要啥没啥,他无可展示,只好展示三寸不烂之舌。务必要叫郭家兄妹对大少爷留下好印象,对丫鬟也极尽笼络。——他们的主子是朋友,他们当然也要做朋友。他料定他们将来会常会面。
细妹听说清园,好奇的很,便问:“清园在哪?”
圆儿忙道:“离这二十来里地。园里许多竹子。到时候我让人送冬笋给你们。还有笋干。我们那有个王妈妈,弄的一手好笋干,嚼了特别有味道。”
细妹急忙道:“不用不用!”
深悔自己多嘴。
说话间,大家就到了街面上。
郭大有回身请圆儿留步。
圆儿凑近他,低声道:“今天的事,郭二爷不怪我吧?我也是没法子了。”说着眼睛红了。
郭大有还能说怪他?
只好说不怪,方少爷醒了就好。
圆儿又道:“耽误了这半天,把二爷和郭姑娘耗在这,什么事也没干成,也没玩成,真是对不住。”
郭大有说没事,他们也没什么大事。
圆儿又对清哑等人道:“郭姑娘慢走!细妹妹慢走!这位姑娘慢走!”
细腰脸上挂着生人勿近的表情,他很有眼色地不去招惹她,只在这时才打招呼,一面心里想,还是郭姑娘好,最容易亲近。
清哑对他点点头道:“我们走了。”
圆儿立即笑道:“姑娘走好!”
又说了一遍!
等他们走远了,他还站那,脸上还挂着笑。
刘心在院里喊道:“圆儿小子,人都走了你还伸着脖子瞧什么?我配了药,你还不过来给你家少爷熬药。”
圆儿转身走进去,嘀咕道:“人家不在送人么。”
刘心道:“送个人你说两车话,人家听了都烦!”
圆儿一听急了,道:“人家帮了好大忙,连句感谢话都不说,像话吗?郭姑娘手都弹红肿了……”心里又补一句“你懂什么!我都是为了大少爷。”
刘心道:“人家帮忙是好心,不是为了你感谢来的!你怎不感谢感谢我?我叫你弄的酒呢?”主要还是酒惹的祸。
圆儿觉得晦气死了,大少爷怎么惹上这个酒鬼。
屋里,方初已经坐起来,靠在床上。
他听着圆儿和刘心的对话,怔怔的。
他还不如圆儿和她亲近呢。
看着窗下的古琴,眼一花,仿佛她还坐在那,低头操琴。
他闭上眼,果然熟悉的琴音在耳边回荡。
又问:“你为什么退亲?”
他不答。
又说:“我不想给夏少爷做妾,照你这样的,我是不是该拿根绳子上吊自尽,才算刚烈不屈、有骨气?”
他心里一疼,盖过手上的疼。
他不会让她去的!
又说:“错了手也接不回去了。”
说这话时她看古琴那惋惜的目光,令他后悔万分——
他听她弹了许多次琴,可是她还没听过他弹一次呢。
再想,就是她用那么轻松的口气邀请刘心去家里吃饭,还说要亲自做给刘心吃,笑得那样开心。
她是不会这样邀请他的。
他心中失落的很,羡慕刘心。
因想,等刘心去郭家,会不会带些她做的吃的回来呢?
大概不会,那家伙就记得喝酒,有好酒他一定带的。
正想着,刘心就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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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什么呆?人都走了。”刘心道,将手上端的一个瓷碗放在床头柜子上,自己在床沿坐下,掀开被子小心拿出他的左手,“换药。”
方初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低声道:“谢谢你!”
刘心抬眼瞅了他一下,又垂眸解他手上裹缠的纱带。
一层层解开,露出只剩大拇指的半截手掌,他抿紧了嘴。
用药水洗净伤处,又涂上药膏,再裹上干净的纱带,他似乎才松懈些,忽然没头没脑道:“断了也好。”
方初正看他缠裹手,闻言抬眼。
刘心依然低头缠裹,自语道:“长痛不如短痛。”
也不知他说的是断手,还是指方初和谢吟月的退亲。
方初道:“你也学会委婉了?”
这个朋友看上去不拘俗常,甚至有些游戏风尘的味道,可不糊涂。他断了手,他不但没骂他,居然肯为了安慰他说“长痛不如短痛”,有些违反常情,不像他平日为人。
刘心瞥了他一眼,道:“什么委婉!这手少半只也没什么!”
包扎好了,他又恢复了若无其事的轻佻模样,说的这手好像衣裳鞋子,不穿或者少穿一件不算什么。
饶是方初自己斩了手,听见这话也心发抖。
可是,他又无言以对,谁让他自己斩的呢!
刘心又对他道:“是不是叫圆儿去方家报个信?”
方初点头,让他喊圆儿进来。
刘心见他如此顺从,全不似昨天不顾一切的决然,心下满意的同时,看他的目光也很奇异。有些意味深长,有些了然,还回头看了那架古琴一眼。
方初不觉,思索要交代圆儿的话。
圆儿进来,站在床前等他发话。
方初正容肃然,虽还孱弱,也略恢复了些精神。对他道:“叫你回去。因为你会说话,能说清楚明白事情。你连夜就走。”
圆儿听他如此夸自己,十分喜欢。
他保证道:“大少爷请交代。小的一定好好说。”
方初道:“告诉老爷太太我的情形。也别瞒着,就实话实说。说我已经没事了,让他们放心。我过两天就去清园。叫他们别惦记,也别差人送物来。人看了还以为我父子之前做戏呢,再说我也想清静一段时候。告诉老爷:他儿子就算出族了。也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定不辜负他期望!叫他别管我,有事我会差人回去报信。”
圆儿认真听着,用心记着。不住点头说“是,是!”
方初道:“还有就是:打听城里都有什么动静。”
圆儿再道:“是。”
刘心见方初精神迥然一新,微微点头。出房去了。
外面就传来他和人的说话声,原来是黑石从清园回来了。
他带了好几个汉子过来。
他们进房。见方初醒了,纷纷叫“大少爷。”
方初看着他们,微微点头。
这些都是他的心腹,包括清园的所有人都是他私家班底。
像圆儿,本不是方家世仆,是他一次外出时买来的。那时圆儿正跟爹娘逃荒,爹娘在逃荒途中病死了,方初帮他安葬了爹娘,从此他就跟着方初了。
黑石几个是方初机缘巧合下收留的帮会人物。
他们不同于方奎、方雄,都不是方家家仆。
清园是方初在父母面前过了明路的私产,包括京城和京郊城镇已经开张的几处瘦竹斋铺面,用的人也都是他自己人。
除了清园,他名下还有几处买卖,暂不提。
且说眼前,他交代黑石等人道:“你们几个出去……”
他只安排他们去各处打探消息,并不做其他行动。
因为他受伤,精力不济,怕思虑不周出差错,所以要冷静一段时间,再视情形变化做妥善周全的计划和安排,这些都非一蹴而就的。
全都安排好后,众人散去,只留一个叫黑风的在这守护。
刘心端了药来,方初喝了药,又吃了些米粥,才睡了。
这次与之前不同,他睡得很香。
几乎头一挨枕头,就陷入美丽的梦中:
碧空如洗,清辉遍野,他带着圆儿,撑着小船穿行在密密层层的荷叶中,追寻那悠悠袅袅的琴音。追到了,就停住船,躺在船头听。
耳畔回荡着空灵的琴音,鼻端闻着荷花荷叶的清香,身上沐浴着月华和星辉,真不知天上人间,不知何时陷入沉睡。
一觉醒来,已是天明了。
朦朦的晨光中,远近绿荷间亭亭玉立的粉色荷花娇艳无比。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觉得神清气爽。翻身起来,要好好观赏这清晨的荷叶荷花,却不经意间撞进一双安静的眼眸,吓了一跳。
一个身穿粉色衣裙的少女立在荷叶丛中,也是撑的一条小船,轻雾袅绕中,她眉目如画,与身周的荷花竞相辉映。
荷花被她比下去了!
这是他的感觉。
“郭姑娘!”
大清早的撞见,他有些尴尬。
清哑静静地看着他,似乎问“你怎么在这?”
方初无言,总不能说来听你弹琴吧。
搜肠刮肚,他想出一个理由:“我是经过这,迷路了。”
清哑显然不信,说“你撒谎!”
方初讪讪,因为真的撒谎了。
她又道:“不许你来我家!”
因为她跟他有仇!
她眼里流露出这层意思。
“我这就走。”
被赶了,他觉得有些丢人。
于是唤圆儿起来快跑,说人家发现了。
主仆二人一齐摇浆,努力扒开荷叶,往回路行去。
就听身后传来说话声,是她和她三哥郭大贵。
她道:“三哥。把那前面拦起来。”
郭大贵道:“好!明儿叫铁匠铺打粗粗的铁栅栏,做一道水闸。哼,看哪个胆大的还敢溜进来!”
方初听了更羞愧,划得更快了。
眼看前面就要拐出去,进入宽阔的水道,忽然从旁边荷叶丛中冒出好几条小船,船头分别站着她三个哥哥——郭大全。郭大有。郭大贵,并不喝问一声,抡起手中竹篙就朝他和圆儿乱打乱骂。
“叫你来偷听!叫你来偷听!”
他便叫“郭大哥听小弟解释。”
郭家兄弟不听他解释。依然猛打。
他和圆儿招架不住,左躲右闪之间,先后落水。
他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便要游水离开。
谁知水下也不安全。藏着三只小水鬼,他才落下去。他们立即缠上来,郭勤抱住他一条腿,郭俭和巧儿抱住另一条腿,分别往两边拉。
他吓坏了。这要被撕成两瓣了!
幸好小人儿力气不大,他长得也算结实,所以没被撕成两瓣。却被跳下水来的郭家兄弟拿住了,水下拖着。押解到一条船前。
他抬头一看,这船头坐着郭守业,她俏生生地立在一旁。
旁边还有一条船,船头坐着吴氏,蔡氏和阮氏分立两旁。
他看见这个阵仗觉得不好,忙道:“郭伯伯听我说……”
郭守业转头问闺女:“就是这个人?”
清哑点头道:“爹,就是他。偷听我弹琴!”
郭守业一瞪眼,便骂道:“哪来的死小子,皮痒了,敢偷听我闺女弹琴。给我狠狠打!”
他想,琴弹了不就是给人听的吗?
再说他也没偷进屋去听,不过是远远地在水上听,这也算错?
不等他辩解,左右夹住他胳膊的郭大全和郭大有便将他头往水里摁。他那时正要张口辩解,就被摁下水,“咕嘟”灌了一口,鼻腔里也吸进去一些,辣辣地难受,忙死命抿嘴并闭住呼吸。
快要窒息的时候,又被提了上来,他张嘴大口呼吸。
才觉畅快些,后脑勺就挨了一下,是郭大贵用竹篙打他。
另一边,蔡氏挥舞着两把菜刀,恶狠狠剁在船舷上,骂道:“再敢偷听小妹弹琴,老娘把你两个耳朵割下来煮了下酒!”
阮氏不紧不慢道:“瞧你斯文人,干这种事!”
话音才落,他第二次被摁下水。
他便气愤地想:“不就听个琴吗!这原是高雅的事,怎么把他当鸡鸣狗盗之辈来惩治呢?乡下人就是不讲理。说还说不清。”
他觉得这样不行,要被打死了。
再被提起来的时候,他便将目光落在那粉衣少女身上。
眼下只能求她了。
所以,当吴氏婆媳的竹篙又打过来的时候,他再顾不得脸面了,高声叫道:“郭姑娘饶了我吧!我再不敢了!”
“一初,一初!”
忽然郭大全推了他一把,他扑面趴下水,“啊”一声大叫。
睁开眼一看,哪有什么荷叶荷花、小船和郭家人,他依然睡在乌油镇刘心的家中,外面天已经黑了,房里亮着灯,刘心坐在床沿,正诧异地看着他呢。
原来,竟是一场梦!
他长吁了口气,仿佛死里逃生一般。
实在是那梦境太真实了,他还觉得溺水的窒息,后脑勺也疼呢。
正回味,刘心问:“你梦见什么了,叫郭姑娘饶你?”
方初对上他眼睛,无可回应,脸慢慢红了。
他觉得这样太容易引人误会,想还是说了吧。
才要张口,又一想还是不能说。
刘心听了怕要笑得打滚;这还不算什么,以他的性子,他真会讲给郭清哑听的,那他脸面可丢尽了,从此怎敢见她!
刘心见他犹豫,意味深长地笑了。
方初见他笑得那样,气不打一处来,心想他不知怎样胡猜呢。
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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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心笑道:“我就是郭姑娘这个意思。不过我还是听大娘的,下回不带东西了。可惜呢,方少爷因为从郭家买的竹丝画稿,如今经营很好,很感激郭家,按郭姑娘原稿编制的画他一幅都没向外卖,想送给郭姑娘,又怕郭姑娘不受,所以不好叫我拿来。本来我要问问郭姑娘意思的,看来不用问了。”
清哑却抬头道:“当真?”
刘心道:“刘大哥什么时候哄过你。”
清哑道:“那下回你带来吧,我收!”
刘心不敢相信地追问:“真的?”
清哑道:“当然真的。画稿虽是卖他的,但郭家之前也让了织锦给方家,还让了两次,怎么就不能收几幅画了?”
这又是她的较真,和上次在各家索要织锦发展资料一样。
她转让织锦技术给九大家,为的就是扩展人脉。
这人脉该用的时候就要用,不然不是白转让了。
她要竹丝画不是贪小便宜,如今江明辉去了,唯有方家在生产竹丝画,这东西凝聚了她和江明辉共同的心血,无论从感情上还是技术上还有艺术审美上,对她都有非同一般的意义,刘心的话提醒了她,她想收集来珍藏和研究,尤其是按她的底稿编制的。
当然,她完全可以用银子买。
可是她偏不,就接受方初馈赠!
转让价值那么高的织锦技术给九大世家,如今向方家要几幅画还花银子,不是小家子气,纯粹是为了避嫌,她为什么要受谢吟月操控?
真有私情的话花银子照样是掩人耳目。
可见人大多时候行事就是为了给人看的,不是为了自己本心。
吴氏一听可不是吗,也较上劲了,道:“对,就要!”
跟着又补充道:“刘大夫你带来,不用他们送。”
她生怕方初多事。亲自送来,那也不好。
刘心笑道:“好!”
郭大有一直没多话,这时道:“这鱼不错。娘你尝尝。”
没有碗和筷子,清哑忙搛了一条。舀了些汤递给吴氏。
吴氏低头喝起来。
※
清园烟雨阁,方初已经下床了,站在窗边看外面景色。
残雪化尽,山上山下被压弯的竹梢又挺直了脊梁。
傍晚时分,刘心归来。将今日之事告诉了他。
流言方初早知道了,不是新消息,他静静地听着。
待听到清哑说的话时,猛然抬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刘心。
一旁的圆儿也激动得两眼放光,似乎看见郭姑娘坐着花轿,被抬进烟雨阁的正堂,和大少爷拜堂成亲。哎哟,老爷把大少爷赶出来了,大少爷成亲的时候老爷太太会不会来呢?不来的话。拜高堂的时候朝谁拜呢?哎呀,还有拜宗祠,可是少爷被出族了!
这可怎么办?
他思绪瞬间被拉到未来,急了起来。
不急不行啊,他等于是这清园的大管事,少爷的左膀右臂,这些事都该他操心的,必须提早想到,可不能等火烧眉毛了才跳脚。
他在那里神游天外,刘心还大着舌头对方初说话。
他今儿心情好。喝得有些多,更疯癫了。
“我当时也不信呢。哎呦,你是没瞧见——”他把脸上笑一收,扮清哑那安静的神情。嘴巴也撅起来,逼尖了嗓子——“她撅着小嘴儿说,‘说我抢,就算我抢好了,能把我怎么样!’嘿嘿,小丫头挺厉害!”
方初心情激荡不已。眼眶发热。
他忙将目光投向窗外,看郁郁绿竹。
刘心又说清哑要竹丝画,方初再次失态,“当真?”
刘心笑道:“瞧瞧你这样,没出息!”
方初没理会他嘲笑,呆了一会,脸上露出笑容来。
“这就足够了!”他心中道。
她没有对他避如蛇蝎,如平常一样待他,他就知足了。
“大少爷,那我去把画儿打点出来。”
圆儿也从未来瞬移到眼前,尽职尽责。
“嗯,先弄到我房里来。”方初吩咐道。
圆儿答应一声就匆匆出去了。一时将竹丝画都弄来了,总共有五套:有整面壁画式样的,有条幅式的,有屏风式的。屏风有六扇、八扇围屏,有大插屏,一齐都搬了来,摆在屋子中央。
方初便命多点灯,摆笔墨,又将记录的相关工序资料都拿来。
圆儿忙一气都弄好了,又亲自磨墨伺候。
方初首先走到悬挂的《春江烟雨图》前,凝神细看。
这一静心,仿佛觉得郭清哑和他并肩站在烟雨图前,一面细看,一面轻声询问。他便娓娓述说,从她画稿的立意开始,为了凸显主题如何整体布局,然后到选材用色,以至于编制的工序和手法,哪些用的是以前的,有哪些改进等等。
她认真听着,不断点头,然后又提出新的问题。
他便回身走到桌旁,笔随心走,将所想均落于纸上。
一色的小楷,笔力刚劲,端正中隐隐透出锋棱。
这篇文字类似题跋,涵盖了对这幅竹丝画的鉴赏、品评、编制工序等记事内容。
写完这幅,又转向那套屏风。
他心里是领着清哑走过去,述说这屏风的形成。
有她在身边,他丝毫不觉疲累,也忘记了手上伤痛。
寒冬的深夜变得迷人起来,因为寒冷,便少了春夏的喧嚣,寂静中只有他们沉浸在画中世界,探索和感受艺术的魅力。
灯火不断跳跃,不知不觉已经是夜深。
圆儿见方初没有停歇的意思,心下着急,又不敢出声打扰。他看得出来,大少爷完全沉浸在奇妙的世界中,倘或这时打扰了他,后果很严重。
直到五套竹丝画都编写完,方初才搁笔。
这一松下来,顿觉精神疲累不堪。
他之前太全神贯注了!
圆儿急忙扶他去罗汉床上靠着,道:“大少爷歇歇吧。我让人煎了药,大少爷喝了。再吃点宵夜睡去。剩下的事就由小的做。”
方初闭着眼,微微点头道:“把那题跋裱糊起来,用匣子另装。”
圆儿答应了,自去忙碌。
有婆子端了药进来给方初喝。
方初把药喝了。又喝了两小碗红枣紫米粥,漱口毕,婆子才退下。
圆儿收拾了画等物事,又伺候他热热地泡了个脚,扶他睡下。方关了门,轻手轻脚离开。
方初眼一闭,似乎和清哑乘船往郭家去。
船到郭家门前水上,远远看见那连绵的碧荷,他忽然死活不肯去了,因为想起了郭家上下对他的暴打和折磨。
她瞅了他一眼,说“胆小鬼!”自己便走了。
他不服气起来,他怎么会害怕呢?
于是,他恍惚又上了一条船,往郭家划去。
划了许久。那水道仿佛没有尽头,总也追不上她……
次日,刘心诊脉时见方初精神不如昨天,皱眉道:“伤还没好就这样熬神,熬得病情加重又害我费心!诊费要加!”
方初歉意地对他笑笑,道:“往后不会了。”
刘心看看他早准备好的酒菜,嘀咕道:“怪不得早上有酒,你拿定了我!”
早饭后,黑石回来了。
方初歪在罗汉床上,听他回报各处情形。
听后。他道:“不用理会。留心京城消息。”
黑石应道:“是。”
又说方家的情形,说织锦坊已经封停了。
方初神情微冷,却依然没有大反应。
“封就封了。世上人只知争名夺利,却不知往往在断了别人生路的同时。也断了自己的后路……怪不得人!”他轻声道。
“还有一事:夏流星找过谢大姑娘,不知说些什么。但很快夏家就向郭家提出,要提前接郭姑娘进府。郭大爷好像回绿湾村找郭姑娘商议去了。”黑石又道。
“这是嫌死得不够快!”方初冷笑一声。
黑石没说话,等他示下。
“你去吧。”方初淡淡道,没再吩咐他。
“是。”黑石退了出去。
方初仰靠在枕上,闭目沉思。
次日。圆儿将五套竹丝画包裹停当,弄上了船,来告诉方初道:“少爷,我和刘大夫一块送去吧。这些画如何编的我最熟悉,倘或郭姑娘要问,我好歹能回一二。刘大夫可是什么都不懂。”
方初瞅他一眼,道:“忙你的去!”
又对刘心道:“告诉郭姑娘,这只是前五幅,其他的尚未开始编制。以后编制了,再送给她。我们卖的都是意匠另行设计的,按底稿编制的不对外卖,除了送她的,就只留底保存。”
刘心对于时不时能出去逛一圈,去人家做客很愉快,挥手笑道:“我知道了。我走了!圆儿,好好照顾你家少爷,药我都配好了,按天煎着吃。别让你家少爷熬神,作坊那边你多费心些,他就少操心些。天冷,别由着你家少爷老往水边跑,就有诗兴也冻住了……”
他一面唠叨,一面脚下不停往院外走。
不但圆儿,连方初都听得哭笑不得。
然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延伸到绿湾村,心情便柔和起来。
“想那地方做什么,被打的还不够吗!”
他在心里自嘲,强制自己去了书房,一面让圆儿叫管事来。
坐下等的时候,他禁不住又想,如果真的听琴被郭守业父子发现了,会不会真的被打呢?
方初正和管事们商议工坊的经营,清园迎来了一位访客,乃方初的好友史舵,南归前找他告辞。
“怎么我才去了这些日子,就发生了这样大事?”
坐下后,连茶也没喝一口,史舵就迫不及待地问。
“连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方初道。
他并非推诿和隐瞒,确实是始料未及。
史舵瞅着他裹得粽子似的手看了一会,仿佛很烦躁似的,皱眉端起热茶,一仰脖子全灌进嘴,惹得方初急道:“别烫坏了喉咙!”
史舵翻了翻眼,不说话。
方初问:“你怎肯来瞧我,不嫌我不孝不义、世所不容?还有,我现在可不是方家大少爷了,方家的事我再也无权做主。”
史舵瞪眼骂道:“狗屁的孝义!别跟我说这些!难道我老史跟你做朋友是看你的身份?那么多织锦世家,我可没跟别家的少东这样交情。说句话你别不爱听:别看你出身高门大户,未必有我的见识。我们海商风里来浪里去,经历的生死关头不知多少,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生死关头最能看清一个人的本性,朋友反目,手足相残,都不奇怪。要说看懂人心,你不如我!”
方初沉默了。
先是刘心,后是史舵。
那个他最相知的朋友呢?
他忽然心里一疼,往旁转开脸。
静了一会,史舵问:“货可都准备好了?”
方初道:“都准备好了。”
史舵道:“多弄些。上回我出海,在江家拿了两扇竹丝画镶的屏风,都卖了高价。所以你放心,这回我定能帮你赚一大笔。你单门立户,开门红最吉利了。哦,你可需要银子?你现在最需要用银子吧?”
方初道:“怎么,你想借银子给我?”
史舵一本正经道:“我这一趟出去,至少要到明年四月才能回来。你有什么事,我也帮不上忙。我给你留个信物,凭了它,一百万两之内任你调用。”
方初忍不住强调道:“我已不是方家大少了。你还信我?”
史舵又一瞪眼,刚要发火,忽然又停了,笑道:“这是我有眼光,看准你将来会发达。这会子你落魄了,我先白送你个人情,将来我有大麻烦的时候,才好找你帮手。”
方初直直地瞅着他,似在掂量他的话。
史舵被他看得不自在,不耐烦道:“到底要不要?没见过你这样的,上赶着送银子给你,你还怀疑这怀疑那的。”
方初道:“要!你不说我也会开口的。本来找舅舅也成,但我不想让长辈担心,就不惊动他了。”
史舵立即眉开眼笑。
他在清园住了两天,第三天才载着满满一船货物,顺江而下。
且说刘心,带着竹丝画又一次来到郭家。
郭家人照例十分欢迎他,只是郭守业父子为了夏家要在年前接清哑进府的事又赶了回来,火气正大,见了他难免对着他诉苦,说当官的欺压百姓,没天理云云。
清哑则命人一一拆开那些竹丝画观看。
打开后,她立即就沉入进去。
这些画对她来说无比熟悉,因为是她亲手绘制的图稿,编织的人完美地诠释了她画的立意,配色规划准确地表达了她当时心中所想,对着图画,有种心灵相通的奇妙感觉。
再打开匣子,看了题跋,更是灵思泉涌。
她沉浸在一种空灵境界中,仿佛魂魄离体,一面精神在看画,一面身体还没漏掉爹和刘心等人的说话。
看完五套,她忽然回头对郭守业道:“爹,你去告诉夏家:让我在家过最后一个年,过年后再进夏家。若不答应,随便他想怎样!”
郭守业父子呆了会,一齐叫道:“那怎么行!”
刘心忙道:“听说年前钦差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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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明天还是晚上更哈,我有点找不到灵感呢,明明情节在心里,就是不知表达,需要酝酿!!o(╯□╰)o(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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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守业父子都看着清哑。
钦差要来,他们也是知道的。
他们一直在找一个机会,一个对抗夏织造的机会。
可是他们还没准备好,如果强硬反抗,比如上告,也许可以逼夏织造父子放手,但郭家还要在他手下讨生活,得罪了他,又不能令他有所忌惮,过后必定倍受打压,结果只有更坏。
清哑劝了父兄几句,只叫他们按这话回。
她无暇也不惯深刻剖析,况情势也没有她选择的余地。
然后,她叫人把这些屏风和画都搬去自己房里,一番安置后,立即坐下来绘制新图稿,连饭也来不及吃。她感觉灵思正浓,生怕过后抓不着了。
这一忙就没天没夜了。
郭守业无奈,只得按闺女话回了。
然他再没有之前的胸有成竹,对爱女担忧令他变得焦躁起来。
他整天阴沉着脸,目中不时透出凶狠的光芒,郭家上下雇工见了他都战战兢兢的,大气不敢出,一个个都卖力干活,生恐被牵累。
因为流言的事,夏流星推迟了去书院的行程。
这日,他又在鲍长史父子陪同下来到郭家。
郭守业也不掩饰了,直接冷淡对他。
夏流星也不低姿态求了,露出富贵公子的气势,强势压人。
他提出要见清哑,郭守业断然拒绝。
夏流星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径直带着两个小子就往后边去了,而鲍长史则拦住郭家父子,冷笑道:“迟早都要去夏家,见一见又如何!”
郭守业看着他那嘴脸,气得发抖。
郭家并不大,夏流星只往里进了一层,便看见了细妹。
细妹立即拦住他,细腰闻声也出来了。
这两女可是都会点拳脚的,尤其是细腰。
夏流星看着细腰道:“你确定要对本少爷动手?”
细腰眼中犹豫一闪而逝。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忽然东面窗内传来清哑声音“让他进来。”
细腰只得让开,带着夏流星进屋去了。
先进堂屋,再转入东屋,一过月洞门便看见墙壁上挂的《春江烟雨图》。夏流星立即走上前,抬头细看。
正看着,清哑从里间走了出来。
她一身现代装扮:头上未挽发髻,长发披肩,掐腰的粉色折枝梅花窄裉锦袄。长度过了臀围;下身穿一件灰色长裤,是她特意叫人织得厚棉布,再仿前世牛仔裤型做的,小脚,修长流线型,在家穿了方便做事。
整个人看去修长健美,毫无冬日的臃肿。
“这是方初送你的?”夏流星回头,目光犀利地盯着她。
“嗯,是他送我的。”清哑平静点头。
同是竹丝画,这画风与江竹斋出产截然不同。一看便知。
夏流星寒眸中怒火跳跃,喝令人“扯下来!”
清哑也生气了,道:“你做什么!”
夏流星对小厮道:“还不扯!”
小厮就上前来要扯,细腰一闪身上前拦住。
两方对峙,夏流星对清哑严厉道:“你是我的女人,我不许你收他的东西!你一定要跟我对着来?”
果然方初有异样心思,怪不得要和谢吟月退亲。
当日他亲去清园选画,他也没拿出这一幅,只敷衍说没好的了,结果转头就送到这。清哑还收下了。她不知道外面流言吗?
清哑对细腰道:“让他们出去!”
她以目示意那两个小厮。
细腰便一手一个,拎着那两人就扔出去了。
夏流星盯着清哑,危险地眯起眼睛。
——看来,下次来见她还要带高手!
清哑打发了闲人。才道:“要扯你自己扯!我有话对你说。什么人都能进我屋,你当我这是哪里?”
夏流星才松懈了下来。
“说什么?”他打量她古怪的服装。
清哑也不请他坐,也静静打量他。
在她心中,欺男霸女的古代恶霸应该像《红楼梦》中的薛蟠一样,夏流星的外形和气质都不符,可他正干着这事!
不但夏流星。谢吟风也是一样。
他们是古代的官二代和富二代,还很有内涵的那种,绝不是草包。
他们欺男霸女,因为他们自视太高,若求高不得还能接受,求低不得则无法容忍。强占行为在他们看来受委屈的是自己,而不是对方。
然在这个世上,有些事一定是强求不来的!
谢吟风已经落了个悲惨的下场,还害了江明辉。
夏流星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
“你这跟强抢民女有什么区别?这样逼我,弄回去的不过是行尸走肉!”她尝试耐心与他沟通。
“爷也不想这样。姑娘为什么就不能顺从呢?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就是不能给你正妻的名分,那也是规矩,谁让我是嫡长子呢。为了你,我特请家里选一根基浅薄的人家女儿定亲,就怕你将来受气。我一番苦心你可体会?”夏流星也耐心与她沟通。
“可我不喜欢你!”清哑毫不留情面地指出。
“你喜欢谁?”夏流星脸一沉。
“这不重要,反正我不喜欢你!”清哑道。
“有些话别说早了。‘骊姬悔泣’的典故你总该知道。丽姬当初被晋王抢去的时候,哭得泪湿衣襟。然到了晋国皇宫,经历了意想不到的富贵生活,深悔当初哭泣很可笑。你怎知将来不会后悔今日这样对我?你若给我机会,我便不会这样逼你。”夏流星引经据典起来。
“不会!你已经表现了。被我淘汰了!”清哑道。
“怎么说?”夏流星疑惑地问。
“就冲你的恶霸行径,我永不会喜欢你!”清哑道。
夏流星看着身穿奇装异服的女子,深觉无力。他觉得还是先把人弄回去再说。她心里以为夏府的生活水深火热,将来会被恶霸蹂躏,等她到了他身边,发现他怜她爱她,与她琴瑟和鸣、比翼双飞,那时便会如骊姬一般后悔今日行为了。
“那可由不得你!正月初三便接你过府。”他口气冷硬。
转过身,将墙上那幅《春江烟雨图》摘了下来,卷起。准备带走,一面目光落在她的裤子上——修长的双腿一览无余!
她就这样在家穿着?
那不是父兄甚至连下人都看见了?
他很生气,两点寒星更冷了。
“把这裤子换了!成何体统!”他呵斥道。
“你管的着?夏天我还穿比基尼呢!”清哑轻哼一声。
所有让他生气的事她都想干,气死他最好。
她没有阻止他摘画。阻也阻不了,只能采用精神胜利法。
可是,她忽视了他是古人。
“笔记……泥、你?什么衣裳?”夏流星疑惑不已。
清哑看着空了的墙壁,心里很不顺,不想理他。转身坐上美人榻,抱起一个枕头,静静地靠着,任凭夏流星再说什么也不作声。
夏流星好言哄劝她视若无睹,机智说笑她充耳不闻,严词威胁她置之不理,他也没意思起来,也不出声了,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他发现这样也很好,两人比赛似的静默。
清哑只顾沉吟。脑中构想图稿。
她便是这样静默一年也无事,自在的很。
这自在的神情落在夏流星眼里,觉得这才是她的本色,反释然了。
他越来越喜欢她,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放手的!
如此缠磨了半天,夏流星才去了前面。
还没走到过道尽头,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吼唱“我们要坚强,我们要微笑,因为无论我们怎样,我们永远是这美丽世界的孤儿——”他腿一软。差点要转头,因看着小厮古怪的面色,恼怒喝道:“听什么!还不走!”
这小丫头,气他气上瘾了!
往后要管紧了。她身边伺候的也要仔细挑选。
小厮见少爷发怒,忙匆匆逃也似的跑了。
夏流星定下正月初三接清哑过门,才和鲍长史离开了郭家。
他一走,清哑又忙自己的去了,并不哭天抹泪。
吴氏倒和郭守业愤愤地咒骂了半天。
※
再说韩希夷,好容易从严未央口中得知方初下落。才要去找他,就听满街传言乱飞,又有夏织造封停方家织锦坊,他便迷茫起来。
那些传言,有些是他知道并经历过的,有些是他不知道的。
他可以想象,谢吟月是如何愤怒伤心,才用这方法自辩。
他到底该相信他们哪一个?
还有郭清哑,夏家要提前接她入府。
他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大冷天的,他乘画舫在田湖游荡,还招了歌妓相陪。
寒风凛冽中,笙箫盈耳,他喝得醉醺醺的,然后赶走了她们,独自倚窗吹起了洞箫。箫声在寒冬的水上盘旋缭绕,格外凄清。
吹罢又吟唱: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唱罢又吹,吹得是《迢迢牵牛星》。
吹罢又吟唱: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画舫慢慢向江上飘去,箫声也随着江流漂飞……
次日,韩家来人,说韩老爷病重,招他回家。
韩希夷揣着一腔心思,丢下手头事务,匆匆返家。
※
方家,方瀚海被关停了织锦坊后,闭门不出。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想安静,别人不让他安静。
他的小女儿方纹,他不想她嫁入豪门富户,不用她来联姻,便未选择织锦行业,而是择了一户读书人家定亲。亲家是个举人,乃实诚君子,家里有两百亩田地,儿子也聪慧伶俐,他甚为满意。
谁知实诚君子有实诚君子的坚持:他听人说方初背信弃义退亲,还顶撞父辈。断手出族,觉得太有违人伦、不义不孝,他清白读书人家,最讲气节孝义。如何肯同这样人家结亲?
所以,他一纸退亲文书过来,解除了婚约。
方瀚海夫妇气愤自不必说,方纹受不住这羞辱,独自带个丫鬟就跑出家门。她也不是任性的。只是心结不能解,因父母都严厉,在他们跟前到底不敢恣意,而方初一向最疼她,她便出来找大哥。
她和丫鬟租了一条船就往清园来了。
好在没出事,一路顺利到达清园。
见了方初,就哭成了泪人。
方初听那丫鬟说了事情经过,也气怒不已。
妹妹受他连累至此,他百般安慰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只能不住帮她擦泪。任她宣泄。
方纹本来是为自己退亲的事伤心,然看见大哥包裹得跟粽子似的手,更加嚎啕大哭,与大哥同病相怜,觉得大哥更苦。
圆儿找了刘心来劝慰。
刘心到后,认真问丫鬟情由。
丫鬟解释了。
刘心叫道:“这有什么好哭的?方妹妹你该笑!”
方纹素知他有些疯癫,并不理会他,依然哭。
刘心道:“这种人家,只讲虚名,退了才好。不然等你嫁过去。有你好受的!他要真是至诚君子,就不该因为你大哥的事把你退了,可见他是沽名钓誉之辈。”
方初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他就是这样想的,可是这话他却不能说。说了等于在为自己的行为开脱,刘心说了,希望妹妹能听进去。
方纹虽然没有停止哭,哭声却小了许多。
刘心又道:“方妹妹,退亲的人多着呢,你又不是头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听我数——”他端起两手冲方纹掰手指——“先说郭姑娘,那是多厉害的人,先后退了两次亲。退了是她的造化!如今求亲的比先前的好,是吧?再说谢大姑娘,这不刚被你大哥给退了。还有谢家其他那些姑娘,也都退亲了。现在轮到你了。刘大哥跟你说,如今外面时兴退亲。赶上退亲那是荣幸。不退一回终身遗憾……”
“噗——”
方纹实在忍不住,被他逗得破涕为笑。
她觉得又哭又笑很丢人,羞恼地用双手捂脸,哼哼不依。
方初听得嘴咧咧,好在逗笑了妹妹,也就顾不得了。
方纹哭了一会,终于停了。
见方初面色不好,刘心主动带她出去散心。
在水边,刘心收了嬉笑之色,正容对方纹道:“刚才虽然是刘大哥的玩笑话,却也是实情。这亲退了也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真对你好的,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避你如蛇蝎;既然为这个退亲,便不值得你托付终身。你想想可是这个道理?”
方纹点点头,细声道:“我知道了。我也没稀罕他。就是生气。”
刘心笑道:“有什么好生气的。走,刘大哥带你去捉鱼。叫圆儿那小子帮我们准备东西。”
方纹看着他背影想,“真对我好的,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避我。刘大哥倒是真对我好。对大哥也真好。”
她跟着刘心去山涧里抓鱼,一会工夫就笑个不停了。
方初听见回报,自然放了心。
方纹只在清园住了一夜,就被方家来人接了回去。
方瀚海生儿子的气,严厉禁止方则和方纹来看他。
严氏派人来接的时候,将从前伺候方初的大丫鬟赤心送了来。
从此,方初就真跟方家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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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腊月初,朝廷派的钦差到了江南。
在此之前,不少人从他途得了消息,郭家更是欣喜若狂:清哑被朝廷赐封“织女”称号,皇上更是亲批御制“纺织之家”的牌坊,表彰郭家奉献织布机等利天下万民的功德。
与郭家欢呼相对的,是谢家和夏家的极度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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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坊地址选在离郭家西坊院门口约一箭之地。
工部的人从百里外的石山购来两船大青石,指挥一帮工匠在郭家院外叮叮铛铛敲凿起来,刺耳的声音听在郭家上下人耳朵里,仿佛美妙的音乐。
期间,郭家各路亲朋纷纷上门恭贺并探看究竟。
吴氏婆媳便整日被人围着,迎来送往,一刻不得闲。
只有清哑依然故我,带领冬儿等人钻研织锦织布。并非不欢喜,虽也做了些成就,但自觉比黄道婆的无私奉献差远了,不该得意。
可眼下她确实需要这名号来当护身符。
她便更勤谨地钻研织布,希望不负了这荣誉。
也希望拥有更多的资本,维护家人,保护自己。
吴氏房里,好些媳妇婆子正围坐在一个三足大铜炉周围,一面取暖一面吃茶果说笑,郭俭巧儿也和几个娃儿在旁玩耍,十分的热闹。
客人们不见清哑这个主角,就问吴氏。
吴氏笑容满面道:“她哪有歇的,天天不是读书就是写字,再不就画画儿,忙得很。她又不喜欢热闹,我就没叫她出来,怕耽误她事。一会子吃饭我让她出来见舅奶奶。舅奶奶还是那好几年前见的她吧?”
那舅奶奶忙说“可不是,怪想她的。这娃从小看着就出息。”
长辈们都说“别耽误她干正事,等吃饭再见吧。”又纷纷夸清哑,举例说三岁看老。他们早看出她从小就不比一般的女娃——哑巴么,当然不比一般的娃——不爱说话证明她肚子有货,老话不是说“满罐子不响半罐子晃”嘛。
其实他们主要想证明自己看人眼光准。心中有一番意外之想:夸清哑的同时必定找个由头跟自己的儿子孙子或者侄子侄孙之类的男娃联系上,希望引起吴氏注意,若能选做郭家女婿就更好了。
郭家退了大官的儿子,给了他们无穷希望。
郭清哑退了三次亲,也给了他们无限畅想。
吴氏精明的很,根本不露一丝口风。
巧儿一边玩,一边留心听大人说话。
听到这。瞅人不注意悄悄溜了出去,到后面找小姑。
这些日子,她心情好的不得了!
原因无他。她小心思以为皇帝下令为郭家建牌坊、小姑被封“织女”,都是她戴上严暮阳送的貔貅之后引来的,因此她的功劳大大的。
可是这些人都不知道秘密,只夸奶奶养了个好闺女。
她心里痒痒的。好比锦衣夜行。急需要找人展现。
来到清哑隔壁织机房,清哑正埋首桌前,在一堆纸间忙碌,冬儿和盼弟在另一边织机上试验织毛巾,“咔哒咔哒”的声音不断响。
巧儿硬挤到清哑和桌子中间,仰面叫“小姑”。
寒冬腊月天气,清哑正写得手冷,指尖冰凉。一个热乎乎的小东西钻过来,她情不自禁就抱住她。把两手塞进她腋下取暖,一面低头亲她小脸蛋,肉呼呼的,带着奶香味儿,很好闻。
巧儿就笑了,体贴地夹紧两臂,又伸手递上带来的一块点心喂她吃,“给你吃。厨房才做的。小姑,你歇会儿,我帮你焐手。”
清哑“嗯”了一声,又问她刚才做什么。
巧儿道:“在前头玩。她们好吵。”
清哑笑了,道:“你嫌吵?”
真有趣,这小侄女平日可是最爱热闹的。
巧儿答非所问道:“小姑,我都戴着那个东西。”
清哑纳闷地问:“什么东西?”
巧儿拍拍胸口,凑近她耳边小声道:“貔貅!”
又喜悦道:“我还要帮家里引好多牌坊和银子回来。”
清哑愣住了——感情这娃儿以为这荣耀是她的貔貅引回来的!
对着侄女忽闪的黑眼睛,一时间她不知如何说:若含糊应是,怕她以后就依靠这东西,也不努力了,就等天上掉馅饼了;若说不是,又恐打击她小小的心灵,没了希望寄托也不是好事。
想了想,她认真对她道:“巧儿,这东西很灵验,也要靠自己努力。要不努力学做事,就不灵了。懒汉是不会有好运气的。”
巧儿歪着头,好像思考的样子,又看看桌上堆的纸笔,点头道:“我晓得了。怪不得小姑天天画画。”
清哑欢喜地又亲了她一下,道:“对,就是这样!巧儿真聪明。”
巧儿抿嘴笑了,说:“我不懒,我跟小姑学。”
腊月十八,郭家牌坊终于落成。
老天爷也凑趣,难得艳阳高照,映着成片的绿竹,不像冬天,倒有些春日的风光,只是那风吹在脸上不大好受。
上郭家恭贺的人不计其数,除了钦差王大人、湖州巡抚、景泰知府、霞照县令、夏织造等官员到场外,还有各路商贾、郭家亲友,以及十里八乡的乡民都赶来看热闹。
大多数人来一是为恭贺,二是为开眼界。
方家,方瀚海夫妇带着方纹来了。之前流言令他们很生气,对夏织造封停织锦坊的处置敢怒不敢言,如今情势翻转,当然要来了。
严家不用说,不但严纪鹏和严未央来了,连严暮阳也来了。郭勤以自己的名义下帖子请严暮阳,令他倍感重视和荣幸。
韩希夷、卫昭兄妹等人都来了。
除了这些,还有一个绝料不到的人——夏流星也来了。他得知郭家退亲的事,趁着年底书院放假,匆匆赶回来。恰遇郭家牌坊落成,连家也没回,就赶到绿湾村,无人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蔡铭同他一起,一来就找严未央告诉了此事。先按下不提。
另外。刘心也来了,还带着装扮成药童的圆儿。
皇帝亲批御制牌坊给郭家,赐“织女”封号给郭清哑。圆儿比谁都清楚是何人在后推动的。在郭家这样风光的大日子,他与有荣焉。可惜,方初是不会去观礼的。圆儿便想代大少爷去瞧,将来也能说给大少爷听。他找了个由头出去办事,暗中却缠住刘心,一定要他带他去。出奇的,这次刘心爽快答应了。
这么多官、商、百姓汇集绿湾村。盛况可想而知。
好在郭家新宅已经建成,新老宅院都聚满了人。另外,郭里正等族亲也都出面。将普通亲友接到郭里正家吃席,郭家大院专门接待官商来客。如此安排,倒也井井有条。
新宅,清哑绣房内。严未央带着细妹等人正帮她装扮。
她今天是重头人物。自然要盛装出面:戴着太后赏赐的一套丹凤朝阳头面,珠光闪闪,宝石耀目;身上穿着她自己织的万紫千红富贵牡丹云锦做的衣裙,外罩同色紫狐里大氅,光华灿烂,不可逼视,通身气派与她往日简约着装风格截然不同。
她想既然被赐号“织女”,怎么也要对得起这名头。礼服必须亲手织,效果还不能比刺绣的差。因此费心设计了这彩绣辉煌的料子。
一路走来,沿途的人恍如见到九天玄女降世。
官商们不是没见过这么富贵的装扮,而是没见过清哑这么装扮,她一向给人极静、极单纯的感觉,很少穿富贵华丽和色彩浓艳的衣裳,裁剪也走简约风格,这般亮相,反差太强烈了。
今日,郭清哑压倒群芳!
夏流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迎面而来的女子。
安静平淡也好,盛装华丽也好,她总给他最深刻的印象。
御赐“织女”称号,她当之无愧!
可是,这次嘉奖却将她从他身边夺走了。
方初!
他微声念着这个名字,目中两点寒星比任何时候都璀璨。
自看见本该避嫌的夏流星出现在郭家,韩希夷便顾不上自己一腔难明的心思,生恐他有阴谋,时时刻刻注意他,也无心看清哑了。
牌坊下,钦差王大人看着盛装走来的清哑,也暗自点头。
皇上钦封的“织女”,自然要与众不同,方显圣上英明。
高巡抚也满面笑容,清哑越出彩,他这推荐之功越大!
远远的,清哑便看见矗立在路尽头的牌坊,恢弘华丽,气宇轩昂。待到近前仰头细看,整个牌坊全以青石建成,冲天柱式,四柱落墩,四柱三间三楼的格局,正中央镌刻“御制”“纺织之家”字样,额枋、拱板、月梁等处雕刻有花卉鸟兽等纹式,细致繁复,古朴典雅。
她静静看着,心头涌出奇妙的感觉,仿佛这不是一座牌坊,而是牵连前世今生的里程碑,令她产生一种使命感,要不辜负它、要丰富它的内涵,营造一段人生的传奇!
旁边,郭守业等人也都激动得说不出话。
王大人为牌坊挽上红绸,面对无数官商百姓,先高声称颂皇帝英明睿智,和对百姓的爱惜庇护,然后领着郭家诸人一齐望北叩谢皇恩,其他人急忙跟着跪下,炮仗便噼里啪啦响起来,一派喜庆气象。
放了一拨又一拨,牌坊下硝烟弥漫、彩纸飘飞
待停下来,郭守业才忙请各位大人进院歇息看茶。
当下王大人、高巡抚和夏织造打头,众官员随后,逶迤走向院中。清哑落后一步,和吴氏婆媳垫后。
快到西坊门口的时候,道旁的夏流星忽然迎向清哑。
蔡铭一把拉住他,道:“夏兄,钦差大人在此,不可造次!”
韩希夷也跨前一步挡住他,道:“夏少爷不管想做什么,都请三思!”
夏流星冷笑道:“二位这是何故?在下不过是想还一样东西给郭姑娘。你们这般举动,是郭姑娘授意的吗?”
一面冲清哑高声叫道:“郭姑娘!”
一声喊出,现场安静下来,只有小孩子还在笑闹。
前面的官员也停步,一齐转回头看。
清哑也不得不停步。看夏流星究竟想干嘛。
郭家父子婆媳一齐警惕,如耸起毛发的野兽。
夏流星对各色目光恍若不见,抬手举起一卷轴。对清哑道:“这是方大少爷的竹丝画。前次因两家有约,只当郭姑娘已是夏某的女人了,私心见不得姑娘接受别的男子馈赠,一时气愤难忍,强夺了去。如今钦差大人责令夏家退亲,在下也无可奈何,这画便还给郭姑娘吧。莫辜负了方大少爷的一番心意。”
郭家父子听了气得发抖。
郭大全质问道:“夏大少爷。这什么意思?”
清哑却吩咐细腰:“去接过来。”
细腰便越众走向道旁。
夏流星笑道:“什么意思郭姑娘心里最清楚。郭大爷如此生气,难道是在下误会了,郭姑娘其实对方大少爷毫无念想?果真如此。在下即刻向郭姑娘赔罪。”
一语未了,细腰走来伸手讨画。
他把手一缩,望着清哑,似在等她的回答。
郭大全哪还不明白他这是逼清哑当众撇清与方初的关系。正要说话。清哑急叫“大哥”,止住了他的否认,自己迎向夏流星。
站到他面前,她清声道:“误会也好,不是误会也好,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凭什么要告诉你?我们很熟吗?你只要记住一点:哪怕这世上只剩下你一个男人,我也不会成为你的女人,就够了!”
说完对细腰微一点头。转身就走。
旋转间,带起一片灿烂云霞飞舞。
至于周围目光。她根本没在意!
细腰从夏流星手中夺过画轴,紧跟了上去。
夏流星不可置信地看着那背影,面色涨得跟猪肝一样。
夏织造见清哑如此无礼蔑视儿子,勃然大怒,正要雷霆发作,被王大人一个厉眼制止,警告道:“夏大人!”
这可是夏流星自取其辱!
夏织造便强忍仇恨,摆出笑脸,当无事人一样。
方海涵夫妇松了口气,露出感激的神色,又警惕地看向夏织造;韩希夷神色恍惚,不知是喜是悲;严未央和蔡铭相视一笑,眼中有佩服;卫昭兄妹都很意外,尤其是卫晗,嘴唇微微颤抖;躲在人群中的圆儿最激动万分,捏着拳头顶住嘴巴,才没兴奋地大喊出来。
此一节过后,各路客人便入席用酒饭。
夏流星则连饭也没用,带着几个随从径直离去。
在绿湾坝上船后,他回望郭家方向,暗道:“郭清哑,这辈子你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方初,我若放过他,就不是夏流星!”
船启程,去的方向却是清园!
郭家,清哑帮忙招待女客,忙里偷闲跑到游廊上透气。
“你为什么要这样羞辱他?”
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
转脸一看,是卫晗,正定定地看着她。
略一思忖,清哑醒悟她指刚才回应夏流星的话。
“是他在羞辱我吧!”清哑道。
她不是狂妄的人,不会因为封赏就忘乎所以。
她也不喜恶语伤人,尤其是对喜欢自己的人。
对夏流星说得如此决绝不留情面,一是因为他实在太固执霸道了,不如此不足以令他醒悟。二是他这样当众逼迫她,令她很不舒服。不但他,谢吟月也是这样,都喜欢牵扯不相干的人。方谢两家退亲,她毫不知情,谢吟月偏要逼她表态;郭夏两家退亲,也不关方初的事,夏流星也逼她踩方初。
她为什么要被他们指使得团团转?
她为什么要踩着不相干人的脸面向他们澄清自己!
偏不让他们如意,就气死他们!
卫晗眼中有水光闪动,轻声道:“他那样为你,你以为是羞辱?到底什么是羞辱!我好像糊涂了,与姑娘想的大不相同呢。”
清哑半响点头道:“是不相同!”
蓦然间,她们还不如刚认识那会儿贴近。
清哑今日才觉得:哑巴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会说话的两个人,对面却不知说什么,或者说了不但不能冰释疑惑,反而加深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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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向沈亿三,接着道:“也有人故意利用这点。爹还记不记得,那年在溟州,我因为一件买卖跟人闹到公堂上去了。那个人先也是被我想法子弄进了大牢。可那家人狠毒,叫那人自杀了,害得我赔了几十万,才把那件事压下去……”
沈亿三忙点头,说记得,他还去了呢。
沈寒秋说着说着却没了声音,陷入沉思。
原来,他想到今晚的情形。
若只是将谢吟风二人抓*奸,谢家还可努力将影响恶果降低,毕竟谢吟风已经出嫁了,但大火将谢吟风和奸*夫逼得光着身子跑上大街,谢吟风**被无数人“瞻仰”,影响的不仅是谢家声誉、谢家所有未成亲子女的姻缘,还因为谢吟月这个女少东受牵连,影响到商业信誉,简直就等于断了谢家的命脉!
今晚,谢家遭遇灭顶之灾!
谢家接连陷害郭家兄妹性命,谢吟风通*奸*杀人手段残忍,铁证如山,激怒了霞照百姓,原本是引人同情的遭遇,却没有获得该有的同情,连方家也无法插手相帮,“多行不义必自毙”,指的便是此了。
“还是要做些准备。”
沈寒秋望着清哑脑子转开了。
旁边,郭守业等人被他一番话惊得目瞪口呆。
郭大全问:“真有这样人,连自家人性命都不要了?”
沈亿三道:“怎么不是!所以我不怕谢家,我倒担心别人,防备别人浑水摸鱼——挑拨我们几家相斗,他坐收渔翁之利。所以我才做了那些安排。就是清丫头受刑,也是她另有打算……”
原来,他通过牢头告诉清哑,若觉危险就大声喊娘,自然会有人来救她。谁知当天晚上清哑就被周县令逼供。清哑却熬着一直不喊。最后忍不住了,她喊“妈妈”,弄得别人不知该怎么办。
清哑是觉得反正没有性命之忧,索性将计就计招供了。
吴氏心有余悸道:“你那样子,娘怕你真不想活了……”
清哑往她怀里窝了窝,轻声道:“娘,我不是告诉你我装的吗?怎会不想活呢。下次再有这样事,娘千万别瞎想……”
吴氏急忙捂住她嘴,道:“哎哟,小孩子说话不讲究。什么下次!”又双手合十朝上拜道:“菩萨,清哑不懂事,说的不当真。你大慈大悲可千万别当真……”
众人都笑了起来。
沈亿三却正色道:“亲家母,清丫头说的对!要是郭家还在乡下,自然没大事;如今既已跻身买卖行当,做的还是大买卖,就算没有谢家,郭家也不会安宁的。往后大事小事不会少。所以我说,这次的事对郭家来说是好事情,学会了应对,学会了忍耐。清丫头更叫我刮目相看,越来越有少东的担当和智慧了。我们这些世家,谁不是打这样过来的!亲家,家业大了,难免这样,你要时刻防备着……”
郭守业对这肺腑之言深表赞同,连连点头。
沈寒秋凑近郭大全低声说了一番话,郭大全脸上依旧含笑,不断点头,好似听见什么有趣的事一样。
一时阮氏进来,请大家去吃饭。
隔壁屋里,沈寒梅、郭盼弟、冬儿等人和几个媳妇婆子把饭菜摆好了,女人们另在厢房摆了一席。
吴氏坐在清哑身边,不住帮她搛菜,什么都想叫她尝尝。一时又觉得天晚了,怕她吃多了不好睡,又要叫她少吃,真真不知怎么样才好。最后,到底没敢让她多吃,只喝了一碗浓稠的粳米粥,吃些清淡菜肴。
她帮清哑搛的各样菜,足有两碟子,都放在那。
好在蔡氏坐在旁边,吴氏便都推给她了。
蔡氏今晚又骂又闹,干的都是劳力活,肚子早饿得咕咕叫,因此婆婆“赏赐”来者不拒都吃了,另外还吃了许多别的。
清哑见她食欲如此旺盛,便主动帮她搛菜。
蔡氏受宠若惊,笑道:“小妹,嫂子自己来!”
清哑微笑道:“看嫂子吃饭有劲。”
自回来,她心头一直充满温馨和幸福,看每一个人都亲切。
蔡氏听了高兴地笑了。
一时吃完,郭五婶子等人收拾了碗筷出去。蔡氏也回房收拾,男人才从牢里回来,她自然要精心伺候。
吴氏便拉清哑道:“咱们去后面说话。”
清哑怎么样都好,便和盼弟等人往后院去。
上房,男人们还在喝酒。
大家都劝郭大全多喝,说今天是喜日子。
郭大全喝得脸发红,一高兴就道:“按说今晚是该办个喜事冲一冲霉运。我就办个喜事吧!咱家好几年没办喜事了。大贵这喜事又耽搁了,大哥抢个先。”
众人听了都莫名其妙,问他抢先办什么喜事。
郭大全正要解释,忽听郭勤对外喊“小姑,你们吃好了?”
他急忙道:“快叫你小姑来!”
郭勤忙又喊:“小姑,爹喊你来说话。”
清哑不知什么事,就和吴氏等人过去了。
郭大全见了她笑嘻嘻道:“小妹,回头帮你大嫂收拾收拾。要像上回帮你二嫂那样,打扮得好看些。大哥今晚成亲,再娶她一回。洞房花烛不是喜事?”
最后一句是对沈寒秋和郭大有郭大贵说的。
三人楞了下,然后一齐大笑起来,郭大贵还用力捶桌子。
沈亿三和郭守业也都笑喷了。
清哑也笑了,脆生生应道:“好!”
因对盼弟道:“我先回去准备,你叫大嫂来。”
盼弟尚未说话,郭勤一溜烟就跑去厢房告诉他娘去了。
吴氏看着大儿子笑骂:“作精作怪!”
说着便带清哑往后院去了。
蔡氏正在自己房里铺床,床单、被子和枕套都换了干净的,风风火火地奔进跑出。之前也没想到他兄妹今天就能回来,以为要到明天呢,加上要全力应对谢家,个个紧张担忧,哪有空管这些琐碎事。这会子人回来了,她做媳妇的自然要尽心。
想到夫妻俩一个多月没同床了,蔡氏心里火热。
“晚上得帮他爹揉揉腿。”
因她想着晚上要对男人温柔些,便想起郭大全在牢里待了一个多月,恐怕腿脚都不灵便了,她得多帮他揉揉,免得落下病根来。
正想着,郭勤就冲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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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有对吴氏道:“娘,你招呼刘大夫。我前头还有些事,一会忙完就来。”
刘心忙道:“郭二哥不必理会小弟,只管请便。”
郭大有才匆匆走了。
吴氏忙让刘心去上房坐,又叫人泡茶、摆茶果。
吴氏张罗这些的时候,清哑在旁陪坐了,微笑问道:“刘大哥怎么有空来了?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也不知怎的,面对他的时候,她总觉得很自在。
刘心眨眨眼,笑道:“我敢不来吗!昨晚韩大少爷和方大少爷都特特叫人来告诉我,今儿一定要来帮姑娘诊脉。我得了令,早上都没敢偷懒,早早就起来了,早饭还没吃呢,就赶紧过来了,唯恐慢一步,他们又叫人来催……”
清哑听说是韩希夷和方初叫他来的,很是意外。
及至听到后面,就忍不住抿嘴笑了——
刘心还是那副随和性子,这大早来,根本就是来找吃的!
她也不戳破他,道:“那刘大哥先帮我诊脉吧。等诊过了,我先去做一碗面给刘大哥垫个底。我再去准备,留大哥吃晌午饭。”
刘心听了大喜。他知道清哑厨艺好,便是一碗面也不会小瞧,再说还有晌午饭呢,想必有没吃过的新鲜菜肴。
当下,他便要清哑伸出手来,帮她诊脉。
诊脉的时候,刘心很不专心,看着清哑欲言又止。
清哑了解他的脾性,有些散漫不着调,也未在意。
然刘心诊了半天也没结果,却瞅着她叹气道:“你们两家……唉!你跟谢姑娘……唉!最为难的是方家,方兄……”
清哑这才正视他,道:“我问心无愧。”
这都是谢家折腾出来的事,干郭家什么事?
对于方家,清哑真正问心无愧!
昨晚在公堂上,她拦住方初话头,就是不想当着众人逼迫方家、逼迫方初,怎样选择都是他们自己的事。郭家不用使手段一样能将谢吟月送进大牢,她躲不掉这一劫。
刘心失笑,点头道:“你一直问心无愧。”
哪怕写下供状也是如此。
清哑不再多说,转而问道:“我身体怎样?”
刘心道:“还算好。近期注意调理就成了。我帮你列些禁忌食物,再开个药草泡脚的方子,每日熬煮后泡脚。”
清哑点头道:“多谢刘大哥。”
她自己感觉还好,觉得是以前常锻炼,所以根基好。
刘心笑道:“客气什么。”
遂埋头写方子。
这时,郭大全从外边进来了。
他今天同样起得晚,比清哑还晚。
寒暄说笑几句,刘心也为郭大全诊了一番。
蔡氏跑进来紧张地问,娃他爹可有不好,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郭大全见媳妇变化持续不退,十分喜悦。
“没有的事,我好的很!”他道。
蔡氏依然不放心,缠着刘心问这问那。
清哑见有大哥陪刘心,想起他还未吃早饭,便往厨房去了。
她刚才答应煮面给他吃的。
刘心吃面的时候,沈寒秋带了个娇小玲珑的美女来到郭家,和郭守业郭大有才说了几句,郭守业便让郭大有叫郭大全和清哑去前院。
清哑进门,看见那娇小的女子一愣,总觉得那眼睛很熟悉。
“沈大哥。”她叫道。
“妹妹,这是细腰。大哥送你做丫鬟。”
沈寒秋见她留心带来的女子,便主动告诉。
清哑更诧异了,不知好好的为什么要送她丫鬟。
郭守业道:“你沈大哥是担心你,才把这姑娘送来保护你。她会武功的,在牢里暗中保护过你。就是住在你对面牢房的那个。”
清哑恍然大悟,怪不得看上去眼睛很熟悉呢。
细腰走上前来,冷冷地拱手道:“见过姑娘。”
声音清澈寒脆,如磬锤敲击古铜。
清哑打量她,问道:“你不愿意跟我?”
她看去很冷淡的模样,清哑觉得她不太乐意。
细腰没料到她问得这样直接,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沈寒秋淡笑道:“细腰一直跟着我,这样下去总不是个事。送给妹妹,比跟着我方便。我对她说了妹妹的情况,要她保护妹妹三年。三年过后,她若还愿意跟着妹妹,那更好;若不愿,只管离开。”
细腰忙对清哑点头,表示这正是自己的意思。
表完态,径直走到清哑身边站定,一副不愿多啰嗦的模样。
清哑本想说若不愿的话不必强求的,这样一来,倒不好说什么了。
郭大全笑道:“细腰姑娘这名字倒好,怎么叫细腰?我小妹有个丫鬟叫细妹。这可不巧?”说着对沈寒秋笑了。
沈寒秋道:“她因身材纤巧玲珑、腰肢柔韧,我从‘楚王好细腰’化来,为她取了这个名字。若是妹妹嫌不好,只管帮她改了就是。”
才说完,细腰便坚决道:“不改!”
沈寒秋瞅了她一眼,淡淡的,仿佛很随意。
细腰却低下头,眼中一抹失落滑过。
清哑道:“不用改。我的丫鬟叫细妹,就没改。那是她爹娘兄弟叫的,不好听却亲切。多谢沈大哥!”
细腰听后松了口气,看着清哑亲近不少。
沈寒秋见这事落实,便不再说,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谢吟风死了。”他道,“在牢里上吊了。”
“她怎会自杀?肯定是被人害的!”清哑很吃惊。
她还记得昨晚公堂上,谢吟风看她的古怪目光。
“这还用说。可不会有人为她出头的,巴望她死的人太多了。若不是这样,怎会连一晚都等不得。说不定就是谢家下的手。”郭守业道。
江家巴望她死,谢家更巴望她死,郭家……也巴望她死!
“我也觉得是谢家。”沈寒秋道。
“周县令要倒霉了。”郭大有道。
昨晚回来,他仔细问沈寒秋关于死囚孕妇的相关规定,明白了不但不能在怀孕期间执行斩刑,连戴枷都不许,只能散囚,更不能用刑责,若不然,便要承担律法制裁,所以他这么说。
沈寒秋又道,才得了消息,有好些商家要取消与谢家的合作,“这才开始。看吧,后面跟着会来更厉害的。”
郭守业父子听了都露出笑容,“这也是他们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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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纹撅嘴道:“为什么?表姐送我了。”
方初道:“这猫不是小猫咪了,是大猫。你表姐养顺了的。凡物都有灵性,它也有脾气。你将它弄到这来,逆了它的心意,便是每日喂它山珍海味,不是它想要的,它也不会开心。”
方纹眨眨眼睛,困惑地问道:“真的吗?”
方初怅然道:“当然是真的。这也跟人一样。”
方纹道:“可是我舍不得。”
方初道:“那它天天这样子,跟你在你表姐家看到的已经不一样了,失却了本来的可爱之处,你要来又有何用?”
方纹道:“一只猫而已,大哥偏说这许多!”
方初不语,只盯着她看。
方纹被他看得不自在,扭着身子道:“好了,好了!我叫人捉了它送走。唉!为何它不喜欢我呢?”很郁闷地绞手帕子。
方初听了怔住,半响没声音。
方纹推他,叫:“大哥,大哥?”
方初答应一声,道:“你再捉一只小猫从头养吧。”
方纹道:“只好这样了。可我就喜欢这只。”
就喜欢这只!
就喜欢这只!
方初再次神思恍惚。
待醒神,便问方纹,怎去严表姐那了。
方纹道:“原和表姐约好去看望郭姑娘的,结果表姐临时有事,又没去了。我一个人不敢去郭家。大哥,我总觉得心里怪不好意思的。吟月姐姐的妹子做了那样的事,害得郭姑娘差点被杀头,我看见她心虚的很……”
方初默然,觉得小妹心虚的不是这个,应该是未来大嫂曾指控过郭清哑,而方家,又决定不退亲。——人人都以为方家会退亲的。
他轻声道:“这不关你的事。”
说着,兄妹一同去了严氏屋里,方初将探望情形告诉母亲。
严氏听后点头叹道:“月儿能想开最好。也难为她了,自己妹子不争气,做下那样的事,她又不知情,自然是为谢家着想。但从前那样想还可恕,现在若还不悔改,未免连我也要怀疑她了。好在她能勇于认错。谢家虽然遭遇打击,越是这样,越要坚忍,否则只会被人看轻了……”
她十分相信谢吟月不知情。
若知情,是绝不会让谢吟风去见贾秀才的。
方初恭敬地听着,道:“儿子也是这样说。”
趁机又将婚事决定告诉了严氏。
严氏眼中露出精光,道:“你想得很周到!咱们什么样人家?对郭家要讲大义,对谢家要讲情义。情义是私情,大义是公义,不能为了私情弃公义。这时候急巴巴地成亲,那是公然为谢家撑腰,叫郭家怎么想?不是我方家沽名钓誉,实在是谢家这次犯了大错,怎么说通*奸*杀人都是不可饶恕的罪名,岂可纵容!月儿还害得郭姑娘坐了那么久的牢,就算不是有心的,也是咱们理亏,难道不该放低身段?我这是当她是我未来儿媳,才这样说;若是无情的,那天就退亲了!”
方纹屏息静听,大气不敢出。
方初轻声道:“儿子以后会好好教导她。”
严氏点头,又道:“谢家丢脸,我方家不也一样丢脸!然脸面是别人给的,同样也是自己挣来的。己身不正,脸面护也护不住;己身正,越是低头越显坦荡。谢吟风丢了谢家脸,吟月若是重振谢家,那脸面才是她挣回来的!”
方初和方纹看着母亲,满眼钦佩。
他母子又说了会话,方初才告辞出来。
回到自己院中,他命人唤了方奎来,吩咐道:“去告诉马婆子,等上了公堂,有什么就说什么,一字不许隐瞒!”
方奎道:“是。”
不过,他眼里有隐忧。
方初知道他担心什么,并不改口。
“总要帮她彻底了结此事!”
他脑海里浮现那安静的身影,神情很坚定。
方奎见他不再多说,只得走了。
※
郭家,这日傍晚,郭五大爷接了一个蓝色锦袱,是个小叫花子送来,说是给郭姑娘的。问他是谁让送的,他说不知道。
郭家还没家大业大到分房,且清哑又是郭守业两口子心头肉,他们庄稼汉只知护着闺女,哪管什么尊重**之类的,所以这包袱没有直接送给清哑,而是先送到吴氏跟前。
吴氏毫不犹豫地打开查看,里面有许多珍贵药材,用盒子装着,其中一个盒子里还有一封信。
吴氏不认识字,正好郭大全回来了,便递给他。
郭大全仗着认得几个字,把信拆开了。
“好像是……什么二爷的。”他连蒙带猜,也不明所以,“叫小妹来看吧。这信是写给她的。”
吴氏忙让阮氏去后院叫人。
等清哑来了,见信被拆了,也没怎样。
在这儿,她还真没什么**要保密。
她看了信,很老实地告诉娘和大哥,是鲍二少爷叫人送来的,说是有重要事情告诉她,关于之前凶杀案的,约她在田湖相见。
“不能去!”吴氏跟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立即跳了起来。
“他真敢想!”郭大全笑容也淡了。
清哑看着他们,敏感有什么事她不知道。
这时郭守业也回来了,吴氏急忙将这事告诉他。
郭守业脸色也沉了下来,对清哑道:“别去!”
吴氏拉清哑坐下,道:“他是个男子,你不能去见他。”
郭大全道:“娘,跟小妹说实话,她又不是不懂。瞒着她还不好。小妹——”他转向清哑道——“这鲍长史在你坐牢的时候,来咱们家对爹说,有法子救你。又说非亲非故的,没个名分,他不好出头,要是两家结了亲,这事就好办了。你听听,这是趁火打劫呢!他有什么好法子咱不晓得,他那心思爹和娘都明白的很……”
郭守业打断儿子的话,道:“对!我当时就装糊涂,说我闺女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说,不敢连累鲍大人。他笑说不要紧,等你细想几天再定,就是别太晚了,不然等郭姑娘砍了头可就装不回去了。把你娘给气病了……”
吴氏接道:“那会儿我正打算去牢里看你,我怕去了叫你瞧出来担心,后来严姑娘来了,我就让严姑娘代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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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吃了个小点心,对清哑道:“这个我倒没吃过。”
清哑道:“我做的。”
韩希夷眼睛一亮,夸道:“姑娘好能干。”
原来,郭大贵婚期延后,时间充裕了,各项准备就更加精细起来。比如床帐绣枕等,都请了卫晗的金缕坊绣工来做;酒宴上用的菜式点心饮品等也是挑选了又挑选,斟酌又斟酌。
清哑见娘和嫂子不辞辛苦向沈家、严家讨教,她便想,这么做得再好也比不上那些富豪之家,倒不如把前世的菜式弄些出来,不管好不好,胜在新奇。
于是,她这些日子挖空心思想前世的吃食。
有些她会做,有些却不会,要反复试验改进。
听说了缘故后,韩希夷笑道:“今晚上我不是有口福了!”
清哑知他客套,也不当真。
他生在那样人家,什么美味佳肴没吃过。
她便转而请教他各地商贾详情和背景。
原来,江明辉的案子了结,郭家腾出工夫来,除了抓紧收购囤积棉花外,就是忙着甄选特许经营郭家棉布的商贾。
为防止恶性竞争,并考虑原料来源等问题,初步定一府只选一家。挑选对象要求有实力和口碑,方能经营稳妥。
因各地情形都不同,所以挑选很不容易。
沈家也提供了些人选,然各家占据市场不同,沈家的势力范围也有限,所以清哑想从韩希夷这里问些有用的信息。
韩希夷听后,实心实意帮她推荐了些人。
“这些都是与韩家一直有来往的商家,信誉是不用说的。便是有什么问题,我韩家也能居中调停。我想你们更应该注重口碑才是。毕竟大量织棉布以前没有,百姓们多是为了自己织布穿衣,还是不要操之过急的好。依我看,一府选一家都嫌多了,除非产棉区。”
清哑不住点头,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到底是行家,所以比一般人看得更透彻。
韩希夷见她静静倾听,语气更温柔。
后来,他忽然停住了,看着她欲言又止。
清哑早在说这个问题之前,便发现他有些异样了。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她道,“要是想为谢吟月求情?那你还是别说了。”
韩希夷见她前一句要自己说,后一句又叫别说,笑了。
他道:“姑娘上次就叫我别说,我怎会不记得呢。我刚才是想告诉姑娘,大理寺的蒋大人已经到湖州了。听说他最擅断案,常出人意表。这会子说不定微服来了霞照也不一定呢。”
清哑道:“那不是更好。”
韩希夷迟疑道:“我是说,郭姑娘,若是……若是蒋大人判谢姑娘无罪,还望姑娘能想开些。谢家……也算受到惩处了……”
他踌躇半响,等话出口,依然觉得表达不顺。
清哑道:“放心,我不会像谢姑娘一样不择手段的。”
韩希夷见她对谢吟月成见如此深,无奈地笑了。
清哑不觉,还道:“你这话应该去劝谢吟月。”
她不过是希望谢吟月受到律法惩处,谢吟月却是希望她死。以前郭家被谢家欺负占下风的时候,谢家都不肯放一条生路,何况这次郭家给了谢家这样打击,不报复的话,谢吟月就不是谢吟月了!
韩希夷道:“谢姑娘那有方兄劝解,姑娘不用担心。”
想想又补充道:“哦,方家没有退亲。”
方初劝谢吟月,他就来劝自己?
这一刻,清哑觉得韩希夷有些幼稚,当她和谢吟月闹小别扭呢?
她忍不住道:“韩少爷,你太不了解女孩子了。”
这是继严未央之后第二个人对韩希夷说这样的话。
他郁闷了一会,便诚恳请教:“上次严姑娘也这样说在下,在下不甚明了。还请姑娘赐教,在下说错了什么吗?若有得罪之处,姑娘指出来,在下一定改正。”
清哑见他真不明白,“不吝赐教”道:“难道你没发现,一直都是谢家在找郭家麻烦,甚至要置我于死地?这次的事后,以谢姑娘的性子肯定不会罢休。你还在这劝我,不是不了解女人心是什么?听说你们认识很多年了。”
韩希夷道:“谢姑娘她……”
想说谢吟月不知内情,又怕清哑听了生气。
略沉吟一会,觉得还是坦荡说清比较好,于是认真道:“请姑娘见谅,在下确实觉得谢姑娘并非刻意栽赃姑娘,就像在下不信姑娘会杀人一样。谢姑娘与姑娘势同水火,乃身份使然,也是无奈。方兄为了姑娘的事,同样被谢姑娘误会。”
一面说,一面苦笑,又感叹。
清哑便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对不起。”
她确实觉得自己错了,不该对韩希夷说那样的话。
一直以来,谢吟月也就对郭家、对她郭清哑下狠手,对别人却不曾这样。在别人眼里,她是气度雍容、美貌与智慧并存的谢家女少东。她有什么理由要求别人跟她一样看待谢吟月?
她这样说谢吟月,跟冯佩珊有什么区别?
所以,她向他道歉。
韩希夷感觉到她的失望和疏离。
他忽地心生冲动,柔声道:“我劝姑娘,并不是为了谢姑娘,是怕姑娘对此番遭遇心生愤懑,失却了本心。在我心中,姑娘一直都是纤尘不染。不论别人怎样说姑娘,我也是不会信的。我只希望姑娘每天都过的好,不要背负仇恨……”
清哑道:“谢谢!”
她才不会活在仇恨中呢。
不但自己不会,还力劝家人想开。
谢家越要打击郭家,郭家越要过得兴旺!
每一天都过得开开心心,才会让对手难以忍受。
她想着,轻轻一笑。
韩希夷见她笑得云淡风轻,觉得她并未领会自己真正的心意。
他说得太含蓄了!
正想再措辞,来一篇声情并茂的解释,郭大全进来了,见了他热心招呼。
清哑便岔开话题,告诉大哥专利许可的事,又说韩少爷提了不少好建议,趁机把位置让给大哥,告退去了厨房。
韩希夷看着她的背影,失落不已,恨不能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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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流星来回打量二人,嘴里道:“好!很好!”
又向韩希夷道:“不愧为至交,连对女人的喜好都一样。几年前争夺谢大姑娘,你输给了他;现在,你心仪郭姑娘,他忙忙地断手退亲又来同你争夺。先别忙着联手对付我,想想最后花落谁家吧!”
方初道:“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声音淡淡的,说完瞅了韩希夷一眼。
也不愤怒,也不解释,毫不在意的样子。
韩希夷笑了,点点头道:“倒省心!”
他们似乎在传达别种意思,看去很默契。
夏流星紧紧地盯着他们,寻隙进攻。
很突兀的,他忽然转身就走,没有再放狠话,连告辞的话也没说一句,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随从悄悄观察他的脸色,很严峻。
自古民不与官斗!
因为势力不均等。
现在这些商贾竟敢公然挑战夏家权威。
郭家,沈家,方家,韩家,严家……还有谁家?
这些人联手起来,夏流星也不得不忌惮。
因为他们不是普通商贾,背后都有官员支持。
但是,他不会罢休的!
夏流星走了,方初才转向韩希夷。
“怎么忽然就来了?”他问。
“想来就来了。”韩希夷轻轻一笑。
方初吩咐上茶果,又吩咐厨房备饭。
“能喝酒吗?”韩希夷看向他断手。
“能喝。”方初点头,又叫搬好酒来。
二人转至书房,无言对坐,连寒暄也没有。
好在才喝了一杯茶。赤心就上菜来了。
她只负责茶饭,圆儿在旁伺候。
于是二人也不说话,举杯对饮。
三杯酒下肚,韩希夷眼中有了湿意。
“你把手给剁了,弹不了琴,我为你吹奏一曲!”
说完不待方初答应,便解下身边的洞箫。放在嘴边吹奏起来。
今夜。他们不能谈论郭清哑,也不能谈论谢吟月,夏流星无需谈论。只好喝酒、吹箫、听曲!
很熟悉的曲子,先是《花非花》:花非花,雾非雾……
这是他自己根据诗词谱的曲,方初听过很多遍。
一曲毕又奏一曲。乃是《迢迢牵牛星》: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是郭清哑演绎的曲风,方初同样很熟悉。
韩希夷吹奏的比任何时候都投入,方初立即被带入,随着他的心境起伏、悲喜;又感怀曾经的过往。亦真亦幻,分不清过去现在。
一曲毕,二人什么也不说。再次举杯。
其实,什么都不用说。他们各自知道对方的心思,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无用的,不如保留。
圆儿站在一旁,见他们一杯接一杯地喝,忧心忡忡。
他不断帮二人搛菜、舀汤,唯恐他们喝伤了胃。
清园的冬夜,竹林清寒,江水清寒,唯有烟雨阁的书房内气息火热,一对少年用美酒演绎难明的友情,喝得酩酊大醉。
醉后的两个人终于打破沉默,相对大笑。
然后互相嘲笑、互相指责。
再然后相对流泪、相对哭泣。
圆儿不敢再留下,很知趣地退了出去。
他二人折腾的累了,就在书房卧榻歪倒,胡乱安歇。
一夜无话,次日二人睡到午时才起床,圆儿已经往郭家给刘心送药材等物去了,仿佛昨晚的事他一概不知。
韩希夷洗漱后,方初陪着用了饭,便提出告辞。
方初没有挽留,送他上船。
韩希夷上船后,转回头望着岸边的方初,“不管怎样,你都不该如此对她。这一点,我永不会原谅你!”
方初静静地看着他不语。
等船慢慢离岸,他才道:“我没做错。不需要人原谅!”
轻轻的声音,坚如寒冰,一字不落送到韩希夷耳中。
说完微微一笑,云淡风轻。
韩希夷能来看他,他很知足了。
至于认同,那太过强求。
便是曾经的好朋友,他也不会奢望。
他只要问心无愧,便能坦然面对一切。
韩希夷默然,早知这是不能谈论的,果然不错。
船渐渐行远,两人在对方眼中模糊。
方初回到作坊,向所有人宣布:年底和大家一起做事,一起过年,一起欢庆,年终月银翻倍……从管事到匠人到家眷都兴奋不已,一扫沉闷的忙碌局面,既振奋又欢实。
午后,方初站在山上看清园山水,心情格外明朗。
他将从这里开始,创造另一段人生!
次日,黑石从城里传来消息:夏流星归途遇袭,翻船,未伤亡。不知何人所为。
方初看后沉思。
将所有可能的人都过了一遍,最后脑海里浮现一张面孔。
他写了几个字,放飞了信鸽。
夏流星被袭击,夏织造怒火可想而知,然他却没有任何行动。京城传来消息,他被御史和众多官员弹劾,单逼迫郭织女为长子妾一事就遭遇强烈抨击,说他“妄图控制织女,居心叵测”。
天子震怒,严厉叱责。
至于鲍长史,被湖州按察使司查出许多不法之事,再也回不来了。这还是他身上牵连太广太深,自有人保他,否则下场不可想象。
因此,年关前后湖州官场和商场出奇安静。
当然,私底下暗流汹涌那是不用说的了!
郭家轰轰烈烈打了夏织造脸面后,并没有遭遇强烈报复,又因为御赐牌坊的缘故,这个年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喜庆隆重。
郭守业向村里宣告:从腊月二十八开始,至正月初三止,郭家请来城里戏班子。还有杂耍的,说书的,来村里演戏说书,任街坊邻居观看。
消息传出,绿湾村人都乐疯了。
有些人家更是接了亲戚来看戏。
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圆儿给刘心送东西,终被清哑碰上给认了出来。
“是你!”她想起卫晗的话。难道是方初让他来的?心中这样想。面色就有些迟疑,“昨天你也来了,怎么改了样子?”
圆儿回道:“我听见姑娘大喜。就想来瞧个热闹。又怕少爷不让,我就偷偷求了刘大夫带我来。这不怕老爷太太认出来么,就改了样子。幸亏来了,好热闹!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钦差大臣呢。还有那牌坊。我往常都没见过。还有,姑娘昨天好风采!”
他一面说。眼中闪着喜悦的光芒,倒比清哑还荣耀。
清哑笑了,觉得这理由还算充分,他也真诚。
圆儿又道:“郭姑娘。我们又在编你第六幅画了。我想前面有的镶了屏风,有的做了壁画,但不知姑娘还想要些什么样的。说给我回去叫他们做去。省得做了姑娘不中意的东西,白费了好画。”
清哑想了想。道:“你就拿画来,我想什么自己叫人做。”
圆儿道:“这样也好。”
清哑见他笑嘻嘻的还望着自己,觉得有必要问候一声他主子伤势,看他怎么说,因此问:“你家少爷还好?”
圆儿急忙点头道:“好,好的很!手上伤好多了。”
又主动道:“少爷说他现在不是少爷了。每天忙这忙那,天不亮就起来锻炼身子骨。还练书法,画画,就是不能弹琴了。他厉害的很,管一整个的清园还闲呢,就派了管事出去,往好几个地方去开铺子,样样规划齐整。少爷说他要从头做起,祖宗能创下一份家业,他也能够。他说不管别人说什么,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对了。人活着,有些东西一定要坚持……”
人活着,有些东西一定要坚持!
清哑有些意外,不知他坚持的是什么。
她也不好再问,请他进屋去坐。
圆儿忙道:“不了,我要回去了。我不是真的刘大夫的小徒弟,在这帮不上忙,还碍手碍脚的。再说,就要过年了,家里事情也多。”
清哑见他很知眼色,且没有提及别话,放下心来。
她也不挽留,叫细妹装些刚做的点心给他路上吃。
“是我做给严暮阳吃的。”她道。
圆儿欢喜地接了,“多谢姑娘!那我走了。”
遂告辞。
这点心他一块没吃,全拿给方初了。
“郭姑娘做的呢,少爷尝尝。”
放下碟子就走了。
方初闻见一股奶香,忽然肚子就饿了。
再说严暮阳,在郭家养伤,郭勤每天都来陪他,巧儿也不像以前那样躲避他,时常来看“暮阳哥哥”,因此十分惬意。
小孩子们在一起无话不说,严暮阳便发现:巧儿真的很聪明,认得许多字不说,还跟郭姑姑学绘画、织布、针线、厨艺,甚至还跟细腰学武功,都学的像模像样,很令他吃惊。
照这样下去,严家嫡长孙媳妇她绝对可以胜任。
他甚至担心:她太过出色了,将来会不会看不上他。
不行,他得努力了!
别忙来忙去,到头来却鸡飞蛋打一场空。
腊月二十九,郭守业、郭大全两口子、郭大贵两口子将城里作坊事务交给仇一监管,回绿湾村过年。
严纪鹏同行,他是来接孙子的,再给郭家送年礼。
年礼有南北土物、干鲜果品、山珍海味,以及严家自产的各类织锦绸缎等,足有半船。在绿湾坝卸载换小船,装了七八条小船才完。
郭守业看得咂舌,道:“严老爷,这回礼我回不起呀!”
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严纪鹏笑道:“不用回。这我送郭姑娘的。”
他这会儿恨不能和郭家把亲事定下来,只可惜郭家忒不讲究规矩了,孙女把他孙子裤子都扯了,还扛着不定亲。
郭守业心里也赞成这亲事,不仅因为严暮阳这孩子不错,还为了孙女的名誉——他当然不是不讲究规矩的,不过是没法子罢了。
因此,到家后,他让郭勤带着巧儿和郭俭出来给严纪鹏见礼。巧儿学了不少礼数的,人前十分乖巧,嘴巴又甜,人又聪明机灵,几句问答下来,把严纪鹏哄得心花怒放。
又见严暮阳和郭家小兄妹相处十分融洽,更高兴。
他忍不住不厚道地想:这羊一脚踩得好啊!
因对郭守业夸道:“郭老哥,你这孙女好,我喜欢!”
郭守业听了满面荣光,谦虚道:“就是淘气!你别瞧她这会子乖,淘气起来也磨人呢。”他这是他有心素:先给垫个底,回头有什么差错也好圆说;若一味自吹自擂,便容不得一点差错了。
严纪鹏笑道:“她才多大!再淘也比不过我家未央!”
严未央听了嗔道:“爹!”
清哑也笑,这些日子她听严未央说了好些小时候的事。
说笑一阵,用过饭后严纪鹏带着女儿孙子告了叨扰,回家过年。郭家也给严家准备了许多回礼,虽比不上严家来的,也是一番心意。
下午,郭家父子叫了清哑算年终账。
这次郭守业带回来八万现银。
“各处来的使用费有三万。有些还没开张,要年后才有。这是将近二十家的,有些几百银子,有些几千,合计三万多。”
郭大全将各项收入一一说给清哑听,一面叫郭勤计算。
使用费,是指郭家棉布专利使用费。
因为江明辉一案的影响,这项计划推行缓慢,到九月中才陆续和选定的商家签订合同。但就算这样,年终结算收益也很可观。
清哑都看过后,点头确认。
又有宫里和官用的货款十几万,也都核对了。
她问道:“怎么弄这么多现银回来?”
郭大全解释道:“咱们现在这一摊子可不小,家里不存现银可不成。说一声用起来,要是拿不出来怎办?银号也不是一定准的,也有脱拉的时候。那些世家谁不是存几十万的银根,防止急用。”
清哑这才明白。
那边,郭守业问郭勤:“十一月有多少?”
郭勤瞄一眼算盘,道:“十二万九千三百五十五两!”
郭守业点头“嗯”,再道:“把城里和家里分开算一算。”
郭勤就又忙起来,两眼在账本和算盘间扫来扫去。
清哑发现,他对数字超常的敏锐,几乎看一眼就记住了;计算也特别快,简单的计算不等手在算盘上拨拉出来,心里已经算出结果。
她十分怀疑,他是被银子刺激的。
因为这娃看银子的目光贼亮!
她不放心,问大哥:“勤儿还小,叫他做这个怕耽误读书。”
郭大全道:“还小!你没问严姑娘,他们哪不是从小就跟着长辈历练的,不然怎么十几岁就做少东掌管买卖?家里除了你就他认得字多,再不逼他,这账谁算?他也能算过来。瞧,这不算的蛮好!”
郭守业也道:“该学了。等两年巧儿也要来!”
难怪爹和大哥特别叫郭勤来帮手。
清哑没话说了。
少东是这么培养出来的,她差远了!
所有账目郭勤都算了一遍,然后银子入库。
他更来劲了,指挥下人按序摆放,十分有主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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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哥忙答应一声,又问清哑:“鳜鱼要吗?”
清哑便去看另一只桶里的鳜鱼。
看后神情有些异样。
原来不仅人要受外貌影响命运,鱼也是一样。
那两条红鲤鱼光华灿烂,差不多的人见了都不忍心烹它们,而这几条大鳜鱼肥嘟嘟的,她看后第一反应就是脑海里浮现清蒸鳜鱼、松鼠鳜鱼、臭鳜鱼等名菜,甚至鼻端都闻见香气了,禁不住吞了一口。
她想真是罪过,将食欲压了压,再想放生的事。
因想道:就算带回家放了,鳜鱼不比红鲤鱼好认,大家又是最爱吃鳜鱼的,总不能让家里从此不许吃鳜鱼了,回头被捞上来,还是逃不脱被烹的命运——谁叫鳜鱼味道那么好呢!
正思量,一抬眼看见青年汉子眼中又有笑意。
她满眼疑惑地看他。
青年汉子抵不过她注视,低咳一声,主动解释道:“这鳜鱼……容易使人想到松鼠鳜鱼那些菜,不禁口齿生津。”
说完还朝庙宇方向瞄了一眼,仿佛怕菩萨听见了。
清哑被他逗笑了,差点脱口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好险才止住了。心头忽闪过一丝困惑,觉得他一个渔夫跟“松鼠鳜鱼”这样精致的菜肴有些不搭,说出“口齿生津”也很怪;又不确定他是否看出自己心思,便解释道:“我怕拿回去放了,哪天又被人捞上来煮了。”
青年汉子建议道:“姑娘可在鱼鳍上穿个金环或者银环做记号。”
清哑还没说话,细妹道:“亏你说的出,张口就是金银!真是烂主意!人家要是听见这样,本来没想抓的也想去抓了。金环银环谁不想要!”
青年汉子见小丫头满眼鄙视,不禁一滞。
“就用铁环。”他道,“别的水泡久了容易烂。”
清哑对细妹道:“回去再说。先付钱。”
又对青年汉子道:“谢谢你。这鳜鱼我们也要了。”
青年汉子道:“祝姑娘好运,福寿绵长!”
清哑心头又涌出熟悉的感觉,忍不住又看他。
汉子又垂眸,似乎有些局促。
细妹笑道:“你这卖鱼的倒会说话。”
一面掏出荷包来算账付钱。
在荷包里翻了半天。捡了一小块碎银子出来递给青年汉子,“不用找了,算我们姑娘赏你的辛苦钱。”
青年汉子怔了下,迅速瞥了清哑一眼。才接了。
“多谢姑娘赏!”他低声道。
清哑感觉很敏锐,道:“也不算赏。那一对鲤鱼很难得,谁买了都是个吉祥如意的好兆头,不能论斤卖。”
青年汉子本已低首,闻言忍不住又抬眼看她。
虽未说话。眼中却闪现异样光芒。
这时那大哥笑道:“姑娘真是好人。”
他已经将鳜鱼倒进木桶,阮秀叫一个少年送回船上了。
清哑见事了,不再多说,起身往旁边一个摊子走去。
这一会工夫,鱼摊旁边就多了一个卖福袋的村姑,并不大声叫卖,而是低头坐在那,用两根细竹针打络子,有人问价钱,才停手回答。
清哑见那两手灵活翻飞。立即驻足观看。
青年汉子眼角余光瞥见她走了,忍不住抬眼追了过去。
见她停在那,也不由去看那村姑,看她卖什么的。
刚才帮清哑借梯子的老汉意味深长地笑道:“那是福儿。你们赵大爷的侄孙女。这姑娘可勤快的很,能干手也巧。前儿我还跟他爹说呢,你们两个也该说媳妇了,别光叫你大爷操心。”
青年汉子听了满眼错愕。
那大哥忙笑道:“老爹说笑呢,我们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娶媳妇!”
老汉道:“只要人勤快,还怕没人嫁。咱们庄稼人。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穷没经过,谁也不能穷一辈子!那不正经的懒汉才穷一辈子。我瞧你们兄弟还不懒。前儿村里还有人说你们兄弟呢。都说你们不错,就是穷了点。怎么样?要是满意。我就托个老脸,帮你们说合去?”
这一番话,把那大哥也说得错愕起来,不知如何回。
青年汉子微不可查地轻咳了一声。
那大哥便强笑道:“老爹好心,我们兄弟好感激。这个,还是等攒些银子盖个屋子再说。不然。娶了媳妇回来往哪放呢?”
老汉正色道:“说了媳妇你们才能攒得起钱。不然,挣来的银子这边进那边出。男人没成家的时候都这样,我有经历的。有个女人管着,花钱就小心了。”
他的声音并不小,附近人都听见了。
大家便哄笑起来,几个媳妇笑得格外大声。
那大哥呵呵傻笑,青年汉子低头不吭声。
那个叫福儿的姑娘忽然脸红了起来,手上打得也慢下来。
清哑看了一会,又捡了几个福袋端详一会,觉得这姑娘手很巧,用纱线搀着少量彩线编结彩绳,然后再做成各种精美小袋,或装一个平安符,或套一块雕刻福寿的木牌,或是竹雕的观音像等。
不过她觉得图案和样式都略显单调了些。
她前世可是编织高手,今生又见过各种精美的璎珞,脑海中无数样式,自不是这村姑可比。
不时有香客驻足问价,才十来文钱的东西,还犹豫半天要不要买,又还价,福儿脸嫩,说不过她们,降了价才卖出去几个。
清哑心里为她默算账,也就赚个工夫钱。
她有些同情这女孩了,挣钱真不容易。
她便对她道:“你这个可以这样编——”
说着伸出手,要拿过她手上的针来试。
福儿发愣,看着她不知该不该松手。
细妹忙道:“我们姑娘要教你呢!”
得织女教导,这可是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
福儿打量清哑,都是差不多大的女孩儿,对方又光艳照人,她羡慕之余也渴望能和她接近、说话,便将打的半条彩绳递给她,看她怎样。
清哑接了过去,一顿扯了。从头编织。
福儿见她拆了,不禁着急,想这富家小姐太爱玩,也不管别人死活。耽误了她干活挣钱她找谁去?
正想怎么哄她还回来,忽然睁大眼睛,就见清哑两手飞快地动起来,看情形很熟练,只不知打的什么花样。她便屏息等待。
清哑站着织了几排,见福儿仰着脖子看她,便走到她身边,跟她挤在一个板凳上坐下,道:“你看,这样编——”
她说不好,也不惯长篇细致地解说,只示范。
福儿看着她手下已经显露的半个花型,眼睛亮了。
清哑见她明白了,便不再说。继续编。
两颗头紧紧靠在一处,一齐沉入编织,连买卖也忘了做。
细妹一见这样,便帮着应付起来。
她比福儿会做生意多了,卖了几个福袋,价格都比之前高。
细腰站在一旁,冷冰冰地一声不吭。
这情景看去有些怪异,叫人想不通怎么一回事:美艳的细腰像主子,站在那没人理会;梳着两个包包头的细妹是典型的丫鬟装扮,可在卖东西;一个清丽脱俗的少女和一个村姑头挨头靠在一起……
青年汉子看着这一幕。半天转不开目光。
那老汉又开始劝他们兄弟娶媳妇!
怪异才吸引人,往这摊子来的人就多了。
细腰不耐烦,瞪眼把看热闹的都惊走了。
待吴氏一行人从庙里出来,清哑已经编好一个福袋。小巧而精致。
福儿激动不已,忽一抬头看见吴氏,顿时愣住,结巴道:“你是……你们是——”她目光从吴氏脸上转到清哑脸上,惊道——“你们是织女……”
吴氏急忙打断她话,道:“她是我闺女。这个才是我侄女。”
她指向细腰,又对清哑笑道:“怎么玩这个?要吃饭了。”
福儿见细妹也对她使眼色,令她不说破的意思,忙闭嘴,脸却红了,眼睛也格外亮,看着清哑满眼的崇拜。
清哑先对吴氏道:“娘,再等会儿。”
又对细妹道:“拿纸和笔来。”
接下来,她画了十几个图样给福儿,又告诉她怎么编。
福儿是内行的,一听便明白,感激不尽地收了图样。
清哑对她笑笑,这才起身和吴氏往别处去了。
福儿看着她们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青年汉子侧首对大哥说了一句话,大哥瞪圆了眼睛。
接着,他看向福儿,眼中露出很踌躇、很为难的神色。
青年汉子咳嗽了一声,大哥不情不愿地起身,向福儿走去。
“姑娘,这个福袋怎么卖?”
他指着福儿手上拿的清哑刚编的福袋问。
“这个……十文。”
福儿将攥着福袋的手背到身后,却指篮子里其他福袋报价。
“我要你手上那个。”
大哥挑剔、坚持的很。
“那个……我……不卖。”
福儿面对大汉很慌乱,不敢看他眼睛,脸也红了。
“我多出银子。”大哥诱惑道。
“这个送……送给大哥。不要钱。”
福儿从篮子里捡了一个福袋,勇敢地抬眼对大哥道。
大哥看着少女红艳艳的脸、水汪汪的眼,头皮发炸,深吸一口气,赔笑商量道:“福儿姑娘,我要两个呢。这个我买,那个我买给我兄弟。你看好不好?”
福儿听后,一声不吭又从篮子里拿了个福袋。
两个福袋递到那大哥面前,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青年汉子见大哥买不来福袋,正不耐,又要咳嗽。
忽然,他见埠头又来了一艘船,还很大,不禁注目。
当看清船头站的锦袍玉带、风姿翩然的少年公子,他再咳不出来了,只顾出神。
韩希夷站在船头,看向两岸的村庄、田野。
“就在这一带?”他问身后汉子,却并不回头。
“这一带决堤最频繁。还有其他许多地方。”汉子回道。
韩希夷游目四顾,忽见前方有一棵大树。
“这树倒好看。”他看出这树不凡。
“少爷下去瞧瞧吧。五桥村这棵银杏树少说也有一千多年了呢,四五个人都抱不过来。旁边还有个观音庙,香火鼎盛的很。听说凡来求子、求姻缘的,没有不灵验的。”汉子忙解说。
“哦,那要上去看看!看我可能求个好姻缘。”
韩希夷戏谑道,一面命将船靠岸。
其实他是被“一千多年”打动,想上去看看那棵银杏树。
上岸后,四下一扫,看见观音庙前的石桥边站着一群人,其中有个淡绿色身影十分熟悉,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算不算有缘?
再一想这观音庙求姻缘灵验的传说,他心狂跳起来。
真是天注定吗?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向那边走过去。
清哑看着陡然出现的韩希夷很意外,“韩兄怎么来这了?”
韩希夷笑道:“这不是闲着无事,就出来看看春景。刚巧到这,听人说这五桥观音庙的菩萨最灵,还有棵千年的银杏树,就想上来看看。谁知这样巧,就碰见郭婶子和郭姑娘。”
他的双眼烨烨生辉,流光溢彩。
吴氏被丰神俊朗的少年晃花了眼。
还是一样笑容和煦、有礼,但眼中流露的光彩比田野的春光还要令人沉醉,一眼看去,这一片天地间仿佛就剩下他和清哑两个人。
什么叫郎才女貌,这就是!
什么是天生一对,这就是!
吴氏想起老和尚的话,激动地心“咚咚”跳。
真的是他吗?
不然怎么这样巧!
寒暄一阵后,韩希夷陪着她母女往庙里去。
“郭婶子上过香了?”
“上过了。就等吃斋饭。还没做好,先和清哑出来逛逛。”
“哦,这里斋饭好吃吗?”
“我觉得还好。韩少爷怕是吃不惯。”
“说得晚辈惭愧极了。婶子若不嫌晚辈讨厌,可否让晚辈陪婶子和郭姑娘用斋饭?晚辈肚子正饿呢。”
“那好呀!一起吃饭也热闹。”
“郭姑娘,瞧那树,真是古朴苍劲,蔚为壮观!真没想到这里有如此神树。姑娘是否也是冲这树来的?”
“你怎么知道?”
“就觉得姑娘会喜欢。”
……
一路说着,一行人又来到树下。
所有人都看向那并行的少年男女,恍若天人。
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甚至老婆子,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韩希夷,眼中的痴迷、惊艳、羡慕,种种情绪都显示韩大少爷老少通杀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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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见此情形,有些不自在,看向韩希夷。
韩希夷对她温柔一笑,“这里甚是清幽。”
他并未在意这些乡下信徒目光,全心都在郭家母女身上,一面脚下不停地随吴氏上了青石台阶,一面轻声和清哑说话。
银杏树下,众人互相私语,纷纷猜测他们是何人。
青年汉子不知何时已收回目光,低头不知想什么。
耳听得那边大哥还在向福儿恳求,忽道:“大哥,不要了!”
那大哥忙转回,用询问的目光看他,他也不吭声。
这时又有香客来买鱼放生,大哥忙招呼。
福儿本也双眼发亮地看韩希夷,忽然大哥被那兄弟叫走了,不禁怔住——福袋不要了?
她偷偷瞄了一眼那边两兄弟,心下十分踌躇。
爱情,是世上最奇妙的感情。
它可以超越财富、地位,甚至容貌和年龄,毫无道理可言。
赵家这一对远房表亲兄弟,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可是福儿碰见过两次后,便再也忘不掉了。尤其是那个弟弟,她着实心动。所以,以往都是她在家做活,她娘来庙前卖福袋,今日她却鼓起勇气亲自来了。之前不肯卖那个福袋给那大哥,除了那是织女编给她的她舍不得卖这个缘故外,还有一层意思:她想把自己亲手编的卖给他们兄弟。
可是,她的坚持竟令他打了退堂鼓。
她偷瞄那弟弟,觉得他好像有些丧气。
他再也不朝这边看一眼。
之前,他可是频频对她这里看的。
她心里便煎熬起来,想了一会,拿出清哑编的福袋,飞快地在袋口穿织了两个对称的福字,然后又从篮子里拣出一个,一并送到他兄弟面前,递给大哥。
大哥下意识地接住。没等开口,福儿转身就走了。
大哥不及叫她,把福袋往弟弟面前一送,目带询问。
还要不要?
青年汉子想说不要。却怎么也张不开口。
他看着那个精致的小袋儿,一眼认出袋口两个福字是另一人手笔,和福袋本体不是一个风格,一面想“画蛇添足”,一面飞快拿了。揣入怀中,目光就柔和下来。
大哥就笑了,拿了一两银子去给福儿。
他也学福儿,说一声“多谢福儿姑娘”,丢下银子就走。
福儿很懊恼,一言不发地拿了银子又送过来,也是丢了银子就走。
大哥急叫:“福儿姑娘,这是买袋子的钱!”
老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恨铁不成钢道:“这憨娃子!人家要稀罕你那银子,人家也不送袋子给你了!”
大哥听了。捏着那银子发呆。
青年汉子低着头,一声不吭。
大哥转脸看见,络腮胡子不住抖动,不知怎么了。
“福儿姑娘,回头我打些鱼送你。”
他想出了一招应对手段,笑着许诺。
福儿虽低着头不吭声,那耳垂都红了。
送鱼给她,她觉得还不错,比给银子亲近一层。再说送鱼不是要上门么,到时留他们吃个饭。一来二去的,就熟悉了。
他兄弟的鱼全卖完了,便不再停留,大哥提了鱼盆。和众乡亲招呼一声,往埠头走去。
走几步,弟弟回头看向银杏树荫深处。
那凤尾飘荡,历历在目。
又看一眼庙宇,才收回目光离开。
福儿没有抬头,却知道他回头了。
是看她吗?
观音庙内。韩希夷正和郭家母女说话。
他向来风姿洒脱,又学识丰富,待人接物彬彬有礼,举手投足均浑然天成,今日面对郭家母女,言谈说笑更是令人舒心。并非他刻意应酬,而是每每触及清哑那黑漆漆的眼眸就完全沦陷,所有话语和行动都来不及经过大脑思考就先一步表现出来了,直出本心,更显真诚。
吴氏把他的心意看得清清楚楚。
清哑也感觉出来了,又有了不自在的感觉。
和韩希夷谈话如沐春风,还能增长见识,她挺喜欢的。然自从察觉他对她的爱意后,她便不知如何面对。初时以为是严未央喜欢过他,后来严未央都定亲了,她还是不自在,便不知为何了。
像这样,他看着她,星眸温润如玉,烨烨生辉,她就不自在。
她是经历过情事的,觉得那不是动心的羞怯和躲避。
她不太会矜持和傲娇,便想弄明白。
“你不是说要抽签吗?”她问。
“当然。姑娘等等,我就去抽一支。”韩希夷笑道。
又对吴氏告罪一声,去观音像前跪了,恭敬叩首、摇签。
然后又去里间找老和尚换签文。
打开黄色纸笺一看,笑容敛去。
签文也是一句诗: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他蹙眉朝老和尚瞅了一眼,强烈腹诽:一个村野小庙的签文,弄这样诗句在签文上,那些村夫村妇能弄懂内含的意义吗?老和尚自己能懂吗?不懂怎么解?
这首诗他咀嚼多年,如今出现在签文上,什么意思?
又瞄一眼标签,是中上签,心里一动。
中上签可是好签!
一般而言,上上签太圆满,而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中上签则留有余地,正是恰到好处。
他又瞅了干瘪的老和尚一眼,决定试试他,看这小庙弄这签文是不是唬弄人的,因上前奉上签文,恭敬道:“烦请大师为小子解惑!”
老和尚睁开眼睛,瞄了一眼那签文。
“是好签!”他道,“然得失仍在施主一念之间。”
这话莫名的很,韩希夷有些不确定了。
出来后,清哑不掩好奇地问他:“什么签?”
韩希夷笑吟吟地将签文递给她瞧。
清哑接过去一看,这句诗她倒也知道,可用做签文来对应人事,其寓意却有些难以断定了。
因问他:“什么意思?”
韩希夷道:“自然是指愚兄一段心事。”
眼中笃定的神色,表明他已经解了这签文寓意,而他对清哑说话时清亮柔和的声音又透露了这“心事”。
清哑却觉得他说太含糊了。追问:“什么心事?”
难道他不是在追她吗?
那就应该说清楚,她也好理清自己的心事。
韩希夷在她清澈的目光下有些狼狈地脸红了。
他也想对她倾诉一腔心事,可现在不是时候啊!
也不是地方,旁边还有个吴氏盯着呢。
于是他柔声哄劝道:“日后姑娘自然会知晓。”
吴氏见两人问答。也凑过来问抽得什么签。
听说是中上签,忙笑说不错,这是好签。
她满面笑容,自为得了菩萨指引,闺女终身有落了。
说起来。清哑的婚事成了她一块心病。
一方面,清哑出色能干被御赐“织女”称号,全家都不肯委屈了她,发誓要她嫁得遂心如意;另一方面,不论她嘴上说得多要强,清哑先后三次退亲是不争事实,因此,稍注重家世名望的就算看中她人品才能,也要顾忌名声,不肯和郭家结亲。
高不成低不就指的就是这情形。
从小门小户挑也不容易。
太差了别说清哑看不上。做爹娘的也看不上!
如今这情形上哪找合心意的女婿呢?
官家少爷是想都不用想,商家子弟里边,挑挑拣拣也就剩韩希夷能入眼了。况且他在夏家为难郭家时,可是不惧权势站在郭家一边,心性是没的说。今日进香巧遇,她再无迟疑了。
心里这样想,脸上就带了出来,对韩希夷十分亲切。
韩希夷自然感受到,更是欢喜。
时候不早了,庙祝来请他们去后院用斋。
五桥观音庙只是乡村小庙。没有专门的禅房给贵客使用,庙祝让出了自己的静室给他们用斋。斋饭很平常,都是农家菜蔬,然韩希夷和清哑都觉得味道很好。都吃得津津有味。
韩希夷吃相优雅,比安静的清哑还有品相。
吴氏完全食不知味,光顾看他二人去了。
清哑将她神色看在眼里,心中有个决定。
饭后,她对吴氏道:“娘,我想跟韩兄去看桥。”
水乡一大特色就是各种石桥。不论春夏秋冬景致如何变换,它们都各有风味。五桥村有五座石桥,清哑自然要去看看。
吴氏忙道:“娘也想看看。咱们一块去。”
她当然不放心清哑跟韩希夷单独出去了。
不过,只要他们在自己眼皮底下,说什么由他们。
清哑看向韩希夷,韩希夷忙笑道:“咱们一起去更好!”
于是一行人出了庙,往田野拐去。
走一段,吴氏和杨安平家的几个媳妇对田野指指点点,渐渐就落后了;而细腰和细妹则一直跟在清哑和韩希夷身后,另有韩希夷的小厮秀儿也在。
很快他们来到一座石拱桥边停下。
这是一座小小的单门涵洞拱桥,并非用大青石板砌成,而是用不规则的大石头砌成,也不知怎么沏得那么整齐,居然还不会散架掉下一块石头来。
桥头一棵大柳树,万千金线垂落,婀娜多姿。
桥下一群鸭子戏水,两岸春光明媚。
韩希夷称赞一番后,对清哑讲起他所见过的各种石桥。
说得正兴浓的时候,忽觉身边有些安静。
转眼一看,清哑正望着他,黑眸纯净无暇。
“郭姑娘!”他不由轻声唤。
“你想要上我家提亲?”清哑问。
韩希夷被她的大胆给震住,一时不知怎么回。
“你怎么就喜欢了我呢?”清哑认真问,“我猜你以前喜欢谢大姑娘吧?所以才一直不娶。”
韩希夷心中一动,隐隐欢喜。
她这是吃醋了吗?
他看着少女,目光温柔明亮,恰似春日阳光。
清哑沐浴这阳光,等待他回答。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望着桥头垂柳微笑。
然后他就轻声道:“我确曾喜欢过谢大姑娘。然谢大姑娘选择方兄之后,我虽沉沦了一阵子,却已彻底丢开这段心事。不然我成了什么人?他们可都是我的至交好友。一直拖延未择亲,有两点缘故:其一,谢大姑娘乃女中翘楚,经她之后,我实难再对人动心。其二,既未动心,若随意定下终身,别说我自己不甘心,对别人也不公。——若不能全心爱她,娶回来岂不委屈了她?”
清哑听懂了,这是说严未央呢。
韩希夷这时收回目光,直视清哑眼睛,“也不知什么时候起的,我终于又动心了。姑娘不必怀疑我真心。之前我也曾怀疑自己,是否将姑娘当成了‘退而求其次’的选择。直到方兄和谢大姑娘退亲,我才真正明白自己:我很愤怒,甚至和他大吵了一场,却从未起过回头再去找谢大姑娘的念头。一点都没有!”
他目光炽烈,满满都是爱意。
完完整整的,不带一丝别样情绪。
清哑相信了他,也有些触动。
但并不表示她就愿意接受他。
她又问道:“要是我和谢吟月争斗,你会帮谁?”
她想他会说“两不相帮”吧。
这一刻,韩希夷觉得她像个孩子,好似问“我俩吵架你帮谁?”
他心中柔情泛滥,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将她揽入怀中呵护一番,又顾忌她心思,又碍着细腰细妹在身后,因而轻笑问:“姑娘不知道吗?”
清哑无辜道:“我怎么知道!”
真是的,男孩的心事女孩最好别猜。
猜来猜去也不明白!
韩希夷叹道:“我不是已经做了选择吗!上次凶杀案,我并不知谢大姑娘是否冤枉了姑娘,但我选择帮姑娘;这次夏流星要强娶姑娘,我也不知是否谢大姑娘在后弄手脚,我一样选择帮姑娘。我是全心全意信任姑娘的。”
清哑静默无语。
她调转目光看向水中。
远远的,水面上飘着一艘船。
站在船头摇浆的,满脸络腮胡子,正是那卖鲤鱼的人。
想起那对鲤鱼,也算是历经劫难,才“有情人终成眷属”。
就听韩希夷又道:“终身大事非同儿戏,姑娘不必急于做出决定,好好考虑。愚兄等得起。便是最后姑娘拒绝,愚兄也不会怪你的。”
清哑忽然转头问:“你们世家都是三妻四妾的。我不要夫君纳妾!我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你能做到?
韩希夷震住。
他蹙眉慎重思考。
好一会,他才认真道:“不瞒姑娘说,子嗣为重。若不能绵延香火,恐怕我无法不纳妾;只要生了儿子,我便能保证说服长辈,绝不纳妾给妻子添堵。”
清哑道:“生几个儿子才算数呢?想纳妾都说生的不够。”
韩希夷见她一派淡然地跟自己讨论生孩子,心中升起异样感觉。强忍悸动,他柔声道:“只要生有一个儿子,我便能保证不纳妾!当然,能多些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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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桥观音庙外,银杏树依然静静伫立,古朴苍劲。
这日不是庙会,因清明节就在眼前,香客依然不少。
清哑一眼看见那卖鱼的络腮胡子兄弟坐在树下,心想真巧,又碰见了。对方眼中也露出异样光芒,仿佛和她一般心思,也是觉得巧合。
这巧合背后却另有别情:以往三天两头外出、一出去就是几天不见踪影的两兄弟最近天天回赵大爷家,只早晚在附近水域捕鱼。捕了鱼必定来观音庙卖鱼,一坐就是半上午。
因为他们天天来卖鱼,福儿姑娘便也天天来卖福袋。
因为福儿姑娘天天来,银杏树下又增添了几个少年后生……
清哑今日不是来上香的,甚至不是来游玩的。
她心慕这清幽散淡的氛围,是来闲逛的。
没有看名胜古迹的仰慕心情,也没有寻幽探秘的猎奇心理,心情散漫、无拘无束,不知下一刻该做什么。
散淡的氛围,散淡的人,她的心情也散淡。
银杏树下的人都看向她,她却没有一点不自在,静静地走过去。
先找那卖粑粑的大婶,买了个粑粑。
大婶和气地冲她笑,用筷子夹了个给她。
细妹忙递过一张干净的纸,让她包着吃。
她包好,咬了一口,一面闭嘴嚼,一面四下张望。
扫了一圈,就仰头看银杏树冠,寻找自己系的签文还在不在。
目光在上搜寻,脚下也配合,不停移动改变位置。
左移,转个圈。后退,又左移——
终于看见了!
忽听细妹急叫“姑娘!”
又一声“小心!”就有重物拖动的声音。
跟着她被扯住胳膊拽向一旁,因为没防备,有些踉跄。
低头一看,和卖鱼的青年汉子对个正着。
他满眼关切,脚下是踢歪倒的小板凳。
原来清哑转到鱼摊旁,他和他大哥忙退让。将鱼盆往身边拖。急切间拖到怀里。再拖不动了,清哑还在退。他忙半直起身子往后挪板凳,同时清哑也被细腰扯向一旁。不然非一脚踩进鱼盆不可。
清哑向上看看,又向下看看——
这鱼摊正在她系的签文下方!
她便歉意地说道:“对不起!”
青年汉子目光炯炯,道:“姑娘没吓着吧?”
清哑摇头,道:“没有。”
一面目光在他脸上打转。想透过现象看本质。
青年汉子顿觉她目光所过之处,络腮胡子纷纷断裂落地。脸上凉丝丝的,急忙低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清哑觉得他脸红了。
真是怪事,一脸胡子怎么看得见脸红呢?
可她通过他的眼神。就觉得他脸红得厉害。
她不忍他难堪,便仰头再看树上自己系的蝴蝶结。
静静的,仿佛看久别的朋友。
看一会。发现嘴里吃完了,便低头又咬了一口粑粑。
吃着、看着。目光从上又转回来,落在鱼盆里。
今天盆里是数尾鲫鱼和鳜鱼,还有一条青鲤鱼,一样很鲜亮
那大哥急忙问:“姑娘可要买鱼?”
清哑摇摇头,她今天不想买这个。但她心情闲散的很,于是想掰一点粑粑喂鱼玩。然那粑粑有些粘,容易扯不开,也就算了。
正在这时,细妹过来递给她一块蒸米糕,正是一揉就碎的食物。她接过米糕自己先咬了一口,又蹲下来,掰一小块捏成碎屑往鱼盆里撒,独自玩得挺得趣。
青年汉子见了,眼中露出温柔笑意。
清哑正喂鱼,耳听得旁边摊位上人向细妹兜售东西,“姑娘,买个乌龟放吧!”目光一瞥之下,便再也收不回来了,刚才那“今天不买活物放生”的想法也动摇了。
那边也是一只木盆,里面大大小小全是乌龟。
最大的有一本书那么宽,最小的才核桃那么大。
这人肯定挖了乌龟老巢,把龟儿子龟孙子都捉来了,否则若是撒网,那小乌龟根本网不上来,就网上来也会放了。
她看那摊主的目光就有些责怪。
青年汉子顺着她目光一看,大抵也明白了。
这卖乌龟的青年后生不是常摆摊的,因为最近见福儿天天来,他便也要来凑热闹。他又无物可卖,打鱼又比不过那两兄弟,也不知哪挖了一窝乌龟,便弄来摆摊凑数。
最后不用说,清哑把那一窝乌龟都买了。
叫人送回船上,她站起身又信步逛。
走到福儿面前,福儿冲她感激地笑,亲近之意很明显。
她也报之微笑,然后低头看她篮子里的福袋,心下暗暗颔首——样式多了不少,且个个小巧精致,看得人眼花缭乱。
福儿腼腆道:“我娘拿到镇上,好卖的很。”
清哑没说话,仿佛她从未指点过她一样。
因又往外走了一段,选了一个角度,在一棵开满白花的槐树下站定,正对那银杏树,背后是古庙,对细妹道:“把小桌子和画画的东西搬来。”
细妹知她要作画,忙叫上阮秀去船上搬。
就这样,清哑于众目睽睽之下,现场写生。
阮秀等人没像门神似的伫在她身边,而是在附近打转,偶尔和人说笑几句,仿佛来进香的香客。一旦有人好奇想过去看清哑作画,他们便上前好言劝阻,叫不要打扰了她。
几次下来,大家就都知道了,只远远地看着。
青年汉子也远远地看着,就不看的时候,注意力也始终在那边。有人来买鱼,问价,他毫不迟疑地回答:“二两银子!”吓走了几拨香客,因此那鱼始终没卖出一条。
卖香烛的老汉看不过去了,劝他兄弟道:“我说你们两个。上回那是凑巧,那姑娘出了好价钱买你的鱼;再想碰上这样好事、这么一个大方的主,哪那么容易呢!你要是总开这个价,这鱼卖到明天也卖不出去。菩萨门口的买卖,不能太要高了,不然菩萨会不高兴的。”
如此说了又说,劝了又劝。
然那青年汉子心不在焉。根本没听见。
那大哥无可躲避。听得一清二楚,羞愧不已。
他看看弟弟,弟弟充耳不闻。只好尴尬地对老汉笑。
还有个人听了老汉的话也很尴尬,就是福儿。
她也觉得青年汉子把价叫那么高丢人,都不敢往那边看,仿佛丢人的是她。准确说。应该是跟她有关联。
清哑沉浸在写生的境界中,闲适又悠然。
正是春光明媚的时候。日光暖暖地照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甜的气息,沁人心脾。嗡嗡的蜜蜂轻鸣,不那么吵人。反而让人觉得安宁,想要春睡。当然她并不想睡,只是头低久了有些酸。便抬头活动,也让眼睛短暂休息。
回过神。不禁抬头向上看——
那甜香是头顶上槐花散发出来的。
满树的蜜蜂嗡嗡叫,忙碌的很。
“要是有养蜂的就好了!”她想。
细妹递上一杯茶,刚跟庙里讨的开水冲泡的。
清哑喝了两口,低头继续画。
那边,福儿无心做生意了,交代旁边大婶帮她看摊子,她扭腰匆匆往村里跑去,一会工夫就不见了。
几个少年后生见福儿走了,都犹豫起来:想要跟着走吧,福儿的篮子还在;不走吧,又不知她什么时候回来。踌躇不定之际,只好看画画的姑娘,猜测她是哪家的小姐。
没过多久,福儿又回来了,臂弯里挎了个小篮子。
她径直走向清哑。
阮秀忙拦住,问“做什么?”
清哑听见抬头,忙道:“让她过来。”
阮秀忙让开,福儿就过来了。
“这是我做的,你尝尝。”她走到清哑身边,从篮子里拿出一只大粗碗,碗里是几块雪白颤巍巍的蒸米糕,放在小方桌上,一面又补充,“用这个槐花做的。不信你闻,还有股子槐花香呢。我放的蜂蜜,是我爹从槐树上弄的蜂窝。”
清哑听了大感兴趣,对她道“谢谢你。”
细妹早开了食盒,拿出筷子,清哑夹了一块糕吃起来。
才吃一口就点头,又接连点头,只觉满口清香。
“香!”清哑对福儿道,“跟槐花一样香。”
又问她怎么做的。
福儿喜悦地笑了,一一告诉她。
细妹和细腰都拿了一块吃。
福儿看向银杏树下,犹豫了一会,坚定地走过去。
从卖香烛的老汉起,她每人都送了一小块蒸糕。想是怕少了不够分,切得有些小,远不及送给清哑的大块。然到那卖鱼的兄弟面前,她拿出的蒸糕又和给清哑的一样大了。见两兄弟都有些发怔,看看别人的,又看看自己手上的,她脸通红,逃也似的走过去了。
青年汉子看看清哑,咬了一口糕。
他也禁不住点头,果然清香!
福儿回头看见,满心甜蜜不已。
银杏树下的乡亲们今儿好口福,才吃完福儿的蒸糕,就见细妹过来了,她是奉清哑之命来散点心的。
青年汉子分到一块梅花状小点心。
他没有立即吃,就听旁边他大哥呜呜道:“嗯,好吃!有……牛奶味,还有核桃仁。唉,就一块,太少了!”最后一句话因为嘴里咽干净了,所以吐字清晰了,满是惋惜。
青年汉子转头瞅他,他不好意思地笑,又看他手上的点心。
青年汉子立即将点心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很松软的口感,不干不焦,有股奶香,但他确定不是牛奶。
目光不由飘向槐树下,画画的人正对这边看,不知是看他们吃点心呢,还是在看景物以便作画。
正看着,忽听一阵喧嚷说笑声传来。
他循声向埠头看去,只见一群少年走来,既不是富家少爷公子,也不是农家朴实少年,而是小镇上游手好闲的刺头类型,一副踏青赏玩的架势,半点进香的虔诚没有。
他目光一凝,然后飞快地向槐树下瞄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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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的春日,也有不协和的因素。
那些少年一过来,立即就注意上了清哑。
可是奇怪的很,阮秀等人正戒备,他们却往庙里走去了,丝毫没有过来打扰的意思,仿佛是专程来进香的。
青年汉子的目光却一直追随他们,直追进庙。
再说清哑,她直觉最敏锐的,只觉心里不舒服。
之前的散淡悠闲不翼而飞,再没了作画的心情。
接着,又有一拨人来上香,人更杂了。
为何说杂呢?
大凡来上香的,不是婆子就是媳妇,顶多带闺女娃儿,就有男子也是三五邀约,或者陪同家人,从来没有一群男人来上香的。
清哑立即收拾东西,打包给一个家丁背着。
因有个男娃吃了点心后,一直在她附近打转,一副馋嘴模样,她便冲他招招手,叫他到身边,轻声问道:“你知道石桥在哪儿吗?”
男娃道:“我晓得!”
清哑问:“带我去行不行?”
男娃忙点头道:“嗳!”
细妹忙又从食盒里拿了一样点心给他。
男娃眼睛就亮了,十分顺服地跟在清哑身边。
清哑怕人误会她拐卖孩子,叫细妹去告诉福儿一声,她们请这个孩子带路,还要回来的,然后就往村里走去。
又有人来问放生鱼怎么卖了。
不等卖香烛的老汉开口劝,青年汉子道:“十文一斤!”
口气很果断。
问的人大喜,立即就要了两条大鲫鱼。
跟着,又有人过来买。
一会工夫,盆里的鱼就卖得干干净净。
两兄弟便开始收拾家伙准备走人。
老汉张大的嘴半天合不拢。忽然跌足叹道:“我先就是那么一说,也不是叫你们卖这么低。这不亏本吗!那么大那么好的鲫鱼和鳜鱼,十文就卖了,多可惜!唉,我出去一趟都捞不到这么好的鳜鱼。这么好的鱼,煮了多好一碗菜……”
絮絮叨叨地说,全忘了菩萨就在眼前。
周围人听了都忍俊不禁。却没有人嘲笑老汉。
他们也敬菩萨。但他们都是凡人,也要过日子的。
只要离开观音庙,那鱼啊虾啊就是他们果腹的一道菜。
两兄弟却没有尴尬或者荒谬好笑的心情。匆匆往埠头去了,惹得福儿目光一直追着他们的背影。
老汉见了不免又感叹:“年轻人没娶媳妇都是这样,没个算计。一时恨不得马上发财,一时又不耐烦。三下两下就把费心巴力打来的鱼给贱卖了。唉,等娶了媳妇就好了!”
瞄一眼福儿。颇有“往后就靠你了”的意思。
福儿红着脸低下头。
再说清哑,离开观音庙后,走在五桥村的村路上,心情又好了。不过是个水乡小村而已。却因为赶在阳春三月,处处鸟语花香,又远离集市纷扰。别有一番田园风味。
便是绿湾村也没了这份原始的乡野味道。
那男娃叫藕儿。吃了细妹给的点心和核桃仁,也不胆怯了。一路告诉清哑许多话,东一句西一句,凡他小心思认为值得说的,都说了。因此,清哑知道不少这五桥村的事。
五座石桥各有特色:最古老的那座也最小,下面的水流与其说是河流不如说是河沟,很窄,桥上挂满了爬青藤;最长的那座桥面是平直的,下面有五个涵洞;还有两三个涵洞的。
清哑很遗憾,觉得要是有相机拍下来就好了。
眼下,她只能用心看,记在脑中,今后作画才有素材。
看过了最长的桥,沿河边正走,忽被细腰一把拉住。
她疑惑地看向俏婢,只见她正冷冷地看着前方。
再将目光转向前方,顿时一阵心烦——来人正是那群少年!
细腰拉着她往旁一闪身,朝后面的阮秀一努嘴,阮秀便带着几个少年上前来了,脸色很不善,“请让一让。”
一个少年笑道:“这么好的天气,不如大家一块逛多好。我们陪姑娘逛,人多也热闹些。说些笑话给姑娘解闷,姑娘也不寂寞……”
这分明就是追着她们来的。
就是说,郭织女碰上登徒子了!
细腰冷声道:“叫他们闪开!”
不闪开便怎样,她没说,阮秀自然知道。
他上前道:“兄弟,最好让开,别找事!”
少年们一个没动脚,互相看看,都笑起来。
阮秀一看不能善了,对几个护院一挥手,大家便扑上前去。
两方人就在河边混战起来。
细腰不忍看,太乱了。
她等得不耐烦,叫细妹上前助战。
清哑瞪大眼睛:只见细妹冲过去,一脚踢在一个少年胯下,一声惨叫后,他捂住下身滚到一旁;跟着小丫鬟又趁阮秀攻击一个少年的时候,对准那少年小腹就是一拳——她个头矮,打那里方便——打得他痛苦地弯下腰,佝偻成虾米一般。
眼看那些少年一一倒地,忽然从左边屋角闪出四个汉子。
细腰立即浑身戒备,一面对清哑道:“姑娘小心!他们有备而来。”
清哑一惊,就是说,她被人盯上了,那些少年不过是惑人耳目,真正的对手是后来这几个汉子,只不知是谁派来的。
四个汉子分散逼上前来,离她们还有两丈远的时候,细腰扬起手臂,纤手握成拳头,不知握着什么东西。
对方戒备地停下,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们。
更准确地说,是看着清哑。
因为他们虽和细腰对峙,眼角余光却时时留心清哑。
细腰一对四,精神紧绷,根本不敢先出手。
藕儿吓呆了,不知所措地站在后面。
面对这情形。清哑居然没有紧张害怕,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她看看正和那些少年混战的阮秀等人,那些少年好像先前未尽全力,这会儿才拼命缠斗;又看看眼前四个汉子;再看向身后的藕儿,对小娃儿道:“你回去吧。”
随着这句话说出,她做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动作——双臂伸直平举过头,猛往河里扑去。而细腰也做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动作。不是攻击对方。而是一掌推向清哑,方向也是河里。
两股力量合一,清哑直落到河中心。
她一个猛子扎向水底。
在水底一蹬腿。折了个弯,向后窜去。
因为刚才回头对藕儿说话时,她看见拐弯的河道上划来一艘小船,船上依稀是那两个卖鱼的汉子。她当机立断,跳水逃跑。
依那四个汉子站的方位。看不到那船。
不是她没义气、没担当,她觉得那些人的目标是自己,只要她跑了,他们自然不会对细腰他们下狠手。只会想法子追她;她若是留在那,还不知什么后果呢,激斗中也许会出人命。
在水底。她听见岸上传来打斗声,也顾不得了。拼命往前划。
拼命划还有一个用处:可以暖和身子。
时令才清明,这水太冷了!
她睁大眼睛搜寻那小船,忽然前面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游过来,定睛一看,正是那卖鱼的青年汉子,奋力游向她。
她满心欢喜,立即迎着他游过去。
这人她才见过两次而已,没来由的,她就是相信他。
两人迅速靠近,彼此能看清对方的面容了。
可是,清哑一口气到尽头了,只能浮上水面。
她本就不是什么游泳高手,今生也没有多少机会游泳,顶多是夏天晚上,在娘和嫂子们掩护下在若耶溪里游一两个时辰,顺便教巧儿。游的次数屈指可数,还比不上前世跟妈妈去游泳馆的次数。
她浮上水面后,青年汉子也跟着浮上来。
他吐了口水,立即道:“跟我来!”
伸手拉她往岸边靠去,沿着岸边游。
而他的那小船,却被他大哥划向细腰等人所在的河段。
清哑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也放下心来。
放心后,就一心一意游水起来。
青年汉子不时看她,问“可撑得住?”
清哑道:“撑得住。”
撑不住也要撑,不然还能让人家背着!
在水底拖着一个人游水,比在岸上背一个人走路还费劲。
一股子冲劲过后,又冷又累,她渐渐觉得吃力起来。
要不是她平常锻炼还算勤,只怕就要坚持不下去。
青年汉子虽然没再问她,可看她冻得乌青的嘴唇也知道她情形了,不由心焦。他转动脑袋打量两岸环境,忽然沉声对清哑道:“看见前面那棵横在水上的柳树了吗?我们就在那上去。”
有了目标,清哑顿时觉得就要熬出头了,再次鼓劲猛划。
青年汉子也不停嘴,一个劲道:“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清哑听了无数个“就快到了”,大柳树还是遥不可及。
看山跑死马指的就是这情形。
清哑忍着没吭声,坚持是她现在唯一的念头。
等真划到大柳树旁的时候,她一手攀住那柳树,一面对青年汉子道:“你……你说了……多少个……就快到了?哄我!”
语气不无抱怨,还带着坚持到最后的喜悦。
青年汉子柔声道:“真到了。来,快上来!再耽搁要生病了。”
一面来拉她上岸。
两手相交,清哑觉得他手心温热,不像自己手冰凉。
她实在撑不住了,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了,借助他拉扯,狼狈地爬上岸,湿透的衣裳再被春风一吹,毫无“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感觉,而是机伶伶寒战战的,牙齿也咯咯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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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想起清哑来,再顾不上管这事,赶紧去找。
大哥忙上来,领着他们去福儿家见清哑。
隔着房门,亲耳听见清哑声音,阮秀等人不禁喜极而泣。
清哑听说他们和细腰细妹失散了,再躺不住。
细腰细妹是她贴身丫鬟,若无事肯定会来找她。
怎么武功高的细腰不见了,细妹也不见了,阮秀等男儿除了受些腿脚伤外都无事,还找来了呢?
她不顾头晕爬起来,在堂屋坐了,细问详情。
原来她跳水后,那几个汉子自然要追赶,细腰便竭力阻拦。一番纠缠混战后,众人再看河面,已经不见她身影。有人问卖鱼的那大哥。大哥满脸茫然,说刚才还看见的,他只顾看他们打架忘了神,不知这会子去哪了。双方想当然都以为清哑上岸了,只不知在何处上的岸。
于是一方寻找,一方再阻拦,再次混战。
混战中,细腰和细妹很快跑不见。
这是阮秀等人的说辞。
卖鱼大哥忙过来告诉清哑说,他看见那两个姑娘边打边跑,打的是不让对方安心找人的主意,没有受伤也没有被捉,叫她放心。
放心?
清哑如何能放心!
阮秀羞惭万分,恨不能以死谢罪才好。
在家早晚跟请来的师傅练武,也算勤勤恳恳,对付三五个庄稼汉不在话下,走在村里便神气活现,自以为了不起了。谁知真遇了事,竟一点不能抵挡,害得姑娘跳水不说。连细腰姑娘也不见了。
他要如何向东家交代?
正一筹莫展之际,先前去观音庙找福儿的男娃跑进来,把一张折叠的字纸和一个金葫芦耳坠交给清哑,说是一个叔叔叫给的。
清哑见了那耳坠,心里便一惊。
再看了纸条,更不好了。
她一向安静,此时也没有惊慌失措。
但眼中微波乍起。显示她不同寻常心境。
青年汉子站在她附近。瞄了一眼那字纸,顿时了然:细妹落入对方手中,叫清哑乘船去五里外的江面相见。
他见她静静沉思。不由心急如焚。
仿佛担心她做出什么决定一般,他不等心里那个念头酝酿周全,便低声急切问道:“姑娘可愿意信我?”
清哑闻声看向他,没有迟疑地点头。
若不信任。她也不会在危急时刻把自己交给他了。
他道:“姑娘若信我,便听我安排如何?”
这次清哑没有点头。而是静待下文。
青年汉子会意,郑重道:“姑娘切莫上当!他们看准了姑娘心性善良,以此诱惑姑娘前去。姑娘若去了,不但不能救出丫鬟。还搭上自己;便救出她,姑娘却落入敌手,叫那丫鬟如何自处?就算郭家不怪她。她又有什么颜面苟活,怕是要以死谢罪!”
阮秀更急道:“姑娘。不能去!”
他还不知字条内容呢,单听这话便本能阻止。
清哑依然看着青年汉子,等他继续。
青年汉子道:“既然不去应约,姑娘便安心歇息。等我出去打听一番,再回来对姑娘说个主意。姑娘若觉得行呢,就采纳;不行呢,咱们再想主意。可好?”
一面说,一面注视着她的眼睛,似乎话中有话。
清哑心中微动,道:“好!我等你。”
青年汉子忙扯了大哥一把,准备出去。
清哑忽然又叫住问:“这位卖鱼大哥,贵姓?”
卖鱼大哥?
叫谁呢!
卖鱼兄弟一齐回头,似明白,又似茫然。
弟弟见清哑看着他,首先反应过来,道:“我姓……赵。”
哥哥跟着道:“我是他大哥。我也姓赵。”
清哑觉得两人回答有趣,只是眼下没心情理会而已。
因道:“赵大哥,麻烦你了。”
青年汉子垂眸道:“不客气。”
哥哥也同声道:“不客气!”
青年汉子便瞅了哥哥一眼。
哥哥有些心虚:难道他答应错了?
不是自己才是赵大哥么!
那个……弟弟应该是赵二哥才对。
赵二哥没容他仔细想这问题,扯着他便出去了。
这里,清哑交代阮秀道:“去船上把我的东西搬来。”
她估计今晚走不了了。
阮秀忙道:“我派个人回去送信给太太和二爷。”
清哑摇头,“不必。”
要送信也不能用她带来的人,没准人家早等在半路上呢。
需找个不起眼的人送信回去才稳妥。
阮秀不知她用意,只得先去船上拿东西。
再说赵家兄弟,来到外面,在一棵榆树下站定。
没有别人在眼前,弟弟气势扬升一层,哥哥态度恭敬一分。
“你去观音庙查看,他肯定在那!”弟弟对哥哥吩咐,“哼,一提周庄就惊成那样!若他能主事,也不会走了。既然走了,肯定是不能做主的,所以去讨主子的示下。这不跟着又来了:拿丫鬟威胁郭姑娘!”
“幸好郭姑娘答应不去。他白算计了。”哥哥道。
“所以我说他主子肯定就在近处。若在五里外,这传递消息多不便宜!郭姑娘去当然好;郭姑娘不去该怎办?郭姑娘不去,且有其他应对措施又该怎办?都要临机应对。那人对郭姑娘势在必得,不会离太远的。若在附近,不是坐船在江上,就是在庙里。我看多半在庙里。”
随着弟弟分析,赵大哥不住点头。
两人又嘀咕一阵,赵大哥才匆匆走了。
赵二哥转身,看向福儿家门内,却没有进去。
看了一会,他转身离开。往寄身的赵大爷家去了。
不多时转回头,赵大哥也恰好回来,正在榆树下等他。
两兄弟又嘀咕一阵,赵二哥才进屋去找清哑。
他向清哑提了三条:
一,化暗为明,显露织女身份。
二,借助无桥村的百姓力量。
三。去观音庙和对方幕后主使人见面。他就隐在庙里。
这一刻,他神情庄严,声音仿佛带着魔力:“……姑娘切记:姑娘是御口亲赐的‘织女’!这不是一个虚名!也不是孝子节妇一般的荣耀!姑娘的这封号。是干系天下百姓的!别说五桥村的百姓,就是全大靖的百姓,都从心里敬仰姑娘。姑娘应该站出来,看谁敢在这盛世王朝、朗朗乾坤之下对姑娘不利!有五桥村和附近无数乡民作证。看他怎堵悠悠众口……”
福儿在一旁痴迷地看着他,这还是那个赵二哥吗?
随着赵二哥的激励。清哑蓦然镇定下来。
她想起第一次在锦绣堂,面对那五开间的官厅,觉得它像深渊,吞噬一切。那时她便义无反顾地要去闯一闯那深渊。
去年在公堂上,面对谢吟月的杀人指控,她也是怒极反静。
后来面对朝廷钦差。她更是悍然反抗夏家逼亲。
今日五桥村,不管对方什么来头。她都不能一直躲着。
赵二哥见她慢慢站起身,眼眸澄净如常,却透着坚定决然,仿佛瞬间凝成冰,反光四射却毫不波动,目光也不由大盛。
这时阮秀取了行李来,赵二哥低声对清哑道:“姑娘请更衣。我大哥已经去请里正了。”
清哑点头,接过行囊又进了福儿的房间。
须臾,五桥村的里正来到,见到传说中的织女。
一番叙话后,杨里正便忙活起来。
清哑则带着阮秀等人前往观音庙,福儿、赵家兄弟和几个五桥村的年轻后生陪在一旁。
一路上,凡得了消息的人都来问:
“真是郭家织女?”
“当然是。我见过织女娘亲的,上回就认出来了。”
“这么年纪小!”
“哎哟,长得真好模样!”
“瞧她那架势,和皇上的公主一样!”
“怎么就来咱们村了?”
“听说来上香祈福的。”
……
你问,我答,然后自发地跟在清哑身后。
那队伍就越来越庞大,男女老幼都有。
到了观音庙,银杏树下的买卖小贩和香客都看过来。
正是午时,庙里开斋饭的时候,人正多。
温暖的阳光照在银杏树冠上,光芒从绿油油的叶片滑落,再落在地上。清哑踩着一地阳光走向石阶,如同踩着棉花一般,身子轻飘飘的,仿佛行走在云端。
“这槐花太香了!”她闻了觉得心里有些腻。
“不对,我发烧了。”她又想,“菩萨会保佑我的。”
她身后,赵二哥目光一直追着她,又担忧又希冀。
那目光有些像关注才学走路儿女的父母,既想让他(她)早日学会走路,又时刻提着一颗心,怕他(她)摔倒。
等清哑走上石阶,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织女了。
顿时,庙门口像开了锅一般,声音就大起来。
清哑却对迎出来的老和尚躬身道:“在下郭氏女清哑,见过大师。小女有位姓夏的朋友也来了庙里,烦请一见。”
夏流星被老和尚请出来,看见的就是众星拱月的织女。
她站在台阶上,任无数香客和村民围观。
面对无穷尽的滥美之词,她安静如常。
这时杨里正又带了许多人匆匆赶来,挤到人前,一面擦汗一面对清哑道:“织女来咱们五桥观音庙上香,那是天大的脸面,竟然有人敢暗害织女,我们一定不能罢休!今儿老汉当着观音菩萨起誓,一定要护织女周全,还要把这事告到衙门去!”
清哑慢慢转头,看向夏流星。
四目对视,都别有一番滋味。
“不用了,这位是霞照锦署衙门织造夏大人的大公子。有他在,郭氏织女决不会在五桥村出事的!”清哑一字一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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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出事,夏流星脱不了干系!
谁不知夏家曾强逼郭织女为妾,郭织女向钦差大人告状拒亲、当众打夏家脸面的一事!
夏流星看着清哑,轻笑道:“这是自然!”
他怎么会让她有事呢!
心里又想,她怎么知道他在庙里?
她怎有这般胆量,敢来会他?
那个会武功的丫鬟细腰被追得不能靠近五桥村,小丫鬟细妹落入他手,她身边就剩几个壮丁,就敢来挑衅他?
不经意间,他目光扫向台阶下。
台阶下百姓七嘴八舌,如开锅的沸水一般沸腾:
“哪个丧良心的要害织女?”
“不想活了,敢在五桥村撒野!”
“就是!先头我不晓得,他们瞎说,说织女伤了他们的人,我就糊涂了。我要晓得他们逼得织女跳水,还跑去我家搜人,老子非拿菜刀砍他们!”
“娘的,老子们一齐上,放狗咬他们!”
“在菩萨眼跟前害人,他迟早要遭报应的!”
“就是!哪天遭横祸,说不定还断子绝孙。“
“我记得那几个人的样子,我们去衙门帮织女作证,一定要抓到他们几个。听说他们是周庄的。”
“是周庄。”
“周庄的人就敢害人了?周庄又不是皇庄!”
……
这情形比去年清哑被判入狱后,霞照百姓蜂拥向县衙的声势还要激烈。那时,百姓们虽然愤怒,面对官府却充满无力抗争的憋屈和不甘;眼下,乡民们却觉得他们可以为织女尽力。也愿意尽力。
他们并非冲动,更不是想向织女讨好卖乖。
他们发自内心想维护织女。
御封的织女,并不是同他们不相干,相反,同他们有大大的关联。他们家中用的织布机、纺纱机、剥棉籽机,都出自织女家,好些花布的样式也都是由织女传出来的。还有。任何时候去郭家请教纺纱织布。都有人接待。
所以,御封的织女是他们大家的织女!
他们看着清哑,眼中流露出狂热和崇拜!
夏流星无法淡定了。他敛去笑容,又看向清哑。
清哑却看着众乡民。
观音庙前的众生异常淳朴真诚,似乎脱离了红尘纷扰,只凭善心做事;换一个环境。他们也许会考虑种种利弊,不敢像这样为她出头说话。眼下,他们都是真心的。
感觉到夏流星的目光,清哑回头迎上。
无言的对峙,传达不同的心声:
清哑想。如此霸道地强逼她接受他,无非是权势赋予他这个胆气;若没了权势,他又能奈何?
夏流星想。为什么要辜负他的一番深情,当众退亲羞辱他?一定要逼得他对她下狠手。等有朝一日她来到他身边,岂不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正想着,清哑忽对他一笑。
他没有惊喜,反而心一缩。
她眼中那一抹嘲讽是那么明显,昭示了她的决心:哪怕他不择手段得逞,得到她之日,将是玉石俱焚之时!
她,永远不会向他屈服!!
他为这个认知颤抖、愤怒!
越这样,他越不甘,一定要看到她屈服。
那就让他们拭目以待吧!
老和尚不动声色地请双方进庙喝茶
清哑指向银杏树下,“就在那挺好。”
老和尚点头,于是几人走下台阶。
围观的香客和村民自发让开一条路,让他们过去。
来到银杏树下,早有小和尚搬来桌椅,一一摆放平稳,夏流星、清哑、老和尚和杨里正先后坐下。庙祝却不肯坐,含笑站在老和尚身后。阮秀等人也站在清哑身后。夏流星身后自然也有随从。
赵家兄弟站在一旁,和大家一块看热闹。
小和尚提来一壶滚水,庙祝忙接过去,亲自为他们冲茶。
老和尚对清哑脸上看了看,侧首对小和尚低声说了句什么,小和尚忙点头,匆匆进庙去了。
这里,茶冲好后,却无人说话。
清哑天性不爱说话,当然不会主动挑起话头。
杨里正觉得自己最卑微,所以等他人先开口。
和尚方外人士,自然不愿应酬。
夏流星么……他在观察清哑。
和尚、里正、织布的村姑、富贵公子,这组合有些特别。
最后,还是夏流星先开口。
“郭姑娘,可要在下送姑娘回家?”他问。
“不用。我想在这住一晚。”清哑回道。
她还病着呢,再说细腰和细妹都没回来,她怎么能走。
夏流星不过是虚应的客套而已,毕竟她刚才说要他保护的。
“夏少爷不读书,怎跑这么远,到一个乡下小庙上香呢?”
她决定反攻,故意挤兑他。
“哦,在下不是来上香的,乃是乘船沿江赏玩春景,因见这庙前银杏树生得不俗,才上来瞧瞧。谁知竟这么巧,遇见了郭姑娘。可见,在下与姑娘还是很有缘分的,竟在观音庙相会了。”夏流星意味深长道。
清哑扫了一眼周围乡民,道:“我与他们都很有缘!”
夏流星被堵,也不在意,又问道:“刚才听说袭击姑娘的是周庄的人。何以见得?这周庄又在什么地方?”
清哑道:“不知道。我也是听他们说的。”
夏流星便看向周围,问是谁说的。
结果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是听说的,都不知是谁说的。
夏流星见无人出头,微微一笑,道:“姑娘恐怕要谨慎了,别误了方向。郭家买卖越做越大,得罪的人也越多,找姑娘麻烦的人也自然多。哦,姑娘恐怕还不知道吧:前儿有一家子因为侵犯了郭家专利,被逼得全家没了活路,不知怎么都死光了。这事儿正在查。”
他悠闲地说着,毫不意外地看见清哑变色。
一齐变色的还有赵家兄弟。
清哑觉得一股愤怒从心底窜上来,直冲脑门。
然看见夏流星好整以暇的模样,不知为何,她又平静下来。
她站起身,指着观音庙门口,坚定道:“皇天在上,菩萨在上:那些残害无辜的人终究会得到报应的!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谢吟风死了,贾秀才死了,周县令也得到应有的下场,鲍长史也落网了!下一个会是谁?夏少爷不妨猜一猜。我们大家,还有庙里的菩萨,这古老的银杏树,都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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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哥震惊,不相信地看着弟弟。
清哑却对这结果不满意,继续争取道:“身子骨不好没关系!我看中你的聪明才智。”
这下,连赵二哥也不知如何回了。
两兄弟踌躇的神情落在清哑眼中,让她很奇怪。
脑中灵光一闪,忙解释道:“不是要你们卖身,是雇佣。”
赵二哥飞快地瞅了她一眼,然后垂眸,盖住温暖的眸光,低声道:“不是这个。是……在下有些不便之处,恐要辜负姑娘美意了。还是让大哥去吧。请姑娘见谅!”
赵大哥急忙也要开口,却被弟弟踢了下,遂不甘闭嘴。
一来,清哑打定主意“不拘一格用人材”;二来她捕捉到赵二哥一闪而逝的复杂落寞眼神,并非不愿意来郭家,好像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她便想消除他的顾忌,使他感觉到自己的诚心。
因此她道:“只要你没杀人造反,我都不会管。”
赵二哥听后低头,比先更踌躇了。
清哑也纳闷:怎么越说越退缩呢?
她看着他,认真说起前世爸爸的教导:“成功百分之九十九靠的是努力,百分之一靠的是运气。这个运气也是机会。机会来了,你没能及时抓住,努力就白费了;抓住了,加上那九十九就等于成功!你不再好好想想?”
赵二哥猛然抬头看向她,目光明亮。
这一刻,他眼中的犹豫和挣扎是显而易见的。
清哑没有催他,静静地等他自己想明白。
她闭上双眼,一面等待一面养神。
在庙前跪了那么久,她病情加重了。
就算喝了老和尚的药茶,也还是头晕眼花,两侧太阳穴神经乱跳,并伴有“嗡嗡”耳鸣,鼻塞。喉头更是冒火,身体却觉寒冷。
等了半响,就听他道:“请姑娘见谅,在下确有不得已。”
清哑睁开眼睛。虽惋惜,还是道:“你不愿,就算了。”
总不能强逼人家,他这样坚持,定是真不得已。
赵二哥又道:“还请姑娘收留大哥。他……其实不是我大哥。至于来历。等他自己告诉姑娘吧。在下这就去找赵大爷,为姑娘送信。姑娘受了风寒,又跪了那么久,再别劳累了,好好歇息吧。让大哥和他们在外守护。”
清哑点点头,她早觉他们兄弟不对了。
赵二哥又对赵大哥看了一眼,方走了出去。
赵大哥忙对清哑道:“那姑娘先歇着。”
也急忙跟了出去。
到门外,他对弟弟道:“我去……”
才说了两个字,赵二哥就道:“我去就成了。”
脚下不停地向前走,步伐很急。唯恐走慢了会后悔一样。
赵大哥怔怔地看着他背影,连阮秀和他说话也没听见。
村中,杨里正安排全村老少打起精神关注,一旦发现陌生人进村就发警示,所以各家挨户、窗后草垛旁,到处都有人晃来晃去。赵二哥暗暗点头。来到村北江边寄居的赵大爷家,将信交给他,送他驾船离开,然后坐在门前大杨树下,静静地望着江两岸远近春景。听着晚归的鸟鸣沉思。
机会来了,要及时抓住。
那恬静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就算已经做了决定,他还是感觉一颗心被蛊惑得蠢蠢欲动。
他该不该放弃送到眼前的机会呢?
想了好一会,忽然他摇头。
仿佛想通一般。他站起身。
眼中很平静,再没有惆怅和犹豫。
他走上江堤,注目滚滚流水。
忽然看见江面上来了一艘大船,他瞬间失神。不知想起什么,眼中又现出犹豫和挣扎的神色,以至于半天未挪脚步。良久。他才匆匆转身,往村里去了。
才睡下的清哑听赵二哥在门外告诉说,看见了上次跟她一块逛庙的少年公子的船,便知是韩希夷来了,心想怎么又这么巧?
赵二哥还提议:最好立即请韩希夷护送她回家。之前她说要在五桥村住一夜,现在突然走,且船又是顺流而下,十分快速,对手便想做手脚也来不及布置安排。早些回家,也免父母忧心。
“免父母忧心”这话打在清哑心坎上,忙派阮秀去埠头拦截并请韩希夷。
韩希夷不用她请,已经在埠头停船上岸。
自上次后,他对五桥村观音庙有特别的感情,此时天色不早,本就打算在这里停泊一晚的;更重要的是,他在江边救了细妹,听说清哑的遭遇后,一刻不敢耽搁就赶来了。
在埠头,毫不意外地和夏流星碰面。
想起清哑遭遇,他不禁怒火中烧。
夏流星看见他,也是憎恶不已。因见阮秀来了,请韩希夷去村里见清哑,他便也借口探望并送药材,也跟着一块进村,好见机行事。
一群人才进村,那边清哑便得了消息。
听说细妹回来了,她欢喜不已,彻底放心。其实她不过就是得了重感冒而已,还没严重到不能起身的地步,这时听见好消息,精神和身体都轻松许多,因吩咐细腰收拾准备离开。
韩希夷和夏流星来到福儿家,被让到堂上桌边坐了。
细妹进房,抱着清哑掉泪说前情。
细腰则出来,让韩夏二人略等候,说姑娘正在更衣。
二人忙说姑娘病了不必起来,细腰却早转身进房了。
二人都领教过细腰的脾气,对此都很无奈,唯有苦笑。
然此时他们正互相憎恶对方,便苦笑也是独自苦笑,不能对视交换眼神和心得,更无法闲谈叙话打发时间,加上又都想见清哑,唯有耐心静坐等候。
等候时,心里不禁要想些事。
想来想去,都脱不开郭清哑和官商的那些事。
于是,想忍住不说话也难!
夏流星首先发难,上下打量韩希夷一番,意味深长地说道:“韩大少爷来的真及时啊!关键时刻就出现了,还这么巧的救了郭姑娘的丫鬟,叫人不得不想这其中有无猫腻。也对,如今郭织女可是名满天下,谁娶了不但光宗耀祖,还能带来无尽的财富。可不都不择手段了!”
韩希夷轻笑道:“夏少爷何必多说。郭姑娘眼明心亮的很。”
夏流星道:“郭姑娘是眼明心亮,可也单纯,正容易被有心人哄骗。总有一天,她会明白这个世上,谁才是对她最好的人。”
他口气流露出强烈的不甘和怨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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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希夷失笑摇头,笑得云淡风轻,却未再说。
夏流星觉得这笑十分刺眼,冷笑道:“韩少爷真不负风流潇洒名声,任何时候都从容不迫。希望能永远如此!”
言下之意,看你还能笑几天!
韩希夷笑容倏然收去,看向夏流星,目光锐利。
他道:“夏少爷不必逞口舌之快。在下不过一商贾子弟,自然不敢冲撞了夏少爷。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官家少爷多的很。夏大少爷别忘了鲍长史。他应该到了流放地吧!听说——”说到这他停顿了下,紧紧盯着夏流星的眼睛——“鲍家家财被抄没后,鲍二少爷不见了呢!”
最后“呢”字拖得意味深长。
夏流星一惊,眼前浮现鲍二少那刻薄的脸面,冷冷的有些不近人情;又记起去年从清园回程途中被袭击的场景,越发心惊。
面上,他却丝毫未显露异样。
韩希夷更是掩藏情绪的高手,镇定自如。
两人同时在心里轻视对方:
夏流星想道:“不过是商家子弟,再有钱又如何!若非见他和方初有几分见识,岂能理会!折节下交,那是本少爷有气度。谁知他们居然狂妄至此,公然和夏家作对,公然和本少爷抢女? 人!哼,若不给个教训,也不能谨记‘民不与官斗’了。”
韩希夷也想道:“看夏织造面子才给你几分脸面,你以为自己多出息?随便在商家里边搜一搜。多的是少年才俊比你强。等夏家倒了,失去庇护,看你如何存身!好叫你明白。为所欲为的代价!”
阮秀和赵大哥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须臾,清哑在细腰细妹陪同下出来了。
两人忙一齐站起来,四只眼睛落在病弱的少女身上。
这一刻,他们都觉得心疼。
韩希夷冷冷地瞥了夏流星这个“罪魁”一眼;夏流星也恼怒地瞪视韩希夷——若非他和方初插手,郭清哑早已和他比翼双飞,哪里会有后来这些事!真是可恶之极!
清哑自不知他们心理。连坐也不坐,就这么站着问候了韩希夷几句,便说她要连夜赶回去。烦请他护送一程。
韩希夷大喜,又担心她身体,关切地询问。
夏流星自然脸色不好,因为清哑没请他送。
很快。清哑就动身了。还带上了福儿。
福儿挎个包裹,眼睛红红的,似乎舍不得离家。
没人知道,她刚经历了什么。
就在一刻钟前,她鼓起勇气拦住赵二哥,问他为何不去郭家;又含羞带怯蚊子哼哼一样说,如果他不去,她也不去了。
原来她听赵大哥和阮秀说话。知他要去郭家做事,以为他兄弟肯定共进退。兴奋又激动,忙去求清哑,说想进郭家工坊。清哑答应了。然定下后,又听说赵二哥是不去的,她便急了,故来问。
赵二哥看着低头捏衣角的姑娘,沉默下来。
福儿等得心慌,悄悄抬眼瞄他,就听他果断道:“我老家有个未过门的媳妇,前日传消息来,我要回去一趟。你若想跟郭织女去,就去吧。这对你是个好机会,错过了再没了。”
说完转身就走了,竟再没给福儿说话的机会。
福儿看着他的背影,眼圈儿就红了。
偷偷哭了一会,才抹了眼泪转身进屋,和她娘商议去郭家的事。她爹娘都一力撺掇她去郭家,且织女又看上了她,正是好机会。别家女孩求都求不来呢。于是急忙收拾简单包裹跟去了。
清哑离开时,暮色渐浓,杨里正带着村里人一齐送到埠头,密密层层的人群,比之前在庙里祈福时还要多。
夏流星再次见识到郭织女在百姓心中的声望。
韩希夷也诧异不已,又隐隐为清哑高兴。
韩希夷和清哑的船挂满明瓦灯笼,照得水面白晃晃的,慢慢驶离五桥村埠头,顺流直下。
夏流星不知为什么,没有离开。
当两船灯火消失在天尽头,一个黑影慢慢走到银杏树下,仰头看那树冠。黑黢黢的,也不知他看什么。
次日,赵二哥便驾船离开五桥村。
※
清哑在半路上碰见来接的郭大有的船。
原来她没在预定的时候到家,家里人急,所以找来了。
清哑猜赵大爷船小,肯定落在后面了,那信还没送到,但她依然不敢对二哥隐瞒今天被袭的事,为的是把详情告之家里人,大家好商议对策,免得蒙在鼓里吃了亏。
郭大有听细腰和细妹说了个大概后,忍住怒气安慰小妹一番,又将赵大哥招来,问他来历。
也不知他都跟郭大有怎么说的,郭大有很容易就接受了他。
阮秀等人只知道他叫张恒,很有些功夫,原是在水上讨买卖的。
回到绿湾村,已经是半夜了。
韩希夷没有去郭家打扰,船就停在绿湾坝。
郭大有对他反复称谢,说好明早来请他,才陪着清哑乘船回家。吴氏一直在等待,心急如焚,见了清哑自然又是一番忙乱。也不及多问,先将她安置歇息,才问郭大有究竟,细妹和细腰在旁补充。
清哑到家,心境自然不同。喝了药,又捂住被子发一通汗,第二天早上醒来便又觉得轻松了两分。
因轻声唤细妹准备热水,她想沐浴。
才叫了一声,就见吴氏在床边站起来。
“可好些了?”
她一脸担忧地俯身问,一面用手试闺女额头冷热。
“娘,你怎么来了?”清哑轻声问。
“娘没事做,过来瞧你醒了没。”吴氏没事人一样笑道。
清哑便明白她肯定一夜没睡,早起便过来看自己。
她道:“娘,我出了汗,好了。想洗澡。”
吴氏听了忙高声叫人准备水,说姑娘要洗澡。
跟着,细腰带了一个眼生的小丫头捧了洗漱用的东西进来,伺候她洗漱;又有杨安平家的端了药来,吴氏亲自接过去,对闺女道:“吃了这个再吃粥,不然空肚子洗澡头发晕。”
清哑什么也没说,喝药、吃粥,故意吃得很香甜。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向吴氏证明她快好了,消除她担忧。
果然,吴氏见她喝了两碗小米粥,笑得眼都眯起来了。
浴室里,洗澡水也准备好了。
细腰来扶清哑起床过去,那小丫头也来帮忙。
清哑看着她问吴氏:“娘,这是谁?”
吴氏道:“这是才买的。昨天买了十个丫头进来,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来的。她们才来,有些事还不懂,刘妈妈教两个月就好了。”
刘妈妈是从沈家请来的,教导女孩子们怎么伺候主人。
清哑问:“怎么有这么多人家卖儿女?”
她实在奇怪,看绿湾村的村民,过得没那么差呀!
吴氏脚下跟她往浴室里去,一面嗔道:“你忘了细妹了?差不多的人家,哪怕租人家的地种,勤快些日子也能过。就是不能出事。像生病遭灾,来一样就受不起。受不起可不就要卖儿女了!”
清哑听了心里不舒服,想起昨日的祈福。
她原是临时起意祈福的,现在倒期望上天真能眷顾百姓。
吴氏飞快地瞄了她一眼,笑道:“卖儿女有时候也不是坏事。像细妹来了咱们家,不是比以前过好许多了!就是往后,只要她伺候你忠心,放了她也不是不能的事。咱们家不是那狠心的主家,对下人从不随便打骂,那些人还想法子送闺女来呢。唉,一下子我们也要不了那些。他们没卖出去还不好受呢!”
这话一半说给闺女听,一半是说给那小丫鬟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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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起因于郭家派去调停纠纷的管事——冬儿的丈夫刘虎。他因为听信闲言碎语,积攒了一肚子闲气,在外就充大爷了,借郭家优势摆出派头来,狐假虎威,怒斥侵犯专利的人,逼人赔偿。随后不知怎么个缘故,那家子七八口就全死了,有说是被人害的,有说是被郭家逼得走投无路而自杀的。
刘虎当然觉得冤枉,他不过是骂了几句而已。
几次过堂后,他精神萎靡,恐惧不已。
又有结交的朋友提醒他:“你这事其实没什么。郭家肯定能压下,就怕郭大爷不帮你压。不帮你压小事,还趁机推一把就坏了。你想想,你要没了,你媳妇可不就是寡*妇了!往后那个……可就方便了。”
刘虎气怒攻心。
恰在这时,郭大全叫了他去训斥。
刘虎更加悲愤。
郭大全训斥完,又交代他不要担心,只管实话实说。
刘虎想起那朋友说的,实话实说就死定了,看来郭大全是真要除掉他了。他忍住愤怒,恳求郭大全让他回去看媳妇,说媳妇就这几天要生了。郭大全本待不答应的,因为怕传唤,后来不知怎的又答应了。
刘虎看着郭大全不寒而栗。
这是让他看最后一眼?
真不愧是“笑面虎”!
郭大全却在想,去向官衙保他,带他回去看冬儿。
安排已定,一行人就回到绿湾村。
清哑身子已经调养恢复,正收拾准备进城。
正忙着,就有郭盼弟的娘,人称“三婶”的来了。
“二嫂,收拾呢?”郭三婶问。
“嗳,她三婶坐。”吴氏忙让坐,一面叫丫头倒茶。
郭三婶坐了,打量进进出出忙碌的丫鬟婆子,眼珠骨碌转。小丫头倒了茶来。她也不在意,搁那也忘了喝。
无事不登三宝殿,吴氏见她这样,猜定有事。
正要问。就听她问道:“这次都带谁去?”
吴氏笑道:“就我跟清哑,还带俭儿和巧儿。”
郭三婶忙道:“巧儿太小了,要不叫我家盼弟陪她清哑姐姐去吧!遇事姐俩也能商量,清哑也有个说话的。”
吴氏心下便明白了。
这些亲戚们,这两年变了法儿把闺女往郭家送;等送进来了。又变了法儿的往清哑身边塞,仿佛跟在清哑身边学一阵子,个个都变手巧了,出去说是清哑教导出来的,也有脸面。
可清哑哪有空闲教这些人!
只能挑选心灵手巧的指点。
要真是那心灵手巧的,她也不用长辈出面托人情了,清哑自会将她挑出来安置在研发设计小组;既托人情,肯定资质一般,而做爹娘的总盼着能在清哑点化和熏陶下出现奇迹,所以想得到额外照应。——他们心里。冬儿都能得姑娘教导,凭什么郭家亲戚不能?
这类事,一般都是吴氏和阮氏出面应对,总算还妥当。
然自从郭家建了牌坊、清哑被封“织女”后,亲友们又找各种理由把闺女往清哑身边塞,为的是想托庇郭家面子结识那些富贵人家,若有人看上她闺女,也能结一门好亲。
吴氏这下可真头疼了!
她对郭三婶道:“盼弟在坊子做工,哪有空!”
郭三婶笑道:“哎哟,我们郭家的坊子。她姐姐叫她陪,旁人谁敢嚼舌头!”那口气,郭家自然也包括他们家了。
吴氏勉强道:“清哑那性子,一天都不说一句话的。不用人陪!”
郭三婶忙道:“越是这样,越要磨练她。有个人在旁边跟她搭搭话,说多了,她话就多了,也习惯了,将来就不像这么闷了。”
吴氏脸就沉了下来。
在她眼里。她闺女那叫斯文,可不是闷。
一个姑娘家家的,啰里吧嗦许多话就好了?
她干脆问道:“她三婶,你就说吧,为什么叫盼弟跟去?别扯那些个话!我家清哑天天都有许多事做,我们都不敢烦她,连丫头都不敢说话烦她,她做事要那个——呃,要灵性的!就是要用心,三心二意可做不好。”
郭三婶讪笑道:“也不是大事。我就是想吧,严姑娘出嫁,去的有头有脸的人肯定多,盼弟跟着她清哑姐姐去,也能见见世面。都是姐妹,盼弟不靠姐姐照应靠谁!”
这个吴氏还真不好拒绝,又不踏实。
若只是带出去见世面也罢了,但她清楚郭三婶的心思不止于此:那是想攀一门富贵亲事的。
可那些富贵人家怎会看上盼弟!
同是郭家闺女,差别大着呢!
吴氏生怕一个不好,落个亲戚埋怨。
郭三婶见她面色,忙道:“二嫂就一个闺女,只能嫁一个女婿;三个儿子都成亲了;勤娃子巧儿他们还小,这结亲的路子得靠我们大家帮衬。你放心,我家盼弟凭二哥二嫂做主。沈家也好,严家也好,韩家也好……不管哪一家,只要二哥二嫂说好就行。听说方家有个二少爷,他们家跟谢家闹翻了,正想跟咱们亲近,咱们顺势下坡就给他个机会,清哑看不上,盼弟嫁过去正好……”
她打着为郭家联姻的路子,“奉献”闺女。
眼光不低,张嘴就数出几大世家来。
吴氏张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上来。
说了只怕也扯不清。
想了一想,她才道:“她三婶,你别说了。你自个的闺女,你自个做主吧。我家清哑还不知怎办呢,哪敢帮你拿主意!这回进城也没闲心理会那些——你没听说么,出了人命官司了,他爹和大全都急死了。盼弟跟去没人照管她,下回再去吧。”
郭三婶听了很不高兴,觉得吴氏推脱,心想清哑嫁不好,也不肯把好的说给盼弟,生怕妹妹抢了姐姐的风头。也是,清哑是织女,堂妹嫁的比她还好,那不丢人吗!
正要再说,杨安平家的匆匆跑进来。
她急忙忙道:“太太,冬儿出事了。”
吴氏吓一跳,忙问:“怎么回事?”
杨安平家的道:“大爷回来了。是刘虎,他把冬儿推倒了。”
吴氏也不问了,忙道:“去看看。”
就带着人匆匆赶去老宅那边。
老宅那边正乱,郭大全动了怒。
原来,刘虎回来后,冬儿怪他办事不力,丢了她的脸面,还连累了东家被对手抓住把柄陷害,言语多有责怪,“……哪一回你出去我不嘱咐你:东家看重咱们,咱们更要尽心尽力,你都当耳旁风!你还骂人家?郭大爷派你去是说合的,怎么赔由他们两方商量,再由锦署衙门出面公正,县衙判决。你算个什么货色,你就敢充大爷,狗仗人势出头骂人家?……”
一声声谴责落在刘虎心上,他听得眼睛都红了。
刚才冬儿得知他回来了,忙从郭家老宅出来,两人结伴回家。刘虎扶着冬儿,一路上冬儿就数落他。刘虎忍无可忍,把手往外一撩,喊道:“我不是好货色!我充大爷!你去找大爷好了!”
冬儿被他大力一挥之下,尖叫一声往后仰倒。
他吓呆了,正惊恐的时候,前头疾步窜来一个人,一把抱住冬儿,扶稳了,一边严厉叱责刘虎:“你敢打媳妇!她要生了你看不见,你还是人吗?”
刘虎见冬儿无恙,一颗心重重落回胸腔。
等看清接住冬儿的人是郭大全,那血液“呼”一下充满头脑,已是不辨东西,不分南北了。
他觉得,郭大全是特意等在这的。
他吼道:“就打!你心疼了是不是?老子的媳妇,老子想打就打!老子今天非打死这个贱*货!看你心疼她!”
一面吼,一面就扑过去。
郭大全看着刘虎,满眼不可思议。
他心疼吗?
看见冬儿要倒地的那一刻,他确实骇得肝胆欲裂。
不过,是个人碰见这情形都不能不怕吧?
他若是没成亲的小子还好,可他成亲了,还有了两个儿子。蔡氏怀孕的时候,他常摸着她肚子,又是担心又是期盼又是神奇,所以,怀孕的女人在他眼里是格外不同的。
这要是有个好歹,就是一尸两命!
这时候,做男人的能置气吗?
这一愣神的工夫,刘虎冲过来拉扯冬儿,状若疯狂。
郭大全虽然没有松手,但措手不及之下,冬儿还是被扯摔倒在地,抱住他一条腿支撑身子。她又气又伤心又害怕,不知男人为什么突然疯了,她就哭起来。
刘虎见她抱住郭大全的腿,目眦尽裂,抬脚踹向她。
冬儿双手捂住肚子,尖叫着往郭大全身后缩挪。
郭大全一阵惊颤,不要命地扑过去挡住刘虎,厉声喝道:“来人,把这畜生给我捆起来!你个畜生!你疯了!你疯了!你疯了!!!”
郭大全刚从外面回来,才进院,带的有随从,也有管事跟着。他们正在外面跟护卫说笑呢,所以落后一步,谁知院里就出事了。这时听见吵闹,忙都冲进来,抓住刘虎。
刘虎又跳又挣扎,嘴里痛骂“郭大全,你不是东西!”
郭大全哪里顾得上他,冬儿身下已经流血了,染红了裙子。
他一面扶住她紧张查看,一面吩咐叫人来、找稳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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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奔忙叫喊,老宅涌出许多女工,多是研发设计小组的,围住冬儿。有那年纪大些的媳妇一看冬儿情形,也不及将她挪往别处,叫门房下一扇门板来抬人,还挪回老宅;又吩咐叫稳婆,又安排烧水,又叫回禀太太和二*奶奶。
混乱中,谁也没发现院门外来了几个人,正是蔡氏和丫鬟。
她早就听了些闲言碎语,正暗中防范郭大全。昨日听说他要回绿湾村,她便留意了。他前脚和刘虎等人离开,她后脚安排好手头事务,另搭船匆匆赶了回来,进门就撞上这场闹剧。
她见郭大全抱着冬儿一脸焦急恐慌的神情,如坠冰窟。
最初的失落瞬间被愤怒代替,她一挽袖子大步走进院来。
冬儿被人接过去,郭大全腾空了手,脸上再无和煦笑容。
“把这畜生塞上嘴巴,捆紧了关在羊圈!”
他盯着跳脚乱骂的刘虎,无视紧紧扭住他的护院、围观随从和女工们的异样目光,铿然下令。
他从未这样严厉冷酷,在场所有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一个护院立即扯出一条帕子,塞进刘虎嘴里。
他“呜呜”挣扎,眼中喷火。
郭大全正要再说话,眼角余光瞥见蔡氏面色不善地闯进来。心里“咯噔”一下,当即迎上前去,牵起她手道:“你回来的正好,咱们过桥去跟娘商量,看怎么处置这畜生。自己犯了错,还疑神疑鬼,把气撒在媳妇身上、打媳妇,简直畜生都不如!”
一面说,一面脚下不停地扯着蔡氏就往水边去了。
蔡氏触及他一扫而过的凛然目光,一腔恶毒咒骂生生憋住。
郭大全也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一路问她什么时候走的,那边事可安排好了,跟的谁家船。郭勤知不知道等等,便上了浮桥。
蔡氏简短回答,然后就要问他刚才的事。
他却看着对岸扬声喊“娘!”
对岸,吴氏带着一群人匆匆来到浮桥边。
“怎么回事?”来到近前。吴氏刻板地问,目光在大儿子、大儿媳脸上扫过,以为他们是一块回来的。
“一句话说不清。娘快去看看吧。刘虎媳妇要生了,我是男人家,不好在那。我和媳妇要查问一些事。回头再告诉娘,看怎么处置那畜生!”郭大全急匆匆道。
吴氏见这样紧急,忙答应一声就走了。
蔡氏根本没捞着说话的机会,就被郭大全拉回他们自己院子。他们这房一向在城里,少有人住,洒扫的丫鬟婆子忽见大爷大奶奶回来了,喜出望外地迎上来。郭大全挥手叫退下,和蔡氏进了正房东屋。
吩咐一个丫头在外守着,他手一松,放开蔡氏。
蔡氏憋了一路的气。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且看他怎样说。
谁知他什么也不说,也目光不眨地盯着她。
蔡氏见他这样,以为传言属实,不禁悲从中来,滚下眼泪。
郭大全心里正在想如何管教媳妇。
他先被刘虎胡闹一肚子气,后有蔡氏准备大闹——做了这么些年夫妻,一看她刚才架势,他便能猜出她打算,必定是要撕破脸大闹的。所以他才当机立断,将她拖走——若以他的性子,回来一顿训斥是跑不了的,然而。他看着流泪的蔡氏,脑海中又浮现冬儿那痛苦的神情,一腔怒气竟如浇了一瓢冷水般消散了。
他长叹一声,上前将媳妇拥在怀里。
蔡氏愕然抬眼看他,不解何意。
郭大全见她疑惑忧心的目光,心一紧。带着她在椅子上坐下,将她圈在怀里,轻轻含住她耳垂吸吮,一面含糊道“娃他娘!”
蔡氏机伶伶震颤,一股麻酥酥的电流从脚底直窜全身。
感觉到怀里人拘谨不安的扭动,郭大全将她扳正了,面对自己,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道:“你跟着我吃了这些年的苦,又帮我养了两个儿子,好容易家里风光了,我要是对不起你,还是人吗!”
蔡氏万没料到他说出这样话,嘴一瘪,眼泪汹涌。
郭大全抱紧她,低声在她耳边道:“这世道,女人是最苦的。怨不得你不放心我,哪个有钱人家不是三妻四妾!你不信我,总该信小妹吧?冬儿是她得用的人,我做大哥的要是和冬儿勾搭,她头一个就不会饶我。你别看她不声不响的,其实心里有主意的很。第二个,爹和娘也不能饶我——做大哥的勾搭妹妹的人,那不是败坏妹妹名声吗?”
蔡氏呜呜哭道:“是我糊涂……”
郭大全道:“也不怪你。我就是要告诉你:往后再遇见这样事,先好好想想再发脾气。才刚刘虎犯混,对自己媳妇下手,你也看见了,冬儿肚子都那么大了,我当时就想起你怀勤儿俭儿的时候,也是这么挺个大肚子,我心都拎起来了,生怕她出事。难道我为了躲是非不管他们?一尸两命呐!”
蔡氏泪流满面,唯有点头而已。
郭大全又细细地开解了她一阵子,又教导她:“郭家越来越兴盛,我是肯定要掌家的,你是大嫂子,行事要稳重,不能听见风就是雨。那要是有心人故意挑拨,咱们不离心也要离心了……”
郭大爷这一次“背后教妻”是柔情模式。
经过一番教导后,蔡氏荣光焕发地出来了。
她带着两个丫鬟,昂然走向老宅。
老宅门口聚集了不少下人护院,以防有事传唤跑腿。
高墙内,冬儿正拼命挣扎生产,惨叫声分外凄厉。
蔡氏听得心悸不已,站在老宅门口喝命“把刘虎给老娘带来!”一面出示郭大全给她的牌子。那是令牌,郭家三兄弟各有一个。
郭大全的一随从见了,忙叫两个护院飞快去了。
不多时,刘虎被拖来。
蔡氏一瞪眼,道:“把他嘴里布拿下来!”
一护院便拔出刘虎嘴里手帕。
刘虎被捆,愤怒疯狂,只苦于骂不出来。一旦嘴巴获得自由,就要痛骂。谁知,蔡氏先开口了。一张嘴便如暴风骤雨:
“混账狗娘养的东西!瞎了眼的畜生!猪油蒙了心,不晓得从哪听来的瞎话,不问青红皂白就对媳妇下毒手,丧天良的畜生!你媳妇挺个大肚子。你把她推倒了,是个人看见也要过去扶,你就疑神疑鬼?呸,你自己笨得跟猪一样,还敢连累我男人!笑话。大爷会稀罕你媳妇?不要脸!你也不拿个镜子照照,我郭家上哪买不到一个漂亮的女人做妾,倒对你媳妇下手,好稀罕么?说句话你听了别不顺耳:我家的丫鬟随便拉出一个来也比她冬儿强!你不服?你就看细腰——”
正陪着清哑走来的细腰听了这话顿时俏脸蒙霜,眼神不善地射向蔡氏;蔡氏兀自不觉,还在卖力痛骂刘虎,声音传出老远。
刘虎被她骂得毫无还嘴之力,没了话回。
周围人也都用看白痴一样的目光看他,满是嘲弄。
蔡氏的脾气在雇工和下人中是出了名的泼辣,若是郭大全真跟冬儿有勾*搭。她第一个会跳出来大闹,绝不会像刘虎一样容忍到忍无可忍时才爆发。所以,她这么一骂,所有人都觉得刘虎患了失心疯。
清哑走过来,注目捆在地上的刘虎。
蔡氏忙上前道:“小妹你做什么来了?”
一面小声劝她离开,这好些人呢,杂乱的很。
清哑对她道:“打他二十板子,扣他三个月的月银!”
她这是处置刘虎。因刘虎是跟郭大全做事的,月银不在这领,在霞照那边开发。所以清哑对蔡氏说。
蔡氏忙道:“嫂子晓得了,一定不饶他!”
清哑又瞅了刘虎一眼,才进了老宅。
刘虎望着那安静的身影,不禁恍惚:难道真是他错了?
姑娘的为人。他是知道些的,也是听冬儿说的。
清哑走后,蔡氏继续痛骂刘虎,然后打了他三十板子,又关了起来了。刘虎被打得痛哭流涕。倒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冬儿还在凄惨地叫喊。一直没生下来。他倒在羊圈中,满眼迷茫。
此时,郭大全正和郭大有、郭里正等人碰头议事。
一直到傍晚时分才完,大家才有闲心谈严家嫁女一事。
老宅那边,冬儿终于脱离危险,平安诞下一子。
闻得此信,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吴氏叫杨安平家的安置人照顾冬儿,她则带着清哑和两个儿媳来找儿子,也是有事商议。
当着郭里正面,吴氏将郭三婶的想法说了,叫大儿子应付他们。
郭大全听后,正色对郭里正等人道:“要说那些豪门富户,别人不知道,大爷(指郭里正)是经见过的。他们能攒下那样的家当,不是三二年能成的事。哪一家不是几百上千人!多少年磕磕碰碰下来,便是几岁的小娃儿也比小户人家的娃多个心眼子。这样人家看着风光,差不多的闺女嫁进去,要没些手段,别说享福了,能不能活都是个事——没些手段心胸,气也气死了!要不然,我们也不敢随便嫁小妹,拒了一门又一门亲,你们以为什么缘故?你们就敢贪那个富贵?”
说着,目光落在盼弟的爹——郭三叔身上。
郭三叔老脸黑红。
郭里正忙道:“大全说的对,别瞧人家有钱就眼红。不管什么富贵,也要有那个命受才行。也别说那些人家了,就是眼下咱们郭家,瞧瞧:这才多少工夫,就出了这几件事!一个刘虎就惹出这些麻烦,背后还不知有些什么人捣鬼呢。依我说,你们都安分些吧,别想那有的没的,不中用!找个不错的人家把闺女嫁了,比先时要强百倍了,别不知足。”
众人听后觉得有理,都答应了。
郭三叔便赔笑对郭大全道:“有个黄老爷,家里不算大富,跟我还算说得上话。上回他跟我透了口风,想跟我结亲家呢。我回来跟你三婶商量了,你三婶嫌弃他家世,说要找就找能帮得上郭家的人家结亲。刚才听大侄子这么一说,我倒又想起他来了,说起来也算不错的人家了……”
“不行!”郭大全不等他说话,就断然制止,“这家不行!”
众人听了都愕然。
连吴氏和清哑也觉奇怪。
她就怕沾手这些事,儿子怎么还插上手了?
郭大全看着眼前这些人,只觉头疼。
他终于明白:郭家(单指郭守业这一房)再不能像以前一样关起门来过日子,只顾自己,一笔写不出两个郭字,既然将全族绑在一块,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三婶要求清哑带盼弟见世面,吴氏就该安排。
所以,郭盼弟等堂妹的亲事,也不能不闻不问。
这些,都牵扯到郭家利益和未来,躲不开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黄家老底揭给众人听:
这黄家虽是三流锦商,却十分奸诈狡猾,恶迹斑斑。黄老爷想与郭三叔结亲家,是看中郭家的技术,图谋郭家。凭他那人品和行事手段,就算眼下巴结郭家,一旦郭家有事,别指望他帮忙,不背后捅一刀就算好了。
这门亲事绝不能答应!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劝阻郭三叔。
郭三叔郑重道:“我听大全的!”
郭大全对吴氏道:“娘,这回带盼弟去城里。”
吴氏也听明白了,点头道:“嗳!”
郭大全又与众人定下:不论族中谁家闺女,不得擅自定亲,要经过大家商议,挑选那良善又有发展的商户,或者小门小户,既要妹妹们嫁得好,也不能对郭家有不利,当然最终做主的还是各自爹娘。
众人自然欢喜,感觉受了重视,彼此心更近一层。
郭三叔对吴氏赔笑道:“给二嫂添麻烦了。”
吴氏道:“只要你们别心气太高,听得进劝,我是不怕麻烦的。先头对弟妹说不带盼弟去,也是我觉得为难,那些世家可不好打交道。”
郭三叔忙说他回去跟媳妇说。
清哑却觉得不妥,这是典型的家族联姻了。
若有那自己相中心上人的怎么办?
想到这,她便对郭大全提了出来。
郭大全道:“这个放心。我们不会逼亲的。总是要把话说开,事情过明路,别弄得跟陈水芹一样,被人暗算了还不知道。比如刚才,若三叔一定要把盼弟嫁黄家,我们当然不能管,但郭家肯定会对盼弟这个婆家防备,三叔也不能在坊子管事了,三叔就只好认了。”
众人听了无不满意,都道应该这样,这才稳当!
清哑也觉合理,遂不再说。
一时散去,郭家母子兄弟回到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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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越的声音,如泉石相激,却异常坚定。
张恒一震,不敢相信地看着清哑。
清哑平静的眼眸中隐现愤怒,还有不耻。
她才不信谢吟月拦住自己说这些话,只为了感怀。
不要问她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不对!
谢吟月当然不会无缘无故拦住清哑说这番话,眼看目的达到后,她体会到的不是快意,而是锥心蚀骨的疼痛——
郭清哑,她觉得方初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郭清哑,她觉得方初断手退亲是敢为天下先!
她如此推崇他,正如他同样推崇她!
他们没有直面交集,却彼此惺惺相惜!
她直言不讳地当着她说出这番话,毫不担心被人诟病,因为她一直以来独立特行、超凡脱俗,信奉邪不胜正。在她眼里,她谢吟月就是卑劣的,邪恶的!
“敢为天下先?”谢吟月轻笑,笑声有些刺耳,“姑娘说得好!当日得知夏家向郭家求亲后,他命人叫我出去,说若我不去,便永不再相见。我去了。见面他便指责我,说我弄手段陷害姑娘,直言要退亲。然后他就去府城了,为姑娘谋求荣耀去了。”
清哑心中一动,想起去年回乡的那个早晨,在桥上遇见方初,她兄妹因为夏家逼亲的事,都对他说了些愤激的话,他当时确对大哥说要与谢家退亲,正和谢吟月眼下所言相符。
当时他就是赶往府城去的吗?
她且不答言,且看谢吟月到底想干什么。
谢吟月直直地盯着清哑,似愤恨,似怨毒,又似嘲弄,还有感伤,“待他回来,夏家已经公布纳姑娘为妾。他便疯了!请了父母和舅舅去谢家立逼退亲。待方伯父说出断手出族的条件,他便拔刀斩去手掌。你是没看见。流了好多的血啊!那半截手掌掉在地上,还蹦了下……”
随着她的述说,清哑觉得当时情形历历在目,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更被谢吟月嘲弄、怨愤的口吻激怒了——
她不是应该痛苦难受吗?
怎么还有心情把这件事拿到外人面前说?
郭谢两家恩怨,明明是谢家对不起郭家,谢吟月却不择手段,一直算计郭家。两姐妹各逞心机,最后算计死了江明辉。算计死了谢吟风,算计得方初退了亲;退了亲还不肯放手,还要来算计!
清哑再忍不住,一把搡开细腰,逼近谢吟月。
两人个头差不多高,这一靠近,几乎鼻尖相触。
她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眼睛上,盯着谢吟月的瞳仁,直射她灵魂,激动道:“不管你想干什么。都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那年在锦绣堂,为了你,他当着那么多人面向我道歉,恳求我给他、给谢家一个改过的机会。这样的未婚夫,你都能把他逼走,谢吟月,你真好本事!你含沙射影怪他移情别恋,不过自欺欺人!你我心知肚明,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你在别人面前装就罢了,别在我面前说这些!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我更瞧不起你!!!”
细腰等人都愕然,没想到姑娘能说这么多话。
谢吟月笑道:“姑娘如今是御封的织女,当然瞧不起我这个手下败将。我也并不敢自欺。他觉得我心性鄙薄。推崇姑娘高洁,所以对姑娘情深不悔,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清哑深深地看着她,久久不语。
谢吟月一直不喜欢她的眼光,太纯净了。
但她坚持不退让,因为她觉得自己是坦然的。
可是。心底那一丝不自在从何而来?
“是我历练还不够坚强,谢家如今又处于劣势,所以才会这样。”她暗道,却不去想当年郭清哑还是一介村姑之时,就昂然面对三大少东,毫不退缩和卑怯。
忽听清哑平静道:“方少爷断手后去了乌油镇。一度生死不知。他的小厮碰见我,请我去为他弹琴,希望唤醒他。我弹了大半天,他才醒来。那时候,我很看不上他,觉得他为了退亲断手,太不理智太不顾后果。现在——”她顿了一下才道——“我要告诉你谢吟月:我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了!”
为什么会这么做,她没有再解释。
她伸手扒开谢吟月,从她身边挤了过去。
谢吟月神色终于崩裂,以至于被她扒了个踉跄,退到一旁。细腰细妹和张恒从她身边鱼贯通过,她也没反应。锦绣慌忙上来扶住她。
细腰走过的时候,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细妹孩子气地对谢吟月翻了个白眼。
张恒则很奇怪,深深地看了谢吟月一眼,走过去了。
他们走后,谢吟月才回过神来,痛苦得面容扭曲,吓坏了锦绣。
她扶着谢吟月在栏杆边坐下,劝道:“姑娘何苦跟郭姑娘置气!”
她根本没听懂谢吟月和清哑间的对话,在她看来,姑娘就是在跟郭姑娘发泄怨气,而郭姑娘气着姑娘了。
谢吟月满脑子都是清哑弹琴唤醒方初的情景,嫉妒难忍。
这件事,本是清哑不经意间说出来的,却给了她致命打击。
正在揪心挖肺地难受的时候,从湖下石阶上来一个人,却是韩希夷,走到她面前叫道:“谢姑娘!”一面目光探究地看着她。
韩希夷是循着清哑追来的
他坐船在湖面向她靠近,谁知到柳堤这处亭下,就听见上面两女说话,他不由得就愣住了,一时进退不得,听了几句。
清哑走后,他本想去追清哑的,然想了想,还是先上来找谢吟月。他想弄明白谢吟月为何要对清哑说那些话。
谢吟月见他神情,便问道:“你都听见了?”
韩希夷没有回答她,却问道:“姑娘何苦跟郭姑娘说这些?姑娘和方兄之间的事,郭姑娘并不知情。姑娘不会以为……”
不会以为是郭清哑抢了方初吧?
他虽未说出来,但谢吟月听出来了。
他很不悦,不喜她把郭清哑牵扯进来。
她自嘲地笑道:“是啊!我也不知自己怎么了。都退亲了,何苦又跟人说这些!可是我一看见郭姑娘,我就想起他来。想起他对我的无情。还是为了郭清哑,我就忍不住要说。谁知……结果弄得自己更难受。竟然是郭清哑救醒他的!也对,她弹的琴,对于他来说。就是最好的灵丹妙药,便是一脚踏进鬼门关,听见这琴声,他也会缩回来的!”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被打击,哽咽不止。珠泪滚滚而下。
原来是这样!
韩希夷微微叹息。
半响才低声道:“郭姑娘心性善良,当然不会见死不救。倒是方兄他……你这样放不下他,何苦来!”
上次去清园,他看得很清楚,方初可是一点不后悔退亲。
谢吟月道:“我也恨自己,竟是这般没出息。”
曾经沧海难为水,岂是“出息”二字能解决的!
韩希夷不知如何劝慰她,又惦记去追清哑,便想告辞。
谢吟月瞅见他神色,知他心思。目光一黯。
她擦了眼泪,对他微笑道:“韩兄是来找郭姑娘的吧?你快去追她吧。我已经好多了,没事了。你刚才也听见了,郭姑娘对我成见颇深。若她知道你跟我在一起,怕是要误会你。往后,咱们还是少来往为妙。郭姑娘是个单纯的女子,你既心仪她,就好好用心待她吧,别让她难过,千万别像他待我一样。”
韩希夷本能想解释。又觉得无可解释。
他便道:“那我便告辞了。姑娘还请宽心些。”
说完转身向亭外走去。
走得很慢,似乎在踌躇犹豫。
等到亭外,复又转身回来,郑重对谢吟月道:“姑娘放不下他也在情理之中。然总这样也于事无补。以前种种恩怨再说无益,何不朝前看?我等世家谁不是几经风浪!谢氏吟月巾帼不让须眉,这些挫折在别人是打击,在姑娘便是历练。有朝一日,待姑娘开创一片天地,回首过往。一切已成云烟!”
谢吟月双目盈盈,凝视他半响才道:“谢谢你韩兄!如今也就你肯这样劝慰小妹了。请韩兄放心,小妹定不负这一番鼓励。”
说完,起身对他福了一福。
韩希夷虚抬手臂,微笑道:“你肯听便好。那我走了。”
这次的脚步轻松许多,也急切许多,想是为了追人。
谢吟月走到亭边,从青藤缝隙看下去,看见他上了船,往前方追去,她微微笑了,笑得很云淡风轻。
“走吧。”她回身对锦绣道。
于是主仆二人沿着长堤慢慢往前走去。
再说清哑,接连穿过几间绿亭来到外面,柳堤两旁花草如锦,蝴蝶翩翩飞舞,她却没了赏玩的心思,脚下匆匆往前疾行。
细妹忙赶上去问:“姑娘,走这么快去哪?”
清哑停住,回头四下看了看,道:“我们的船在哪儿?不逛了,回去吧。”
张恒忙道:“船在东边等。不如咱们租条船过去。”
清哑点头,他便下去柳堤租船了。
上了船,清哑一直沉默。
之前她也不说话,但她会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满脸兴致,眼下却与之前不同,对周围一切置若罔闻。
细腰见她这样并不劝,反催张恒安排快划,早些回家。
张恒早留心到了,根本不用她提醒,已经在催船家了。
就这样,别的船都是慢悠悠地在水上漂,独他们的船如箭一样向前激射,转眼就超越其他船,然后又被其他船遮挡。
韩希夷便知道她方向,也追不上了。
再一想,追上也无用,追上也不能破坏她定下的“不许”。
想起她定下那些“不许”,还要他自己想主意赢得她芳心,不禁摇头失笑,自语道:“我竟不知自己这么笨呢!”
口气却是愉悦的,喜欢这样被她为难。
傻傻地独自微笑一阵,又想起刚才谢吟月的话来。
郭姑娘与谢姑娘不和,他确实应该和谢姑娘少接触,以免惹郭姑娘不快。其实也无需刻意回避。他虽然和谢吟月是朋友,到底男女有别,少了方初这个谢吟月的未婚夫来往,他不会单独找谢吟月。
丢下这个问题,他又想:
到底怎样才能让郭姑娘答应呢?
总不能老是吹箫吧!
父亲……还能等多久?
他慢慢敛去笑容,怔怔地坐着。
忽又想起夏家来,他悚然而惊: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郭姑娘的麻烦还没去呢,夏家正虎视眈眈。郭家因为专利频频出事,他嗅到阴谋味儿。
“小秀,咱们回去!”他叫道。
“是,少爷。”小秀对于少爷最近颠三倒四已经习惯了。
※
再说清哑,回到家便看见严未央帖子,请她带巧儿明日过去做客。这帖子是墨玉亲自送来的,留下话说,她家姑娘想在出嫁前见见郭姑娘,请郭姑娘过去住几日,陪着说说话儿。
清哑心中一动,回信答应了。
次日,她便带巧儿去了严家。
见面欢喜自不必说,严未央先安顿了她,又忙着为她引见她母亲,还有一些亲戚,都是为她出嫁早早赶来的,有堂姐妹,有表姐妹等。
清哑一一认了,也有说得上话的,也有疏离的。
等无人时,两人叙话,清哑问:“紧张吗?”
严未央噗嗤一声笑了,道:“不紧张。”
跟着又道:“就是这事那事的,我心焦的很。”
清哑抿嘴笑道:“这还不是紧张!”
严未央悻悻道:“那也是她们逼的。你不知道,好些个规矩,我听得烦都烦死了。我娘还直说我跟野马一样,没规没矩的,还整天逼我,说怕我嫁过去丢人。我所以接你来说说话,不然我都要疯了。昨天纹表妹被我烦了一天。”
清哑顿了下,问道:“方少爷会不会来?”
严未央道:“方少爷?你是说方初,大表哥?”
清哑点头道:“是方大少爷。他被赶出方家,那你出嫁严家请他吗?还是你们大家子规矩,他这样被出族,所有亲戚都不认他了?”
严未央没有回答,盯着清哑看,目光古怪。
清哑疑惑地问:“你怎么了?”
严未央反问:“你担心他?”
清哑想了想,点头道:“嗯。”
严未央不料她回的这样干脆,倒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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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十点前上传。(*^_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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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便解释道:“我碰见谢吟月了。”
严未央急忙问道:“她跟你说什么了?”
清哑道:“说方少爷移情别恋。”
严未央凤目一瞪,扬声道:“她好意思说这话!表哥要是那种人,早在谢吟风事败的时候就退亲了,还能等到后来。她这是……她到底怎么对你说的?”很不放心,生恐清哑被误导哄骗。
清哑道:“就说方少爷背弃她。”
她与谢吟月数次交锋,早察觉她说话惯会模糊真相,扭曲听者的判断和决定,只因自己大多靠直觉判断人事,才不大受她影响,但要将当时情形对严未央分说出来却有些难,她说不好。
严未央心中一动,已知怎么回事。
她倒希望清哑和方初能成就姻缘,只是方初再出色,那也是以前的事,从他断手出族后,便无家无靠,拿什么向郭家求亲?
这话断断不能出口!
不但不能说,还要免除清哑误会。
她便道:“你别信她混说!她谢大姑娘什么人?那是出了名的厉害。她跟你说那些话肯定不是无的放矢,不知又在算计什么呢——”清哑忙点头,深以为然——“她太自以为是了!为了她,表哥得罪了郭家;可她呢?我就不说谢家二房干的那些事了,我就说后来:要是她有丁点良心,为表哥为方家考虑哪怕一丝一毫,就冲郭家转让给方家织锦技术,她也不该出手暗害郭家,让方家左右为难。表哥若不是对她愤怒失望之极,也不会斩断自己的手了。打量做她的未婚夫,一切都要以她娘家利益为重,便是她要杀人放火也要帮着、忍着。真是笑话!……”
听了这番话,清哑不由怔怔出神。
她不得不承认:方初和谢吟月背离确是她促成的。
不过,根本原因不是什么移情别恋,而是因为利益。
当初郭家转让织锦技术给九大世家。不仅包括韩希夷,连她恨之入骨的方初也没落下,却独独撇下谢家,就是要孤立谢家、离间方谢两家。从而达到打击谢家的目的。
传承百年的织锦世家,信义二字比什么都重要。方家接受郭家技术后,便再不能帮谢家对付郭家。当然,若方初无耻,暗地里帮助谢吟月。郭家也只好自认倒霉。
清哑虽恨方初,却直觉他不会这样做。
他和谢家姐妹给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果然,这一手离间计凑效了。
谢吟月没有因为“妹婿”之争记恨清哑,却因为郭家不肯转让织锦技术给谢家,导致谢家被捋皇商资格、她从锦绣堂黯然败退,从此嫉恨上了清哑,并不择手段地对付郭家,最终酿成今日结果。
严未央能想到的,赫赫有名的谢少东怎会想不到?
清哑觉得谢吟月不像传言那般厉害,甚至很蠢。
她却不知道。严未央得郭家支持,立场不同,所思所想自然不同;而谢家面对郭家挑衅,强者的自信、骄傲和魄力,都不容许他们向郭家服输,也根本没把郭家放在眼里,正要借她郭清哑杀鸡儆猴,重振谢家声威;谢家父女以为:当郭家烟消云散时,一切都会复归如常。
但他们错估了郭家,更错估了郭清哑!
“利”字当头。不知多少人岔入歧途。
回顾往事,清哑感慨不已。
其实她和江明辉的结局也是如此:若她没有帮江明辉,而是先壮大郭家,等婚后再出手。他们的悲剧也许可以避免。
严未央见她不出声,又道:“你问我爹有没有请表哥,我们当然请了。我爹就不说了,还能不认亲外甥?还有我姑妈,早就指望这个机会见儿子呢。早就下了帖子了。我爹特地让蔡三少爷送去的。只要蔡家不挑这个由头,我们家是不管什么出族不出族的。”
清哑听后。莫名松了口气。
正在这时,忽听外面“咚咚”跑得脚步响,又有丫头低低的笑声,叽叽呱呱说话声,她便向窗外看去。
严未央也听见了,忙问:“谁在做什么呢?”
墨玉进来,笑着回道:“姑娘,她们说在园子里煎饼呢。”
严未央一愣,对清哑笑道:“咱们瞧瞧去。”
清哑起身,同她一道出去了。
这饼是她引来的,是她画了图样,叫人去铁匠铺定做:是一口约两尺宽的平底锅,很浅,上面带个平铁锅盖。煎饼时盖子合上,翻两三次后,那饼就煎得两面焦黄,再刷上一层酱,吃起来焦脆咸香。
巧儿觉得好,献宝一样,嚷嚷着叫暮阳哥哥尝尝。
清哑索性带了一口平底锅来严家,比划给厨子听就行了。
园子里,严暮阳领着一大群金童玉女般的孩童正玩笑。
往年因织锦大会缘故,各富商也常带晚辈来霞照,一为增长见识,二为联姻提供便利。但织锦大会一年一次,加上路途遥远,来的人数总有限,年幼的哥儿姐儿出门更少。
郭清哑横空出世以来,各织锦世家得了郭家转让的技术,纷纷在霞照建立织锦坊,以随时应变,因此便在霞照常驻了。
这种情形下,适逢严未央出嫁,各家晚辈来了许多。
还不到正日子,严家已经来的小辈有:严未央的堂妹严未然;严暮阳的妹妹严暮雨;严未央大嫂梅氏娘家侄儿女,分别是梅子陵、梅如雪、梅如霜;严未央母亲陈氏娘家孙辈陈斌陈虹……这些人中,最大的是严未然,今年十五岁,最小的是梅如霜,才七岁,其余都在十岁上下。
有四五个小姑娘都是奔严暮阳来的。
他作为严家嫡长孙,早被许多人家盯着,想要结亲。然去年严纪鹏带孙子来霞照后,竟再未送回去,在霞照读起书来。这还不算,后来又传出严家要和郭家定亲的消息,严暮阳的祖母和母亲都急了。
这次来霞照,听严纪鹏说了其中缘故和打算后,婆媳二人提出先看看巧儿,所以严未央请清哑时。才特别叮嘱她带巧儿过来。
祖母和母亲到的当天晚上,严暮阳就被二人叫去反复盘问。
他故作天真不知事,含糊应对了过去;次日又被一群姣花软玉般的表妹刻意讨好、问这问那,心中更是不得劲。得知祖母要见巧儿,生恐有事,借口陪表兄妹们,在学堂告了假,专门在家候着。
郭家姑侄一到。立即就被众人盯住了,尤其是巧儿。
满满一屋子人,长辈们在上头坐着,女孩子们坐在地下小椅子上,男孩子则站立一旁,笑语不断,一派和睦。
严暮阳不禁佩服巧儿,被这么多人虎视眈眈盯着,难为她还能甜蜜蜜地笑着回长辈话。再看他那些妹妹表妹:梅如雪九岁,小淑女似的坐那。看去端庄娴静;娇憨的严暮雨、骄蛮的梅如霜、羞怯的陈虹……都规规矩矩地坐着,不过目光有些飘忽,看看巧儿,又瞄他一眼,心中想什么不问而知。
梅氏把巧儿略一打量,心下已有了计较,暗道:“还好没定亲,还来得及。”面上却丝毫不显,对婆婆陈氏笑道:“这孩子一看就是个伶俐的,讨人喜。”一边注视婆婆。不错过她脸上任何神情。
陈氏正和清哑说话,闻言笑道:“巧儿是个好孩子。”
因招手叫巧儿上前,问她几岁了,可上学。可请了先生教等语。
巧儿如今知道严家等都是豪富,郭家是比不上的,所以当初严暮阳瞧不上他们兄妹。如今郭家虽好些了,但娘说“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教她在外说话行事要收敛。不可张扬,所以她回话十分小心,说“没上学”“没请先生教”等语。
她说的都是实话,郭家确实没请先生。
至于跟姑姑等人学的,人家没问,她犯不着显摆。
陈氏听了并未怎样,笑道:“你还小呢。晚两年也不算什么。”
巧儿就问姐姐们平日都做什么。
梅氏抢着道:“你姐姐们都上学的,每天都忙。”
巧儿便看向梅如雪等人。
梅如雪对她微微一笑,严暮雨和梅如霜等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些,显示不同教养。
巧儿浑不知,奉送甜美笑容,又叫“暮雨姐姐”。
因为严暮阳的关系,她心理上对严暮雨格外亲近些。
严暮雨对哥哥看看,然后招手儿叫巧儿过去身边坐。
巧儿欣喜地过去了,同她窃窃私语起来。
寒暄一阵后,严未央急于同清哑说私密话,拉着她去了自己闺房,留下巧儿独对一屋陌生人。小女娃毫不胆怯。能结识这许多漂亮姐姐,她很喜欢呢。
正高兴的时候,忽感觉灼热视线,忙四下寻找。
梅子陵和梅如雪是龙凤胎,也九岁,正是人狗都嫌的年纪,他又淘气,格外惹事。他因听见母亲和姑妈私下商议,要将两个妹妹许一个给严暮阳,亲上加亲。以为这事定了的,谁知半路杀出个郭巧儿,把严暮阳裤子给扯了,眼看梅严两家亲事做不成。他心里就怪上巧儿了,看她的眼神着实不善。
见巧儿看过来,他便故意对她挤眉弄眼,一面侧首偏向严暮阳,低声笑问:“就是这小丫头扒了你裤子,害得你只好娶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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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更期间,很多朋友坚守在此,等待原野,对此原野感激涕零。我心里想:钱可以不挣,那是我的自由,但读者绝不能辜负,这点一定不可任性。放心吧,我是真的在调整自己,此文绝不会太监的。看到一个帖子抱怨我的《用舍行藏》太监了。说一声:那是我的第一本书,根本没上架,没签约,没办法才开新文《丑女如菊》的,我想在有生之年把这第一本书也作为最后一本书完成(偷偷笑)。凡上架的书,原野从未太监过。16年,更新会尽量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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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巧儿膝盖处裙子磨破了并沾有血迹,再一撩裙摆,套着雪白纱袜的小腿露了出来,膝盖处跐破了好大一块皮,血糊糊的;这还不算,又发现她小手微微颤抖,执手一瞧,手掌也擦破了。
他心慌极了,回头大喊道:“快去拿药来!”
立即就有丫鬟答应着跑开。
巧儿听见他惊叫,抬手低头观看。
可是视线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她用力眨巴眼睛,挤出两滴泪水,掉在手上。视线清晰后,才看清手掌根部擦破了,两手都是。她后知后觉感到火辣辣的疼——手疼,腿也疼,心里还委屈,小嘴儿一瘪,就要哭出来。
可是她硬生生忍住了,把泪水吞了回去。
这时,梅如雪等人也都围了过来。
严暮阳又问一遍巧儿“怎么就摔倒了?”
又回头质问梅子陵“可是你欺负巧儿?”
梅子陵心虚,急忙否认,又将巧儿被“绊倒”的经过说给众人听;而巧儿也小声道:“我不小心踢到石头,栽倒了。”他便愣住了,再说不下去,一大篇话卡在喉咙底下,还有陈斌的证词也不需要了。
严暮阳依然追问:“妹妹跌倒了,你就在旁边,怎不扶她一把?”
他刚才看见巧儿趴在地上,梅子陵两个站在一旁不动。
梅子陵道:“我是要扶的,她自己就起来了。”
严暮阳见问不出结果,重回头,托着巧儿小手,吹两下觉得不顶用,想擦又不敢动手,等药又没来,只得反复问“疼不疼”。
巧儿不说话,只点头。
严暮阳更心焦了,又害怕。
他生在大富之家。深知女子相貌重要。巧儿在严家做客受伤,虽无大碍,然若留下疤痕,便是了不得的后果了。而且他认定她是他媳妇。将来要娶她的,怎能不难受呢?
梅如雪也蹲下来,柔声对巧儿道:“让姐姐看看。”
一面从严暮阳手中小心拿过巧儿的手,轻轻吹气。
巧儿任凭他们“观赏”伤处。
严暮雨等人本还觉得巧儿娇气,然伸头一瞧。巧儿两掌根部都有一大块蹭破的擦痕。想象那小手在石头上擦磨的情景,不由心儿一缩,代她感到疼痛。又见她小脸强撑作无所谓模样,更觉不忍。
严暮雨悻悻道:“谁叫你跑那么快的!”
梅如霜忙接道:“就是就是。你在家疯惯了,出来人家也疯。真是个野丫头!弄伤了手,回头害表哥要挨骂的。你自己去跟姑妈说,是你自个到处钻,不小心跌倒的,别拉扯上我们。”
严暮阳和梅如雪同声喝道:“霜儿!”
梅如霜低头,小声嘀咕道:“本来就是么。”
巧儿紧紧地闭着嘴。不言不动。
她敏感地觉出:她们不喜欢她,还笑话她,先前一头心热没觉察出来,现在感觉到了,活像大伯娘说的“热脸贴冷屁股”。
严暮阳见她眼中水光闪动,忙伸手抱住她腰,要抱她起来,一面哄道:“妹妹,咱们先去亭子。等药拿来了涂了药再回去。”
梅如雪急忙抢道:“我来抱她。”
巧儿扭身躲开二人,赌气道:“我自己走。”
乡下娃儿。那一天不跌一跤,又或爬树蹭破皮,又或在刺丛里钻被戳一下,这点伤。她真没觉得有什么,不过心里另有委屈。
小丫鬟银锁慌张地跑来,叫道:“姑娘,姑娘!”
严暮阳呵斥道:“你跑哪去了?怎不跟着姑娘?”
银锁吓慌了,也掉下泪来。她也不过是个孩子,刚才跟严府丫鬟们在那边玩呢。谁知巧儿就出事了。
严未央和清哑到时,就看到这样一副情形。
巧儿一头扑进清哑怀里,闷不吭声。
清哑看了她伤处,心疼不得了,也问“怎么就跌倒了?”
那口气很是怀疑。
不怪她怀疑,在家的时候几个侄儿女就时常争吵打闹,三天吵两天好。吵起来像仇人,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好起来又一团和气,兄妹亲密之极,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互送。一家子兄妹都这样,何况今天严家来了这么多小孩子。他们彼此是亲戚,独巧儿一个是外人,被欺负也难免。
众女孩都不说话,都看着她姑侄两个。
对于清哑,她们都有一份敬重,不单因为她是御封的织女,还因为她举止安静从容,毫无瑟缩的小家子气,是一等一的女儿。
现在她过问这件事,大家就想看巧儿如何说,她又如何处置。
梅子陵慌了,抢先道:“她乐过头了,跑太快……”
噼里啪啦又将巧儿跌倒经过说了一遍,比先又详细两分。
严未央故意诈他道:“不是你推她的?”
梅子陵跳脚道:“我没有!陈表弟都看见的。表弟你说!”
严暮阳怀疑地看着他——干嘛这么大反应?
陈斌忙出来,力证巧儿确实是自己跌倒的。
清哑以目询问巧儿“可是这样?”
巧儿看着梅子陵,半响才点点头。
梅子陵松了口气,想这小丫头还算有眼色,不敢说出他来;一面心里又疑惑:不是说要告诉她大哥哥吗?还威胁他叫他等着。怎么又不说了呢?心头隐隐有些不安,不知哪里蹊跷解不开。
清哑虽无明察秋毫的能力,却本能觉得不对:巧儿表现不对,梅子陵也不对。但她们此刻在严家做客,巧儿不说,梅子陵又是小孩子,她倒不好追究了。究竟怎样等会再细问巧儿,因此暂丢开不提。
严未央问明已经有人去拿药了,对清哑道:“还是去我屋里吧。这伤不轻,要洗干净才好上药。”一面食指点着严暮阳额头道:“怎不照顾妹妹?只顾自己玩。巧儿腿上要留下疤,看你可愧疚!”
清哑道:“不怪他。”
一面亲自抱起巧儿,回去上药换衣。
来时多带的有衣裙,就防止出意外。
严暮阳确实愧疚,亦步亦趋跟在一旁。
因见巧儿掐的花儿都撒在地上了,刚好他们走过的路旁有株牡丹开得正盛,也不管这是名贵的“二乔”,急忙过去连枝带叶掐了一朵开得正盛的送给她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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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儿小心地用两指捏住花枝,见那花儿粉白中透出一抹殷红,煞是好看,终于抿嘴笑了,细声说“谢谢”,然后放在鼻子下闻。
严暮阳很欢喜,说“回头送一盆给你。”
身后梅如霜看得不忿,嘀咕说糟蹋花儿。
等回去换衣上药,全部弄妥后,巧儿恢复了干净可爱模样,跟着严未央和清哑来到陈氏上房。
陈氏梅氏等人见了,免不了又一番关切询问。
梅子陵再次重述巧儿跌倒经过,更加熟练细致。
在他嘴里,巧儿边跑边唱,纯粹乐昏头了才栽倒。
巧儿倚在清哑怀里,异常沉默,全没有刚来时的活泼。
严暮雨过来叫她去玩牌,她摇头不去。
梅氏笑道:“瞧,先前多活络,这会子没声了,可见是摔疼了。”
陈氏心疼地说道:“这小人儿,嫩肉擦在石子上,可不疼死了。还好没磕着牙,没碰着鼻子,不然可就不得了了。暮阳,你也不好生照看着妹妹。丫头们都是做什么的?太不精心了!”
说到后一句,那脸已经放了下来。
有两个大丫头当即上前跪下认错。
严暮雨道:“祖母,巧儿是太高兴了,跑太快了。”
梅如雪瞟了严暮阳一眼,道:“那路上石子有些凸出来了。”
她为事故找了个祸首,然卵石路哪有不凸出来的道理。
陈氏笑道:“好巧儿,别难受了,回头奶奶叫人把路铲平给你出气。”
众人都笑起来,气氛方好些。
严暮阳越众而出,走到清哑身边,对巧儿道:“巧儿妹妹,我陪你下五子棋好不好?”
巧儿往清哑怀里缩了缩,依然摇头。
严暮阳见她提不起精神,不好啰嗦她,就站在一旁。
梅子陵见众人都哄劝迁就巧儿。很不满,原本还有些心虚内疚的,现在把这内疚也没了,恨不得还要再教训她一顿才好;梅如雪看看严暮阳。又低头玩弄挂在腰间的丝绦;梅如霜则小声怂恿严暮雪叫严暮阳出去玩,严暮雪不吭声。
见此情形,梅氏目光一凝。
她笑道:“这回算是乐极生悲。巧儿,下回就是高兴,走路也要慢点儿。不然跌了叫长辈心疼。”又歉意地对清哑道:“也是暮阳没经验,打小没见过姊妹们这样的。他姊妹们都没巧儿这么活泼灵动,可是想不到的意外。怎么她伺候的丫头也没跟着呢?”
陈氏等人又哄又责,清哑心上有些过意不去。
因费心拟了一篇话,道:“是巧儿自己不小心,不怪暮阳,也不怪丫头。不过跌了一下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小孩子在一块玩,磕磕碰碰的,都是难免的。别骂他们了。不然管得他们缩手缩脚的。像个木头一样,失了灵性也不好。再装模作样的,更不可爱了。”
梅氏笑容微滞,探究地注视清哑——
到底她说这话是无心的,还是回击自己?
严未央深知梅氏心思,是要严暮阳娶她娘家侄女。
她嗤笑道:“嫂子这话说的,暮阳什么没见过!平常暮雨她们闹起来动静还小了?小孩子嘛,都是这样。我一样喜欢小暮雨。”
严暮雨欢喜得眉开眼笑,道:“我也喜欢姑姑!”
陈氏笑对女儿道:“你这是自夸吧?你自己小时候就是个刺头儿。”
众人又哄笑起来。
忽有人来回:姑太太来了。
梅氏忙带人迎了出去。
一时领着一群人进来:乃是严氏带着方家姑太太和两个外甥女、还有方纹来了,偏厅内霎时欢笑阵阵。四五门子姑嫂亲家互相寒暄、引见儿女。
方初这姑妈当初嫁的是一位姓林的书生,如今已做到知府。
这是方家不为人知的规矩:每一代都会挑选才情出众、又不显眼的女儿嫁给贫寒读书人。这读书人必定得方家家主亲自相中,尚未发达时娶了方家女,得方家暗中扶持。出仕为官。当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止步于秀才或举人,不能再进。方家也不会冷落了这门亲戚,仍如平常一般走动。数代积攒下来,其势不容忽视。
方纹的亲事便是一例。乃方瀚海精心挑选的。
只可惜这次他看错了人,竟被人家退亲悔婚。
这林姑爷原在边远地做知县,今年才被委任到江南来。
林夫人多年不回娘家,现距离近了,又听说侄儿方初出事,便带着两个女儿回来,打算住一阵子。适逢严未央出嫁,便也来凑份礼。
严氏见清哑也在这,忙热心招呼,并问候她娘身子好。又见巧儿手上缠着纱布,忙问怎么回事。待听说缘由后,忙又安慰了一番。
寒暄毕,大家归座闲谈。
梅氏趁机对严暮阳道:“阳哥儿,带你表弟表妹到里边屋里去玩。都挤在这闷的慌,况且你们小孩子,坐不住的。”
严暮阳忙答应,又叫巧儿。
巧儿摇头不愿去。
严暮阳有些失落,还要哄她。
梅氏道:“阳哥儿,巧儿舍不得离开她姑姑,你别勉强她。她身上有伤,跟你们一块玩,回头你们没个轻重的,又碰了她,反不好了。”
严暮阳无法,只得和表弟妹们进了里边套间。
梅氏方才放心,指挥丫头摆茶果伺候一干长辈亲戚。
方纹带两个表姐和严家姐妹及清哑说话。
林家姐妹分别叫林亦真、林亦明,都生得秀美无双。
林亦真聪慧中略带矜持,举止有礼有度;林亦明则有几分傲慢,对着长辈还好,对着小辈们有些漫不经心,目光一滑而过,尖巧下巴微翘。
不知为何,清哑觉得她姐妹对自己十分关注。尤其是林亦明,把她上下打量,毫不掩饰掂量之意。见她神色从容,安静如常,不似浅薄之辈,方有了几分兴趣,和她攀谈起来。
那边长辈们说笑间,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方初身上,严未央等人便收住话头,听她们说,连清哑也不自觉多了一份注意力。
严氏叹道:“……我自己儿子,想见一面还要这样费心。也不知上辈子作了什么孽,落得这样结果……”
说着抹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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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贵家今天也热闹的很,因为沈寒梅的大嫂带着一双儿女——沈怀玉、沈怀谨来拜访小姑子,前者十二岁,后者十岁。
沈家与郭家联姻后,织锦产业迅速壮大,沈寒秋不得不分神协助沈亿三。为长远计,他将长子沈怀玉、长女沈怀谨送来霞照,让他们跟随祖父身边学习,并协助经营,以便日后接手这块;至于他自己,则带着次子经营瓷器产业,但也密切关注织锦行业动静。
见面本热闹,却因巧儿受伤转移了众人心神。
清哑心里有事,将侄女交付给众人,匆匆忙自己的去了。
吴氏生怕巧儿留下疤痕,因此不许她跑动,只在榻上靠坐,以免扯动伤处,不利于伤口恢复;又怕她小娃儿耐不住性子,命人拿了许多吃的玩的来哄她;又请沈怀玉和沈怀谨兄妹也在这屋里陪她玩。
沈寒梅也慎重,一面吩咐厨房做利于伤口恢复的饮食,一面交代巧儿忌口:辛辣煎炸的东西是一定不能吃的了,一面又叫丫头拿上好的养颜膏来,只等伤口结痂夹壳掉了再涂抹,消除疤痕。
巧儿敷衍着一干人,并不撒娇吵闹。
等郭勤下学得知消息来看她时,趁人不备,她又是扯他衣襟,又是对他使眼色,表明有话同他说。
郭勤见这样,忙借口将沈怀玉兄妹支开,好单独问妹妹。
那沈怀玉早看出他兄妹神色有异,也不说破,自和妹妹避开。
他兄妹一走开,巧儿又赶了银锁等人,才对郭勤郭俭嘴一瘪,忍了一天的委屈就倾泻出来,呜呜哭了。
郭勤吓一跳,忙坐在榻边追问:“谁欺负的你?跟我说。”
巧儿抽噎道:“是……是梅子陵。”
郭勤问:“梅子陵是谁?”
巧儿道:“严暮阳的表弟。”
郭勤问:“你这伤都是他弄的?”
那口气已经很不善了,眼珠子也瞪起来了。
巧儿点头,一边哭。一边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郭勤见往常伶俐精怪的妹妹露出这般小可怜模样,且两人平时冤家对头一般,这回她竟然选择把委屈告诉他,向他求助。顿时为兄的责任和护短的脾气爆发,怒不可遏。
郭俭见一向神气活现的姐姐哭了,也跟着生气。
他心里疑惑,问道:“姐姐怎不告诉小姑呢?”
郭勤闻言叱道:“笨!跟小姑说有什么用!”
郭家上下谁不知清哑性子,多说一个字都不容易。况且梅子陵下的暗招,又是小孩子,死不承认的话,她如何好意思揪住这事不放?所以巧儿不吭声再正确不过了,不然当场闹开肯定没结果,顶多梅子陵受几句谴责,还是不了了之。
郭勤自己身为小孩子,最是深谙此中诀窍。
巧儿赞赏地看了郭勤一眼,觉得兄妹所见略同。
至于郭俭,跟哥哥姐姐不在一个层次上。没法沟通。
她抽噎了下,道:“我都没告诉暮阳哥哥呢。”
妹妹在严家被欺负,郭勤连严暮阳也怪上了,道:“那是他表弟,告诉他,他还能向着你说话?哼,梅子陵,小爷要是放过他,小爷就不叫郭勤,我跟他姓。改名叫梅勤!混账王八蛋,不要脸,没本事才欺负女娃子!背后下黑手,算什么男人……”
发狠骂了一通。又严厉嘱咐郭俭不得泄露此事。
又安慰巧儿:“你先养着,等我好好想一个法子治他。”
巧儿乖乖地点头,看他的眼神十分崇拜依赖。
郭勤心里一软,越发心疼:妹妹年纪虽然小,却是从来少吃亏的。从小到大,自己使尽浑身解数也很少在她面前占上风;去年严暮阳也没在她手上讨了好。今日却吃了这样大暗亏,难怪伤心。
伤心的时候,就记起他这个大哥了。
怎么说,他们都是一家人,是兄妹。
于是柔声问:“你想吃什么?我叫人去弄。”
巧儿忙道:“我也不想吃什么。大哥哥,你快使劲想法子帮我出气。我想东西吃就叫银锁去告诉奶奶和三婶。”
郭勤点头,这事确实要好好筹划。
他虽然未学过“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但根据以往经验,若要捉弄一个人,必定要先知道他的喜好、性格、习惯,甚至家世背景等等,才好根据情形下手。
他便问道:“你看那个梅子陵怎么样?”
巧儿小嘴一撇,不屑道:“没出息!看见四脚蛇都怕,叫得跟鬼嚎一样。要是他敢当面欺负我,我肯定不叫他好过。他偷偷地下手,我……我没法子……严暮雨她们也都不喜欢我,还笑话我……”
说着,她眼中又迅速聚满泪水,呜呜哭将起来。
郭勤闻言,更添了一层气,恨得牙痒痒的。
又心疼妹妹,哄道:“巧儿乖,别哭。等哥哥去会会他们!”
小少年保护欲被彻底激发,像长辈一样百般哄劝巧儿。
他在城里混了两年,大概也明白郭家新发家,与方家、严家、沈家等人家不能比。许多人心里瞧不起郭家,不过面上不说而已。亏得皇上封了姑姑织女,又为郭家建了牌坊,这才好些。
因咬牙切齿道:“谁稀罕她们喜欢!又不是没人玩,沈家哥哥姐姐不是来我们家了么。严家好了不起吗?严暮阳还没敢瞧不起我呢,他表弟算什么东西!哼,有几个臭钱就兴得跟二五一样!再有钱,还能比得过沈家?再有钱,还不得巴着咱小姑?有本事严家不用郭家的技术,我就服他!”
说着,掏出帕子帮巧儿擦眼泪。
擦完又托着帕子放在她鼻子前头,道:“出劲。”
巧儿便用力一呼气——
呼哧一下,两条鼻涕钻了出来。
郭勤捏住她鼻头用力挤,挤完对折,再横擦。
擦干净了,将脏帕子扔到一旁。
巧儿被他照顾,越发柔顺,再不像往日牙尖嘴利。
郭俭又殷切地拿果子给姐姐吃。
巧儿尽管并不想吃,却很给面子地接过去吃了。
这一刻,兄妹几个十分相亲相爱。
巧儿吃果子时,郭勤目光落在她缠裹着纱布的小手上,火气又腾升而起,心里把梅子陵祖宗八代挨个都咒了一遍,发誓要叫他不好过,一面紧急想主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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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问巧儿道:“你才说他怕四脚蛇?”
巧儿点头道:“嗳。看见了吓得直跳。”
她说着疑惑地看着郭勤。
郭勤笑眯眯地凑到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巧儿眼睛一亮,道:“这个好!”
郭勤道:“我还要好好布置。那天你还去吧?”
巧儿歪头道:“怎么不去!去看大哥哥收拾他!”
郭勤道:“嗯,你去,俭儿也去,咱们这样……”
不大一会工夫,巧儿已经恢复笑容。
郭勤这才去找沈怀玉兄妹,尽地主之谊。
沈怀玉已经是半大少年了,虽待人彬彬有礼,但对郭家兄妹并不热络。然经暗中观察后,发现郭勤伶俐非常,极有主意,书也念得不错,郭巧亦聪慧可爱,郭俭乖顺有礼,加上爷爷曾暗中告诫他,要他与郭家兄妹好好相处,这才放开矜持,同他们玩开了。
再说清哑,匆匆来到西坊研发小组工作室外,就听里面传来阵阵笑声,门口一个丫头见了她忙蹲身道:“姑娘来了。”
清哑点点头,脚下不停地走进屋去,细腰细妹紧随。
屋里,几个女孩子正和郭盼弟大说大笑。
原来是在西坊做工的郭氏族中姐妹来看望盼弟。
为什么她们不留在绿湾村西坊呢?
这是乡下人的小见识,觉得在城里能见世面,又兴许运气好,能碰到些机会,嫁个富家女婿也不一定。
除了这些人,还有福儿也在。
福儿才到郭家几天就被清哑看重,揽入研发小组。而清哑在城里乡下两头奔波,总会带两个研发小组的人在身边,随时研究讨论,相当于她助手的意思。以前她总带着冬儿和盼弟,这次因冬儿生产。加上她要锻炼福儿,所以才带了来。
见她进来,众人停止说笑,忙都站了起来。
福儿很是忐忑。一副偷懒被抓住的模样,脸红得厉害。
倒是盼弟无所谓,迎上来道:“清哑姐姐回来了。”
一面让座,清哑便坐下了。
清哑便问:“说什么这样高兴?”
盼弟笑道:“也没说什么,就是问她们我去严家穿什么衣裳好。”
清哑恍然:怪不得。穿着打扮永远是女孩子不老的话题。
见她神色还好,族中姐妹胆子大了些,在盼弟领头下,纷纷问她去严家情形:严姑娘嫁妆如何,婚礼如何,来了哪些人等等。
清哑哪里说得清,她自己还一头雾水呢。
盼弟知她不爱说这些,主动道:“这也不用问。你们想想,严姑娘是严家女少东,嫁的又是当官人家。那排场肯定不得了。”
一个族妹叹道:“到底有钱人家,女孩子也是从小培养的,所以嫁的好。我们一辈子也赶不上。清哑姐姐还能比得上。”
清哑见姐妹们看她的目光满是羡慕,还有些自卑,又有些渴望,恨不得拥有她的能力和荣耀,心下不太认同。
她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她们的父母都曾千方百计把她们往她身边塞,希望能亲近她、受些熏陶,再通过她认识一些高门大户的闺秀或少年,以此来扭转改变命运。殊不知这根本没用,关键还在她们自己身上。
她便认真道:“你们不比别人差。”
众女听得一愣,等反应过来,就都笑了。
这话中听可不中用。
清哑道:“只要一心一意做事。一样能做成功。”
众人含笑听着,犹如听教导。
这“姑且听之”的态度让清哑不耐,再次认真强调道:“一心一意,就一定能做出成绩。‘一心一意’,你们懂不懂?”
众人见她如此慎重,都敛了笑。不知如何是好。
盼弟忙笑道:“清哑姐姐,我们一定好好做……”
清哑摇头,觉得她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
她想起“庖丁解牛”的典故。
于是她便告诉众女这个典故:庖丁解牛,技近乎道。任何一行,只要坚持用心揣摩,便能摸索出其规律,从而达到意想不到的境界。
众女听完,依旧茫然,不是很触动。
清哑又举出一例:有个人学厨师,只学会了白案(面点类),师傅不肯教他红案。但是他并不泄气,数年用心钻研白案,终于取得极高成就,还获得了皇帝赞誉。
当然,这个故事是她前世看的报道,事实是那个面点师获得了许多国家领导人的赞誉,终在这一行出人头地。
她总结道:“我们天天织布,月月织布,年年织布,只要一心一意钻研,都有可能织出好布,都有可能成为织女!”
她并非忽悠她们,黄道婆不就是大字不识的村妇吗!
族姐妹们虽没受过精心培育,但郭家今时不同往日,为她们发展提供了平台和机会,只要她们肯用心,就一定能做出成绩来。
福儿激动道:“姑娘,我明白了!”
还有个小族妹郭翠莲,眼睛也是亮亮的。
盼弟也悟出些门道来,嬉笑道:“清哑姐姐,反正我们天天织,年年织,总有一天像你一样织出新样子,对不对?”
清哑点头道:“光闷头织也不行,要一边织一边想,怎么才能织得更好。要是什么都不想,织一辈子也不会长进。”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此圣人之言。
福儿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清哑觉得福儿是继冬儿之后又一棵好苗子;盼弟其实很聪慧,要不然她也不会将她带在身边了,但盼弟天真又贪玩,定不下心来,故此比别人不显进步;其余几个族妹虽然不是很灵慧,也因为清哑那句“都有可能成为织女”而受鼓舞,自信不少;只有一两个心性愚顽的很不以为然,觉得清哑净说现成好听话,其实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就是区别:一样教导,各人资质和心性不同,领悟也不同。
说笑几句,清哑留饭,族姐妹们忙谢辞,说待会就要上工了。她才罢了。送走众人后,叫上盼弟和福儿,又叫了两个针线上的并一个绣女,昼夜忙将起来。
※
再说酒馆内,方初目光追随郭家马车转过街角,久久不动。
他不知自己难舍之情,神魂都被马车带走了。
好一会,身后黑风低声问道:“少爷,去舅老爷家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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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二子见他面色不对,忙道:“公子爷可别小看这半天。公子也是做这行的,不妨想想:要是个笨的,就是天天请名师指点也没用;像我姐这样的,本来就会织,那是一点就通。她听郭织女讲了些道理,回来后就越织越好呢。我们家很感激郭姑娘的。”
方初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便不想同他理论了。
他转而又问:“你有什么本领依仗,坚持不肯卖身?我的意思是:一般人家用人,须得将对方卖身契攥在手上,才好委派事务。若是雇来的,就用得没那么放心了。”
牛二子仿佛预知自己人生的转折点到了,激动道:“公子爷,我也不是不肯卖身,我是没碰上值得我卖身的主子。要是遇见像公子爷这样的,我就肯卖了。不过我姐姐不能卖。我就这一个姐姐,希望她将来能嫁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我两个弟弟……”
他看向弟弟,似乎有些难以抉择。
不等他做出决定,方初就道:“好!就冲你这样顾全手足,足见是个有情义的。我便用你!你姐弟就不用卖身了,我自有安排。”
牛姑娘猛然抬眼,看着他痴了。
她心里盘旋一个念头:他为什么看中二子?
牛二子大喜,当即跪下磕头,道:“牛二子今后一定跟随方少爷鞍前马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黑风叱道:“哪听来的这些话?说的什么!”
牛二子一本正经地回道:“茶馆里听书听来的,也是小人真心话。”
黑风见他正经样,倒不知如何说好了。
方初沉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姓方?”
嘴里问着,其实心里已经明白了,暗赞他观察细致、反应敏锐。
果然牛二子赔笑道:“小人瞧见公子爷那手猜的。”
黑风狠狠瞪了他一眼。
方初却没生气,继续问:“你既知我是谁,当知我已经被方家赶出来了,再不是什么大少爷了。你还愿意跟我?”
牛二子挺直上身,昂然道:“当然!公子的名头小的早几年就听说过。锦绣五少东,谁不知道!小的相信。就算公子单枪匹马,也能闯出一番事业。眼下公子未发家时我跟了公子,那才好呢,那才显真心呢。”
方初又问:“你不觉我背信弃义、人品有瑕?”
牛二子摇头。正色道:“谁会为了退亲把手给剁了呢!”
既然剁了,想必是忍无可忍了。
方初深深地看着他,不置可否。
牛二子又斟酌言辞,小心道:“其实,公子别听外面传的乱。都是没事闲扯玩的。究竟怎么样,谁不知道!小的不认识谢大姑娘,说不好她是什么样人;但郭家做的事大家看在眼里,那可是好人家。郭姑娘去年被诬陷杀人,我是不信的。结果怎么样?果然不是她杀的。”
他想,谢家抢了郭家女婿,又几次三番害人家,这点事霞照城谁不清楚?这是谢大姑娘斗不过郭姑娘,不然,郭家早没了。
他很有眼色。没有将这番话说出来。
方初也没再问,正好周管事走进来,便吩咐他写卖身契。
一刻钟后,牛二子便以十五两的价格卖身给方初了。
方初索性叫他把窝棚退了,带姐弟们搬来这里住,说这院落他将来有用,眼下就当看房护院了,他姐弟俱都欢喜。
二子出去安排,碰见高爷,搬完了东西正要走呢。忍不住得意,于是摇晃着身子向他显摆道:“高爷,你老有眼不识金镶玉,不肯用我。瞧人家这眼光。一来就瞧上我了。这不用我了!”
高爷嗤笑一声,瞟了他姐一眼,道:“看上你?看上你姐吧!”
牛姑娘羞得无地自容,红了眼睛。
牛二子跳脚道:“胡说!哼,你等着,将来有你后悔的日子!”
高爷败了家。心情不好,懒得同他多说,自带人走了。
牛二子的窝棚就在不远处,家里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姐弟几个回去,一会就拎了几个包袱转来了。
他姐姐收拾屋子,他便来问新主子,可有什么差事。
方初刚才已将余事交代了周管事,遂起身道:“跟我走。”
牛姑娘赶来,站在门口。
“二子,你……你好好的。”
她颤声嘱咐了一句,不敢看方初。
“姐,你放心吧。”
牛二子如今精神抖擞,比先前又不同。
方初扫了牛姑娘一眼,脚下不停,大步向后走去。
他带着黑风和牛二子,来到城中的汇通钱庄。
汇通钱庄的掌柜姓熊,以前常和锦商们打交道的,自然认识方初。听说他求见,忙出来热情地招呼,并不因为他被出族而冷淡。
将他主仆让进内室坐了,命人上茶。
熊掌柜呵呵笑问:“方少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方初随口道:“借钱!”
熊掌柜一愣,很快恢复平常,问:“借多少?”
方初道:“五十万两。”
熊掌柜脸皮抖了抖,竟不知如何回答。
他心下转了几转,好几种说辞涌到嘴边,急切间不知选哪种。因为,似方初这样的客人,就算拒绝,那也是不能直接说的。
仔细思量后,他赔笑道:“方少爷也知道我们的规矩,不妨把话说清楚些,便是我不能作主,自会回禀东家定夺。”
平白无故的,谁肯借五十万?
方初道:“用我的清园抵押,借五十万两。”
熊掌柜道:“方少爷当初从郭家手上拍买竹丝画稿时,就花了三万;经过这几年经营,已经小有所成。若说抵押十万两,那在下马上给办;五十万两,是不是太多了些?”
若是原来的方大少,背后有方家,自然不成问题。
但如今的方大少,却只有清园。
黑风和牛二子分别站在方初左右。
黑风恶狠狠地瞪着熊掌柜,恨他狗眼看人低。
牛二子则聚精会神地关注方初和熊掌柜谈判。
方初直视熊掌柜,道:“五十万两,借三个月!若是到期不还,我方初连同名下所有产业一同抵债。你说,我方初值不值这个价?”
押上了终身,这真是疯了!
可这就是方大少行事风格:果决!
熊掌柜干咽了下口水,强笑道:“值,当然值!”
他无意识地用袖子去擦额头,借机思索如何回应。
最终他颓然觉得:这事不是他能作主的。
这条件看似荒谬,他却知道东家未必不会答应。
因为方大少身价真值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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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辈子绝对不止挣五十万两。
可是,他一个掌柜却不敢拿主意。
他便站起来,向方初赔笑道:“这事在下不能做主。方少爷请等等,在下去请东家来,他今天正好来了钱庄。”
方初点点头,道:“熊掌柜请便。”
于是熊掌柜往后面去了。
不过一会工夫,他就随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转来。
方初认出来人是汇通钱庄的杜岳恒老爷。
杜老爷一进门就抱拳呵呵大笑:“方贤弟,好久不见!”
方初站起身,微笑道:“杜老哥越来越有福相了。”
杜老爷道:“你说我胖了?”
方初道:“胖了不好?心宽才会体胖。”
杜老爷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茶几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了,道:“天天犯愁,哪里心宽!”
两人你来我往地寒暄一番,很快便切入正题。
杜老爷侧身伏在茶几上,恳切地问方初:“贤弟来意我已尽知——只借五十万两?要不干脆借一百万?”
牛二子瞪大眼睛,屏住呼吸,看怪物一样看杜老爷。
方初神色不变,轻笑道:“杜老哥真会说笑。莫非真的想要小弟以身抵债,把这辈子都卖给老哥不成?”
杜老爷摆手道:“不是。我这不是想着,老弟既然用身家押银子,想必有急用。生意场上瞬息万变,若银子不够,把机会白白浪费了,岂不可惜。我们钱庄和银号,为的就是给商家提供这个方便。该伸手帮忙的时候不伸手,又想白白赚银子,怎么成呢?”
方初抱拳道:“小弟如此境况,杜老哥还肯信任,谢过了。”
杜老爷道:“谢什么,这不都是你素日信誉好。”
说着。吩咐熊掌柜去为方初办理抵押手续。
方初转头对牛二子道:“去吧。清园的房地契在黑风那。”
牛二子愕然道:“少爷让小的办?”
方初反问道:“你办不了?”
牛二子心一颤,忙道:“办得了!办得了!”
幸亏他还识得几个字,不然可就撑不住了。
因转身对熊掌柜堆上笑脸,道:“劳烦熊掌柜了。”
熊掌柜见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哪知他是方初今天才买来的,还只当他跟了方初多少年,是他调教出来的亲信呢,忙道:“牛管事请!”
将他和黑风让向隔壁屋内。
黑风在后瞧着新鲜出笼的牛管事,神气活现跟小大爷一样昂首挺胸。又是鄙夷,又不禁佩服。——是佩服他家大少爷的眼光,可不是佩服牛二子。
待他们走后,杜老爷和方初闲话商场。
杜老爷道:“刚才叫你借一百万也不是玩笑话。贤弟需用多少银子,总要先告诉老哥一声,我好准备,免得到时不够。”
方初心中一动,问:“有人大笔提银?”
杜老爷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我就是嘱咐一声。若是动用几万十几万,钱庄都能应对;若是动辄五十万两、上百万两。又不巧的赶上几家同时进行,我们如何应付的来!”
听了这话,方初心下已经有数了。
他没有再追问,问了杜老爷也不会告诉他。
不随意透露客户的银钱动向,这是钱庄的规矩。
他便道:“杜老哥说的,小弟记下了。”
杜老爷又低叹道:“这一年来,我是艰难的很。你知道,钱庄除了自家本钱外,靠的是客户存银,这流水才能活起来。从王家进驻霞照以来。汇通钱庄银根就吃紧了,存银足少了三四成不止。所以我叫你用钱提前说,我好从别处调集过来。”
王家就是卫昭的岳父家,去年在霞照开了兴隆银号。
王家分一杯羹。杜家的钱庄自然受影响。
方初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放下茶盏问:“王家竟这样厉害?”
杜家的汇通钱庄可是老字号了。
杜老爷低声道:“若论王家,也是近年才兴旺起来的。十几年前,王家还在岷州,只是一家小钱庄。当时,王家同卫家并不交厚……”
听见王家和卫家同出岷州。方初不由高度关注。
卫家几年前可是经历了大动荡,才被卫昭掌权的。
其中内情,扑朔迷离。
“王家现只有一子一女。儿子才七岁,女儿就是与卫大少爷定亲的王姑娘了。本来王老爷还有一个长子,十年前夭折了……”
方初听着杜老爷缓缓述说,心头隐有亮光划过。
因见杜老爷神色确实沉重,想了想,道:“别的忙小弟也帮不上,史大爷那里,倒是能说服他来汇通开个户头。”
杜老爷大喜,站起来郑重道谢。
史舵乃海商中的头一个,影响不可估量。
杜老爷感激自不必说,态度殷切比先更不同。
方初从汇通钱庄出来,依然坐船离开。
接下来他去了一家隐蔽的茶楼,约见史舵之子史进。
他告诉史进,近期要拆借五十万两银子用。
这件事史进早得了父亲明示,急忙答应。
方初又让把银子分别转到汇通钱庄和几家小钱庄,以便支取。
全安排妥后,两人一起吃了晚饭,方才散去。
方初在小石桥有一处幽僻宅院,他近日就住在那里。
临去前,他将其中五万两银票支取凭证交给牛二子。
牛二子哆嗦着不敢接。
方初道:“怎么,我敢给,你还不敢要?”
牛二子才急忙接了过去。
方初这才交代他:“自今日起,你便如周管事一般,在城里收购经营不善的小作坊。不是随便买的,需有可取之处,比如……再有,你留心那周记,如此这般……”
牛二子不住点头答应。
交代已毕,方初又道:“这是五万两,若经办顺利,完了再领十万。当然,你也可以拿着这五万两带着姐姐弟弟跑了,从此就一辈子不愁吃喝了。反正我也不会叫人看着你。怎么花也全凭你。”
牛二子立即对天发誓道:“少爷,小的要有外心,不得好死!小的虽然眼下穷苦,也不是没出息的。这五万两小的还看不上呢。小的还指望将来跟着少爷,能经手十万、五十万、上百万的银子呢。”
他被方初气魄感染,也雄心万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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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希夷先是愕然,接着便失笑。
他笑眯眯道:“难为你能替少爷着想。只是我素来如此,又有这个名声,若是忽然绝迹烟花之地,岂不虚伪做作?”
小秀急道:“那也不能破罐子破摔!”
韩希夷笑容一滞,道:“破罐子?你真这样看你家少爷?”
小秀被他剑眉下炯炯星眸照得心虚,自知失言。
可是,他知道少爷品性高洁有什么用?
郭姑娘知道吗?别人会这么传吗?
那装饰旖旎、散发诱人光辉的花船上丽影穿梭,有人站在船边召唤韩希夷,他懒得再同小厮较真,见画舫上搭下长板,遂迈步走上去。
迎着招呼的女子,他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自顾想道:“郭姑娘何尝不知我是什么样人!若信我爱我,自然应承亲事;若不信我,我再‘改邪归正’也晚了,且有欲盖弥彰之嫌。”
去秦楼楚馆的人,就一定不干净吗?
哼,他朗如明月,比谁都干净!
不去秦楼楚馆的人,就一定干净吗?
他冷笑,这可未必!
有些男人三妻四妾不算,还糟蹋一堆通房,在他看来,比逛秦楼楚馆的男人更肮脏、更卑劣;更不要说那些表面道貌岸然,实则心思鄙薄,暗行偷鸡摸狗、勾连曲折之事的无耻之流了。
这世上,真正品性高洁的男女凤毛麟角!
不过话说回来,郭姑娘纵然知道他品性,但想着他在这里和别的女子言谈欢笑,恐怕也会不高兴,心里会酸楚。
他便迟疑起来,想象她用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不哭闹不嘲笑,他顿时慌张,又心疼,想要对她温言柔语明志。然此刻她不在眼前。他无以明志。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掉头离开此地。
可是今儿他还有事呢,且来都来了,忽然走也奇怪。
他就想,往后还是不来了吧。小秀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等他成了亲,有了妻,自然要收敛行止,不再涉足这等地方,比不得年少轻狂。因此也不算欲盖弥彰,正是顺理成章。若像今日非来不可,也要告诉她一声,她好派人跟着他,然后放心。
他为自己量身定做温柔夫婿的款式,反复核对尺寸。
一路心思电转,他顺着铺陈的大红色地毡走进花船中央大厅。厅内姹紫嫣红、环肥燕瘦,更兼娇声软语,看见他,都迎上前来。
他脚下不停。径直走向里边。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一边走,一边含笑打量周围。
他,喜欢这样地方!
念头一起,他慌忙对心底安静的人儿解释:“别误会,我不是喜欢这醉生梦死、消魂蚀骨的温柔,而是这地方好比万丈红尘的缩影,无论什么人到了这里,都原形毕露。比在外面看得清楚真相。”
瞧,那边那个书生。正一脸深情和一个女子对诗,不知道的,以为他们刻骨相恋,却不知他就是个骗子。骗钱攻读!
夏家兄弟也在座。
韩希夷一直奇怪:夏大人对长子教导严厉,对这两个庶子却十分纵容,任凭他们流连烟花之地。他们在此,想必今日醉红楼又要推出新人了,因为他们兄弟最喜欢拔头筹,仿佛这样就显自己干净了。
咦。那不是周记的少爷周逢春?
他正和红莲坐在一处。
红莲一见那俊逸无双的身影,立即站起来。
“韩少爷,奴家等候多时了。”
娇柔的身子依偎过去。
韩希夷心中一愣,身形不动,笑吟吟地看着周逢春。
风姿卓越、意态飞扬,令周逢春自惭到绝望。
周少爷目光阴沉不定,竭力容忍。
韩希夷便笑问:“周兄似乎不高兴?”
周少爷忍气吞声赔笑道:“哪里!韩兄请便。”
韩希夷越有风度,他越不敢同他争。若不然,真要赌斗,无论家世财富,还是诗词曲赋,或者慷慨气度,最终他只有丢脸的份。
韩希夷抱拳道:“如此,谢过周兄。”
遂转身往东南角的小舱房行去,那有他常要的雅间。
红莲自觉跟上,亦步亦趋。
到门口,一位妈妈忙上前来赔笑道:“韩大爷,今儿没想到韩大爷会来,这房间就没留。现在刘大爷在里面待客呢。韩大爷不如就在外面小坐,待会红玉姑娘就要献舞了。瞧夏少爷他们都出来等了。”
他们身后,周少爷气得半死,明知红莲先前敷衍他,也无法。
韩希夷不理妈妈,探头从门上雕花窗棂往舱房内一看,那主位上坐的可不正是刘大少爷么,正侧首看身边女子,眼热面红,已然迷醉。
韩希夷剑眉微动,无声笑了。
刘大少爷可是正人君子,很少来这种地方的。
说很少,是因为他偶尔会陪客人来,自己单独是绝不来的。
他现在的妻子是盐商的女儿,据说夫妻恩爱和美。
可是韩希夷一向对他淡漠的很,敬而远之。
当年,他头次注意这少年君子隐晦的目光,觉得很吃惊。他并不想窥探他人秘密,但世事就是如此,一旦你查知端倪,便像牵出一根线头,便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都能串连在一起。所以,等他无意中发现刘少爷的龌龊私情就不吃惊了。
刘家也曾向谢家求亲,不成。刘少爷并不痴缠或怨恨谢吟月,十分有风度和分寸。后来,他又主动接近严未央。韩希夷因严未央是方初的表妹,怕她被迷惑吃亏,几次插科打诨,结果佳人一颗芳心却系在他自己身上了。
且说眼前,韩希夷如无事人一样,转头走开。
他顺着船边围栏内通道前行。
到下一个小舱房门口,他也不问了,自己往里看。
这间屋内坐的居然是沈寒秋!
沈大少爷身边也坐了个丰润妖娆的女子,他正搂着她,从她身后环绕过去的左手还不住揉搓她高耸的左胸,并不装模作样,十分随意自在,可是他的双眼很清明,一边还笑着和对面男人说话。
再看对面男子,赫然是郭大贵!
这大舅子带妹婿来逛花船,可真稀奇。
韩希夷却目光一凝——
原来,不是每一个来此的人都会现出原形。
沈寒秋,他就看不透!
再一想,他看别人如此,别人看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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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时,沈寒秋抬眼看向门外,眼神锐利。
韩希夷对他微微一笑,算是招呼,然后转身走开。
他无心再探,漫步走向船尾。
这里分成前后两间小敞厅。
他在靠边的椅子上坐来。
红莲忙走过去,挤在他一个椅子里,依偎在他身边。
韩希夷低头看看她抱住自己胳膊的双手,又抬眼看向她脸颊,有趣地笑问:“挤在这,姑娘不嫌热吗?”
把嫌弃表达的如此温文尔雅,也只有韩大少爷了。
红莲却不敢放肆,嗔道:“韩大爷嫌弃奴家!”
韩希夷问道:“你的意思,我见了你要像饿虎扑食才应该?”
红莲被噎住,一时回不出话来。
若是别人,她自有一番打情骂俏的话回应。
对韩希夷却不行,那无异于自贬尊严。
因为,韩大少爷是尊敬她们的!
她虽沦落风尘,却满腹才情,自然看重这尊敬。
她放开韩希夷,红着眼睛低头。
韩希夷凑近她耳边,小声问道:“好容易我来了,姑娘就不泡壶茶招待我?还有,你借我的名头抵挡周少爷,是怎么回事?”
红莲抬头,深深地看进他眼中。
“如果红莲想脱身,大爷可能帮忙?”
“你想赎身?”
“是!”
“你可找好了去处?”
“……”
“姑娘若有了去处,韩某只是助些银钱,那自然简单;若不然,还请姑娘体谅,韩某也有心无力reads();。”
他笑容和煦。外人看来,仿佛在和红莲亲密私语。
红莲却泪盈于眶,心碎地看着他。
虽然早知结果,及至亲耳听见,还是心痛难耐。
半响,她才耳语道:“大爷往后不要来这等地方了。”
韩希夷有些疑惑,不知她何意。
红莲哽咽道:“人都说韩大爷风流多情。其实哪里知道。大爷最是无情。大爷对于我等青楼女子,有致命的吸引。然就像水中月,只能看不能碰。一碰即碎。既如此,何必害我等牵肠挂肚?再者,恐怕郭姑娘也不会喜欢大爷来这地方的。”
韩希夷笑容便僵住了。
红莲道:“不过韩大爷放心,我已经相中了良人。是个小木匠。银钱我也攒了些,应该不需你帮助。我只需你跟红妈妈好言几句。说动她放我走便成。不然,她是无论如何不会放我的。”
红莲是醉红楼的头牌。
韩希夷惊讶道:“小木匠?”
红莲点头道:“这等人才是实心过日子的。”
也不会嫌弃她出身。
再等去,脱身就晚了。
韩希夷实在难以把才貌双全的红莲和小木匠联系在一起,可见她心志坚定。看透世情,而不愿妄攀富贵,做无谓幻想。
他便道:“姑娘放心。这个忙韩某一定会帮。”
口气与先大不同,十分郑重。
青楼女子都可怜。纵然他家世豪富,也无法都解救,更不可能收在身边。他所以问红莲去处,也是想有个帮助的理由。否则,他是不会仅凭红莲容貌才情好,就揽事上身的。
红莲道:“我便知道大爷会答应的。”
韩希夷微笑道:“你不骂我无情就行了。”
红莲反问:“难道大爷是多情的?”
韩希夷避而不答,问:“你怎么认识那木匠的?”
红莲道:“跟大头菜一块来的。”
韩希夷听见“大头菜”三个字,心中一动,细细问起经过。
原来,那小木匠叫陈刀,是城北朱家木匠作坊的工人,一次和大头菜来醉红楼,看见红莲,就痴迷上了……
韩希夷听完,笑道:“大头菜居然做了媒人。”
眼中不见笑意,更多是深思。
又问红莲,周少爷对她所作所为,说要防患于未然,免得她脱身后再被他惦记骚扰,红莲满脸厌恶,含糊作答。
正说着,前面大厅传来哄叫声,是红玉姑娘要跳舞了,所有客人都往那边涌去,韩希夷便也携红莲过去了reads();。
看着强颜欢笑翩翩起舞的红玉,韩希夷暗叹,这地方真不能来了。这红尘缩影,也浓缩无数女子的命运,他也看够了!
他忽然心生蚀骨相思,想念清哑。
目光游离间,他不时看向周少爷。
周少爷,对红玉同样目露痴迷。
还有,他对夏家兄弟十分趋奉。
周记,周记……
不等红玉演舞结束,韩希夷便走开,去找醉红楼的红妈妈。
他和红妈妈有几分交情,所以红莲才求他出面帮忙。
红妈妈当年受过他父亲的恩惠,因此对他格外不同,别人不知,只当红妈妈看中他花钱爽快才另眼相看。
他将红莲一事直说了,然后道:“妈妈,虽说行有行规,但这行太过阴损,妈妈也要为自身着想。既然她有了去处,妈妈不妨成全。好歹积点阴德,晚上睡觉也安心些。至于银钱损失,我来补上。”
红妈妈噗嗤一笑,嗔道:“你呀!又不是你自己要,多事!”
并未费他多少口舌,就答应放人,又应他要求,对外说红莲被一南边富商赎走了,免得日后有人上门找麻烦,那小木匠护不住她。
此事做成,红莲对韩希夷感激不尽。
韩希夷便不想再逗留去,遂告辞。
送他离开的时候,在船头,红莲忽然抱住他。
韩希夷道:“姑娘,这么感谢可不成!”
红莲却凑近他耳边,柔声耳语道:“韩大爷想不想知道,当日是谁进了雀灵的房间,害得郭家三爷背了黑锅?奴家告诉你……”
韩希夷不动,脸上虽还在笑,笑容却有些淡。
少时,两人分开,殷殷告别。
韩希夷头也不回地跳上自家小船,迎着晚霞离去。
红莲看着他的背影,站成一尊雕像。
韩希夷行在水上,一路想:明天母亲就能见到郭姑娘了,若是两边会面融洽,郭家答应亲事,跟着就要聘。对韩家来说,其他聘礼都容易,有一样东西决不可少,那就是古琴,这个一定要好好挑选。
他之前委托了*堂(郭勤和严暮阳就读的学馆)的龚先生去湖州时,往天音阁帮他选一架古琴,因为龚先生擅长操琴,眼界极高。
也不知龚先生回来没有,挑到好琴没有。
他心中被焦灼的期待搅扰,难以平静。
“小秀,咱们去*堂。”他吩咐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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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陶女奉上香气四溢的一杯茶,韩希夷接过去抿了一小口,然后斟酌道:“你们,也该嫁人了。心中可有合适人选?说出来,我为你们筹划筹划。你们伺候我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出嫁,我请母亲为你们准备一份像样的嫁妆,让你们嫁得体面风光。”
陶女花容失色,骤然红了眼圈。
静女要平静得多,但也笑容勉强。
韩希夷也不催,就这么看着她们。
静女首先镇定下来,先上前冲韩希夷蹲身施礼,然后起身,迎着他道:“多谢大爷。婢子想嫁一殷实小户人家,不求大富贵,只求丰衣足食,夫君为人诚恳仁善,公婆慈和怜下。若大爷肯费心促成,婢子感恩不尽。”
韩希夷笑道:“你说得如此详尽,是否已有了人选?”
静女垂首,低低应了一声。
韩希夷道:“我大概也能猜着一二。——可是赵之和?”
静女就不吭声了,但也未否认。
韩希夷便知猜对了。
那赵家是一小商户,长期从韩家进货做买卖。韩希夷看中他们实诚老客户,也肯交结,总给最优惠的价格。去年正月,赵之和来韩家拜访,他还亲自留他用了酒饭。就是那次,静女见了赵之和。赵之和更被静女容貌惊得失魂落魄。
韩希夷回想那情形,笑道:“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静女又拜谢一次,方退到一旁。
陶女被这情形弄得不知所措,见韩希夷看向她,她结结巴巴道:“婢子……婢子……”
说了半天,也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泪水倒是不断往下滚。
韩希夷微笑道:“这是怎么了?女儿家,长大了总要嫁人的。便是我的亲妹妹,也不能留在韩家一辈子。我别的能力没有,替你们谋一个好人家,还是能做到的。你且慢慢想。想好了再告诉我。”
陶女哽咽道:“婢子不想离开韩家。大爷一定要婢子嫁,婢子……婢子就嫁给大爷身边的管事随从吧。”
韩希夷心中一动,道:“我身边的管事随从?小秀?那家伙虽然秀外慧中,配我家陶女还是不够的。你再好好想一想。”
陶女胡乱点头。道:“是。”
静女同情地看着陶女,暗自叹了口气。
因拉了陶女告退,道:“水已经备好了,大爷请沐浴。”
韩希夷点头,道:“知道了。”
静女便拉着陶女回房。进屋关上门,在床上坐了,执手道:“你这是何苦呢!”
陶女不肯出去,想着就算不能嫁给大爷,嫁给他身边的管事随从,也能常常见着他,真是又痴又傻。大爷定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反不肯成全她。
陶女再忍不住,哭道:“我不要嫁人!”
静女低声道:“别胡说!就算定了亲的,也保不准变化。那方大少爷和谢大姑娘不就退了亲吗!还有郭姑娘。也退了几次亲。你我不过是个丫鬟,太太和大爷又不曾承诺过我们,凭什么留在韩家?”
一语提醒了陶女,恨声道:“都是因为郭姑娘!这么不容人!”
静女道:“你又胡说。大爷的主意,关郭姑娘什么事?”
陶女道:“你别跟我装糊涂!大爷若不是为了郭姑娘,能打发我们?那几年前向谢家求亲的时候,他怎么没赶着要嫁我们呢?这回还没上门求亲呢,先清理身边伺候的了。”
静女听后不言语了。
关于郭姑娘的事,她也听说了些。
她和陶女本就是韩太太选中给大少爷的,若不是为了郭姑娘。大少爷应该不会安排她们出嫁,她们说不定可以留下来。
就听陶女又哭道:“我宁愿死了,也不出去。”
静女道:“你这样闹,让大爷怎么想?你死了不要紧。连累大爷被人议论,毁了他一世清白。他又没对咱们怎么样,你寻死觅活的,倒像他害了咱们一样。他岂不冤枉?”
陶女无言以对,只好呜呜痛哭,心中恨死了清哑。
静女被她惹动心肠。也跟着静静落泪。
她何尝不是对大爷情根深种。然她对他知之最深,刚才他一言既出,便知其心意。她索性顺着他,为自己谋一个平安稳定的将来,也省得惹他心烦,徒令自己断肠。
不说二女在屋中柔肠寸断,且说韩希夷,匆匆沐浴后,穿一身柔软洁白的中衣,披散如墨长发,在灯下摩挲大圣遗音。
郭姑娘会喜欢吗?
他想象清哑坐在琴前弹奏的样子,心中柔情似水。忽又生出不足之感,觉得影像太过飘渺。略一思忖,铺开纸笔颜料,要作一幅画像。
画怎样的她才好呢?
在谢家初见她斩断情丝的果断?
不好,那时她太伤心,为了江明辉。
初入锦绣堂傲视群雄的风姿?
也不好,那时她怀着一腔决然和仇恨。
在牢中的沉寂?
还不好,那时她仿若脱离红尘,了无声息。
……
和她相识接触的一幕幕渐次在脑海中浮现,最终,定格在和她泛舟田湖之时:
记得那天她吃了臭豆腐、喝了红酒。
记得她对他说,“身边没有好风景,因为不懂珍惜。”
还记得她说,“拥有的时候不觉得,失去了才后悔。”
记得自己当时回道,“万事皆有缘法,强求不得。”
他嘴角噙笑,想道:“我们也有缘的。这次我绝不放手!若失去了你,今生再无望,要后悔一辈子了。”
想毕,他俯身泼墨挥毫。
至子时方才画成:夕阳下,一艘乌篷船穿行在碧荷中,一个少女坐在船头,安静地注视着连绵无尽的荷叶荷花,不知想什么。
他端详半响,意犹未尽。
于是,他继续画。
这次画的是少女在弹琴。
画面背景则是绿湾村郭家院子。
清哑坐在窗前,只露出上半身。
将近黎明时画完。
韩希夷看着画中少女,心中无限充实。
他想,往后凡心有所想,便画下来
等画尽她各种形态,是否就能迎她进门了呢?
他怀着一腔柔情,开始洗漱。
待会,就要去严家贺喜呢。
※
再说谢家母女,送走韩太太后,欧阳明玉命谢吟月自去忙,她要在湖上散淡散淡,游逛一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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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吟月忙道:“劳烦了这半日,娘可支持得住?”
欧阳明玉道:“不妨。横竖在船上,我先眯一会再逛。”
谢吟月只得罢了,另乘了小船离开。
欧阳明玉待女儿离去后,命婆子将船划向湖东。
田湖东岸,醉仙楼之外是大片树林,林中屋舍俨然,其间一所清静的小院,却是个酒家。后院一间雅室内,严纪鹏正和几个商家老爷饮酒谈笑。
小二叩门,请了严纪鹏出来,说有人找他。
严纪鹏看着面前婆子,问道:“你找严某,何事?”
那婆子恭敬道:“有位故人想请严老爷一见。”
严纪鹏想起之前得到的消息,心头灵光一闪,目光犀利地看着那婆子,冷冷问道:“哦,哪位故人找严某?”
婆子道:“严老爷去了便知。就在前面左起第三间屋。”
严纪鹏不语,婆子也不催,就等着。
僵持半响,严纪鹏终究还是迈步往前头去了。
婆子松了口气,也跟上前去。
见到欧阳明玉的那一刻,严纪鹏即便早已猜到是她,也不禁身形一震,心中翻江倒海:“她竟然还是那么年轻!是因为嫁给谢明理过得好?既然过得好,为何看去如此柔弱?”
嫉恨和疑惑交替,也不知到底希望她过得好还是不好。
欧阳明玉款款起立,微笑道:“多年不见,严老爷风采更胜往昔。”
“严老爷”三字听得严纪鹏很是刺耳,冷哼一声。
欧阳明玉也不在意,伸手延请道:“严老爷请坐。”
严纪鹏讥讽道:“不必了!谢大太太有事不妨直说,严某就站这听,不然带累谢大太太名节受损,严某就罪过了。”
欧阳明玉幽幽道:“严老爷还在怪我?”
严纪鹏反问道:“我怪你什么?”
欧阳明玉似觉尴尬,难以回答,便垂下眼眸。眼角余光却瞥向身旁,身边侍立的婆子媳妇都纹风不动,仿若木雕泥塑。
严纪鹏见她如此情形,又是难受又觉不耐。又不禁恼恨自己:一把年纪的人了,已是儿孙满堂,面对她居然还不能淡定。昔日有情又如何?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还爱恋她不成!不但不爱,连恨也不必。否则就太无风骨了。
因硬邦邦地问道:“不知谢大太太找严某所为何事?”
欧阳明玉轻叹道:“今日此来,是想求严老爷看在过去情分上,莫要对谢家落井下石才好。”说完蹲身拜下去
严纪鹏厉声道:“我严纪鹏岂是那种小人!”
欧阳明玉双目灿然,道:“我终未看错你。如此,我便放心了。”
严纪鹏心念电转间,已经想明白了,不由更怒,道:“你既知我性情,又怎会担心我对谢家落井下石?岂不是羞辱我!若不信我为人,更不该来自取其辱才对。”
欧阳明玉道:“事关亲人。也顾不得冒撞了。”
严纪鹏气愤恼怒之余,又疑惑不已。
欧阳明玉是什么样人,他再清楚不过了。
这般不顾尊严来求他,只为了谢家?
是为了谢明理和谢吟月吧!
那也不像她为人行事。
他便用嘲笑的口气道:“你该去劝你那好夫君、好女儿。明明是谢家欺压弱小引出来的事端,你反来求人,真是可笑!”
欧阳明玉轻声道:“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严纪鹏暗想道:“你这是怪初儿不该退亲了?那你当年弃我而去,又怎么说?你一向心高气傲,今日来求我,是深知我为人。所以故意拿话逼住我,令我不便对谢明理动手;还是有恃无恐,认定我对你还有旧情,所以不忍拒绝你?再不然你也还惦记我?”
心底有个声音蛊惑他。要他质问她。
问她当年为何移情别恋,弃他而去。
然经年过去,已是物是人非,问又何益!
问不出口,他便道:“当年,鲲鹏展翅……”
说到这停下。目光炯炯地看着欧阳明玉,脑海里却浮现一个明媚的少女,娇笑着接道:“美玉焕彩。”
他不禁痴了,耳中却听见怅然之声:“你是鲲鹏,我不过鸦雀而已,何苦再提当年!况严老爷如今子孙满堂,家业兴旺,比之谢家风雨飘摇,逐渐败落,要强的多了。”
美妇人满目凄然,真个我见犹怜。
严纪鹏愕然,脱口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自怜自艾?”
欧阳明玉神色一僵,随即面容一整,道:“形势不由人,奈何!”跟着又道:“言尽于此,不过是尽一份为人妻、为人母的心意。至于严老爷如何决定,欧阳氏不敢强求。这就告辞了!”
说完,再未看他一眼,径直率仆妇们离开。
直到屋子里再无一个人,严纪鹏还怔怔地站在那。
脑中有点点疑惑不明,又理不出头绪来。
又过了片刻,他才慢慢走出来,回到原来雅间。
※
四月一日,通往严家的林荫道上车马簇簇、人流如潮,严纪鹏和长子严予宽满脸含笑地站在门前迎客。男客均被让入主院顺和堂,女眷则被引入园内,分各处接待。
让了一拨又一拨,前方又一少年率随从护持着几辆马车过来了。
严纪鹏忙上前招呼道:“郭贤侄好!可是令堂来了?”
说着看向马车,猜吴氏和清哑在里面。
郭大贵跳下马,拱手笑道:“恭喜严伯伯!我娘来了,小妹也来了。我爹和大哥有事脱不开身,望严伯伯见谅。”
严纪鹏忙笑说无事,你们来也是一样的。
说话间,杨安平家的赶上来,将个绣凳放在车门边,细腰掀开车帘,先跳下来,然后伸手牵引清哑下车。
严家父子一愣,想郭姑娘怎么在大门口就下车呢?
正要命管家娘子带她母女直接坐车去花园,目光落在下车的清哑身上,便转不动了,也忘了说话。
只见她穿一身浅粉接近肉色长裙,裁剪紧凑,真是增一分则松,减一分则紧:玉臂修长柔软,胸部紧致玲珑,纤腰袅袅;裙裾自臀部以下向后呈凤尾状展开。衣料是本色暗牡丹纹,光华内敛,乍看不出奇,然随着视线微动,光暗角度变化,一朵朵牡丹仿若活了过来,轻轻随风摇曳。
这是清哑设计改良后的礼服,只不露胸、肩、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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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见他星眸闪亮,如春阳般温暖,其中透出淡淡喜悦,熟悉的感觉又泛上心头,很是怪异。乐—文
“你手都好了?”她关切地问道。
“已经好了。”方初回道,一面悄悄把左手藏到身后。
清哑瞥见他动作,侧首,目光追随过去。
她疑惑他手能不能拿东西,生活可能自理。
似乎看出她心意,方初主动解释道:“都好了。除了抓东西不行,和右手配合,穿衣做事都可以。开始不习惯,日子久了便习惯了。就是伤口有些难看。姑娘还是别看了,恐怕会心里不自在。”
那口气,好像在说别人的手,毫无自卑之意。
清哑道:“那我就不看了。”
心里却思索,可能从前世记忆中搜个好法子帮助他弥补这缺陷。
想了好一会,也没有头绪。
方初微微一笑,这才移开目光,冲韩希夷点头。
他们之前已经碰面过了,无需再客套。
又对高云溪颔首招呼:“高姑娘!”
高云溪急忙回礼,红脸道:“方大少爷好。”
方初穿着深蓝色鹤纹箭袖,和一身银灰的韩希夷、浅粉的郭清哑相对,又都长身玉立,十分相得益彰,只有她头上身上彩绣辉煌,与他们格格不入,因此有些不自在,失了刚才的爽利。
她不愿嫉妒清哑,只盼她和方初能成就姻缘。
如此,便让她争得一线机会。
想到这,她悄悄瞥向韩大少爷。
韩希夷将方初眼中喜悦看得真真切切。
他胡乱想道:“不管他心意如何,和郭姑娘初次相识便结下仇怨,和谢大姑娘退亲又闹得沸沸扬扬。还连累郭姑娘被人闲话,断手出族更是不可磨灭的污点,他们之间断无可能了。我又何必自扰!”
可是,他为什么还是隐隐觉得不安呢?
心底有个声音回答:方初,敢断手出族,自有依仗!
这依仗不是家世财富,不是长相外貌。而是他的能力。
韩希夷太清楚昔日好友的能力了。加上郭清哑也并非拘泥俗常之女子——只看她主动过来和方初寒暄便可见一斑——若真打动了她,未必不会不顾一切和方初双栖**。
他心海泛波,是以根本没留意高云溪的小动作。
方初却看见了。朝他瞅了一眼,眼角余光一并囊括了清哑身形,目之所见,粉红和银灰并列无双、十分和谐。心中也涩涩的难受。
两个人情发两心,心思却一般的乱麻纠缠。
清哑知他二人关系一向亲厚。却不知他们为了谢吟月决裂一段事,因此毫无所觉,目光扫一圈,问道:“怎么刘大哥没跟你来?”
这样好的吃喝机会。刘心怎么会没来呢?
就算和严家不熟,也该托赖方初带他来混吃混喝才对。
方初不知想起什么,轻笑道:“他?他说没钱送礼。所以不来。”
韩希夷笑接道:“这又是忙什么呢?不然,就冲美酒美食。他怎么也要赶来。说没银子送礼,他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从你那拿一幅画来凑数也就是了。”
清哑听他说得有趣,不禁抿嘴笑了。
高云溪更是笑出声来,气氛松懈不少。
方初正要说话,方则等人过来招呼。
方则看清哑的目光很复杂,有爱慕,有希冀,有伤痛,当着人,仍大大方方拱手道:“郭姑娘,好久不见。”
清哑回道:“方二少爷好。”
旁边严家众少年没有贸然开口,等着方初或者韩希夷为他们引见。织女之名,他们早听说了。他们也跟方则当初想的一样,原以为不过是个会织布的村姑而已,没想到今日一见,竟是这般人品。有终身未定的听闻她也未定亲,那心思未免就热了起来,不住悄悄打量她。
韩希夷扫了众少年一眼,挨个为清哑介绍。
清哑没有多的话,一律送上微笑和一声问好。
方初在旁补充,何人在何处理事,管理什么产业,都介绍得清清楚楚。清哑知他用意,一一铭记在心。
韩希夷见大家都站着,遂提议道:“去那边坐吧。”
方初歉意道:“我恐怕要失陪了。”
又向清哑解释道:“刚才就准备去见我娘的。”
他想清哑不过是来跟自己打个招呼,若只管缠着她说话,害她被人非议,岂不辜负了她,因此主动回避。
清哑确如他所想,只是来打个招呼。她不会畏惧流言对他避如蛇蝎,但也不会刻意亲近他,她只遵循本心,如往常一样待他。听说他要去见严氏,便道:“那你快去吧。”
一面又对方则等人点头,再招呼高云溪离开。
韩希夷和方初对视一眼,又转开,道:“回头再说话。”
严家少年们也道:“方表兄,我们也去了。”
于是除了方家兄弟,大家都跟随清哑走了。
方初眼看众人簇拥着那修长玲珑的身影融入人丛,一股伤痛汹涌而至,为怕泄露失态,急忙转身匆匆离去。
方则暗自咬牙跺脚,追着兄长走向侧门。
待出了门,他低吼道:“你连手都斩了,还怕什么?”
方初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大步前行。
方则愤愤跟了上去。
方初主动回避,并没有免除清哑被人非议。
他们说话时,夏三少爷看着那边嘲讽道:“怎么我看郭姑娘和方大少爷相谈甚欢呢?把那年拍卖画稿时,逼方少爷当众发毒誓这回事全忘光了。还是说,毒誓应验了,郭姑娘和方少爷摒弃前嫌了?”
曾少爷眼神一闪,道:“郭姑娘秉性纯善,对人向来如此。”
高大少爷见他出头,忙附和道:“正是。”
刘大少爷也忙附和。
夏三少爷冷哼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曾少爷又微笑道:“韩大少爷今日跟着郭姑娘,鞍前马后、寸步不离,心思昭然若揭。看来,过不久咱们又有的喜事恭贺了。”
众人听了都微笑。
高大少爷跟妹妹一个心思,希望清哑和方初成就好事,如此一来,妹妹和韩希夷才有希望,听曾少爷如此说,不禁蹙眉。
夏家兄弟心意则相反:若韩郭两家结亲,郭家实力更增,夏家一口气怎得出来?最好郭清哑和方初凑在一起,那才有笑话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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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卫昭正被一个少年殷切吹捧。
他随意听着,偶尔瞟向清哑那边,淡淡地笑。
他今日笑容有些多,让对面少年受宠若惊,以为入了卫大少爷青眼,满腔得意掩饰不住,更卖力逢迎。
且不说这些人各怀心思,至巳时,顺和堂宾客云集。
严纪鹏见没甚要紧客人了,便令严予宽在门前守候,他自进来招呼客人,能得他亲自陪同的自然都是各家家主或主事人。
清哑霍然在列,高云溪却不在此。
郭氏织女有御赐的荣誉,不断推出新品的才智,容让的胸襟和气度,加上自身人物风采和品性,足够资格和他们平起平坐。
严纪鹏等人既敬佩她,又当她晚辈爱护。
有人问起郭家专利纠纷处置情形。
清哑摇头说尚未结束,又道郭家从今日起取消专利收费。
在座无一不是久经商场的老辣之辈,却无人质疑这决定。根据以往经验,郭氏织女虽不善心机谋略,然所做重大举措无不显睿智。比如公开织布机和纺车、无偿转让新织锦技术给九大世家等行为。
众人暗示清哑不必忧心,此事定会圆满解决。
方瀚海肃然道:“郭姑娘,我方氏一族得郭家恩惠,郭家有任何困难,方氏一族都会倾力相助!”
他说的是方氏一族,而不是方家。
话语铿锵,坚定不移!
严纪鹏呵呵笑道:“正是!我严家不用说了。”
沈亿三也笑道:“我沈家更不用说了。”
接着是高大少爷等人。
韩希夷没有说话,看着清哑微笑不语。
面对众人保证,清哑微笑致谢。
沈亿三伸头看看大堂,然后以长辈口气对清哑道:“人来了不少了。去,跟你沈大哥和大贵去转转。既来了,该多认识几个人。”
清哑正有此意,遂站起来向众人告退。
韩希夷也站起身,道:“晚辈陪郭姑娘去。暂失陪了。”
严纪鹏等都笑道:“去吧。谅你在这也坐不住。”
方瀚海瞅了韩希夷一眼,没言语。
于是。韩希夷便陪着清哑离开了。
两人并肩而行,清哑感觉身边人的气息,有些不自在。
韩希夷微笑,低声问道:“可觉得吵得人心烦?”
清哑摇头。道:“还好。”
接下来,她和郭大贵便跟在沈寒秋身旁,由韩希夷居中牵引,认识了一拨又一拨人,什么行当都有。什么年纪都有。
郭大贵竭力周旋,跟着沈寒秋学习应酬。
沈寒秋气度深沉,进退有据,不似父亲沈亿三大咧咧、举止散漫,倒和方瀚海秉性类同,让一众商贾刮目相看,暗道沈家偌大家业,有这样一位继承人,再兴盛几十年不成问题。
细腰陪伴在清哑身后,却总忍不住痴痴地看向昔日主子。
沈寒秋察觉。不动声色地瞅她一眼,警告之意明显。
细腰回过神来,红着眼睛低下头。
清哑则一如既往地安静,也向前来攀交的人致意,也认真倾听各人说话,却并不主动周旋交结,更不要说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了,然所有人都不会忽视她,都密切关注她的反应。
韩希夷见缝插针为她解说:各人品性能力如何,擅长手段。有何忌讳;再就是其家族根基,背后的牵扯等等,无所不包。
清哑不禁佩服,这么多人。他竟能如数家珍。
二人说话情形落在众人眼中,越肯定郭韩两家要联姻了。
高云溪满心苦涩,魂不守舍。
有人看不过去,来寻是非了。
一毕姓少爷施施然走到几人面前,目光轻佻,把清哑上下一扫。对韩希夷笑道:“韩大少爷风*流品性不改,这样不甘寂寞,来贺喜还带了红颜知己。这位姑娘是回春楼的,还是醉红楼的?”
郭大贵脸色大变,怒不可遏。
沈寒秋一把攥住他胳膊,阻止他上前,眼睛却紧盯着韩希夷。
这个场面,他要怎样处置?
郭韩两家能否联姻,正要看他表现。
韩希夷先也震怒,然看见毕少爷身后夏家兄弟窃笑的模样,怒气迅速平复,无事人一样道:“切莫胡说!这位是郭姑娘,郭织女。”
毕少爷见他竟能若无其事,很是诧异。
然他当着人点明清哑身份,自己便不能故作无知再无礼,遂干笑着上前对清哑拱手道:“是在下孟浪了。请郭姑娘恕罪!”
不但韩希夷不怒,清哑也纹风未动。
这时冷冷淡淡道:“你应该向你自己道歉。”
毕少爷和周围人都一愣,不知她这话何意。
韩希夷冷声道:“郭姑娘的意思是:她是什么人,不会被小人三言两语改变;只有欺世盗名之辈,才会为世俗言论左右。毕少爷,你今日这言行可不大妥:知道的说你就这点纵横花丛的经历和眼界,难免以己之心度人;不知道的,当你是故意的,污蔑在下就罢了,还污蔑皇上御口亲封的织女是秦楼楚馆女子。难道皇上还不及你有眼光?还有严家:照你这么样说,嫁女的大喜之日,严老爷迎接那等女子进门为女儿助兴?你这是说严老爷瞎了眼还是瞎了心?还有这些个来客,刚才都对郭姑娘尊敬有加,你的意思是大家都瞎了眼……”
不等他说完,毕少爷已经冒汗。
他惶恐道:“请韩少爷原谅在下鲁莽!”
长长一揖,身体直弯曲到底,差点就跪下了。
不如此不行,韩希夷一席话可是把在场所有人都囊括进来了,还捎上一个皇帝。面对众人异样目光、严予宽的怒容,他不知该如何挽回局面,后悔不迭。
韩希夷笑道:“郭姑娘不是说了,你该向自己道歉!”
笑声轻松,眼底却一片寒冰,一面示意清哑离开。
沈寒秋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同时松开郭大贵。
郭大贵依然不忿,对毕少爷重重地哼一声。
清哑不想和这等人啰嗦,见教训他了,便转身走开。
等他们走开来,其他人都如避蛇蝎般散开了,连夏家兄弟都不敢上前——若亲近他,岂不承认是自己指使的?那夏三少爷性子大咧咧,玩闹起来一个顶十个,却担当不得正事的,见事不对,早躲开了。
毕少爷直起腰,面色惨白。
这可不是理会不理会的小事,而是攸关家业的大事。
可想而知,今日之后,还有谁愿意同毕家做生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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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未央神色踌躇,道:“好是好。就怕别家……”
不待她说完,陈氏已斩截道:“郭姑娘一片心,你就收下!”
严未央一震,随即道:“好!清哑,这心意我领了。”
她之所以踌躇,是怕其他世家心生罅隙。
陈氏的话提醒了她:清哑没道理一辈子向九大世家贡献技术,凡新创出织锦都必须与人分享。之前是因为势力单薄,不得不联合众家;如今郭家已经站稳脚跟,自然是她愿同谁合作,就同谁合作。
清哑选择她,除了两人交好外,也是看中她品性。
再说,她如今有蔡家做后盾,也能护持郭家。
她出嫁后,若想还做生意,动静大了目标就大,蔡家肯定不许;而开一间成衣铺子,只针对官宦富贵圈内的太太奶奶和姑娘们,挣些脂粉钱,则无伤大雅。
然有御赐“织女”设计新衣料和款式,铺子能不赚钱吗?
名声还响亮。
从今往后,这铺子新出的衣裳将是大靖独一无二的!
只想一想,她就激动得不能自持。
清哑却不甚在意,道:“我刚才才想起来的,也没准备。我回去就准备。等你回门的时候,我给你一{ 批图样,其他的就靠你了。”
经营方面严未央比她强十倍。
严未央忙道:“你只管拿出新衣料和样式,其他你一概不用操心。——不。你也要派人去铺子做账房,这是规矩。具体筹备等我拟好了,回门时再给你瞧。先说好。本钱由我来垫。”
清哑忙道:“我们一人出一半。”
严未央不高兴道:“你别跟我争这个。本钱是小事,衣料和样式才重要,不然你让我白占便宜,我心里不过意。”
陈氏却道:“就让郭姑娘出一半本钱。免得将来有差。”
严未央转念一想,清哑现在也不缺这个钱,如此也好。
她便答应了,兴致勃勃地商量其他细节。
梅氏等人又是惊诧又是眼红。又不能插一脚进去,只能干看着。
陈氏则暗自欢喜,看清哑的眼神不知多亲切。
又一再嘱咐梅氏等人。此事暂不要对外透露。
可想而知,这不仅是清哑送一份嫁妆给严未央,严家也将跟着受惠——将来清哑所有新出织锦,严家定能分一杯羹。而且是头一个。
严未央忽想起什么。叫墨玉拿了个包袱包裹的小箱子来,往清哑怀里一塞,笑道:“我也有东西要送你。我新得的。你回去再瞧吧。”
清哑把包袱上下摸了摸,问:“这是什么?”
严未央笑道:“你回去自己瞧就是了。”
梅氏笑道:“这可是好东西——是已故靖国公雕刻的楠木梳妆盒。寻常人家再无缘得的。就有钱都买不到。我们姑娘昨儿得了两个,连她小侄女也没舍得送一个呢。没想到送给姑娘了。”
提起这事她心里就不痛快:方初送来两个梳妆盒,应该是严未央和严暮雨一人一个。怎么不给自己侄女,倒送给外人呢?
她昨晚就暗示,给一个严暮雨。严未央却装聋作哑不吱声。
她还以为她两个都要带走呢,谁知今日居然送给了清哑。
等等——
这可是方初送来的梳妆盒!
严未央转送给郭清哑。什么意思?
会不会是方初授意的?
她心“砰砰”跳了起来。
清哑听了梅氏的话,对严未央真诚道:“谢谢你!”
严未央道:“谢什么!咱们之间还讲客气话。”
又对梅氏道:“我严家不是小户人家,像样的东西也有几件。我要送暮雨东西,什么不能送?没送她梳妆盒,也不是就亏待她;就像清哑,送我一半股份,她自己侄女不也没有。”
梅氏还在思索,闻言干笑道:“那是,那是!”
陈氏正色道:“郭姑娘对我们九大世家可是有大情分的。别说一个梳妆盒,就是送再贵重的东西也该的。只是郭姑娘人品贵重,不好拿那些金银珠宝亵渎姑娘,怕辜负姑娘的一片心。这盒子不是俗物,也有些来头,所以才敢送给姑娘。留着用吧。”
梅氏更不敢说话了,只觉尴尬。
清哑将梳妆盒交给细妹,顺口问:“谁送的?”
那天她来,严未央还没得呢,不然当时就送她了。
梅氏道:“是……”
严未央抢道:“管他谁送的。横竖你只领我的情就是了。”
清哑微笑道:“也是。”
梅氏闭嘴,无言。
清哑又问陈氏:“严伯母,我娘呢?”
陈氏警告地瞅了梅氏一眼,才对清哑道:“你娘在那边。我带你去。好些太太奶奶都在,刚才一直都问你呢,都想见见御封的织女。”
一面站起身来,对梅氏道:“你在这照看。”
梅氏忙笑着应道:“母亲请放心。”
她心中忖度:难道婆婆知道内情?
还是说方家姑妈授意的?
又担心:婆婆这样看重郭家,若应了严暮阳和巧儿的亲事怎么办?
一时间她心乱如麻,看清哑目光就不大好了。
清哑站起来,对严未央道:“我去一下。”
严未央嘱咐道:“快去快来。我一会要上轿了。”
清哑见她一点不矜持,不禁微笑,又道:“我回头来送你。”
于是陈氏挽起清哑,和陈家舅母等一块出去。
东边花厅内,气氛有些微妙。
这要从吴氏刚来说起。
陈氏将有头脸的女眷让在一处接待,严氏、韩太太、高太太、沈太太、曾太太、刘太太……外加织造府一干属官内眷、关县令夫人、县衙主簿县丞夫人等,济济一堂。
吴氏作为郭织女的亲娘,不可避免为众人瞩目。
这一瞧,就有人瞧不上她了。
不过,面上却不显,只管客气寒暄。
像陈氏、严氏、韩太太这些人,皆出身百年大富之家,又是皇商,教养良好,就连关县令等小官儿的夫人也比不上她们有气度,或拘谨或张扬或如碎嘴长舌妇一般聒噪,倒比她们更像商贾之妇、市井婆娘。
因不见清哑,严氏便问吴氏,她怎没来?
高太太也忙问:“是啊,我们可都想见见郭织女呢。”
曾太太也道:“这几年听名儿都听熟了,就是没见过人。这回我想,无论如何也要见一见才好。”
说得大家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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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氏笑道:“在前面。她爹和大哥都不在家,二哥又在乡下,家里也没个出头主事的人,她就和她三哥一块去前头应付了。好歹跟严老爷赔个礼,也跟各位老爷谈讲谈讲。”
端着架子,口气十分自豪,带着炫耀。
她虽是村妇,心里原有些见识,人情世故更是通透,之前和严氏沈太太相交时也能恪守本分;今日见了这么多富贵女人,都挑剔地打量、揣摩她,还有人隐隐露出不屑,她便绷不住了,失了平常心。
她想着郭家好歹有御赐的牌坊,她女儿更是被御封“织女”称号;还有,在场这些人,谁家没受过郭家好处?她哪里比人差了?
所以,她不能丢郭家脸面!
她说起话来便有些拿腔作势的。
这一来,更落了下乘。
众人更看不上她了,心里嗤笑不已。
沈太太首先不快:郭织女确实能干,那当娘的也不能在人前这么说,这不等于说她女婿郭大贵当不得事么!参加个婚宴还要妹子跟着撑场面,这有什么出息?
这是打沈家脸面!
当着人,她不好发作亲家,只能忍着气。
再就是高太太,隐含深意地看向韩太太——这就是你要结的亲家?不管如何能干,出身摆在这。看看这娘,能教出什么好女儿来!
她觉得自己女儿有希望了。
陈氏笑容最坦荡、最大气,因为她今天嫁女儿,她女儿嫁的是书香门第、诗礼豪族,尤其面对韩太太,她格外扬眉吐气!作为主人,她显示包容任何人、任何尴尬事的胸襟和气度,所以八面周旋。
韩太太笑容淡淡的,一腔期盼却化为乌有。
她疑惑挑剔的儿子怎会看上郭氏女。
难道是为了家族利益?
儿子可不是那种唯利是图的人。
更不会利用自身姻缘来达成目的。
她有些焦灼不安。
偏吴氏也知道她今日来的目的,安心探她的底细,不时打量她一两眼。和她说一两句话,更使得她成为满堂焦点。
吴氏也急啊:女儿越出色,越难嫁了。韩希夷人不错,韩家父母她可要好好看看。别跟江大娘似的,那她可不能把闺女嫁给他。
严氏看出两人不对来了。
她笑吟吟和吴氏说话,问长问短,很热心。
又为她引见林夫人,说是方家姑太太。
韩太太更疑惑:难不成传言是真的。方家想和郭家结亲,方初暗恋郭清哑,所以才和谢吟月退亲?
严氏又怎能看上郭清哑?
哦,是了,跟郭姑娘相比,谢家名声败落,更加不堪。
各怀心思地应酬一通,严氏和陈氏先后离开了。
众妇人便三五一簇闲话,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
韩太太打点精神应对众人。但始终对吴氏淡淡的,倒和高太太言谈甚欢;吴氏便觉得她为人不够亲切,心里便存了疙瘩,恐她将来磋磨清哑,对这门亲事迟疑不决起来。
正在这时候,陈氏携清哑走进来。
吴氏高兴地叫:“清哑!”
众人闻听,目光齐聚清哑身上。
和严未央谢吟月比,她很安静。
这安静仿佛与生俱来。
在座大多为妇人,清哑玲珑身形落在她们眼中,不够端庄。显得有些出格,偏她举止恬静,双目清澈之极。再者,大靖早百年就已经流行的旗装。也是这等显体态身形;清哑这礼服虽更紧俏,却没有露出不该露的地方。最后,在座大多为行家,不得不承认这款式显得体态优美,身形优雅,可以想见很快会风行起来。说不定她们的女儿也都会穿呢。又怎会轻视!
众人看完,不约而同地转向吴氏——
她怎么能养出这样的女儿来?
细品她母女,没错,眉眼挺像的。
陈氏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佯作不知,笑道:“郭姑娘来了。”
一面引着清哑过来,挨个向众人见礼。
首先就来到韩太太身边。
清哑听说这便是韩希夷母亲,凝神注目,遂看见一双柔和的眼睛,有韩希夷的影子,既不严厉,也不挑剔,也不矜持,倒有些这个年纪女人少有的妩媚,微微愣怔,然后屈身道:“见过韩太太。”
韩太太暗叹:儿子的挑剔眼光并没有改变。
她轻轻握住清哑一只手,朝她面上细细瞧了一番,转过头去对吴氏,实心实意赞道:“你养了个好女儿!”
吴氏欢喜不已,也真心道:“她别的还好,就是性子静了些,比不得你们大户人家养的闺女,样样都来的,能干又稳重。”
这话韩太太觉得顺耳多了,因道:“静有静的好。言多必失,话多的不见得就好。”又看了陈氏一眼,又道:“严姑娘性子爽利,我最喜欢的。”这算是为儿子曾拒绝严未央致歉。
吴氏道:“我也喜欢严姑娘。每回她去我家都热闹的很,带的我家清哑话多了不少。我巴望她多去几回呢。往后可不能了。”
陈氏笑得合不拢嘴,道:“那是她俩投缘。”
想到双方合作的事,心情格外舒畅。
韩太太取下手腕上一对羊脂玉镯,给清哑做见面礼。
清哑瞄了一眼,迟疑不接。
长辈赐,不可辞,若是别的东西,她也就收了。但她心里对韩太太存了戒备,不免多个心眼,见那玉镯色泽通透,质地温润,看去有些年代了,上面还雕刻了龙凤,恐有来头,不想就接下。
若是这代表信物,她怎能随便接呢?
韩太太目光一闪,笑道:“不过是玉镯子。没什么特别的。”
不由分说,拉着她手就套上了,又拍了拍,示意她莫要介意。
清哑只得谢过,又去见高太太。
高太太心中五味杂陈,尤其是瞥见韩太太温婉的笑容后,更是叹气,面上也和颜悦色地对清哑夸赞一番,又问高云溪怎么没来。
清哑解释了,也接了她一串西瓜碧玺手串。
接着是曾太太、刘太太……
一圈下来,清哑收获丰厚。
她将这些东西交给细妹收了,然后坐到吴氏身边。
她握住吴氏手,吴氏低声问她可累了。
清哑微微斜靠在她身上,说还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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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侧旋,身形矫若游龙,随着严大少爷向侧门而去。
一路都有人致意“姑娘进去了?”
她微笑回道:“是。请原谅我失陪了。”
大家忙不迭笑道:“姑娘请便。”
等走出人群,才算清静。
韩希夷始终伴在她身边,另一边是郭大贵。
韩希夷见没人了,这才轻声道:“姑娘,若见了我母亲……”
若见了他母亲该怎样呢?
他踌躇,思忖该怎样说。
今日这两个女人见面干系他一生,由不得他心里不紧张,又怕两人见面有什么不测,恨不能跟了去。
“回头找个机会进园子探探才好。”他想。
“韩兄可有什么话带给伯母?”清哑问。
韩希夷摇头,恳切道:“没有。郭姑娘,我母亲人很好的,只是年纪大了,有些个讲规矩。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规矩,姑娘只看我这散漫随性的样子就知道了。我母亲她……”
他有些气馁,发现怎么也说不清。
定下心细想一会,又微笑了。
因对清哑道:“我娘定会喜欢姑娘的!”
很肯定的语气,若有深意的目光,令清哑悚然而惊,
她这才醒悟,他为什么刚才会紧张。
不由得,她一颗心也提了起来。
以前,“婆婆”二字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个称谓;自从经历过江明辉一段感情后。“婆婆”被赋予了江大娘这个具体的形象。本来她对韩希夷就迟疑不决,现在要见他母亲,她更添了一层抗拒。
韩家那样的人家。韩希夷的母亲会是什么样子的?
这时细妹赶来,说高姑娘尚脱不开身,叫她们先走。
清哑便罢了,遂请严大少爷等人止步。
郭大贵叮嘱妹妹好好的,有什么事给他送信。
沈寒秋则沉声对细腰吩咐道:“今儿来的人多,你仔细些跟着姑娘,别大意了。也别丢下她一个人。”
细腰应声道:“是!”
抬眼飞快扫了他一下,复又垂眸。
沈寒秋似没有看见一样,又去嘱咐清哑。
韩希夷不肯止步。送清哑到园内二门口才站住,目送她主仆融入花树芬芳的春光深处,她觉得那灼灼目光一直跟随自己。
他越这样,她越不安。对素未谋面的韩太太心生抵触情绪。
路上。听那陪同的丫鬟说,因为隔得远,蔡家无法像平常嫁娶一样当天完成婚仪,会提前来接;严家也是一样,午后便要发嫁,要到明天晚上才能赶到湖州,新人拜天地。
清哑看看天色,离午时不远了。
她忙加快脚步。也顾不得看园中景致了。
与顺和堂不同,严未央院中到处花团锦簇。莺声燕语不绝入耳,清哑的到来同样引起众女瞩目。
那时,严未央已妆扮完毕,陈氏几个亲长正对她临别嘱咐;而严氏则带着方纹去会见方初,林夫人和林亦真林亦明姐妹也跟去了;剩下些女孩子散在院内院外游玩,夏流萤便在其中。
严家和蔡家结亲,夏织造身为织造业父母官,不能不顾身份来严家,要去也是去蔡家。他不便擅离职守,遂派长子夏流星去湖州蔡家恭贺,严家则由两位庶子和女儿来应景。
夏流萤来此还有个缘故:严未央嫁的是她心仪之人。
即便知道会受折磨,她也不愿放过这个机会。
来到严家,她却体会到与以往境遇的微妙不同。
以往,她算是霞照天之骄女,就算这些富豪千金容貌和才名再盛,她也安之如素,始终超然物外。甚至,她提携她们,照应她们,显示她的雍容气度和良好教养;她们也都尊敬她、捧着她。
可是,今日却不同了。
这昭示夏家潜伏的危机。
这危机她也清楚,因此她被父兄聘给翰林院一位四十多岁的许翰林为继室。这位许翰林表面身家清寒,其女儿却是平王爷宠爱的侧妃。而平王爷和太子一向走得近。
她出身官宦人家,却比不上一个商贾之女嫁的顺心!
郭清哑静静走来,成为视线焦点。
夏流萤默默看着她,眼中意味莫名。
清哑看见她和卫晗,略点头招呼,就往严未央的闺房走去。
按礼她该先去拜见主人的。
墨玉和几个丫鬟在外间守候,见她来了忙迎上来问好。
严未央不是那悲秋伤春的人,她也不舍离开亲人,然即将上轿,这一会工夫哭哭啼啼有什么用?徒惹得母亲伤心反不好。所以,她听见墨玉和清哑说话,忙就叫她。
“墨玉,可是郭姑娘来了?”
“是郭姑娘来了。”
“叫她进来。”
清哑便被让进闺房。
严未央除了凤冠尚未戴上外,一应装扮完毕,身穿大红绣凤喜服,和母亲陈氏坐在美人榻上说话,梅氏站在一旁伺候;另有两个妇人,是严未央二舅母和姨妈,在榻前围坐。
清哑款款上前,向陈氏见礼。
“你怎么到现在才来?”严未央一见清哑就欣喜地招呼、埋怨她,然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由瞪大眼睛,“你……你穿的这——嗳呀清哑,今儿可是我出嫁,你穿这样出色,比我这个新娘子还要惹眼。这是跟我抢风头?”
陈氏不由轻叱道:“都要出阁了,还信口胡说!”
梅氏等人也看着清哑面露惊异之色。
梅氏尤其不满,觉得清哑确有些抢风头。
清哑看着严未央暗自感慨:两世加起来,她才交了这么一个知心的朋友,现在要嫁人了,她心里很是舍不得。
她轻笑问:“我不是送了你一套?”
严未央忙问:“送我一套?在哪里?”
一面朝她身后看,是不是细腰细妹捧着。
墨玉忙上前道:“郭三奶奶先带来的。我收起来了。”
说着走进套间,一时双手捧了一件折叠的衣裳回来。
梅氏上前接过来,和墨玉一道抖开,牵展给大家看:果与清哑身上料子相同,却是大红的。迎着光,那暗纹牡丹光华闪闪,红得泛紫。衣裳样式却与清哑身上不同,胸部、腰部都有些细小变化,大体却是差不多,都是窄袖、紧胸、收腰、连体长裙、后摆拖曳凤尾。
众人以手抚之,均赞叹不已。
清哑道:“这个你新婚第二天穿。”
成婚当天必须要穿和凤冠相配的礼服。
严未央喜悦道:“算你有良心!”
一面拉清哑坐在自己身边。
陈氏见了也欢喜,对女儿嗔道:“瞧你怎么说话的!”
清哑微微一笑,道:“我再给你添个妆。”
严未央忙问:“还添什么妆?你不是已经给我添箱过了。”
清哑道:“我想在府城开个铺子。我负责设计新衣料和服装样式——就像我今天穿的。你负责管理,我们各占一半股份。”
室内一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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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似的眉眼、濡慕的神情,昭示母女亲密无间。
女儿还是那个安静的女儿,娘还是那个粗陋的娘,却没有人觉得她们不像母女,不但眉眼像,甚至穿着都很协调。
这时众人才又发现:郭织女真的很有慧心,吴氏的衣裳显然也是经过她一番费心设计的。
大家不禁嫉妒起吴氏来。
吴氏因为闺女来了,有底气了,脑子也清明了,言谈举止也正常了;不仅如此,还生怕闺女吃亏,言辞格外谨慎起来。
就有人赞清哑衣裳,众人齐声恭维。
县衙主簿的太太觍着脸笑道:“郭姑娘,这料子可真稀罕,市面上还没有呢。可能让我们近水楼台先得月?”
打着众人名义,也没说买,也没叫送,就看清哑怎么办。
吴氏忙笑道:“说稀罕,不叫各位太太听了笑掉大牙。从前她给九大世家送了新样子,我也是得意了好一阵子。谁知各家得了一个花样,转眼翻出无数新花样来。我这才晓得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我就在家里说这事。我家老头子骂我没见识,说织锦世家那是我们能比的?随便就能扒拉一堆能人出来,要什么样的新式料子没有!”
说着,一指陈氏道:“就陈太太身上这穿的,我就没见过。”
陈氏忙道:“回头我送你几匹。”
又对主簿太太道:“金夫人,回头我给各位都送两匹。郭家只做棉布买卖。不织锦。郭姑娘偶然给自己织件新衣裳,却没有多余的料子对外卖。她也没那个精力做这个。”
清哑点头道:“我们不织锦。”
向陈氏投了感激的一瞥,谢她替自己解围。
金夫人笑眯了眼。连声道:“怎好让陈太太破费!我是见郭姑娘这衣裳料子难得,想要买一些的。”
韩太太见她还看着清哑身上不舍得挪眼,也笑道:“在霞照做官,没别的好处,就是凡有新织锦面市,只要不是规定敬上的,各家都会给官衙里送一份。夫人不嫌弃。回头我也让人送几匹给你们。”又看了看郭家母女,道:“郭家就只有棉布了。”
跟着,沈太太也说了一番话。也是为清哑解围的。
众人心里明镜似的,只有金太太等几个人迷糊。
清哑身上料子的好处,谁都看出来。
暗纹花的料子各家也都能织,谁家能有这样的?
这俨然又是一款新织锦。各织锦世家只怕都盯着了。
也亏得金太太没见识。居然就敢这样当面讨要。
经过这一番言来语往,韩太太重新审视吴氏,觉得她与先前表现好多了,看起来顺眼多了,一面又奇怪:陈氏替清哑出面说话不算什么,为何如此尽心,主动送衣料呢?这其中除了郭严两家交情,有没有方家的缘故?
想起先前严氏对吴氏的热情。韩太太很是怀疑。
不过,郭清哑这样出色。严氏奢望也不奇怪;更何况,方初若真是因为她才和谢家退亲,严氏更想求了,不然将来她儿子怎么办?
韩太太想罢,却并不着急。
退亲,怎么说也算个污点。
从这点上说,韩希夷就比方初具备优势。
韩太太微微一笑,拿出十二分精神和吴氏母女交谈。
吴氏生恐金夫人于心不足,倘或再提出让郭家把这织锦交给哪一家锦商织出来,再送她们,那可就不好回了。因此,她特意岔开话题,问陈氏蔡家迎亲的何时到达、严家何时发嫁等话。
众人便纷纷插言,恭维陈氏觅得好女婿。
这恭贺的话之前早说过了,不过谁也不嫌烦。
言笑间,韩太太发现清哑太安静了,便是别人问到鼻子上,她也只简短回应,比谢吟月和严未央应对差远了。当然,这也不是没好处的,至少衬得那聒噪长舌的妇人在她面前就像小丑,什么也问不出。
她不由想:“可见这世上事难得十全十美。若是她有那二人的应对能力和手段,只怕也不能在纺织上有这等建树了。”
清哑早发现韩太太对她的关注。
她有些局促,忍不住抬眼去看她。
二目相接,韩太太对她微笑,她不禁脸红了。
她很懊丧:为什么要心虚呢?让她看好了。
韩太太察觉少女的窘迫,想起风流的儿子,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能在经历过对谢吟月的爱恋后,跳出“曾经沧海”,再爱上郭清哑,还爱得如此深刻——
郭清哑这样的女孩子,能化男儿为绕指柔!
韩太太感谢她让儿子心归所属,不再漂泊;也隐隐意识到:这次一定要帮儿子达成心愿,否则,他这辈子可就真无望了。
正想着,就听关太太对吴氏长篇大论地说起长子,年纪多大,读书如何,性格如何,又因为什么还未定亲等,用心可疑。
严家两位太太,即陈氏的妯娌,也说起自己儿子。
清哑坐不住了,想走。
恰在这时,有丫鬟来回,说严姑娘请她去。
她便趁机起身向众人告退。
待出来,正要往严未央屋里去,那丫鬟却说不是严大姑娘请的,而是严二姑娘有请,说众位姑娘正在莲池,郭二姑娘也在那。
郭二姑娘就是盼弟。
清哑问:“巧儿呢?”
那丫鬟回道:“姑娘是问姐儿们吧?她们也在那附近。放心,都有人跟着伺候、照应。”
清哑点点头,道:“那去吧。”
盼弟可是头一回跟她出来,她不放心她,再有巧儿,腿上伤还没好呢,得把她们都找回来,严未央就要发嫁了。
莲池就是个小小的湖,因为严未央养了许多睡莲在里面,故得名。
去莲池要经过松柏院。
松柏院被一片松柏林包围,静谧怡人,是严纪鹏休憩之所。平常他主持买卖商务都在顺和堂,住在顺和堂后的主院内,若想安静时才来松柏院。
眼下,严氏正在松柏院,和方初会面。
顺着羊肠小径走进青翠的松柏林中,清哑一边向两边观望,一边听那小丫鬟叽叽喳喳说话:“……池子里睡莲开了许多。各种各样颜色的。她们说,数蓝莲最漂亮。不过,我喜欢红莲……”
这片松柏林并不大,走一会,前面便现出天光。
跟着,清哑看见怪石堆砌的假山。
假山右拐过去就是莲池,左面通往松柏院,她来过的。
这时,她瞥见假山左面山石上一抹暗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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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盼弟今日来严家,在园内也很受瞩目。
清哑也命人帮她赶制了一件礼服。
她觉得盼弟撑不起典雅形象,不敢做成自己那简洁风格,特地为她另设计了一款:依然是连体,上身窄袖、紧胸、束腰,下面裙裾层层叠叠,最外面覆了层如烟似霞的轻纱,类似清哑前世的公主裙,又在两肩、袖口饰以精致花边褶皱。这样,就算盼弟举止随意些,只会显得青春活泼,正适合她气质。
盼弟先清哑一步进入园内,立即被众女关注。
等问清是郭织女帮她设计的,人人艳羡不已。
盼弟从未出过这样的风头,兴奋的小脸红艳艳的,被众人捧得晕晕乎乎,都夸她清哑姐姐聪明出众,不愧为皇帝封的织女。
盼弟认得了许多漂亮女孩儿,十分喜悦。
一团和谐中,夏流萤问她是否也会弹琴作画。
盼弟知她是夏家姑娘,不敢怠慢,忙说不会。
夏流萤奇道:“郭姑娘多才多艺,又会弹琴又会书画,二姑娘怎没跟着一块学呢?横竖请了老师,一起学岂不省事!”
盼弟忙道:“清哑姐姐没有请老师教。”
夏流萤诧异道:“怎么可能?没人教怎么就会了?”
众人也都一脸不相信的模样,以为她故意隐瞒。
盼弟肯定道:“真的没人教。”
又天真道:“我姐姐可聪明了,什么一看就会。”
夏流萤微微一笑。却没有再追问。
后来因陈氏要和严未央说临别体己话,大家出来在园内逛,除了议论严姑娘嫁得如何好之类的话。谈的最多便是郭氏织女了。
众人便问盼弟,“你姐姐怎么还不来?”
盼弟说清哑姐姐在前边应酬呢。
夏流萤道:“我来时郭姑娘已经到了。”
众人听了高兴,纷纷要转来,找郭姑娘。
夏流萤道:“郭姑娘这一进来,定要先拜见众位长辈。你们去了,也插不进话去。不如让人去请她过来。那时她也差不多拜完了,正好出来。在外面大家也好亲近。”
众人都道有理。都怂恿盼弟去叫。
严未然是严未央堂妹,身负待客之责,忙命一小丫鬟去请。
等待的时候。夏流萤又提出去莲池看严未央种的睡莲,比她家莲花湖的睡莲好不好。
众女到莲池边,正如天庭玉女降落瑶池,道不尽妖娆风姿!
赏玩一会。夏流萤和卫晗等人走到松柏院这边来了。
而那边。盼弟看见各种颜色的睡莲,惊叹不已,正在水边和几个姑娘评论什么颜色好,忽然踩中一个圆石头,脚下一滑,落入水中。
众女齐声惊叫,乱了起来。
盼弟生在水乡,又常撑船的。自然不怕水。然落水的刹那,她看见莲池对面走来几个少年公子。顿时就慌了,扑腾着往岸上爬。越怕丢人,越是丢人:先前为她赚了无限风光的衣裙,在沾了水后,裹身缠脚,成了催命符,她便禁不住尖声叫喊起来。
然后,少年们就冲过来了。
再然后,有个少年跳下水。
盼弟扎手踢脚地扑腾,那少年紧紧抱住她腰。
来人是周记的周少爷和夏家兄弟等人。
清哑等人还未到近前,就见周记的周少爷托着盼弟走上岸。
清哑心一沉,直觉不快。
方初则双眼微聚,盯着周少爷。
盼弟浑身上下连头发都湿透了,钗也松了,发也散了,原本轻软飘扬的裙裾这时如同彩色麻袋挂在身上,形容狼狈不堪。
这一羞非同小可,简直不知如何自处。
周少爷还扶着她,关切地问“姑娘没事吧?”
她强撑着,羞愧道:“没……没事。”
严未然忙上前来,解下挽臂轻纱裹住她肩膀,省得湿衣裳贴在身上太难看,一面用帕子帮她擦脸上的水渍,一面轻声安慰她。
众女看着盼弟,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
混乱中,有人窃窃私议:
“这下好了,攀了一门好亲。”
“哼,她可不就是冲这个才来的吗!”
“可不是。郭织女尊贵,不肯随便嫁,用她来联姻正合适。”
“别是见周少爷他们来了,故意掉水的吧?!”
“是巧了些。”
……
所幸盼弟只顾羞愧,又冷得哆嗦,没听见这些话。
严未然正要带她去换衣,清哑等人来到近前。
在人群外,便听见那些议论。
清哑看向说话人。
说话的小姑娘们便看见微侧的优雅颈项,顶着戴冠的美丽头颅,面上两泓清潭幽黑,再往下……不觉间一齐收声,神色讪讪的。
人群让开一条道,清哑走进去。
“怎么掉水里了?”
她拉着盼弟手问道。
盼弟见她来了,再撑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严未然简单将落水经过说了,竟不知什么缘故。
盼弟哽咽道:“我……踩个石子儿,滑下去的。”
清哑轻声安慰她:“没事了。”又示意细妹过来,和盼弟的丫头小桔一起扶着盼弟,“去松柏院换衣裳。”
细妹便上前接过盼弟。
清哑便冲周少爷微微欠身,道:“谢谢周少爷相救。”
有人嘀咕道:“就快成一家人了,谢什么!”
夏三少爷也笑道:“这应该的,怎能见死不救呢!”
周少爷似乎有些羞怯,道:“郭姑娘不必客气。”
然后扫了一眼人群,鼓起勇气般,低声道:“姑娘放心,在下明日就托媒上门……向郭二姑娘提亲。”
清哑静默一瞬,正容道:“这事周少爷不必在意。”
周少爷愕然地看着她,不知她什么意思。
清哑又道:“周少爷救了我妹妹,郭家会感谢的。”
其他的就不要提了。
周少爷呆住,求救般看向夏家兄弟。
夏三少爷嘲弄道:“郭姑娘觉得周少爷配不上令妹?”
清哑板着俏脸道:“三少爷说什么呢?不过是不小心落水了。周少爷也是好心,救了人,怎么就扯到嫁娶上了?”
盼弟才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他们对话,猛然回头。
她这时才发现自己落水的后果,惊惶不安。
方家兄弟、夏流萤等女是和清哑一起到莲池边的。
在他们后面,严氏带着众婆子丫鬟也快步赶来。
另一边,顺和堂东侧门外,严予荣正陪沈寒秋、韩希夷等人在亭内品茗。远远的,听见莲池边传来喧哗声,又见夏家兄弟和周少爷跑过去,好像有人落水了。他哪能坐视不理,忙向众人告罪一声赶去。
韩希夷本未在意,忽瞥见一抹粉色身影从松柏林出来,飘向莲池,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忙对郭大贵道:“是郭姑娘。”
说完放下茶盏,抬脚就走,急迫的很。
郭大贵生怕小妹有事,忙和沈寒秋跟他去了。
余者如曾少爷刘少爷等人也一起跟来看究竟。
方初到后,见清哑去照顾盼弟,他便叫过严未然等几个相识的亲戚,低声询问事情经过;方则跑去池边,在盼弟落水处查看缘故。
严未然含羞告诉方初,“好像是失脚滑下去了。”
方初总觉不对劲,又抓不出头绪。
夏流萤听了清哑对夏三少爷说的话后,忍不住问:“郭姑娘的意思,令妹的名节就不顾了?她不嫁给周少爷还能嫁给谁?”
清哑提声,坚定道:“我郭家女儿不会用这种手段维护名节。清者自清!何必学那些欺世盗名之辈,表面名声好听的很,暗地里却偷鸡摸狗、无耻之极。那样的名节不要也罢!”
有人想起谢吟风,哪还不明白她的意思。
就听她又对盼弟道:“你记住了:真想娶你的人绝不会在乎世俗眼光。若有人因为这件事挑剔你,这样的人我们不稀罕!”
“我才没那么不要脸!”郭盼弟嘴唇冻得青紫,拖着哭腔,几乎用喊的,“我要嫁不出去,我就去做姑子。爹和娘要逼我,我死也不答应!”
她虽是小户人家女儿,也是爹娘捧在手心长大的,从没受过大委屈。好容易大娘答应带她出来见世面,谁知却出了这样事,被人指别有用心,不禁又羞又愧。
清哑道:“做尼姑干什么。你就跟着我。”
她就不信了,若她退了几次亲都能嫁,还不能把盼弟嫁出去?
若她也嫁不出去,就和盼弟一块专心织布好了。
盼弟得了她这一句,简直比听了圣旨还安心,含泪笑了。
郭家姐妹对答,令在场诸人惊异不已,反应不一。
夏流萤满目不可思议,看清哑如看怪物。
她和卫晗对视一眼,卫晗也一脸不认同。
然事情已无可转圜。
若这话是别的女孩说出来,还罢了,毕竟儿女亲事还要通过长辈;清哑却不同,她在郭家可是当家的,她既拒了亲,便是周家事后再上门,郭家长辈也绝不会答应这门亲了。
周少爷顶着一身湿衣站那,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出来了:郭姑娘不想跟周家结亲。
方初深深地看着清哑,目光迷离。
没有人比他更能体会她刚才那番话。
当年,若不是谢吟风借名节说事,谢家二房又怎会不顾江明辉已定亲、硬拉着他拜了堂呢!同样遇见这等事,清哑态度截然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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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上前帮清哑说话,就看见严予荣等人过来了。
韩希夷风华耀目,如鹤立鸡群。
方初收住脚步——
他们来了,就不用他出面了。
清哑的话,韩希夷等人都听见了。
郭大贵面色难看之极。
老天爷好像专门和郭家作对似的,郭家女儿不管大的小的,一个二个出门都没好事:清哑那些事不说也罢,算是倒霉;巧儿那是年小不懂事;怎么盼弟出门做个客也掉水里了呢?
沈寒秋伸手示意他冷静,待问明情况再说话。
郭大贵警醒,忙深吸一口气,走向清哑姐妹。
韩希夷看见一身湿衣站在人丛中的周少爷,再一回思清哑刚才所言,心中已明白怎么回事,击掌笑道:“郭姑娘所言,与在下英雄所见略同。清者自清!若有那追名逐利之辈为了粉饰名节,遮掩丑事,面上却做出谦谦君子之态,不过是欺世盗名罢了。”
同来的刘大少爷听了这话,脚步微乱。
沈寒秋看见,目露不屑之意。
韩希夷走到周少爷身边,劝道:“周少爷,郭姑娘的话你都听见了?既然如此,你也无需在意此事。不然,别人还以为你救人是别有用心呢。岂不辜负周少爷下水救人一番美意?郭家也于心难安。”
别有用心?
这话暗含警告。
周少爷面色涨红,急忙道:“这个自然。在下也是为郭二姑娘闺誉考虑,所以才……既然郭姑娘不在乎,在下不敢强求。”
说完垂下头去,眼中闪过一抹恨色。
韩希夷察言观色,又道:“周少爷真乃有担当男儿!”
周少爷淡笑道:“不敢当韩少爷夸赞。”
沈寒秋略问了清哑几句,也走来。
他道:“周少爷担当是没的说。郭姑娘不肯连累周少爷,也是怕周少爷委屈——”周少爷猛抬眼,刚想说“不委屈。郭二姑娘秀美活泼,在下心甘情愿。”沈寒秋已经自顾说下去——“如此也好。正成就双方美名。若结亲,郭二姑娘被指处心积虑谋取亲事,郭家断断不能承当这个名声!那简直是逼郭二姑娘走绝路。所以周少爷的好意,郭家只能心领。周少爷也不必自责。这是郭家自己决定的,与周兄弟无关。”
周少爷哪里还敢再坚持!
郭大贵又过来感谢一次周少爷。
严予荣也谢他及时援手,为严家免除了事故。
周少爷总算有了面子。
这时严氏也到了,还带了斗篷为盼弟裹上。
严氏既是长辈,又有经验。只听方初说了几句,便明白事情大概。这事透着古怪:照说人落了水,救上来首先要去换衣,就有什么事也要等过后再商议,哪有当面提亲事的。想是周少爷觉得万无一失,才开的口,却不料惹恼了不按常理出牌的郭姑娘,被拒了亲事。
当下,她佯作不知那回事,一面感谢周少爷援手。吩咐严予荣亲自带他去前面更衣;一面又对清哑再三致歉,命方纹即刻带她姐妹去松柏院;又命一严家少年招呼韩希夷郭大贵等男客;又命严未然招呼夏流萤等女子,须臾工夫,便安排妥当,个个分头行事。
韩希夷见事了,这才放心,忙看向清哑。
见她好好的,才宽心,不禁对她展颜一笑。
清哑难得地回了他一笑,感谢他及时化解局面。
他那番话。切中关键,说出了她的心声,是她想说却说不出来的。她刚才的拒绝有些生硬,别人听了只当她嫌弃周少爷。
韩希夷目光就亮了几分。
清哑忙转过身去。对盼弟道:“走吧。”
严氏安排已毕,上来亲热携了她手,当先走去。
临去时又叫上方初,她还没和儿子说够话呢。
严未然等女忙跟上,浩浩荡荡一群人离开当地。
韩希夷目光追着人丛中粉色背影,牵扯不回。又看见走在严氏清哑身后的方初方则。心中忽然很不自在,犹如五爪挠心,浑不知有几个女子频频回头看他,目光大有情义。
“还魂来!”有人戏谑在他眼前挥手,“佳人已远兮。”
韩希夷一看,原来是曾少爷,便笑了。
曾少爷道:“走吧。大家都走了。”
韩希夷和他并肩挂在人后,慢慢往顺和堂走去。
只是与来时相比,他有些心不在焉。
曾少爷忽然靠近他,在他耳边微声道:“韩兄这次可要尽力了,别再输一次,还输在同一个人手上。”
韩希夷一凛,随即嗤笑道:“曾兄之言,小弟怎么听不懂呢?”
曾少爷意味深长道:“郭姑娘真令人敬佩!当年在锦绣堂,她因病晕倒,摔下台阶,被方兄软玉温香抱了个满怀。若非她有这高贵品性,方兄说不定就坐享齐人之福了。哪有后来这些个事!”
韩希夷心头如被重锤击中,揪成一团。
嘴上却闲闲回道:“郭姑娘可不是自甘下流之辈。”
若为妾,早给江明辉做妾了,哪轮得上方初!
可是,若为妻呢?
仿佛受不了这一问,他难受起来。
因想:“郭姑娘见了母亲吗?可喜欢她?怎么她们没在一起,倒和方伯母在一起呢?”
一时又想:“他好端端提起这事,是何居心?”
这人不像刘大少爷虚伪,至今未成亲,也未定亲,不知为何。
锦绣五少东之外,其他少东都不是泛泛之辈。
曾少爷扫了一眼若无其事的韩大少爷,识趣地没再开口。
话分两头,再说清哑这边。
仿佛没经历刚才一场闹似的,严氏领着她们一路赏花观景。
她挽着清哑手臂,指给她看莲池里的睡莲,都是什么品种,怎么种,怎么养,“……未央这还是跟我学的呢。她小时在方家住的多,我嫂子接都接不回去。我那时正好没女儿,就把她当女儿养。她性子活泼,跟她表哥两个淘气起来,无所不为。她表哥也不是个省心的——”说到这,她回头看了方初一眼——“那一年,他……”
方初见她眼中笑意,觉得不好,急叫道:“娘!”
阻止她说下去,想是怕尴尬。
清哑听了回头来,好奇地看着方初,想他小时到底怎样淘气不省心呢?做了什么事居然不敢让人知道!
方初见她满眼求知欲,就窘了,对她咧咧嘴,转开目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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顽童们争先恐后地往那蛤蟆嘴里爬。←百度搜索→因蛤蟆嘴里一次只能容纳三个孩子,所以大家你上我下,此来彼往,络绎不绝。
梅子陵刚爬上去,郭勤不知打哪边也窜了上去。
梅子陵还不在意,谁知肩膀忽被摁住,一条扭曲狰狞的蛇头出现在他嘴边。
郭勤凑近他咬牙问:“是不是你害的巧儿?”
梅子陵恐惧到窒息,骤然失声,呆呆不语。
郭勤把手一送,蛇头擦着他脸颊溜过去,喝问:“说不说?”
梅子陵崩溃,魂魄俱飞,惨叫道:“我说!我说!”
严暮阳首先察觉不对,大喊:“郭勤!”
他以为郭勤欺负梅子陵。
这黑炭头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深知他秉性。
今日是姑姑出嫁的大喜日子,爷爷交代他:身为严家长孙,要尽地主之责,接待好每一个客人,不能失了礼数,更不能胡闹。
郭勤不理会他,再逼问梅子陵:“是不是你害的巧儿?”
梅子陵哭喊:“是、是我……是我害的巧儿!”
他拼命挣扎,郭勤手一送,他就从蛤蟆嘴里掉下来,在草地上连滚带爬地跑,一边跑一边喊“是我害的巧儿!是我害的巧儿!”这还不算,随着他腿脚颤动,裆下一路滴水,衣袍前面染上一片水渍。原来,他心神被夺,吓得小便**了。
郭勤跟着跳下来,追着他大声问:“你怎么害巧儿的?”
梅子陵见了他,如见鬼魅,抱头爬在地上嚎哭。
哭着还不忘招供:“我踩她裙子,她绊倒了……”
郭勤怒道:“你个王八蛋!不是东西!”
又向前逼近一步。
梅子陵以为他又要放蛇了,抱头疯狂躲闪,一边哭喊道:“我再不敢了!我再不敢了!绕过我吧,我晓得错了……再不敢了……”
众孩童被这变故惊呆了。
严暮阳和梅如雪同时跑过来。
严暮阳已明白怎么回事了。
生气之余,又谨记自己的身份,要居中调停。←百度搜索→
因此。他想先把梅子陵弄起来,大家坐下分说,再行处置。
他想的倒好,可梅子陵已经吓软了腿。既站不起来,也不敢站起来面对郭勤。任凭严暮阳和梅如雪如何拉他、拽他,他如同猪大肠一样——拎起来一长串、放下来一大滩,就是立不起来。
郭勤逼出了真相,却消停了。没再闹,站在一旁看着。
嘴里还说风凉话:“太胆小了。不就一条小蛇吗!”
说着,四下一扫,颇有几分顾盼自雄的味道。
另一个知情者陈斌生恐被他盯上了,悄没声往人后躲闪。
事情就是这样了。
严暮阳说完,又将前日巧儿摔倒的情形也说了一遍。只是,那天巧儿任谁问,都不肯说自己怎么摔倒的,就是对郭姑姑也一样。是梅子陵说看见她被石头绊倒了,她也点了头。据今日来看。竟是梅子陵故意害她绊倒,还不许她告诉人。
方初听完皱眉:这个梅子陵,真够可恶的!
若是小孩子淘气,不经意间弄伤了人,还有个说头;故意害人,还是害一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女孩子,这就不同了,绝不能姑息!
然看看被方则提溜到石榴树下的顽童,还在发抖呢。
又听双方仆妇口角:
跟梅家姐妹的婆子道:“虽然我们哥儿有不对的地方,也该告诉长辈来处置。郭小哥捉一条蛇来吓他。倘或咬伤了人呢?太无法无天了!瞧把各位小少爷吓的!”
宋妈妈闻言讥讽道:“你这话糊涂!凡事都有个前因后果。你们哥儿做错事应该的,在我们哥儿就十恶不赦了?叫我说,小少爷们在一块打打闹闹,都平常的很;倒是背后朝一个女孩儿下手。也太没个轻重了,也失了教养了!”
巧儿没有奶娘,沈寒梅便令宋妈妈跟来照顾。
方初沉声喝道:“都别说了!”
两边人都噤声,都看向他。
方初又看向巧儿:今日也穿了件跟郭盼弟类似的裙子,越显活泼可爱,乌溜溜的眼眸迎着他。刺眼的是两只小手都缠着纱布。
他暗想,她和郭姑娘真不像,鬼精精的,机灵多了。
他沉吟了一会,便走向郭勤。
他示意小少年跟自己走到一边。
“若我叫你先给梅子陵道歉,你肯吗?”他严肃问。
“凭什么?他先欺负妹妹的。”郭勤脖子一梗道。
“你这么聪明,想不出来?”方初眼神有些锐利。
郭勤听他夸自己聪明,有些愣神。
“这件事是梅子陵错在先。可你把他吓得胆都破了,再要得理不饶人,有理也变没理了。任人欺负固然太懦弱,然适当宽恕别人,则显示你的胸襟和气度。也免得严暮阳夹在中间难做。至于梅子陵,你已作出表率,他的长辈定会管教他的,会向郭家赔罪。”
他说话的口气,丝毫不像面对一个孩子。
郭勤眼珠骨碌转,似在思索。
好一会,他才点头,道:“好!我先道歉!”
说完,他便走向石榴树下的梅子陵。
方初淡淡一笑,想郭姑娘这个侄子倒是能拿得起放得下,只怕将来比郭大全还要厉害。
梅子陵见郭勤过去了,吓得一缩,本能又双手抱头。
郭勤心里鄙视,便不走近,在两尺开外停步,对他作揖道:“梅兄弟,对不住了。我不该用蛇吓你。”
梅子陵越加瑟缩,以为他又玩花招呢。
梅如雪小嘴微张,楞楞地看着郭勤。
梅如霜和严暮雨等人也都诧异。
连巧儿都诧异——勤哥哥什么时候这样听话起来?
郭勤见众人表情,又道:“梅子陵,咱们不打不相识。我跟严暮阳也是打了一场才好上的,不信你问严暮阳。你就别哭了。你也不是没好处的——男子汉大丈夫,多吓几回胆子就大了。”
梅子陵尚在惊惧中,除了点头,再不知应对。
方初见了皱眉。
严暮阳见黑炭头主动道歉,觉得是给自己面子,但他作为主人,又和梅子陵是姑表亲,更不能偏袒,何况这事是梅子陵错在先。
于是,他端起小脸对梅子陵道:“郭勤已经道歉了。子陵,你害巧儿绊倒,不对在先,你要向巧儿妹妹赔礼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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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陵依然唯唯诺诺点头,却不知起身。
严暮阳还要说,被方初止住。
他看了看梅子陵,眼中闪过一抹忧色。
他道:“先不用了。他吓得这样,就算道了歉,也不是真心悔悟。”
说完又温和地对梅子陵道:“你今天受了惊吓,先回去歇一歇。等缓过神来,好好想一想,自己是否错了。想通了,再来找郭勤兄妹道歉。如何?”
梅子陵这回有反应了,含泪“嗯,嗯”两声。
方初松了口气,示意严暮阳,“你送他回去。”
又对方则使了个眼色,道:“你也去。把情况告诉舅母和大表嫂。”
方则点头,牵起梅子陵。
梅子陵摇摇摆摆地站起来。
方初又对郭勤道:“你姑姑在松柏院。叫你们去那和她会合。”
郭勤听了很高兴,忙说好,又叫沈怀玉兄妹一起去。
众人见消停了,都松了口气,对这处置无话可说。
但还是有人不满。
严暮雨问巧儿:“你怎不告诉我呢?我不跟你好了。”
她觉得巧儿不信任她,辜负了她的心。
巧儿长睫毛一垂,无所谓地想:“你本来就没跟我好。”
她不理她,是看在暮阳哥哥面子上,不然肯定顶回去。
严暮雨见她不理,更生气了,使劲撅嘴。
梅如霜正一肚子火,趁机道:“她就是小心眼!”
巧儿睫毛一张,回道:“你才小心眼!”
梅如霜道:“你不小心眼,那天问你怎不说?”
说了就没今天的事了,他哥哥也不会被吓得尿裤子。
巧儿道:“你哥哥不让我说。”
梅如霜脆呱呱道:“他不让你说你就不说,那你后来怎么又说了?又不忍住了?你就是坏!两面三刀!”
巧儿嫩生生道:“你才两面三刀!你三面五刀!你和你哥哥都坏!那天我不说,说了他也不承认,还赖我撒谎。我回家就跟我哥哥说了,怎么样?是我的哥哥,又不是你的哥哥。你不服气呀?你不服气正好。气死你!气死你我才高兴,回头吃酒席多吃一碗饭。”
说完,轻蔑地扬头,对着一树火红的石榴花灿笑。
又道:“沈姐姐。这花儿开得真好看!”
她牵起裙摆,踮起脚尖,踏着舞步优雅地转了个圈儿。
郭俭为姐姐助威,跳脚笑着喊“真好看!”
哎哟,巧儿这样儿可把梅如霜给气坏了!
小姑娘跺脚嚷道:“你们看她。多嚣张!”
沈怀玉强忍着笑转头。
他觉得,郭妹妹实在是……实在是……
太强悍了!
沈怀谨也被巧儿表现弄得一愣一愣的。
她本来还担心她呢,没想到她抗打击能力如此强,还把梅如霜气得跳脚,根本不用她插嘴。但梅如霜的话还是让她反感:怎么欺负人还有理了?
她大些,又守礼,不好和梅如霜对吵,就看向梅如雪。
梅如雪哪不明白她意思,忙道:“霜儿,快别说了!”
今日来的人中多了严暮阳姨妈家的儿女。那女儿叫杨箐箐。有十二岁了。她觉得今日严家梅家实在丢脸,便想挽回些颜面。
遂轻描淡写道:“霜儿也没说错,若是那天巧姐儿能把此事告诉长辈,长辈惩罚了陵表弟,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本来能息事宁人的,偏要闹得这样,伤了几家子和气。”
巧儿生气,大声道:“你们都一样坏!”
沈怀谨秀眉微蹙,也要反驳。
然有人比她更快,正是沈怀玉。
沈怀玉没有回应杨箐箐。而是盯着严暮阳道:“严兄弟,这可奇了!怎么郭妹妹受了委屈,反落一身不是?你那天在的,你说。今日真相大白,又这么多人瞧着,她们尚且还怪郭妹妹;那要是郭妹妹那天说是梅子陵害她的,有人信吗?还不知怎么责怪她轻狂说瞎话呢。又没有证据,梅子陵怎肯承认!郭妹妹才多点大?你们彼此都是亲戚,合起来欺负一个来严家做客的小女孩。这就是待客之道?”
他虽未长成人,然正言厉色,已初露风姿。
郭勤也炸毛,也大声道:“那天梅子陵欺负我妹妹,还有一个人看见的,也是你们家的亲戚。”说着四顾寻找,道:“陈斌!陈斌在哪儿?是男子汉的就站出来!敢做不敢当,是孬种!哼,他怎么不去跟长辈说?梅子陵怎么不去跟长辈说?出了事当缩头乌龟,还赖旁人。有娘养没娘教的东西!”
众皆愕然。
方初厉声喝道:“郭勤!”
严暮阳也急叫:“郭勤!”
郭勤喊完便觉不对,再被他二人一喝,便闭紧嘴巴。
他乡村里打滚的皮猴子,骂人是张口就来。这二年读书了,家里管教也紧,然激怒之下依然暴露本性。
梅如雪见连累长辈被骂,神色难堪。
她冲郭勤蹲身道:“都是我哥哥惹的事,我这里跟郭大哥赔礼了。”又转向巧儿,“巧儿妹妹,对不起!”
郭勤没想到她会出头赔罪,倒不知如何应对了。
他也没有迁怒她,很快道:“又不是你干的,你赔罪有什么用。做错事的不认,还有人怪巧儿呢。”说完瞟向杨箐箐。
梅如雪便看向杨箐箐。
杨箐箐愤怒地瞪着梅如雪。
她觉得梅如雪装模作样。
她本是为梅如霜出头,梅如雪不感激,居然还如此落她脸面!
严暮阳正色对杨箐箐道:“杨表姐,你刚才的话实在欠妥。你该向巧儿道歉。”跟着又转向陈斌道:“陈斌,你助纣为虐,应该向巧儿道歉!”
杨箐箐冷笑道:“我有说错吗?子陵做错了,郭巧儿就该告诉长辈,让长辈处置。她饶不说,还挑唆她哥哥拿蛇吓唬人,把事闹得更大。这难道是女孩子该做的?郭家又是怎么教养孩子的?趁着严家大喜的日子闹事,就应该了?!还辱骂长辈,真是没有教养。”
她冲沈怀玉倔强地昂着头,好像是对他说的。
沈怀玉察觉,回道:“你颠倒黑白,就有教养了?”
严暮阳见郭勤眼中怒气汇聚,忙抢先道:“巧儿不说,因为梅子陵和陈斌都说巧儿是自己摔倒的,合伙欺负她。那样情况下,巧儿说了他们也不会认。表姐你当时不在场,别乱指责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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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意外地瞅了高云溪一眼,回道“这是勤哥儿明理。”
郭勤闻言,便挺直了小胸脯,面有得色。
沈怀玉瞅他想,这小子今日出了恶气,还赚了好名声,难怪得意;又见巧儿一副乖巧模样,与刚才淘气大不同,心想妹妹本性是和郭姑姑一样斯文的,先前是被他们气着了。
当下,严氏笑着招呼众人喝茶吃点心。
不一时方则匆匆回来,说蔡家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请母亲等人过去观礼送别。
严氏忙问:“梅子陵怎样?你大舅母怎么说?”
方则瞅了清哑一眼,略一犹豫,才道:“梅子陵没事了。大舅母说回头要他给巧姑娘赔罪。”
严氏点头,道:“这就好。”
因对清哑笑道:“咱们准备过去吧。送送未央。”
一面起身去后面准备,方初兄弟也跟去了。
方纹等人都兴奋起来,议论迎亲的事。
严氏来到后院,问跟来的方则:“可是你表嫂说了什么?”
方则点头,道:“大表嫂说:‘没想到巧儿小小人儿,这样有心机。那天要说了,今儿也不能闹一场。好好的喜事闹不愉快。’杨姑娘也跟着添油加醋。大舅母喝斥了大表嫂一声,才没说了。梅家舅奶奶倒没说什么,瞧着是梅如雪悄悄告诉了一番话。”
他当着清哑不好说实话,否则两家就要生嫌隙了。
方初浓眉一凝,道:“大表嫂怎说这样糊涂话?”
严氏淡笑道:“她可不糊涂!她是想和娘家亲上加亲,所以看郭家人横竖都不顺眼了,不在乎有理没理。”
方初疑惑道:“暮阳和巧儿……”
严氏道:“你舅舅想和郭家结亲。”
方初兄弟恍然大悟。
方初道:“那她也不能不讲道理。叫人怎么想她?”
严氏鼻子里轻哼一声,暗想这可是嫂子坚持要娶回来的长媳,若不是当年为了和哥哥赌一口气,也轮不到梅氏进门了,如今自己吞苦果吧。嘴上道:“这件事有你大舅舅拿主意,她也是瞎操心。”
又问方初道:“你不去前面?”
方初摇头。说他就不去了,在这歇歇倒自在。
方则不满道:“为什么不去?既来了,就该去!”
严氏看看大儿子:凭什么不能出去见人,而要藏头缩尾?
她果断道:“你弟弟说的对。既来了,不露面反奇怪。你们兄弟一块去前面,和你表兄弟迎客。”
方初也不是怕露面,只是不想凑那个热闹而已。
既然母亲让他去,他也无所谓。便点头应了。
少时,严氏打头,清哑牵着巧儿在后,与郭盼弟并行,众人紧随,浩浩荡荡一群人出了松柏院,方家兄弟在最后。
走一段,到岔路口,后面的高云溪见方家兄弟要和她们分路,忙道:“方大少爷不和我们一起?这时候去前面也晚了。新郎肯定已经到园内催嫁了,不如和我们一道去那边还省事。”
方初没说话,看看高云溪,又看向清哑,目光平和。
清哑没异样,以为高云溪说的有道理。
方则走到高云溪身边,满脸兴味地瞅着她不语。
高云溪有些心虚,问道:“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方则凑近她,小声问:“你想嫁韩大哥?”
高云溪满脸通红,道:“胡说!”
方则道:“我有个主意。包你称心如意。你想不想听?”
高云溪待要不承认,又受不了这诱惑。
因强撑道:“你胡说什么呢!”
方则不管她,凑过去和她好一通嘀嘀咕咕。
两人都穿红色彩绣锦衣——方则暗红,高云溪石榴红。头上配金玉富贵装饰,面目又生得男俊女俏、各有千秋,凑一处仿若金童玉女,晃得众人眼花。
等说完,高云溪抬头,便发现众人异样目光。
她觉得不妙。照头推了方则一把,把他推了个趔趄,然后冲严氏叫道:“方婶婶,二少爷太胡闹了。伯母要好好管管他。”
严氏忙道:“则儿,你做什么胡闹?”
高云溪道:“他出馊主意,要算计蔡少爷呢,叫他不能顺利接到严姑娘。若是误了时辰可怎么好?”
众人都恍然,原来两人是说这个。
方则被高云溪摸了一把脸,又羞恼,又佩服她急智,瞧见大家都看着他们,把要否认的话咽了。
方纹笑道:“二哥瞎操心。表姐夫家书香门第,然我们这边也不是没有人才。像韩大哥他们,就没有才高八斗,五六斗总是有的,刁难刁难新郎官也够了。”
众人听她说得有趣,哄笑起来。
方家兄弟到底没有跟大家一起走,还是去前面了。
半路上,方初放慢脚步,对弟弟道:“高姑娘已心有所属。”
他这是提醒弟弟,怕弟弟不知情吃亏。
方则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大哥是误会刚才的事了。
他红了脸,嫌弃道:“关我什么事?她那个咋呼呼的性子,谁娶了谁头疼一辈子。要真像表姐为人爽利果断也好。可她就是喜欢疯玩、又没个主张,一点不稳重,每回都打着表姐的名头说事。”
高云溪要出来走动,她家人不许,她便总拿严未央做例子,她家人无法,只得由着她出来抛头露面。
方初见弟弟自己满身孩子气,居然评价高云溪不稳重,不由好笑。想想高云溪,虽然人人都说她性子像严未央,但确实不够严未央处事利落。嘴上却道:“胡说的什么!叫人听见。”
方则前后看看,“哪有人?”
说着,兄弟俩便来到顺和堂。
这里,清哑等人则到了严未央的院子。
走近了,就听一阵阵鼓乐喧天,十分热闹。
小孩子们都兴奋不已,个个脸上洋溢着灿笑。
巧儿扬脸问:“姑姑,谁给严姑姑当撒花童子?”
严氏忍俊不禁,转头问:“巧儿想去?”
巧儿不好意思地笑,低下小脑袋。
她确实惦记这事,不过知道怎么也轮不到自己。
清哑道:“撒花童子在男方家。不在这边。”
一面叮嘱郭勤几个“都跟着我,不许乱跑。”
怕他们乱钻,人多又出事,那时不好说。
沈怀玉先保证道:“郭姑姑放心,我看着他们。”
清哑便放心了,因她知道沈怀玉很稳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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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蔡铭一起来催妆的有四五个年轻公子,或是同窗,或是故旧,夏流星也在。
他到了严未央院中,便四下寻找清哑身影。
让他失望的是,始终未见着。
他看见了方初,不知和谁站在一处说话。
看见他,方初微微颔首。
夏流星也笑笑,仿佛两人之间如常。
倒是方则,目光炯炯地盯着夏流星。
夏流星又和卫昭、曾少爷、刘少爷等人招呼,连周少爷也没落下。周少爷已经换了衣裳,满面笑容,看不出曾下水的样子。
姑娘们都躲在窗后,让迎亲的公子们很失望。
她们看得见他们,他们却看不见佳人,岂不失望?
有几人是冲清哑的名头来的,想看看郭织女其人。曾去清园向方初买画的王公子便是其中一个。他听蔡铭说过清哑一些事,很好奇。今日来此,一心想会会的。又听曾少爷说,郭织女先前去了顺和堂应酬,风华绝代,更好奇。及至来到严未央绣阁,反找不到人影。
他游目四顾,忽见最左边一扇窗撑起来了,两个女子站在窗前,都是好颜色。其中一个尤其娴雅,如“芷兰生于深林,非以无人而不芳”注释。他不禁凝神端详她,又奇怪她和同伴如此大胆,居然开窗观看。
看了一会,方看出些苗头来:她们一直盯着新郎蔡铭!
可是她们眼中全无看热闹的欢欣,只是安静地看。
“这个是不是郭织女呢?”王公子暗自猜测。
他听说清哑性子极静,便猜那芝兰般的女子是她。
隐隐又觉得不大像,那感觉他说不上来。
那两个女子始终看着蔡铭。
王公子上前一步,先扯扯咧嘴傻笑的蔡铭衣袖,待引起他注意,才低声问道:“那边女子是谁?”
然后目光朝撑起的窗户一溜。
蔡铭顺着他目光一看,一个是夏流萤,另一个却不认得。
他便道:“是夏织造长女。”
王公子问:“哪边的?”
蔡铭道:“右边那个。”
王公子再问:“左边那个呢?”
蔡铭道:“不认识。”
王公子不满地瞅着他。
同时也知道这不是郭织女了,因为蔡铭可是认识郭织女的。
蔡铭一心催新媳妇出门。哪里有闲心应付他,因此道:“我也不认得几个姑娘,哪知道她们谁是谁。你倒不如去问夏兄。”
王公子却没有去问夏流星。
少时,窗内女子发现有人看她们。便放下了窗扇。
王公子这才收回目光。
上轿在即,严未央终于紧张了。
看见清哑去了,她急道:“清哑你来了。我怎么办?”
清哑想“我怎么知道你该怎么办?”
她便左右瞧,不是有喜娘伺候指点吗?
也不知是谁,安慰道:“姑娘什么也不用想。要怎么行事都有我们呢。到时会提醒姑娘的。姑娘照着做就是了。”
严未央方才好些,拉着清哑说不停。
等时辰到了,她被人盖上红盖头,然后被搀起。盖头一盖上,她就盯着清哑的裙摆。走几步,便看不见了。她心里又紧张又期盼,还甜蜜,思绪乱纷纷,不知怎么好。
一时想到即将成为夫婿的蔡铭,觉得很害羞。忙将他影子驱逐出脑海;忽又想到和清哑开铺子的事,顿时觉得心思有了着落,忙叫道:“清哑,等我回来!”
因为紧张,那声音仿佛诀别似的,有些悲壮。
她舅母黑了脸,推她一把,道:“快走吧。”
清哑却知她在说开铺子的事,忙道:“我等你回来!”
那时大门已经敞开,严未央正走到门口。两人对答便被里里外外的男女听见了。众人不知她俩说什么,只听得难舍难分、生离死别似的,实在有趣。屋内女儿们一个个偷笑,高云溪笑得最大声;屋外男子们大笑。蔡铭嘴抽抽,不知新媳妇弄什么鬼,搞得他像强娶似的。
有人笑道:“是郭姑娘!”
王公子等人忙伸头看向新娘身后。
方纹和盼弟忙扯清哑往旁一躲。
众人见没跟出来,不禁失望之极。
蔡铭则望着严未央笑得合不拢嘴。
王公子揶揄道:“好歹持重些,别失了气度!”
少年们轰然大笑,蔡铭也不以为意。目不转睛地盯着一身大红喜服、搭着红盖头的严未央,同她去前面拜别严家亲长。
清哑从窗内看见严未央被严大少爷背走,鼓乐和喧嚣也随着渐渐远去,环视依旧悬红挂彩的院落,霎时心空荡荡的。
严未央,就这么嫁了!
她呢?
她的归宿在哪里?
与她一样觉得心空的还有夏流萤。
新郎在外催妆的时候,她站在不显眼的角落里,透过窗棂偷看院子里身穿大红礼服的新郎,那满脸意气飞扬令她痛断肝肠。
很快,她也要进京待嫁。
她的新郎是个年逾不惑的男子。
她转头,凝视着坐在美人榻上和沈寒梅几个女子说话的清哑,而韩太太正向她们走过去,脸上带着笑。
她为夏家奉献了自己,郭清哑还想嫁给别人吗?
等迎亲队伍走后,严家才排开酒宴。
人声鼎沸中,方初回到了松柏院。
松柏院内,不复之前的喧闹,静悄悄的。
两个婆子在门口当值,看见他,忙见礼,又道:“姑太太和二舅太太过来了,在东屋说话呢。”
二舅太太,应该是严未央的二舅母。
方初问道:“表姑娘们可过来了?”
一婆子道:“姑娘们都还没过来。”
方初微微点头,径直进去了。
东屋门口,方初听见里面说话,停住了脚。
就听严氏道:“一初被出族了,怎好连累二姑娘。”
另一个女声道:“瞧姑奶奶说的!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话,这么谦虚做什么。一初是被出族了,难道你就不管他了?血脉至亲,怎能丢得下。一初的才干,谁不知道。你二嫂愿意把未然许给他,正是看中了他人品才干,不是在乎的方家家业。这才是真心挑女婿呢!旁人看不上他,那是为的家世门楣,不值得结亲。娘家侄女做了儿媳妇,往后他在外头你也能放心。”
严氏又道:“我是十分愿意的。可是那孩子他……”(未完待续。)
PS: (注释:此句出自《荀子?宥坐》,意为香草和兰花虽生长在茂密的深林中,却并不因为没有人赏识而不散发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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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笑对众人道:“你们玩吧,我要走了。那边还有许多客人呢,除了长辈,还有许多姑娘们。大姐出嫁了,家里数我年长,该去陪客才是。再说,我也想和郭姑娘、高姑娘她们多多结交,做个朋友。姑妈表哥表妹都是自家人,想必不会怪我。”
严氏笑道:“你这样懂事,我怎会怪你。去吧。”
方初深深地看了严未然一眼,显然觉得意外。
瞬间,他又收回目光,对严氏道:“娘,今天是表妹的好日子,娘也该去帮舅母陪客才是,咱们母子晚上再说话。不然,还有明日呢。妹妹也去。不说陪客,多结交几个闺阁朋友也是好的。我和弟弟也要出去应酬一番。”
方纹忙道:“是,是。我都忘了郭姐姐了。我去陪她。”
她不由后悔:严未央出嫁了,清哑可没人陪了。
严氏见这样说,便道:“那我们都过去吧。晚上再来说话。”
严未然微笑垂眸,自觉走对了这一步棋。
方初兄弟先送母亲和林姑妈等人去后,才去了顺和堂。
一到那,立即被严家兄弟拉入席。
汇通钱庄的杜岳恒老爷正在席上,见了方初喜不自禁,硬要他坐自己身边,道:“我一来就到处找贤弟。贤弟去哪了?”
方初微笑解释。
方则只应付了一杯酒,就偷空走出来,命人叫来贴身小厮,至无人处,悄悄对他耳语了几句。
那小厮便匆匆离开严家,三绕两拐,来到河边,坐船顺流而下。
他在一处偏僻地方上岸,进入一间破败的民房。
敲开门后,随一小子进入内室。
室内不像外面那样破败,尚有几件家私。
一短须粗服男子坐在椅内。见了他问:“怎么今天才来?”
小厮道:“少爷一直不得空。今儿才要我来告诉鲍二少爷:夏家要送夏大小姐进京了。说是为了出嫁。对方是翰林院的学士,有个女儿是平王爷的侧妃,平王爷和太子走的近。”
那短须男子正是鲍二少爷。
他全无往日贵公子形象,若不是那略显刻薄的嘴唇和冷冷的眼。便是相识的人站在面前,也很难将他与鲍二少爷联系上。
他听了小厮的话,紧抿着唇不语。
夏大小姐,夏流萤!
想起她,他便想起一句诗:美人如花隔云端。
这个效果。是身份家世的差别造成的。
如今,在云端的女子一样要被她那个父亲拿来牺牲了吗?
他忽然讥讽地微笑。
过了一会,他问:“就这些?还有呢?”
小厮道:“少爷就只说了这些。”
鲍二少爷不悦道:“你家少爷就这样谨慎,生怕留下把柄,连封信也不肯写给我?回去告诉他:不看往日情分,也要想想,方家已然得罪了夏家,夏家若熬过这个坎,方家有什么下场!若巧的话,他还能来和我作个伴呢。还有谢大姑娘那儿……能放过郭姑娘?我那天可是瞧见……”
说到这。却停住不说了。
小厮忙问:“二爷瞧见什么了?”
鲍二少爷笑道:“没什么。”
小厮便赔笑道:“小的只是个下人,什么也不懂。二少爷说的,我回去告诉我们二少爷就是了。”
鲍二少爷点头,道:“回去告诉他:我可不是求他,我们只是联手做事。所以,别摆出这施舍的嘴脸!”
小厮忙道:“哎哟二爷,怎么是施舍呢?我们二少爷若不是念着以前的情分,也不会理二爷了。我们大少爷走了,二少爷才接手买卖,自个家里的事还没弄明白呢。焦头烂额的,哪里应付得来许多。”
鲍二少听这话在理,神色柔和了些。
他转而又问严家今日婚宴情形。
这一问,就问出清哑一身新衣进入顺和堂的事。
鲍二少听了目光炯炯。沉吟不语。
好半天,他才道:“回去就说我知道了。谢谢他。还有,若有空,他来见我一面最好。我有事和他商议。”
小厮忙应了,告辞离去。
回到严家,叫出方则。将事情经过都回禀了。
方则思索一会,吩咐道:“去传个信,两天后我去找他。”
小厮忙去执行不提。
再说清哑,自严未央上轿后,便没了兴头。待坐了席后,本想就告辞的,又想今日本来要应酬;就算不应酬,坐着听听各家消息,也能增长些见识,这才留了下来。
韩太太主动和她母女亲近,坐一室说话。
大家正闲聊,严二太太甄氏忽然关切地问:“听说郭二姑娘落水了?可喝了姜汤,没事了吧?这个天,水还很凉呢。”
屋里一静,众人都看向盼弟和郭家母女。
这话听着关切,等闲人不觉有异常。
然好些不知道的人,经她这一提,都知道了;既知道,便要问究竟;既问究竟,哪怕理由再堂皇,也免不了被人议论一番——怎么郭家女儿总是事多呢?
韩太太微微皱眉。
吴氏也觉得尴尬,瞅了盼弟一眼,暗怪她不小心。
就听清哑道:“没事了。”
声音静静的,有些漫不经心。
她是真觉得没事了,所以回没事了。
众人却以为她四两拨千斤。
甄氏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不由讪笑。
韩太太一笑,对清哑道:“我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个衣服样子,我穿了出去给姐妹们显摆,很出了一阵风头……”
不等说完,就有陈氏贴身大丫鬟进来,说大太太请郭太太和郭姑娘过去,又笑嘻嘻道:“我们太太说,把巧姐儿也带着。”
清哑大概猜到何事,便起身和娘去了另一间厅堂。
果然,是梅家舅奶奶带梅子陵给巧儿认错的。
她原是要等没人的时候再行这礼,怕丢脸么,可梅子陵坚持要找巧儿认错,又说等他们走了,他还要撵去郭家,更麻烦。于是梅舅奶奶便托陈氏把人叫过来,也是做个见证的意思。
梅子陵见了巧儿,老老实实作揖认错,又向吴氏和清哑磕头,也认了错。
吴氏忙拉他起来,对梅大奶奶笑道:“小孩子,哪有不淘气的!我那个孙子也淘气,整天在家上房揭瓦。听说先头他还骂人了。我这里先给舅奶奶赔个礼,请舅奶奶不要见怪。一会子叫他来给舅奶奶赔罪。舅奶奶这孩子斯斯文文的,看着比我家那个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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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舅奶奶见她也赔礼了,面上松泛不少。
再听她夸梅子陵,明知是虚应的话,私心里却深以为然。
她拿出一套镶祖母绿的头面首饰送给巧儿。
吴氏忙推辞不受,说太贵重了。
还是陈氏出面,劝道:“郭嫂子就收了吧。他舅母是诚心赔罪的,你不受,只当不肯原谅她了;你收了,她也心安。”
梅舅奶奶忙点头说“是这样”。
她送这套贵重头面的意思,一是为了赔罪,显大度;再就是显示梅家富贵,显大气,总之是为了维持梅家尊严和体面。
清哑却无所谓,也不稀罕。郭家如今这类东西很多,梅舅奶奶非要送了才能心安,那就收了吧。所以令巧儿接了,并道谢。
吴氏便不好再说什么了。
又客套几句,陈氏便陪郭家母女仍旧回去原来屋子。
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说话声,好像问郭家母女去哪了。
一个声音道:“是你婆婆叫郭姑娘她们走了。”
然后是梅氏的声音:“哦,想是为了赔罪。郭家那小子,拿条蛇把我娘家侄儿差点吓晕了。”
好几道惊诧的声音传来:“这是真的?”
清哑听了很不悦:梅氏这是怎么说话的?这样斩头去尾、含糊其辞,别人还以为郭家孩子无故惹事,她和娘去给梅家赔罪呢。
她便牵着巧儿当先走进去。
梅氏见了她,目光闪烁,有些心虚。
因笑着拦她:“郭姑娘来了?来人,给郭姑娘上茶。”
这是怕她追究刚才的事。
清哑点点头,道:“也没什么事。梅子陵给巧儿道歉,说自己不该故意绊倒她,害她跌坏了手和腿。巧儿也不生气了。”
一面低头对小侄女一笑。
巧儿也乖乖地说:“我不怪他了。”
梅氏笑容僵住。
众人面色更是精彩极了。
巧儿今天一来的时候,大家看见她手上缠着纱布,就问怎么回事,吴氏便说摔了一跤。陈氏还自责。说没尽到照顾的责任。众人暗想,她自己淘气,怪得谁呢?由此可见,外面传郭家小孙女把严暮阳裤子给扯了。不是空穴来风,这女孩确实不安分。谁知现在看来,其中居然另有别情。只是严大奶奶这一手避重就轻也太过分了!
梅氏暗恨清哑斤斤计较,就对巧儿笑道:“不怪他就好。你说你这孩子,小小的人。心思怪深的,也真能忍。那天你要告诉我们了,谁不帮你出头?倒是个有主意的,和你哥哥合伙把梅子陵教训了一顿。也让他长点记性,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欺负的。”
听着是夸奖的意思。
巧儿道:“梅子陵不让我说。”
清哑真的生气了。
从松柏院来的路上,她就听郭勤和巧儿说严暮阳那些表姐妹们怪巧儿当时不对长辈说明情况,所以才惹出今天的事,她就很不痛快。严暮雪她们毕竟是小孩子,这么想还情有可原;梅氏这么想,若是私下说还罢了。当着客人面这么说,无异于打郭家的脸。
她定定地看着梅氏,道:“是梅子陵威胁巧儿,不让她说。”
她郑重的口气,令梅氏笑容再次僵住。
吴氏落后一步进来,和陈氏边走边说话。
她听了梅氏的话也很生气,只碍着陈氏,不好发作,见梅氏越说越不像话,便受不住了。看向身边的陈氏。
陈氏气得肝疼,陷入回天无力的窘境:若当众分说缘故,会得罪梅家,因为人家刚才已经道歉认错了。还揪住这错不放,太不给脸面;若不分说,又得罪郭家,当着许多人,说人家才几岁的小女孩心机深沉,谁受得住?
她用力闭了闭眼。心下一转,有了主意。
她换上笑脸,越过吴氏先走进屋。
先冲众人一笑,然后佯对梅氏嗔道:“你想的倒好。那梅子陵和陈斌两个合起伙来撒谎,异口同声说巧儿是自己摔倒的,巧儿能怎么办?小女孩子家,那能跟男孩子比,可不就把委屈自个吞了。”
说毕,又向吴氏道:“我那个侄孙子也是个无法无天的!做了错事不认,没一点担当。回头我要好好教导他,让他也来给巧儿道歉。”
又对梅氏道:“刚才过来,你嫂子正找你去呢。”
恐她再出惊人之言,要指使她离开。
梅氏见婆婆眼中射出严厉的神色,半个字不敢说,忙告退了。
这便是陈氏灵机一动想到的应对之策:拿自己娘家侄孙陈斌作筏子,梅家就不好说的了;再者,她没怪梅家养的不贤女儿给她丢人,他们还有什么好理论的!
吴氏见陈氏处理公平,也感激,也愿意给面子和台阶,遂一边坐下,一边笑道:“小娃儿都这样淘气,我家的不也是。刚才还说呢。弟妹别骂他们了,不然我这脸上可下不来了。叫我说,这是好事——他们不打不成交。瞧,刚才对着赔礼,就有说有笑的了。往后啊,他们几个说不定比谁都处的好呢。唉,我就佩服你们这些人家,家教真是好!”
刚才,郭勤和严暮阳来找梅子陵,也道歉了,双方已经和好了。
陈氏笑容满面道:“可不是。听我家老爷说,严暮阳刚来的时候也和郭勤闹了一场。郭勤还把严暮阳裤子给扯脱了。结果,这两人现在比谁都好,像亲兄弟似的。”
她索性多说一句,将扯裤子事件说成郭勤所为。
吴氏也乖觉,呵呵笑道:“为这个,我那皮猴子挨了好一顿打呢。”
这算是默认了。
众人都诧异:严家这么说,郭家又认了,难道真是如此?
不然,郭家怎肯吃这个闷亏!
陈氏扭转形势后,便不再多说,在各人跟前打了个转,吩咐丫鬟上好茶好点心果子招待众人,又请严二太太甄氏招呼大家,她便推说还有其他客人要应付,便离开了。
来到一处安静的房内,她立即命人去叫梅氏。
等待的时候,气得胸脯不断起伏,悔不当初:
何苦为了一口气和老爷较劲,非要娶梅家女呢?
都是过去的事了,难道他还能和欧阳明玉再续前缘不成?
这次,老爷对谢家意见这样大,力主外甥和谢家退亲,可不像还把欧阳明玉放在心上的样子,是她当初心胸狭隘了。
她吞着自己种下的苦果,苦涩难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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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摇头,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一面望着窗外的石榴花,听蜜蜂“嗡嗡”飞舞的声音。
夏流萤目露异样光芒,低声道:“有一天,你怪我我也无话可说。在这红尘罗网中,没有人可以逃脱命运的桎梏。”
清哑猛然转脸,凝视着她,极是疑惑。
夏流萤也凝视着她,轻声道:“过几天,我就要去京城了。日后,恐与姑娘……相见无期。望姑娘善自珍重!”
说完,站起身,再不看清哑一眼,径直走了出去。
清哑愣愣地看着她背影,满心疑惑,隐隐不安。
细腰也见没事了,一直绷紧的神经才松下来。
“姑娘,咱们走吧。”她催清哑。
清哑又站了一会,才回到原来屋子。
才到门口,就见韩太太笑着冲她招手,“郭姑娘,过来。”
这一笑,极温柔妩媚。
清哑便走过去。
韩太太拉她在身边坐下,问:“谁叫你?”
清哑道:“夏姑娘。”
众人听了一愣,吴氏更是上下打量闺女,生怕她受了委屈。
严氏反应最敏捷,说话也快,最先问道:“她怎不进来?”
清哑便不知怎样回,因为夏流萤丢下没头脑的几句话就走了,她也不知她到底怎样的心思,又好像仅仅是和她告别。
这一愣神的工夫,梅氏从外进来,接上话道:“夏姑娘有事先走了。才向我告辞的。还让对众位告罪一声。”
陈氏点头,道:“先也向我辞过了。”
严氏、韩太太等人短暂静默。
夏流萤在此尴尬不便,她们都清楚。
韩太太不及细想这问题,见梅氏进来了,记起刚才她非议清哑的事,心中一动,笑问清哑:“我才在外面院子里,听旁边窗户里有人说话。道是严姑娘送你一个楠木梳妆盒,是靖国公的真品。可能让我们瞧瞧?我家里有一尊根雕弥勒佛,也是靖国公手笔。”
说完,若不经意地盯了梅氏一眼。
这温柔一眼。像柄大锤,重重砸在梅氏心上。
她止不住浑身颤抖起来,恐惧地看向婆婆陈氏。
陈氏却被韩太太和清哑的话吸引了,正看她们。
梅氏慌忙低头,往后缩去。
清哑却淡然。叫细妹去客房取。
等候的时候,陈氏才追问韩太太,听谁说的。
韩太太道:“我也不知道是谁呢。好像是个丫头。”
说着,又若无其事地扫了人后的梅氏一眼。
梅氏知她警告自己:若再敢在外胡说,定把今日情形告诉她婆婆,哪里敢吭一声,更不敢露出异色。
一时细妹将梳妆盒捧来了,大家观看。
这妆盒不仅雕刻精美,还带机关的。若合上机关,等闲人打不开。眼下没合上机关。清哑开了给众人看:里面共有五层,可放置珠宝首饰和女儿家常用的梳篦等物。
众人纷纷赞叹,又问陈氏哪里得来这件东西。
不等陈氏回答,严氏主动道:“是我家初儿得来的。送给他妹妹一个,送给表妹两个。谁知她们和郭姑娘好,都送给她了。”
说罢,笑看着韩太太。
与其等人说,不如她自己先说,省得像藏奸似的。
韩太太笑吟吟的,道:“原来是方少爷得来的。怪道给严姑娘了。”又朝清哑道:“你运气好。才赶上了。若不然,拿珍宝都没处换去。这个又雅致又古朴,几百年也不会烂的,也不生虫。越用越光滑,香气悠长,收藏物件再好不过了。”
清哑被严氏的话提醒,忙问:“方妹妹只得了一个?送了我她不是没了?我有一个了,把那个还给她吧。”
严氏忙道:“她送你了,这是她的心。岂能再收回去呢。”
韩太太也道:“若是平常物件。她们也不会送你。好容易得了一件好东西,送给你,为的就是表一份情谊。你还回去,她再多宝贝,也不抵这个合适,岂不辜负了她?两个正好,留一个给你小侄女用。”
严氏道:“对,对,对!”
连说了三个对,那心里的诧异却直往上冒。
梅氏则嫉妒得犯酸水。
她也和严氏一样诧异——韩太太竟然一点不介意?
韩太太心里哂笑:趁早说开了,看还怎么拿这个做文章!
她留心观察清哑神情,确实事先不知道的,更放心了。
然清哑心湖却荡起一层涟漪!
不经意间,她脑中浮现方初面容,不是最近见到的,而是当年在谢家初次遇见他时,她将一沓银票劈面摔向他的脸颊,又狠狠唾了他一口,他呆呆站着、任凭她示威的模样。
她身处人丛中,耳目心皆要关注他人,这念头一晃而过,快得连她自己也抓不住,仿佛根本没想起过。
“不就是一个梳妆盒么!”她想。
九大世家欠她的人情太大,时常借机送郭家东西。郭家也不刻意推拒。来而不往非礼也,总要给人家偿还的机会才是。
她便让细妹收起梳妆盒,放回去。
高云溪从里间跑出来,手里拿了张纸,笑对清哑道:“郭妹妹,你画了这衣裳样子给曾姑娘,也画一个给我吧。”
清哑见沈怀谨站在她身后,便招手让她过来。
沈怀谨过来,清哑对高云溪道:“那是谨儿画的。我教了她,她会画了。让她帮你画。”
众人都惊奇地看向沈怀谨,说她会吗?
清哑点头,道:“怀谨会的。”
沈怀谨微微垂眸,有些羞涩,又很自豪。
她来郭家,本就带有目的:沈亿三希望她跟清哑学习,只是这话却不好明说,因此只当走亲戚,在九姑姑家小住,再找机会开口。不行的话能得些熏陶也好,能被指点则更妙。
谁知那日晚饭后,她正陪着巧儿玩,清哑来给巧儿量身制作礼服,顺便教授绘画、讲解制图,也没避开她,她便在旁听住了。偶有问答,显示出她的绘画功底,且有天分和悟性。清哑便不吝赞赏她。
她壮胆问道,以后可不可以向郭姑姑请教。
清哑随口说,她可以和巧儿一起学,她教她。
沈怀谨大喜,虽未正经拜师,却对她执礼恭敬。
她绘画功底比巧儿深厚,经过清哑讲解这款礼服的要素,当晚,她就能绘制图形了,所以清哑才让她给高云溪画,也是练习的意思。
这件事,沈家已经知道了,也是喜出望外。
因计划让沈怀谨留在郭家,至少要住几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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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太太忙对孙女道:“你郭姑姑让你画,你就画吧。”
陈氏忙命梅氏:帮沈怀谨准备绘图所需之物,供她画画。
一听这样,方纹和林亦明都说要;严暮雨等小姑娘也说要做跟巧儿身上一样的裙子,也要,顿时娇声莺语此起彼伏。
大大小小的姑娘们簇拥着沈怀谨到里间去了。
这里,韩太太打趣道:“我们是穿不了了。”
清哑道:“也有适合太太们这个年纪的。”
韩太太愣住,不知该不该请她画出来,回家也做一件。
严氏忙笑道:“郭姑娘,你既这么说,我可要厚脸皮请你帮忙了:就帮我们也斟酌斟酌,裁一件合适的,我们也做了穿新鲜。”
众太太忙都附和,也雀跃起来。
清哑答应了。
她今日既穿了礼服来,就没打算藏着掖着。
铺子还没开,这一款,先让众人帮打广告吧。
陈氏心一动,已知她意图,亲自命人将针线房手艺最好的两个女人叫来帮忙。——将来就把她们送去给严未央使唤。
严家这处园子住人不多,针线房本来就两个女人,因这次严未央出嫁,要做各式嫁衣,特从徽州带来了好些人来,此时正当用。
于是清哑也移步侧厅,那里有大圆桌可供施展。
众太太有的在桌边观看,有的在旁聊天,等结果。
很快清哑画了两款:一款在腰部两侧各挖出一圆弧,另以深色布料缝制,达到收腰的视觉效果;另一款单肩左胸配刺绣,相对的,右下裙摆一角也绣同样花色。
前者适合略丰腴的妇人;后者适合身材适中妇人。
韩太太等人都是行家,一看便明白了。
韩太太忙道:“这腰部别挖太多了。我们妇人与你们女孩子不一样,若弄出个杨柳细腰出来,则显妖娆不端庄了。”
陈氏忙道:“对,对。”
又笑道:“我这腰是要收一收的。”
严氏则道:“第二款好。我们这样年纪。还是添些刺绣,才显雍容贵气,不比她们小女孩,年轻颜色好。穿什么都抬人。”
韩太太点头,说:“我要绣寒梅。凛寒高洁。”
严氏道:“我喜欢牡丹,大气雍容。我就绣牡丹。”
韩太太眼波流转,握嘴轻笑道:“你若穿这样大气雍容的裙装,不知方老爷见了会怎样?”
众太太想象方瀚海吃惊的模样。都笑了。
严氏本该不好意思的,然想起方瀚海逼得大儿子离家,哪里还有心情害羞,重重“哼”了一声,道:“要他管!”
清哑瞧得出神。
这一刻,这些妇人焕发出别样风姿:严氏褪去威严和端庄,活脱脱就是一个严未央;韩太太举手投足透着别样妩媚,宛如少女,而实际上她已年过花信,那股韵味实难描画。
方初的果断锐利应该大部分继承严氏。
韩希夷的倜傥风姿也应该有韩太太的影响。
韩太太一转脸看见清哑神情。忙拉严氏衣袖,“别吓着郭姑娘。”
严氏便对清哑笑道:“我失态了。姑娘别笑话。”
清哑道:“晚辈觉得太太们这样神态很美。”
她说得很认真,很诚挚。
严氏等人听了一愣。
严氏先笑道:“要说神态美,当之无愧数你韩伯母第一。当年韩老爷痴恋她,每天晚上在她家外面吹箫,整整吹了九九八十一晚……”
韩太太大窘,忙道:“哪年的事了!提这个做什么。”
忽然想起丈夫的病,又不禁红了眼睛——
衣裳做的再好看,若那人不在了,给谁看?
严氏的话。令清哑想起那晚江上飘来的箫声,不由怔住。
……
陈氏这里陪大家设计衣裳,梅氏和弟媳于氏则忙得团团转:一时引爱看戏的女眷去看戏;一时又安排爱玩牌客人打牌;一时又吩咐严未然等人陪年轻女孩和媳妇们逛园子;一时又命人去盯着严暮阳等小辈,防止他们再吵闹生事。
好容易到了傍晚时分。那客人才一起一起的开始散了。
郭家母女也起身告辞。
离开前,清哑将一个梳妆盒交给巧儿,要她送给严暮雨,又在她耳边轻声嘱咐了几句话,巧儿就在细妹和银锁陪伴下去找严暮雨。
当着梅如雪、梅如霜等人面,巧儿送上梳妆盒。
“严姐姐。这个送给你。”巧儿甜甜笑道。
“我不要。这是我姑姑送郭姑姑的。”严暮雨不敢收。
为了这个梳妆盒,梅氏被陈氏和严未央谴责,她都听说了。
“不要紧。我姑姑还有一个,是方家小姑姑送的。我和我姑姑住一块,姑姑的梳妆盒我也能用,天天看得见。这个送给你。你姑姑和我姑姑好,得了好东西送给我姑姑;我也和你好,得了好东西也送给你,这叫做‘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巧儿说了一大篇,还现卖了一句前天才学的《诗经》。
“那……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你巧儿。”严暮雨犹豫了一下,找不到拒绝巧儿好意的理由,再说心里也高兴,就收下了,交给丫鬟捧着。
巧儿见她笑了,也开心地笑了。
她想起严暮阳,把主财运的貔貅都送她了,她送他妹妹梳妆盒,正是“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再说,她今儿得罪了好几个人,旁的人还罢了,严暮雨可是严暮阳的妹妹,不能也弄生分了,不好。
所以,清哑让她来送梳妆盒,她十分痛快地答应了。
巧儿主动屈就,瞬间拉近了和严暮雨的距离。
梅如霜嫉妒了,嘀咕道:“就会卖好!”
巧儿刚要还回去,严暮雨忙道:“霜妹妹,巧儿也不是卖好。郭姑姑不是还帮我们裁了衣裳吗?”
梅如雪也急忙拦住妹妹,并向巧儿道歉。
杨箐箐轻蔑道:“这不是卖好是什么?借花献佛做得这么顺溜,弄得自己好像多大方似的。哼,脸皮够厚的!”
正好严暮阳带着郭勤等人进来,把这话听个正着。
严暮阳很恼火:这些表弟表姐,净给他惹事!
若他不是主人,若不是他表姐,他小爷性子发作,定没好话说。不过眼下他只能端着架子,板脸道:“表姐,巧儿一番好意,你说得太过分了。你要向巧儿道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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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大少爷忽然惊醒,这才发现自己对着细妹子表衷情。
他又尴尬又失悔,问:“郭姑娘呢?”
细妹无辜道:“走了。”
一个大活人走了他都没看见,那不是丢了魂儿了!
韩希夷也无语,他刚才的确丢了魂了。
细妹道:“韩大爷,姑娘让我送你出去。”
韩希夷点点头,便随着她沿原路出了园子。
在园门口,他对细妹道:“告诉你家姑娘,我一定会再来的!”
语气铿然,坚定无比。
说完大步而去。
前面堂屋,吴氏也委婉地向韩太太表明了态度:“她爹和大哥都不在家;夏家权势大,看这样子是不会放过我们的了。太太想,我们哪有心思帮她找人家呢?也不敢。就怕连累了人家的意思。总要等这道坎儿迈过去,才好说亲。”
韩太太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心里有些不赞同。
韩家不是已经和郭家站在一边了吗?
早就得罪夏家了。
但她心思谨慎,没有再说,只等韩希夷回来。
一时韩希夷回来了,郑重向吴氏谢赠人参之情。
韩太太看了人参也惊喜交集,一再称谢。
韩希夷应吴氏邀请,和母亲留在郭家用午饭,对吴氏十分恭敬。韩太太见这样,以为亲事有望,数次要探问,都被韩希夷拿话岔过去了,情知有异,便不再问reads();。
饭后离开郭家,因外面雨,母子两个同坐马车。
韩希夷便告诉母亲缘故。
韩太太方明白过来。叹气之余,却也深知郭家打算不无道理;再者,她一心惦记赶回临湖州,用这人参入药为丈夫治病,便也顾不得儿子亲事了,遂丢不提。
韩希夷道:“这是她一片心意,也是为韩家着想。”
韩太太似笑非笑道:“我又没怪她。你多余解释什么?”
韩希夷笑道:“儿子是怕娘心急亲事。怪郭姑娘矫情。”
韩太太道:“要说她也太谨慎了些。难道韩家是背信弃义的人家?”
韩希夷忙道:“她想的也不无道理,谁知到时候会怎么样呢?对于郭家来说,眼和韩家定亲及其有利。至少郭家有事韩家再不能置身事外。但郭姑娘不肯这样做,正是她可贵处——”顿了,他轻声道——“若依我之见,这时候应该坚持求亲。方显诚意。可是我没有,因为我知道她并非惺惺作态。她不会答应的。”
因为她害怕在最无助的时候被抛弃!
韩太太道:“就算这样,难道你还能看着她有事不管?”
韩希夷不说话了,只望着母亲笑,而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飞回郭家园中。追向雨雾中那道身影。
韩太太白了他一眼,道:“你别啰嗦。我清楚你的心思!”
韩希夷赶紧道:“娘,我这就陪娘启程。回家帮爹治病。这个耽误不得。要我说,也别太麻烦了。咱们随便收拾一番就走吧。”
韩太太忙道:“说的是。现在走还能赶半天路。”
于是,马车在雨中飞快地奔驰起来。
等回到韩家,韩希夷立即交代管家安排船只,他和太太准备启程回家。吩咐毕,母子两个往韩太太屋里去了,韩太太贴身伺候的婆子捧来一礼盒,说是谢家大太太派人送来的。
韩太太打开一看,居然也是一支人参,也有三百年的样子。
她激动不已,含泪道:“怎么……怎么忽然都有了?”
韩希夷也诧异,之前他可是费尽心机搜寻这东西,一百多年的搜罗了不知多少,就是年份高的难求,谁知今日子得了两支!
当,母子两个商议,命备丰厚礼品酬谢郭谢两家。
才吩咐去,又有人匆匆来回:高家差人来了。
高家也送来了一支约三百年份的人参。
韩希夷终于觉得不对了——
怎么都在这个时候送来?
清哑的用意他毫不怀疑,因为她送参的用意不是结亲,而是委婉拒亲,给双方缓一步的意思;然谢家和高家就送的有些凑巧了reads();。
韩太太显然也想到了。
她略思忖一会,便笑道:“这是人家一番好心,咱们得承情。回头另行图报吧。不过一支参而已,别想多了。”
韩希夷点点头,道:“先收拾动身吧。”
※
再说清哑,静静走在雨雾中。
望着扯不断的雨线,她心头浮起浅浅清愁。
之前想着韩家母子来求亲,心里一直不踏实。
如今事情解决后,她也没觉得轻松起来。
韩希夷深情的目光不断在眼前晃动。
到底可不可以托付终身呢?
江明辉之后,她对自己的感情不确定起来。
或者说,再难相信一个人。
很快,她回到琴心阁。
琴心阁建造在水边,水中种荷。当初规划这园子时,沈寒梅特地为清哑这个未来小姑子准备了这住处。因她既像出水清莲,又爱弹琴,遂将此处命名为“琴心阁”;再取剑胆琴心之寓意,说明她既有情致,又暗含胆识,乃刚柔相济的奇女子。
清哑也喜欢这地方,也不去前面,就在这住了。
琴心阁主屋是两层小木楼,其余厢房抱厦耳房齐全,房间很多。她将卧室安在楼上,和巧儿一块住,面布置有正堂花厅起居间书房织机房等,十分方便。
她来到机房,不见盼弟,只有福儿在织布。
“盼弟呢?”她问。
“去坊子了。说是找翠莲。”福儿道。
清哑听了没在意,以为盼弟去和织工们交流织布经验。因看了看福儿织的布,指点几句,然后就去了书房。略想一想,整理思路,便着手准备开铺子所需的图纸布料等资料。
这一忙,就丢开了先前的抑郁。
郭盼弟没有去郭家城西作坊。
她偷偷出门去了。
昨日从严家回来,她便魂不守舍的。今日韩家母子来访,没人管她,她便借口去找郭翠莲,经过郭家通往作坊的侧门,先进入城西作坊,再由作坊大门出去,往街上去了。
她也不知出来干什么,只是漫无目的地逛。
当她撞见昨天看见的少年时,心狂跳起来。
少年笑吟吟招呼:“郭二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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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来了,姑娘们看完洗洗睡吧(*^__^*)冬天别睡太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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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呐呐不知如何回应,因为她不知他是谁。% し
少年见她发呆,那时天又飘起细雨来,忙撑起手中伞,帮她遮住,一面急道:“姑娘出来怎不带伞,也没个人跟着?我知道前面巷子有处茶楼,最清幽僻静,咱们去避一避雨、喝口热茶。”
盼弟便晕乎乎、傻愣愣地跟着他走了。
到茶楼,少年要了个雅间,一面叫小二送来热水、新布巾,请盼弟洗脸,一面点了一壶太平猴魁,并些果品,转眼齐备。
打发了小二,叫小厮在门外候着,他才和盼弟叙话。
因看着盼弟,歉意道:“这里简陋,没有脂粉给姑娘匀脸。若去附近现买来,恐不好,怕污了姑娘的肌肤;往凝碧斋去买又太远了。好在二姑娘正值豆蔻年华,气色鲜艳,便是这般素面朝天,看着也赏心悦目的,不显颓废。”
盼弟慌乱道:“不……不用脂粉。”
少年微笑,招呼她喝口热茶、吃果子。
盼弟无意识地低头喝茶。
少年先问道:“郭二姑娘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一语提醒了盼弟,含羞问道:“你是谁?怎么……认得我?”
还对她这般殷切照顾?
少年拍头道:“看我,太糊涂了!在下姓黄,单名一个鹏字。黄家只是小锦商,比不得严家、方家、韩家这些大世家。姑娘怕是连听都没听说过的。在下留意姑娘,是敬佩姑娘的志气。想那周家家世根基都算不错了,姑娘落水被周少爷相救,竟然不借机攀附,还说出那样一番掷地有声的话来,连男子也不能有这般勇气。这原也不奇怪:郭姑娘一向志气高远,姑娘是郭姑娘的妹妹,品性高洁也不为奇了。我观姑娘长相气质与郭姑娘很是相像呢。”
这番话实在合盼弟心意,不禁又羞又喜。
她平日可不最喜欢学清哑姐姐的样儿么!
再者,这黄鹏坦然相告。说他家只是个小锦商,也令她放心,觉得他人实在,是个好人。原来心里对他已有三分情义。此时更增加了三分,由不得面颊红晕密布,不敢抬头看他。
她低声道:“我哪比得上清哑姐姐。”
黄鹏笑道:“郭姑娘的风采自然出众。便是她站在那什么也不说,也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非寻常女子可比。再说。她做了几年少东,身上也有了威仪。姑娘也有自己的长处:天真烂漫,毫不作伪,见的人无不怜爱喜欢。”
说着话,双目明亮,一直看着盼弟。
似乎表明,他就是怜爱喜欢的人之一。
盼弟飞快地瞄他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心跳不已。
黄鹏又问:“听说,姑娘一直跟着郭姑娘?”
盼弟点头。道:“嗯。”
黄鹏道:“难怪了。你跟郭姑娘真的很像呢。”
又问她都学些什么。
盼弟反问他家的情形。
黄鹏便告诉她:他是长子,替爹掌管着家里的买卖。黄家虽然比不上世家家业大,也有两间小作坊、几处铺面。比不得大商家,都是大笔买卖,人面广,有靠山,所以赚钱容易;他们的买卖小,经营很是繁琐,又说起小时候学习的趣事,听得盼弟直笑。
两人越谈越投契。盼弟言谈活泼不少。
黄鹏问明她是一个人悄悄出来的,不由责备道:“姑娘怎能不告诉长辈就自己出来呢?或者跟郭姑娘说一声也行。倘或有点闪失,岂不让亲人担忧?再者,外面人多眼杂。要是碰上个惹事的,冲撞了姑娘,更不值了。还有些人,口甜心黑,专门哄骗你们这样小姑娘的。”
关切的口气,好像兄长。
盼弟吓得变脸。道:“真的吗?”
黄鹏道:“怎么不真?好多呢。”
因见她害怕,忙又安慰道:“好在遇上我。回头我送姑娘回去。”
盼弟感激道:“谢谢黄大哥。”
一壶茶喝完,黄鹏主动催盼弟回家。
他亲为她撑伞,走在细雨蒙蒙的街面上,一路柔声细语和她说笑。因路过一家糕饼铺子,他问:“这家羊氏糕饼极有名。可想尝尝?”
盼弟迟疑。
她爱吃点心,这家铺子的点心她也吃过。
可是,若让黄鹏买给她,不太好呢。
黄鹏观她神情,早心领神会,主动走进铺子。
盼弟无法,只得跟他进去。
黄鹏将各样点心都买了两斤。
盼弟忙问:“买这么多干什么?”
黄鹏瞅她微笑道:“姑娘既出来了,带些点心回去孝敬长辈,或哄小侄子,是姑娘一片心意。”又压低声音道:“你大伯娘和郭姑娘照顾你,你更该对她们孝顺才是。人情来往就该如此。”
这话又正中盼弟下怀,离家时,她娘也是如此吩咐她的。
只是,黄鹏非亲非故的,对她如此关切,考虑又周全,她心中既甜蜜又忐忑,纠结的很。当着人,她不好跟他推拒解释;若掉头就走,似乎又太无情。就这么的,等出了铺子,她两手都提满了点心纸包。
黄鹏又送了她几步,便停住了,将伞塞给她,让她自己走。
他说,前面就是郭家城西坊,被人看见他们在一块不好。
嘴里说不好,看她的目光却大有深意。
又嘱咐道:“以后别一个人出来了。虽然我最近都在附近做事,也不是每次运气好都能撞见姑娘的。”
说是劝阻,更像暗示。
盼弟红了脸,急促道:“我……我走了。”
匆匆往前跑去。
因两手都有点心,把伞举不稳,东倒西歪的。
黄鹏在后叫道:“小心伞!”
盼弟忙将伞扛在肩上,转回头看他。
只见他站在那,含笑望着她的方向,绵绵细雨落在他头上、身上,他恍然不觉,那情景极美。
她的心鼓胀,被什么东西填的满满的。
可是她害羞,不敢一直看他,转头又走。
走不了几步,又回头去看他。
他还没有离开,见她回头,还冲她挥手呢。
如此三五次,好容易转过弯,才看不见了。
盼弟回去后,告诉清哑说去了街上,把点心分送给众人。清哑只当她和郭翠莲一块去的,也没盘问,另安排她事做。盼弟松了口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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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忙让细妹将她写的策划案拿来。
这份策划列明:
一、铺子名为“伊人坊”。取自《诗经》中《蒹葭》一篇: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此名隐喻“伊人”是被追寻思慕的神秘女子。
此名又暗含了严未央和郭清哑的字意注释。
二、衣服走的是高端市场,因此,不但所选衣料要最好最新的,衣服款式也是最新颖的,连店铺的布置都集富贵、典雅于一体。
配套图纸有:十几款服饰图,铺面布局图,网格图。
四幅网格图都绘制的是飞天玉女。
严未央指网格图问:“这个做什么?”
清哑道:“这是竹丝画。请方大少爷做出来。”
这铺子卖的衣服集贵、新、雅于一体,那么,店铺布置也要处处显示新颖、优雅和品味。竹丝画乃新出世的艺术画,在铺子里挂几幅竹丝编织的秀女图,比挂名家古画更吸引人眼目。
她道:“挂他的画,也是帮他宣传。他不应该收费。”
严未央瞪着她好一会,噗嗤一笑道:“你呀你,我算服了你。我来之前,攒了一肚子主意,看了你这一摊子,我什么也不用说了,回去就按你要求的布置就是了。我省了好些心思呢。”
又道:“我回头就去找表哥。照你说的,我还要收他银子呢。”
清哑也抿嘴笑了。
虽如此说,严未央还是将她的想法也提了出来。
两人合力。将这份方案完善,所有细节都敲定。
直到掌灯时分,才算结束。
严未央在郭家用过晚膳,蔡铭来接她。方回严家。
次日,她果然找上方初。
方初听了她的话,又看了那网格图,目光就亮了。
他手抚图稿,轻声道:“伊人坊。伊人!伊人?”
严未央见他自顾出神。忙推他道:“表哥,如何?”
方初抬头,疑惑地看着她。
严未央道:“清哑可是说了,你不能收我们银子。这是互惠互利的事,用你的画是给你脸面。你想想:将来我们伊人坊来往的都是内宅闺阁中一等一的女子,是何等眼光和身份!带动你的竹丝画售卖是一定的。依我说,你还要付银子给我们呢。”
方初问:“她……郭姑娘真这么说?”
严未央用力点头道:“嗯。清哑说,你不该收我们费用。”
方初便微笑起来。
严未央半天没等到他一句话,又推他。
他醒过神,忙道:“伊人坊将成为大靖独一无二的店铺。这是一定的。在这样的铺子中挂竹丝画,的确有莫大好处。表哥定不辱使命。不过,这图……可否容我稍作改动?”
严未央奇道:“郭姑娘做的图,你还要改?”
方初道:“等我改过了你瞧了再说。”
严未央道:“你别弄坏了。”
方初点头道:“我会小心的。”
他也不多说,小心卷起图稿,然后匆匆离开。
等下午,他又来了。
展开一幅朦胧神女图给严未央看。
严未央看了纳闷,问道:“这是你另画的?没改清哑的稿子?”
方初解释道:“这改动不宜在原稿上动笔。我便作这幅画给你瞧。若你觉得好,我会依照这思路,在编制竹丝画时再做改动。”
严未央听了。便细细观看那画。
那时,蔡铭也在旁,也一同观看。
因道:“方兄这画确有意味。让小弟想想,其意何在。”
遂蹙眉深思起来。
方初淡定看着他。等他评析。
蔡铭以指叩额,喃喃念画中题诗:“‘……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好个伊人!令人思之,慕之;追之。寻之;求之不得,思慕欲绝!水中央,夜未央……好!”
方初目光也迷离起来。
不是清哑的画稿不好。
男子看女子,与女子看女子不同。
他画的女子,优美朦胧,飘忽不定,观者忍不住想要进一步探寻伊人,靠近伊人,亲近她并倾诉情思,此乃“思之,慕之”。
于是“溯洄从之”、“溯游从之”,追寻伊人,心情急切。
追寻不得,留下无尽的思慕,徒自怅然,遥望“水中央”,感受“夜未央”,无边无际的水域,无穷无尽的黑夜……伊人在心头飘忽。
凡诗词、绘画等作品,最重留白,其意深远,留给人无尽的想象空间,方为上作。方初的画艺并不出色,至少比韩希夷是比不过的,这一幅秀女却将《蒹葭》一篇神韵画出来了。而清哑的画美则美矣,却不具备让观者产生“溯洄从之”、“溯游从之”,追寻伊人的渴望。
蔡铭抬头,对方初笑道:“方兄此画已深得《蒹葭》之味。我看伊人非‘在水一方’,也非‘在水之湄’,也非‘在水之涘’,而在方兄心中矣。胸有成竹,便是指的这般了。”
对于他的调笑,方初垂眸淡笑,没有回应。
严未央也看完了,也听见了他们说的话,不确定道:“真像你们说的那样?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因见蔡铭瞅她,忙又道——“既然你们都说好,那就按表哥画的做吧。”
蔡铭笑道:“我也来凑个兴如何?这题诗就由我来书写。好歹为你尽一份心意,不能让方兄专美于前。”
最后那句话,是凑近严未央耳畔说的。
严未央红了脸,白了他一眼,道:“你别捣乱。”
蔡铭道:“我怎么是捣乱呢!”
又对方初道:“方兄高抬贵手。我媳妇开的铺子,怎么能没有我的墨迹呢?倒挂了你这个表哥的手笔,叫人怎么想?”
方初一下笑了出来,道:“我是求之不得。”
两人商议,要绘四幅秀女图,将《蒹葭》四段分别题上去。
商议定后,便重新绘制网格图稿,送去清园编制竹丝画。
严未央告诉了清哑,约定方初那边画成,先交给她过目,等她看完合适,再带去府城。
清哑应了,定于半月后去湖州府城。(未完待续。)
PS: 注释1:“在水一方”和“宛在水中央”等诗句乃虚拟社会人生中可望不可即的一种境地。严未央的“未央”,即未尽之意,暗喻引人追寻那境地、追寻伊人;清哑原名清雅,含水,此处暗指她似出水清莲,也暗指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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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在府城的郭守业派人回来,带来一个消息。
刘虎忽然在公堂指证,说他受郭大全指使,暗地里收了商家银钱,先后近万两,因此那些商家才会经营郭家棉布。谁知死者却被郭家代理商告到织造衙门,说他侵犯了郭家专利,被织造衙门判定赔偿。
被自己人出首,这件命案郭家便脱不了干系。
郭大全当场被拘押。
吴氏和蔡氏气得大骂“白眼狼”,恨声不止。
清哑也震惊,简直以为刘虎患了失心疯了。
眼下,要么揪出刘虎背后的指使者,证明他陷害郭大全;要么让刘虎自己反口,说出他诬陷郭大全的缘由。
清哑、郭大贵和城西作坊的仇管事商议后,急忙派人回绿湾村,将此事告诉郭大有,要他找刘虎的妻子冬儿。
这件事恐怕还得冬儿出面。
冬儿尚未出月子,但也顾不得了。
才过一日,夏织造持官府文书来封了郭家城西作坊。
这次,是堂堂正正封停待查。
郭家城西作坊封停当天,坊中织工们就乱了起来,各种流言纷纷,都道郭家这次要问罪了,大家还是出去寻出路吧,守在这白白赔本。
郭大贵和仇管事去了织造衙门,坊内蔡氏主事。
蔡氏火气大,被几个妇人质问,未能好好解释,反痛骂了她们一顿,惹得那几人趁机煽动大家离开郭家。
蔡氏叉腰怒喝:“在我家学了手艺,这就想走?”
一领头妇人回道:“你要怎样?难道我们这辈子就卖给郭家了?不是说郭家织女有多好多好,心有多善吗?原来都是假的。”
另一人叫嚣:“咱们就走,看谁敢拦!没了王法不成!”
众女工看着蔡氏议论纷纷,忧心忡忡。
郭翠莲见要坏事,慌忙来告诉清哑。
清哑便带着盼弟等人匆匆赶去作坊。
才踏入坊间,众女工看见她,都静下来。
领头的妇人趁机大声问:“郭织女来了。咱们问问郭织女:咱们被郭家雇佣,又不是卖身给郭家。今儿要走,郭家放还是不放?”
另两个跟着问:“对!到底放不放?”
清哑道:“放!”
一字吐出,刚要开口的蔡氏闭上了嘴。
那几个妇人则一愣。
清哑又问蔡氏:“她们工钱是多少?”
蔡氏忙叫管事头儿来问。
一媳妇上前,报出大概数目来。
清哑道:“给她们。另外。每人赏银一两。”
管事媳妇对那几人道:“你们跟我来。”
领头的妇人忙道:“姑娘,我们大家……”
清哑打断她话,道:“大婶放心去吧。”
细妹上前扯住她往外推,口内道:“你走你的。”
细腰则往另外两个妇人跟前一站,伸手道:“请——”
两人见她艳如桃李、冷若冰霜。呐呐不敢言;再者清哑承诺结算工银外,还另给一两赏银,她们没的挑理,只好乖乖走了。
转眼工夫,那三人就被打发了。
一众女工面面相觑一会,一齐看向清哑。
清哑不语,绕开她们,顺着两条织机夹道往前行,一边走一边打量两旁的织机,偶尔停下来看一看尚未织完的布料。
蔡氏跟在她身后。忐忑道:“小妹……”
清哑在一台织机前坐下,问:“这是谁织的?”
一女孩上前,不安道:“是我织的。”
清哑也没说什么,坐下亲自操作起来。
那女孩目光随着她手动,仔细观看。
其他女工也都围过来观看。
清哑认真织了一会,示意那女孩上前,“这花纹……”
女孩不等她说出,激动道:“好平整,好紧密!”
清哑站起来,让她坐下织。自己在旁指点。
蔡氏见小妹关注这女孩,就道:“燕燕才来的,不如旁人熟练。”
清哑鼓励道:“不要紧。只要你用心,说不定能织出毛巾来。”
盼弟在旁得意地接道:“就是!就像庖丁解牛。我们只要用心用功。每一个人都能做织女,织出好布、好纱、好锦!”
郭织女讲庖丁解牛的故事,早在坊子里传开了。
众女工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展望未来,仿佛自己明日就能织出浓密柔软的毛巾,获得荣耀。激动得不能自持。
这时,方才那管事媳妇和细妹回来了。
管事媳妇上前,对清哑小声回道:“姑娘,已经打发她们走了。我特地去告诉门房:该给的银子咱们都给了,从此她们愿去哪就去哪,只不许在郭家工坊门口闹事。”
清哑“嗯”了一声,抬眼扫视人群。
人群又静了下来。
清哑问道:“谁还想走?跟她去结算工钱。”
她指向那管事媳妇。
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劝阻。
众人却都犹豫了。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站出来。
清哑又道:“没关系的。”
终于,有个小媳妇站了出来。
她道:“郭姑娘,我们舍不得走。可这坊子要封多长时候呢?要是日子长了,我们等不起,家里也要过日子。”
她这一开口,众人纷纷附和。
清哑道:“我知道。你们只管走。到时候回来我们还雇你们。”
众人听了大喜,都感恩不尽。
蔡氏见状着急,忙道:“小妹,都走了,等坊子拆封了怎办?她们回家也要找活干,要是去了别人那,签了用工契书,到时想再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众人也担心,也觉得这是个难题。
清哑道:“想走的就走。若信我,就等一阵子。”
话音刚落,众人七嘴八舌道:
“我们等。”
“我能等半个月。”
“我能等一个月。”
“我也等一个月。”
“我家不要紧。我就不走!我就等坊子拆封!”
“我就算回家,我也在家里等。我在家织布卖。我不去别人家,不然签了合同就出不来了。”
“哎呀,你这主意好。那我也在家里等。”
……
最终结果,所有女工都愿意和郭家共进退。
清哑便微笑了——这便是她要的结果。
她许诺道:“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如何不亏待,她没说。
但是,众人都相信她。
相信跟着她能织出毛巾,还有更多花布和锦缎。
一场骚乱遂平息。
等回到家,吴氏问起缘由,责怪蔡氏太冲动。
清哑冲吴氏轻轻摇头,又宽慰蔡氏:“大嫂别担心,大哥没事的。”
蔡氏就红了眼睛。
吴氏也沉了脸。
四月十二日,冬儿抱着儿子随郭大有来到霞照。
然后,蔡氏跟他们一起去了湖州府城。
这几日,清哑日日去坊子查看。
不少织工都告诉她,那先走的几个织工常上门游说她们,却再无一个织工被鼓动得离开郭家。
清哑早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捣鬼,落井下石了。
她不惧这手段,但总这么等着也不是事。
这日,她接到一张帖子。
看后,犹豫了一会,才带着张恒和细妹乘车出去了。
她来到城西喇叭巷,走进一家僻静的小院。
迎接她的,霍然是方初。
他眼中泛出喜悦神采,大概没想到她竟然来了。
“郭姑娘来了。”方初招呼道。
清哑点点头,不由目露询问:约我来什么事呢?
他含笑安抚她,确有重要事相商。
清哑想他素来为人,也就放心,静候他待会说明。
因对一旁的圆儿微笑致意,圆儿也对她展开大大的笑脸。
方初也不多说,转身在前,引她进屋。
堂间,早摆了一桌新鲜果品和点心。
“姑娘请坐!”他示意。
清哑便坐下来,细妹站在她身边。
方初待她坐了,才在她对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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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看看画,又抬眼看向他,道:“你说个理由我听。只要合理,我就用你这个。不然还用我的。”
方初有些艰难地措辞,“姑娘,男子眼中的女儿家,和女子眼中看到的不同……”
清哑疑惑地问:“有何不同?”
忽然她红唇一撇,道:“我知道了。”
方初问:“姑娘知道什么?”
清哑鄙视道:“爸爸说,男人心最大。”
方初汗颜,又困惑:“爸爸?那是谁?”
清哑忙道:“就是爹。我爹说,男人最贪心。他们希望自己的女人天生丽质,又希望她聪慧过人……”
她忽闪着黑眸,边想边掰指头数落:
“希望她端庄温婉,又不能太死板,要活泼些;
“希望她活泼可爱,会撒娇,又不能太轻浮;
“希望她痴情专一,又要懂分寸,要做解语花;
“希望她心地纯真,又不能太蠢了连累他;
“希望她聪慧过人,又不能太聪明,要依赖他;
“希望她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方初听不下去了,鼓起勇气澄清道:“姑娘,我从未这样苛求过。”
清哑道:“大多数男人都会这样想。”
方初问:“姑娘看透了天下男子?”
清哑道:“不是。我爹说,真正有品格的男子只会喜欢有个性的女子。一旦爱上了,便终生不悔——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方初眼中迸出亮光,“姑娘说的很是。”
清哑微笑道:“刚才说笑的,你不用多心。其实,我们女孩子也喜欢想入非非。希望自己的爱人完美……”
方初忙问:“姑娘也曾想过?”
清哑点点头,抿着嘴儿笑,颇不好意思。
方初柔声问:“姑娘心中完美男子是怎样的?”
清哑歪着头,边思索边道:
“希望他高大英俊、潇洒倜傥;
“希望他正直阳刚,有能力有魄力还会挣钱;
“希望他不拘小节。襟怀广阔;
“希望他温柔体贴,对心爱的女子呵护备至;
“希望他痴情专一,对别的女人毫不动心;
“希望他顾家爱家,肯为心爱的女人下厨做饭;
“希望他好脾气……
出身织锦世家的方初一向自信。先还镇定地听着,听到后来眼睛越瞪越大、眉毛越聚越拢,错愕道:“还要做饭?”
清哑正色点头。
方初小心问:“可要做针线?”
清哑幽默道:“会做更好。”
说着“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方初也忍不住笑了。
他再问:“男人把事情都做了,那女人做什么?”
清哑道:“女人只要幸福地过日子。”
说得理所当然,脸上配合地露出幸福向往的神情。
方初感受到她的幸福。呵呵大笑起来。
清哑想起爸爸妈妈,思念之余又自言自语道:“没事出去玩玩,这里走走,那里看看。没事就给爱人做好吃的,把家里收拾得干净温暖。他烦心时劝解他,他伤心时安慰他,他脆弱时照顾他。爸爸说,男人刚强,但过刚易折,他们有时候很脆弱的……”
方初心想。不是什么事都让男人做了吗?
怎么又收拾家务给男人做好吃的了呢?
可是,这听起来真的很好、很诱人。
他道:“姑娘要找的人……”
他停住不说。
清哑道:“我说玩笑的。妈妈说,聪明的女孩子找夫君,容貌财富地位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人品好、有责任心。他会陪着你一起慢慢变老,等老得哪儿都去不了,你还是他手心里的宝!”
方初敛去笑容,看着她痴了。
她却有些落寞,道:“我找的都是平凡男人,还是……”
方初心被刺了一下。低声道:“是他们配不上姑娘。”
心疼让他忽略了“爸爸”“妈妈”这两个词语。
清哑不语,她可不敢这么想。
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平凡的女孩子。
过了一会,方初才笑道:“刚才我想。姑娘说的那些男子品格,我想来想去也够不上,心里惭愧的很。”
尤其是“痴情专一”那条。
他可是退亲了的,她怎么看他?
清哑目光在他脸上打转,故意问:“你刚才好像很紧张?”
方初点头,道:“是有些。”
清哑又问:“你紧张什么?”
方初道:“怕自己太差。”
清哑笑了。道:“你其实很优秀的。”
方初问:“真的吗?”
清哑道:“是真的。”
又道:“韩少爷也很出色,还有卫少爷,也非常出色。不过,我有些看不透卫少爷。”
方初看着她想,她虽单纯,却眼明心亮。
他道:“希夷并不像外面传的那样。”
清哑道:“我知道,就是风*流多情了点。”
方初道:“他才不多情呢。他其实很专情。”
清哑道:“你们就互相帮着吹吧。”
方初:“……”
说笑一阵,两人拉近不少距离,不像以前客套。因方初说起一件趣闻,清哑忽然想起上次在严家,严氏说他小时候淘气不省心的话,当时他阻止他母亲说下去,想来定然有趣。
她便问他,到底他小时候做了什么不省心的淘气事。
方初傻眼,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那件事,是万万不能说的!
清哑见他不肯说,越好奇,又想小孩子的事有什么不能说的,左不过是些稀奇淘气勾当,因此越想知道,便道:“我刚才都说了呢。”
那可是女孩子的心事!
方初赔笑道:“这个……不能说。”
清哑道:“我嘴很紧的。”
方初道:“真不能告诉姑娘。”
清哑保证道:“我不告诉别人。”
方初只得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我跟表妹淘气……”
遂说了一些事,无非是爬树上屋、作弄人等顽童行径。
清哑听得很无味,一是她看出方初没说实话,把这些事来敷衍她;二来,若是她以前听了肯定会觉得有趣,但自从她来郭家后,哪一天她的那几个侄儿女不弄出些事故来?农家院内常常是鸡飞狗跳、大人喊小孩闹,热闹的很,所以方初说的这些她都不觉新鲜。
方初见她撅嘴,心一软,就想道:“其实说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为人安静,不喜饶舌,就算听了也不会告诉人去。她把女儿家的心思都跟我说了,我这点事算什么。”
于是他鼓起勇气,道:“是这么回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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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眼睛一亮,期待地看着他。
他又雀跃,又有些尴尬,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讲述起来。
严未央小时住在方家,和他一同接受严格教导。师傅除了教授他们各种学问外,还特别教导他们心志要坚定,不可受外物诱*惑操纵;他更是被严厉告诫:决不可被女*色操纵。世家子弟,要做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八岁那年,他对表妹抱怨说,他还没见过女人身子长什么样呢,哪知道什么“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不是白说嘛!
严未央便鼓动他去逛青*楼、看女人,试试定力。
她说,等他“见多识广”了,对女人就不稀罕了。
他欣然应允,一掷千金,包下一整座青*楼,命将所有花姑娘都叫出来,全部脱了衣裳,一排排站好,又把她们眼睛都蒙上,他在一片**肉林中徜徉、欣赏。
一连几个晚上,他都这样“万花丛中过,片衣不沾身”。
等回来,严未央问他怎么样。
他那时候根本不懂事,觉得那些女人的身子难看死了,他心上留下一层阴影,嘀咕说将来不娶媳妇了。严未央忙安慰他,叫他别泄气,说等她长大了嫁给表哥,她肯定能长得好。
清哑脸上神情,已经不能用惊愕来形容了。
她问:“你爹娘……让你去?”
方初道:“不是我出面,我叫身边伺候的人出面。青*楼的人也不知道是我——”说到这,他很是尴尬——“计划得不够周密,闹得太轰动。我爹察觉了,打了我一顿,罚我在祠堂跪了三天。”
清哑:“……”
忽然她想他看了那么多女人身体,对女人身体肯定很了解,他看自己时会不会联想到什么?
念头一起,顿时觉得浑身被扒光一般,不自在起来。缩肩低头,把自己往桌子下藏,一面后悔不该叫他说,好奇心害死猫!
方初瞬间就明白她这举动的含义。脸涨得通红。
他也后悔不该说出来,她一个女孩子听了当然尴尬。
又奇怪自己:怎么就告诉她了呢?
这事他可是连谢吟月都没告诉呢。
他狼狈地转过头去,不敢看她,一面又紧急想主意,要再说点别的事。岔开这话题,缓和尴尬的气氛。
还真给他想起来了,转头笑道:“还有一件事……”
清哑忙问:“什么事?”
她也想用别的事冲淡这尴尬。
方初说,他祖母有回送了个绝色有才情的丫鬟给父亲做妾,好给方家开枝散叶。他母亲不开心,他便想出一个主意,给打发了。
清哑问:“你把她给卖了?”
方初摇头,笑道:“好好的怎么能卖了人家呢!祖母知道了也会不高兴的。上兵伐谋,自然要解决得妥妥的,让祖母没话说。怪不到我娘身上。我是这么做的……”
他找了个书生来,制造机会和丫鬟邂逅,然后不断写情诗给那丫鬟。一来二去的,丫鬟就爱上了书生。然后他利用自己的身份,屡屡为他们幽会打掩护,直到两人海誓山盟、情比金坚。
在一次幽会时,他引来了方瀚海。
方瀚海大怒,要重惩那丫鬟。
他便出面说情,利用父亲高傲的性子,劝道:“爹。不过就是个丫头,既然她死活要跟这人,爹就成全她,才显得爹大度。不然。留住人留不住心,打死了心里还膈应。别人知道了,说爹连个穷书生都不如。不如放了干净。”
方瀚海觉得儿子人虽小,这话有志气,便应了。
方初便送了丫鬟和书生一些银两,叫他们离开。
拜别时。那丫鬟跪着给他磕头,哭道:“小少爷,你待奴婢太好了!奴婢今生今世都不忘小少爷的大恩大德!”
听到这,清哑再也忍不住了,指他道:“太坏了你!”
一面大笑起来,笑得伏在桌上揉肚子。
笑着笑着,又想起一个**岁的男孩子,在一群光身子的女人中间逛过来,再逛过去,这儿看看,那儿瞅瞅,越觉得他无法无天,他爹罚他跪三天还少了呢。
方初也笑道:“我就对她说,我希望他们夫妻恩爱一世、白头偕老。然后我在心里又想,希望她永远别回到方家,在外面自由自在地生活。”
清哑越发笑得厉害,头脸都涨红了。
方初忙劝道:“笑慢些。”
清哑还问:“她……她怎么……那书生……”
方初主动道:“那书生也看上了丫鬟。只有一点:书生没那么有才情,他写的诗都是我找人代笔的。丫鬟想做状元夫人怕是要失望了,做个秀才娘子还是可以的。”
清哑刚笑得好了些,闻言又一阵大笑。
外面窗下,圆儿死死捂住细妹的嘴不敢松手。
两人互相依靠,一步一步,小心地从窗边退开。
等退到安全处,圆儿才松开细妹,一齐闷笑。
笑了好一阵,圆儿才松开手,郑重叮嘱细妹:“细妹妹,这事千万不能对别人说。要是少爷知道了,非杀了我不可!你也逃不了。”
细妹忙不迭地点头,依然闭着嘴。
两人拥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感觉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因怕露出马脚,他们暂时不敢进屋伺候,只好随主子们去了。
屋内,方初见清哑笑得喘不过气来,怕她笑伤了,不住劝她。
清哑好容易忍住了,直起腰来,喘气带歇息。
方初忙给她倒了一杯茶。
清哑接过去喝了一口,深深呼出一口气。
不经意间,和他目光碰在一起,忍不住又笑起来。
方初眉眼舒展,柔声问:“这么好笑?”
清哑点头,道:“嗯,好笑。”
两辈子加起来,她也没这样大笑过。
方初听了欢喜,又不觉得不该告诉她了。
他叮嘱道:“可别告诉人。不然我就没脸了。”
清哑闭着嘴,用力点头。
她怕自己一张嘴,又要笑。
因道:“严姐姐也淘气。”
方初点头,微笑道:“表妹小时可淘气了。”
清哑道:“她还说嫁给你呢。”
谁知却喜欢上了韩希夷。
方初便不吱声了,似乎不想说这话题,因为,再说下去,就要涉及他和谢吟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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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下,他的眼睛粲若天上寒星。
卫晗有些恍惚,分不清看到的是天上星星,还是他的瞳子。
夏流星默默想:“她明知我喜欢的是郭清哑,还无怨无悔送上来,为什么郭清哑不能像她这般爱我?”
他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她光洁的脸颊。
卫晗感觉浑身一阵轻颤。
“为什么?”他轻声问,“你这样爱我?”
“不知道。”她哽咽道。
“不知道?好!就是这样。”他自言自语道,“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她。你说怪不怪?”
“不怪!一点不怪!我懂得!”卫晗泣道。
“你懂得有什么用,可惜她不懂。”夏流星怅然。
“她不懂没关系。只要你喜欢就好。”她道。
“你说的是。这世上,没有人能逃脱命运。连妹妹也不能。为什么她要例外?”他声音没有温度。
“你不后悔?”他又问。
“我永远不会后悔!”她坚定地回道。
他点点头,转身继续走。
她自觉跟上去。
月色下,一双身影越来越模糊,直至看不见。
卫晗回到家,悄没声地往自己院里去。
一路走,一路想心事。
忽听丫鬟小兰道:“见过少爷。”
她抬头,灯影下,卫昭站在对面。
她忙道:“大哥,我去送别夏姑娘,回来晚了……”
卫昭打断她道:“我知道了。快些回去歇息吧。”
卫晗意外他的宽容,愣了下才轻声道:“多谢大哥。”
卫昭道:“谢什么。我也是担心你才管你。”
卫晗微微一笑,道:“让哥哥操心了。那我回去了。”
便越过他,往前走去。
待她走后,卫昭对身后道:“从今天起,不论姑娘去哪里,你都要跟着姑娘。不要惊动她,只需把她的行踪传给我就行了。”
一女子声音回道:“是。少爷!”
……
夏家,夏流星和卫晗走后,夏流萤又在莲花湖边开始漫步。
过了今日,她再见不到这样美的月下莲花了。
丫鬟绿萝劝道:“姑娘。明日要早起赶路,回去歇息吧。”
夏流萤道:“急什么。横竖明日走水路,在船上有的是工夫睡觉,便是今晚一夜不睡又能如何。”
绿萝无法,只得任她去了。
夏流萤直到四更天才回房。
她走后。莲花湖岸边一丛芦苇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就听轻轻水响,一个黑影溜下水,无声飘向远处。
到得墙边水闸处,他才探头向岸上打量。
园子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几间屋子透出灯光,那是上夜的人值宿处,这会子正低声吃酒说笑呢。
“哗啦”一声水轻响,黑影爬上岸。
他来到院墙边。一扬手,往墙头上扔了个什么东西,又扯了扯,觉得勾结实了,便攀爬而上,三两下便翻墙出去了。
水边,复归平静。
次日,夏流萤启程上京。
船行两三日,在上岸改行陆路的前一晚,夏流萤被劫。
夏织造得到消息后。勃然大怒,派人报官,又多方查证,然女儿如石沉大海。别说消息,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他想也不想,便认定此事乃郭家所为。
出手的,定是沈家人手!
他含恨道:“既如此,就别怪老夫下狠手了!”
清哑听说后,悄问郭大贵。此事可是沈寒秋所为。
郭大贵摇头,说沈寒秋还反复询问他呢。
清哑本来怀疑三哥,但看他那样子,又不像有隐瞒,他不善隐瞒,因此满心疑惑,不知何人劫走了夏流萤。隐隐猜测,也许是方初或者韩希夷。但随即又否定,那二人可不是冲动之辈。
思来想去不得要领,只好暂时丢开。
※
湖州府大牢。
在梅雨季节来临之际,牢中阴暗潮湿,气味浓重。一包头媳妇小心搀着冬儿,缓步走在通道内。冬儿抱着孩子。许是被牢里刺鼻的气味熏得不舒坦,新生婴儿咿咿呀呀发出猫儿似的叫唤。
这稚嫩的声音在牢中显得很突兀、很清晰。
通道前方的栅栏内乱草堆中,一团不明物事抖动了下。
跟着,乱草被扒开,那物事钻了出来。
原来是个人!
刘虎双手抓着木栅栏,看着那渐渐走近的熟悉身形,激动得眼睛都红了,喃喃道:“冬儿!是冬儿来了!”
冬儿也看见了形容狼狈的丈夫。
纵然恨他糊涂,这一刻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虎子哥!”她哭了。
“你来做什么?”
刘虎先是目光热烈地看着她,张口要叫“冬儿”;接着似乎想起什么,放下脸,没好声气地叱喝她。
“我来看你,把儿子也带来了。还带了些吃的来。”冬儿好像没看见他摆脸色一样,回身对扶她来的媳妇道,“把篮子给我。”
那媳妇低着头,上前将个篮子放在冬儿身边,也没看刘虎,就又退到一边的阴影中去了,想是让他夫妻单独说话儿。
刘虎以为是服侍冬儿的,也没在意。
以冬儿现在的能力,买个丫鬟仆妇也容易。
冬儿蹲在地上,一手抱儿子,一手从篮子里往外拿东西。
刘虎想不看,又忍不住斜着眼睛看。
冬儿带的有衣服、有吃食,一样样都从栅栏缝中送进去。
刘虎想把东西扔出来,可是下不去手,也舍不得。
冬儿把东西都递进去后,又将手中孩子往前送,示意刘虎看,口中道:“虎子哥,你来看看,看咱儿子。长大了不少呢。娘说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还没起名儿,等你回去给起一个。”
刘虎瞅向那娃儿。
孩子很小,粉红嫩嫩的,是不是像他小时候他不清楚,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小时候长什么样,但他看得很清楚:孩子眉眼像冬儿,秀气的很,这会儿正蹙着小眉头,好像有些不耐烦,跟冬儿撒小性时一个模样,爱死人了!
他心中涌动不明情绪,不知该说什么。
因问道:“娘呢?她怎么不来?”
冬儿道:“娘她……生病了。就没来。”
事实是,刘母被儿子气病了。
她一直跟大儿子过,对小儿子家事不清楚,也没能力管。但眼见小儿子家要败了,她揪心之下又担心他,就病倒了。
刘虎心里一震,有些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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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有四章别看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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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儿察言观色,便打叠起万般柔情劝道:“虎子哥,不管你对郭大爷存了什么误会,但从我嫁你这些年来,从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可不能冤枉我。这儿子是我十月怀胎,好容易挣命才生下来的,也是你的骨肉。你不管不顾的诬陷郭大爷,你自己不顾结果,难道也眼睁睁看着我们娘儿两个被人戳脊梁骨?再说了,要是你有个好歹,叫我们怎么活?好虎子哥,你听我一句劝:你回头吧!郭老爷说了,只要你说出来是谁挑唆指使你的,从前的事他都不计较了,还算你立功。你想想,上哪找这么好的东家去?这两年你也算见了些世面,那些织锦世家,除了家生的奴婢,不把人家的卖身契攥在手上,谁肯真心传你手艺?谁像郭家这样对底下人?咱们夫妻两个在郭家做事,挣的家当比以往多许多,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等将来儿子长大了,也能置一份家当……”
她言辞恳切,说到动情处,潸然泪下。
然她说别的还好,刘虎还能安静地听,只一提到郭大全,提到郭家,刘虎脸色就变了,被她先前勾起的温情和感动也冷了下来。
他道:“谁诬陷郭大全了?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冬儿急道:“胡说!郭家什么时候收人银子了?”
刘虎道:“我收的!郭大全叫我收的。”
冬儿道:“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刘虎两手一摊,道:“郭大全不让我说啊!他是大爷,我不能不听他的话,所以我就没告诉你。你们天天在家织布,哪晓得外头的事。”
冬儿见他冥顽不灵,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得感化打动他了,怒道:“大爷真让你跟人收银子了?你敢用你老娘发誓?”
一句话戳中刘虎心思,不由恼羞成怒,叫道:“还说我冤枉你!不孝的东西。为了个野男人,连婆婆都咒。你还是人吗?”
冬儿哭道:“你才不是人!瞧你干的这丧天良的事!”
刘虎咬牙道:“是郭家丧天良。郭家,不得好报!”
冬儿呆呆地看着他,觉得陌生之极。
刘虎见她不说话了。问:“你没话说了?”
冬儿幽幽道:“你疑神疑鬼,所有的事都猜错了。不过有一件事你没弄错:在我心里,确实觉得郭大爷比你强,至少比你像个男人!只可惜我没早些遇见他,嫁了你这么个人。这是我命不好。费心费力为了你。为了刘家,结果你就是拎不起来的猪大肠。”
刘虎哆嗦道:“你……你这个贱*货!”
冬儿对他嫣然一笑,道:“那也比你瞎了眼、黑了心强。”
说完,伸手将刚才塞进去的吃食和衣裳往外拿。
刘虎扑过来一顿踩踏,“贱*货!贱*货!”
冬儿怕被他伤了,一缩手,往后坐在地上。
她被人扶住了,那包头媳妇走了过来。
她搀起她,吩咐道:“你先走。在外等我。”
冬儿吞咽了一口,含泪抱着儿子踉跄离去。
那媳妇却在牢房前好整以暇地蹲了下来。看着刘虎,好像看一道美食,笑眯眯的,心情很好的样子。
刘虎看清了她的面容,一惊,“是你!”
蔡氏笑道:“可不就是我!”
刘虎板脸道:“你来干什么?别想我反口。”
蔡氏忙摇头道:“不,你不用反口。多大点事。”
刘虎诧异万分,警惕地看着她,以防她耍花招。
蔡氏道:“不相信?我说真的。”
她往栅栏边凑近些,低声道:“你晓得吧。郭家眼下可不比从前了:我小妹是御封的织女,我们家还有御制的牌坊,我们家还和沈家是亲家,我们家还和严家、方家、韩家关系都好。就是来这府城,都有好些官儿照应呢。要不我怎么能进来这里!我公公说了,郭家的专利可是朝廷准了的,收钱也好,没收也好,都不算什么大事。反正我们又没下手杀人。你再闹,还能把郭家给闹得满门抄斩?我的娘嗳,你别做梦了!”
听了这话,刘虎惊疑不定起来。
蔡氏又道:“我瞧见你就有气。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敢害我男人,我要叫你这辈子都不好过!”
刘虎强硬道:“哼,还不晓得谁不好过呢!”
蔡氏道:“你猜猜:郭家发家了,我最怕什么?”
刘虎道:“关我屁事!”
蔡氏忙道:“怎么不关你事?跟你可有关系了——我最怕男人纳妾!可眼下我改主意了。凡有钱人家,谁不是三妻四妾的。我防得了初一,还能防得了十五?不如我帮娃他爹纳一个回来,还显得我贤惠。我想过了:就纳冬儿!纳冬儿好哇,能解恨哪!要是纳别的女人,我肯定气得吃不下去饭;只有纳了冬儿,我才心里痛快!看到我男人天天睡你媳妇,睡得越多,我越痛快、越解恨!还有一桩好处:冬儿能干哪。纳了冬儿,从此她就死心塌地帮郭家织布挣钱了。她聪明,将来就算比不了我小妹,比一般人还是强许多的。”
说了一大篇,她停下喘气,顺便想词儿。
刘虎目瞪口呆道:“你疯了!”
在他心里,蔡氏就是个醋罐子,绝不会容忍郭大全纳妾的。
蔡氏笑道:“我才不疯!瞧,你心里不好受了吧?”
刘虎两手不由自主攥紧身下稻草,咬牙切齿。
蔡氏见他这样,更得意了。
她笑道:“纳了冬儿,我也不怕她和我争,她也争不过我。我的勤儿都这么大了,又是郭家长子,还聪明,正读书呢。我公婆他们把他和巧儿两个当少东家培养的。我还有个小儿子。哦,你儿子我也不会亏待他。这个你放一万个心。你死活说他是我男人的种,我们就认了。不过给碗饭他吃。连狗郭家都养了十几条呢,多个人算什么。我也不怕他将来祸害郭家。我男人可不像你这么糊涂,这亲儿子和外头带进来的能比吗?将来呀,你儿子就是给我儿子跑腿的命……”
她一面说,一面看着刘虎扭曲的脸,觉得酣畅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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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两条船在一处村镇泊下,要在此过夜。
陈氏命人去请韩希夷过船用晚饭。
韩希夷欣然应允。
他立即去更衣。
最近一段日子,他对自己容颜服饰很挑剔,仿佛过往那些年都白活了一般,如今要重新塑造形象,减少些风流倜傥,增加些儒雅高洁,以求与心中那个人相配,务必达到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效果。
站在衣柜前,他目光从各式衣服上一一晃过,一面想:“穿什么颜色的呢?早上她穿了件浅绿色的,就像被雨水冲洗干净后的青嫩,清新柔软。白色原也和浅绿相配,可是太素了,也不够朝气。不如选暗红色,凭她换哪一件,也容易搭配。”
他便取了一套暗红绣墨竹箭袖,又取了玉带、荷包等配饰。
等换好,小秀看着大少爷便磨不开眼光了。
大少爷一向都穿白色、银色、浅灰、浅蓝等,且大多为广袖袍服,尽显飘逸洒脱;而方大少爷常穿深蓝、深灰、暗红、暗紫等色,符合他沉稳干练一面,今日大少爷换了暗红箭袖,竟另有一种风采!
“大少爷真荣光焕发。”小秀赞道。
“真的吗?可有不妥?”韩希夷问。
“没有。简直如玉树临风。”小秀竭力夸赞。
韩希夷笑了,令他带上些鲜果,同他一起过严家船上。
陈氏是长辈,清哑便代为迎接客人。
见面,也是一愣。
无他,韩希夷少以这形象示人。
她上下打量他后,道:“韩兄今日好精神。”
韩希夷剑眉微扬,笑问:“是吗?!”
清哑点头,道:“嗯。显得蓬勃有朝气。”
韩希夷立即决定:从此要多穿红色。
二人并肩走入前舱厅堂,陈氏看见他们,眼睛一亮,目露欣赏。笑道:“韩少爷来了。请坐。我想,咱们原是故交,既一路同行,一起用晚膳。也是情分;说说笑笑的,又能解旅途劳顿,我才命人去请你。”
韩希夷忙躬身道:“谢伯母厚爱。侄儿感激!”
礼毕,大家分宾主坐了,仆妇们摆上酒菜。
每人面前摆一长几。巧儿和沈怀谨共坐一处。菜肴都用精致的细白瓷花卉碗碟盛装。陈氏面前有四五个碗碟,韩希夷、清哑和两孩子面前则有十来个。
韩希夷道:“伯母太客气了。出门在外,原可省事些的。”
陈氏笑道:“不知韩贤侄口味,因此多做了几个菜。再说,你们年轻人,胃口好,不像我到了年纪,不敢再贪嘴了。”
一面举杯道:“请!”
韩希夷和清哑都端起杯子。
沈怀谨、巧儿和严暮雨不喝酒。
沈怀谨很懂礼,觉得长辈在上,她们又是搭的严家船。因此多食少言;巧儿见她不说话,她也学着规矩,也安静吃饭。
清哑一向寡言少语,剩下韩希夷,极善交谈,说起严家新女婿蔡铭,赞他人品和才学上佳,是难得的少年俊彦,更不要说家世背景了,来年定能蟾宫折桂。
因诚恳道:“可见姻缘天定。严姑娘的福气。早注定的!”
对于女婿,陈氏心满意足。见韩希夷诚心夸赞祝福严未央,对他十分喜欢,早不计较他回拒严未央之事。想来正如他所说,确是姻缘天定。因笑道:“韩少爷将来必定也姻缘美满!”
韩希夷忙抱拳道:“承伯母吉言。”
又含笑看一眼清哑。
清哑不自觉避开他目光,低头吃菜。
韩希夷没有纠缠聒噪她,只和陈氏说话。
一团和气用罢晚膳,巧儿和严暮雨沈怀谨玩去了,剩下三人说笑。
陈氏叫韩希夷他们自去外面看江景。不必理会她,“我懒得动,和她们玩会牌,也就要睡了。你们不同,你们年轻。既出来了,总要四处看看。尤其郭姑娘,不大出远门的。虽说下了雨的,但雨天有雨天的景致。况这又不是秋天,秋雨清冷萧索;初夏的雨天,又在江边,水汽朦胧间,别有韵味。”
韩希夷欣喜道:“多谢伯母厚爱!”
又朝清哑伸手延请:“郭姑娘请!”
清哑确想出去走走,也没矫情拒绝。
因对陈氏道:“伯母,我出去了。”
陈氏忙道:“去吧。”
于是二人来到船头,在栏杆边站定。
那时雨已停了,只见暮色中江面雾蒙蒙的,两岸墨树烟村,远近浓淡不一,仿若身处画中;又有隐隐狗吠人声传来,夹着近处水流声,提醒这画是生动活泼的。
到外面,韩希夷反不说话了。
两人静静地站在船边,看着江上晚景。
不知哪个舱房里,传来严暮雨等人童稚的笑声。
似乎过了许久,韩希夷忽然道:“郭妹妹,弹一曲可好?”
清哑心中一动,有些犹豫。
耳听得身边人又道:“瞧这意境,令人不忍打破。若有琴音渺渺,更如梦如幻了。何况,我好久没听见妹妹弹琴了。”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蛊惑,又含恳求。
清哑蓦然醒悟:她失了本心了!
弹琴是她每天的习惯,可是最近他天天晚上在郭家附近吹箫,她便不敢弹琴了,恐怕他误解自己迎合他;今日她在船上,也特别手痒,又因为他吹箫,她也忍住不敢弹,这实在有违她的本性,其实很不必如此。
她便道:“好!”
命细妹,“把琴搬出来。”
细妹忙回身去搬琴。
琴声起处,袅袅渺渺,回荡在江面上。
韩希夷并没有以箫音相和,他只静听。
听着这淡远的琴音,看着眼前素手拨弄,他心中涌出一种冲动,想要吟诵,或以歌相和。
若是以往,他必定会吟《花非花》。
可是,今日他却不想吟诵那首诗——因为心境不同了。
毫无预兆的。他脑子里跳出《蒹葭》。
他已经知道清哑此去府城,是要建立伊人坊。
伊人就在眼前,他触不得、求不得。
心中想“溯洄从之”“溯游从之”,追寻她。
他便开口唱道: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清朗的声音,深邃、悠远,饱含深情,清哑不得不承认:歌声很古典。很迷人,与琴音更是绝妙相和,她完全沉入意境中。
琴声、歌声传入舱中,陈氏等人也停止玩牌,静静倾听。
陈氏心中为姑太太严氏暗叹: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人,方初真没机会了!
一曲毕,四处寂静无声。
清哑静坐不动,不再弹。
韩希夷也无声而立。
似这等灵感乍现般的爆发,再弹再唱,会显无味了。
风水声中。一声呢喃“清哑!”
清哑不出声。
韩希夷低唤“清哑!清哑!清哑……”
似爱抚,似召唤,似宣誓,似渴求。意乱情迷……
细腰身负保护清哑责任,这时本该打破搅扰这氛围的,可是她无声无息。她满脸是泪,情不能自已。恍惚间,那个刻在心上的男人就这样在耳边呼唤她、爱抚她、召唤她,令她心颤。想要哭泣。
韩希夷蹲下身来,向清哑伸出手。
触及她搁在琴上的柔荑,覆上去。
清哑没有动。
他刚要握住那柔荑,忽听得有人喊“郭妹妹!”
清哑倏然惊醒,缩回手去,他便握了个空。
他心一落,抬眼看向前方。
前方江面上,灯火闪烁,来了一艘船。
船头,站了个丽影。
虽然朦胧难辨,但他已听出声音是谁了,不禁暗叹。
来人是高云溪。
她得知清哑去府城的消息,也赶了来。既为了给伊人坊捧场壮声势,也为了韩希夷。——谁让韩大少爷撵着郭妹妹来了呢!但她的船小,且启程也迟,因此一直赶路到现在,才追上他们。
清哑站起来,仿佛从一个梦境中醒来。
“高姐姐。”她招呼高云溪。
“郭妹妹,我好容易才撵上你。”高云溪过来后,拉着她手笑。
“你吃了吗?没吃的话我去问问还有没有饭,再帮你做些。你肯定累了吧,先进去歇会。”清哑格外关切,与平日大不同,似乎这般不断说话可以冲淡刚才梦幻般的沦陷。
“好啊。我还没吃。”高云溪道。
“高姑娘。”韩希夷含笑招呼。
“韩大爷。”高云溪声音有些勉强,没有往常见他时的兴奋。
“高姑娘刚到,肯定疲累,先吃些东西缓缓,再和郭姑娘叙话。我便不打扰二位姑娘了。咱们明日再见。”韩希夷彬彬有礼地告辞,又去舱内向陈氏招呼一声,方回去自己船上。
他一走,高云溪连说话的兴致都没了。
她任凭清哑叫人安排饭食,怎么说怎么好。
想起之前听见的琴声和歌声,她很想问清哑究竟。
然究竟怎么回事,不问她也想得到。
她便强按捺住这渴望。
但是,这渴望如同被压制的魔兽般,不住冲撞、啃噬她的心。她就反复回味那歌声,仿佛从旷古深处传出,诉说久远的爱恋和追寻。
她越发沉醉,又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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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是她心心念念的人唱出来的。±頂點小說,
这么美好的歌声,却是对着郭妹妹唱的!
她鼻子发酸,忍不住想哭。
汤饭吃在嘴里,什么味道,她全不知道。
陈氏和清哑说了什么,她也稀里糊涂。
她匆匆赶上来,为的是离他近一些。
可是,离得近了,痛苦却更清晰了。
晚上,箫声准时飞扬。
舱房内,清哑躺在床上,神思有些恍惚,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之前的歌声,还有那温柔的轻唤,充满诱*惑。
辗转好久,她才陷入沉睡。
次日一早,她起床后去船头呼吸新鲜空气。
对面船上,站了个红色身影,正望着这边。
看见她,他露出个明朗的笑容。
清哑也笑了下,有些不知所措。
昨晚的歌声划过脑际,她心跳急了。
她记起来:他轻唤她时,近在咫尺,她清晰地感受到他浓浓的爱恋和阳刚的吸引。她忍不住心生渴望,投入他温暖的怀抱,是否就能获得安宁、感到踏实?
江明辉之后,她封闭的心扉未向任何一个男子敞开。
她,可以向他敞开了吗?
韩希夷看着对面船上的少女,心中泛起淡淡的喜悦。
这是一种绝妙的滋味!
每日晚间上床后,明明困得要命,却舍不得入睡,把有关她的点点滴滴细细回味、反复咀嚼。直到星眸朦胧;有时越想越精神,以至走困失眠,却绝不会烦躁。早晨一睁眼。必定精神抖擞,似有什么好事将要发生,心中充满期待。
每一天,都充满勃勃生机!
早饭后,几艘船继续启程。
午后,船到湖州府。
严未央亲自在码头迎接母亲,郭守业也来接闺女。
见面欢喜自不必说。虽然严未央竭力邀请,清哑还是推拒了去蔡家住的好意,言改日再上门拜访;韩家和高家在府城有宅子。韩希夷和高云溪也有落脚地。
于是,大家约定明日在伊人坊会面,各自分头而去。
清哑随郭守业去了郭家新买的宅子。
进门后,不及梳洗。就问起大哥情形。
郭守业告诉了她。又把沈亿三的主意说了,让她放心。
清哑想,既然来了,也不急于一时,慢慢筹划吧。
不等她想出主意,次日韩希夷便上门来告诉说:已经从龚五口中得知真相,他的人正送龚五来府城,在公堂对证。她十分欢喜。
蔡铭要为新婚妻子卖人情,一直在想主意帮郭家。
这日他想了个法子。提醒父亲“攻心为上”。
蔡知府便命人提审刘虎,告诫他:若他指控郭大全的是实话,自然无事;若他诬陷郭大全,等案子结后,背后指使人为怕他将来反口,必会对他下手,以免留下祸患。因为死人是最能保守秘密的,死无对证!叫他小心思量。
刘虎这些日子极不安宁,总是想起蔡氏那番话。
听了蔡知府的告诫,更加惶惶不可终日。
这日,他终于反口。
两下里合一,郭家专利案虽未真相大白,郭大全却被无罪释放。刘虎仍然关押,龚五也被关进去了,要他交代幕后指使者。然龚五交代不出,说他也没见过那人真面目。案子暂时搁置。
大哥被放,清哑心情大好,一心应付伊人坊的开张。
这些日子,伊人坊的名头已在湖州府城官宦内宅传扬开来。这不仅因为它的东家是蔡知府儿媳,还因为另一个东家是御封的“织女”。尚未开张,严未央便穿着清哑为她制作的礼服多次公开亮相,吸引众多目光,纷纷关注。
但也只是关注而已。
这些人家,但凡家中有些根基的,谁家没有一流的针线人?且越是身份高的,越不会将衣物食物这些紧要东西交给外面人做。
不过,她们也没有生轻慢之心。
严未央是蔡家儿媳,蔡知府虽然只是四品知府,蔡家却是京城诗礼豪族,总要卖她个面子;再者说,郭清哑的名头也不是虚的,她设计的衣裳确实出色,将来就算不在伊人坊做衣裳,但伊人坊的新样式她们是一定会借鉴的,这就免不了打交道。
那些没根基的小官儿,他们的家眷更对伊人坊高度关注。
她们还要靠伊人坊的手艺为她们抬身价、增添颜色呢。
因此几点,开张这日,上门捧场的人数众多。
韩希夷一早就去平湖路下街接清哑。
见面,清哑看着他不语,似乎问:“你来干什么?”
韩希夷笑道:“我也想去伊人坊瞧瞧热闹,回去也好跟母亲和妹妹们说说。若有一日她们来这里,也去伊人坊做几件衣裳穿。姑娘不嫌弃我打扰吧?”
清哑被他咄咄明亮的目光耀得眼花,急忙垂眸。
韩希夷柔声道:“郭妹妹,走吧。严姑娘还等着呢。”
清哑轻轻“嗯”了一声,率先往外走去。
韩希夷和她并肩而行。
因见巧儿和沈怀谨跟在后面,忙对清哑笑一笑,道:“我先去看马车准备妥没有。”紧走几步,把位置让出来,让她们姑侄同行。
等清哑姑侄上车后,他便策马在前引路。
平湖路上街,伊人坊今日美女如云!
有美女的地方,自然就有男子出现。
但今日来伊人坊的美人不是一般人,且伊人坊不做男子衣服,所以他们不好进去打扰,就聚集在伊人坊附近的酒楼、茶楼内观看。
伊人坊对面就是一家酒楼,名“兰桂坊”,以酿制的桂花酒和菜色淡雅如兰著称。兰桂坊的掌柜可开心了。只要伊人坊生意好,那他的酒楼必定会被带动生意:那些夫人小姐们定做衣裳忙累了,想就近用些酒饭,还有比去他家更合适的吗?兰桂坊又是雅而又雅的一间酒楼,正适合她们这些有身份的人。
这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佳邻呀!
是以,兰桂坊的掌柜一大早就命人备了厚礼和鲜花,亲自去对面恭贺伊人坊开张大吉。
蔡铭送严未央进伊人坊后,就和几个官宦子弟来到兰桂坊。
他在二楼选了一间正对伊人坊的雅间,坐定了,悠闲观看。
有人笑问:“蔡兄,你都成亲快一月了,还不回书院,一味留恋温柔乡,来年不想参加春闱了?”
蔡铭道:“我不去书院了。就在家攻读。”
另一少年诧异问:“在家攻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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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铭看着那个安静的身影,心中生出异样感觉:若是平常女子,遇见此类情形不知怎样惊慌无助,然她安之若素。↑頂點小說,就像早上,她静静走进来一样,现在又安静地走出去,仿佛回家。
他忽然就明白了方初和韩希夷的选择。
也明白了夏流星为何坚决不肯放手。
清哑到按察使司后,便再也没能出来。
——她被关押了!
罪名是:她乃妖孽出世,要为祸天下!
证人有李红枣夫妻,还有绿湾村数名村民,他们都证实郭清哑在十四岁以前不识字,不会弹琴,更不会画画,在她十四岁那年,这些本领突然就上身了。
还有当日在严家恭贺的客人证词,也证实郭清哑的堂妹——郭盼弟曾当着众人面说,她堂姐从小无人教导,从未学过这些东西。
按察使杨大人要立即关押郭清哑。
他说,要防止她和家人串通消息作假。
高巡抚直斥“荒谬”,坚决不许。
他怒视夏织造,觉得他简直丧心病狂。
他严厉道:“夏大人,空口无凭,你怎可如此诬陷一个胸怀大义的弱女子?诬陷皇上御口钦封的织女?就凭你这般信口雌黄,本官要上奏弹劾于你!”
夏织造道:“高大人何不问郭清哑,她自幼师从何人?”
高巡抚便转向清哑,郑重问:“郭织女,可有人教你?”
清哑道:“自然有人教。”
杨大人追问:“是谁?”
清哑便沉默。
杨大人喝道:“你为何不说?”
清哑道:“我不说。当然有不说的理由。
夏织造哈哈大笑起来。
高巡抚则面色难看之极。
杨大人又向高巡抚建议道:“为求公正,大人不妨唤郭家父子进来问一问。不过下官有条件:必须让郭织女回避,以免他们串通。”
高巡抚还能说不许?
清哑被人带走。郭守业父子被带上堂。
杨大人问道:“郭守业,你女儿精通琴艺、绘画、诗书、纺织,是被何人所教?那人现在何处?”
郭家父子如雷轰电掣,目瞪口呆。
杨大人大喝道:“说!”
郭守业和郭大全对视,明显慌乱。
高巡抚心一沉,疑窦丛生。
但他强忍着,温声道:“你二人不必顾忌。有什么只管说。”
触及他深深的目光,郭大全先冷静下来。
他灵机一动,说那人不许他们透露身份。
夏织造显然有备而来。逼问道:“不许透露身份不奇怪,你妹妹学了总要练习吧?有人听见她弹过琴吗?有人见过她习字吗?有人见过她绘画吗?郭家在她十四岁之前,可曾有过纸笔?不然,为何你兄弟均不识字。她一个女儿家却比那些世家女儿教导得还要出色?”
郭大全赔笑道:“大人。那人不肯透露身份,连我们一家人都瞒着的,当然不会让小妹在家中练习了。不然不是瞒不住了!我们知道有人教小妹,也是后来她自己告诉我们的。不过,她没说是什么人。”
夏织造冷笑道:“你在狡辩!郭织女一身才学,非一月一年之功,她在何地练习的?要怎么瞒?”
郭大全道:“我小妹聪明,一般人都比不了。”
对于清哑这方面。他有绝对的信心。
高巡抚见他应对自如了,也放心不少。
杨按察使转而令李红枣等人进来和郭家父子对质。
绿湾村来了有十几人。
除了李红枣夫妻。其他人都是被哄来的。去的人说清哑遇上麻烦了,要他们去府城给作证,只要他们实话实说,便能让清哑脱罪。谁知他们的证言却将清哑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郭守业父子无法怨怪他们。
因为他们并没有说谎!
因为他们并没想害清哑!
唯有李红枣激动不已,看郭守业的目光充满刻骨仇恨。
她力证郭清哑十四岁以前,并没学过任何书画琴艺,只会织布织锦,还推张福田出面。张福田原和郭清哑定亲的,两人常见面。他说他从未见郭清哑写字绘画,更不要说弹琴了。
绿湾村人听见郭家有琴声,是郭家和张家退亲以后的事。
杨大人便问郭守业,这些人说的可都是实话?
郭守业哪敢否认,承认他们说的是实话,但又坚持说,清哑是有人教学问的,然他却说不清是何人所授。
高巡抚道:“还追问什么?刚才郭大全不是已经说了。”
夏织造便站出来,朝杨大人使了个眼色。
杨大人便命将所有人证都带下去。
夏织造便对高巡抚深深施礼,正色道:“大人,郭清哑除了一夜本领上身外,还与诸般奇怪之事相关联,本官怀疑她弄妖孽手段,意在图谋不轨!大人万不可被她迷惑,误了大事。”
接着,他一一历数:
去年江明辉一案扑朔迷离,郭清哑指江明辉被铁钉灌顶而亡,仿佛亲眼所见,嫌疑重大,被判死刑后,江竹斋却忽然起火,逼出光身子的谢吟风和贾秀才,解除了她的罪行。
今年春,她曾在五桥村聚集百姓,借祈福为名,暗指朝廷任用贪官、天下不太平,煽动他们对抗官府。
他女儿夏流萤赴京途中莫名失踪,听说之前在严家曾与郭清哑有过言语冲突。
这次专利案,刘虎出首郭大全,一直很坚定,但郭织女一到府城,他立即反口,岂不怪哉?
郭清哑向九大世家示好,是想迅速在织造行中立足。
郭清哑公开织布机等行为,是为了收买天下人心。
她背后定有主使者,一旦她成就名声、郭家羽翼丰满,那时她背后的人就会利用她来影响百姓、操纵百姓,以达到其目的!
杨按察使对高巡抚道:“大人还要阻拦吗?夏织造已经将此事上奏朝廷,请皇上定夺。下官也不过是暂时关押郭织女,以防她和家人串通。具体如何审讯,还要等皇上旨意。下官绝不敢擅自定郭织女罪行,更不敢伤害她,只要在皇上旨意下达前,将其隔离关押。”
高巡抚悚然警惕。
即便明知夏织造在陷害郭清哑,但他提出的罪名,由不得他不同意关押清哑,否则,他便成了清哑身后那个主谋者了。
此事,可轻可重。
轻者,弄清楚后,夏织造获罪。
重者,还不知会牵连多少人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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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可有朋友猜出这一个梗?清哑曾对郭家人说过自己的来历,在第16章。清哑的琴艺引起谢吟月等人怀疑,在第187章、第200章。夏流星也见过清哑反常的一面,在324章。清哑在方初面前露出破绽最多,就在最近的第421和422章。郭盼弟不小心说出清哑从小未曾请过老师,在第394章和第416章。夏流萤暗示清哑有难,在第410章。这条线从头至尾,若隐若现地贯穿,现在总算都汇聚到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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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巡抚心中计议已定,沉声道:“此事不可草率!本官也要即刻上奏朝廷,还是等皇上旨意吧。杨大人,在此之前……”
杨大人抢道:“在此之前,本官绝不会对郭织女施加任何刑法和审讯。等朝廷旨意到后,再听凭处置。”
夏织造也道:“巡抚大人请放心。郭织女这样人,若是随意栽赃她一个罪行,别说大人不准,便是这两湖的百姓也会不服。等朝廷旨意下来,是非黑白自有定论。待审问明白了——”他轻声叹息——“若真是妖孽附身,只杀头可不行,须得押往霞照,在街头当着百姓用火烧死,方能彻底消灭干净,以防她再附身到其他人身上。”
饶是高巡抚久历官场,见过无数龌龊手段,听了这番话也不禁浑身轻颤,冷冷地盯着他道:“夏织造好心思!”
清哑又一次被关押起来了。
同去年的牢狱之灾相比,这次待遇却好,根本没被关进大牢,而是在一间干净的密室内,一应所用之物都齐全的很。
同上次一样,她依然很安静。
不同的是:上次她以退为进,麻痹对手;而这一次,则是听天由命。
并非她丧失了斗志、颓废不振。
因为,她确实是一缕幽魂附身。
因为,原主之前确未受过教育。
她,到哪里去找那样一个人,来证实她的身份呢?
除了听天由命,她想不出任何解救自己的办法。
但自她来到这里,并未做过害人的事,反而公开织布机和纺纱机,学黄道婆教人织布,转让织锦技术,这些举动,既为经商,也是做人。她诚心待人,该做的都做在前面了。若上天容她。此次自然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若上天不容她,现在临时抱佛脚去求人,也晚了。
她坐在床上,默默思想这突发的灾难。
此刻。她终于明白谢吟月的用意。
这一切,都是谢吟月谋划的。
夏流星和她相识晚,想不到这些。
夏织造,更不可能关注这些。
只有谢吟月,早在那年七夕夜弹琴后。就开始怀疑她了;李红枣又在她身边,还有什么查不清楚的?
那天她在田湖拦住她,说了那些话,不过是要她爱上方初,然后再经历一次被抛弃,再遭受锥心之痛。
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处心积虑。
方初也好,韩希夷也罢,她从未指望过他们。
若不然,她那天就会答应韩希夷求亲了。
这个时候。除了郭家人为她心急如焚,还有谁会关心她呢?
※
郭清哑因被怀疑是妖孽附身而被关押。
消息传到按察使司衙门外,众皆哗然!
韩希夷先是如坠冰窟,在听了高巡抚一番话后,又仿若被烈火焚烧,正是冰火两重天。
高巡抚对郭守业道:“你们父女倒都是一样倔脾气。郭织女说有高人教她,她不能说,有不得已;你们也不说,说根本不知道。难道等皇上派人来审问,还不说?等郭织女被当做妖孽烧死时。还不说?”
韩希夷完全不记得郭守业父子喊了什么,他又嚷了些什么,等他清醒过来,他已经置身郭家。正与沈亿三等人紧急磋商对策。
然郭守业虽父子忧心忡忡、满面愁苦,却什么也不肯说。
韩希夷满心疑惑,过往一幕情景瞬间从他眼前闪过(注):
“郭姑娘的琴艺是出自哪位名师指点?”
“没有。没有名师。”
“不可能!难不成郭姑娘无师自通?”
当时他也在场,替她圆道:“名师只能教导技艺。大凡琴棋书画等项,若没有天赋灵性,再好的名师教导。也是枉然。郭姑娘琴音空灵纯净,不染红尘,仿佛天籁,可不是教出来的。”
他感到心惊肉跳,身体一阵虚软。
他不是怀疑清哑,而是为她担心,担心到恐惧。
想起高巡抚那番话,分明在暗示什么。
暗示什么呢?
他凝神想去,恍然明悟。
他冲口道:“郭伯父,郭姑娘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不能说出教她的是何人。但是,只要她被关押的消息散了出去,她的老师得知后定会赶来解救她,就能证明她的来历了。”
他深深地注视郭守业,坚定道:“我们要找到她的老师!”
这才是清哑的用意——
什么也不说,才好让家人朋友自由发挥。
若说的越详细,便越容易有疏漏。
因为她被隔离,双方很难对得天衣无缝。
郭守业喃喃道:“找到她的老师?对,对!”
郭大全拍腿笑道:“对呀!找到她的老师不就行了!”
沈亿三也高兴起来。
如此便有了努力的方向了。
韩希夷却心情沉重。
要找到那么一个人,谈何容易!
郭家父子又不肯开诚布公、说出实情来。
他匆匆回到住处,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点上一炉香,强迫自己收摄心神,思索对策。
良久,焦灼纷乱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因想道:“要为郭妹妹找一位老师,证明她曾暗中得到这老师的教导,方能瞒过耳目。既然是暗中教导,又非只教了十天半月、一次两次,男子肯定不成,必须是女子。有绝佳的琴艺、精通书画,还会刺绣纺织的女子,还要……能自由在外行走……谁符合这个条件呢?”
他苦苦思索。
蓦然间,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中。
傍晚时分,他才打开门,命韩嶂进来,将三只小小的竹管交给他,道:“立即飞鸽传书给韩大总管。每隔半个时辰传一次。”
这是重要消息,为防止失落,所以要连续传送。
韩嶂一震,躬身接过去,道:“是!”
韩嶂离开后,韩希夷又掰着手指头计算:“我年长郭妹妹五岁。那一年居士来湖州时,妹妹……应该是三岁。太小了些!居士第二次来湖州,妹妹八岁。好像又晚了些……”
他一双剑眉拧成倒八字。
可是除了李居士,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等韩嶂转来,韩希夷又吩咐他新任务。
“从今天起,你不惜一切代价,寻找李居士的下落。找到后,请她务必立即来湖州府。我有要事相求。”他下了死命令。
“是!少爷。”韩嶂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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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心诧异地问:“谁生病了?先让我瞧瞧,说不定就给治好了呢。我最近医术大涨,你要对我有信心。”
他以为方初这般急切,定是亲友得了疑难杂症,觉得他不能治,非得他师傅出马才可,便有些不大高兴,觉得看轻了他。
方初断然道:“这病你治不了!非得他老人家出面不可。”
刘心刚要辩驳,方初拦住他,如此这般告诉了一番话。
刘心一跳起来,嚷道:“我这就去找师傅!先写几封信,你帮我发出去。我这就到小青山去等。师傅每年来湖州,都要在青山医学院逗留一段日子。这次八成又去了。我先去那找他。”
方初点头,吩咐他尽管去,他在几个地方设了联络点。
刘心走后,方初又回清园布置安排。
※
临湖州,韩家。
韩大总管亲自赶回来,将韩希夷的信交给韩太太。
韩太太看后失声道:“五百万两?他要这么多做什么?”
韩大总管擦了擦汗水,道:“我也不知。大少爷并没有明说。但我想跟郭姑娘被关押有关。太太,怎么办?这事要不要告诉老爷?”
韩太太心乱如麻,也不知如何是好。
不告诉,这数额也太大了,她不敢决定。
告诉,又怕韩老爷知道了烦心,影响病情。
正犹豫间,韩老爷派人来请韩太太和韩大总管。
两人急忙赶了去。
到了内室,韩大总管上前给靠在床上的韩老爷请安。
韩老爷看着他,问:“出了什么事?”
韩大总管为难道:“大少爷……也没什么事。”
韩老爷道:“说吧。没什么事他能让你急忙回来?”
韩太太叹了口气,上前把韩希夷的信给他看。
韩大总管在旁又将郭清哑被指称妖孽附身而被关押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我回来前,郭家大爷也回霞照了。这事在霞照传得沸沸扬扬。应该不是从湖州府城传过来的,应该是夏家提前散布出去的。”
韩老爷道:“郭姑娘是妖孽?这怎么可能!”
韩太太道:“谁不是这么说。这真是飞来横祸。”
韩老爷轻声道:“是她太出色了!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正真的妖,有的只是心思不正的人妖。人,比一切妖魔鬼怪都可怕!”
因抬头看向韩太太。坚定道:“给他!”
韩太太吃惊道:“老爷!”
韩老爷悠悠道:“冲冠一怒为红颜,好!是我韩某人的儿子。不管儿子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他。韩总管,这事你好生去办理。数目太大。要分而化之,切不可引人注目。”
韩总管忙道:“是。我想带一部分金子,再通过银号开出一部分银票。也不可一次弄过去,要分三次。这样便不显山不露水了。”
韩老爷微微点头,道:“嗯。还可以与客户调剂货款。”
韩总管想了一会。才面露佩服之色,忙应下了。
韩老爷又道:“还有,把家里的好手全调过去给韩嶂。”
韩总管忙答应。
商议定,他才退了出去。
这里,韩老爷对韩太太道:“别顾忌了。希夷定是看见心上人遇难,才急了。若是你遭难,我也不会不管的,便是倾家也在所不辞!咱们能为儿子做多少,就做多少。”
顿了顿,又道:“况且。这时候咱们决不能退缩。沈家和郭家是亲家,这件事,沈亿三必定要插手;方瀚海和严纪鹏的性子我清楚,也不会袖手旁观;其他世家或多或少都会尽力。哼,这一次,好叫他们知道:商家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若我等世家连起手来,跺跺脚,这江南的地也要摇三摇!”
韩太太道:“我是担心叔伯们。”
韩老爷道:“那就不要告诉他们。我长房才是掌家人!”
又微笑道:“你不用担心,儿子不会乱来的。你信不信?我猜沈亿三他们几个老的未必会动这么大手笔。初生牛犊不怕虎。只有希夷和方初这样的少年才会有如此豪情和胆识。可惜方小子被赶出家去了,希夷独木难支,咱们自然要支撑他。说不定啊,收回来的比放出去的还要多。要知道。乱中才能取胜!”
韩太太微笑道:“老爷都这样说了,我还能不信。”
韩老爷便道:“扶我起来。”
韩太太上前,轻柔地扶他下床。
待他站稳后,便走了出去。
须臾,听见里面咳嗽,方又走进来。
韩老爷交给她一串钥匙。让她和韩总管去密室搬金子。
※
绿湾村,得知清哑被关的缘故后,吴氏心惊肉跳。
可是她连躺倒悲痛的机会都没有,郭三婶连夜哭上门来,呼天抢地,找她要盼弟。
她在外听人说,盼弟因为卖了清哑的底细,所以被灭口了,她就疯了,闹着吴氏质问,盼弟哪句话说错了?
阮氏分娩在即,还要强撑着身子出来劝解。
吴氏狠狠拍桌骂道:“没脑子的东西!人家要害咱们郭家,这你都看不出来?清哑关在牢里,盼弟不见了,你还添乱?”
阮氏也竭力劝解。
是夜,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老天爷仿佛发怒了,将雨水往下倒。
景江水暴涨,两岸百姓不敢入睡,险要处的百姓早就避往安全地带,人人都做好了逃难准备。
一声雷鸣般的轰响,江堤破了,江水咆哮冲出。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江岸边的芦苇荡子,一个半撑油纸伞的女子仓皇奔走在芦苇丛中。她深一脚浅一脚,几次跌倒又爬起,却佝偻着腰,护着胸前一个大包裹。
好容易出了芦苇从,前面就是绿湾村了。
忽然,她看见一艘乌篷船拴在江边。
她大喜,急忙捱了过去,上了船。
又过了半个时辰,“哗啦”一声水响,郭大有从江水中钻出。
他抹一把脸上水珠,忽然疑惑地竖起耳朵。
前方拴着他的乌篷船,隐隐有婴儿啼哭声传出。
这是怎么回事?
他悄悄地潜伏过去,探头朝船舱中张望。
船舱中的确有人,却看不清楚。
又一道闪电划过,一张苍白的面容现在他眼前。
又是曾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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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在这里?你……生了?”
郭大有震惊地看着奄奄一息的曾氏,还有她身边的初生婴儿。
“我……被人追杀。”曾氏微声道。
“什么人追杀你?”郭大有追问。
“他们……要我手中的东西。”曾氏眼珠转向一旁的包袱。
“那是什么?”郭大有并没有去搜查包袱。
“账册。贪污挪用的账册。我……男人……留后手……交给我……我被他们追杀……我到绿湾村……找你,这个……给你……是……你自己看……”她仿佛说得很吃力,所以干脆让他自己看。
郭大有这才慎重起来,拿过那包袱。
“孩子,孩子……”曾氏叫。
“我先带你回去。”郭大有果断放下包袱。
他看出曾氏撑不住了,必须马上诊治。
“不!”曾氏急叫,“你……求你……帮我……照顾孩子,我……撑不下去了……求你……求你……”
她产后奔逃,早就撑不住了。
郭大有沉默,但很快就点头道:“好!”
曾氏含泪看着他,笑了。
灯火照耀下,她脸上忽然焕发出光彩,轻声道:“那年,媒人……去提亲,我是……愿意的,是我爹……不答应。如果……”
如果她嫁给了郭大有,她还会死吗?
郭大有:“……”
他娶了阮氏,生活很好。可是曾氏,碰见几次,便看出她生活很不好。今天,又要死在他面前,他实不知如何安慰她,只觉难受。
一刻钟后,江堤上来了几个人。
他们是顺着曾氏凌乱的足迹追过来的。
追到江边,忽见曾氏从草丛中踉跄钻出,跳进了江中。
那几人急忙要去拽。哪里还拽得回来!
“怎么办?”一人道。
“被水冲得干干净净,也好。”另一人道。
“东西呢?万一她交给别人了呢?”先前的不放心。
“这大晚上,又是风又是雨,谁来这?”后面的劝。
先前的心细。又在草丛中搜索了一番,无异样,才带人离去。
岔往郭家的水道上,郭大有摇着船,已接近家门。
到郭家的若耶溪畔。他将船停妥了,从船舱里抱出个大包裹,撑了把伞,往自己院中行去。还没到后院,就听见屋里阮氏的叫喊。
阮氏要生了!
他加快脚步,冲了过去。
半夜时分,阮氏生了一对龙凤双胞胎。
新生儿的降临,让吴氏脸上添了几分喜色。
在二房东厢的静室内,郭大全看着桌上的账册,激动道:“瞧。连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这是上天派来帮咱小妹的。他晓得咱小妹是好人,不是妖孽。”
郭大有用力点头,嗓子有些热。
刚添了儿子,又得了这样东西,他没法不高兴。
郭大全问道:“娃儿还好?没人发现吧?”
郭大有道:“没有。就娘和媳妇知道。”
郭大全点头道:“人家豁出命也要把这东西送给咱们,咱们可不能没良心。大有,往后你要把这娃当亲生的待。”
郭大有道:“我晓得。”
郭大全又问:“名字想好了?”
郭大有道:“想好了。男娃叫郭孝,闺女叫郭义。”
郭大全念了两遍,道:“郭义好。这情义不能忘。回头我去府城打听一下,她爹怎么样了。可怜。她娘的尸体也不知冲哪去了。”
郭大有不说话。
想起那个挣扎在大雨中的女子,他心情有些沉。
※
这夜,霞照县霞水堤坝破!
次日,景泰府的另一条江——泰江堤坝破!
短短几日。两湖四个府、十几个县遭受水灾。
灾民四处奔逃,哀鸿遍野!
这节骨眼上,忽然数十户人家出头,告夏织造贪污受贿、挪用锦商捐献的赈灾款、欺压商户至破产破家、与不法商贾勾结等血腥勾当,景泰知府衙门、湖州按察使司,甚至巡抚衙门。天天有人击鼓鸣冤。
高巡抚收到各地下属官员呈文,立即招来杨按察使等人,当堂要拿下夏织造,令杨按察使严加审理。
夏织造不服,告清哑妖孽手段发洪水,是报复。
高巡抚冷冷道:“为何不说是‘冤枉无辜,倒行逆施,以至天怒人怨?’这么多人上告,难道都冤枉了夏织造?便是大人喊冤,也要去公堂上喊,经过按察使司审理后,才能还大人清白。”
夏织造道:“等钦差到此,下官自会辩驳。”
杨大人急忙打圆场,对高巡抚道:“非是下官不奉大人命令,只是眼下湖州各地均受水灾,百姓流离失所,正要全力筹款赈灾。夏大人身为织造衙门长官,历年都是由他出面召集锦商们捐款。若此时夏大人被收押,将由何人出面?商场岂不更混乱了?还是先让夏大人筹集赈灾款为上,其他事等钦差来了再说。大人看如何?”
高巡抚道:“筹款一事本官自会安排。”
杨大人道:“大人不辞辛劳,忠心可鉴。但郭织女是大人推荐的,大人该避嫌疑。横竖朝廷钦差就要到了,何不再等两日?此案牵涉妖孽,以下官能力,实难断明白。还望大人海涵!”
夏织造也道:“下官还能逃走不成?”
高巡抚怒视杨大人,忽然笑道:“好!”
然后对夏织造道:“就请大人全力筹款赈灾。”
夏织造躬身领命而去。
出了巡抚府,他擦了一把也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
杨大人为他争取到缓和的时间,他要好好利用。他早就料到对手会不惜一切代价拉他下马,却没想到来势如此凶猛。
他要好生安排了。
他急赶回霞照,邀请锦商们去织造府商议筹款赈灾。
这既是官府的命令,也是锦商们的责任。
于公义而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锦商们该尽这份心;于私利而言,他们的利益和这一方百姓紧密相关,百姓遭难,他们便不能坐视不理。
然这一次,锦商们却应声寥寥,便去的,也多是管事。
织锦世家中,只有卫昭、曾大少爷和刘大少爷去了,谢家谢明理也去了,二流锦商以周记为首,到了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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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渡大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老衲并不能随意驱逐人魂魄。因被幽魂附体之人与常人不同,方能驱逐。”
韩希夷道:“且不论此言是否可信,在下想问大师:大师乃出家之人,出家人慈悲为怀,大师因何搀和红尘中事,陷郭织女于绝境?大师难道没听说过郭织女做的善事?惠及的是天下百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种人,大师怎忍心伤害?修的什么佛法!”
他语调铿然,神情激动,目光犀利逼人。
郭大全十分感激他出头。
这时候,学识丰富、能言善辩,比硬拼要强得多了。
普渡大师垂眸道:“老衲不敢搀和红尘中事。老衲只是奉皇上之命,确认郭织女是否为幽魂附体。至于确定后,该如何处置她,自有皇上和各位大人主张,老衲绝不敢多言。”
杨大人厉声喝道:“韩希夷,你怎知郭织女没有害人?既是妖孽附体,那郭家原来的女儿不就是被她害死了!确定她是魂魄附体,江明辉一案还要重审。她在五桥观音庙前聚众祈福,是何用心,也要审问。再说眼前:水灾泛滥,若是往年,你等锦商早已慷慨捐款赈灾,令百姓安定;今年却拒绝捐款赈灾,以此要挟官府,无视百姓流离失所,这难道不是妖孽蛊惑的后果?”
王大人沉声道:“不错!一切当以百姓为重。”
各大织锦世家拖延捐款,令他非常不悦。
夏织造见机站起来,向他抱拳道:“大人请放心。下官前日又召集了一些小锦商,晓以大义,说通了他们。有近八家锦商都捐了二十万两。截止今晨。已收到两百万两赈银。”
王大人听了喜形于色,忙问:“当真?”
夏织造肯定道:“当真reads;笔仙总是被召唤。下官回头就将赈银交与大人安排。”
说着,微不可查地扫了一眼变色的方瀚海等人,心下得意地想:“不知死活的东西!跟本官较量,等丢了皇商资格,方知萤火不可与日月争辉。哼!”
沈亿三等人觉得不妙,互相对视一眼。沈寒秋挺身站出。
他对上抱拳。大声道:“钦差大人,我等并非拒绝捐款,乃是见郭织女为百姓做了这么多事。却遭人诬陷,未免有兔死狐悲之感,以至于心灰意冷。还有一事:近来许多人告夏大人贪污赈灾银两,我等实在不敢将银子交与他。大家都在等钦差大人到后。再行捐款。”
严纪鹏等人纷纷附和,说他们一直在各处施粥。并未对受灾百姓置之不理,只是不想交银子罢了。
夏织造气得浑身颤抖,想要申诉,又无可申诉。
因为。有人告他,还不止一人告他,这是事实!
王大人威严地瞅了夏织造一眼。道:“此事本官定当详查,还你们一个公道!眼下先请普渡大师证实郭织女魂魄附体是否属实。来人。带郭清哑!”
他虽不满,却也不敢同时得罪这么多织锦世家。
郭大全和韩希夷无奈退下。
接着,清哑被五六个侍卫簇拥,带了上来。
高台上下的人都看着她。
她干净得好像一支青荷,纤尘不染。
他们无法将她与妖孽联系在一起。
台上台下乌压压都是人,清哑却觉得孤独寂寥。
一开始被关押,她只当是与夏织造、谢吟月的又一次较量;自从普渡大师来,确认她是幽魂附体后,她的感觉就变了。
她和他们原本分属于两个世界。
她不知怎么闯入了他们的世界。
面对昔日亲人和众商贾,她觉得无所遁形!
郭家人怎么看她?
会恨她吧!
怪她占据了原主的身体,害死了原主。
正想着,就听郭守业喊道:“清哑!”
清哑站住,看向老汉。
她踌躇,不知该不该叫他。
他还肯认她吗?
郭守业站在那,泪水涌出,哆嗦道:“闺女!爹不管人家怎么说,爹晓得你不是妖孽。我闺女不是妖孽!我闺女从来没害过人!”
清哑便叫:“爹!”
郭守业道:“嗳!闺女别怕,爹就在这看着你!”
郭大全也叫:“小妹。别怕,大哥在这。”
郭大有也叫:“小妹别怕,二哥也陪你。”
郭大贵喊道:“小妹,谁要欺负你,三哥不饶他!”
清哑道:“我不怕reads;网游之东山再起。”
她像个孩子似的宣誓。
她还是他们的亲人!
他们还肯认她!
这比什么都更安慰她。
郭守业道:“你的魂是从小就长在身上的,谁也别想撵出来!”
老汉对普渡大师充满了怨气。
清哑点头,她也想看看普渡的手段。
韩希夷看着安静的少女,心中百感交集,又恐惧。
他也对那老和尚充满怨气,觉得他就是披着袈裟的恶徒。
他看向老和尚,却发现他也正看着清哑,眼中露出悲悯的神色。
他浑身一震,心下急速思忖。
这时,清哑已经走到高台正前方,拜见王大人。
王大人对清哑宣布了皇上的旨意,请普渡决定她的命运。
清哑站起来,普渡也走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高台中央的遮阳棚。
棚内有两个蒲团,普渡先坐了下来。
清哑看看另一个,也坐了下来,正对着普渡。
普渡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韩希夷忽然大叫:“等等!”
众人都看向他,不知他何意。
韩希夷奔向清哑,挡在她面前,高声问普渡:“请问大师:将郭姑娘魂魄驱出来,可能再还回去?”
说着,止不住身子颤抖起来。
所有人都忽视了一个问题:觉得普渡大师既然能将附体的灵魂驱出来,也一定能还回去,那么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却没想过,若是不能还回去,将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一言提醒了郭守业父子,一齐站起。
郭大全也问普渡:“你能还回去吗?”
普渡沉默。
郭守业大骇,嘶声喊道:“不许你动她!”
他没有扑向清哑,却扑到王大人面前,跪下了。
“大人,不能这样对我闺女!”
沈亿三、方瀚海、严纪鹏等人一齐质问。
沈亿三焦急地看向台下,怎么他请的高僧还没来?
严纪鹏和方瀚海也是一样着急。
台下,百姓们也喧闹起来,喊什么的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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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人紧抿着嘴唇,心下急速思忖。
他本以为可以瞒过去,没想到韩希夷提出来了。
但这不是他的决定,是皇上决定的。
皇家最忌讳鬼怪这类不干净的东西,派普渡大师来,旨意很明确:若是郭清哑真被妖孽附体,就地处置!
至于郭家,保留牌坊和封赏,慰藉他们,平息民怨。
皇上以为,郭家必定会同意。
因为,若郭清哑真被妖孽附体,就不是他们的女儿。
因此王大人只犹豫短暂一瞬,就做出了决定。
他威严道:“自然能还回去。尔等退下!大师是奉皇上之命来的,若是阻碍大师,触怒了皇上,后果难料。”
郭守业将信将疑,但还是爬了起来。
送清哑上来的侍卫也去推搡韩希夷,要他回到座上。
韩希夷却不肯让开,他已经从普渡的眼神中看出了真相,心慌慌的。
这时,清哑开口了。
她对韩希夷道:“韩兄,我不是幽魂附体。”
韩希夷不信普渡,却信清哑。
他见清哑平静如常,心想,她果真不是幽魂附体。也对,虽然她的经历离奇了些,但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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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全冷笑道:“大人不就是要报复郭家退亲吗?给我小妹按上这么大一个罪名,费心的很哪!大人还是想想自己吧。那么多人告你,你不能都说他们是妖孽吧?”
王大人厉声喝道:“都住口!”
他扫视全场,然后对郭家父子沉声道:“郭守业,本官不能颠倒黑白,郭织女确实没有做过害人的事,反于百姓有莫大贡献。但是,她乃幽魂附体,并不是你的女儿!这种东西,是不该存在这世上的!”
郭守业叩头道:“就凭这大和尚装神弄鬼,小人不服。”
他也不敢争论幽魂该不该处决的问题,只咬死不承认。
王大人道:“你想如何?”
郭守业道:“小人不知,请大人明断。”
王大人道:“幽魂附体之事,很是玄妙,本官奉皇命请来皇家寺院德高望重的方丈相助,已经慎重。还要如何明断?”
沈寒秋道:“大人,这天下可不止皇家寺院才有和尚。”
王大人一愣,正要问他何意,忽见一个侍卫匆匆赶来回禀,说有五台山、九华山、普陀山、五桥观音庙几位高僧求见。
普渡大师猛然转过头来,欲言又止。
最终,他还是没说什么,只低头诵经。
严纪鹏等人大喜,可把他们给等来了
王大人见他们神情,恍然明白他们早有准备。
他踌躇,要不要见这些人呢?
杨大人阻拦道:“大人,这是何等大事!难道随便一个和尚都能插手?他们有奉皇上旨意吗?”
那侍卫忙递给王大人一方黑牌,道:“大人,他们给了属下这个。”
王大人接过一看,竟是度牒。虽是木质,入手却沉甸甸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他一惊。因为这度牒乃皇家寺院特有的,这一块更特殊,不是普通僧人能持有。
又听高巡抚道:“杨大人此言差矣。事关人命。该谨慎行事。普渡大师可算是朝廷派来的,那几位高僧想必是众人请来的。且叫他们上来,若说得有理,自当采纳;若无理。该如何还如何便了。”
王大人忙点头道:“有理!快请诸位高僧上来。”
他隐隐猜测,对方来头不小。
几位高僧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高台。
其他三个还罢了,当王大人见了领头的五桥观音庙的老和尚,吃惊道“慈恩大师!”韩希夷则惊叫“大师!”
清哑更是疑惑,怎么这老和尚也来了?
而且他一上来。就朝她看过来。
不是看向地上的躯体,而是看向空中的魂魄。
“他能看见我!”清哑想。
忍不住的,就有些欢喜。
说不定,这老和尚能救她呢。
定是娘请他来的!
她觉得,五台山、九华山、普陀山那些地方的和尚,郭家可请不动,只有五桥村观音庙是本地的,吴氏去过几次,应该请得动。而她在观音庙祈福,与那里也有些渊源。吴氏请动了老和尚过来也不奇怪。
正想着,就见慈恩大师对她露了个瘪嘴的笑容。
他牙掉了不少,嘴有些瘪。
她也对他笑了,更加欢喜。
慈恩大师和她招呼后,才收回目光,对王大人道:“见过钦差大人。”
王大人忙道:“大师免礼。快请上坐!”
又喝道:“来人,给几位大师看座。”
属下答应一声,忙去搬椅子。
普渡则匆匆赶过来,给慈恩大师磕头道:“弟子拜见师傅!”
众人都愣住了。
清哑心想:“没想到这解签的老和尚竟然是普渡的师傅。”
慈恩没理会普渡,而是对王大人道:“大人。老衲今日来是有事回禀大人。”
王大人忙问道:“不知大师有何事?”
慈恩道:“为了郭织女。”
王大人问:“大师的意思是?”
慈恩道:“郭织女是无辜的。”
王大人忙问:“此话怎讲?”
普渡抬起头,惊愕道:“师傅!”
慈恩对他一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夏织造见忽然来了几个和尚,就要让他功亏一篑。急了。
他问道:“大师此言有何根据?”
杨大人道:“不错,大师必须拿出证据来,让我等信服。不然,即便是普渡大师的师傅,也不能颠倒黑白。”
慈恩淡声道:“你们随便找一个人来,老衲都能驱逐其魂魄。”
夏织造叫道:“这不可能!”
慈恩道:“这位可是夏大人?”
夏织造道:“正是本官。”
慈恩道:“听闻此次是大人指控郭织女为妖孽。老衲便以大人为法。驱魂给在场众人看,大人就可相信老衲没有妄言了。”
说完,也不等他答应,就当着众人面,双目一张,老眼中射出两股迫人光芒,直刺夏织造眼眸深处,仿佛深入他灵魂。
夏织造觉得像被扒光了衣服一般,赤裸裸一览无余。
他心虚,惊慌地躲闪、掩饰。
贪婪无度、欺男霸女、草菅人命……
一桩桩、一件件,哪里都能遮得住!
他觉得自己被恶鬼缠身,惊恐大叫。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他就腾身而起了。
当然不是跃起,而是魂魄被逼出。
他恐惧地看着下方倒地的官员,想要逃窜。
然他像被缠了线的风筝,飞也飞不了。
清哑惊叹,觉得慈恩大师这招真是太妙了!
有什么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更痛快的呢?如此一来,就可以证明她不是幽魂附体了。谁不服,慈恩大师就驱逐他的魂魄,堵住他自己的嘴。
夏织造忽然朝她看过来。
她顽皮地对他咧咧嘴——
咱俩彼此彼此,都是妖孽了!
夏大人何曾被人这样轻蔑过?
果然气得暴躁起来,喝道:“妖孽,你等着!”
清哑转过脸,不理他。
高台上一片寂静。
少时,郭守业首先叫出来:“老天爷,你开眼了!”
众人一齐欢呼、欢笑、欢庆!
王大人等人则震惊不已。
普渡看着师傅,几次张嘴想要说话,又忍下了。
这情形被杨大人看见,心下思忖。刚才他和夏织造一样慌乱,想要阻止慈恩,又无可阻止,眼睁睁看着夏织造被剥离魂魄。普渡的异样提醒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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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渡说郭清哑是幽魂附体,慈恩怎会看不出来?
两人中间定有一人说谎。
普渡奉皇命而来,应该不敢说谎。
那么,就是慈恩在说谎了。
慈恩为什么要说谎?
他乃得道高僧,不可能被郭家或某一锦商收买。
杨大人很是不得其解。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刚才慈恩说“郭织女是无辜的”,而不是“郭织女并非幽魂附体”。也就是说,就算慈恩看出郭织女是幽魂附体,但他慈悲为怀,也不忍伤害她。
一定是这样!
想通后,他便知道应对了。
他对慈恩道:“慈恩大师,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师真觉得郭织女不是被幽魂附体?是普渡大师看错了?”
普渡神情一紧,忙看向师傅。
净虚等三位大师也看向慈恩。
慈恩耷拉着眼皮,不出声。
杨大人冷冷一笑,催促道:“大师?”
慈恩好一会才开口,道:“郭织女并非幽魂附体。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如妄言,情愿堕入阿鼻地狱。阿弥陀佛!”
声音有些悲悯的味道。
普陀山净虚大师也道:“老衲同样可证实。”
五台山的觉慧大师也站出来,说了同样的话。
九华山的觉明大师也一样。
普渡额上冷汗涔涔,悲声道:“师傅!”
跟着,一股愤怒的情绪控制了他。
他想道,果然,妖孽就是妖孽!就算没有直接害人,但她的出现扰乱了江南官场和商场,还牵扯到朝堂;今日更使师傅和各位高僧犯了“妄言”戒;而他,今日过后将背上恶名,将何以面对天下人?
他抬头,直视慈恩,坚定道:“师傅。请恕弟子直言,弟子以佛祖名义起誓:郭织女确是幽魂附体!”
慈恩没有反驳他,更没有训斥他。
他看着这个徒弟,满面悲悯。
韩希夷冷笑道:“普渡大师的意思是:这几位大师都不如你修行高深。连令师都不如你?他们都在欺骗佛祖?”
普渡垂眸道:“弟子不敢!”
杨大人急忙道:“既然几位大师意见不同,我看此事还是交由钦差大人决定吧,也免得两位大师为此伤了师徒情分。到底,他们修行之人,心地慈悲。要他们搀和此事。是难为了他们。”
他极有心机,眼见四对一,慈恩又是普渡的师傅,普渡明显处于不利情势,急忙出来打圆场,不让和尚们插手了。
如此一来,事情又回到开始。
王大人目光一闪,沉声道:“也只好如此了。”
郭守业父子齐声反对。
郭大全激动道:“大人,说要驱魂证明的是你们。现在慈恩大师把夏大人魂给驱了,你们说话又不算了。难道专门欺负我小妹?就因为郭家是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就要这样针对我小妹?她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一定要弄死她?”
韩希夷也道:“不错!钦差大人,我等不服。”
沈寒秋道:“大人如此出尔反尔,恐难令人心服。”
方瀚海道:“大人,切不可朝令夕改,况且这才多大一会?”
严纪鹏则盯着杨按察使,道:“杨大人一意要置郭织女于死地吗?这一围解了,立即心生另一计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高少爷道:“……”
杨大人见不妙,急忙喝道:“住口!”
他是官。一声呵斥,众人就算不服,也只好收声。
然后,就听曾少爷道:“郭大爷。韩大爷,你们想救郭姑娘的心意是没错,可也不能随意指责钦差大人。大人身为朝廷命官,行事要不偏不倚,不能只考虑你们的心情。”
郭大全笑道:“姓曾的,别急着落井下石啊。等郭家倒了再站出来岂不好?今儿当着这么多人就急着下手,太难看了!”
郭守业看他的目光更是充满了仇恨。
曾少爷淡然道:“郭大爷,郭姑娘处境尴尬,你心里有气,我不与你计较。你怀疑我的用心,我就告诉你道理:普渡大师乃皇家寺院方丈,他以佛祖名义起誓,郭姑娘确是幽魂附体;慈恩大师不仅是皇家寺院前方丈,还是普渡大师的师傅,他和这几位高僧一齐证实郭姑娘不是幽魂附体。你说,这两方人孰对孰错?”
郭大全断然道:“当然是慈恩大师对了。”
韩希夷却警惕的很,没有接话。
曾少爷冷然道:“今日若判定郭姑娘不是幽魂附体,不仅夏大人获罪,连普渡大师也罪责难逃!”
高台上骤然安静下来。
曾少爷扫视一圈,接着道:“这已不仅仅是郭织女的事了,还事关慈恩大师和普渡大师师徒。难道你们要钦差大人随意处置皇家德高望重的高僧?皇上面前要如何交代?证据是什么?”
郭大全哑口无言。
沈寒秋看着曾少爷,心底冒出一个念头:以两大高僧的名声和生死要挟,这人好恶毒!
韩希夷痛恨自己瞎了眼,这些年都白混了,没看清曾少爷的面目。
杨大人道:“曾少爷此言有理。此案还需详加审理。”
说完,转向王大人,谦恭道:“还请大人明示。”
王大人先对普渡道:“大师请起来说话。”
普渡站起来,退到一旁。
王大人这才看着众人,神情肃然。
他之前也觉出不对来了:很可能慈恩等人慈悲为怀,所以替郭织女隐瞒真相;也有可能是普渡受人唆使,陷害郭织女。
若是其他罪行,他大可借机下台,放郭织女一条生路。
此事非同小可,他定要审问明白才好交差。
否则,若有人借此兴风作浪,连他也会被牵连进去。
他便威严道:“诸位请放心,本官既受皇命,自当尽心,务必要将此案弄个明白,还郭织女一个公道,也给几位大师一个满意交代。”
这就是一定要再审了!
杨大人便对郭守业等人轻蔑一笑。
他对王大人道:“大人,此事看似麻烦,其实也简单。想郭织女不可能无师自通,她的学问也不是一年半载能学成的。她受何人所教?那人在何地教的她?何时教的她?教了多长时候?不可能没有一点蛛丝马迹。她又不曾离家外出求学,郭家庄户人家,日常又不曾备得笔墨纸砚和琴等物。她若说不清楚此事,岂不显异常?”
王大人微微点头,看向郭家父子,要他回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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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先是愕然,略一转念,隐隐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禁又是好笑又是伤心,急切间想不起怎么回应她,索性伸出两只手朝她晃了晃。
两只手代表十万,翻倍了!
伸出去他才想起来:左手四指都没了。
清哑就疑惑了:这是指的十万,还是六万?
不管十万还是六万都行,计较不了许多了。
她便紧紧盯着方初,用眼神嘱咐他别失信,郭家挣这五万银子可不容易;方初也默默回视她,坚定地点头,示意她放心。
押解清哑的护卫见她对人群又是比划又是示意,以为她有什么谋划,紧张起来,喝道:“你干什么?”
清哑没理他,心想还是要写个遗嘱,以防不测。
一路想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她又被带回原来地方。
钦差一行人就住在织造衙门内。
清哑也未被关在牢里,而是被囚禁在织造衙门后院东厢房,前后都有重兵守卫。除了没有自由,她的生活待遇比在湖州密室更好,房内有琴棋书画、笔墨纸砚齐全,足见对她的重视。
晚间,她正坐在桌前回想今日之事,忽听有人推门进来了。
她转头一看,来人是夏流星和卫晗。
卫晗手中还提了个食盒。
二人走到桌边,卫晗从食盒中往外端碗碟,有香气四溢的菜肴,还有精致的点心;夏流星则站在一旁,静静地打量清哑。
见她神色惊异,他轻笑问:“怕了?”
清哑不语,看向面前的饭菜。
她确实以为他是来送她上路的。
他走上前,将个独凳搬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柔声安慰道:“别怕,这饭菜没有毒。这个时候,我怎么敢毒杀你呢。”
卫晗都摆好了,他轻声道:“吃吧。”
将一双银箸递给她。
清哑不接。也不动。
夏流星叹了口气,道:“别坚持了。你可知道,这外面有多少人守护?而我爹刚被关押,我怎就大摇大摆进来了?”
清哑心里正疑惑这个。却依然不语。
他想说,自然会说;若不想说,她不会求他。
夏流星也没指望她追问,对她道:“你们的人真厉害,居然找到记录两湖官员历年来贪污的账册。令钦差大人当场拘押我父亲。可是,也正因为这个,你们捅了蚂蜂窝了,我夏家也因祸得福——”他轻笑一声——“因为,那账册牵连太广!”
他凑近她,轻声道:“多少年了,两湖之地送走一任又一任官员,没有身上干净的。他们中有些是皇亲国戚,有些是朝中一品大员,有些是封疆大吏。上上下下,数得上的就有五六十人;还有数不上名的小吏和官差,更多。你说,这一牵扯出来,可怎么得了?
“他们当中,也有你们的人,支持沈家的、严家的、方家的、郭家的、韩家的。可若是危及他们自身利益,他们还会救你吗?
“当然不会,他们只会自保。
“所以,我爹就算被关。依然很自由。
“所以,我大摇大摆地来看你了。
“如今的情势是:你必须死!”
清哑听得失神,心底冰凉一片。
她并不觉得夏流星在骗她,因为在江南这片鱼米之乡、蚕桑重地。官员贪污是众所周知的事。唯一叫人奇怪的,就是怎会有记录他们贪污行径的账本存在。他们怎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呢?
那不是她该操心的,她还是操心自己吧。
看样子,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夏流星看出她惶然,有些怜惜。
原来,她也不是不害怕的。
她其实很害怕。不过她不表现出来罢了。
他伸手去抚她的脸,被她躲开,不悦地看着他。
他缩回手,看着她惋惜地问:“你怎么就这么倔强呢?我早告诉过你你躲不掉的,你就是不肯认命,就是不肯服输,一定要走到这一步。现在,你明白了?你不认命没用。连我妹妹也逃不开,何况你!”
清哑冷冷道:“你也是白忙!”
夏流星见她说话了,很高兴,并不在乎她说的什么。
他微笑道:“白忙?姑娘太天真了!”
他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细看那佛珠。
看了一会,才幽幽道:“这佛珠可不是平凡之物:是靖国公亲手为慈恩大师雕琢的,以紫檀木制成,每颗佛珠上都雕刻了佛家真言和经文,加上慈恩大师多年摩挲和诵持,其灵性可想而知……”
“……可惜,大师‘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把它送给你,正说明你是幽魂附体,他担心你,才要用这佛珠坚固你的魂魄,镇守你的心神。唉!到底出家人,思虑难免不周。不然,就凭他是皇家寺院辈分最高的僧人,还有五台山等三位高僧的相助,王大人完全可以把你给放了。可是他却没有。”
清哑心中更惊,本能把手一缩,藏向身后。
夏流星道:“你藏什么,我又不会抢你的。”
清哑不理他,只顾想自己的处境。
夏流星又道:“你好好戴着它吧。我不在乎你是哪路幽魂,我就喜欢这样的你。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在这世上,只有我对你最好。什么方初、韩希夷,甚至你那些名义上的家人,都会为了利益背弃你,离你而去。你会发现,这世道是如此肮脏丑恶!”
清哑忍无可忍,道:“我现在就发现了。比如你!”
卫晗一直在旁静听,对于夏流星十句换不回清哑一句的情形很不满,插嘴道:“你这么执迷不悟,我怕有一天你会痛不欲生。”
清哑道:“在我眼里,你也执迷不悟。你就是一个堕落的女孩子!”
卫晗被“堕落”二字给气着了,霍然站起。
夏流星忙摆手,卫晗才忍气重又坐下。
清哑见了,疑惑道:“我就想不明白了:你怎么会喜欢他这样的渣男?你喜欢就喜欢吧,还陪他来看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对我的心思。你连自己的自尊都抛弃了,不是堕落是什么?!”
卫晗再次站起,哆嗦道:“你……你……”
清哑道:“我要是你,就离他远远的。”
卫晗道:“所以,你才失去了江明辉。”
清哑坚定道:“可我保全了自尊和人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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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晗也坚定道:“我宁可不要自尊,只要他高兴!”
清哑甘拜下风,半响才道:“我佩服你!”
又对夏流星道:“这样痴心的女孩子你不好好珍惜,还得陇望蜀,活该遭天打雷劈!”
夏流星看看她,又看看卫晗,笑了。
他先劝卫晗道:“你别和她争。她被关在这里,也没多少日子了,心里肯定憋着一口恶气,你该让着她些。”
卫晗点点头,又心平气和地坐下了。
夏流星又对清哑道:“我知道你心里很不平,但世道就是如此,任哪个官宦富贵人家子弟都是妻妾成群,你不甘又能如何?我本不忍心让你见识这些,是你逼我的。等你看尽人情冷暖和世道险恶,被伤透了心,你才会懂我。”
清哑懒得理他了,觉得不胜其烦。
可是夏流星又道:“你知道为何慈恩等人出头,明明胜过普渡一筹,王大人还不肯放了你吗?
“因为此事非同小可,他不敢大意。
“历来皇家最忌讳鬼怪等不干净的东西。
“所以,你的结局只有一个:被烧死!
“你不相信?你既是幽魂附体,若只杀你的肉体,你的魂魄还能附到其他人身手机看小说哪家强? 手机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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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王大人心情沉重,亲去后院厢房探视清哑。
侍卫开了锁,他走进屋,就见那少女坐在帷幔深处,素手拨弄出一声声控诉、绝望和哀哭。
他静静走到她身后,看着她如瀑长发出神。
听见动静,她停了下来。
静默半响,她才转头,扬起泪脸看向面前官员,轻声问:“为什么?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行,你们要烧死我?”
王大人竟然无言以对。
他想说“本官一定秉公审理,给你一个公道”,可是又想,若证实她就是幽魂附体,就能心安理得处置她了?
正如她质问的,她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行?
不但没有犯,反而于国于民有功劳。
见他不说话,清哑更认定了自己的下场。
说不定,他也是那些人当中的一员呢。
她问道:“不能给我一杯毒酒吗?再不然,给我一丈白绫也行。”
王大人愕然道:“你是说……”
难道她扛不住,竟要招供了?
清哑低声道:“我不想被烧死。我害怕!”
她身子轻颤,哽咽吞泪。
“我害怕!”简简单单三个字,狠狠撞在王大人心上。
他双眼湿润,视线模糊。
他想,她还这么小,这般遭遇对她来说,的确残忍了些。他的小女儿和她一般大,也是天真烂漫,娇滴滴的,若是这样被人诬陷,还不知变成什么样子呢。
他不觉轻声道:“结局尚未定,织女不可颓废!”
清哑不满道:“你何必哄我!你们都是一伙的。夏大人犯了事,夏流星还跑来对我耀武扬威,说我死定了。不是你放他进来的?”
王大人震惊道:“竟有此事?”
清哑没回答,只瞅了他一眼,心想真会装模作样。
王大人领会到她目光的含义。眉头紧皱。
他郑重道:“本官定会用心审理此案,请织女莫要失望。”
说完转身就走,一面喝道:“来人,把琴搬走!”
立即就有人进来。把清哑弹的琴搬走了。
清哑看着空空的琴案,更加难受——
她连一点声音都传不出去了吗?
她枯坐了很久很久,终决定自救。
如何自救呢?
她脑海中浮现繁复的机械运作,那是棉纱纺织。
她顿时有了决定:求人不如求己,她要全力攻克毛巾纺织难关。以此来向朝廷证实自己的价值,并作为交换条件,拯救自己的性命!
想罢,她坐到了桌前,铺开纸,拿起了笔。
王大人回房后,吩咐将今日值守的侍卫全部更换,换上他从京中带来的亲卫,并严厉叮嘱:“从今晚以后,没有本官命令。不准放任何人进去!”
属下得令而去。
王大人又审问之前侍卫,是谁放夏流星进去的?
然所有人一致同声,都说根本没这回事。
王大人心惊不已。
此事要么是郭织女在玩弄手段,要么是这些人联手欺瞒他。
不论是哪一种,都不可小觑。
但他还是想,一定要慎重处置此案。
织造衙门内琴声停止后,韩希夷也停止了吹箫。
他呆立片刻,对韩嶂吩咐道:“你挑两个好手去探一探织造府,务必要打探到郭姑娘的境况,再留心保护她。”
他觉得很不踏实。
今夜。他别想睡了。
韩嶂带人消逝在夜色中。
韩希夷便伫立在院中,久久望着织造府。
另一边,方初也站在星空下,穷尽脑力思索。
夜。更寂静了。
郭家也闪出两道人影,奔织造衙门去了。
一个是张恒,一个是细腰。
原来张恒向郭大全提出,要夜探织造府,沈寒秋便命令细腰同他一块去,又派了两名沈家护卫在外策应。
这两拨人都在王大人下令更换亲卫后到达织造府。
他们发现。东厢房重重守卫,比正堂守卫还严,根本靠不近。
当听见外面侍卫低声议论,得知郭织女囚禁在东厢,张恒低声对细腰耳语道:“你回去报信。我在此守候。”
他说话的气息喷在耳内,细腰很不习惯。
她竭力后仰,咬牙道:“你去!我在这!”
清哑被关,她最恼火,恨不能把她劫出来。
张恒却不动,严厉道:“叫你去你就去!你有我身手好?”
细腰听后气得半死,又没办法,因为她从来就不曾在这个大胡子渔夫手下占过一点上风,只得瞅了个空,飞快离开。
张恒便闪身躲入西厢跨院的花丛中,双目如鹰隼盯着对面。
细腰回到郭家,将探到的情形对郭大全和沈寒秋说了。
沈寒秋沉吟一会,道:“看样子王大人也很重视郭姑娘安全。你且回去,不要打草惊蛇,只管在那盯着,以防有人暗害郭姑娘。”
郭大全也道:“就怕有人晚上下手。你们就辛苦些。”
细腰冷冰冰道:“知道了。”
又看了沈寒秋一眼,才飞身走了。
从此,她和张恒便每晚潜伏到织造衙门内保护清哑。
从那日后,夏流星再未能进去清哑房内。
※
卫晗和夏流星探望清哑后回家,卫昭还没睡。
卫家上下近日都在为卫昭成亲忙碌,到处一片喜庆;卫昭自己更忙,似乎外面的动荡对卫家没有任何影响。
卫晗前脚回房,一黑衣女子后脚赶去外书房,向卫昭回禀道:“姑娘和夏少爷晚上去织造衙门探望了郭织女。”
卫昭问道:“你可听见他们说什么了?”
黑衣女子摇头道:“我没能进去,里面守卫森严。”
卫昭奇道:“那他们怎么进去的?”
黑衣女子道:“直接就进去了。”
卫昭皱眉想:“夏家被查封,他怎还有这样权利?”
正觉疑惑,就听见那悲恸的琴音。
他忙起身,走到书房外。
听了一会,他不自觉也去了织造衙门。
他隐在暗处,一面听琴,一面将那场闹剧看在眼里。
等一切结束回来后,已经是三更了,他却匆匆向卫晗的住处走去。
卫晗尚未入睡,她刚才也在听琴。
见哥哥深夜前来,有些意外,又似乎了然。
“我今日去见夏少爷了。”她坦白承认。
“你的心思哥哥明白,所以一直以来,我都不曾阻拦你。可是,夏家才被查封,你不该这样公然去看他。”卫昭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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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哥哥。『頂『点『小『说,x.我以后会尽量小心的。”卫晗没想到哥哥不但没责怪她,反而担心她,不禁又惭愧又感动。
“刚才听见郭姑娘弹琴,琴音悲怆。我出去查看,发现郭家人和许多百姓都被她吸引了去,聚集在衙门外痛哭呢。她到底为何如此绝望?白天我见她还好好的,普渡驱逐了她的魂魄,她也没这样。”卫昭一面问卫晗,一面双目紧盯着她的眼睛。
“这个……怕是她担心前途吧。”卫晗垂下眼睑,轻声道,一双手指却扭缠在一起,反复扭、反复搅。
“不对!这事蹊跷的很。”卫昭很肯定道。
“明日再打听吧。天不早了,该歇息了。哥哥就要成亲,诸事繁多,可要注意身子,别劳累了。”卫晗打断他道。
“也好,我不打扰妹妹了。”卫昭沉默一会,向妹妹告辞。
卫晗忙送他出去。
卫昭走几步,又回头对妹妹道:“自从爹娘去后,你我兄妹相依为命。妹妹可千万要保重,别让哥哥担心才好。”
卫晗强笑道:“哥哥放心,我一定好好的。”
卫昭点头道:“那就好!”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卫晗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夜色中,默然无语。
卫昭走到垂花门前,迎面见卫晗身边的丫鬟小兰冲他施礼,“见过少爷。”他挥手让她起身,走近她。盯着她瞧。
随着他靠近,男性气息扑面而来。
小兰呼吸急促起来,身子僵住。
他贴着她站住。仿佛这样才能看清她的神情。
“你一直贴身伺候姑娘?”他问。
“是的。”小兰回道。
“好。用心些伺候。尤其是出门的时候,不能大意了,一定要紧跟姑娘。伺候好了,爷我定会赏你。”他凑在她耳边叮嘱,嘴唇都擦着她的耳垂了,激得她浑身一阵轻颤、发软。
“是……大爷……”小兰声音飘忽。
“站稳了。”卫昭伸出双手,扶住她双肩。
等小兰站稳。他才松手,转身离去。
小兰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好半天还没回过神。
次日,以霞照为中心,两湖之地的春茧价格暴涨。
遭灾的蚕农们喜出望外,已经卖了的则顿足惋惜。
昨日审问郭织女仿佛一场对决。夏织造和郭家都没得了好。但以周记为首的捐款锦商却跃跃欲试。想代替织锦世家的野心蓬勃生长。他们以为,郭织女必死无疑,夏织造就算获罪,也自有其他官员护住他们。所以,他们毫不退缩,全力和韩家沈家抢购春茧。
严纪鹏和方瀚海等人没有参与,不屑哄抢。
今年特殊,他们决定收缩经营。但也没闲着。
次日起,不断有人向钦差大人提供证据。指控周记等商户背后有官员操纵推动,实则是官商勾结,谋取暴利。市面上谣言四起,说夏织造等一批贪官要被抄家,与他们勾结的锦商也要被牵连,家产全部都要没收充公,正好发卖了赈灾。
纺织市场被搅得动荡不安!
在韩希夷等人刻意打压下,哄抢蚕茧的捐款锦商不得不停手。
他们一收手,韩家和沈家也立即停止收购。
那时,市场上春茧都被抢空了,茧价迅速回落。
王大人觉得蹊跷:那些小锦商哪有能力和织锦世家争抢蚕茧生丝?这个价格哄抬得吓人!
他命人查证,搜集证据出奇顺利,证实他们背后确实有朝廷官员的支持;他们赈灾的银两也不是自己出的,来源直指夏织造。
当证据越来越多时,王大人再不能不处置,因此案牵扯太广,他一时半刻还不能理清头绪,无法拘押相关官员,便查抄了五六家锦商,查抄出来的钱财直接充实赈银,其余产业公开发卖。
对这产业感兴趣的不在少数。
有锦商想买蚕茧。
有锦商想买织工。
还有的想添置一二台机器。
大家目标不一,要求的质量也不一,价格更是五花八门。
官府怎肯这样麻烦!
王大人下令:若要买,须得一把吃下,所有房屋、机器、织工、库存的蚕茧和生丝,以及织出来的锦缎,债权债务,零碎物件全部折价捆绑在一起拍卖。
如此一来,感兴趣的就没几家了。
小锦商们是实力不够,吃不下。
织锦世家不稀罕:嫌织机不够新、织工技艺不够精练;还嫌弃官府出的价太高,比如那蚕茧,市价已经回落了,他们居然还按哄抬起来的最高价计算,谁肯吃这个亏!
王大人无奈,找了内行人折出合理价格。
反复几次,才算定了。
可是,织锦世家好像约好似的,都不出头。
王大人心急,又命降价。
韩希夷这才派人告诉沈寒秋:捞回本的时候到了!
沈寒秋却无意插手,沈家织锦规模够大了,无需扩张。
韩希夷便暗中派人出手,吞并了三四家。
方初也紧急通知方则,两兄弟一齐出手。
这些查封的产业就被方韩两家瓜分了,只有周记规模大,与夏织造牵连既深又广,许多问题待查,暂时还未能处置。
洪灾过后,大量百姓涌进霞照城,其中有穷人,也有富人。土财主当然不会流落街头,他们在城中购买住宅,甚至购买铺面,寻个养家糊口的营生,把家暂时安顿下来。
大灾过后,往往孕育众多的机会:房屋和日用物资价格暴涨,珠宝玉器等奢侈行当价格下跌,酒楼茶肆生意清淡,有人欢喜有人愁。
这日,牛二子回禀方初:“少爷,房价已经涨三成了。”
方初点头,并不奇怪,往年都是这样的。
牛二子初入商场,眼看就要做成人生第一档大买卖,无法像主子那样镇定,激动地问:“少爷,我们什么时候出手?”
方初道:“每天先卖一两处。等你熟悉了个中诀窍,再卖完。”
牛二子得令而去。
原来,方初收购许多小作坊后,将人员存货聚拢归集到一处,然后找人对所有房屋进行修葺改造,根据所处的街市地段、周边环境,改造成合适的铺面或住宅,等待出售。
那些修葺改造后的房屋有些适合开小饭馆,有些适合卖杂货,还有的适合开小作坊,还有的干脆造成大宅院,各有特色,很受青睐。
牛二子半月不到,脱手大半存货。
他跟着主子玩了一招“空手套白狼”,激情四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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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空手套银子,我没加更也要套月票、推荐票票(*^_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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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听得心一颤。
这形容太准了!
若她从这世间消失,那生活还会精彩吗?
他觉得肯定不会。
单是想一想,他的世界便黯然失色。
所以,他要尽全力留住她。
林世子收起那张卖身契,郑重道:“定不负方少爷所托!”
方初站起来,抱拳道:“多谢世子!”
林世子道:“先别谢早了。唉,也不知郭家能不能找到郭姑娘的师尊。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样人,才能教出这样的弟子。”
嘴里说着,双眼却盯着方初。
方初微笑道:“在下也好奇呢。”
避而不答!
向林世子告辞后,方初赶回小石桥居处。
圆儿急忙告诉了官差传唤一事,又道:“我当时就打听了,是为了谢家贿赂夏织造的事。就是那年谢家往河间府捐款赈灾……谢大姑娘坚持要你到堂对证,不然她不肯认呢。”
方初才听一半,立即明白了缘故;再听说谢吟月坚持要他到堂对证,不由冷哼一声,道:“当我与她是一样人呢。可笑之极!”
谢吟月定是误以为是他出头告发此事的,所以才如此。
他匆匆走进书房,坐下回想林世子的话。
想一会,不免又想到谢家被揭发一事上。
“到底是谁出首的呢?”他蹙眉思忖。
这件事少有人知晓,且捐款是实打实捐给了受灾百姓,虽然解了夏大人弟弟的危难,却无论如何也不该定谢家贿赂罪行。
正想着,圆儿来回:韩大爷来了。
他不禁微愣,心下隐约有些明白,命请进。
韩希夷一身白衣,飘然而至。
之前锦绣去找他,说当年捐款一事乃方初为谢吟月出的主意,他近日本就为清哑之事劳心劳神。一缕情丝固结,焦躁不已,听后更加愤怒。但他一贯温文尔雅,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候。因此见了方初后,按捺下焦躁,尽量平心静气地问:“是不是你?”
方初反问道:“我说不是,你肯信吗?”
韩希夷道:“这件事只有你知道。”
方初道:“那你是认定我了?”
口气已经不善。
韩希夷道:“我只想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就算你们解除了婚约。也不能如此对待她;还是你把这次郭姑娘的灾难又怪在她身上,所以惩罚她、为郭姑娘出气?”
方初便垂下眼眸,仿佛不愿听、不屑答。
韩希夷以为说中了他心思,沉痛道:“你爱郭姑娘,但也不能为了她迁怒于人、伤害无辜。你该知道她的秉性,最单纯善良不过。她是不会愿意看到你为了她牵连无辜的。那年江竹斋起火……”
“够了!”方初突然暴喝一声。
韩希夷吓一跳,心中那股怒气再按捺不住,愤然站起身。
方初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步开外,双脚呈八字站定。身形沉稳、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你不用费心为我罗列罪名,”他笑着凑近韩希夷,轻声道,“我是爱她!不是因为她的容貌,更不是因为她的才干,而是因为她心地纯良。曾经她最厌恶痛恨我,却能公正地对待我、信任我。而你们:一个与我缔结婚约,却屡屡背叛我——当然,你们都不这么想,你们都觉得是我背叛了她;一个是我多年的好友。亲如兄弟,却不信我一句解释。你说,可笑不可笑?可悲不可悲?”
“你想解释什么?我在听!”韩希夷压住心惊,说道。
“我什么也不解释!我就是背叛了。怎么样!我当着全天下人的面退亲了,能奈我何!哪怕全天下人都唾弃我,我就退亲了!!!大爷我‘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岂能向那些鬼魅魍魉低头!”方初傲然道。
“你说谁是鬼魅魍魉?”韩希夷气得发抖,质问。
“你既不信我。又何必问!就请离开!你我早已不相交了!”方初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韩希夷看着他不断点头,道:“很好!很好!”
遂不再说,转身大步离开。
刚走到书房门口,方初却又叫住他。
他心中一动,转身问:“还有何指教?”
方初微微一笑,道:“看在你我相交多年的份上,别说我没提醒你:把眼睛擦亮些,否则,你会为今日的行径付出代价的。那个后果,我怕你会承受不起。说终身后悔都是轻的。”
说完,他将左手断掌举到眼前,仔细看那已经萎缩的断口,似在欣赏美玉,又似乎在缅怀什么,要铭记在心。
韩希夷冷笑道:“多谢提醒!谁后悔还不一定呢。”
双手一抱拳,道:“告辞!”
方初道:“好走,不送!”
韩希夷听后,走得更急了。
一路冲出小石桥的巷口,才翻身上马,任小秀牵着缰绳缓行,他则怔怔地思索刚才和方初的对话,心中又苦又涩又迷茫。
小秀从未见他这样脸色铁青过,一声不敢吭。
这里,方初神情也不好。
半个时辰后,他写了一封信,命人送去给严纪鹏。
谢家被查封,还有一人高度关注。
就是严大太太陈氏。
她一得到消息,便命贴身妈妈安排了两个机灵的小子盯住严纪鹏,若发现谢家有人来找他,就立即给她送信。
果不出所料,午后,有个婆子来找严纪鹏。
是欧阳明玉身边的婆子,带了一封信给他。
严纪鹏看信后,也没回信,也没见来人,就把她打发了。
两小子便分出一个来跟着那婆子,一直跟到田湖边,看她上了一辆马车;另一个却急速回去通知陈氏,陈氏便带人赶了来。
在湖边柳堤上,严家的马车拦住了谢家的马车。
陈氏命身边妈妈过去递话,要见欧阳明玉。
欧阳明玉听后心里一惊,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
因下车来,迎向陈氏,客气寒暄。
陈氏淡笑,随她在堤上慢步,两家仆妇都远远跟在后面。
欧阳明玉先道:“不知严大太太有何见教?”
陈氏道:“这话应该我来问谢大太太才是。今日叫人去找我家老爷,为的何事?我竟不知道,太太与我家老爷什么时候有来往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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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明玉道:“严大太太何必咄咄逼人?我是命人送信给严老爷了,却无任何**事,而是为了买卖上的事。”
陈氏道:“我严家与谢家没有买卖来往。”
欧阳明玉道:“是我谢家被诬陷贿赂一事。我以为此事不仅关系谢家。若这罪名落实,所有捐款的商家将来如何行事?”
陈氏停步,看着她讥诮道:“谢大太太,请恕我直言:你大可去给别人送信,而不该是我家老爷。若你当年没有背弃我家老爷,我就算心里吃醋,也无话可;然你背弃我家老爷在先,还有什么脸来求他出头为你分忧?欧阳明玉当年傲气凌人,不知倾倒多少少年才俊,怎会变得如此没有尊严了?”
欧阳明玉忍气道:“你我皆是为人妻、为人母,大难来临之时,还顾忌脸面,岂是有担当的样子?你若要辱我,我便受着。”
陈氏冷冷道:“我不想辱你。我只求你好歹别把我家老爷拉扯进去。都是成家立业的人了,行事要顾些体面。我怕了你!”
完,回头就走。
欧阳明玉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森寒。
次日,王大人在锦绣堂官衙开堂审案。
其一,是审查谢家与夏织造勾结一事。
其二,审查李居士身份,是否真为郭织女老师。
这算是半公开审理,除百姓不让进外,众锦商如同开织锦大会一般。齐聚锦绣堂,方初也被传唤到场,等候问话。
他一进去。便吸引了众多目光。
曾少爷道:“方少爷做下这等事,还能理直气壮地走来,真是不知廉耻二字怎样写!”
方初笑道:“过奖!比起曾少爷,方某差得远了。曾少爷忘恩负义,想着若郭织女获罪,几大世家受牵连打击,曾家趁机就能出头。独占鳌头了,对不对?恐怕你这心思要白费呢。曾家如此行径,谁敢与你相交?过河拆桥在你这根本不算什么。恩将仇报才是你的拿手本领。”
曾少爷怒喝道:“你敢血口喷▲8▲8▲8▲8,<div style="margin:p 0 p 0">人!”
方初轻蔑道:“还用我喷吗?你已经肮脏不堪了!”
完,昂首走进官厅。
曾少爷脸色难堪极了。
众人窃窃私议,看曾少爷目光不耻,对方初则是疑惑。
堂上。谢吟月和谢明理已经跪着了。
方初上来。谢家父女都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谢吟月的目光尤其仇恨,因压抑不住心情激荡,身子微微颤抖。
方初却是看也没看他们,径直上前跪下,拜见王大人。
王大人问:“方初,本官问你:谢吟月捐款的主意是你为她出的,可有此事?”
方初道:“确是民出的主意。”
竟然坦承不讳!
谢吟月身子晃了晃,有些意外。
她以为。他会否认的!
王大人道:“大胆刁民,你可知罪?”
方初道:“何罪之有?此举犯了大靖哪一条律法?”
王大人脸一沉。道:“你借用捐助手段,瞒天过海,贿赂夏织造,为谢家谋取利益,难道不是重罪?”
方初道:“大人这样,民不服。”
王大人道:“你还有何辩解?”
方初道:“若大人这样判,那近日捐款的所有锦商都该被拿下治罪!”
王大人重拍惊堂木,喝道:“一派胡言!二者岂可相提并论!”
方初沉声道:“如何不能相提并论?当日捐助,全部用到灾民身上,而不是送去织造府,怎能判定是贿赂?”
王大人道:“你这是为夏节义弟弟贪污朝廷赈灾款寻机开脱!”
方初耐心道:“大人,我等是商家,不是朝廷官员!我等只知捐款,至于赈灾款被官员接收后,贪污挪用多少,又或者全部用于赈灾,都不是我等能控制的,那是朝廷的责任。譬如此次赈灾,大人已经收了近三百万银子。若大人未奉旨巡查江南,还是由夏织造牵头,不知又有多少被中饱私囊。大人能,这是我等商家之过?”
王大人哑口无言。
方初继续侃侃而谈:“不瞒大人,那次河间府旱灾,我方家也捐了十万银子,也用的是化名。这却是连夏织造都不知道的。大人我们取悦夏织造也好,是良心恻隐也罢,总之那一次是真将银子用在了灾民身上。所有用度,河间府均有账册记录的。
“我祖父在世时,曾一再告诫民:万不可被钱财操纵,为获利益不择手段,终会走向覆亡。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我等织锦世家,利益与百姓息息相关,多少年来,捐款赈灾、修路搭桥,除了受制于地方官府,需要仰仗他们鼻息外,还因为我们诚心想做善事,积攒功德,以免被铜臭熏坏了良心,遭到报应。”
听了这一大篇恳切的话,王大人面色缓和不少。
然他并未就此放过方初,犀利指出:“本官指谢家与夏织造勾结,关键在于:事后夏织造授予谢家大批订单,而那时谢家已不是皇商。”
方初不慌不忙问:“那天在高台上,大人听闻各大锦商没有捐款,是否不悦?”
王大人道:“本官确实不悦。”
方初道:“后来众人解释了缘故,又都捐了大笔银子,大人是否扭转了对他们的印象?是否会将此事上奏朝廷?”
王大人微微头。
方初又道:“等新织造官赴任,宫中上用、朝廷官用订单,难道不授予这些有实力、捐款赈灾的锦商,难道要授予一毛不拔的锦商?”
王大人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么重的灾情,幸得各大锦商设置施粥,施粥赠药赠衣,使得所有逃难来的灾民都得到妥善安置;又捐助巨额银两,以便官府安排灾后重建和修理河道,凡此种种,都为他这个钦差减少了许多难碍,各项工作顺畅,他自然要代表朝廷嘉奖他们。
他看着方初,不由得目露欣赏。
这并不是他就认为谢家无辜了,谢家当初向河间府赈灾,就是为了向夏织造示好,确有私心。但是,方初善加利用,将这贿赂用在了灾民身上,一箭双雕,才有了今日结果。
这个人有大才,只可惜投身商贾。
这时,方家总管带来了物证,一大包,呈上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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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江老爹和江大娘不知从何处钻出,要为儿子江明辉鸣冤,说都是郭清哑为了报复他儿子,使用妖孽手段害得他家破人亡。
因对堂上哭喊道:“你们都得了她的好处,都帮她,你们就没看见她害得江家和谢家家破人亡……”
本来,他们是再不会搀和郭家事的,但郭清哑被指为妖孽,给了二老卸掉心理负担的希望:若清哑真是妖孽,那他们就没错,儿媳是被妖孽蛊惑了才偷人,儿子被妖孽使手段害死了,一切都有了根由。
因此,他们被谢家派去的人一怂恿,便来了。
郭守业父子气得手抖脚颤,连郭大全也失态。
见此情形,曾少爷对父亲瞅了一眼,好像问“如何?”一副“我早就算定了”的神情,曾老爷微微颔首,觉得儿子目光深远。
王大人猛皱眉,杨大人急忙喝道:“都住口!”
喝住混乱后,因问王大人道:“依大人之见……”
王大人刚要说话,他的一个亲卫匆匆赶来,将一卷纸轴交给他,禀道:“郭织女让属下转交给大人。郭织女要上堂。”
王大人忙展开纸轴,原来是一幅画,画的正是李居士。
一旁的杨大人也侧过头看,不禁一愣。
王大人把画放下,道:“传郭织女上堂!”
杨大人阻拦不及,那亲卫已经匆匆下去了。
郭守业等人不料峰回路转,都大喜。
谢家父女则心中一沉。
须臾,清哑被带上堂来。
郭守业颤声叫“清哑!”郭大全兄弟也叫“小妹!”父子几个抢着要上前和她说话,被衙役拦住了。
方初也不自觉从角落里走到人前,目不转睛地看着清哑。
虽然她看去安静如常,他的心却针扎似的疼。
他的神情落在谢吟月眼中,她竟然感到一阵残忍的快意,那日在茶楼外被漠视的痛苦有了治愈的方法:那就是要他眼睁睁看着郭清哑被踩入泥泞,被万人踹践,再当着他的面被活活烧死。他的痉挛,将是她最大的慰藉。
这原本就是她计划,是她痴心妄想没了郭清哑,他会回头。
现在好了。她也不妄想了,就让他们两个一起下地狱吧!
她,另有自己的选择!
想到这,她看向她的选择——
韩希夷,也正紧张地看着清哑。再看向李居士,既期盼她两个相认,又唯恐会出什么差错,忐忑不已。
谢吟月心中一阵厌烦,暗恨:“我会让你绝望死心的。你终究只会和我并肩联手,方初、郭清哑是我们共同的对手。”
她漫不经心地看了李红枣一眼,又转开目光。
面对各种目光,清哑只对爹和两个哥哥叫道:“爹,大哥,二哥。我很好。别担心。”一边不紧不慢地走上堂去。
李居士欣喜地迎过来。
虽然是初次见到这个安静的少女,也许是听多了她的事、看多了她的画像、揣摩多了她的性情,对她竟然生出熟悉感,又心疼她遭遇,眼中就沁出泪来,落在众人眼中,正像师徒久别重逢的样子。
清哑冲她蹲下身,恭敬地叫道:“居士别来无恙!”
李居士含泪扶她道:“好,好!起来!”
杨大人喝道:“且慢!你们不必急着相认,大人还有话问呢。”
清哑也不辩解。先跪下道:“见过钦差大人。”
王大人问道:“郭织女,你一身才学可是跟这位李居士所学?”
清哑抬起头,认真道:“不是。”
堂上堂下响起好几声“啊”,都觉得很意外;李居士更是急了。想要上前,又不敢打断审讯,只得忍耐住,看清哑怎么说。
王大人诧异地问:“她不是你老师?”
清哑道:“她是民女老师。”
王大人皱眉道:“怎么说?”
清哑道:“居士确实教过民女几日,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但教民女的另有其人。比居士教得时间长。”
李居士鼻子发酸,心中道:“傻孩子!真傻!”
韩希夷等人也都明白了她的用意:她证实李居士没有刻意弄虚作假、欺瞒钦差,但又不承认自己一身才学是李居士所教,而是另有其人,这样就免除了细节对证,免得露了马脚,连累李居士。
一时间,众皆沉默。
他们都想,这样的人,会是妖孽吗?
王大人问:“那人是何人?”
嘴上问出,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不能说!
果然清哑道:“民女不能说!”
杨大人喝道:“大胆,敢戏弄大人!”
清哑挺直了胸膛,先直视上方三位官员,然后再环视两边属官和衙役,最后转头扫视一圈堂下的锦商们、夏流星、李红枣、江老爹江大娘等人,再转向堂上。
“大人,民女不是妖孽!”她提高声音坚定道,“那些人诬陷民女是妖孽,是因为民女手中的技术损害了他们的利益,损害了他们的脸面,所以,他们要毁了民女!民女告诉各位:我被关押这么多天,潜心钻研思索,已经摸索出毛巾的纺织关键,还有其他东西。大人是要将民女当妖孽烧死,还是为大靖保留一位会纺纱织布的织女?”
她上堂的目的,不是为了认师,而是为了自救——
宣告自己的价值,引起各方和朝廷重视,令宵小不敢妄动!
她不知哪些官员和夏织造是一伙的,连王大人也不敢相信,所以找机会上堂来,将这消息透露出去,最好传得天下皆知。她怕单独告诉王大人,没准会加快自己走向死亡的步伐。
这没有证据的自辩,震住了上下一干人。
杨大人一见不妙,就要发话,被王大人举手阻止。
王大人沉声问:“你真摸索出来了?”
清哑道:“是。民女不像有些人,整天琢磨怎样害人,民女整天琢磨纺纱织布!”
一语未了,就听官厅门口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她是妖孽,烧死她!烧死她!!!”
正是李红枣,声音充满刻骨的仇恨。
接着,江老爹和江大娘也喊“烧死妖孽!”
方初勃然大怒,一步跨出,就要厉喝。
郭家父子和韩希夷都忍无可忍,都要发作。
就在这时,清哑转过身,看着李红枣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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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红枣触及她清澈的目光,本能一滞,然瞬间就瞪起眼,抬手指她道:“她是妖孽!郭清哑从来不识字,不会弹琴,这个是妖孽!”
清哑道:“你才是妖孽!!”
平静的声音丝毫不输李红枣的叫嚣。
说完又转向谢吟月,道:“你专门干些阴私、见不得光的勾当,你才是真正的妖孽!!”
她直视她,传达自己的轻蔑,毫不留情地反击。
谢吟月也毫不退缩,昂然和她对峙,却没有说话。因为,清哑是和李红枣在对答,她若接话,岂不承认自己是幕后主使。
她这表现落在众人眼中,可以说是坦然无愧;清哑却看出她在向自己挑衅:不错,这一切都是她谋划的!她就是要把郭清哑踩入泥泞,让万人践踏!看郭清哑生不如死,看郭清哑痛苦煎熬!
清哑也挑衅地看着她,无畏无惧。
王大人重拍惊堂木,暴喝道:“都住口!”
杨大人也喝道:“大胆郭清哑……
王大人侧首,狠狠瞪过去,眼神凌厉,杨大人顿时闭上嘴。
王大人这些日子十分烦恼,知道杨大人身后牵扯一股强大的力量,他不便轻举妄动,还不能拿几个奸诈小民开刀?
于是他转向堂下,指着李红枣等人厉声道:“你们真当本官乃昏庸无能之辈,可任凭你们欺瞒愚弄?李红枣,你不知廉耻,勾引郭织女未婚夫在先。郭家退亲成全,你事后不知悔改,反一心报复郭家,与谢家二姑娘联手诓骗郭织女第二任未婚夫江明辉,在谢二姑娘选婿之日进入抛绣球现场,以绣球砸中他,导致郭谢两家结仇,惹下无数事端。实乃罪魁祸首。来人,将这贱人拉上来,掌嘴二十!”
立即有两个衙役应声而下,去拉李红枣。
王大人接着对江老爹两口子叱道:“江家得郭织女帮助。不知感激,反背信弃义,逼儿子退亲攀富贵。不料谢二姑娘红杏出墙,与奸*夫谋杀江明辉,残忍狠毒。众目睽睽之下,证据确凿。如今你们非但不悔过,却听信谗言,想把这脏水泼到郭织女头上,就不怕你儿子九泉之下不得安宁?老糊涂的东西!给本官每人掌嘴十下,以儆效尤!”
堂上响起“啪啪”的掌嘴声,和哭喊声,除此外,上上下下的人都屏息凝神,不敢喘大气。生恐被雷霆发作的钦差大人迁怒。
那一声声仿佛打在谢吟月脸上,她止不住颤抖。
一转脸,发现清哑正轻蔑地看着她,仿佛在说,“是非黑白,自有公论!民心不可欺,天地不可欺!”她更加不能自持。
她还想去看方初,却再没有勇气了,不敢看。
她便明智地低头,努力平静心绪。
掌嘴罚毕。李红枣三人面目红肿,被拖了下去。
王大人又对夏流星严厉道:“还有你——你父亲犯下滔天罪行,尚未查清,以为推出一个‘妖孽’就能化解吗?简直是痴心妄想!”
高巡抚劝道:“大人息怒。不过是奸邪之辈趁机兴风作浪罢了。大人奉皇命而来。携钦差之威,怎会被他们迷惑!”
王大人发泄一阵,心中好过了些,面容和缓。
因又对清哑沉声道:“郭织女,不管你来历如何,受何方高人教导。但此事已经上达天听,必须给皇上交代。前日慈恩、普渡大师皆能驱魂,无法断明;目前,唯有教你的老师现身,方能解你困局。在此之前,本官还需关押你。你可明白?”
清哑点头道:“民女明白。大人秉公处置,民女心服。”
经此一节,她对王大人信赖几分,虽仍不知如何脱困,却也不再慌张无助,她已经“尽人事”,接下来便要“听天命”了。
杨大人明显感到王大人今日态度强硬,一来不敢顶撞,二来见他没有偏袒清哑,还是要追究她来历之谜,也就顺势恭听了。
见再无人异议,王大人一正身形,对堂下喝道:“李居士,你所言证据不足,郭织女也亲口说教她的另有其人。本官不能据此确定你的身份。今日暂且到此,容本官搜集证人证据后,择日再审。退堂!”
又冲身边亲卫道:“将郭织女带回去,好生看守。若有半点闪失,唯你是问!”说完,“啪”一拍桌案,站起身,一甩袍袖转身而去。
郭守业和郭大全郭大有相视而笑,宽心许多。
谢明理看着他们,满心不甘地想“今日便宜你们了。早晚叫你们都不得好死,那时方知惹了我谢家的下场!”
谢吟月终于平静下来,不由自主看向方初。
方初正紧盯着下堂的清哑,双眼一眨不眨。
也许这目光太执着,终于引得清哑向他看过来。
他大喜,深深注视她,向她伸出右手,慢慢握住。
别人看不懂,清哑看懂了,这是一个握手的动作。
他在跟她握手!
为什么要握手?
告别吗?不像。
她不禁想起两人合作那天的情形,再结合他的眼神,恍惚间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别怕,不会有事的,等你出来我们继续合作。
为何他有这么大的信心?
她便想起他说的童年淘气勾当,蓦然间精神一振:他那么小都能智计百出,自己这事他说不定真有好法子呢。
她不觉流露出询问的意思。
他微笑眨眨眼,又点点头。
清哑眼睛一亮,来不及表示,就和他擦身而过。
方初见她领会了自己意思,长长吐了一口气,又冷冷地瞟了李红枣等人一眼,转身出了官厅。从昨日韩希夷上门拜访他开始,他便一直心情恶劣,至此才觉好些,因而脚步都轻快不少。
谢吟月把他二人举动看在眼里,却不明白什么意思,嫉恨交加,面上还要维持不动声色模样,很是辛苦。
韩希夷没有方初的自信,看着清哑背影揪心煎熬。
李居士认弟子失败了,下面怎么办呢?
他也看出钦差大人有维护清哑的意思,是清哑展现自身价值起作用了,可是找不来老师,她依然无法脱困,最终如何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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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加更,初步定四更,很可能五更。朋友们要适应我时不时抽风爆发一下,有时半天又憋不出来,总之请多多担待原野啦!!还有,亲爱的别急着催,总要容原野慢慢抖开。我每写一章都会问自己:这一章砍掉对情节有没有影响?若没有,就删无赦!若是保留,后面肯定有牵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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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还有四章哦,大家别漏看了,会连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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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少爷忙问:“什么事?”
郭大全道:“就是我那个堂妹,不见了。找了这些日子,也没找到。你们传给下面人,若有消息,告诉郭家一声,就感激不尽了。”
一言未了,所有人都痛快答应,都说义不容辞。
原先,他们还当什么难事呢,谁知是这件事。这很容易:找到了就是个大人情,找不到也没人怪他们,谁不乐意答应!
另一边,曾家父子则有些不安。
他们现在还真怕郭清哑再度崛起。
曾家已然得罪了郭家,曾大少爷再不必掩藏,命人四下传播,列举凡是跟郭家有过节的张福田、李红枣、江家、谢家、夏家,没一个落得好下场,死人都是常见的。
流言传得多了,听的人根本不问始末缘由,一听得这样,顿起畏惧之心,引起一片恐慌,整日妖孽不离口。
借此机会,他又联合谢家,出高价挖郭家的织工。
然无论他们出多高的价,金氏作坊都给出同样的价。
并非金氏能拼得起,牛二子曾在端午节召集所有织工吃酒,在宴席上豪气地宣布:眼下谁出多高的价,他就能给多高的价。可是,要说对方一直都出这么高的价,说给谁听,谁也不信啊。
他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别上当,那些人可不是稀罕你们,是冲你们背后的郭织女来的。我告诉你们,只要郭织女还在,你们就别听那些人瞎说。郭织女涨价,你们跟着涨价;郭织女跌价,你们也跟着跌。你们说,你们跟谁?”
众织工被他鼓噪得热血沸腾,都说“郭织女!”
这一刻,似乎她们和郭织女成连体的了。
牛二子眉开眼笑道:“说得好!跟着郭织女。你们都是织女,是郭家牌坊的织女,说出去名声都响亮些。在别家干活,那就是个奴仆!”
又许诺。等七夕时,要为大家办一个乞巧会,“到时候,郭织女肯定回来了,我们请她为我们弹琴。”
顿时大姑娘小媳妇一阵欢呼。
年纪大些的。说要带闺女来,牛二子满口答应。
他领着这群织女,豪情万丈,要开创一个大好未来!
郭大全虽不知织工为何死心塌地等郭家解除查封,但还是非常感谢金氏,亲自去拜访金掌柜和牛二子。
得知曾家刘家谢家等商贾暗中兴风作浪,郭大全和沈寒秋商议。
沈寒秋森然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眼下且容他们猖狂,等这一劫过了,我便让他们知道背信弃义、落井下石的下场!”
因命手下不断调集人手和金银流水过来霞照。要出重拳。
※
在乌油镇,刘心的宅子里,刘心正对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道——他的师傅明阳子喋喋不休:“……她厨艺极佳,又擅长纺织,师傅要是收她做弟子,将来吃穿都不用愁了,弟子我也能跟着沾光……”
明阳子眼一翻道:“你就这点出息?”
刘心忙赔笑道:“师傅,吃穿是小事,救人是大事!”
明阳子道:“我不认得她,怎能胡乱认弟子!”
方初在旁看着这对活宝师徒。一直未插话,这时插嘴道:“老师,根据时间推算,郭织女的哑疾应该就是老师治好的。那一年。老师正好在乌油镇,还指点了弟子几天琴艺呢。”
明阳子不耐烦道:“我一生走过大江南北、塞外雪原、南疆雨林,不知救过多少人,我哪记得你们说的什么郭家的姑娘。要不是你和心儿来往,我连你也不记得了。你别老师老师地叫这么亲热!”
方初道:“老师不记得,弟子记得就行了。”
刘心道:“她不是一般的病人。她是哑巴!”
明阳子道:“我治好的哑巴也多得很!”
方初为老道倒了杯茶,端过去放在他面前,又抽出腰间折扇,展开,为他在背后轻轻扇着,一面道:“老师治好的哑巴虽多,但不可能都相同。老师想想,可治愈过一个四岁的小女孩?”
明阳子先端起茶来喝,一气喝光了,放下杯子。
忽一眼看见方初的断掌,又气不打一处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随便就把手给剁了,我白教了你一场——”顿一下又无不惋惜地说道——“你就要剁,也该等我在的时候剁,让我试试能否接回去,也算是给我一个尝试疑难杂症的机会。唉,白砍了!一点作用都没起!”
方初扇扇的手停住,神情僵硬,无法回应。
刘心掩嘴偷笑。
明阳子转脸看见,骂道:“还笑!师傅不在,你不知道试试接接看?你要是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师傅也是高兴的,绝不会嫉妒你。”
刘心苦着脸道:“师傅,徒弟哪有你那本事!”
方初咳嗽一声,打断他们的话,把飘到不知哪里的话题扯回来,问道:“老师,可曾治过一个四岁的小女孩?”
明阳子虽然在插科打诨,脑子没闲着,早想起来了,道:“确实治过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嗯,我还帮她起了个名字。因她安静乖巧,长得眉清目秀,我便为她取名‘清哑’,是‘清雅’的谐音。之所以叫清哑,为的是以毒攻毒,盼她哑疾治好后,从此一生顺遂。”
方初和刘心没想到费尽唇舌无果,忽然间就得了,呆住。
方初先反应过来,颤声道:“她可不顺遂了!”
刘心更是跳起来,道:“师傅,你费心费力治好了她,现在人家要害死她了。都是你的过错!”
明阳子瞪眼道:“你说清楚,怎么就成了我的过错了?”
又问方初:“她怎么不顺遂了?我当日观她面相是极好的。”
方初深吸一口气,从头说起,把清哑的事都说了。
这一次,老道耐心听着,没像先前一样不耐烦老打岔。
等听完,神情严肃之极。
他问:“慈恩大师现在何处?”
方初道:“慈恩大师已经回五桥观音庙去了。”
明阳子道:“走。去五桥观音庙!”
方初急忙命圆儿安排船只。
一行人匆匆赶往五桥观音庙,到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明阳子和慈恩是旧相识,见面也无需客套,就说起来意。
慈恩命住持接待方初等人。他自带着明阳子去净室谈话。
净室内,一灯如豆,一僧一道相对。窗外,夏虫叽叽声传进来,为古寂的净室平添了些生机。慈恩的老眼亮闪闪的……
明阳子先开口,道:“说吧。别装神弄鬼的!”
慈恩道:“她叫郭清哑,你给她取的名字……”
明阳子:“……”
两人在净室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出来。
早饭后,明阳子对方初道:“我想起来了,我是收过一个女娃娃做弟子,年年来江南都教她认字、弹琴作画。哼,听说有人指她来历不明,是妖孽,真真岂有此理!走。找那狗官去!”
方初大喜,激动道:“弟子这就去准备启程。”
正在这时,他接到清园传来的信:周庄有异动。
他急忙吩咐圆儿,给牛二子传书,将这消息连同之前收集的证据,派妥当人给钦差大人送去,一面命黑风带两个人去周庄守着。
急速安排完,明阳子师徒已来了。
慈恩送他们到渡口,看着船扬帆远去,才转头。
方初到霞照。立即命圆儿往喇叭巷给林世子的人送了一封信,告诉他决定郭织女转机的关键人出现了,请求援手。
再说织造衙门内,杨大人发现王大人仿佛闲了下来。也不审讯夏织造,也不审讯郭清哑,每日只在城内视察灾民。可灾民都被安置妥妥的,无可插手。因不知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有些不安。
这日,杨大人问王大人道:“大人。这些天过去了,郭织女的老师始终没有来。大人准备如何处置?”
王大人问:“你可有想法?”
杨大人道:“外面谣言传得厉害,恐民心不稳。大人,郭织女虽然有才,但来历不明,下官始终忐忑,只怕会出大事。”
王大人道:“哦,杨大人一直忐忑?”
杨大人滞了下,道:“下官是怕郭织女妖言惑众。大人也亲眼见了,她无论弹琴,还是说话,都极能煽动人心……”
王大人沉下脸来,正要说话,有亲随来报:郭织女老师来了!
王大人一怔,问:“是何方人?”
亲随回道:“大人也认得他。”
王大人更加迷惑,道:“本官认得?”
杨大人急忙道:“这定是想托大人的人情……”
一语未了,就听外面接道:“放你娘的狗屁!”
杨大人呆滞,不敢置信地看向堂外。
王大人一见那仙风道骨、略邋遢的老道,忙站起道:“原来是明阳子先生,下官有失远迎!”
“下官”“有失远迎”?
杨大人满腹狐疑,压住了满腔怒气,且看是谁。
明阳子大大咧咧地走进来,还没坐下,就板着脸问:“听说,你们要把我弟子给烧死,还说她是妖孽?可有此事?”
王大人急忙道:“这个……此案正在审理,尚未判决。”
明阳子瞪眼道:“那还不把她放出来!我走遍天下,还没听说这等怪事:一身本领要交代清楚,不然就是妖孽。你们这些人,就是这样为皇上当差的?”
杨大人道:“先生,是这么回事……”
明阳子怒喝道:“你给我住口!”
竟不让他说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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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人憋屈地看着王大人,迫切想知道这是何方神圣。
王大人一面亲扶明阳子落上座,一面向杨大人引见道:“这是明阳子先生,乃仁王一脉嫡系传人。”
杨大人便明白了。
这仁王是皇族亲王,但他们从不涉朝政,他们家世代行医,尤喜在外游历行医。从第一代仁王秦枫开始,此后每一代都高手辈出,在杏林中享有极高声望。坐落在湖州清辉县小青山的青山医学院便由仁王一系掌管,等于朝廷的太医学院,朝廷的太医都从那里出来。
杨大人知道,这下麻烦了!
王大人尚未坐下问详情,就有他的亲随在外探头。
他本不敢丢下明阳子,但那亲随神色非常,定有大事,他便向明阳子告罪一声,且出去查看。
堂间只剩了两人,明阳子瞪着杨大人。
杨大人受不住他的目光,亲自站起来,为他斟茶。
明阳子哼了一声,也不理会他。
杨大人尴尬,王大人不在,他想走开都找不到借口,也不敢丢下明阳子一人离开,那太失礼了,只得硬撑着。
似乎过了许久,王大人才转来。
来后,连连向明阳子致歉,说他已经安排人去传相关人等,立马升堂,确认他师徒名分后,也好释放郭织女。
明阳子空坐半天,本来很生气的,闻言才满意了。
杨大人却一惊,阻拦说:“大人,今日怕来不及了……”
王大人胸有成竹道:“来得及。本官已经吩咐下去了,即刻就能传来人。你与高巡抚陪审,也好作证。”
杨大人见状只好答应,因主动提出去安排。
王大人抬手道:“不必。本官已经安排妥了。”
不让他出去。
杨大人只得又坐下,然神色总不安宁。
这下,连明阳子也看出来了,直言不讳地问道:“杨大人,你好像不想让我认弟子。你怕什么?”
杨大人心下气极。正色道:“下官万万不敢!”
慌忙坐正了,表示他一点不急。
王大人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和明阳子说起话来。
半个时辰后,各方人都传齐。王大人再次升堂。
来人除了郭家、李红枣等一干证人外,各锦商也都闻风而来,连李居士也跟着韩希夷来了,她看不到清哑的结果不肯离开霞照。
郭守业父子接到消息激动万分,吴氏更是直抹眼泪。
郭大全对吴氏道:“娘。我都说了别急别急,咱小妹没事的,你总沉不住气。怎么样?这不,该来的就来了!”
吴氏哭道:“我就是担心清哑。这么热的天,她可睡得惯!”
郭大全兄弟相视苦笑,道:“娘,没住牢房,算好了,哪还能挑那些。慈恩大师不是帮小妹算了命,说等这一遭过了。咱小妹从此就顺了。”
互相劝慰一番,匆匆赶来锦绣堂。
一进官厅,郭守业就惊叫起来:“老爷子!”
吴氏等人顺着他的目光往上一看,也都瞪大了眼睛。
大堂上方,除了三位大人、几位属官亲卫、负责记录的书吏,右手第一位便是明阳子,正是他引起郭家人惊叫的。
正如他所说,他不记得别人,但是别人可都记得他。
绿湾村来的证人都认得他,连李红枣也认得。因此心直往下沉,想,难道真是他教的清哑?
就听大家七嘴八舌地说道:
“哎呀,我记得这老爷子。是他治好了清哑。”
“狗子也是他治好的,就扎了几针就好了。”
“我侄儿也是他治好的,吃了两副药,没花几个钱。”
“他还在我家吃了一顿饭呢。”
“他晚上睡船上。”
“他那时候穿一件破衣裳,瞧着比现在还老,怎么越活越年轻了呢?”
……
不但绿湾村的人认得。方瀚海也认得明阳子,和他招呼。
可惜,明阳子是不会记得他的。
见此情形,王大人微微颔首,杨大人却如坐针毡。
韩希夷欣喜不已,和李居士相视一笑。
一转脸,他看见方初和刘心站一块,正盯着明阳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慢慢敛去笑容,沉思起来。
方初曾告诉他:那一年,在乌油镇方家老宅,他曾下棋赢了一个老道,那老道便指点了他三天琴艺。后来他才知道,那老道就是刘心的师傅。看样子就是眼前的明阳子。
这么说,明阳子是方初找来的?
他心情有些复杂,有喜有叹。
待人到的差不多后,杨大人催王大人道:“大人,可否开始了?”
王大人点头,一拍惊堂木,待肃静后,开始审讯。
因问道:“明阳子先生,这些人都认识你,说你治好了郭织女的哑疾。也是你教导她学问的吗?”
明阳子点头道:“当然。”
杨大人抢着问:“你在何时何地教导的她?如何教导的,教了多长时候?为何要暗地里教导?为何……”
明阳子翻眼道:“关你屁事!”
堂上一静,所有人都同情地看着杨大人。
杨大人忍气道:“先生,这里是公堂!”
明阳子站起身,走到公堂中央,大声道:“公堂又怎样?你们无缘无故把我弟子关押起来,说她无师承来历。现在我来了,证明我就是她老师。你们还不放人,还想怎样?”
杨大人见王大人不吭声,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先生须得告之如何教导郭织女的……”
明阳子大怒道:“我如何教导弟子怎能告诉你?你不知行规还是怎地?等我犯了罪你再来审问,我定当交代;你问我如何教徒弟,请恕我无可奉告!你只管上奏皇上,看大靖哪条律法规定,不说出如何教弟子的,就要入罪!”
杨大人张口结舌,先前一直的担心终于被证实了。
他又不甘心就此认输,强撑着道:“下官是要弄明白:先生一直悬壶济世,那有空闲教导郭织女?且又没有人看见。人传郭织女是一夜间本领上身,这些事不说清楚,本案无法结案,钦差大人也无法向皇上交代。”
明阳子冷笑着指方初道:“我还教了他三天呢,你知道怎么回事?”
杨大人不由得顺着他话问:“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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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希夷敏感地察知少女不但伤心内疚,还有羞愧难堪,急忙问:“那个人你是不是认识?他是谁?”
盼弟想起那双黑亮的眼睛,悔恨、羞耻,一齐汹涌而至——看上去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骗她?是了,她没什么好让人骗的,他骗她是为了害清哑姐姐。
少女承受人生中前所未有的打击,痛不欲生。
她一咬牙,含泪写道:“叫黄朋。十几岁。公子。”
她不会写“鹏”,写作了“朋”字。
韩希夷追问:“你以前见过他对不对,在哪见过?”
他算是问到关键处,盼弟哽咽写道:“严家。莲池。我掉水里。”
韩希夷明白了,脑中把那天在场的少年都过了一遍,仍然不得其解,便看向方初等人,希望他们能提供线索。
曾少爷冷笑道:“还问什么?那黄朋肯定是假名。郭二姑娘不是都写出来了,她自愿救郭织女。是郭家使得这一招‘李代桃僵’。”
方初再不沉默,讥讽道:“你利欲熏心,急于想坐上织锦世家首位,就昏头了。你怎不想想:郭二姑娘失踪,与郭姑娘被关押几乎在同一时间。难道说,郭家事先知道郭姑娘会被污篾为妖孽?如果是这样,郭姑娘就不会去府城,郭家也大可事先筹谋,又何必多事来个‘李代桃僵’!”
高巡抚道:“不错!方少爷此言有理。”
韩希夷道:“无耻之人,总是不择手段的。”
众锦商都鄙夷地看着曾少爷。
曾少爷愠怒道:“你们都被郭家蒙蔽了。前后只差半天,这完全可以作假。郭家父子在府城,一道飞鸽传书几个时辰就能到霞照。人在郭家,说早失踪半天,还是晚失踪半天,外人怎么知道?”
可是没人理会他,都被方初再次吸引了。
方初对上抱拳道:“钦差大人,小民猜测:对方是觊觎郭姑娘的技术,才编造这个‘妖孽’的罪名。陷害郭姑娘;一早掳去郭二姑娘,就是为了在火烧郭姑娘之前用李代桃僵之计,替下郭姑娘终身为他赚取钱财。郭姑娘当日在此显露实力,那人恐计划失败。才提前动手。请大人速速排查所有守卫和伺候的人,定有内应。”
他将此事定性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以转移人们的视线,忽视夏流星对清哑的霸占之心,希望能保全清哑的清誉。
韩希夷率先反应过来。大声道:“不错!选郭二姑娘,一是利用郭二姑娘内疚心理,说动她自愿替代郭姑娘烧死,且她们姐妹长得有几分相像,略做改装,便可瞒天过海;其二,倘若事败,还可将此事推到郭家人头上,污篾郭家人妄图‘李代桃僵’,让郭姑娘顶着郭二姑娘的名头活下去。扰乱官府追查视线——”他转向曾少爷,冷笑道——“正如曾少爷刚才所说的那样。你说得可真清楚!”
曾少爷觉得不妙,强辩道:“你能推测,我便不能推测?凭什么你推测就是真的,我推测就是背后主使?还要拿出证据来。”
又对上抱拳道:“一切还请各位大人做主。”
众人都恍然大悟,如此,一切便说得通了。
王大人急传令彻查当日情形,传送饭侍女和当日在门口值守的侍卫来问话,又令传夏流星前来。
他想起那日清哑说夏流星去探望过她,过后他询问守卫。却无人肯承认。此时想来实在蹊跷,清哑应该没有说谎。那么,就是手下办事的人在说谎了。
正忙乱时,郭大全忽叫道:“姓黄。我知道了!”
因对郭守业道:“姓黄的向三叔提过亲,要求娶盼弟。我瞧不上他奸猾势利,名声不好听,没让三叔答应。”
这么一说,吴氏也想起来了,因为正是为了这件事。郭大全才让她带盼弟出来见世面,想为盼弟谋一门体面亲事。
盼弟听了,忽然“刷刷刷”,三笔两笔便在纸上勾出一个人影轮廓来,虽不惟妙惟肖,韩希夷等人大致都认出来了,只叫不出名字,这人当时一直跟在夏三少爷和夏四少爷身边。
王大人刚要说话,衙役来报:夏流星不见了!
跟着,又有人来回:给郭织女送饭的两个丫鬟死了!
再然后,当日守护在清哑门口的两个亲卫也死了!
王大人震怒,下令织造衙门内外包括今日来听审的锦商们,所有人不准随意走动;又命提审夏织造,逼问夏流星下落;又命人去查封黄家,拘押黄鹏前来。
“二位大人也暂委屈一时。”他对高巡抚和杨大人道。
高大人坦然应诺,杨大人却惊得面无人色。
这时,有亲随送上一张拜帖。
王大人看后,命高巡抚在此维持秩序,然后匆匆出去了。
在后院花厅,他见到了林世子。
林世子向他出示一令牌,又告诉他一句话。
王大人恭声应了。
再说官厅内,方初心系清哑安危,既痛又怒,心急如焚。这反常表现落在韩希夷眼中,他本非迟钝的人,也想明白了,也慌乱不堪。沈寒秋、郭大全等人也都先后想明白厉害,都待不住了。
一刻钟后,王大人才返回。
郭大全立即请求出去找妹妹。
王大人神情严峻,坚决不让。
半个时辰后,大批地方禁军降临,包围了锦绣堂和织造府。
原来,这些日子王大人并没闲着,一直暗中布防。
因夏织造贪污一案牵连太广,涉及无数朝廷和江南上下官员,他根本不敢妄动,生怕牵连自身,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只在暗中搜集证据,待机会成熟,万事俱备,才行雷霆手段,一举拿下。
这惊天大案,要办就办个彻底,从此青史留名!
若不然,就明哲保身,暗预先筹划的抽身退步。
今日,他先获悉夏织造藏匿私产证据,后有明阳子前来认弟子,又有夏流星劫走郭织女,接着靖国公府林世子持那人手令前来……天时地利人和齐聚,他再不犹豫,当即动起手来。
他先命人缉拿湖州都指挥使刘芳,命指挥同知毛峰调集所属禁军,一面去查抄周庄,搜寻郭织女和夏流星下落;一面对织造衙门彻底清查;一面分头缉拿湖州临湖州两地所有涉案官员。
因为刘芳也涉案,身上早已劣迹斑斑,而毛峰是刚上任的,正是他的旧部,所以他才敢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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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更新,说明今天有加更! 初步定四更吧,我尽量努力。等不及的亲们不妨回头再看看前面的,会有不同感觉和新的体会的。我自己写文,也要经常回头看前面情节,要前后衔接连贯,你们看一遍都能记得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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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人想封住消息,然消息是瞒不住的。
郭家,郭大贵得知消息后,立即带人赶往周庄。
那时,禁军已经包围周庄,进行查抄。
郭大贵便随着他们一起寻找清哑落。
※
圆儿没有随方初进锦绣堂,当得知清哑失踪大少爷出不来的消息后,便急忙去找牛二子商议。
牛二子果断道:“你留在城里等大少爷,我带弟弟去周庄探消息。——在乡你不如我熟悉,我从小就到处钻的。家里事你管得多,大少爷不在,你就代他管吧。我要出面,底人也不服。”
圆儿深觉他说得有理,忙催他道:“就这样,你快去。”
牛二子又和他约定联系方式,才和弟弟匆匆走了。
※
谢家,谢明理得知消息后,立即叫谢吟月去书房商议。
随后,谢明理密令心腹:“去,把郭清哑被夏流星掳走的消息立即散发出去。最紧要的是传到临湖州韩家,还有方家祖宅。”
方家祖上住在临湖州,和韩家同居一城。方瀚海一支乃方家二房,数十年前才搬来湖州,先住乌油镇,后来迁往湖州府城。
谢明理这是要将消息传给临湖州的方氏族人。
心腹匆匆领命而去。
这消息一散出,夏流星也无所遁形。
不过,谢吟月并不为他担心。
他们俩,是合作伙伴又是对手reads();。
在她的计划中,她本就要一箭双雕。
她对父亲道:“很快郭清哑就会被救了。”
谢明理看着前方某处,似盯着一个人,轻声道:“即使活着。也要她生不如死。这就是和我谢家斗的场,比当初计划的还要完美。”
又问谢吟月:“织锦会展的事办得怎样了?帖子可都发出去了?”
谢吟月点头道:“都发出去了。”
谢明理满意道:“好!郭家没落时,就是我谢家崛起时!虽然花的时间长了些,总算结局圆满。”
谢吟月心想,圆满吗?丢了好多东西呢。
窗外,谢天护打了个寒噤。
忽听书房门响,他大姐出来了。
他急忙闪身避到一旁。然后悄悄退去。
谢吟月走在回观月楼的路上。满园花树茂盛,纵然炎夏酷暑,也不禁心情愉悦。因驻足在一棵杏树,仰面看那长大的青杏。
“看还有谁会娶你!”她默默想。
她听说,上次在严家,因为郭盼弟落水。郭清哑曾当着许多世家公子和姑娘的面告诉盼弟,“真想娶你的人绝不会在乎世俗眼光”。她将拭目以待,看有谁会为了郭清哑不在乎世俗眼光。
平常小户人家,尚且容不得不贞不洁女子,何况他们这些织锦世家。倘若娶一个不洁女子回去,岂不成了天笑谈!
方初也好,韩希夷也罢。再爱她,也只能放手。
这一刻。谢吟月盼着郭清哑千万别太刚烈,千万别自尽,盼着她被救出来,然后被世俗不容,被万人指点,无法立足于世间。
想象那情形,她心情更愉悦了。
再想更深一层:面对这情形,方初必定痛不欲生!
他痛不欲生,她才畅快淋漓!
她说过,一定要让他后悔当初的决定!
她要他此生此世都后悔抛弃她!
谢天护听了父亲和大姐的话,无法可想,最后去告诉方则,郭织女被夏流星掳走了;而方则也得知了消息:郭织女失踪了!
他叫上方奎几个人,骑上马,直奔城外。
※
一直到天黑,郭家父子等人才出锦绣堂。
郭盼弟被带了回来,明阳子住进了郭家,帮盼弟诊治。
沈寒秋也跟随郭家父子来到郭家,张恒和细腰正等着他们。据张恒说,已经将所有夏流星可能藏身的地方都找遍了,郭大贵也从周庄传信来,说没有搜到郭织女。
沈寒秋盯着二人问:“你们再仔细想想,难道就没有一点异样?”
细腰眼神闪烁,欲言又止reads();。
沈寒秋问:“细腰,你有什么事?”
细腰轻声道:“前天傍晚,我……我没等张恒去,就……”
遂将当时那两个送饭丫鬟的异常说了,只是她见门口的守卫都没有异样,以为没事,又心急赶回来,所以才疏忽大意了。
说到后来,她眼睛红了,声音哽咽。
事已至此,郭大全也不好责怪她,此刻他只想尽快救回小妹,因道:“这也不怪你,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你们一个白日,一个晚上,冒着危险守在那,又不敢靠太近,被骗过了也是常情。眼,咱们该想想如何找回小妹。”
沈寒秋正要说话,人回韩少爷来了。
郭大全忙道快请。
经过这些事,郭大全已经视韩希夷为自己人了,只待清哑渡过这一劫难,就和韩家结亲,所以也不拿他当外人。
因有客人来,张恒和细腰便退出厅堂。
临去时,沈寒秋对细腰瞅了一眼。
细腰心里七上八的,出来后,便等在拐角处。
清哑失踪,韩希夷心神震荡无法自控,又值钦差大肆清洗官场的紧要关头,织造行内也面临残酷厮杀,他有太多的打算,却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来找沈寒秋和郭大全商议。
这时候,他们必须联手!
直至半夜时分,几人才商议完毕,散去。
这夜,沈寒秋就留宿在郭家。
郭大全亲送他去客房后,告辞离开。
待郭大全走后,细腰在窗外轻轻咳嗽了一声。
沈寒秋便走了出来。
“见过大爷。”细腰低声道。
“那天,你是不是为了见我才心急赶回来?”他直接问。
“是。”好半响,细腰才应道。
沈寒秋一把捏住她巴,抬起她脸,凑近她面庞,问道:“你就那么念着我想着我?”
黑暗中,细腰无言看着他,泪光闪闪。
沈寒秋冷笑道:“我有许多女人,你不是不知道。你想成为她们中的一个?那很容易,不过费点钱粮养着就是了,我沈家不缺那点银子。只怪我看错了你,当你心高气傲,不肯流俗,所以才放你出来。原想着你跟了郭妹妹,能谋个好归宿,谁知白操心了。既如此,你就跟我回去吧。可有一点你得明白:我女人多的很,不定哪天才能想起你;若想不起你,你可别怪我——这是你自己选的!”
细腰哭道:“我错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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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会,才道:“方大哥且等等,我慢慢问她。”
语气带着些服软的意思。
方初看看他,又看向呆呆的夏流萤。
夏流萤没有被威胁的愤怒,因为她再无凭仗。
她喃喃道:“周庄都抄了,还问我干什么。”
方初问:“什么意思?”
夏流萤道:“我只知道周庄。”
夏流星若不在周庄,她想不出他会去哪儿。
方初逼近一步,问“当真?”
夏流萤道:“我只知道周庄。你若不信,就把我交出去吧。”
她仿佛失去了斗志。
方初信了夏流萤。
他不信也没法,他耽搁不起了。
午后,他兄弟离开了。
他们走后,夏流萤问鲍二少爷:“刚才,你为什么要护着我?”
鲍二少爷道:“你是我的人,除了我,别人休想带走你!”
夏流萤看着他,没有发怒。
鲍二少爷忽觉有些不自在,问:“你还不肯说?”
夏流萤道:“我真的不知道。”
鲍二少爷道:“我今日才明白:论无耻心狠,你们女人比我们男人狠多了。谢吟月是这样,你也是这样。郭姑娘到底哪儿惹了你们,索性要了她的命也罢了,一定陷她于万劫不复之地,就不怕遭报应?”
夏流萤道:“我说了,我不——知——道!”
一面眼中滚下泪来,低声啜泣。
她满心哀伤,觉得鲍二少爷说得对,父亲和哥哥惹下的祸,却让她在这受尽屈辱,往后还不知如何了局,她该怎么办?
鲍二少爷见她哭了,闭上薄薄的嘴唇。
下午,他令珍嫂一家随着他搬离了这个村庄,带着夏流萤去了景江对面的一处村庄。一面使人暗中查访夏流星消息。
再说方初,命方则先回家,他独自带着人去寻线索。
半路上,接到牛二子传信。
他急速赶到周庄附近。已经是日暮时分,牛二子、黑风和清园的小豆子他们在一汪湖泊边的一间草庙等他。
见面,方初急问:“可有郭姑娘消息?”
牛二子忙示意他进庙去坐,一面细细告诉道:“没有。官兵把周庄都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见夏流星和郭姑娘的踪影。可是少爷——”方初听到这。骤然失落,牛二子推他一把,才醒悟问“还有什么发现?”牛二子道——“我发现有些不对……”
方初急忙问:“哪里不对?”
牛二子拉他走到草庙后门口,指着湖对岸道:“我仔细问小豆子他们两个——他们天天在这盯着周庄的——他们说,有几回晚上看见船从湖上走,亮着灯,后来也没见回来,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就怀疑了,我就带他们下水去查。大少爷猜怎么样?那对面山坡底下有条暗道。”
方初心中一震,追问:“什么样的暗道?”
牛二子道:“就是一条暗河。一直通向山那边。”
方初激动地问:“然后呢?”
牛二子道:“山那边背面有个庄园,还有几户人家。”
方初问:“什么样的人家?”
牛二子道:“这不是等大爷来吗,我还没去看。”
方初立即道:“那我们现在就去。”
黑风忙道:“让我们去吧。等探明白了,大少爷再过去。”
他怕方初吃不了那苦头,从山下暗河游过去,可要不少工夫呢,山洞里黑咕隆咚的,谁知道会碰见什么。
方初打量湖对面的山,虽不高,却陡峭。若想翻过去也不太难,但要带东西过去就不容易了,更不要说走马车。狡兔三窟,夏家若在山那边有一窟。只能从山下暗河中渡船运送物资过去。
他坚决道:“我和你们一块去。”
口气不容置疑。
牛二子和黑风无法,只得随他。
夜幕降临,方初主仆五六个下了湖,由牛二子领头,向着暗河入口游去。湖中满是菱藕和水草,十分不好游。然方初在清园常游水的,此时更如游鱼般在其中穿行,一心惦记山那边。
清哑确实在山那边。
三天前,她昏昏沉沉中和盼弟被掉包,被带出织造衙门,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醒来才发现置身于一间精致的绣房中。
她起床,走出屋去,才看清格局:这是三开间连两耳房,屋前就是小院。右边墙根下,有一片郁郁葱葱的葡萄架,葡萄藤下撑着竹编顶棚,形成一狭长的敞亭。敞亭下,夏流星正仰躺在竹制躺椅上看书,蜜蜂在他头上嗡嗡飞舞。左墙根有好几颗樱桃树,绿油油的枝叶间夹杂着晶莹剔透的红果子,煞是好看。
这情景,安详而静谧,甚至美好。
可是,清哑却觉得心惊。
夏流星听见动静,忙站起来,对她笑道:“你醒了?”
清哑问:“这是哪里?”
夏流星向她走来,一面道:“这是我夏家乡下一处庄子。”
清哑道:“你想干什么?”
夏流星柔声道:“你得救了,不用被火烧死了。”
他还记得她听见被火烧死时害怕的样子。
清哑没有半点欢喜,追问:“盼弟呢?”
夏流星道:“她?作为织女被烧死,那是她的荣耀。”
清哑气得发抖,失去常态。
夏流星伸手来拉她,道:“你昏睡了一日,一定饿了。来这边坐,我让她们送吃的来。”一面叫“李妈妈”,耳房里响起一声应答,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清哑甩开他的手,道:“你休想我屈服你。”
若是一辈子被囚禁在这供他玩弄,她立即选择死。
夏流星缩回手,看着她认真道:“你不用担心,我不会逼你的。在这里,你可以随心活着,随心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用担心别人说你是妖孽。你以前不是爱跳那种舞、还唱那样狂放的歌吗?你尽管唱跳好了。不管你是哪儿来的幽魂,我都会如往常一样待你。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回心转意——”见清哑目中露出鄙夷神色,问道——“你不信?我会让你信的。我会找机会让你亲眼看见方初和韩希夷是如何抛弃你。那时你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爱你。”
听到“爱”字,清哑浑身一阵恶寒,心想那你就等着吧。
她又不是为方初、韩希夷而活的,她是为自己而活的!
“这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夏明杰这个老畜生,生了个小畜生,伤天害理后继有人了。”
一道揶揄的声音从右前方传来,夏流星和清哑齐往那边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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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葡萄架后的院墙中间有道门,被铁栅栏挡着,这声音便是从那边传来的。是个妇人的声音,从清哑的角度,隐隐只看见她半身裙装,看不见脸面。
骂得这么恶毒,夏流星只是皱了下眉头。
李妈妈更是走过去,好声气道:“夫人午睡醒了?”
那夫人冷哼一声,并不理她,只盯着夏流星和清哑。
夏流星见清哑也盯着那边,心中一动,道:“这是父亲的一个妾。她一直就待在这里。以前,她也是不愿意嫁给父亲的。”
这是告诉她,终有一天,她也会像墙那边那个夫人一样,屈从于他夏流星?
清哑一言不发,走向栅栏门。
才到葡萄架下,便看清了那夫人全貌,不禁吃了一惊:那夫人美丽是不用说的,容貌竟然与谢吟月有七八分相像,气度也像。
“你是谁?”清哑禁不住问。
“你又是谁?”夫人反问。
“我叫郭清哑。”清哑道。
“我是……”夫人看了夏流星一眼,止住话头。
“你和谢家什么关系?”清哑追问。
“没有半点关系!!”夫人断然道。
清哑疑惑了。
夏流星也疑惑了。
他是头一次见这夫人。
临行前,父亲曾嘱咐他,这里住着一位夫人,要他一定善待她。他以为,她不过是父亲心爱的女人,就像郭清哑一样,被他金屋藏娇在这里,她就是郭清哑的未来缩影。
可是,等看见她的面容,他便疑惑了。
不用问,这夫人定和谢家有某种牵连。
这使得他有些不舒服。
本能的,他不想掀开其中内幕。
那是属于父亲的内幕,他无需知道。
于是他对清哑道:“她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住在这里。往后。你可以和她作伴、说说话。她也很会织锦的。”
清哑沉默。
有个活生生的标本竖在自己面前,昭示自己的未来,换做谁心情也不会好,可是。眼下她没有任何主意脱身。
那夫人上下打量她一番后,目光落在夏流星身上。
“夏明杰还没死?”她郑重问,一点不像讽刺。
“夫人!”李妈妈阻止她无礼。
“就快死了,”夏流星冲李妈妈挥挥手,示意她不要在意。一面对夫人道,“不过,你还是会住在这里。父亲嘱咐我照顾你。”
“他害绝症了?”夫人瞪大眼睛问。
“他恶贯满盈,被抓起来了。”清哑代夏流星回答。
夫人愣了一会,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她的笑声很清脆,且极富感染力,听着就让人觉得畅快。
清哑却没有心情笑,夏流星自然也没笑。
那夫人笑了一阵,对李妈妈道:“李婆子,晚上多弄两个好菜。再弄点好酒,我要庆贺。”
李妈妈无奈地应道:“是。”
那夫人又对清哑道:“你来不来?我请你。”
清哑摇头,对方底细尚不清楚,她怕落入圈套。
夫人似乎看出她顾忌,也没强求,转身就离开了。
李妈妈却道:“让大少爷陪夫人吧。”
夫人脚步一顿,头也不回道:“不用。对着他我还能咽得下去!”
说完就进那边屋里去了。
清哑见那边院子一样景色宜人,房屋小巧精致,又看向左面,也是屋宇连绵、花木繁盛。看来这庄子很大。
李妈妈面色愁苦,无奈叹了口气。
夏流星不悦道:“你倒会指派爷。她有那么大面子吗?”
李妈妈欲言又止,道:“大爷看在老爷面上,尽一份心意吧。”
提到夏织造。夏流星沉默下来。
清哑鄙夷道:“她骂你是畜生,真骂对了。你丢下你父亲,一个人跑了,有你这样的儿子吗?”
夏流星道:“我是夏家长子,肩负着夏家未来和父亲的希望,今日这结果也是父亲未雨绸缪时安排的。况且。我弟弟们并未涉足我父亲的事,没有危险,不过将来要过苦日子而已,这对他们只有好处。”
清哑道:“你躲在这里一辈子不出去了?”
夏流星道:“当然不会,我有另一个身份。”
清哑听后隐隐失望。
她之所以饶舌不停问,就是想弄明白自己的处境,究竟有没有脱身的可能性,从而决定是等待人来救,还是想法子自己跑,或者干脆玉石俱焚。
夏流星仿佛看透她的心思,道:“你别费心思了。好好住下吧。”
清哑不语,转身回到葡萄架下。
夏流星对李妈妈使了个眼色,李妈妈忙转身进了耳房,很快便和一个媳妇各端了一盘子出来。盘子里有各色菜肴,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紫米粥,都装在精致的青花瓷小碗中。一一端出来,摆在敞亭的石桌上,又放了两副碗筷。
清哑却又跟夏流星缠上了。
她问:“这里有没有琴?”
夏流星抱歉道:“除了琴,其他东西都有。”
就是不能让她弹琴。
她的琴声独特,一传出去,便泄了行踪。
清哑又沉默了。
夏流星示意李妈妈为他们添饭,一面对清哑道:“这里有很多藏书。我也可以陪你下棋。你会下棋吗?”
清哑道:“不会。我要织布。有织布机吗?”
夏流星道:“织布好。织布机有。”
李妈妈盛了一碗紫米粥捧给清哑,笑道:“夫人就有织机。夫人是织锦好手,她身上的锦缎都是自己织的。”
夏流星便对清哑道:“回头你和她交流讨论去。”
清哑舀了一勺紫米粥送进嘴,心下暗忖:交流倒不必,也不知他们有没有用那夫人织的锦缎谋利。若是他们用这个做买卖,便可以在织锦的花色上用功夫,把消息传递出去。就像小龙女在蜜蜂翅膀上刺字一样。日子久了,终究会被有心人发现。
她只顾沉吟,不知不觉把一碗粥吃光了。
李妈妈接过碗去,又为她添了一碗白粥。
夏流星亲自为她布菜,看她的眼神很温柔。
这情景落在不知情人眼里,十分温馨美好。
清哑从沉思中醒神,发现夏流星的目光,对他道:“你要欺负我,我马上死给你看。我说到做到。你把我绑起来,我饿也要饿死自己。”
夏流星点头,道:“我信。所以你放心好了,我不会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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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发誓要老爷心情愉快地度过余下的日子,谁知凭空出了这件事,硬是让他死也不得安宁。
韩老爷回到韩家别院,立即吩咐下去:全力搜寻郭织女下落。
虽然与郭家结亲不成,但郭家的事韩家却不能不管。
勉力支持着,安排了一些事,他才对韩太太道:“剩下的事,就靠你了。高家那边,你先递拜帖去,要快。”
韩太太答应了,命人在芙蓉簟上铺了一层柔软的锦褥子,然后才扶他上床躺好,又命撑开前后窗扇,让微风吹送进来。
“不可用冰盆。”她临去时吩咐。
韩老爷任她摆弄,再无力说任何话。
韩希夷当晚便知道爹娘来霞照,并去郭家的消息。
他和沈寒秋一面让人在外散布曾家刘家对郭家忘恩负义、落井下石的行为,一面对曾家老客户行拉拢手段,不惜降低织锦销售价。在他们领头下,方家、严家、卫家、高家同时出手。曾家刘家孤掌难鸣,且那些商户也不再信任他们,纷纷流失。
这等情形下,曾少爷心中憎恨可想而知。
这日,谢家开办织锦会展,一为展示谢家实力,二来也在郭清哑落难的时候,宣告谢氏吟月的强势崛起,这是谢吟月谋划中重要一环,所有新织锦都是精心准备的。
谢家邀请了各大商户参加展示,许多同行都在被邀之列。
方家和严家肯定是不会去的,沈家郭家更不会去了。
但是,韩希夷却不能不去,就算再忙,也得去应个景。
曾少爷对谢吟月志在必得,安心要在众人面前落韩希夷的脸面、打击他,并让谢吟月看清他的心意,从而对他死心。
趁着人多,他嘲笑道:“韩兄,你忙忙的怎么才来?”
韩希夷道:“这不是担心郭姑娘吗。比不得你姓曾的。无耻无情无义,忘恩负义、落井下石你干得顺手又顺心。”
曾少爷今日很好脾气,被骂也不生气。
他好整以暇道:“我还以为你去见令尊令堂了呢。”
韩希夷一愣——爹娘来了,他怎么不知道?
曾少爷道:“听说令尊令堂一下船就去郭家了。也不知怎的。竟被赶了出来,连带去的土仪都被扔了出来。想是他们怕郭姑娘短命死了,再不然就是嫌弃郭姑娘拖着肮脏的身子回来,不配做韩家宗妇,所以上郭家说清楚。好让郭家死心。韩兄,你这儿为郭织女忙,令尊却要为你娶高家姑娘,真是一日三变哪!”
韩希夷听了脸色大变,再不能维持风度。
忽见小秀进来,匆匆扯了他就走,道:“少爷,老爷来了!”
韩希夷对谢吟月招呼一声,脚下不停就冲出谢家。
这里,谢吟月看着他的背影出了好一会神。
接着。她才笑着招呼众人道:“大家来这边看看。”
将一众商贾让进大厅,自己却落后一步,对曾少爷道:“曾兄何苦嘲笑韩兄!郭姑娘失踪了,他心里够苦的了。”
曾少爷注目她道:“姑娘,不论什么时候,哪怕搭上曾家,我都站在你一边。此心此情,天日可表!”
谢吟月低头,半响无言。
曾少爷道:“都是郭清哑那个妖孽。若不是她,谢家也不会被打压。可恨的是。明明她就是妖孽附体,韩希夷他们还向着她。我不怕!哪怕全天下的人都指责我忘恩负义、落井下石,我也要说出心里所想。”
谢吟月轻声道:“是不是妖孽又算什么呢?反正我比不上她。”
曾少爷急忙道:“胡说!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好的。”
谢吟月看着他。心情有些复杂,有些犹豫。
两人对视一会,她才道:“先进去吧。我知曾家最近遇到了麻烦。你放心,只要谢家缓过气来,肯定会帮曾兄的。”
曾少爷听了,双目明亮。
谢吟月示意曾少爷先进去。独自沉吟:“高家,高云溪?他一定不会答应的。”似乎已经预见了韩家和高家联姻的下场。
想了一会,她回身往母亲那去了。
※
再说韩希夷,路上听小秀说了父母来意,如被雷击。
他停住马,想了想,下马去了街边一茶楼,要了一雅间,匆匆写了一封信,命人给高云溪送去,然后,他就等在那里。
半个时辰后,高云溪怀揣小鹿似的,红着脸来了。
见面也羞的很,不敢抬眼看韩希夷。
韩希夷见此情形,心中痛楚,强笑道:“高姑娘请坐。”
高云溪在他对面坐了,低头一言不发。
韩希夷等不得,也顾不得她心情,郑重开口道:“高姑娘,在下刚听说父亲母亲来霞照,并去了高家,所谓何事,不说也猜得到。在下请姑娘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向姑娘表明心迹。”
高云溪听到这,更加低头,羞不可言。
韩希夷见她一派娇憨烂漫,根本不能领会自己意思,急得又道:“在下倾慕郭姑娘,绝不会娶别人的!告诉姑娘这个,非是瞧不上姑娘,正因为姑娘是冰清玉洁的好女儿,所以不敢欺瞒姑娘:若父母强为我和别人定了亲,我心有不甘,将来必定不能诚心对待妻子,只会害她一生……”
高云溪抬起头看向他,脑中一片空白。
但是,韩希夷的声音固执地钻进她的耳朵,“……如今,只有请姑娘出面拒了这亲事,也免得在下伤害无辜之人闺誉。”
高云溪问道:“要是郭姑娘回不来了呢?”
韩希夷道:“以后的事我不知道,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便绝不会放弃,也不会辜负她。”
高云溪道:“你要让你父亲带着遗憾走?”
韩希夷道:“父亲放不下我,无非是希望看到我终身有着落,才能安心。若我违背心意定了亲,将来一生痛苦不说,还害了另一个人,恐怕这也不是他想看到的。”
高云溪流泪道:“你……就这样讨厌我?”
韩希夷摇头道:“我从未讨厌姑娘。姑娘的深情,在下只有感激。越感激,便越不敢辜负,更不敢欺瞒,只能实言相告。”
高云溪道:“若我不答应你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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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希夷道:“姑娘何苦为堵一口气搭上自己的终身呢?姑娘看看严姑娘,如今谁能比得上她?”
提到严未央,高云溪泄气了。
她怔怔坐了会,忽然站起身,一言不发冲出雅间,冲出茶楼,翻身上马,催马而去。
她不是回高家,而是去了韩家。
韩家厅堂,韩老爷韩太太正和她爹娘商议两家亲事呢。
高云溪一头撞了进去,看着笑容满面的爹娘、孱弱的韩老爷和温柔的韩太太,冲向嘴边的话急刹住。
到底要不要拒亲呢?
错过这一次,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高老爷见女儿莽撞的模样,很是丢脸,呵斥道:“溪儿,你做什么风风火火的?没一点样子!还不给韩伯父韩伯母见礼!越大越不懂规矩了!”
韩太太忙笑道:“高姑娘从哪来?过来……”
高云溪脱口道:“我不答应!”
四位长辈都愣住,都看着她。
高太太警觉不好,忙道:“你胡说什么!还不过来呢。”
高云溪已经开了头,索性喊道:“我不答应这门亲事!”
高老爷大怒,喝道:“真不知羞!这里哪有你女儿家说话的地方!你整天说要学严姑娘,你这样子哪赶得上人家一星半点。还不快退下!”又转向韩老爷赔笑赔罪。
高太太也对身边婆子使了个眼色,命她去拉姑娘过来。
高云溪被“严未央”三个字给刺激了,一股怨气从胸中升腾而起,因此跺脚、挥舞着双臂喊道:“我就不答应!难道这世上除了他韩希夷,就没有别的好男儿了?呸!就冲他之前对郭姑娘跟前跟后,现在郭姑娘有难了,韩家转头就上高家提亲,我就瞧不上。我嫁谁也不嫁他韩希夷!!!”
说完,转身跑出厅堂。
韩老爷面色灰败,韩太太面色煞白。
高老爷高太太则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他们的女儿说出来的——她之前多痴恋韩希夷啊!
高云溪冲出韩家,纵马往城外疾驰。
几个丫头跟在她身后喊,也喊不住。
她一口气奔出城外,把丫鬟不知甩到哪个旮旯去了。但是。另有一匹大黑马紧紧跟着她,更在一处小树林边赶超到她前面,挡住了她。
高云溪一看,原来是方则,正板脸看着她。
她怒视他道:“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
方则不答反问:“你拒绝韩家提亲了?”
他亲眼看见她和韩希夷在茶楼会面。然后又跟着她跑到韩家,又眼看着她哭着冲出韩家,做了些什么不用猜也想得到。
高云溪一抬下巴,倔强道:“拒了!关你什么事?”
方则气道:“你还嘴硬!要真无所谓,那你哭什么?我送你那好的人参,好容易才等来这个机会,你自己放弃了,还好意思哭!”
高云溪拿马鞭子指着他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好心:你想撮合我嫁给韩少爷,你大哥跟郭姑娘就有机会了。”
方则道:“是又怎样!至少我们一直在努力。不像你,机会来了也不知道抓住。没出息的女人。怪不得韩大哥不喜欢你!”
高云溪气得喊道:“我没出息?人家不愿娶我,我还能死皮赖脸地沾着他?这就是你所谓的出息?”
方则道:“眼下他不愿,等成了亲,你有一辈子的工夫让他看到你的好,就是块石头都能捂化了。你不努力就放弃,就是没出息!”
高云溪再忍不住,喊“要你管!”一面挥鞭向他抽去。
方则一歪上身躲开,也喊道:“你敢拿我撒气!”
他少年气盛,哪肯让她,也挥起马鞭抽去。
两人从马上滚下来。扭到一处。
别看高云溪是女孩,撒泼起来不比方则身手差;再说,方则也顾忌她是女孩子,不敢下狠手。于是两人斗了个旗鼓相当。
只是,方则力气悠长,高云溪不能持久,终于被他翻身骑在身下,死死摁在草地上不能动弹。
高云溪挣扎不起,放弃抵抗。大哭起来。
方则见她大咧咧的惯了,这会子忽然哭起来,懵了。
呆了一会,发现自己以很不雅的姿势把人家压在身下,慌忙松开手,滚到一旁,犹转头看着大哭的少女,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我把她弄哭了”。
高云溪坐起来,仍然嚎哭不止,一边哭一边悲愤地数落道:“他说,他就算被逼娶了我,也不会真心待我……我能怎么办?我没出息,他不喜欢我,我怎么办?我就是不如人,我有什么法子!……”
方则张张嘴,想劝,又不知该怎么劝。
最后见她哭得实在可怜,不忍心,掏出帕子递给她,小声道:“其实你很好的。不是有许多人上高家求亲吗?这姻缘是要讲缘分的,你大概和韩大哥不投缘,不是你不好。你很好的!”
高云溪劈手揪住他衣领,喊道:“你骗我!你刚才还笑话我。”
方则狼狈地掰她手,道:“我……我那不是气话吗!”
高云溪哭道:“我就是不好!就是不好……”
她反正丢人也丢了,丝毫不顾忌举止形象,再者心里又恨方则刚才欺负笑话他,要成心作践他,便扑到他胸前哭,把鼻涕眼泪一齐抹在他那件白色绣团花的素绸衣上,又不住捶打他。
方则慌了,不得不抱住她,拿出哄妹妹的耐心和爱心,百般安慰、劝说,一边拍她后背,夸她“长得美、人也爽利,又有志气,是难得的好女儿”,韩希夷不肯娶她,是他“没福气,一辈子的损失”云云,直说得口干舌燥,还要和高云溪比嗓门,否则声音小了压不住她的哭声,劝了也白费口水。
高云溪哭得昏天黑地,忘了初衷,尽情倾泻委屈。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则感觉怀里的人没了动静,低头一看,居然睡着了,睡梦中还伤心地抽噎呢。
他暗自后悔之前不该把话说重了,伤了她的自尊心。
傍晚时分,高云溪醒来,发现自己被方则抱在怀里,忙一把推开他。记起前事,两人都有些尴尬,神情讪讪的。
方则先开口,试探问:“高姑娘,你……好些了?”
高云溪不理他,自顾整理头发、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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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秋将郭大全扯回酒楼,劝道:“他并不知情。【ㄨ】”
郭大全问道:“这有差别吗?”
沈寒秋哑然。
是啊,从结果看,没有差别。
他也觉得棘手不已。
韩希夷没有去谢家阻止。
若他是这样的人,之前阻挠韩高两家亲事时,也不会劝高云溪出头拒绝亲事了。凡有可能,他总会给女孩子留三分颜面的。
他回了韩家。
韩家下聘,请了冰媒,韩总管带人去的。
韩老爷韩太太都在家。
韩希夷直闯进父亲卧室,“扑通”一声跪下,问道:“父亲,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韩太太正喂韩老爷吃药,吃完了,又漱口。
一切都弄妥了,才命婆子将碗盘撤下,将屋里伺候的人都带出去了,掩上房门,只留他父子母子三人。
韩老爷这才轻声道:“为了什么,你不明白?”
韩希夷面现痛苦之色。
韩老爷又问:“若郭姑娘不在了,你是不是要随她去了?”
韩希夷流泪道:“父亲就算要为儿子定亲,也不该定谢大姑娘。谢家和郭家有恩怨,父亲难道不知?儿子之前苦求郭姑娘不得,转脸就和谢大姑娘定亲,这不是羞辱郭家吗!”
韩老爷严肃道:“郭家的恩情,我韩家不会忘记,这并不说明韩家娶谁要经过郭家同意。别说是郭家和谢家有恩怨,就算两个生死仇家最后结亲的也不是没有,怎么你反执迷不悟?”
韩希夷道:“请恕儿子不能从命!”
他也不和父母辩解了,辩解也无用。
韩太太问:“你想怎样?”
韩希夷道:“我要退亲!”
韩老爷原靠在床上的,这时坐正了,一字一句道:“你要退亲?好啊!咱们就拿方家做例子:你若是能狠下心断手出族,我便亲自去谢家退了这门亲,不用你出面!”
韩希夷惊叫道:“父亲!”
韩老爷冷酷追问:“你可能做到?”
韩希夷摇头,悲伤道:“儿子不是做不到,儿子不能这么做。若这么做了。对父亲是大不孝,对谢大姑娘更是残酷打击。儿子不能这么做!父亲,你为什么要这样逼儿子?我曾经谴责方兄太决绝,你要逼儿子也做这样的人吗?”
韩老爷道:“你就是做不到!”
韩希夷怔怔地看着父亲。
韩老爷道:“方瀚海为何要儿子断手。我不清楚;但是,我要你断手出族,是试验你的决心。我没看错,你决心不够!听人说,当初方瀚海提出这条件。方初可是连想都没想,眼不眨就把手给剁了。和他比,你决心不够……”
韩希夷听了这话,一阵头晕目眩。
韩老爷继续道:“……你决心不够,若娶了郭织女,定没有好结果。郭织女经此一劫,就算安然归来嫁了你,你和她,甚至你们的孩子,都要承受世人轻视和侮辱。一开始。你定会全力维护她。等最初的热情消退后,考验就来了。哪怕是夫妻间很平常的闹别扭,在别人是情趣,放在你们之间也会成为大问题:你会想,你为她付出了这许多,她不该再挑剔你;她也会想,你一定在心里瞧不起她,后悔当初的选择了。于是,隔阂一点点产生、加重,直至不可收拾。夫妻离心。等美好的感情被消磨殆尽,那时候,你真的就后悔了!”
韩希夷喃喃道:“不,不。不会这样的!”
韩老爷道:“肯定会这样!”
韩太太拭泪道:“我们作为长辈,比你想得远:与其走到那一步,不如退一步,在心里记住她。这不是我们背信弃义。你想想:便是我韩家女儿遇见这等事,也只有送进庙里修行一个下场。更有甚者,以死证明清白都是正常的。谁还敢奢望嫁人?”
韩希夷听到“进庙”“以死证清白”等语。脑海中浮现那个安静的女孩儿,身子不可遏制地一阵痉挛,不顾一切大声道:“不!我绝不会这样轻易就放手的!我要救她!”
他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方初的勇气?
为什么要考虑那么多、背负那么多?
为父亲考虑了,为谢吟月考虑了,那么清哑呢?
所有人都考虑到了,只伤害了她!
不,不,绝不能这样选择!
可是,他要斩断手掌来证明自己的决心吗?
他颤巍巍地抬起左手,踌躇、煎熬。
韩太太紧张地盯着他,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韩老爷却微微合目,静静不置一词。
最终,韩希夷大叫一声,起身冲了出去。
韩太太叫道:“希夷……”
韩老爷道:“随他去。”
韩太太担忧道:“可是老爷……”
韩老爷轻声道:“没事的。”
知子莫如父,想必他这会子去找谢吟月了。
但韩老爷早和谢明理说好,不怕他去。
韩希夷的确想找谢吟月,想对高云溪一样,把她约出来,当面和她把话说开,让她出面退亲,这样便可两全了。
但是,谢吟月没有见他。
她派了锦绣来告诉他说,叫他安心等候,说她也为这门亲事吃惊,正竭力劝说父亲和母亲,要他们解除和韩家的婚约。
韩希夷听后,心里觉得安慰了些。
似乎,这事比预想中的要顺当。
他想,谢吟月是骄傲的,她知道他对郭清哑的情义,定不愿趟这浑水,所以他便安心等候她主动解除婚约。
“当务之急,是救出郭姑娘。”他想。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走着、逛着,不想回家,也无心商务。
只有小秀一个人跟在他身后。
不知不觉,他走到田湖南街槐树巷,看到了郭家。
他站住出神,仿佛她没遭遇这一劫难,正在家中坐着,他就要前去拜访她,给她送花,送书画,和她聊天说笑。
他终究没有进郭家。
昨天晚上他还有勇气去敲门,今天他却没有了。
他往田湖方向行去。
在柳堤上,他遇见了方初。
方初可不是巧遇他,而是刻意找他来的。
两人对面站住,互相盯住对方。
方初先开口,质问道:“你真和谢大姑娘定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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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希夷心中难受极了,却不肯在他面前认输。因为看见方初,他便想起父亲对自己的评价“和他比,你决心不够”,他便无法容忍。
因淡淡讥讽道:“这不正是你期盼的吗!”
方初愤怒道:“不是!”
又道:“我想这不是你自己的决定。你应该会退亲吧?”
韩希夷道:“你希望我退亲吗?”
方初斩截道:“我希望不希望不重要。你必须退亲!”
韩希夷道:“你就这么恨她?这么希望我再给她致命一击?”
他口里的“她”是指谢吟月。
方初道:“你正在给郭姑娘致命一击!”
韩希夷心中一痛,再说不出话来。
方初问道:“你不忍心退?”
韩希夷道:“我不如你狠!”
他当然想退亲,却下不去手违逆父亲,伤害谢吟月。
方初冷笑道:“不,你比我更狠!你敢说你不忍心退亲是善良?简直自欺欺人!你正在残忍地伤害郭姑娘。你就像当初江明辉一样,因为不忍和软弱,把伤害留给心爱的人。”
韩希夷也冷笑道:“你不狠?你退亲就没有伤害人?”
方初铿然道:“至少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决定,不管外人怎么看,我自己都觉得问心无愧,能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你呢?你觉得你自己问心无愧?能对得起你的良心?你可以不娶郭姑娘,却不该在她最艰难的时候退缩,这与那些嘲笑她的人有什么两样?这是落井下石!你更不可以与谢吟月定亲,这是对郭姑娘的羞辱!早知如此,你为什么不在我退亲后就上谢家提亲?为什么要去招惹郭姑娘?”
他说了与郭大全一样的话。
韩希夷心里并不想辜负清哑,更不想与谢吟月定亲,他本就在为这个问题烦恼难受,面对方初咄咄逼问,他更火大。因也质问道:“那你呢?既要退亲,当初为什么要去招惹谢大姑娘?”
方初大怒道:“我说不能比!对谢吟月。我问心无愧!你若一定要把她们的情形相提并论,那也随你。韩希夷,希望你永远不要后悔!!”
说完,愤然越过他。大步而去。
圆儿和小秀也对视一眼,擦身而过。
“希望你永远不要后悔!!”
韩希夷呆呆地站着,脑中不断回荡这句话。
他胡乱想道:“指责我?你也会跟我一样。即便已经被出族,你也会遇到来自方氏一族的阻挠,阻挠你和郭姑娘在一起。”
方初会像他一样被阻挠住吗?
他希望方初被阻挠住。这样,他们就成了难兄难弟了,他也不孤不独了,甚至和方初同病相怜了。
可是他不用猜测,便觉得方初不会被阻挠,不仅因为方初的性情,还因为他已经被出族了,无人可以约束他。
他便羡慕起昔日好友来,羡慕他没有牵绊。
如今,他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谢吟月身上。希望她像高云溪一样,主动出面退亲,这样一来,他便在伤害最小的情形下解决了此事。
“等我退了亲,你才知道是你错了。太过决绝,伤人伤己,非人子所为,更非仁义手段。”他在心底对方初道。
揣着这样的想法,他往谢家别院走去。
走一阵才想起,刚刚之前他才派人找过谢吟月。她让他等待。
他便叹气,觉得这时光忒难捱,明明才一个多时辰,他却觉得过了好久好多天一样。为什么问题还不能解决?
他想了一想,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就近找了一处茶楼,要了笔墨,给谢吟月写了封信,阐明自己对郭清哑的心意。和退亲的决心。
他写道:“……兄昔日也曾倾心于妹,然情感一事不能随心,无法‘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兄与方兄乃至交好友,见妹与方兄琴瑟相合,渐放下此段心事。后来兄又对郭姑娘渐生情愫,心中再容不下别个女子。若娶了妹妹,恐怕会贻误妹之终身。兄成罪人矣……”
写罢,命人送去谢家,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再说方初,疾走了一段,不知不觉脚步慢下来。
夏日傍晚的气息又燥又闷,使他脑子越发混乱,又愤怒,便在湖边草地上坐下,想静一静。
一坐定,眼前便浮现她笑的模样,说“太坏了你”。
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看见她像上次一样畅笑。
就算救回她,面对这一切,她还能笑得出来吗?
他心痛难忍,狠狠揪一把身边野草。
“哪怕所有人都离弃你,我也不会!”他坚定地想道。
回到小石桥居处,他刚在书房坐下,圆儿便来告诉说,夫人请他去西厢说话,他忙过去了。
这“夫人”就是前两天他带回来的那位夫人。他问她来历,她不肯说,只说时机到了会告诉他。他也没强求,便安排她住在西厢。
夫人坐在西厢窗下,见他来了,问道:“外面情形如何?”
方初在她对面椅上坐了,低声将韩家和谢家定亲的事说了。
夫人听后,沉默一会,方叹息道:“女子名节大如天,韩家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只是心急了些。他们想借助韩老爷病下台阶,却落了行迹,倒不如等郭姑娘回来,再根据情况做决定来得稳妥,最起码不会被人说落井下石。”
方初道:“也不该与谢家定亲。”
夫人道:“韩老爷和太太想是觉得,谢大姑娘可以替代郭织女。更有甚者,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促成此事,让他们以为和谢家定亲,可以抚慰儿子失去心爱人的痛苦。”
方初对韩希夷的怒气直往上冲——
他倒是受了抚慰了,却把伤害留给无辜的清哑!
夫人见他脸色阴沉,道:“我猜这是谢大姑娘的手段——”方初垂眸,他早就知道是她了——“她一心想把郭织女从云端拉下来,被万人践踏,被当做鬼怪烧死。谁知慈恩等人都为郭织女出头,后面又来了个明阳子,眼看郭织女就要脱身,她便谋划了掳劫郭织女,使她身败名裂、为世俗所不容,还要她被心爱的男人抛弃,经历锥心之痛。”
方初道:“不是她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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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瀚海不闪不避,也看着他。
不等儿子说话,他又道:“这缘故,就不用我说了吧?韩家的决定你应该听说了,韩希夷之前是如何对郭姑娘的,现在怎么样?”
方初硬邦邦道:“他是他,我是我!”
方瀚海道:“若为父不答应呢?”
方初抬起右手,问:“父亲可要我把它也剁了?”
严氏惊叫一声,捂住了嘴。
方老太太更是手脚都软了,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方瀚漫急忙上前抱住侄儿右手臂,说“初儿不可胡来!”慌乱中他却忘了关键:方初只剩了右手,就算有心,可怎么拿刀剁呢?
方瀚海瞪大眼睛,指着方初哆嗦道:“你……孽子!”
方初却微笑着,带着些撒赖的口气,道:“这一次,就算父亲提出这样的条件,请恕儿子也不能从命。因为,儿子已经出族了!”
——所以,他管不着他了!
最主要是:再把右手给斩了,他怎么照顾清哑呢?
他可没那么傻,冲动了一回,怎会再来第二回呢。
方瀚海看着儿子,又欣慰又憋屈:欣慰儿子的从容和坚定,比之前更加成长了;憋屈儿子这样有恃无恐、理直气壮,都是他当初一番“苦心”造成的,他向谁说去?
他便看向母亲,摆出“你都看见了,我已经尽力”的神情。
严氏等人被他父子剑拔弩张的对话弄得一颗心高高吊起,又随着方初撒赖般的一番话重重回落,都松了口气,一齐擦汗。
方老太太尤其惊愕,她总算明白方瀚海之前所说不是虚言,更不是强词夺理——这个孙子,为了郭清哑完全疯魔了!
她忍不住道:“初儿,你不可太任性。这不单是你自己的婚姻,还牵涉到方家,牵涉到你的弟妹。甚至你将来的儿女。”
方初道:“所以我刚才说,感激父亲让我断手出族。父亲当日决定,可谓深谋远虑:我是被方家断手出族的不孝子孙,不管我娶谁。若是荣耀,可以归方家;若是耻辱,则与方家无关。”
原来是这么个感激法!
方瀚海想:“我是深谋远虑,可不是为这个。”
方老太太恨恨地瞪了儿子一眼,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严氏终于忍不住了。示意方纹等姐妹避进内室去。
等她们走后,她很认真地问儿子:“我们不是要棒打鸳鸯,我方家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家。我问你:你真能不在意郭姑娘的清白?无论别人怎样嘲笑她,你都能做到始终待她如一?”
方瀚海道:“不可能!一天两天可以,一月两月也可以,一年两年你也能坚持,三年五年呢?十年八年呢?没有男人可以忍受这点!”
方初斩钉截铁道:“我可以!”
方瀚海道:“那是你还没有经历过。”
方初道:“经历又如何?不经历又如何?像谢吟风那样的女子才是真正不贞洁、水性杨花;似郭姑娘这样,就算有不测,也非她本意,何来不清白之说?你们不重心性重皮囊。本末倒置!”
方瀚海气得笑道:“你不重皮囊、不重*色*相?若郭姑娘是个粗鄙丑女,你会喜欢她吗?”
方初道:“就算是个丑女,以她的行止,也不会显粗鄙。”
方瀚海道:“那也不会好看!”
他在脑海里自动描画,把清哑设计的新款礼服套在一黑丑矮胖的女子身上,不禁一阵恶寒,对儿子的理论和想法嗤之以鼻。
方初却想:“若她的魂魄附在一丑女身上,我定然还会爱她!”
方老太太见他父子如同佛家参禅一般,说什么“心性”“皮囊”起来,觉得扯远了;又不肯再逼方初。恐怕伤了父子祖孙的情分,眼下和孙子久别重逢,还是先述亲情,反正郭清哑还不见踪影。方初又不是立刻就要娶她,不用太着急。
因此她道:“好了,都不要说了!郭姑娘生死未卜,说这个也无用,还是想想怎么救人吧。郭家对方家可是有大恩情的,咱们要尽一切力量救她。唉。可怜的孩子,怎么这样命苦呢!”
方初眼睛一亮,感激道:“祖母说的是。祖母深明大义!”
方瀚海腹诽老母:太狡猾了,把恶人让他做,她自己卖人情给孙子。他之前不就是尽全力在帮郭家吗,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方老太太被方初濡慕的目光瞅着,浑身舒泰,笑眯眯地招手叫他坐到自己身边,拉着他手叹道:“我都听说了,郭织女是个好姑娘,不仅有才情,还心性高洁、心怀大义。我孙子眼光就是好……”
方初也听得浑身舒泰,开心不已。
然方老太太说到这却刹住了,原因是她只顾投孙子所好,却忽视了这话有些矛盾:若方初眼光好,怎么看错了谢吟月呢?
眼珠一转,她便有了答案:知人知面不知心!
因此她又道:“吟月那丫头原也是不错的,可惜经不得挫折,这一经历便暴露了本性。所以说,你们小人儿要多多经历世情。有些人,顺风顺水的时候看不出本性,非得关键时刻才能看出来。”
方初点头,道:“正是。眼下郭织女正遭遇磨难,若是孙儿退缩,岂不表明孙儿之前所为是有所图谋、虚情假意?”
方老太太一滞,发现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但她没有反驳,因为方初的话无可反驳,她便做无事人一样,微笑点头,很自然地转开了话题,道:“纹儿她们呢?都叫出来。她哥哥回来了,又不是外人,不出来说说笑笑,躲着做什么。”
严氏忙去里间唤方纹等人出来,陪婆婆说笑。
方初也聪明地没再和父亲纠缠“皮囊”的问题。
在方家,如果说方老太太是只老狐狸,那方瀚海就是大狐狸,方初就是不折不扣的小狐狸。不过,这小狐狸身上融合了严氏的斩截和果断,看上去便不如两只老狐狸那么心思深沉了。
但方初其实很了解自己的祖母,也约莫猜到她的心思,既然她不动声色,他也犯不着闹性子,他又不是小孩子了,且看吧。
他便陪着老人,将带来的礼物都拿出来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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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老太太眉开眼笑,十分欢喜,道:“怎么又弄这些?你如今不比从前,手里哪来那些闲钱!你前几回往家里送的东西,祖母都得了。”
一面又拿眼瞪他,因为要不是他常送东西回家,她也不会被瞒这么久,连他被断手出族这样的大事都不知道。
方初呵呵笑道:“这些东西不花几个钱。”
方老太太道:“你如今挣钱可不容易。”
说着忙又问他:“你可缺钱?缺钱告诉祖母。”
一副想掏私房给他的样子。
方纹等人都偷偷地笑起来。
方初尴尬道:“祖母,我不是小孩子了。要是离开爹娘就没了支撑,过不下去了,那不是白费了祖母和爹娘这些年的教导!”
方老太太这才不言语了。
方瀚海却有些不舒服——儿子不指望他,他觉得没了支撑了。
说说笑笑的,就到了晚饭时候。
用罢饭,方初对方老太太道:“祖母今日远道而来,一定乏了,早些歇息吧,明日孙儿再陪你说话。”
众人也都跟着劝,老太太也确实支持不住,便歇息去了。
晚上,方初歇在方则院里。
夜阑风静,他独自坐在回廊上,心情很糟。
他想,今日一家子团聚,老太太高兴,大家都高兴,可是,郭家呢?清哑呢?她现在何处?有没有受辱?有没有思念家人?
他真糊涂,这还用想吗,她肯定是思念家人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方初没有动。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方则来了。
方则在哥哥身边坐下,喊“哥!”
方初“嗯”了一声,声音淡淡的。
方则犹豫了下,问道:“哥,郭姑娘可有线索?”
方初无语。
有线索,也等于没有。
方则靠近哥哥。低声问:“会不会是月姐姐派人做的?”
方初道:“不是。”
想一想,把发现夏家庄子、清哑和夏流星被掳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谢吟月不可能插手的理由,以教导他学会分析人事。
方则皱眉道:“月姐姐就算没插手。也肯定知情。”
这个方初当然知道,也知道整件事都是谢吟月在后推动,然而他不可能去找谢吟月询问,问了她也不会告诉他。本来就是她出招,他接招并反击。难不成他会去求她?
方则明白了大哥顾忌,心下思忖。
好一会,他才安慰道:“郭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没事的。”
这安慰苍白无力的很,半点作用不起。
方初这晚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次日上午,严大太太陈氏来拜望方老太太,同来的还有梅氏、严二太太甄氏和严未然、梅家母女、杨箐箐等人。
清哑被指为妖孽的事传遍各地,梅氏听说后,哪里还耐得住。急忙怂恿甄氏一起来霞照,静观事情结果。若清哑获罪被烧死,她再阻挠严暮阳和巧儿的亲事便顺理成章了;而严未然也有机会和方初定亲。
揣着这样的心思,甄氏和梅氏此行都很期待。
方老太太一眼便看出甄氏打算,乐得给孙子多添一个选择。
只是她有些看不上严未然,觉得配不上她孙子。
她想方初对郭织女心意坚决,等闲女子怕不能令他改主意,她便决意要挑一个出色的。可这些商家中,没有再比谢吟月和郭清哑更强的了,她便将目光投到两个外孙女身上。
略一看。林亦真落入她眼中。
方老太太在心中评价:无论出身教养还是容貌,林亦真都不输给那两个,只除了对织锦不甚在行,那也是她出身造成的——她可是官家千金。又和方初是表兄妹,再合适不过了。
她便不动声色地筹划。
然方初不由得她筹划,见来了这么些人,也不管昨晚承诺过“明日孙儿再陪你说话”了,只说要去查证郭织女消息,竟走了。
方老太太发愁了!
※
韩谢两家定亲。让很多人家不安生:郭家、沈家、韩家、方家、严家、高家、曾家、钦差大人和牢中的夏织造,都不好过,唯有谢家呈现欣欣向荣的旺盛气象;还有卫家,受牵连也较小。
韩谢两家定亲,当即提升了谢家声望。
再者,郭织女失踪,能不能救回来还两说;即便救回来,也无法嫁给像样人家,郭织女沉落,谢吟月定会趁势而起。
因此两点,谢家门庭若市。
高云溪听说韩谢定亲消息,气冲冲跑去找韩希夷,质问道:“你不是说,你心里只有郭妹妹吗?为什么又和谢大姑娘定亲?”
这质问看似无理,但她自有道理:她想,他若能将就娶谢吟月,为何不能将就娶她高云溪呢?就算以前他曾喜欢过谢吟月,但现在不是不喜欢了嘛。所以,谢吟月和她高云溪没什么不同。
韩希夷也一夜不曾合眼,心心念念都是退亲。
这亲还没退呢,又来一个找算账的,怪他不公平对待。
他尽量平静道:“我正和谢大姑娘商议退亲。”
高云溪问:“真的?”
韩希夷坚定道:“真的。我只会娶郭姑娘!”
高云溪信了他,心里平衡了些。
等她走后,韩希夷想:“不行,这事需及早解决。”
他便再次约谢吟月见面。
谢吟月昨天接了他那封信,对于他直言现在心里只有郭清哑,感觉很不痛快,觉得被郭清哑比下去了。
谁知才过一晚,韩希夷又来催了。
她暗暗愠怒,却不敢再推脱了,恐他生疑,于是带着锦绣前去赴约,也是在一间茶楼。
见面招呼后,坐下,谢吟月微笑问:“急了?”
韩希夷略一迟疑,便点头道:“是有些。也怕拖久了,也给谢妹妹造成困扰,还是及早退了的好。谢妹妹以为呢?”
谢吟月道:“我不要紧。你要我提出退亲,这一番苦心我岂能领会不到?只是爹和娘——”说到这,停下抿嘴一笑——“只怪你太优秀了,他们舍不得退,费了我许多口舌也没用。”
韩希夷惊住,喃喃道:“那……怎会这样?”
他疑惑地看着她,心想若是她不愿意,谢伯父不应该不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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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个缘故:方则也觉得和杨箐箐比,高云溪强太多了;再者,他以为高云溪只是帮他解围,她心里喜欢韩希夷,定不会这么快忘记他,不会想要和方家结亲的,因此难免就偏向她了。【ㄨ】
随着他述说,高云溪配合地露出羞涩神情,低下头,其实她是想起当日把眼泪鼻涕往方则胸口蹭的情形,真挺不好意思的。
众人看在眼里,却是另外一回事了。
杨父杨母当然不同意女儿做妾。
他们愤怒质问方瀚海,要方家给个交代。
方瀚海从容道:“这是自然。不过,照高姑娘说的,我们也不能不给高家交代。如此一来,两个都要娶。可是,谁做正妻?”
杨父断然道:“我女儿不做妾!”
高云溪道:“那我就该做妾?”
杨父道:“你自己不检点不知羞……”
高云溪大怒道:“你欺负我高家没人在这是不是?我看你们才死皮赖脸,趁机想赖上方家。难道你女儿嫁不出去了?”
她最近心情恶劣,哪管言行得体这回事;再说她也不是真要嫁给方则,不必在方家装样子;她也瞧不上杨家作派,她想,若杨箐箐换个衣裳被瞧了,就一定要嫁给方则,那她高云溪不更应该嫁方则?所以她言语很不客气。
严氏见她如此泼辣,反喜欢起来。
因为,她就喜欢泼辣的女儿家。
方初见此情形,对方老太太使了个眼色,这是要她出面。本来他该出头的,但他被出族了,出面说话不够分量。
方老太太便咳嗽了一声,众人一齐收声,看向她。
她便威严道:“我方家不是无品无良的人家,就拿我这孙子退亲一事来说——”她看向方初,目光深沉、痛惜——“当日谢家那案子,人尽皆知。我方家若要退亲,任谁都没有话好说。可是我们没有退。后来再退亲,我孙子为此陪了一只手,还被出族。这件事不管内情如何。我方家都对得起天地良心!杨贤侄说可是这样?”
杨父恭敬道:“老太太说的是。”
关于这一点,他确实很佩服方家。【ㄨ】
方老太太道:“所以贤侄不用担心。女子名节大如天!则儿鲁莽,致使杨姑娘清白蒙尘,方家一定会给交代。但高姑娘说的也是实情。谁为妻,谁为妾。或者在我方氏族中再挑一个男儿娶杨姑娘,还要请了高家人来,咱们当面商议;贤侄也请回去好好思量。眼下咱们如市井无赖般吵闹,是解决不了事情的。”
杨父能如何?只好先答应。
方老太太又道:“你们回去,再问问杨姑娘的意思。我总觉得,今日之事太过奇怪。贤侄觉得,我这孙子是那等轻薄无良之辈吗?”
她目光犀利,话中隐含深意。
杨父一惊,忙道:“老太太放心,晚辈一定问清楚。”
这时方初插嘴道:“听说。原先杨家有意和谢家结亲?”
杨父忙道:“这……尚未提及。”
方初微微一笑,便不再说。
他并不是要推卸方则的责任,而是提醒杨父:他女儿或许中意别人。
杨父当然知道这点,只是如今还怎么跟谢家提亲?
亲事半中间被打断,杨父杨母愤愤而去。
高云溪得意地冲方则一笑:“怎么样!”
方则欢喜,上前拉住她道:“谢谢高姑娘。”
高云溪晃着头道:“谢我,光说一句话可不成!”
方则忙道:“你想要什么?请你吃饭?买首饰?都随你!”
方老太太、方瀚海、严氏等人见他们旁若无人地说笑,咳嗽了一声,提醒他们还有别人在呢,然后严氏亲切对高云溪道:“高姑娘。我们这就准备,明日便请令尊令堂来商议亲事。”
高云溪急忙摇手说“不用”。
她可不想帮忙最后把自己给搭进去。
严氏暗暗好笑:当这是请客呢?
因道:“高姑娘,你才说的话,怎能反悔呢?”
方老太太也不容她脱身。不娶她就一定要娶杨箐箐,那方家当然选择高家了,于是语重心长地告诉她眼前形势:既然趟入这浑水,再想退出去怕不成了,“你若不嫁则儿,他定要娶杨姑娘。”
接着。又呵斥方则,怪他轻慢高姑娘。
高云溪和方则面面相觑,发现演戏演过头了。
高云溪有些头疼,说一声“我回去想想”,就逃也似的跑了。
待人都走后,方初扯着方则回去两人住的院子。
一进书房,便对弟弟吩咐道:“把之前抽调的银根和赚的银子叫大总管准备好,我已经安排妥当人盯着那些被官府查封的锦商,等一结案,官府清理出卖时,你就全力拿下。记住,不可让方家人出面。”
方则听后,看着大哥有些发愣——这个时候,大哥不担心郭姑娘,怎么反顾着捞银子?这不像他的行事作派。
因迟疑问道:“那郭姑娘的事……”
方初道:“这个我自有安排,你不用管。”
又告诫他道:“今日之事,你虽然无心,却也怪不得别人,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太大意了;还有,你跟着她们想探听什么?可见这都是你自己招惹来的,难怪人家算计你。与其坐在家中怨恨,不如打起精神好好历练做事。这次官场商场震荡,正是好机会,你也该学些手段了。”
方则肃然应道:“是。”
方初看着他,眼中流露坚毅神色。
他当然不会不管清哑,他走一步想十步,早有打算:他以为,隐在暗中的敌手掳走清哑,是冲她身怀的纺织技艺去的,暂时应该不会对她下毒手,因此他一边紧急查访她下落,一边注目商场。
他急着捞银子、聚敛财富,乃是另有考量。
他已经下定决心,不仅要救出清哑,并要娶她。这并非趁她落难时趁虚而入,而是要给她一生的幸福。那么,他就要做出成绩来。否则,他一个被出族、又断了一只手的人,怎么配得上郭织女呢?
若他不能强势迎娶她,她一定会被人耻笑,说她身败名裂没人要了,所以被一个断手出族的人给捡去了。
为此,他必须在短期内聚敛一份家业,让所有人刮目相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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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他不愿急功近利,本想徐徐图之,现在顾不得了。
想罢,他细细嘱咐了一番方则,才匆匆离开。
方则也忙忙去前面找方总管商议事。
走在半路,碰见方老太太派来请他们兄弟的丫鬟。
他道:“大哥有事走了。我眼下也有事,一会就过去陪祖母。”
方老太太听说方初又走了,十分无奈。
方初骑着马,刚走到院门口,就见前面一辆马车缓缓行驶,看标识,是严家的,知道是舅舅坐在里面。他这两日中了暑气,身子不大好,又不能不来处置外甥和杨箐箐这件事,所以坐车来方家。
严纪鹏听见马蹄声,掀帘子一看,叫“停下”。
马车停下,严纪鹏等方初到近前,命他上车。
方初便下马来,将缰绳扔给圆儿,自己上了车。
坐下后,方问:“舅舅可好些了?”
严纪鹏带着浓浓的鼻音道:“没事。”
因把外甥上下一打量,问道:“你真不打算回方家了?这么做,你父亲母亲还罢了,你祖母如何承受得住!你真要这么忤逆?”
方初道:“舅舅,长辈们都是为我好,这我知道。但是,不论他们做什么,无非是希望我过得幸福,再光宗耀祖,是不是?”
严纪鹏点头道:“是。”
方初道:“如今我坚持等郭姑娘,是谋求我自身幸福;不肯回家,则是为了自创家业,正是为了光宗耀祖。这两点,都不违背长辈期许,怎能说是忤逆呢?难道必定要按照长辈们指定的道路走,才算孝顺,就不许我来个殊途同归?”
严纪鹏哑口无言。
半响他才道:“但是你……若坚持娶郭姑娘,确实对方家名声不利。唉,我也知道郭姑娘是个好女儿。可惜……”
方初打断他话道:“舅舅!”
严纪鹏摆摆手,道:“若你不是我外甥,我肯定支持你娶郭姑娘。可是……唉!这韩希夷到底怎么回事?之前对郭姑娘不是痴情的很吗,怎么翻脸就不认人了?还和谢家定亲。简直不是东西!”
他很恼火,觉得若不是韩希夷退缩,他外甥就不会上前了。
他原也没想错,但这话方初不爱听——他吃醋了!
他见严纪鹏说到“谢家”二字时,神色恼怒。忽然问:“舅舅,若是当年欧阳姑娘选择了舅舅,若是她也遭遇郭姑娘一样的事,舅舅会抛下她不管吗?会嫌弃她辱没名节吗?”
严纪鹏愕然抬眼,怔怔地看着他。
“她没选择我,”他冷冷道,“她背弃了我!”
方初道:“也许,她有不得已苦衷呢。”
严纪鹏冷笑道:“你怎么不说谢大姑娘有苦衷?”
方初眸光一暗,道:“她没有苦衷!”
严纪鹏道:“对,她没有苦衷!”
方初说的是谢吟月。严纪鹏说的是谢大太太。
方初道:“若她没有背弃舅舅呢?舅舅会因为她被奸人陷害而嫌弃她吗?”
严纪鹏瞪了他半响,忽不耐烦道:“别问了!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横竖你有主意的很,谁也管不了你。下去!”
方初下车,目送马车走远,方才翻身上马,回去小石桥家中。
那时,牛二子正等着他。
他将他叫入书房,问:“准备怎么样了?”
牛二子擦了把汗,道:“诸事都顺。就是人手不够。好些人都是新来的,坏习气一身,不能当大用,我就不敢派给他们事。”
除了清园的人。最近他们接手一批小作坊,进行拆分处理后,也拢了不少人手和房产物资,但牛二子很谨慎,轻易不敢任用他们。
方初盯着他道:“你不也是新来的!”
牛二子讪笑道:“是。可我对少爷忠心哪!”
方初问:“你将来是想做牛管事呢,还是牛总管呢?”
牛二子激灵一下。忙道:“当然想做牛总管。”
方初道:“这总管可不是那么容易做的。”
牛二子虚心请教:“请少爷教导小的。”
方初道:“这天底下,凡物都可用,凡人都能用,就看你如何用。出了事,很多时候不是下面人的问题,是你不会用人,用错了。”
牛二子冒汗,但不敢反对,也不敢懈怠,而是追着问:“少爷能不能再说清楚点,二子还不太懂。”
方初道:“你要找忠心的是没错,但忠心也是培养出来的。比如你,若非觉得跟在我身边有指望,你会对我忠心吗?在别人眼里,你不过就是个游手好闲的小泼皮罢了。”
二子觉得身上更热了,汗流得更急。
因再追问道:“少爷的意思是……”
他神色有些尴尬,对于自己没能及时领会方初话意很受打击。
方初道:“这用人,得因人而异。譬如一个忠厚老实的人,你让他做管事,若管的人少还罢了,若管的人多了,再有几个不安分的,他能压得住吗?这种人只好做实事。再譬如一个不安生坐不住的人,不是干实事的料,你强要他改,能改得过来吗?若你派他去外面跑腿联络人事,没准他做得比那忠厚老实人强十倍!再譬如那斤斤计较、毫厘不让的人,叫他去做账房,或者看守库房,也许会不错。大度有担当有气魄的人,则适合做管事。嘴碎的女人也有用处……”
尚未说完,牛二子已叫道:“我明白了少爷!”
方初便不再说,道:“明白就好。”
牛二子欢喜道:“多谢少爷教导。还有一件事——”
方初抬眼看向他,等他说下去。
牛二子想了想,整理一番思路,才道:“我听到些消息,说官府刻意将查封的商家财产低价卖给他们选定的不起眼商人,然后从那人手上拿银子。咱们要是这么干等着,只怕等到头来一场空。”
方初明白了,这也是商场上常见官商勾结手段。
他轻声道:“你听好了:这些商家因何被查封家产、没收入官?就是因为官商勾结!这一次的案子非同小可,若不然,各大世家能不伸手?他们又不傻。你叫金掌柜出面,做出犹豫的模样,想买又不敢买,对外散布说,前面的商家才倒,他想捞一把又怕步了他们后尘。”
牛二子眼睛一亮,笑道:“这要是一传开,就没人敢私下接手了。”
方初沉声道:“逼着官府公平拍卖。”
因低声教导了他一番,命他和一众管事全面动手。
今日后,他方初将要撑起一片天新地!
牛二子拍着胸脯道:“少爷放心,干这个我最拿手。等着吧,不出三天,管叫城里人心惶惶,没人敢出头抢这个便宜。”
也算给那些官儿一个警告。
要说这边贪官还没正法呢,那边又贪上了,这些人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话再不错。
牛二子领命而去,走的时候浑身带劲儿。
眼看已到了掌灯时分,方初起身去了西厢。
夫人见了他问:“外面又有什么事?”
方初在她对面椅子上坐下,道:“我家里有些事。”
遂把方则在谢家闹的事故说了一遍。
夫人看着他,不可思议道:“谢大姑娘这样针对你,你居然能沉住气?呵呵,我简直要怀疑,当初你剁手究竟是为什么?不会是为了跟她赎罪吧?其实你心里一直惦记她,而不是什么郭清哑。”
方初并不辩解,只默默地看着她,目光带着审视。
她道:“你看着我做什么?我是教不出那样的女儿来的。谢明理还真是有福气,一身本事都传给他女儿了。一脉相承啊!”
声音带着刻骨的仇恨和浓浓的讽刺。
方初忽然道:“今天,舅舅也去方家了。”
夫人住口,神情呆呆地,忘了刚才说什么。
她游魂般问道:“他……还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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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是六月一日,卫昭成亲。
方初也收到了帖子,亲自去了。
韩希夷自然也去了,穿一身浅蓝宽袖袍服,没有往日挥洒的风采,淡淡的,说飘逸也可,说落寞也行。
韩谢两家定亲之事引得婚宴上人不断询问,他既尴尬又痛苦,刻意避开人群,走向角落,却碰见了方初。
方初瞧着他想:“是你自己不够决断,别怪我!”
韩希夷虽不能完全领会他目光的含义,却很不舒服,因道:“你不用这样看我,我一定会退亲的。我绝不用你那决绝的手段!”
方初不知韩父也要他断手出族,听了这话不解其意。
他叹息想道:“人若是被蒙蔽了双眼,哪怕将事实摆在他面前,也说他不回头。他这时候还抱着这样的想法,不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一生幸福,真是可悲可叹!”
他不想理会他,只盯着一身喜服的卫昭。
卫昭今天很开心,笑容如阳光灿烂。
成亲嘛,作为新郎必定是开心的。
可是,方初却觉得反常:卫昭是那么冷的一个人,新娘王杏儿也不是他一心一意倾慕的女子,这亲事不过是桩联姻罢了,他为什么如此开心?那笑容让方初觉得有些刺目。
“是我太多虑了。”
方初虽然怀疑,却也意识到自己失了平常心。
这样没根没据地怀疑一个人,是不可取的。
他便强迫自己冷静,留心打量每一处细节。
卫家喜宴开在园中一泓碧水边的飞絮阁中。飞絮阁共两层,四面都是雕花窗棂,外面一圈游廊,夏日特别凉爽。岸边一排排柳树,柳絮飞花时节,这里花絮漫天飞舞,故此得名。
今日,飞絮阁上下窗户都打开了。喜庆喧笑声回荡在水上。
方初坐在东面近水游廊下,忽听宾客丛中响起一阵私议,那边还传来热心招呼声:
“谢大姑娘来了!”
“谢大姑娘好!”
“谢大姑娘真风采过人!”
“是啊,不减当年!”
他忙转脸看去。正是谢吟月来了。
所过之处,迎来一阵阵恭维。
她迈着从容的步伐,如同昔日一般含笑走来。
她仿佛从来就站在高处,胸有韬略,气度不凡。
好像刻意展示与郭清哑不同风采。她也盛装露面,也是她自己设计的紫色礼服,但她的礼服敞立领,护住一段优美蝤蛴;广袖束腰,宽幅裙摆,外披薄纱,绣有大朵雍容牡丹,既柔美,又凸显端庄高贵。
她款款走来,向人们宣告:郭清哑如流星划过天际。虽亮且疾,但坠落了;而她如皓月当空,始终挂在碧海苍穹!
韩希夷见了她,笑容有些僵硬,不知如何面对她。
她仿佛知道他的心思,径直来到他面前,面含微笑,凑近他低声道:“我来帮你。回头我进去探探卫晗,看可有异常。”
韩希夷听了一喜,忙道:“如此多谢了。”
谢吟月瞅他道:“谢什么。这不是应该的。”
韩希夷一想。确实应该,早些探明情况并救出清哑,韩谢两家就能退亲了,她也就顺利脱身了。
但两人说话的情形落在众人眼中。却是亲密无间。
曾少爷讥讽道:“真没想到,韩少爷前两天还为了郭织女愤愤不平,恨不得生死相随,一转眼,就将她抛到脑后了。【ㄨ】”
他不好提谢吟月,只好拿清哑做文章。
那有心人便笑道:“谢大姑娘风姿过人。韩少爷如此选择也不意外。若是在下,也定会做出这样抉择。”
韩希夷满腹机智,此时也不知如何回。
因为谢吟月就在他身边。
难道他要当众告诉大家:他不想娶谢吟月、正谋求退亲?
那不是当众打谢吟月的脸吗!
可是沉默意味着默认那人的话,他也是万万不肯的。
他便看向谢吟月,希望她出面说明。
谢吟月自然明白他目光的含义。
她不负所托,开口道:“曾兄,别这么说。郭姑娘的遭遇,已经很令韩兄难过了,你又何必再往他心上戳一刀呢!”
曾少爷冷笑道:“是我孟浪了。以郭姑娘现在的境况,韩兄也无可奈何。想必韩兄正派人四处寻找营救她吧?等救出来,纳她为妾,不使她无所依靠,也就尽了彼此的情分了。”
他本是讽刺韩希夷,却引起一片应和。
众人都以为这正是最好的结局,也只能这样。
还有人恭贺韩希夷双美兼收、才色兼得,说以郭姑娘的才能,当得起韩希夷为她牺牲,若换上别人,断无可能让她进门。
韩希夷正不满足谢吟月的回应,觉得太含糊、不够具体,再一见众人这反应,更是与自己心意相悖,如坠冰窟,大声道:“住口!”
待要表明心迹,却又不知怎么说。
他从未如此煎熬难受过。
郭家是郭大贵来了,面对众人踩他小妹、捧谢吟月的情形,他愤怒不已,骂道:“韩希夷,你个狗东西!我小妹什么时候答应你亲事了,你在这自作多情?不要脸!三更半夜跑到我家门口,跟猫叫春一样嚎,没人理;现在趁着我小妹不在这,胡说八道,你好不要脸!”
韩希夷无言以对。
谢吟月不悦道:“郭三爷,韩兄可是一句话都没说。你这样指责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郭大贵双眼冒火,骂道:“不要脸,都是你搞的鬼!”
谢吟月脸一沉,道:“三爷骂谁?”
郭大贵狂怒道:“就骂你,不要脸的女人!”
高大少爷急忙拉住他,低声劝他不可冲撞了卫少爷的婚宴。
韩希夷也拦住谢吟月,道:“他骂我的,你别多心。”
因又对郭大贵道:“是我处事不周全,郭兄弟骂得好!”
谢吟月淡笑道:“韩兄真是大度。可惜,人家未必领会你的苦心。”她没有对郭大贵不依不饶,是怕逼得韩希夷表态。
方初内心愤怒到极点,冷冷地看着谢吟月想:“真是用心良苦!若我不配合,岂不辜负了你这一番苦心?只怕你也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想必很快就会有人来问他了。
就像把韩希夷推到风口浪尖一样。
果然,卫昭向他看过来,似乎有些同情。
他的目光立即将众宾客的目光也引了过来。
飞絮阁其实有三层,还有一层建在水下。对着湖水的是一间大厅,一面墙用大青石砌成,墙面上镶嵌了三块大玻璃,都是双层的,透过玻璃可以看见湖中游鱼,也可听见上面说话声;晴日,还能看清伸向岸边的游廊。
此刻,清哑就在地下大厅内,正看着上面的情形。
陪同她的,是卫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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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晗叹息,对她道:“你都听见了?”
清哑默然,心里有些难受。
她始终没有听见韩希夷的回答。
哪怕解释一声也好,可是他没有。
好比一个人,向你奉献一份人生厚礼。你推辞不受,他坚持要送,并通过各种途径展现他的诚意。你被感动,想:“他这样诚心,何不试试接受呢。”于是你尝试着要接受。这时候,他却把礼物收回去了,还嘲笑你痴心妄想。你能不难受吗?
卫晗道:“所谓深情,不过如此。你该死心了。”
清哑不理她,也不想理她。
卫晗不知道,她曾拒绝韩希夷,就是为了防止今日这局面。她都没有期盼过,何来死心之说?她难过是因为另外的缘故。
卫晗见她一言不发,还要说。
就在这时候,就听上面有人道:“哟,这不是方大少爷吗!怎么一个人躲在那边?哦,是心里很烦闷吧。听说方老太太和方大老爷来了霞照,要方大少爷认祖归宗,还要帮方大爷说亲。有没有这回事?”
卫晗急忙住口,一面侧耳倾听,一面看向清哑。
她的目光有些不忍,仿佛已经预见了结局。
清哑神色平静——韩希夷都能定亲,方初为什么不能?
上面,方初坚定地回道:“此生此世,我方初非郭清哑不娶!她一日不归来,我便一日不娶;一世不归,我便终身不娶!”
说完,看着韩希夷和谢吟月冷笑不止。
忽转眼一扫,发现卫昭笑容有些僵硬。
为什么会这样?
韩希夷和谢吟月变脸在意料之中,可这关卫昭什么事?
他敏感地觉得卫昭表现很不对。
心中一动,他张开双臂,仰天喊道:“郭清哑,你听见了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不能让我方初绝后。无论你在哪里,都要好好活着,活着等我来救你。我一定要找到你!一定会找到你……”
一边喊,一边目光犀利地盯着卫昭。
然后。他如愿以偿地看见卫昭双目变冷,不复笑颜。
至此,他终于断定:清哑一定在卫家!
说不定,她就被囚禁在这附近某处地方。
他心中愈激动,理智便愈冷静。面上却故作放纵疯狂神态,再提一口气,高声喊道:“郭清哑,你是御口亲赐的‘织女’,那些鬼魅魍魉休想污蔑你!郭清哑,你听见了吗?你一定要等我!郭清哑!郭清哑!!郭——清——哑——”
最后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直飚向烈日下的晴空,同时也灌入在场众人心底,声音之高,别说是卫家园子。便是几里外都能听得见。
上下水陆皆是一片寂静。
竟然没有人出声嘲笑他。
曾少爷倒是冷笑了一声,道:“喊得如此深情,谁能想到曾经翻脸无情退亲呢。”声音很勉强,还带些酸溜溜的味道,在寂静中显得很突兀,连他自己也觉得刺耳。
见无人附和跟从他,他面上更挂不住了。
他勉强、酸涩,是因为嫉恨方初——退亲退得轰轰烈烈,示爱也轰轰烈烈,且都那么理直气壮。坦然无惧,真是岂有此理!
他自认为深爱谢吟月,却不敢这样当众宣誓,更别说宣誓非她不娶、终身不娶这样的话。因为他根本做不到!
可是,方初喊出来了。
他的含蓄呢?
他的隐晦呢?
他的稳重呢?
当今世俗民风,谁敢这样当众宣告自己的爱?
韩希夷面色灰败,谢吟月神情呆滞。
方初看着他们想:“这是对你们的回击,也是我的心声!你处心积虑地算计,只为了给别人看。别人附和。你才能成功;若不附和,你便白费心机。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本心,不论别人怎么看,我都甘之如饴。所以,你注定比不了我,不论你如何算计都一样!”
谢吟月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动了便会泄露她的虚弱。
她心中惨笑:她谋划这么多,好容易取得这成果,他一张口便将这一切冰消瓦解,让她彻底输个干干净净、颜面尽失。
他们彼此比谁都更了解对方,所以,她清楚如何打击他,他也清楚如何打击她。这一番过招,两人都遍体鳞伤!
韩希夷失魂落魄,有种大势已去的凄凉。
他想起父亲的话“你决心不够!”
他真是决心不够吗?
是因为不够爱清哑吗?
不,不是的!
他不能忤逆病重的父亲,也不能再给谢吟月致命打击!
心底有个声音严厉反驳他:“你正在给郭姑娘致命打击!”
“不,我没有!”他快要崩溃了。
他想起江明辉,仿佛旧事正重演。
他恐惧,张嘴就想说出一切,也喊出自己的心声。
谢吟月看见,直觉不妙,抢先一步对他道:“你且忍忍吧。他们误会你、错怪你,都是因为郭姑娘。眼下不是解释的时候,等救出了郭姑娘,那时一切不攻自破。我这就进去找卫姑娘打探。你也打起精神四处查探查探,看可有异样。”
说完转身就走,不给他回话的机会。
她待不下去了,必须离开!
韩希夷看着她的背影,头一次起了疑心。
对于方瀚海来说,方初所为却不是件值得荣耀的事。
他和严纪鹏等人坐在二楼,听了方初的宣告,面色难看。
今日之后,谁都知道方家大少爷非郭织女不娶了,怎么办?
说他被出族了,不是方家儿子了?
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谁不知他是方瀚海的儿子!
若站出来呵斥反对,又恐当众落了郭家的脸面——不愿娶归不愿娶,当众拒绝,那不是打郭家脸吗!况且,人郭家又没说把女儿许给你儿子,是你儿子自己发誓非人家不娶的。
仿佛害怕他发作,严纪鹏在桌下死死扯住他衣袖。
方瀚海便低头坐着,艰难捱着。
偏有人不放过他,笑道:“方老爷,令郎真乃情种!”
方瀚海岂容他撩拨,狠狠一眼瞪过去。
那人慌忙讪笑着端起茶杯,后悔不该惹他,想他此时正在气头上,若是惹急了他,不知会怎样发作,回头给自己没脸就不值了。
楼下,方初对卫昭抱拳道:“卫兄弟,大婚之喜,请原谅愚兄不能逗留,我要去找郭姑娘了。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卫昭道:“方兄痴情,小弟佩服。方兄请便!”
方初轻蔑地扫一圈在场诸人,转身大步离开了。
才迈了两步,忽然身形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脚下——
他好像听见清哑的声音了!
她喊“我在这”“方初!方初!!方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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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人断定:夏流星一定将郭织女转移了。
他一面下令各处搜捕夏流星,解救郭织女,一面又下令传唤欧阳家、谢明理夫妇等相关人到堂问话。
这消息引起的震动不亚于郭织女被污妖孽一事。
最受震动的是上一辈人,如严纪鹏、方瀚海、谢明理他们。
严纪鹏不假思索就信了,如此方能解释缠绕在他心头的疑惑,还有多年的不甘。他既愤且痛,几乎不能支持。
谢家,谢明理看着多年同床共枕的妻子,颤声问:“你是谁?”
谢大太太面色苍白得吓人,比平日更显柔弱。
见丈夫质问,她沉默半响,似乎想怎样回答。
不等她回答,门口传来一道声音:“她是我们的娘亲,是爹的妻子!”
接着,谢吟月走了进来,目光坚定。
她对谢明理道:“父亲,你与母亲相亲相爱这么多年,可曾厌弃怀疑过她?母亲为妻为母,可曾有半点不尽职尽责?若没有,不能因为一个名字就质疑母亲。母亲是你的妻子,不管她叫什么名字!”
谢明理看着女儿,神色痛苦。
这可不仅仅是一个名字那么简单!
欧阳明玉,是上一辈的天之骄女,性格明快,集美貌和才智于一身。虽然她不曾像谢吟月、严未央和郭清哑这般抛头露面担任少东、处理商务,却也名声远播,丝毫不输给这些小辈。
欧阳明玉曾与严纪鹏情投意合,论及婚嫁。
谢明理偶然间见了欧阳明玉,为之痴迷,上欧阳家提亲。
然后,欧阳明玉便舍弃了严纪鹏,选择了谢明理。
现在,有人指称谢大太太不是欧阳明玉,这事还能简单吗?
谢大太太仿佛明白丈夫的困窘。轻声却坚定地对他道:“我是你的欧阳明玉!”似保证,似澄清。
谢明理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
谢吟月也微笑道:“我知道娘就是欧阳明玉。”
他夫妇便带着谢吟月上公堂了。
今日公堂,比前几次都更加肃穆、紧张。
所有该来的人都来了。
卫昭也来了。却更关注方初。
这一场审讯,牵涉到上一辈恩怨,谢家再一次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也牵涉郭织女安危和去向;还牵涉夏织造等官员的最终命运,和他们聚敛的那些财产的处置。
郭守业冷笑地看着谢明理。
他最近特别信佛,和吴氏早晚烧香拜菩萨。因为种种事端都表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比如这次帮清哑的和尚和商家们,这是郭家的善报;再比如眼前的谢家,还有夏织造,明显就是恶报到了嘛!
幸亏他有了这个信念支撑,所有才未倒下。
因为他坚信:他的闺女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当告状的欧阳明玉上堂后,众人再一看谢大太太,都倒抽一口冷气——果真一模一样!
她们谁是欧阳明玉,谁是欧阳明珠?
严纪鹏只和夫人对了一眼,便确认她是欧阳明玉。
不是因为他发现什么特殊的记号。而是她的眼神。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
他没有激动地上前和她相认,而是转向谢大太太,咬牙切齿道:“你这个卑鄙无耻的贱人!”
谢明理心陡然往下一沉,道:“严纪鹏,你敢辱骂我妻子?”
严纪鹏道:“你也是无耻的伪君子!”
尚未审讯,他们先吵了起来。
王大人大怒,厉声喝道:“每人掌嘴十下!再有扰乱公堂者,掌嘴二十!”
一阵“噼啪”声后,堂上安静了。气氛也更加沉肃了。
王大人沉声将夫人状告内容宣布后,要谢大太太作答。
谢大太太叩首道:“民妇就是欧阳明玉。”
又望着夫人凄声道:“欧阳明玉若是被人囚禁,断不能苟活至今,只怕早就以死明志了。不管当年发生什么。妹妹既然活着,已是万幸,为何要这般陷害姐姐?”
这是指夫人若真是欧阳明玉,就不该活着。
严纪鹏再次忍无可忍,跳起来骂道:“贱人,你好恶毒!”
夫人冲他摆手。示意他不必急躁。
然已经晚了,他又挨了二十个嘴巴子。
可怜严老爷愣是被打成了猪头,加上他满眼仇恨和痛苦,实在叫人不忍凝视,方瀚海和方初干脆左右夹住他,怕他再冲动。
王大人又传夏织造上堂,喝令他招供:被他囚禁在庄子里的女子到底是欧阳明玉还是欧阳明珠。
夏织造不敢看夫人,只低声道:“欧阳明珠!”
谢明理夫妇同时松了一口气。
夫人道:“大人,这狗官丧尽天良,所言不足为信!
王大人问道:“你还有何证据?”
夫人铿然回道:“自然有。”
因转向谢大太太,讥讽地笑道:“你不是我,再装也装不像的。再装,你还能把身上的病给装没了?”
谢明理和谢大太太同时变色。
与他们一起变脸的还有欧阳家的人,两个都是女儿,这般对簿公堂,不管谁胜谁负,最终伤心丢脸的都是亲人,他们要怎么办?
王大人追问:“欧阳明珠有什么病?”
夫人道:“先天气血不足,百般调治都不曾好。”
王大人立即命请明阳子先生上堂,为她们两位诊脉。
立即有衙役奔出传人。
谢大太太急辩道:“民妇曾难产,亏了身体。”
她连怀两胎都没有保住,直到第三胎,才险死还生产下谢吟月。所以,谢吟月年纪比严纪鹏的大儿子要小许多,甚至方瀚海比谢明理晚成亲两年,方初也比谢吟月年长一岁。
夫人冷笑道:“是难产亏了身体,还是身体不好导致难产,不是诊断不出来的。再不然,还有当初帮你养胎的大夫可以作证呢。”
谢大太太流泪道:“妹妹,你定是打听我生产伤了身,为什么一定要借这个由头诬陷姐姐?况且先天气血不足也不是治不好的。你治好了病本是好事,姐姐岂不百口莫辩了?”
夫人叱道:“叫你别装我,你偏要装!欧阳明玉遇事会像你这般哭哭啼啼吗?别丢人了!你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不敢认,顶着我的名头活在这世上,不仅欺瞒天下人,还欺骗自己,真可怜你!你也就能骗骗谢明理罢了。他当年只见过我一面,才会被你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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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大太太冷笑道:“欧阳明玉若被人囚禁,岂能苟活!”
夫人也冷笑道:“我确实该以死明志,没有死,不是我胆小贪恋人世,而是因为你——”她声色俱厉地指着谢大太太——“你和夏明杰这个狗官合谋陷害我也就罢了,毕竟他是官,既然窥视我欧阳明玉,我们惹不起!可是,你为何要顶着我的名头嫁给谢明理,使我背负移情别恋、忘情负义之名?使严老爷尝尽相思之苦,还被人耻笑?你真是我的好妹妹,不仅害我失去清白,还玷辱我的尊严!我苟且偷生到今日,就为了出来揭开这一切!就是为了告诉他:我欧阳明玉从不曾忘情负义!我没有移情别恋!我从未喜欢谢明理!!!”
谢明理面色铁青,刚要搭话,被谢吟月止住了。
一来,她怕父亲随意插话再被王大人掌嘴;二么,她也不愿父亲插话。也不知怎的,她面对夫人有些心虚,还有些敬佩,敬佩她被囚禁二十多年却始终如一。也许,是因为夫人和母亲有相同的容貌,是她的亲姨母,她无法像面对郭清哑时理直气壮。
她对夫人有这感觉,夫人看她也感觉特别。
夫人有些恍惚,觉得这姨甥女真像年轻时的自己。
夫人犹豫了:今日,谢吟月必定受到她母亲牵连,若再将她蓄意怂恿夏家故技重施、陷害郭织女的手段在此揭露,只怕往后她就没了活路了。算了,还是不要说了吧,横竖方初会救郭姑娘的。她母亲的事已经给了她教训,希望她以后能改过。
她不忍心伤害这个风华正茂的姨甥女!
她便转向严纪鹏,问他:“你信我吗?”
严纪鹏哆嗦道:“我信!我信你!”
夫人眼神明亮,道:“鲲鹏展翅——”
严纪鹏接道:“美玉焕彩!”
夫人微笑道:“这就好了。其实,我真活够了,多一天都活不下去。我这就让人瞧瞧,欧阳明玉是怎样的性子——”一面说。一面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就往脖子上一抹,一面还不忘对谢大太太意味深长道——“你永远也做不了欧阳明玉!”
严纪鹏在她说“活够了”时,就感觉不妙。甩开方瀚海父子冲上前去,然已经晚了,夫人已经血溅公堂!
王大人及一干上下人等都目瞪口呆。
谢吟月捂住嘴,眼中有了泪意,瑟瑟发抖。
严纪鹏只来得及抱住欧阳明玉。悲痛道:“你怎忍心……”
才说了几个字,忽想起什么,转向方初喊道:“是舅舅错了!舅舅知道错了!我不会在意的……”声音充满悔恨。
众人都不解其意。
只有方初明白:严纪鹏这是回答他当日在马车上的问题“若是当年欧阳姑娘选择了舅舅,若是她也遭遇郭姑娘一样的事,舅舅会抛下她不管吗?会嫌弃她辱没名节吗?”当时,严纪鹏没有回答;现在,他后悔了!
等了二十多年,才等来了重逢。
刚重逢便遭遇死别,这样的人间惨剧谁能经受?
他看着悲痛欲绝的舅舅,泪水模糊了视线。
仿佛。眼前的夫人变成了郭清哑。
他觉得恐惧不已,浑身绷紧——
他一定不许这样的惨剧发生在清哑身上!
绝不允许!!
严纪鹏抱着夫人不住落泪。
夫人看着他,道:“他……他不是人,把我……跟猪一样……圈养,我……生了……两个……孩儿,都……抱走了……帮我找……他们……把我……埋在……那……”
夏织造也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呆呆地看着夫人。
听了她临死怨言,他流泪喊道:“我那是怕你教他们不认我,我并没有亏待他们哪!我把儿子当嫡子培养,把女儿当嫡女养。这次出事。我怕连累他,将他送回到你身边,让你们母子团聚。你不是见过了吗?李妈妈没告诉你真相?就是女儿,弄丢了。我也吩咐星儿找……”
他急切地说着,仿佛这样就能赎罪、挽回她的心。
夫人双眼蓦然瞪大,却再不及说任何话,头便耷拉下来。
临去的一瞬间,她仿佛记起那个青年,她还骂他“小畜生!”
这一瞬间。她的悲愤达到顶点:他不但强占了她,还教导她的儿子也强占民女,把他教得跟他一样,她真是死不瞑目啊!
严纪鹏看着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彻底失去理智,疯狂喊道:“夏明杰,你这个狗官!”又转向谢大太太,即刻就要杀人的模样。
方初顾不得扰乱公堂之罪,上来死命拉住他,含泪道:“舅舅冷静些!欧阳……姑姑定不希望你这样。舅舅别让她去的不安心。”
方瀚海对谢大太太咬牙切齿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虽然欧阳明玉已存死志,但谢大太太刚才句句相逼,欧阳明玉纵然不想死,也不得不死。还有,这桩旧案与郭清哑被害被掳何其相像。他不认为是夏家父子自己的主意,光妖孽一项就不是他父子能谋划的出,必定有谢家的参与。
二十五年前,夏明杰和欧阳明珠联手陷害了欧阳明玉!
二十五年后,夏明杰父子和谢家母女联手陷害郭清哑!
谢明理听见,霍然转头,怒视他。
方瀚海也目光凌厉地瞪视他,毫不相让。
堂上有些乱,王大人急命衙役上前维持秩序。
但是,这次他没有叫人驱逐严纪鹏,更没有掌嘴。
他看着这一幕,深深叹息。
夫人和谢大太太跪在一处,她抹脖子后,谢大太太呆呆地看着和这个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子,似乎不敢相信她已经去了,怎么上一刻还在辩驳,下一刻说去就去了?
不争了?
也不等大人判决了?
混乱中,她听见了方瀚海的话,悚然而惊。
她急忙转头看向谢明理,他正和方瀚海对峙,他色厉内荏,不及方瀚海神色凌厉;她再看向谢吟月,女儿也略显慌乱地看着她。
她目光一冷,心中迅速有了决定。
就在这时,明阳子来了。
谢大太太不等王大人命他为自己把脉,就朝上叩首道:“民妇招认:民妇是欧阳明珠,当年与夏织造合谋欺骗姐姐,又冒名嫁入谢家。”
此言一出,堂上更是一片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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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理占据了上风,这才沉声道:“欧阳明玉被囚禁那么多年,心中有怨气我不怪,但我谢明理有何辜?明珠又何辜?她们姐妹还不都是为了欧阳家才落得如此下场!指责欧阳明珠,固然会带累我儿我女,欧阳家也休想脱了干系!——从此谁敢娶欧阳家的姑娘?谁愿做第二个谢明理?”
欧阳明哲苦涩道:“然此事……”
谢明理厉声道:“此事是欧阳老祖宗的意思,不该由明珠来担!”
欧阳明哲愕然,有些不知所措。
谢明理冷冷道:“明早你去那边。老祖宗临死前十分内疚,说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人是孙女明玉,你该去把这话告诉她。”
这责任欧阳明珠不能担,欧阳家也不能担,只能由欺压百姓的狗官夏明杰来担,欧阳家是被狗官所逼,才不得不屈服。
欧阳明哲颓然道:“我明白了。”
次日一早,他便去往欧阳明玉的停灵处。
谢吟月谢天护也随他一起去拜祭姨母。
外面又起了新的传言。
郭家得到韩老爷去的消息,哪肯放过这机会,郭大全和沈寒秋当即安排:今日一早就在外宣扬,说韩老爷被气死了。【ㄨ】谢大太太这样的女人,教出来的女儿能好吗?韩家想退亲,又不能退,所以韩老爷激怒攻心,悔不当初,一下子就过去了。
他们想借此打击谢家,却将内情估摸个八九不离十。
严纪鹏为欧阳明玉设了灵堂,严家一干长幼都去了,另外方家、郭家、沈家等人都来拜祭。
陈氏也亲自来了,一则她着实钦佩欧阳明玉,二十多年后与严纪鹏重逢,在公堂上并未叙过多的亲密私情,只为自己正名;二则人都死了,她又何必不贤惠,与死人争持有何益呢。
欧阳明哲等人来后。上香痛哭。
众人听欧阳明哲哭诉说,欧阳老祖宗临死时犹放不下欧阳明玉,说对不起她,顿时明白:谢家为了替谢大太太洗清陷害胞姐的罪名。把主意打到死人头上来了!
严纪鹏当即跳起来大骂欧阳明哲。
“你还是人吗?明玉人都死了,你还不能还她一个公道!两个都是你亲妹妹,你为什么偏袒欧阳明珠那毒妇?”他双目赤红地咆哮。
“你打量着维护了欧阳明珠,就是维护了欧阳家的声誉?真是糊涂之极!欧阳家的主事人若是如此糊涂,陷亲于不义。陷亲于不顾,比出一个歹毒不孝女更可怕!”方瀚海一针见血地戳穿了谢明理用心。
欧阳明哲无言以对,又无法改口,唯有痛哭掩饰心慌。
谢吟月没想到这边来了这么多人,又是这般情形。
她强撑着,并不辩解任何话,带着弟弟上香叩拜道:“吟月替母亲向姨母赔罪,望姨母在天有灵,原谅母亲。姨母若有任何怨气,都对吟月来吧。吟月愿替母亲赎罪!”
谢天护也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祭完,谢吟月拉着谢天护便向外走去,不与众人招呼,对于严纪鹏和方瀚海的指责也不辩解。
经过方初面前,她感觉到方初看着她。
她忍住不看他,最后忍不住,还是看向他。
他目光淡淡的,甚至带了点嘲笑,看穿了她的用心。
她回了他淡淡一个笑,与他擦身而过。心中道:“笑吧,看谁笑到最后!”等郭清哑回来,她很期待还能看见他这样笑。
路上,她反复权衡:“将欲取之。必先与之”,眼下她不但要帮韩希夷找到郭清哑,还要帮他救郭清哑,如此方能保住和韩家的亲事。
她请了与王杏儿交好的一个姐妹在适当时候去探望王杏儿。
谢家姐弟走后,严纪鹏恨极,不住痛骂欧阳明哲。
当日。街面上议论此事的又多了些内容,说欧阳明玉看夏织造倒了,无可依靠了,才出来证明自己;若是夏家依然荣耀,她也不会出头了,自然继续做她的夏家贵妾。
严纪鹏一怒之下,冲去韩家灵堂。
韩希夷是夜半时分赶回来的。
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他痛悔异常——他终究还是做了不孝子,明知父亲没多少日子了,竟然没在他身边伺候汤药,陪伴他最后时光。
韩太太忍泪告诉他,韩老爷临终时留下遗言:和谢家的亲事由他自己做主,他收回断手出族才能退亲的条件。
虽如此说,她却面现愧疚。
因为这遗言并不能改变什么。
看着呆怔的儿子,她忽然坚定道:“你放心,娘马上去找谢家退亲。这门亲是娘和你爹替你定下的。是我们害了你。韩家不能娶郭姑娘,同样也不能娶欧阳明珠的女儿。可怜你父亲,本来还能撑几天,听说了这件事,承受不住才……去了!”
韩希夷急忙拦住她。
他痛苦道:“没用的。谢家不会认的……”
若能认这罪名,欧阳明珠也不会在公堂上以死明志了。
现在韩家上门,以此为由退亲,即便谢家原来愿意退的,这时也不能退。一退,便意味着承认了欧阳明珠的罪行。若韩家紧逼,最终可能会导致谢吟月也以死明志,替母明志。
韩太太听后,颓然跌倒在椅子上。
韩希夷干涩地安慰母亲:“这事还是交给儿子吧。我原本就和谢大姑娘说好要退亲的。娘何必出头,被人骂背信弃义、出尔反尔。”
韩太太道:“就怕她不肯退。”
她已经不信任谢吟月了。
欧阳明珠的行径让她心寒。
韩希夷沉默,越发难受。
他转过身,对着黑漆的棺木,禁不住哭道:“父亲……”
事情是越来越复杂了。
可他能说什么呢?
父亲临死犹惦记他的亲事,可见爱子之心。之前逼迫他放弃郭清哑,也只能说是父子想法不同,并非刻意为难他。这些日子他奔波在外,固然有心忧清哑的原因,也有埋怨父亲、躲避父亲的意思,此时想来更觉愧疚,抚棺痛哭。
痛哭一阵后,还要打理置办丧事,一夜不曾歇息。
次日,正在灵前跪着向前来祭拜的人回礼,严纪鹏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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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今早上的第一更我昨晚设定时不小心点了“即时发布”,所以这更算第二更了。咳咳,不是我斤斤计较,是因为进度跟不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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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没太冲动,先恭敬上香,然后对着棺材抹泪数落道:“贤弟,你说你,精明了一辈子,临了被一个恶毒的女人给骗了:她陷害亲姐,冒名顶替姐姐嫁人,无耻无情无义,至死还不肯悔过,把亲姐姐身陷囹圄不得出诬陷成贪图富贵。这等女人,你却和她结为儿女亲家,你让你儿子从此怎么在人前抬头?你韩家还有什么颜面!”
数落完了,转身就走,留下韩希夷呆若木鸡。
白色帐幔后,韩太太更是浑身颤抖,掩口低泣“老爷!”
韩总管派人打听消息回来了,说外面传言韩老爷被活活气死了,还说欧阳家的人承认欧阳老祖宗临死时觉得愧对欧阳明玉,言下之意,就是说这件事是欧阳老祖宗允许的,欧阳明珠没有陷害姐姐。
韩家母子对视一眼,心情更沉重。
韩太太愤怒道:“不!我绝不让她进门!”
为了儿子,为了尸骨未寒的夫君,为了韩家,为了至交欧阳明玉,她无论如何都要退了这桩亲事!
※
另一个受这桩陈年旧案打击的是欧阳明玉和夏明杰生的一双儿女——夏流星和夏流萤。
在湖州府城郊外一处山坳里,严纪鹏等人将欧阳明玉下葬。
这是她临终的遗愿,虽只说了几个字,严纪鹏却听懂了。
她不愿葬入夏家祖茔,也不能葬入欧阳家祖茔。
她说“把我埋在那……”就是指这山坳。
这里本没有什么特别,有一个小小的山塘,几株松树而已。之所以被她惦记,是因为当年严纪鹏教她骑马时,无意中闯入进来。后来,他们就常来这里玩。这是属于他们两人的地方!
方瀚海父子三人、严氏,欧阳家人,陈氏和严未央都来了。
下葬后,严氏等人竭力劝严纪鹏离去。
这几日,他身心俱疲。形容憔悴,他们都担心他。
严纪鹏也没有坚持,随他们离开了。
人都死了,且他自己也儿孙满堂。再做一副痴情模样徒惹烦恼而已,且让活着的亲人寒心。其实,他一直将她装在心里,即便以为她嫁给了谢明理也是一样。只不过,那时候装的她是不完整的。只限于他们相识的那几年。现在看来,他没弄错,因为嫁给谢明理的不是欧阳明玉。
方初和方则留了下来。
然后,鲍二爷和夏流萤从山上走下来。
方初看着他们,心情有些复杂。
夏流萤怔怔地看着那座新坟,止不住泪如雨下。
她不知怎么跪下的,放声痛哭。
哭声中,记起多年前,她去周庄小住避暑,李妈妈带她到一处院门前。看见里面有个女人,很美。她问李妈妈那是谁。李妈妈回说,那是老爷宠爱的一个妾。她皱眉问,那为什么被关在这里?李妈妈叹气说,她不肯屈从老爷。
她当时很不屑地撇撇嘴,神色不以为然。
李妈妈求她进去跟那女人说说话,她拒绝了。
她想道:“既然不肯屈从,为何还留在这里?真要做烈女,三尺白绫就解决问题了。既留下,可见还是屈从了。”
今日她才明白:死固然很容易。还有比死更难的!
她的母亲苦苦煎熬,等了二十多年,就为了一个信念,而造成母亲此生悲惨命运的。正是她的父亲,这让她情何以堪!
现在想来,她之所以和谢吟月投契,就因为谢吟月给她很熟悉的感觉,却忘记了自己曾见过这么一张相似的面容。
她不知哭了多久,哭得嗓子都哑了。
鲍二少焦急地和她并排跪着。想劝又无从劝起。
暮色昏沉时,夏流萤才停止哭泣,只木然看着坟茔。
鲍二少低声道:“你若想守墓,我明日就让人来搭个草屋。今日先走吧,晚了山上不方便,夏日蛇虫都多。”
夏流萤没理他。
好一会,她木然问:“我父亲怎样了?”
鲍二少便看向方初方则。
方初道:“三日后在菜市口行刑。”
夏流萤闻言再次落泪。
她该恨父亲呢,还是该伤心?
她真不知道了。
鲍二爷度其心意,嘀咕道:“这样的人,你去送送也就尽了心意了,不必为他伤心。这样也好,往后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夏流萤猛转脸对着他,问:“是吗?”
鲍二爷看着那红肿的眼睛,觉得有些不对。
果然,她冷笑又问:“你难道不是正做着和我父亲一样的事?你难道不是要强占我一辈子?你跟我装什么好人!”
鲍二爷神色阴晴不定,想说什么,终究未说。
方初道:“你若不想跟着她,今晚就跟我们走。”
夏流萤看着鲍二爷不语,仿佛等他的话。
鲍二爷沉默半响,才低声道:“你想走,就走吧。”
夏流萤却道:“你们让我去哪儿?去官府投案,然后再被当做犯官家眷发卖给人做奴仆或当歌妓?”
方初道:“这你放心,自然有人安置你。”
夏流萤道:“谁安置我?欧阳家?还是谢家?这两家我都不可能相认。再不然,你们让我去投靠严家?呵呵,那才是笑话呢!”
她的声音嘶哑又绝望。
天下之大,已经没了她的容身之处。
她摇摇摆摆地站起来,对鲍二爷道:“我跟你走!但是,从此你无权管束我,我不是你的人。若你相逼,我即刻死给你看!”
鲍二爷忙道:“好!我答应你。”
夏流萤又对方家兄弟道:“我谁也不靠!”
谢吟月、严未央能做女少东,撑起一个世家;郭清哑一个村姑能做织女,兴起一个郭家,她为什么就不能建立一份家业?
她决定,从此要代母亲活,活出不一样的人生来。
因为,她是欧阳明玉的女儿!
听说了城中发生的事和传言,她便继承了母亲的仇恨,将对姨母欧阳明珠的恨转移到谢吟月身上,发誓不让她好过。
那三人看着略显柔弱的少女,神色异样。
鲍二爷首先回应:“你这样有志气,我一定帮你。”
夏流萤冷冷道:“谁帮谁还不一定呢。”
方初打量了夏流萤一番,道:“我会将你母亲住过的庄子,还有李妈妈几个伺候过你母亲的人都买下来。等你有能力了,就来找我。”
这是严纪鹏交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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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时,方初心情稍稍晴朗。
周记因是夏织造的私产,经营虽一般,全靠夏织造提携,但工坊、织机和人工等都是一流的,别的不说,单织机一项就堪比各大世家,十分先进精良,所以方初才如此大费周折地拍买。
有了周记,加上之前聚敛人手和物资,他起家的根基稳固了。
这些都是为清哑准备的!
接下来两天,他和牛二子又抢了不少拍卖资产。
这日,是夏织造等一批贪官被处决之日。
霞照几乎万人空巷,菜市口人头攒动,都来看这个昔日在霞照一手遮天、掌管大靖纺织业几十年的织造官被砍头。
人潮汹涌中,各种议论也漫天飞,有两方面话题最热烈:
一是针对夏家查抄出的巨额财产,大家感叹人生无常、任你有千般手段,聚敛再多,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二就是和夏家打擂台的郭家,都说民不与官斗,截止目前来看,这场官民相斗是两败俱伤:郭家郭织女失踪,夏家夏织造丢官丢命。
刑场外谈论郭织女,刑场上的夏织造也在想郭织女、想儿子。
他父子可以说栽在两个女人手里,一个是欧阳明玉,一个是郭清哑。二十五年前,是夏家最鼎盛的时候,他赢了;二十五年后,他输了,夏家倒了,儿子和郭清哑行踪不明。
这时候,他期盼郭清哑和儿子被找到。
因为,如今儿子就是他全部的希望。
刽子手举起钢刀的那一刻,他想:为什么世上会有欧阳明玉和郭清哑这样的女子,百折不挠、宁死不屈?如果他没有选择对郭清哑下手,他这仕途会不会多延续几年呢?
钢刀反射太阳的光芒,耀花了他的眼。
他笑了!
他觉得,他此生无悔。
虽然落得眼前这个下场,但他得意过,风光过。也恣意逍遥精彩过,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囚禁欧阳明玉。
他真的喜欢她!
贪官被斩,刑场外一片喧哗。普通百姓还好,那些破产败家的商贾都疯狂高呼“报应”“杀得好”,还有人放鞭炮。
郭家,郭守业听人来报,说夏织造人头落地了。只说了一个字“好!”然后就去了吴氏房里。吴氏早已在等候。两口子拈了香,点燃,恭恭敬敬去观音像前叩拜,祈求菩萨保佑清哑平安归来。
刑场外,夏流萤躲在街角看着前方欢呼的人潮,捂住嘴痛哭。
鲍二少爷站在她身旁,也感觉到悲凉,任谁看见自己的父亲被杀,不但没有人同情,反而欢呼庆贺。心里恐怕都不会好受。
行刑结束后,鲍二少便打算替夏织造收尸,这也是他们今日来的目的,早找好了两个乞丐,给了银子,打发他们去办这事。
还没等他和夏流萤行动,便看见有人上前了。
原来,是卫晗暗中指使夏氏族人出面替夏织造收尸,这样民众也无话可说;若是别个人出头,恐怕要被人骂死。
卫晗回去后。亲手做了菜肴,备了酒,来到飞絮阁地下密室。
她将酒菜一一摆在夏流星面前,轻声道:“大人去的很快。没有受罪。我还看见他笑了。已经让夏家族人出头,将大人葬入夏家祖茔。你且安心,就在这给他祭奠一杯酒吧。”
说着,帮他斟了一杯酒,又递上银箸。
夏流星黯淡的眼神蓦然聚拢,盯向她。
卫晗被他盯得很难受。鼓起勇气迎向他,道:“你不必如此,我……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离开此地的。”
夏流星听了并没有大喜,依然盯着她。
“你真心爱我吗?”忽然他问。
“当然。”卫晗不安地点点头。
“那就去官府告发,说郭织女被关在卫家地下。”他道。
既然逃不出去,他宁可被官府抓住。以他的罪行,应该会判流放。只要熬过那几年,还有机会再起,好过被关在这地下一辈子。
卫晗脸色顿时煞白,浑身颤抖起来。
见她这样,夏流星目中露出讥讽的笑容。
卫晗站起身,无措地往后倒退。
夏流星讥讽的目光一直追随她,把她逼出了密室。
一出密室,卫晗就泪如雨下,匆匆往外跑,跟看守夏流星的婆子撞了个满怀也没理会。
要她在哥哥和心上人之间做选择,这太残忍了!
被她撞的婆子看着她的背影,脸色沉了下来。
这婆子是卫昭的乳娘,也是他的心腹。
她便去告诉卫昭,说夏流星鼓动小姐告发少爷。
卫昭听后无言,半响才道:“妹妹不会害我的。”
婆子急了,道:“少爷,女大不中留,少爷要防着些。”
卫昭摆摆手,命她出去了。
婆子无法,从此特别防范卫晗。
※
这日晚间,方初接到张恒急信:已经探查到清哑被关押在卫家飞絮阁地底,临水墙面上嵌有玻璃,卫家防守森严。
方初激动万分,和黑风圆儿等人商议后,取搓洗干净的羊肠,并以同样粗细的竹管贯穿连接、绑紧,达到足够的长度后,潜下深水练习出力撞击等行动;又请了治丧鼓乐仪仗,为救清哑做准备。
他又问圆儿,这几天卫昭的动向,他命他监视卫昭的。
圆儿说,卫昭有几天没出家门了,听说卫大奶奶病了。
方初听后皱眉:卫昭有这么深情吗?
他才不认为卫昭会在家陪生病的妻子。
这中间定有缘故,他便命人盯紧卫家,一面又悄悄告诉了刘心,请他找明阳子出面帮忙,到时将消息透露给钦差,让官兵出面围住卫家,明里暗里一齐动手,务必要保证万无一失。
他这里紧张忙碌,卫家也不平静。
清哑日夜想法子脱身,不甘心坐等人来救,再说别人也不知她被卫昭半路掳来了,又怎么救?她便把主意打到那水墙上嵌的玻璃上,想“多大的力量能击碎这玻璃呢?”若是把玻璃敲碎了,她就可以从水里脱身了。
这不算异想天开,若在夜深人静时突然发难,不是没可能成功。
她目光在屋里转一圈,没找到可以敲击玻璃的锤子,最后落在座下的椅子上。黑紫的雕镂檀木椅,质地十分坚硬。她站起身,试着搬了搬,好沉重,根本举不起来。
她反而欢喜,想:“以后每天晚上练习举重。”
等练熟了,“哗啦”一声砸碎水墙,就能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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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笑想着,重去东面屋里织锦。
这幅织锦也有奥妙:是一幅银杏图,给卫昭镶屏风用的,恭贺他新婚之喜,也是卫家送去参加织锦大会的作品。到时候,郭家人或者方初、韩希夷见了,便会发现此图织的是五桥观音庙前的那株银杏,就会知道她在卫家了。
她做了两手准备,将来还会有第三手、第四手。
总之,她绝不能像欧阳明玉一般被关二十多年。
正自信满满地筹划,卫昭带着王杏儿来了。
等进来,卫昭回头吩咐道:“管家,带人在外面守好了。”
管家答应一声,忙转身去了。
王杏儿一见清哑,便骂:“妖孽!是你害死了周姑娘!”
清哑听得莫名其妙,想“这又是唱哪一出?”
她无辜的模样更令王杏儿恼火,吧啦吧啦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你还装!是你弄手段,把砒霜换了,放进我和周姑娘的燕窝里……”
原来昨晚上,在卫昭身边伺候的周姑娘被毒死了,经查,是吃了肖奶娘做的冰糖血燕所致。王杏儿也吃了一口,所幸没有性命危险。
卫昭请来岳父,将详情告之,道:“她本是对周姑娘下手,谁知害人害己,连累到杏儿。我待要送她去官府,但这家丑怎可对外宣扬!”
王父恶狠狠道:“送去官府做什么,就让她把那燕窝给吃了!”
他心知一定是女儿授意奶娘对女婿身边人下的手,他颜面无光,不拿下人抵罪,平息女婿怒气,难道要把女儿送官?
于是,肖乳娘就被处置了。
今日,王杏儿才被救醒来,元气大伤。
卫昭说天太热,将她挪来飞絮阁调养。
王杏儿一见清哑,便向卫昭告发“实情”:
肖乳娘本是要毒死清哑的。
因为之前她曾在清哑的饮食中做手脚。也没别的歹心,不过是要教训清哑,要她明白谁才是当家奶奶。谁知下的药却长了脚般,跑到王杏儿的饮食中去了。害她拉了几天肚子。
主仆两个惊疑不定,分析后得出:是郭清哑这个妖孽,耍手段移花接木,将灾难转移到王杏儿身上了。
王杏儿害怕极了,也不放心起来。
她和肖乳娘商议。要除掉郭清哑,“这也是为了卫家好。不然,夫君迟早要被这妖孽迷惑,最终弄得卫家家破人亡。我拼着被责罚,也要帮卫家除了这个祸害。”
她主仆一心谋划,却忘记了一件事:郭清哑是妖孽,她能将灾难转移一次,当然也能转移第二次。
事实证明了她们忽视的问题,结果害死了周姑娘。
清哑越听越觉得匪夷所思,这都说的什么呀?
她要是有那些手段。还能让谢吟月和夏流星给算计了?
她忍无可忍道:“不是我!”
王杏儿道:“你还想抵赖?就是你这个妖孽。”
卫昭忽然道:“不是郭姑娘,是我。”
王杏儿瞪大眼睛,口吃道:“是……是……你?”
卫昭点头道:“是我。”
很坦率,没有半点要隐瞒的样子。
王杏儿失魂落魄地问:“为什么?”
清哑也吃惊地看着卫昭,心中同问。
王杏儿不待卫昭回答,便仇视地看向她,已经认定是她迷惑了夫君,所以夫君才为她出气,连结发妻子也不顾了。
果然卫昭道:“你们害人,咎由自取!”
王杏儿红了眼睛。道:“我可是你妻子!”
卫昭道:“那又如何!”并不为所动。
当着清哑,王杏儿觉得颜面扫地,呜呜哭了起来。
清哑并没有因此感激卫昭,她实在想不通:既然发现了下毒的事。不是应该阻止吗,怎么能以牙还牙,将毒药换到对方的饮食中?王杏儿可是他的妻子,当中还牵连一个无辜的人。这比听见王杏儿下毒害她更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卫昭见她像看怪物一样看自己,道:“看我做什么?她要害你,你听了倒不吃惊;听说我把药换了。倒吃惊了。你这样善良,活该你被人欺负成这样。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也绝不会乱杀人。我所作所为都有道理。便是送去官府,那奴才也是死罪!”
清哑问:“那周姑娘呢,她又有什么错?”
卫昭道:“周姑娘?你都没见过她,又怎知她无辜——”他脸上现出讥讽的笑容,目光冷,声音更冷,本就阴寒的地下室骤然能凝冰——“十多年前,周家和我二叔合谋,一夜之间,我三叔、我母亲、我大哥、我小弟,都死于非命,我父亲瘫痪、人事不知像活死人一样,卫家长房独剩了我和妹妹……”
他大哥本和周家定有婚约,然二叔夺得掌家权后,这婚约变成了堂哥的。他忍辱负重多年,寻机报仇。他长大了,长成了俊美的少年。那一天,他遇见了周姑娘,没费多少手段,便让她死心塌地地跟了他……
后来,他报了仇,二叔、堂哥都死了,他重掌卫家。
再后来,他和周姑娘幽会被人发现,周家只好送她来卫家做妾。
再后来,周家逐渐衰落,以至于没落凋零。
当然,这衰落不是无缘无故的,是他一手造成的,将原本从卫家谋去的财产又夺了回来,还收了利息。
他冷笑道:“瞧,有副好皮囊还是很管用的。”
王杏儿听得心惊肉跳,觉得有些不安,仿佛大难临头。
清哑则沉默,不想发表意见。
像这样大家族的内斗,太复杂了,她可没那个能力评论是非。再说,他经历这样的劫难,行事偏执,三言两语料也劝不过来。
卫昭又对王杏儿道:“知道我为什么要娶你吗?”
王杏儿猛然后退,惊恐道:“不……不知道。”
卫昭不厌其烦、细细告诉她道:“我二叔是为了争夺家产残害至亲;周家也从中得到很大利益;除了他们,当时还有一个帮凶,就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故意引我父亲坠入圈套。我查了很久,才查清那人就是你父亲。”
王杏儿腿一软,跌在地上,哭道:“不,不会的!”
卫昭道:“我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也绝不会乱杀人。像周姑娘,我一直容她在卫家待着。谁知她不知死活,想把郭姑娘在卫家的消息告诉官府,打量官府抄了卫家,她就能报仇了。我还能留她?还有你,你要是安分守己,我就算夺了王家的财产,也不会亏待你,自然让你一直做卫大奶奶。谁知你也弄神弄鬼。‘自作孽,不可活’,说的就是你们两个。”
王杏儿放声大哭起来。
卫昭眉头一皱,喝道:“住口!再哭堵了你的嘴!”
王杏儿便咬住嘴唇,压抑住哭声,只小声抽噎。
清哑终于忍不住质问道:“那我呢?郭家应该没害过卫家吧,还对卫家有恩。你为什么把我弄来关在这?”
卫昭点头道:“郭家对卫家有恩,所以我把你从夏家庄子救出来。我并不曾为难你半分。虽逼你为我织布,也是合作。因为你出去也是个死,就算侥幸不死,也会被视为妖孽,何苦坚持?不如就留在卫家。”
清哑气道:“你把我关在这,还说得这么好听!”
卫昭道:“这样把你关着,确不是个事,一旦被人发现,你我都不得好下场。我今天带她来——”说到这他瞄一眼王杏儿——“就是要帮你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我想了个主意:把你的魂魄移到她身上,从此,你就不用待在这地底下了。这地下潮湿阴冷,待久了容易生病。你可以以卫家大奶奶的身份重新面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不——”
“什么!”
清哑和王杏儿同时发出惊叫。
王杏儿是惊恐,清哑是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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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卫昭、普渡和王杏儿都从屋里出来了,大厅北面通道口也连续涌进四五个护卫和丫鬟婆子,一进来就陷入水中尖叫扑腾。
卫昭盯着方初和清哑,喝命:“把他们拿下!一个也不准放走!”
他身躯微微向前佝偻,声音也发颤,似强忍着极大痛苦。
后来的护卫却惊慌喊道:“少爷,官兵来了!飞絮阁被包围了!”
卫昭便怒视方初,寒冰般的眼眸中,冷焰跳跃。
他不用问也知道,这一切都是方初谋划的。
方初迎着他淡漠一笑,点点头。
虽然他要顾忌清哑名节,但是,首先他得在确保万无一失的情形下再顾这个名节;否则的话,人都救不出去,还要什么名节?
他的表现激怒了卫昭,仍然命令护卫:“杀了他!”
张恒冷笑着扑向他,道:“我先杀了你!”
先前守护在门口的护卫和管家都被他杀了,后来的护卫和黑风方奎等人在水中混战,见他冲卫昭去了,立即有人上前接住。
大厅内,轰隆水声、喊叫声一片混杂。
就这一会工夫,水势已涨到墙腰,每个人都被淹在水中。
普渡惊慌不已,喃喃念道:“阿弥陀佛!”
——他触怒佛祖了吗?
卫昭打量一下形势,艰难做出决定。
他朝着清哑冷冷一笑,说了一句话,虽然被水声盖住了,清哑没听见,但她最擅长的就是辨唇语,看清他说“你等着我!”接着,他又狠狠地盯了方初一眼,毒蛇一般森冷,然后,便招呼手下往北边通道游去。
普渡和王杏儿都跟着他。
王杏儿在水中扑腾。喊“卫昭!”
清哑很无语,这时候她还追卫昭,追上去赔命吗?
方初虽不知卫昭说什么,但他此时怎会放过他。因喝命张恒等人:“一定要抓住他!千万不能放走了!”
卫昭这样的人,放走了会有大麻烦的。
张恒一剑刺中一个护卫,大声对黑风道:“你保护少爷和郭姑娘,我们去追!”
话音刚落,就有官兵从上面冲了下来。恰好拦住了断后的卫家护卫,还有普渡和王杏儿,卫昭却窜入通道,往左一拐不见了。
张恒拼命和几个兄弟潜水追了上去。
大厅里,方初见水位已经越过头顶,砸碎的窗口处水势也缓下来,忙将竹管塞进清哑嘴里,道:“走,我们上去!”
清哑咬紧竹管,冲他用力点头。十分听话。
两人便手拉手,往玻璃墙入口处游去。
黑风和两个方家护卫跟在后面。
入水口,水势虽然不急了,还是在往下灌,形成一股暗流,对他们产生排斥的推力,仿若逆水行舟,使他们不容易靠近。
方初和清哑几次冲过去,又几次被推回来。
黑风急道:“少爷小心玻璃!”
窗口还有未掉落的玻璃尖角,很容易刮伤人。
方初便不敢硬闯了。生恐伤了清哑。
他便停下,另想主意出去。
这时,在大厅北面通道口,韩希夷急匆匆冲进来。一眼看见方初和清哑往水下潜去,他毫不犹豫地往水中一扑,冲他们游了过去。
他执着地盯着前面,想“等我!清哑,等我!”
那边,黑风想了一个主意:潜下水底将之前丢弃的铁锤捡起来。递给方初和清哑拿着,然后,大家都沉入水底,慢慢摸索着走近墙边,等看清了那出口,才慢慢地跨了出去,再放任身体往上浮。
这中间花费的工夫就长了。
清哑含着竹筒自然呼吸顺畅,方初却一口气撑不到头,憋得脸紫涨,清哑急忙深吸一口气,凑近他,将竹筒拔出来塞进他嘴里。
方初待要不张口,却迅速判断出利弊来:若这么推,只怕反耽误了工夫,而且竹筒会进水,那时他们俩都不得好。
想罢,急忙张口咬住竹管,然后猛吸气。
走两步,便停住,示意清哑将竹筒拿回去,因为,他右手拿着铁锤,左手被清哑牵着,且没有手指,无法自己完成这一动作。
清哑也不跟他客气,她才一会儿就憋不住了。
虽然两人脸挨得很近,但这么拔出来塞进去的,免不了要灌些水进竹筒,再被他们吞进肚子,等跨入墙外,已经喝了不少水了。
一跨到墙外,方初便把铁锤一丢,单手搂住清哑腰,用力往上一窜,就听“哗啦”一声,瞬间他们就窜出了水面。
外面正是傍晚时分,彩霞满天。
皮肤接触到夏日闷热的空气,清哑感觉到逃出生天了。
她眨眨眼睛,将睫毛上的水抖落,一面迫不及待地四下打量,一面咬着竹筒用力吸气,好像还在水里,还不习惯奢侈地张嘴呼吸。
可是,她真觉得呼吸困难了。
原来,那羊肠又被拧了。
方初帮她拔掉竹筒,有趣道:“有嘴干嘛不用?还有鼻子呢。”
清哑便望着他笑,像头一回认得他。
他也含笑看着她,却没有丧失应有的警惕,用眼角余光关注周围情势:岸上许多官兵,正四处迫使卫家壮丁护院束手就擒,或者将婆子丫鬟们往一处驱赶,园内鸡飞狗跳;前方藕荷丛中,细腰按事先安排的准备了乌篷船,见他们上来了,急忙撑过来。
忽然身边“哗啦”一声水响,黑风等人也上来了。
跟着又一声“郭妹妹”,韩希夷也窜出水面,抹一把脸上水,目光热切地看着清哑,几乎喜极而泣。
清哑一愣,道:“韩兄?”
她没想到他会来救自己。
他不是已经和谢家定亲了吗?
韩希夷惭愧道:“我来晚了。”
他看向方初,既感激又酸楚。
感激他救了清哑,酸楚自己终究来晚了一步。
清哑道:“谢谢你来救我。”
方初瞅了韩希夷一眼,轻推她道:“走,去船上再说。”
韩希夷盯着他搂着她腰的手,目光不能动了——
这举动好像有些亲密了,很不寻常!
细腰已来到近前,喜悦地叫道:“姑娘!”
这也是之前就计划好的:等救了清哑便悄悄从水上离开,将清哑被卫昭掳劫一事隐瞒下去,以免从卫家大门出去泄露了消息。
清哑也看见了细腰,对方初点点头,向她游过去。
细腰激动地放下竹篙,伸手拉她上船。
韩希夷也要跟上去,却被方初一横身拦住了。
韩希夷看着他,淡笑,似乎问“你想干什么?”
方初也淡笑着,似乎答“你不能过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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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希夷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救了她,我一辈子都感激你。≧頂點小說,你凭什么不让我过去找她?能拦得住一时,还能拦得住一世?”
方初道:“不能。”
韩希夷道:“那为什么还要拦?”
方初问:“你过去做什么?”
韩希夷坚定道:“我要带她走!”
方初再问:“然后呢?”
韩希夷道:“我会娶她!”
方初好整以暇道:“我好像记得,你定有婚约!”
韩希夷道:“我会退亲!”
说完,就绕过方初,往船边游去。
这一次,方初没有拦他。
韩希夷到了船边,一手扒住船舷,对舱内清哑道:“郭妹妹,我定了亲,可那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父母定的。他们恐怕我父亲支撑不下去,所以才定的。我已经和对方说清楚了,只等救了妹妹就退亲。”
清哑迎向他,他目光很真诚,很坦然。
她轻声道:“我没怪你。我们又没定亲。”
韩希夷喜悦道:“就知道郭妹妹会体谅我。”
清哑摇头道:“可我不能答应你——”说着看向他身后的方初——“我不能让方初不孝!”
韩希夷呆住了。
这算什么理由?
又心惊:那天,她在水下听见了方初的宣誓。
这也表明:别人说他抛弃她而选谢吟月时,她没听见他出头澄清。她当时一定期盼他回答。说他不想和谢家定亲。
他急切道:“郭妹妹,你听我说,那****没有当着人澄清不愿娶谢大姑娘。是不想令她太难堪。其实我都跟她说清楚了,她也已经答应我,等我救出你就主动说服谢家二老提出退亲。”
清哑轻声道:“所以你就选择让我难堪?”
韩希夷慌道:“不是!我是想先救出你,和谢家退了亲,咱们在一起了,事实便能说明一切。郭妹妹,我希望能两全其美。”
清哑道:“当日江明辉也对谢吟风不忍。后来,我们退亲了。”
韩希夷呆了一呆,随即颤声道:“不。这不一样!我没有犹豫,我心中已经做了决定,只是选择了迂回的处理方式。你不知道,和谢家定亲当日我就要退亲的——头天已经和高家退了一次——可我爹说……我爹坚持不答应。他身子不好。我不敢违逆他。所以我才和谢大姑娘私下商议。先救出你,再由谢家主动退亲。”
他本想说出父亲要他断手出族才肯退亲的话,但又怕清哑听了受打击,所以改了口。
清哑道:“你父亲没错,你也没错。”
韩希夷希冀道:“那你是原谅我了?”
清哑道:“我不能答应你。”
韩希夷急道:“为什么?”
清哑道:“因为我选了方初!”
她不想再和他争执了,不管他的决定是怎样的,都和她没有关系了,因为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良人。
她也不会怪他。也没理由怪他。
韩希夷红了眼睛,颤声叫道:“不!郭妹妹。我知道你心里生气,怪我没有处理好这件事。你想打我骂都可以,就是不要赌气——拿自己的终身赌气!”
清哑道:“我没有赌气。我说真的。”
韩希夷追问:“你真喜欢方初?”
清哑道:“当然。”
韩希夷道:“我不信!感情怎能说改就改呢?”
清哑道:“没改。我早就喜欢他……”
韩希夷道:“你骗我!”
清哑道:“我没骗你。”
韩希夷道:“你以前从未有这心思。”
清哑很认真道:“有些人面对一辈子,哪怕互相扶持,也不一定有爱;有些人只相处很短时间,却如‘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不管你信不信,那天我在下面听了他的宣誓,就决定把自己托付给他了,从此生死不弃!”
她说早就喜欢方初,是指和方初在五桥观音庙一段渊源:那时,方初只是一个邋遢的渔夫,没有家世、身份、容貌;他们之间没有过往的恩怨纠葛,也没有横亘一个谢吟月,也没有名利纠缠。但是,她很信任地把自己的双手交给他,把性命托付给他,还想把他揽入郭家,留在身边,被拒绝后还很惋惜。
所以,当方初和渔夫合二为一时,她的心意再难动摇。
这中间的种种曲折一言难尽,外人怎能明白。
韩希夷以为她一怒之下才选了方初,也难怪。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深深打击了韩希夷。
他抠住船舷的指关节发白,如万箭攒心。
他不愿承认,又不得不承认:她真选择了方初!
赌气也好,报救命之恩也好,她真的选择方初了!
他,再一次输给了从小玩到大的“好友”!
他看着她,面上不断往下滚水珠,也不知是湖水,还是泪水。忽然他松开手,回过头一把揪住方初衣领,目光愤怒、悲伤、失落、不甘,复杂之极。
清哑急了,道:“你干什么?放开他!”
一面就要扑下水来,却被细腰拽住。
方初左手断掌抵在韩希夷胸前,右手也迅速揪住他前襟,一面对船上细腰等人命令道:“你们先走!在前面等我。”
黑风等人便将船撑入荷叶丛中。
细腰也拉清哑,道:“姑娘进去。”
清哑被她扯进船舱,还频频向后张望——
那两人可别打起来才好。
这对她来说,可不是件值得炫耀的事。
细腰不许她看,道:“姑娘别管他们,没事的。”
她知道方初不会给韩希夷好脸色,巴不得他这样。
这些日子以来,因为韩谢定亲,姑娘被人议论得不堪,她忍了一肚子气,见了韩希夷不生气才怪呢。
清哑无奈,只得坐好,焦急地等待。
后面,方初和韩希夷互相怒视。
良久,方初先问:“你真要退亲娶她?”
韩希夷道:“难道我不能?你不是早就知道!”
他为了这一天,费了多少努力!
方初厉声道:“不能!你以为谢吟月真会主动退亲?真是痴人说梦!要退也是被你和郭姑娘逼的退亲。别人也会指责郭姑娘报复谢大姑娘,破坏韩谢两家婚约。谢大姑娘若因此事有一点差池,恶名都将被郭姑娘背上。之前迟迟不退,你父亲刚过世,你便违背他遗言退亲,郭姑娘还会被指称用妖孽手段迷惑你,使你不孝不义。你是嫌弃她处境不够艰难是不是?还要再雪上加霜是不是?”
韩希夷如被敲了一闷棍,眼前一黑,揪住方初的手不由自主就松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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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忙拿下他手,嗔道:“我好的很。”
又“哼”了一声,把小嘴一撇,道:“我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上回在台上,是普渡奸诈,我没留心才被他趁虚而入,把我的魂魄给驱赶出来了;吃一堑长一智,这回我还能上当?我就死死守住心神,不管他们做什么我都不理他们。普渡从早忙到晚,也没把我的魂给弄出来。后来你就来了。我一听见外面声音,就狠狠踢了卫昭一脚,我就往外跑。我还打了普渡一拳呢!”
方初看着她洋洋自得的样子,一下子笑出声来。
清哑以为他不信,急道:“我真打他了!”
方初忙道:“我信,我信。你踢卫昭了?怪不得他脸色那么难看。”
清哑道:“那当然。我力气也不小呢。”
方初问:“你踢他哪儿了?”
清哑道:“好像是肚子——”说着,目光顺着他肚子往下,一面回忆当时落脚的位置——“再下面一点,哎呀……”
她还没说完,就惊恐地捂住了嘴。
因在船上,为了维持身体平衡,方初叉开两腿坐着的,手撑在膝盖上,见她神色不对,忙顺她目光往下身一看,心里一哆嗦。【ㄨ】
他本能把两腿一靠,合拢了,同时嘴抽抽,再抽抽,把赞她厉害的话咽了回去,干笑道:“你能有多大力气,是他矫情!”
怪不得,怪不得卫昭当时那样痛苦。
清哑心虚道:“是,我也没用太大力……”
她说不下去了,她当时可是运尽全身的力道,都集中在脚尖,加上她舞蹈的功底,那么踢出去,猝不及防之下,哪个男人能受得了?
卫昭恐怕要断子绝孙了!
她嘀咕道:“我是正当防卫。谁叫他帮我换魂的!”
方初忙道:“这是他咎由自取!哼。一个连妻子都能下手的人,你怜悯他做什么?普渡也丧心病狂,修行的高僧,居然为活人换魂!听你的意思。他们竟不顾王杏儿性命、要她死?”
清哑点头道:“正是。”
便把卫昭和王家恩怨说了,又说了王杏儿下毒害她,卫昭却把药换了,导致王杏儿和周姑娘中毒,乱七八糟。都是家族斗争的血仇。
方初不料中间还有这些曲折,又惊又怕。
因道:“你能全身而退,都是佛祖保佑。可见你福气深厚。”
又叮嘱她回家后不可随意外出,因为卫昭跑了。
清哑听了也紧张,忙说她一定不乱跑。
方初又道:“你说夏流星想关你一辈子,就像他爹关欧阳姑姑一样,你可知道欧阳姑姑是谁?”
清哑道:“我知道。她都跟我说了,她是谢大姑娘的姨娘,还是严伯伯以前的恋人……唉,当时我都听哭了……他们真是太狠毒了!”
她忍不住又红了眼睛。一面后怕,自己差点沦陷同样下场。
方初道:“她还是夏流星和夏流萤的亲娘。”
清哑吃惊地看着他。
方初点点头,道:“是真的,夏织造亲口说的。”
清哑道:“那天欧阳姑姑还骂了他呢。”
方初又说起欧阳明玉姐妹自裁的事,清哑听得唏嘘不已,跟她们比,自己能脱身,真是万幸。
方初也后怕,情不自禁就握住了她手。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柔声道:“明日我便上郭家提亲。”
清哑猝不及防地愣住。“明……明天?”
这是不是太急了些?
方初点点头,坚定道:“明天!”
多一天也不能耽搁,不然流言满天飞了。
清哑犹豫了,目光闪烁起来。
方初一看这样就知道她有事。便看着她,等她自己说。
清哑好容易才道:“恐怕不行。”
方初心一跳,问:“为什么不行?”
清哑小声道:“你答应我个条件。”
方初道:“什么条件,你说。只要我能办到,都会去办。”
清哑见他着急,忙宽慰他道:“也没什么。就是你要经过我爹娘同意。他们同意了,我就肯定答应嫁你。不然,我不好违背长辈。”
经历了许多事后,她对这古代婚姻有了深刻认识:那绝不是两人相爱就可以的,两个家族联姻,涉及许多问题。因此,她不能不考虑郭守业夫妇的想法。他们那么疼爱她,她不可能为了方初做出私奔或者未婚先孕等让长辈伤心的做法,必须要征得他们同意。
怕方初在爹娘那通不过,可不是她自恋,是有缘故的:
第一,方初和她曾有旧怨。
第二,方初曾经是谢吟月的未婚夫,而郭家和谢家有仇,她要是和谢吟月的前未婚夫定亲,少不得被人说闲话。
第三,方初被出族,左手还被斩断了,这等于是残废。
因此三点,她笃定他会在爹娘那碰钉子。
方初听说是这个,却松了口气。
因解释道:“这上门求亲,本就是征求你爹娘意见。”
清哑小心问:“你就不怕他们拒绝你?”
说着瞄了一眼他的断手,觉得他太自信了点,但她不敢说出来,怕打击他自尊心。
方初一笑道:“这次拒绝,下次再接再厉,直到他们答应把你嫁我为止。”
清哑眼睛一亮,道:“真的?”
方初道:“当然真的。”
清哑笑道:“这我就放心了。”
方初:“……”
清哑解释道:“我怕你脸皮太薄,被我爹娘拒绝就灰心了。也不是说你不好,他们不答应,是我们从前吵过的,我爹娘有些记仇。不过你放心,只要看到你的真心,我爹娘最后一定会答应的。你千万别半途而废。追女孩子最考验男孩子智慧的,而且也能激发男孩子的潜力。所以,你要不气馁,不焦躁,不退缩,勇往直前……”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鼓励他不要轻易放弃她。
看来爱情也激发了她的潜力,她说话越来越流利了。
方初心中升起一股奇妙的感觉,温柔地看着她,只觉从未像眼下这般喜爱过她!
清哑正说着,忽见他笑容暧昧,才讪讪住口。
“我怕你打退堂鼓。”
顿了下,她忍不住又添上一句。
方初保证道:“我一定不气馁,不焦躁,不退缩,勇往直前!”
清哑垂眸,抿嘴笑了。
刚才不觉得,现在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方初唤道:“清哑!”
清哑抬眼看向他,“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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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姑娘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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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道:“我喜欢你这样子。”
清哑羞涩地低下头。
方初十分迷惑:刚才她说那些都没害羞,怎么自己才说一句喜欢她,她就害羞了?
清哑忽然又抬头,对他道:“在我爹娘没答应你之前,我不能私自出来见你。到时候你可别想多了,误会我。”
方初安慰道:“我知道。放心,我有办法。”
清哑好奇起来,不知他有什么鬼主意。
想着,又忍不住道:“你不许捉弄我爹。”
方初忍不住笑了,道:“我怎么敢呢。”
两人说着话,那船也不知行到何处了。
忽然前面黑风道:“少爷,郭家船在前面。”
清哑听了忙站起来,她好想家里人。
船一晃,她便左右摇摆起来。
方初扶住她,道:“别急,等靠近了再起来。”
等上了那船,彼此问好诸般情形自不必细述。
郭家来的是郭大贵,一同来的还有刘心。
刘心见了清哑,比郭大贵还激动,一把推开人家亲哥,叫道:“小师妹,师傅正等你呢。哎哟,师傅想你想得都头发都白了。他说,不该把你丢在这不管,每年只来看你一次,才害你受了这大罪。不过你放心,师傅老人家放话说了:往后谁敢再欺负你,他就不给那人看病!”
郭大贵和方初等人一齐笑起来。
清哑努力半天,也没叫出一声“师兄”,没底气。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高兴。
彼此说笑,很快船就靠近城西郭家园子。
清哑下船,随三哥上岸。
方初想他们家人团聚,一定有许多话说,自己跟进去有些碍眼,又有邀功的嫌疑。因此向他们告辞,说今日暂不打扰了。
说完了却不走,还望着清哑,意犹未尽。不想就离开。
清哑看着他道:“明天。”
——千万别忘了!
方初点头道:“明天。”
他怎么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呢!
刘心诧异地问:“明天干什么?”
方初道:“明天请你吃酒。”
刘心眼睛一亮,道:“好!”
清哑瞅着方初无声笑了,这才走开。
方初看着她的背影融入暮色中,右手从左手袖内掏出一截竹管来,轻轻摩挲着。回味拥抱她的感觉,和她共用一个竹管换气的情形。
当时情势很紧张,无暇想其他。
现在想来,那是他此生最美好的时刻!
清哑从卫家悄悄离开,霞照城里却躁动起来。
林世子率领官兵将卫家园子团团围住,立即引起各方注目,纷纷派出人手到附近打听,卫家犯了什么事。
然不等打听消息的回来,城里就被提前宵禁戒严。
大批禁军涌往各条街道,挨家挨户搜捕卫昭。
这些措施只能禁住普通百姓。似沈、方、严等人家都隐隐猜测此事和郭织女有关,都各显神通,撒出人手查探内情。
沈寒秋十分焦急紧张,将所有高手都派了出去,命“查明情形速来回我!”又命人去郭家探问,官府可有消息给郭家。
很快,郭家派人来告他“织女获救”,他才放心,继而大喜过望。
谢家,谢吟月披麻戴孝。跪在灵前一张一张烧纸钱。
锦绣无声走到她身后,弯腰在她耳边低声道:“老爷叫姑娘去书房。【ㄨ】”
谢吟月没出声,依然不紧不慢地烧。
将手上剩下的纸钱烧完,她才作势起身。
锦绣急忙伸手搀住。挽了起来。
谢吟月款款走进书房,尚未开口,斜靠在椅内的谢明理就道:“官兵把卫家查封了。如今城里宵禁,到处搜捕卫昭。”
谢吟月轻声道:“郭清哑要出来了。”
谢明理点头道:“我也这样想。还有,古林看见希夷也去了。”
谢吟月沉默,静静思索。
郭清哑出来好啊。她很期待呢。
只是韩家那边,该怎么办呢?
父女两个对视片刻,谢明理道:“且等等看,他可上门要退亲。”
谢吟月缓缓摇头,道:“不管退不退,我们都不能被动等。”
因说了一番话,谢明理点头,等她离去,才叫人来吩咐下去。
那韩希夷离开卫家,含愤匆匆去找谢吟月。
行至半路,又停住了,想:“方初说她绝不会主动退亲,我倒要瞧瞧,她到底是个什么心思。若她主动退亲了,我便再去找郭妹妹,向郭妹妹认错,说明我的真心。郭妹妹怪我没有及时退亲,才选择方兄,若知道我的苦心,定会回头的。郭妹妹重视真情,绝不会为了救命之恩而选择方兄的。若她不主动退亲,我便知道她算计我……”
想到谢吟月利用算计他,他便揪心难受。
不是被算计而难受,是因为看错、信错人难受。
曾经的美好印象,将被这算计颠覆!
他便径直回家去了,一头栽倒在床上,身心俱疲,再也爬不起来,也没有胃口进饮食,满脑子都是和清哑方初纠缠的情形。
他越想越痛苦,越痛苦就越不能释怀。
韩太太站在屏风外,含泪看着儿子。
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
她不敢想象,他要为郭清哑伤心颓废多久。
原先定了谢吟月,实指望她好歹能抚慰他一些,结果不但不能抚慰,反而成了他甩不掉的包袱和耻辱。
她不敢进去,怕自己刺儿子的眼。
她又不放心,悄悄命人请大夫来给儿子瞧瞧。
韩希夷在内听了,灵机一动,叫小秀来吩咐:“传出话去,就说我病了,不能见客。”
小秀领命而去。
韩希夷又唤了韩嶂来,命他从明日起关注外面市井传言,“尤其是关于郭织女的,一有动静就来回我。”
韩嶂答应,又问:“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韩希夷道:“叫人留心谢家。”
韩嶂听后吃惊地看着他。
韩希夷淡淡道:“去吧。”
韩嶂急忙道:“是。”这才去了。
※
且说清哑回到家,又是一番悲喜交集。
清哑是真高兴。
经历这一劫后,失而复得的感觉尤其强烈,更珍惜亲情和家人;除此外,感情也尘埃落定,心里藏了个人,和那个人的一切,把心房填得满满的,甜蜜蜜的根本掩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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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摇头道:“这我不知道。”
心想这肯定是方初叫牛二子做的。
他真厉害,他哪来的钱呢?
郭家父子再次震惊,跟做梦一样。
因为,若这情况属实,那便表明:清哑虽被关押,但是郭家资产却凭空涨了许多,比他们之前辛苦经营几年利润还多。
郭大全觉得脑子有点晕,晃晃头道:“先吃饭。”
众人又轰然欢笑起来,劝的劝,吃的吃,热闹非凡。
吴氏彻底放下心思,体贴地帮闺女夹菜,不住问她想吃什么,明儿她叫人做;又对沈寒梅道:“老三媳妇,明儿请你爹来吃饭。亲家晓得清哑回来了,肯定高兴。”
沈寒梅笑着答应了,也帮清哑搛菜。
饭后,郭守业父子叫了清哑去里屋询问被掳后情形。
清哑便细细告诉了他们,明阳子也在座听着。
夏流星那一节还好,反正早就知道了,当听说卫昭掳了清哑,还要普渡帮他将清哑和王杏儿换魂时,郭守业父子都怒不可遏。
明阳子也吃惊不已,说普渡堕入魔道了。
吴氏紧张地抱着清哑,问:“后来呢?”
清哑道:“后来,方少爷就带人砸碎了那水墙,把我救出来了。”
说到“方少爷”三字时,不由自主脸就红了,想起当时的情形,心还直跳,那场景真是惊心动魄,又有种被英雄救美的甜蜜。
明阳子也点头道:“是方少爷给我送信,请我去找王大人调集官兵围住卫家,里应外合,清哑才能平安回来。”
郭家人一呆,没想到会是这样。
清哑悄悄打量爹娘,看他们反应。
郭守业沉默了一会,才道:“方少爷是个明事理的。日久见人心,从他和谢家退亲我就看出来了。”
郭大全也点头道:“还有担当,敢说敢做!”
吴氏欲言又止。她是想起了外面的流言。
即便这样,清哑也欢喜不已,觉得家人对方初印象良好,如此一来。方初求亲就会少些折磨,因此对明日无限期盼起来。
次日天刚蒙蒙亮,清哑便在清脆的鸟鸣声中醒过来。
转脸一看,巧儿正翘着小脑袋,睁着黑亮的眼睛看自己。原来她早醒了。不敢打扰小姑,又忍不住想她,就爬起来撑着手肘看她。
姑侄两个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一齐笑了。
“小姑,你醒了!”巧儿大声道。
清哑一把抱住她,在床上滚了几滚。
巧儿止不住笑,笑声传到外面,细妹也笑了。
这感觉真好!
清哑坐起来,道:“起来!”
巧儿忙也一骨碌爬起来,赤脚下床。
夏日清晨。园子里清凉的很,姑侄两个跳了半个时辰舞,然后沐浴、梳洗。
穿衣时,清哑犹豫了:今天方初要来,她穿什么好呢?
好容易挑了一身月白色,问巧儿:“好看吗?”
巧儿见问,觉得受重视,用力点头道:“好看!”
清哑皱皱小鼻子,嘀咕道:“好像素了。”
巧儿听了,忙指旁边的红色道:“那就穿这个!”
清哑看了摇头。好像太艳了。
巧儿又连续为她建议:“这套。”“这件。”“这条裙子。”
清哑皆不满意。
她也不知今儿自己怎么了。
细妹看着柜子里挂的、床上扔的叠的各色衣裳,也没主意。
这时,细腰走过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浅绿的衣裙。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对清哑道:“就这套!夏天,穿这个清爽。【ㄨ】”
清哑听了,瞬间决定了,道:“好!”
于是,细妹忙和两个小丫鬟上前伺候穿起来。
细腰在旁看着,露出满意神色。
她曾经很看不上吴氏的眼光。总喜欢要清哑穿一些红红绿绿、粉粉嫩嫩的颜色,觉得太俗气。跟清哑久了,她才发现:清哑就适合穿浅粉、浅绿等嫩颜色,穿上后清新如带露的晨花。虽然一般少女都娇美如花,但清哑的清新纯净却是无人能及。
所以,她才不让她乱挑。
衣裳挑好了,细妹帮清哑梳头。
细腰命令道:“简单挽个髻就好。”一面从妆盒中挑出一只并蒂玉兰簪子,放在一旁,道:“别的都不用了。”
清哑看见那妆盒,忙挪到面前上下瞧。
这是方初送给严未央,严未央又送她的。
细妹正帮她梳头,她头动来动去的不方便,忙道:“姑娘别动。”探头看一眼又道:“又不是才得的,天天看,还看不够?”
清哑微笑不语,用手抚摸妆盒盒面,觉得光滑润凉。
细腰在旁看见,眼中带笑,自知道她为什么要摸。
细妹帮清哑梳好了头,又为她妆脸。
细腰再次命令道:“别涂脂抹粉!”
于是,清哑顶着一张清水脸,头上只插了一只玉簪,就完事了。
她站在镜子前转了圈,很满意,对细腰道:“谢谢你。”
细腰白了她一眼。
清哑又道:“我来帮你打扮。”
她就喜欢拿身边女孩子当模特用。
细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时辰不早了,客人说不定已经上门了。你还要帮我打扮吗?”
清哑听了一愣,一下子就红了脸。
恰在这时,沈寒梅身边的丫鬟来请清哑,说前头来了人,老爷和太太请姑娘过去。
说曹操曹操就到,细腰神情更暧昧了。
清哑心跳起来,想他怎么来这么早呢?
她东张西望一番,问:“盼弟呢?”
细妹道:“在织机房。”
如今盼弟除了吃饭睡觉,几乎住在织机房了。
清哑道:“我去叫她吃饭。”
细腰道:“让细柳去叫就是了。你去吧。”
她深知清哑心思,推她先走。
清哑不好意思,便招呼巧儿。
“吃饭喽!”
活泼可爱的巧儿大喊。
细腰想:“哼,连点心事都藏不住,都放在脸上!”
细妹忙交代小丫头们一通,也跟了出去。
到前面一看,却不是方初来了,而是官差来了。
官差是请明阳子和清哑去衙门问话的。
此次,以夏织造为首的江南贪墨案牵连深广,涉及朝廷上下大小官员六十多名,连原湖州按察使杨大人都沦为阶下囚,故而朝廷又从刑部和大理寺抽调数名官员下来,协助王大人审理善后。
又因为此案是郭织女被指控为妖孽引出来的,即便原告夏织造已被砍头,所涉官员故交亲友也不肯轻易放过她。她平安归来,王大人要结案,刑部侍郎杨极却还要审问他师徒。
不过,考虑明阳子的身份,这次没有公开审理。
清哑听明缘由后,看着明阳子叫:“师傅!”
她该怎么说?
要是露陷了怎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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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阳子神色自如,板脸道:“到堂上听我说!”
清哑放心了,用力点头。
师徒两个便一同坐车去衙门,细腰和张恒等数人护送。
郭家其他人没跟去,因为不许进去。
师徒两个进了织造衙门,明阳子大摇大摆冲堂上王大人和杨大人拱拱手,便在上首椅子上坐下了;清哑则跪下拜见钦差大人,然后也被明阳子唤了起来,站在他身边伺候。
杨极皱眉,正色道:“明阳子先生,郭织女是不是你弟子,还要经过审问方可定论。先生若是袒护,此案如何审理?还请先生体谅我等难处,据实回答才好。”
明阳子瞪眼道:“我说你儿子不是你儿子,要经过审问方可定论。你听了如何?”
饶是清哑一贯安静,听了这话也差点笑出声来,好险才忍住。
王大人等人也都神情异样。
杨极大怒道:“明阳子先生,即便你身份尊贵,也不能如此污蔑朝廷官员;更何况,现在是在堂审。先生堂审时对主审官员如此无礼,将我大靖律法置于何地?”
明阳子也怒道:“你是朝廷官员,我乃皇室贵胄!你敢污蔑我,将我皇家威严置于何地?”
杨极道:“下官不敢污蔑先生。郭织女一案是皇上下令审理的。”
明阳子道:“我已经据实回答了。王大人也定案了。你待如何?”
杨极道:“其中细节尚有疑问,恐怕无法对皇上交代。”
明阳子道:“还有什么细节?”
杨大人道:“先生究竟是在何时、何地,又如何教导她的?”
明阳子道:“此事与你何干?”
杨极道:“此是本案关键,必须交代!”
明阳子道:“我说你儿子不是你儿子,你在何时、何地和你媳妇生的,又是如何生的,都必须交代!”
清哑崇拜地看着师傅,无限敬仰。
杨极气得发昏,生平未遇过这等事。
因看向王大人,道:“大人。皇亲贵胄便可无视公堂规矩?”
王大人刚要开口,明阳子已站了起来,抢先道:“是你无视公堂规矩。有你这么审案的吗?你们要郭织女交代师承来历,我便来了。我‘明阳子’三个字就足以说明一切。还要交代什么?又凭什么要对你们交代?你当随便什么人都能让我明阳子收为弟子?笑话!那年三王爷托我收下郡主,我还没答应呢。”
说完,气呼呼地坐下,把脸扭向一旁。
王大人瞄了杨极一眼,心想。这是明阳子,可不是李居士。
因咳嗽一声,端着架子沉声道:“本官觉得明阳子言之有理。他身份非比寻常,断不会为了替郭织女开脱而认她为弟子。先生自有风骨和规矩,不愿交代授徒经过也是人之常情,且符合行规。”
明阳子忙转过脸,道:“这才对嘛!”
杨极冷笑道:“王大人如此定案,恐怕无法向皇上交代吧!”
威胁之意十分明显。
明阳子也冷笑道:“你是无法向皇上交代,因为我今日来,不是被告。我来是要告你——告你叔嫂通*奸,产下孽子,谋害兄长!”
说完,从袖中抽出一方折叠的状纸,示意衙役递上去。
清哑惊讶极了:师傅原来早有准备?
杨极听了明阳子的话,先是目瞪口呆;再看见他连状子也准备好了,可见是有备而来,瞬间脸黑如锅底。
王大人竭力维持严肃,接过衙役送来的状子。
等看完,不知如何说才好。便又递给杨极,目光甚是同情。
状子内容并不复杂,就是状告杨极叔嫂通*奸,生下孽种。事败后,害死了亲兄长,还列举了他兄长有病,不可能让他嫂子怀孕,又指他侄儿出生的日期不对等等。
杨极看完,“啪”一声将状子拍在案上。喝道:“一派胡言!”
明阳子慢悠悠道:“胡言不胡言,还要请王大人审问、查问。你侄儿是不是你儿子,审问后才能定论。你别急嘛!你还是先交代你是如何与你嫂嫂来往的,证明你们之间没有奸情;还有你兄长的死因,也要彻查。”
杨极气得浑身哆嗦,又无法可想。
他这才明白明阳子意图:只要一审问,不管结果如何,他的名声和官声算是毁了;更何况,他的确与嫂子有染,所以府中才有流言。
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且震慑其他官员:谁要是逼他交代如何教弟子的,他就反问那人隐私。
试想,谁家还没点不能对人说的隐私呢?
一时间,其他官员都目光闪烁、心神不定起来。
清哑看看杨极,再看看王大人,最终低头看向师傅。
明阳子趁机对她教导道:“你记住:师傅不说,不是固执,而是没这个道理。你想想,师傅是什么身份?那一帮奸贼陷害你,我还没找他们算账呢,倒要在这里交代我怎么教你的,我还有什么脸面!从此阿猫阿狗都能来陷害一把。我还有三个弟子呢。回头有人质问你三个师兄来历,难道我都要事无巨细地向他们交代?简直岂有此理!”
那模样,觉得他一交代就跌了身份了。
清哑用力点头,深以为然。
杨极便看向王大人,因为他下不来台了。
王大人见他求救,冷笑想:“真不识时务!明阳子是一般人吗?他既出头认了郭织女,你们还妄想将‘妖孽’的罪名扣在她头上,无异于痴人说梦,且不讨好。不如上奏朝廷,听凭皇上处置为妙。皇上认可也好,要明阳子交代细节也罢,都不与我等相干了。”
因对明阳子笑道:“先生,本官正审理郭织女一案,先生要告杨大人,须得向大理寺递交状子。本官眼下无权拘押审问杨大人。”
杨极听后悻悻,暗想被这老东西气糊涂了,忘了这点。
明阳子道:“那就上大理寺告。我正要去找皇上呢。”
王大人道:“如此,这状子先奉还。”
把状子让人又还给了明阳子。
然后,他一正身形,道:“本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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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全也专注听着。
沈亿三看他们糊涂,解释道:“他很显然是不愿意娶清丫头过门的,但你们两家事先没有提过此事,所以他用不着像韩老爷那样特意澄清。本来方初当众宣誓非清丫头不娶,他作为父亲,怎么也要有所明示才对,如今他抬出方初已经断手出族之事,意思就是不管他了。郭家想招方初为女婿就招,方初想娶清丫头就娶,都与方家无关。”
郭守业这才明白方家夫妇来意,满心苦涩。
跟着,他怒气冲冲道:“这和韩家有什么两样!”
沈亿三道:“亲家,听我一句劝:别生气了。他们这些世家,虽然经商,却也算书香门第,有些人家祖上还是做官的,很有些规矩。这件事怪不得他们。”
郭守业满心屈辱道:“我没怪他们。不是他们的儿子赶着来找我闺女的吗,又不是我郭家想攀亲!现在做出这副假惺惺的模样,成心让我们心里不好受。哼,我好稀罕他们儿子吗!”
沈亿三微笑道:“你不稀罕他儿子就好。亲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沈家是寒门发家,比不得他们这些世家规矩多;我也不在乎那些个虚名,清丫头的为人我也清楚,所以,我想趁火打劫,和你亲上加亲。”
他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还真有点趁火打劫。
沈寒梅派人回娘家请他时,把清哑还是清白之身的内情告诉了他,他是个不图虚名的人,便生出了为第三子求亲的念头;恰好沈寒秋也提出要郭沈再度联姻,父子想法不谋而合,于是一拍即合。
郭守业一时没反应过来,困惑道:“亲上加亲?”
郭大全脑子灵光些,只一瞬就明白了沈老爷的意思:这是要清哑嫁给才丧妻的沈家第三子——沈寒冰为继室。
他急速思忖这门亲事的可行性。
沈亿三主动解释道:“亲家,我想为寒冰求娶清丫头。他才丧妻,若不是清丫头出了这事。我是断不会起这个念头的。一来毕竟是继室,不好听,太委屈清丫头了;二来寒冰刚丧妻便物色继室,对前妻太无情无义。但眼下情况特殊。我只好先提了。若亲家有意,咱们便先定下来,等寒冰为妻子守孝满一年后,再成亲。如何?”
郭守业便看向郭大全。
郭大全又看向沈寒秋,他想知道。沈家长子是个什么态度。
沈寒秋微笑道:“是我对父亲提这事的。我和父亲打算将海上的买卖停了,叫三弟来经管织锦生意。海上的行当太危险了。”
郭大全便对郭守业点点头,又对沈家父子道:“我们也不是嫌弃继室不好,这要看我小妹的意思。若是小妹答应,我们都没话说。”
郭守业想起昨晚清哑说的:她抽了好签,一定能嫁给好人家;吴氏也说闺女会姻缘美满,不禁眼睛亮了,莫非,这姻缘就是指的沈家老三沈寒冰?
他无法不这么想:
一、沈家当然算好人家。
二、沈家老三他见过一次,很不错的孩子。
三、他不早不晚死了媳妇。难道不是天意?
当然,这话听起来不大好听,可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又不是郭家人要她死,是阎王要她死,旁人也没法子是不是!
于是他道:“我也没别的说。就看清哑的意思。”
沈亿三很佩服他们有志气:都这时候了,还坚持听清哑意见,并不上赶着攀亲;而清哑性子他也清楚,是不会随便对人托付终身的。换上任何一家处在郭家这境地,管是断手出族的方初。还是死了媳妇的沈家老三,只要有人肯要,都会赶紧答应下来,哪还敢提条件。
沈亿三便道:“我近日亲自回去一趟。和老三的岳家商量。咱们实诚人,办实诚事,一五一十说清楚,才是君子的作派。我那亲家也是个通情达理的,必定能体谅你我的苦衷;再者他女儿还留下个孩子,也要人照应。想必他也希望老三娶个品性好的继室,将来能对他外孙女好一些。若他同意了,我便带老三来这里,给你们相看,也让清丫头相看相看,然后再论到下一步。”
他并无把握清哑一定会答应亲事,因此口气很谦逊。
郭守业和郭大全一起点头,觉得他此话有情有义。
商定后,彼此相视而笑,更亲近一层。
郭守业“哼”了一声,道:“天底下男人都死绝了,我闺女非要嫁他们那些人家吗?老子这回看看他们的嘴脸!”
沈寒秋劝道:“郭叔不必如此。往后只当平常相交就是了,何苦弄得跟仇人一样。说起来,他们只有欠郭家的,若因此生了嫌隙反不美。”
沈亿三也劝,说郭家要做无事一样,才是容人的气度。
劝了好些话,郭家父子才好些。
这时,有人来回话说,方大少爷来求亲了。
郭守业等人听了一愣。
郭守业拍桌道:“他还敢来!”
他想起外面那些流言,还有方瀚海刚才的表现,气得要命。
郭大全忙道:“爹,这不怪方少爷。仔细算起来,他救了小妹两回呢。昨晚是一回;妖孽案子里面,明阳子师傅也是他找来的。”
郭守业这才想起来,这人是闺女的救命恩人,就算不答应亲事,也不能怠慢,不禁气闷不已,问:“见了,要怎么说?”
方家嫌弃他闺女,他还不能痛快地拒绝亲事,这事搁在谁身上谁也不好过。至少韩老爷上门的时候,他话说得硬气,还找了些脸面回来了;眼下对方初,他却不能摆脸子。
郭大全笑道:“这有什么难的。自顾姻缘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也不提别的要求,只要他家长辈出面,不算过分吧?”
沈亿三拍手笑道:“大侄子这主意妙!”
沈寒秋也笑道:“这要求合情合理,方少爷就没话说了。毕竟他救了郭妹妹,若回绝太生硬了不好看。”
郭守业听了也觉这话合心意,不得罪人。
于是,他父子便出来见方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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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上,方初听说父亲母亲去了郭家,直觉不妙。
方瀚海心机深沉,断不会上门羞辱郭家,然他也一定会做出最合理的处置,还让郭家无话可说。
方初便不敢就去郭家,想等父亲离开再去。
这是怕父子碰面,发生难以应对的局面。
所以,他选择避其锋芒。
好容易等方瀚海夫妇离开,他一刻也不敢耽搁,命下人抬着礼品,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就往郭家来了,沿途那媒婆还喜气洋洋地逢人就说,她是替方家大少爷保媒,上郭家求亲的。
到了郭家,方初面上一派坦然,心里很是忐忑,因为,他不知父亲有没有给他惹麻烦、下绊子。——韩希夷不就是被韩老爷给害惨了么,当然,他自己优柔寡断也是一方面。
因此,他打起十二分精神,随时准备收拾应对父亲留下来的首尾,绝不做第二个韩希夷,与金玉良缘失之交臂。
当看见郭守业和郭大全满面含笑地迎出来,他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一面上前见礼,一面微不可查地打量他父子的神情,期望看出蛛丝马迹,好早做准备。
郭大全忙拉住他,客气让入上座,命人奉茶。
然后,他恳切道:“昨晚听小妹回来说,是方少爷救了她,我们一家子都对方少爷感激不尽。方少爷,你真是君子。我郭大全出来做买卖的时候不长,但这几年郭家经历的事情多,上上下下也见了不少人物,有些实诚,有人阴险,有人歹毒,还有人霸道,还有那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都赶不上方少爷给我的印象深。”
方初见未来大舅子对自己如此评判,受宠若惊。
因笑道:“郭大哥如此说,小弟汗颜。从前小弟多有得罪处。也是不得已,郭大哥和郭伯伯不记恨,小弟便感激不尽了。”
郭大全笑道:“说的就是从前!都说‘日久见人心’,从前我可是恨你恨得跟什么似的。谁能想到。有情义、讲公道的是你这个仇人,落井下石的是整天对我们笑的人。唉,我算是长了人情见识了!”
方初品出这是他的真心话,心中暖暖的。【ㄨ】
任谁经历这些,也会感慨万千。感叹世事无常。
可是,他今日不是来闲话家常的,他是来求亲的。
他看向郭守业,在心里回味一遍措辞,开口求亲。
因站起来,正容向他二人道:“郭伯伯,今日晚辈登门,是有一事相求:向郭伯伯求娶郭姑娘。晚辈倾慕郭姑娘,只是晚辈去年经历大变,断手净身被赶出家门。一无所有,因此从未敢奢望这门亲。近日,郭姑娘遭遇劫难,晚辈生死煎熬、度日如年,方知此生不能没有她。为此,晚辈发奋图强,誓要娶她为妻!晚辈也听了外面的流言,乃有心人故意恶心晚辈,并踩踏郭姑娘。但是,晚辈不会让郭家失望的。晚辈定会创出一份大大的家业,以求能配得上郭姑娘。这是晚辈近日积攒的产业,请郭大哥过目。待七月一日织锦大会之日,晚辈一定要坐在二流锦商的首位!”
说完。将一份清单递给郭大全。
郭大全被他豪言给震住。
所谓二流锦商,是相对织锦世家而言,对于郭家这样的人家来说,二流锦商是很大家业了。
郭家若没有清哑和那牌坊,真的什么都不算!
他很想看看那清单上都是什么,却不好接的。
他便看向郭守业。一副等他做主的样子。
郭守业没想到方初这样诚恳,且考虑得这样周到,可见其诚心和对清哑的深情,若非事先想好了回话,他差点不知该怎么办了。
然一想起方瀚海,他心肠便硬了起来。
因淡笑道:“方少爷人品好,又有才能,这我们都知道。再说,方少爷还救了我闺女,怎么说,郭家都该感激方少爷……”
方初急忙道:“郭家对方家有恩在先,晚辈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
郭守业道:“也不能这么说,那忘恩负义的还少了?可是方少爷,这结亲可是喜事,两家结亲,总要欢欢喜喜的,若是不情不愿的,不成亲家成仇家了。你说是不是?”
方初听他口风不对,心往下沉,嘴上还要说:“郭伯伯说的有理。”
郭守业道:“我想着,外面人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无所谓——我郭家不怕人说。我也不在乎方少爷有多少产业,我郭家从前就是乡下种地的,我想只要人肯干,这日子就能过好。方少爷既然诚心求亲,我也不说那些虚情假话,我只提出一条,希望方少爷能做到:就是让方家长辈出面,三书六礼,正正经经地来求亲。这不过分吧?”
方初脸色顿时变了。
对于别人来说,这要求一点不过分,而且必须要做到;对于他来说,这要求真过分,明知他做不到,还要为难他。
可是,他无法恳求郭守业放弃这要求。
郭家要求他长辈出面,从里子来说,是希望闺女这门亲得到方氏一族认同,得到方家长辈的祝福;从面子来说,是希望这门亲不为世俗所诟病,不为世人耻笑。
在织造行内,方家和郭家都是有口碑的人家,两家经常打交道、随时可能碰面,年年织锦大会必定要碰面;清哑更是御封的织女,若这织女不能得到公婆的认可,那将是对她最大的羞辱。
这羞辱并不亚于韩家上门婉拒婚事。
韩家婉拒婚事,再难堪也只是当时,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而方家长辈不承认清哑,将时时提醒她丢了名节这一事实,提醒一辈子。
他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道:“这要求一点不过分。请郭伯伯相信晚辈,给晚辈一个机会,晚辈定当竭力!”
郭守业眼看着他目中热切光芒黯淡,努力强撑,即便刚才只是敷衍他、原本没想同他结亲,心里也难受的要命,更明白想取得方家长辈支持这门亲是千难万难,不禁又羞又怒,脸色就沉下来。
方初见状,觉得不宜再待下去,急忙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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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老太太道:“对,就是‘不忍’。你们看,韩家到这时候还没退亲,可见韩老爷决定正确。”
方瀚海不满道:“正确?谢大太太做出那样无耻的事,纵死不能赎其罪。韩老爷本来还能支撑几天的,当晚就走了,谁知不是被活活气死的!现在,韩太太怕是正后悔莫及呢。”
方老太太也觉得说错话了,忙纠正道:“我不是说他和谢家亲事结的对,我是说他这‘不忍’用的好。”
严氏道:“娘的意思我明白,是想为初儿找一户人家定下,这女孩子必须让他在乎,就算心里不乐意也不忍退亲。是不是?”
方老太太笑道:“正是。”
严氏怀疑道:“上哪儿找这样人去?”
方老太太便把目光投向林姑妈,道:“这里都不是外人,就你们兄弟姊妹几个,娘就直说了:我想把亦真许给初儿。”
方瀚海、严氏、方瀚漫都吃了一惊。
只有林姑妈,事先得母亲告诉,神色还算镇定。
方瀚海忙道:“娘怎么就能担保那孽子不会反对呢?”
方瀚漫也道:“侄儿性子拧,恐怕不妥。”
方老太太胸有成竹道:“亦真可是他表妹!我们长辈做主,为他们定下亲事,他纵不愿,既已成事实,便不能再退,更不会用激烈手段退亲,否则,不是误了他表妹一生?我孙子我知道,最重情重义,亦真又没错,他绝不会这样对待她的。之前他断手出族也要和谢大姑娘退亲,据我看肯定是谢大姑娘激怒他了,而不是为了郭清哑。”
方瀚海不得不承认,母亲分析很对。
但是,他总觉得还不妥,也不踏实。
因不好反驳母亲,只得道:“这样岂不太委屈亦真了?只怕妹婿也不能答应。”一面看向妹妹。歉意地笑。
林姑妈也笑笑,却没说话。
方老太太道:“一个是我孙子,一个是我外孙女,初儿要是不成器。我怎么也不能把亦真许给他。你们可知道,那周记是谁买下的?”
方瀚海忙问:“听说是一个姓牛的小子。”
方老太太噗嗤一笑,道:“可不姓牛,吹上天了!他呀,是初儿才买回来不到三个月的小厮。这几个月工夫。跟着初儿折腾出好大一份家业。前儿又和初儿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硬是耍的一干人团团转,把周记给拿下来了。加上金氏作坊,还有清园,如今初儿可不是刚净身出户那会儿了。”
方瀚海和方瀚漫异口同声道:“什么!”
方瀚海是吃惊,方瀚漫是欢喜。
严氏因帮儿子凑银子做本钱,知道内情,所以表现还算镇定,但也有些激动;林姑妈目光亮了几分。
方老太太对他们反应很满意。也很得意。
因主动对女儿道:“初儿要是不好,我怎么舍得把亦真许他呢。他虽然断了手,可是样样出色。如今他是不肯回家了。一个人撑那么大的家业,没个贴心的帮他怎么成。所以我就想到了亦真。虽然女婿是个官身,也能为真儿选一个官家子弟,然你不是没见识的小门小户出来的,你该知道,如今的官宦子弟大多不成器,有出息的少。不是个个都能像严姑娘那样嫁得好。若是嫁得不好了,外面看着光鲜。夫君无所作为,一辈子守着那样人,哪有出头的日子。倒不如嫁给初儿,至少不用受磋磨。”
林姑妈道:“母亲不用解释。初儿什么样人。自小我就看得明白。便是他眼下没挣下家业,将来也必定能挣来。我顾忌的是另外一回事:他心里装着郭姑娘,强为他定了真儿,恐怕终究不成。”
方瀚海道:“我也担心这个。”
方老太太道:“若是郭姑娘没事,我提这主意强要他们分开,不用你们说。我自己打自己嘴巴!可是,眼下郭姑娘是个什么情形,还用我说吗?他年轻心热,一意孤行,等有一天发现那结果不是他能承受的,就说什么都晚了!”
众人想那后果,都面色沉凝。
正在这时,外面蒋妈妈咳嗽一声道:“老太太。”
众人收声,严氏上前开了门。
蒋妈妈进来回道:“大少爷上郭家求亲去了。”
这消息把几人震傻了。
方老太太吩咐道:“去,打听郭家应了没有!”
蒋妈妈忙出去传命。
方瀚海和严氏对视一眼,忧心忡忡:一方面对方初的坚持很不看好,另一方面对方老太太的提议感到后果难测。
长辈们的商议被从后门进来的林亦真听见了。
她不敢去长辈们面前说自己的意见,心急不已。
恰好这时赵管事来找方瀚海,她便也趁机命乳娘找借口把母亲叫了回来,私下劝阻她。
她道:“母亲,这事万万不能硬来。纵然真如外祖母所说,表哥事后不忍退亲,勉强和我成亲,然这样逼来的亲事,我又有什么脸面?若他一怒之下离开,我更是不堪。林家根基虽浅,父亲好歹也是个官身,如此上赶着和方家做亲,太没有尊严了。”
她心里有些埋怨:外祖母说是孙子外孙女都心疼,其实还是偏向孙子的,外祖母只顾要挽回方初,却拿她的一生做赌注。
林姑妈迟疑地问:“你不愿意?”
她觉得女儿对侄儿有些情义,才答应老太太安排的。
林亦真红了脸,道:“表哥不愿意。”
林姑妈追问道:“那你呢?”
林亦真道:“母亲不要问了。表哥和郭姑娘能不能成还是未知,何必逼迫他,伤了亲情?不如静观其变、顺其自然。母亲若是相信女儿,就劝外祖母打消这念头。”
静观其变,顺其自然?
林姑妈看着女儿沉思。
她知道女儿一向聪慧,定是有了主意,只是她女儿家,脸皮薄,有些话不好说得太露骨;再想想她刚才陈述的利弊,便犹豫了。
最终,她答应去劝方老太太。
林亦真才松了口气。
心思一松,又想起方初的宣誓来,怔怔发愣。
再说方瀚海来到书房,见是方初来了,不由一愣,因在椅子上坐下,没好气道:“你怎么回来了?郭家没留你用饭?”
方初不答,上前跪下,端端正正给他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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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说说,原野总结得可对?
痛心疾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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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瀚海心中吃惊,沉声喝道:“你这是干什么?”
都已经出族了,还摆出这副郑重的架势,难道他要带着郭清哑私奔,从此天涯海角躲着去?
想想这个儿子的脾气,还真有这个可能。
他死盯着方初,心下急速思忖对策。
方初却抬起头,认真对他道:“爹,不论你以前对儿子做过什么,儿子知道,爹都是为了我好。包括上次爹逼我断手出族,我不管爹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我知道爹必定是为了我好,而绝不是为了维护方家的脸面和方氏一族的利益。”
方瀚海蓦然红了眼睛,“有什么事,起来说。”
一向刚强刚硬的儿子在他面前做出濡慕小儿态,他有些承受不住,不比方则,对他撒娇痴缠是家常便饭,他反习惯了。
方初摇头,继续道:“儿子自懂事以来,没求过爹什么事,这次,儿子要求爹一件事。为了儿子的终身幸福,求爹答应儿子!”
他是那么恳求地看着方瀚海,看得他心中紧缩。
方瀚海面上依然维持沉着,道:“什么事,起来说。”
方初还是没起来,道:“儿子喜欢郭织女,请父亲成全。”
方瀚海忙问:“郭家拒亲了?”
方初点点头,“父亲,求你帮帮儿子。”
方瀚海不信道:“怎么会呢?今儿我和你娘去拜访,并没说什么,都是客客气气的,礼物他们也收下了;我还特意在郭老爷面前提及你被出族,骂你,说从此管不着你了,就是你无论做什么都与方家无干了,怎么他们还拒绝了呢?”
方初激动地叫道:“父亲!”
他跪着往前膝行了两步,抓住了方瀚海的手。
他就知道,父亲是为他好的。果然,果然!
方瀚海只当出什么事了,慌忙连同那断手一把捉住,急切地问:“怎么回事?你快说!”
方初红着眼睛道:“郭伯父也没直言拒绝。而是提出一个条件。”
方瀚海眼中射出犀利的光芒,问:“什么条件?”
管他要什么,以方家的能力,应该不难办到。
方初道:“郭家要方家亲长出面,三媒六聘求亲。”
方瀚海听后呆若木鸡。
只略一回思。他便明白了郭守业的心思,也无话可说——他为儿子打算,人家郭守业也要为女儿打算,这要求合情合理。
但这合情合理的要求他却无法应承。
在儿子期盼的目光中,他艰难道:“为父不仅是你的父亲,还是方家的家主。为父,不能无所顾忌!”
这一刻,他恨不得也被出族,就无所顾忌了。
方初道:“那……父亲帮我想想办法。父亲一定有办法!”
他希冀地看着父亲,觉得他年纪大些。经验丰富些,见识广博些,肯定能想出好办法来。
方瀚海哪有什么好办法,叹息道:“初儿,你一定要娶郭姑娘吗?欧阳明玉的下场你也看见了,连你舅舅都没办法……”
“我一定要娶她,”方初叫道,“我不会让她有事的!”
方瀚海深吸一口气,道:“这事一定通过你祖母。正好你大伯也在,咱们去跟他们商议商议。”
方初想。迟早总要面对大家的,去就去吧。
于是,他便怀着决然的心情随父亲往祖母那边去。
方老太太院子,方瀚漫、林姑妈和严氏又被请了过来。
待听说缘故后。一向深沉的方老太太这次却连犹豫一下都没有,斩截道:“这不可能!初儿,不是祖母心狠,然方家不止你一个子孙,还有许多族人。这件事后果太严重,祖母不能答应你。”
方瀚漫也坚决反对。道:“不错。初儿,你不能任性。你三妹妹定的陈家,九月成亲;你四妹妹也已经定亲。陈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你比我们都清楚,若是得知你娶了郭织女,哪怕你三妹妹上了花轿,他们也会退回来的。你四妹妹也一样。你上次退亲已经害得纹儿受累了,这次不能再任性了。”
他是个忠厚老实人,一旦认定的事绝难转圜,见侄儿一意孤行,也顾不得留情面了,说话就很不客气。
提及方纹退亲一事,方初无言以对。
便是对那酸秀才看不上眼,妹妹终究是受他连累了。
方瀚海和严氏一致沉默不言,与之前大不相同。
方老太太明白他们的心思,这是不忍心逼方初。
她也不逼他们出头,亲自与方初对阵,因趁方初对方纹退亲一事内疚的当口,接着道:“我就不说韩家了,韩家定了谢家,如今也难受;我只说你舅舅,难道不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他若不是重情义的,欧阳明玉也不会为了他煎熬了二十多年。结果出来后还不是走了绝路!难道她不想活?那也要能活得下去才成,也要世俗能容她才成。她不得不死,因为这世上已经没有她的立足之地……”
“不要说了!”
方初本来跪着的,这时霍然站了起来。
他红着眼睛,看着这些亲人。
方瀚海急忙道:“初儿,你祖母并未说错!”
急急以目光提醒他不可莽撞。
严氏也过来道:“快向你祖母道歉。”
又赔笑着对婆婆道:“他糊涂了,不是有意冲撞娘。”
方老太太沉着脸道:“我自己孙子我清楚!”
因看向方初,淡声问:“你打算如何?”
方初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道:“你们说的对!你们都对!是我异想天开,只顾自己,叫各位长辈为难了。刚才的话,当我没说。”
众人一怔,被他突然转变弄得惊疑不定。
方老太太更是探究地看着他。
方初坚定道:“郭姑娘,我是一定要娶的!长辈们不便出头,我理解,往后不会来麻烦你们了。但是,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已经离开方家,只因血脉斩不断,长辈们才放不下我。别的关心我都感激,只有一点:若是长辈们想要为我定亲,还请三思而行——不管定谁,定一家我退一家!伤了父子祖孙情分还在其次,毕竟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无论怎么吵闹生气都还是一家人;若是害了人家闺女终身可不能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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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说完,抬头见张恒还等在旁边呢,忙道:“你快去准备吧,一会儿就要走了。【ㄨ】”
张恒忙道:“嗳!”忙转身去了。
郭织女脱困后立即返回乡下,但临行时并不灰溜溜的,而是声势浩大,郭大全和郭大贵率领一众管事都来景江码头送行,沈家父子也送沈怀谨来了,更有大批箱笼礼品,络绎不绝地往船上搬。
郭大贵指挥下人道:“小心些,别掉水里了。”
一旁,郭守业对郭大全交代道:“我们回去了,家里全不用你操心,你专门盯着城里这边。卫昭害你小妹,就算他跑了也没用,你就告他和夏家官商勾结,一定要把卫家给抄了。还有夏流星,看大老爷怎么判他。最轻也要流放吧?还有谢家,也要盯着……”
他一边说,郭大全一边点头答应“嗯”“是”等。
沈亿三道:“亲家放心,有寒秋帮大全呢。”
沈寒秋表示,已经派出了人,全力搜拿卫昭。
郭守业这才好受些,看向另一边。
清哑正站在水边,到处张望,不肯上船。
吴氏催道:“上去吧,太阳毒。”
她只当清哑被关久了,所以不愿待在屋子里闷着,哪知道她心里牵挂方初,等他赶来相见呢。
细妹撑开一把伞,举起来遮在清哑头上。
清哑不想上去,因看见一趟趟搬行李的人上下往返不停,便找话问吴氏:“怎么这么多东西?”
吴氏笑道:“这不是你才回来,也没想到今天就要回家,也没买什么东西,我就把上午他们带来的那些礼全装上了。【ㄨ】等回去,亲戚来看你,各家都送一些,也沾些喜气,也是个人情。”
说完,又催一遍清哑上船。
清哑无法。只得和她上去了。
上船后,立即走到舱房窗户边,向岸上张望。
恰在这时,方初骑着一匹白马。和圆儿等人来了。
见了郭守业等人,他急忙下马招呼,“郭伯伯,郭大哥。”又与沈亿三父子招呼,眼角余光早把周围扫了一圈。没看见清哑,便留心船上去了。
郭大全笑问:“方少爷这是去哪?”
方初微笑道:“回乌油镇。”
郭守业听得笑容一僵,心想也太巧了些。
沈寒秋意味深长道:“真是巧了。正和郭伯父同路。”
方初道:“晚辈不回去,是他回去。”他指向圆儿。
圆儿便堆起笑脸,对众人招呼。
沈寒秋眼中笑意更深,道:“方少爷倒体恤下人。”
方初笑而不答。
一时行李搬运完毕,郭守业告辞上船。
方初目送郭家船离开码头,忽听得竹哨声连绵不绝,心中一跳,便对着江水微笑起来。可惜郭大全等人在旁。不然他也掏出哨子来吹,此起彼伏,便是没有言语,和她也是心意相通的。
郭大全见他自得其乐,颇有佛祖“拈花一笑”的自如,很是狐疑,又不能领会其意,犹如查案之人发觉蛛丝马迹,无奈就是找不到证据。码头上人声、水声各种响动杂在一起,他做梦也不会将竹哨这玩意儿和安静的小妹联系在一起。所以不得其门而入。
沈寒秋也觉得不对,也狐疑地看着方初。
方初转头,冲他一笑。
沈寒秋也一笑,趁机告辞。和郭大全等人掉头而去,一路上心里只是疑惑,想方初那时表现究竟为何。
船上,清哑在窗边对着岸上努力吹竹哨。
远远的,她看见他朝这个方向笑了。
她也微笑,虽然不知他看见自己没有。
正甜蜜。忽然吴氏走进来,问:“清哑,做什么呢?”等看见清哑手上拿个竹哨吹着玩,嗔道:“这么大了,还玩这个!”
因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瞧,问:“谁做给你的?”
清哑忽闪着黑眼睛,好一会才道:“细腰买给我的。”
说着心里别扭极了,这撒谎的感觉实在是不好。
吴氏将竹哨还给她,拉着她手往外走,一边道:“到这边来坐。你师傅跟你爹讲古呢。”
原来明阳子师徒也随郭守业等人一同回乌油镇。
清哑依依不舍地离开窗户,随娘去了。
她心中虽一丝牵绊系在霞照城,等见了明阳子,听着他风趣的谈笑,丰富的见闻,加上感激他救命之恩,便将对方初的思念暂且按捺下去,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做各种美食伺候这刚认的师傅,顺便向他请教学习养生之道。
明阳子见她果然聪慧乖巧,越发喜欢,自觉这徒儿认的划算。
刘心趁机道:“师傅,小师妹是不是很好?”
明阳子瞪他道:“比你强十倍!”
刘心无所谓道:“我也觉得是。【ㄨ】”
那时,清哑正在用锅煎鱼,是刚才郭守业从江中捞上来的,刘心便跑去看师妹做鱼,等着下酒,自觉这日子赛神仙。
且不说清哑一行人回绿湾村,再说城里。
岸上,方初和郭大全等人告辞后,送了圆儿上船,才离开。
才出码头,迎面碰见严纪鹏的小厮找他。
小厮道:“舅老爷在前面茶楼等表少爷说话。”
方初心中一动,忙和黑风等人随着小厮去了。
码头外的长街拐角有间清幽的茶楼,严纪鹏正等在雅间内,见了方初,也没说话,只挥手命他坐下,又示意小厮斟茶。
方初知他有话说,忙接过茶壶,命那小厮出去。
等关了门,方问:“舅舅找我有事?”
一面为他续满茶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严纪鹏道:“你娘请我来安慰你。”
停了下又道:“你爹也给我送信,叫我来劝你。”
方初猜也是这样,不禁沉默。
严纪鹏又道:“你二舅母也找过我,说想把你然表妹许你,亲上加亲。你大表嫂天天唠叨,明里暗里怂恿你大舅母劝我,替暮阳和梅家的女儿定亲。这些人、事,都是因为郭姑娘而起。”
方初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问:“舅舅的意思呢?”
严纪鹏看了他半响。忽然笑道:“不管你怎么做,舅舅都支持你!”
方初松了口气,道:“这我就放心了。”
严纪鹏喝了一口茶,叹道:“别怪你祖母。”
他神情有些落寞。活到这么大年纪,热情褪去不少,比方初更能体会人情世故、世俗无奈,懂得什么叫“身不由己”。
方初摇头道:“我并没有怪他们。我在家说往后不再麻烦他们了,并非失望赌气。而是真心的。虽然我很想娶郭姑娘,但也不会置家族于不顾,更不敢连累弟妹们,否则万难心安。”
严纪鹏欣然点头,道:“就知道你是明事理的。”
又问道:“到底郭家是怎么回事,郭老爷怎会对你提出那样的条件呢?虽然合情理,但你已经被出族,这事人人皆知,此其一。其二,郭姑娘目前这境况。也容不得他挑三拣四,你又对她坚贞不屈,在她还下落不明时便当众宣称非她不娶。这样的人他还看不上?莫非真像传言说的,他担心你一无所有,是冲郭织女一身技艺去的?”
方初摇头道:“不是舅舅想的这样简单。”
遂将爹娘拜访郭家情形、外面流言、他上郭家求亲经过、回家恳求长辈做主等事悉数告诉了严纪鹏,并分析其中厉害。
“郭家这也是没办法,如今方家所为,并不比当日韩家强多少,都是一个意思。只不过我被出族,所以方家管不着我而已。”
严纪鹏吃惊道:“你在郭家答应郭老爷要方家长辈出面求亲。又在方家答应你祖母不再麻烦方氏一族,你……究竟要怎么样?”
方初道:“不怎么样!”
严纪鹏愕然不解。
方初望着窗外,沉声道:“我谁也不靠!郭家坚持要方氏一族承认这亲事,无非怕他闺女被方氏一族羞辱耻笑;若我建立小方氏。声势名望不逊于方氏一族,郭家还会在乎那边吗?方家不肯为我出头,无非是怕我娶了郭姑娘连累族中子弟前程;若我足够强大,那些和方氏联姻的人巴结还来不及呢,又岂会因为我娶了郭姑娘而退避三舍,方氏一族的人又怎会因为这个不承认我的媳妇!”
严纪鹏拍桌喝彩道:“好。说得好!”
忽又笑道:“本来舅舅还头疼怎样帮你,想来想去也没主意。你既有这等想法,我倒好办了,别的不行,助你发家还能做到。说来听听,你想怎么做?”
方初笑道:“暂时还不用舅舅帮忙。等需要时再找舅舅。”
严纪鹏点头,想了想,又问道:“那郭家那边能等得及吗?郭姑娘突然回乡,该不会郭老爷要送她去庙里吧?按说不会,他最疼闺女的。”
方初失笑道:“怎么会!郭姑娘回家筹备织锦大会的作品。”
严纪鹏恍然大悟,道:“我说郭老头爱女成命,断不会送她去庙里的。既如此,他要是把郭姑娘嫁给别人呢?不是舅舅打击你,你有这志气是好,然短期内想让人刮目相看,有些难呢。”
他怕外甥气馁,才说得婉转,其实心里觉得十分艰难。
方初道:“郭姑娘不会嫁别人的,她一定会等我!”
严纪鹏眼睛一亮,“你们已经……”
方初对他点点头,垂眸,脸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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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啰嗦:二更求月票、推荐票(*^__^*)关于清哑的心思,与前文情节呼应:清哑病重昏迷时,郭守业父子曾为了她跪求江家,深受耻辱,这事对她来说刻骨铭心,所以她绝不会利用父母对她的宠爱要父母再受委屈的,只会慢慢磨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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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又抬眼,坚定道:“至于我,当日在卫家就说了,她一日不归,我便一日不娶;一世不归,我便终身不娶。今日我也一样,她一日不嫁,我便一日不娶;一世不嫁,我便一世不娶。这短期也好,长期也罢,都阻挡不了我们!”
严纪鹏觉得喉头发哽,眼中发热。
他再次道:“舅舅帮你!舅舅一定帮你!”
他想起了欧阳明玉。
他没有保护好她,致使她悲惨一生,死不瞑目。
如今外甥和郭清哑的事摆在眼前,给了他弥补的机会,他发誓定要促使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以完成自己的夙愿。
方初似乎看出他难受,忙道:“过几日,等我把手头事安排了,就请舅舅陪我去一趟绿湾村。”
严纪鹏忙问:“好。去干什么?”
方初坚定道:“去求亲。虽然明知会被拒绝,但还是要去。一月去两次,月月都去,坚持不懈。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决心,也让郭家知道我的决心,看到我的努力;还要让他们别忘了这件事,不能忽视这件事,时时刻刻挂着这件事。”
严纪鹏愣了下,忽然哈哈大笑,指着外甥道:“你就直说自己不要脸皮了,死缠烂打到底就是了……”
方初也忍不住笑了,想:“死缠烂打就死缠烂打。”
严纪鹏一面笑,一面想象郭守业黑如锅底的脸,有些心虚道:“要是郭老爷忍无可忍,拿大棒子撵我们爷俩怎办?”
方初道:“不会吧?伸手不打笑脸人,咱们上门求亲,又不是抢亲;再说,舅舅又和郭家一向交好,他怎么能拿棒子撵我们呢?”
说到最后,口气却有些不确定起来。
因为,他想起从前做过的一个梦:就是上次断手后,他在乌油镇昏迷不醒。清哑弹琴唤醒了他,他那天梦见他被郭守业带着全家堵在水上痛揍了一顿,梦的可清晰了,到现在他还记得呢。
严纪鹏没发现他异常。道:“说的也是,郭老爷怎么说也要给我几分颜面。再说,你救了郭姑娘,就冲这个,他也拉不下脸来。还是别瞻前顾后。先助你立起来要紧。说起这个,我还是要问你:你到底可有计划?说来我听听,我也帮你参详参详。”
不怪他急,以他目光衡量,方初目前根基太浅,算来算去,也就一个编竹丝画的清园,虽说比一般人富,在他眼里就是一穷小子。
方初道:“我想在今年的织锦大会上露脸。”
严纪鹏精神一振,忙问:“可要舅舅提供织锦给你?”
方初摇头道:“不用。我已经准备好了。”
严纪鹏眼珠一转,又问:“郭姑娘答应帮你?”
方初再摇头:“就算她要帮我也不能接受,不然我求亲就真有目的了。”
严纪鹏好奇死了,不知他有什么杀手锏。
因又问道:“可要银子?没本钱可没法做生意。”
方初见舅舅想法设法帮他,笑道:“暂时不用,等要用的时候我一定找舅舅。”跟着冷下脸,道:“舅舅,郭姑娘已经回来,对曾家和刘家不能手软了。还有,请舅舅派人搜寻卫昭下落。”
严纪鹏郑重点头。道:“这个不用你说,我和你爹早合计了。想必沈家、高家和韩家也不会袖手旁观。”
打击曾家和刘家,也是壮大他们自身。
这个机会,他们是绝不会放过的!
严纪鹏顿了下。叹道:“韩老爷做了件蠢事。韩小子可难了!”
方初听后沉默。
舅甥两个又闲话几句,方初便告辞。
他出来后,改装后悄悄去了金氏作坊。
牛二子见了他,欢喜地迎上来,道:“少爷来了。”
方初脚下不停,往内院走。口中问道:“你姐姐那里准备怎么样了?虞姑娘可有新进展?”
牛二子道:“有,有!昨晚她们织到好晚。少爷随我来看。”
一面引着方初往内院东厢房后去了。
在东厢后罩房内,有一台大花楼机,两个女子正在织锦。
牛二子叫道:“姐姐,大少爷来了。”
二女停下来,一齐下机,向方初见礼。
方初摆手道:“不用多礼。”
牛姑娘直起身,腼腆地退到一旁。
方初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停驻在另一个少女身上。
这少女十五六岁,生得清爽俏丽,且举止落落大方。她是周记的织工兼意匠,名虞南梦,奴籍。原是罪官之女,被夏织造使手段弄出来放在周记,从八岁开始培养,至今已有相当的根基。
方初反复查询后,将她抽来和牛姑娘一起织锦。
虞姑娘坦然承受方初注视。
方初问:“姑娘可有领悟?”
虞姑娘道:“略有点。少爷请看——”
便走向一旁的大方桌,展开一幅图纸示意他看。
牛姑娘也跟过来,铺开一块锦缎,正与那图纸相符。
虞姑娘道:“这是前天织的。昨天上机的样品尚未织出来。”
方初仔细看了那锦,点点头;又走过到花楼机旁看正在织的锦,看完转身对她们道:“算不错了。如今这个局面,想要有惊世骇俗的突破根本不可能,唯有在花色上下工夫。只要花型独特,一定能脱颖而出。我想,各家都会尽展所长,我们不妨反其道而行之。”
说到这,冲牛姑娘点点头。
牛姑娘忙走出去,须臾拿来一幅图,铺在桌上。
虞南梦对此并不在意,她刚来,自然不如牛姑娘受信任。
方初对虞南梦道:“这图案适合有年纪的人穿。你看如何?”
虞南梦见图上绘制的是“五福捧寿”图案,由五只蝙蝠围绕一个寿字组成;又听方初道:“五福,一曰福,二曰寿,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攸好德’,即‘所好者德也’;‘考终命’意为有善终。此图寓意福寿双全。”(注释)
虞南梦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道:“别家都竞相在年轻女子穿的花色上下工夫,少爷独把功夫用在老人身上。恰好今年皇太后七十大寿,这款锦来的正当其时……”
方初一惊。目光锐利地盯向她。
他没想到她脑子转这么快,又对朝中事这样了解,不由狐疑起来。
虞南梦察觉,疑惑地问:“我说的不对吗?”
方初目光一松,点头道:“对。虞姑娘很聪明。”
又漫不经心问道:“你怎么知道皇太后今年七十大寿?”
虞南梦道:“听周东家说的。他听夏大人说的。”
方初又问:“这么说。你早就知道周记是夏大人的私产?”
虞南梦道:“不知道,只知道周记一直受夏大人暗中照应。我原以为是周老爷会逢迎、送了好处给他,才这样。”
方初点点头,不再追问。
虞南梦指着那图纸问:“这就织吗?”
方初道:“织。分别用黑底衬暗红图案、藏蓝衬暗红、黑底衬金色、暗红衬黑色、暗红本色凸显花纹……各种颜色搭配都织出半匹来,选合适的留用。”想想又加上一句,“你们若有想法,也可试着织。”
虞南梦和牛姑娘一起点头。
牛二子在旁静听,不敢插嘴打断,这时才找到空挡插话,问:“少爷。这次织锦大会咱能露脸吗?”
方初道:“你肯定会露脸。我必定要带你去的。”
虞南梦噗嗤一声笑了。
牛姑娘瞅着弟弟也笑,又瞄一眼方初,十分喜悦。
牛二子却不尴尬,十分振奋,道:“我要好好准备。姐,帮我做一件好衣裳,还要做鞋子,做荷包……”
方初急忙截断他,皱眉道:“这些东西,你自吩咐人做就是了。何必劳动你姐姐。她这些天都要忙,哪有工夫替你当丫鬟。”
牛二子醒悟,忙道:“知道了。”
方初又吩咐一番,方才乘船离开。
在水上。他又细细思索一遍今后计划,忽然想起舅舅说“韩小子可难了”,眼前浮现韩希夷和谢吟月的面容,不由怔住。
韩希夷可退亲了呢?
退不了,真要娶谢吟月?
方初觉得这结局跟做梦一样。
他想韩希夷,韩希夷也正想他。
当听韩嶂回说外面的流言后。韩希夷久久不能言。
他知道,他今生和清哑无缘了。
“我欠你一只手!”
他将左手举到眼前,喃喃道。
或者说,他欠她一份决心和勇气。
当日,他大可以不斩手,直接冲入谢家,宣告自己非郭清哑不娶,便什么事都没有了。父亲再生气,还能将他杀了?
他真傻,竟这样相信谢吟月!
他体会到方初挥刀斩断手掌的心情,还有他的怒吼“对谢吟月,我问心无愧!”静静地笑着,仿佛想起什么好笑的事。
若脸上没有泪水不断往下滚,那便自然了。
正在这时,静女走进房,手里托着一盏冰糖燕窝粥。
她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将托盘放在他面前矮几上,轻声道:“大爷,吃点东西吧。就算伤心,也要注意身子,不然老爷泉下有知,也不会安心的。”说着端起碗,送到他面前。
韩希夷不接,看着她问:“静女,你喜欢我吗?”
静女一愣,就红了脸,跟着想起什么,又白了脸。
但她还是忠实地点点头,低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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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五福是清朝的一款织锦吉祥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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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家族亲纷纷点头,觉得谢吟月还算通情达理。
本来,他们对这门亲是不满意的,可是定亲的是韩老爷,他已经去了;二来谢大太太姐妹也都双双毙命,欧阳家又暗示欧阳明玉被囚一事责任不在谢大太太,韩家想退亲也找不到合适的由头。
韩希夷逼谢家低头,算是挽回了一点脸面。
字据立了两份,韩希夷和谢吟月各持一份。
韩希夷收起字据,对谢明理道:“家父新丧,谢伯母也才仙逝,且近期诸事烦乱,不宜在热孝中成婚,只能等守孝期满再行大婚了。”
谢明理点头道:“正该如此。”
婚事议定后,众人便商议起灵之事。
韩太太借口头晕不支,先行告退。
谢吟月主动上前扶了她,往后面去。
韩太太也未推辞,只是神色冷冷的,并不和她多话。
谢吟月心知缘故,只好勉力支撑,强做镇定。
将韩太太送入后堂歇息,谢吟月退出。
在后院,她碰见陶女。
那时,韩谢两家亲事终定的消息在下人中传开了。
之前早就定了的,但人人都知道韩希夷四处奔波,想法子退亲,如今他亲口说不退了,可见是真定了。
头一个高兴的是陶女,在她心里,谢吟月嫁进韩家,必定能容她留下;若是郭清哑嫁进来,她肯定会被韩希夷打发出去。
她恭敬地向谢吟月见礼,说“恭喜谢大姑娘!”
谢吟月微笑道:“不用多礼。东西都收拾了吗?”
陶女见她说话和气,胆子大了几分,道:“正在收拾。大爷说,也不用收拾太多,只捡要紧的带着就成了。横竖再过些日子就是织锦大会,还会再回来的,带来带去的也麻烦。”
谢吟月一面点头,一面上下打量她。
陶女也打量她。越看越觉得她大气雍容、气度非凡,心下想便讨好她,给她留个好印象,将来等她进门了。她才会被信任。
因道:“姑娘要喝茶吗?这边来。”
谢吟月也看出她有话说,乐得听一听,便点头允了。
她便带着锦绣随陶女进了旁边一耳房,坐下。
陶女一面熟练地烧水沏茶,一面同谢吟月说话。
她把谢吟月狠夸了一番。大有未见而神交之意。
谢吟月并不得意,只问韩希夷近期守灵情形、身体状况。
陶女奉上茶,叹道:“老爷去了,大爷当然伤心。这还不算,还要为郭姑娘日夜悬心。——姑娘莫怪我多话,实在是奴婢们看不下去了。也不知大爷怎么回事,竟对郭姑娘这样死心塌地!大爷从前什么性子,奴婢不说姑娘想必也知道。之前郭姑娘没出事的时候,有一回大爷从外头回来,说从此不去秦楼楚馆了。还要把我和静女都打发了嫁人。姑娘说,他这样儿可不是痴狂了?那郭姑娘也太霸道了些,亲事还没影儿呢,就逼大爷先打发身边人。”
谢吟月听了吃惊不已,问:“那你们……”
陶女道:“静女选了人家,我还没有。”
说着,脸就红了,一面低头弄衣带,低声道:“我和静女说,换上谢大姑娘。定不会这样不能容人。”
谢吟月没有说话,只静静喝茶。
锦绣站在她身后,就跟没长耳朵一样,无声无息。
陶女见谢吟月不出声。不知她什么心思,想想又道:“大爷这一遭虽然受些折腾,往后就顺遂了。等以后他就会想明白,老爷为他选了谢大姑娘,是为他好。老爷的眼光,还能有错!”
明明是奉承的话。谢吟月听了却觉得刺心。
她想,韩老爷临去之前,怕是后悔和谢家定亲的吧。【ㄨ】
喝了两杯茶,谢吟月便起身告辞。
陶女送她去前面,方才转来。
韩家忙着动身,谢家父女很快告辞。
离去时,两人再去灵前给韩老爷上香,韩希夷陪一旁。
谢吟月拈香鞠躬,口中道:“请韩伯父放心,侄女定不会辜负韩伯父的期望,给韩家丢脸。”
然后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中。
韩希夷看着她,轻声道:“希望你不要后悔。”
谢吟月抬眼直视他,坚定道:“绝不后悔!”
韩希夷审视她,似乎要看透她的内心。
良久,他才道:“后悔也没有用。”
谢吟月点点头,表示她明白。
于是,转身和谢明理走了。
灵堂内,白色的帐幔后,韩太太听见儿子和谢吟月的对话,无声流泪。等他们走后,她才低声哭道:“老爷,我们害苦儿子了!”
她好后悔,好后悔!
韩希夷送出灵堂,望着谢吟月的背影,心疼难忍。
曾经,他是那么欣赏她、信任她。
曾经,她是那么自信、骄傲、大度。
那时候,她若是多看他一眼,他也会喜悦半天;承蒙她看得起他,如今竟这般费心算计他,只可惜错过了时机,一切都不对了!
她是如何变成这样的?
谢家遭遇打击吗?
郭清哑比她遭遇更多!
想起清哑,他更难以忍受,觉得自己一生都是错,错,错!
他转身疾步走向书房,“叫管家来!”
韩总管急忙忙擦着汗跑进来,问:“大少爷有什么吩咐?”
韩希夷道:“等我们走了,你留下来,全力运作,哪怕今年的织锦全部降价,也要把曾家的客户抢过来。趁他病,要他命!刘家也一样。想必沈家严家方家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你只要配合他们就成。”
韩总管大声道:“是。”
韩希夷道:“其他事等我回来再说。”
他声音有些疲惫,想今年的织锦大会又不知会有怎样的风云变化,他竟不能预测应对。别的都还好,他生怕清哑会受辱。
韩总管退下后,韩嶂来了。
韩希夷道:“去,找人把刘大少爷养外室的事透露给刘大奶奶。”
韩嶂道:“是。”
韩希夷又问“卫昭可有消息?”
韩嶂摇头道:“官兵把城里都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见人影。想必他也知道自己处境艰难,所以逃出城去了。”
韩希夷道:“继续留心查找。”
跟着又嘱咐道:“雀灵那里要特别留意。”
韩嶂点头,让他放心。
一切安排妥当,韩希夷才率领族人,扶韩老爷灵柩回乡去了。
途中,经过绿湾村时,他忍不住侧耳倾听,想听见熟悉的琴声。
可惜,那时正当午时,什么也没听见。
他只得怅然而去。
再说谢家父女,从韩家出来后,一路无话。
等回到谢家,谢明理才问女儿:“你真的答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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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吟月从容道:“为何不答应?我们要的结果不就是这样吗!郭清哑回来又怎样,韩家还是不能娶她;方初虽然说娶她,方家长辈却不答应,再说郭家也没脸嫁。≧頂點小說,外面流言四起,郭清哑不得不躲回乡下。今生今世,她都别想嫁好人家;也别想再在人前风光。只要她在织锦大会上露面,她便会遭人践踏!哪怕她一辈子不露面,提起她,人们照样会想起她是个毁掉名节的织女。”
这个结果她很满意,所以,她决定收手了。
若不适可而止,她将不止失去方初,还会失去韩希夷。
报复郭清哑固然重要,那也犯不上搭上她的终身。
她错过了一次,绝不会再错过第二次!
谢明理听了她一席话,点头道:“是我气糊涂了!眼下我谢家正处在风口浪尖,也该退一步收敛。就按你说的。虽然希夷逼你签下那样的字据,但我相信,若是郭家对我们下狠手,他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谢吟月道:“正是如此。”
说完,忽然怔住,心内不由想道:“当年,若是也能这样想,那方家和方初……”
她忙转身就走,嘴里道:“我去看看母亲。”
就往灵堂去了,不愿再回想往事。
下午,曾少爷来谢家祭拜。
他想求见谢吟月。
谢吟月避而不见。
这时候,她稍有不慎就会行差踏错。大意不得。
曾少爷对谢明理道:“你们终有一日会为今日的选择后悔的。”
说完转身就走。
等他走后,谢明理哂笑,觉得他自不量力。
谢吟月想要收手。郭家怎肯让她如意。
郭大全命人在外散布以下消息:
第一:二十五年前,欧阳明珠无耻陷害欧阳明玉。
第二:谢吟月无耻算计韩希夷,原本和他说好等郭织女回来就退亲,结果却死皮赖脸不愿退,还反咬韩家一口,韩家后悔莫及。
第三:谢吟月算计方二少爷,结果害得杨姑娘给方家做妾。
郭大全也知道。韩家是不可能退亲了,他散布这些纯粹是为了膈应谢家和谢吟月,还在韩家人心头扎一根刺。等谢吟月嫁入韩家,一碰这根刺就会引起他们疼痛,从而对她嫌恶讨厌。
沈寒秋牢记当日立下的誓言:等清哑找回来,他腾出精神了。一定不放过曾家和刘家。还有谢家。
“妖孽案”沉冤得雪,使得曾家和刘家信誉大受打击,各商户因他们对郭家恩将仇报,纷纷避入蛇蝎,沈寒秋趁机不断蚕食两家客户,方家、严家、高家也都一齐出手,给了两家沉重打击。
谢家也遭受同样吞噬,岌岌可危。
谢明理为儿子谢天护向史舵求娶他的第五女。为谢家寻求海外拓展牵线搭桥,但遭到史舵婉拒。
谢明理非常生气。
若论以前。谢家绝看不上史舵这样的海商,除了钱,丝毫没有底蕴,哪配得上和谢家这样的儒商世家联姻。
谢天护见此情形,做出一个谁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约了杨箐箐来谢家,和她关在屋里一下午没出来,然后便去禀告父亲和大姐,他要娶杨箐箐。
谢明理看着儿子问:“你疯了?”
谢天护坚决道:“我和杨姑娘情投意合,请父亲成全。”
谢吟月道:“你和杨姑娘情投意合?我看你是和方则情投意合,所以才替他解围!天护,你太叫我失望了!”
谢天护红着眼睛道:“你也太让我失望了!你害方则不算,还害了杨姑娘。她哪里惹你了?”
谢吟月呆滞,不可置信地看着弟弟。
“啪”一声脆响,惊醒了她。
原来,谢明理狠狠甩了儿子一巴掌。
她急忙上前拦住父亲,道:“父亲不必动怒。弟弟还小,慢慢和他说,他会明白的。”又对谢天护道:“那件事是意外……”
谢天护捂着脸大喊:“我不明白!你们以前是怎么教我的?难道以前教的都是假话,现在做的事才是你们真正的手段?大姐说那件事是意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面对这样的弟弟,谢吟月束手无策。
谢明理怒道:“我绝不答应这门亲事!”
谢天护可是谢家下一任家主,怎能娶杨箐箐这样平庸的女子为当家奶奶!
谢天护道:“我和杨姑娘有了肌肤之亲。”
谢明理气得又要打他,“孽子,你母亲才去了几天,尚未下葬,你还在热孝中便在她灵堂前做出如此荒唐事!”
谢天护站那不动,任他打。
谢吟月拦住了,道:“爹别听他瞎说。”
杨箐箐才多大,谢天护不可能和她有什么事。
不过,恐怕两人真有了肌肤之亲,比如亲吻拉手什么的。
她急速思忖,想主意化解。
谢天护难过道:“你们别费心思了。杨姑娘我是一定要娶的。若你们不答应,我就带她走。”
说完,转身就出了屋子。
他回到自己院子,杨箐箐正在他屋里眼巴巴地等他。
看见他,眸中露出一抹亮彩。
见他神色不大好,又惶惑问:“谢伯父……不答应?”
谢天护对她笑一笑,道:“没事。”
杨箐箐觉得这回答很勉强,低下头,心乱如麻。
她不知自己未来的命运如何,很茫然。
谢天护在她对面坐下来,问:“你可知道方则为什么不愿娶你?”
杨箐箐又羞又气,扭脸道:“我也不想嫁他!”
谢天护却自顾道:“因为你在严家踩踏郭姐儿,言辞尖酸刻薄。”
杨箐箐一呆,本能就想辩解,然看见谢天护神情,心中一沉。
谢天护道:“女孩子,第一切记不可轻言是非,不然,再美再有能力,也算不得好了。你记住了,往后谨言慎行。”
杨箐箐哭道:“我知道了……我一定改……”
谢天护道:“只要你改了这个毛病,我就会对你好。”
杨箐箐拼命点头道:“我改!我一定改!”
外面天色暗了,谢吟月身边的锦绣来请杨箐箐去观月阁说话。
谢天护板脸拒绝了,道:“天晚了,我要送杨姑娘回去。”
杨箐箐也畏惧地看着锦绣,不敢跟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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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里正等人在旁看见这情形,知清哑无事,也完全放下心来,更是喜出望外,都向郭守业两口子问候。【ㄨ】
他羞愧道:“他二叔,我没把家里看好。我老了,管不住他们了。”
郭守业道:“不怪你,一个个都被银子烧红了眼。”
那几个随老蛮闹着要分家产的汉子见状不妙,心虚万分。
有个机灵的便往郭守业跟前一跪,哭丧着脸道:“二伯,我们混账不是东西,不该听人挑唆,跑来跟大有兄弟闹。二伯看在我爹份上,饶过我们这一回吧!”说完不住磕头。
郭守业不出声,只是看着他们。
郭大有悠闲地问道:“刚才一个个不都吵着要走吗?那就走吧。回头郭家再遇见什么事,还要走,还麻烦,不如趁早走了干净。”
众人面现羞愧,说不出话来,只朝郭守业磕头。
清哑本静静地看着,忽然问郭大有:“二哥,就没有一个贴心帮咱们的?要是有,就该赏。”
赏罚要分明,才能激励人。
下回再有事,就不敢这样闹了。
郭大有听了眼睛一亮,道:“有,有好多。这次发现她们偷东西的就是秦嫂子。她一直守在这,用心的很。”
清哑道:“那就赏!”
郭大有立即吩咐道:“叫秦嫂子来。”
一时有个妇人被叫了来。
郭大有把缘故说了,赏了她十两银子,又特别说这是他小妹叫赏的,就因为她忠心、做事踏实。
秦嫂子大喜,忙向清哑致谢。
清哑道:“这是你应该得的。”
兄妹俩一番举动,尤其是清哑的表现,很让一直担心郭家会垮掉的人都畏惧起来,生恐之前闹事把差事给闹没了。
郭守业见人人目光瑟缩,这才对郭大有点点头。
这是示意郭大有来处置,西坊一直由他管的。
郭大有便吩咐管事将近日坚守职责做事的人拟出名单来。都要大赏;然后看向地上跪的几个本家兄弟,道:“他们几个,每人扣三月工钱。”又问“服不服?不服就像老蛮一样回家。”
那几人感激涕零,都说“服”字。
郭守业这才让他们起来。又都让散了。
吴氏领着沈怀谨等人去前面,郭守业便要召集管事等人商议事,宣告清哑回来了,工坊将全面开工。
他们父子父女先进屋坐下。
郭守业对郭大有道:“你赶走老蛮,留下他们几个。做得好!这些人要说也没多坏,都是一群没见识的老实疙瘩,见是风就是雨。要是一齐都撵了,正事他们做不来,背后使点小坏就够我们受的。你还能天天看着他们?把老蛮一个人撵走,从此他就是个活生生的教训,叫大伙都看见,这就是背叛我郭家的下场!”
郭大有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清哑道:“那两个偷东西的人呢?”
郭大有笑道:“也留下。有这一回,下回她们再不敢了。不用我们说,往后人家跟她们做事。都不放心她,都会盯着她。”
一时郭里正带着众管事进来,
郭守业便宣告说郭家全面复工,将一应事项都分派下去,他近日将代管西坊一切事,因为郭大有要和清哑改造机器。
一个时辰后,郭家复工的消息便传遍了全村。
老蛮回家后,被老娘和媳妇抱怨,后悔不已。
他也曾托人向郭守业求情,然郭家定要拿他“杀鸡儆猴”。怎肯网开一面,他这辈子是别想回郭家做事了。
当晚,郭家大摆酒宴,为清哑压惊。也为招待明阳子师徒。
次日起,清哑便和郭大有钻入工房,改造织机。
两日后,一台新的织机改造完成,阮氏和清哑亲自操作,织出了第一批柔软浓密的毛巾。
“等织锦大会再公开。”
清哑对郭守业和二哥道。
于是。郭大有便带人日夜改造织机。
清哑则和盼弟福儿冬儿等人全力准备新织锦。
一晃七八日过去了,这日,方初和严纪鹏乘一华丽的坐船,带着丰厚的礼品,来到绿湾村,第二次上门求亲。
郭守业看见方初,差点没叫出“怎么你又来了?”
他的嘴没叫,但他的眼睛表达了这一层意思。
方初虽然之前说得豪迈,此时面对老汉那不欢迎的神情,还是有些尴尬,亏他经久考验,所以还能撑得住。
严纪鹏只当没看见郭守业的郁闷,对他笑道:“郭老哥,我来看你了——”郭守业目露怀疑,提醒他们刚分开不到十日,不用如此惦记——“好吧,我不是来看你,我是为外甥来求亲了。”
郭守业还能说什么?
别说“一家养女百家求”,人家上门求亲是脸面,就冲严家和郭家的交情,再加上方初救了清哑,就得笑脸接待人家。
于是,先什么也不说,先让入堂上喝茶吃果子。
等寒暄客套话说得差不多,他才诚恳对方初道:“方少爷,你是个出色的男儿,这我都知道。但你也不能背着你爹娘长辈娶亲,我闺女也不敢嫁你,不然被人吐沫淹死。”
方初忙站了起来,看向严纪鹏。
严纪鹏赔笑道:“郭老哥,我算不算他长辈?”
郭守业道:“你是他长辈,可舅舅再大,还能大得过他老子?”
严纪鹏道:“郭老哥,你忘了一件事:我这外甥被出族了!他眼下不算方家人。所以,他老子娘无法为他出头。但是——”他见郭守业要反驳,急忙抢在他前头飞快道——“他爹娘心里是同意他娶郭姑娘的。这个千真万确!”
郭守业不信道:“方老爷心里同意?”
方初赶紧证实道:“我爹同意。那天我去求他,他亲口说的。他还说,他到郭家特别告诉郭伯伯,说我已经被出族,意思是他管不着我的事了。可是,他身为方家家主,明里不能出头……”
说到这,他有些心虚,因为这证明方家不肯承认清哑。
果然,郭守业质问道:“我闺女不能见人么?”
方初急忙道:“当然不是。”
郭守业道:“那他这样偷偷摸摸的算怎么回事?还不如韩老爷呢。韩老爷说话让人生气,好歹他有胆量肯承认;你爹心里同意,嘴上不敢说,也不敢出头。我清清白白的闺女,怎么就丢他的脸了?既然这样,你还来求什么亲?我不敢把闺女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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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强调“清清白白”四个字。【ㄨ】
他实在憋屈:若清哑真没了清白,他也没话好说;可清哑明明好好的,不过在外头住了些日子,什么事都没有,就成不清白的了;而清白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无法拿出来给人瞧,怎么办?
方初明白他所指,不禁红了脸。
他可没嫌弃清哑这个。
这话他也不好明说,所以他也觉得憋屈。
严纪鹏忙道:“我妹婿并不是怕丢脸,而是没法出头,这不是外甥已经出族了么。——出族就不算方家人了。他要是怕丢脸,怎会让外甥娶郭姑娘呢?郭姑娘是个大活人,又不能藏起来。等娶了,人人就都知道了。想瞒也瞒不住啊!”
郭守业道:“人人都知道,他还不承认,不就等于指着我闺女的脸说她不清白、失了名节么?”
严纪鹏头疼道:“外甥已经出族了!”
又苦口婆心劝道:“不是我说郭老哥,你为何要坚持这个呢?我这外甥,别的我都不夸,你要找个和他相当的人来也容易,但他对郭姑娘那情义,你就找不出一个能比得上的人。你想想韩小子吧,连退亲都办不好,亏他之前还有脸说娶郭姑娘!”
郭守业不说话了,因为这点还真没人比得上方初。
在卫家婚宴上,清哑下落不明,他就敢当着人喊非她不娶,说明他是真心喜欢清哑的。
郭守业不由抬眼打量方初。
方初从容又恭敬,任凭他打量。
郭守业看后觉得,这孩子真不错。
他便在心里骂方瀚海:好好的赶儿子出族,真是猪脑子!
严纪鹏又趁机在旁历数嫁给“被出族人”的各种好处:嫁过去上面没有公婆管制,不用请安立规矩,小夫妻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不用和兄弟争家产,所有挣来的银子都归自己,明明白白还显示他们的本领;婆家那边不被接纳,正好经常回娘家,“老哥你不是最疼闺女么。必定舍不得她出嫁。如果她嫁人了还能经常回娘家,你不高兴?”
郭守业被他说得晕晕乎乎,十分动心。
可是他一想到方家不肯认他闺女,他闺女将来走出去都要被人笑话。他马上又清醒了,又不乐意了。
他道:“还是不成。再好,他们还能一辈子躲着不见人?织锦大会的时候,碰见方老爷和方太太怎么办?你别跟我说你外甥出族了不算方家人了,我晓得。方少爷经常回家的。要是清哑嫁他了,他回家敢带清哑吗?带过去了方家会让清哑进门吗?”
一连串的问把严纪鹏都问傻了。
这才发现,想说服一个爱女如命的爹有多么的难!
方初在旁认真听他们对话,觉得郭守业讲的都在理。
所以,他第二次求亲可以说又失败了。
但是他并不气馁,准备屡败屡战。
这一次也不能无功而返,多少也要收点成效才成。
于是,他歉意地对郭守业道:“郭伯伯说得对,是晚辈考虑不周到。郭伯伯慈父心肠,为郭姑娘这般着想都是应该的。这事晚辈再想法子。下次定叫郭伯伯满意。”
还有下次?
郭守业急忙道:“方少爷,你别在这费精神了,还是找个合适的人成亲吧。我晓得好多人都想嫁你。不瞒你说,我……”
方初坚定道:“晚辈曾发誓非郭姑娘不娶,怎能轻易退缩呢!”
郭守业便说不下去了,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他刚才想说“我打算和沈家结亲”,听了方初的话,急忙刹住,暗想这人牛性子,可不能告诉他和沈家结亲的事。不然不知闹出什么事来。还是等沈家老三来了,把亲事定了,他见没指望了,他自然就肯回头了。
于是他反劝方初:“唉。你这孩子,你爹那其实也是为了你好。这天下做父母的,谁不巴望自个的孩子好呢!”
一副“你就听你爹的吧”的神情。
方初觉得怪怪的,却聪明地不吱声。
又想:好容易来了,求亲不成,见清哑一面总可以吧?
他便有些心不在焉、坐立不安。目光悄悄扫向外面,期盼清哑会突然出现。
严纪鹏会意,故意问郭守业道:“怎没见二侄子和郭姑娘?”
郭守业道:“他们都在忙。大有在做织机,清哑在织锦。不是织锦大会就要到了吗,正赶货呢。就怕人吵,关在屋里忙,连饭都不出来吃,都要人送进去。有时一天一夜都不出来呢。我想见一面都难。”
严纪鹏听这口风,直接把见清哑的机会给堵死了。
方初听了却心疼起来,想设计织锦最伤眼睛,她这么累,别伤了眼睛才好;还有,吃饭正常吗?睡觉正常吗?
正想着,忽觉有人看他,严纪鹏也咳嗽。
抬眼一瞅,郭守业正狐疑地打量他呢,方觉走神了。
他忙集中心神应付老汉,和他说起生意买卖上的事来。
郭守业巴不得只说买卖,如此便不用纠缠亲事。
就听方初建议他,万不可把所有订单都押在官方,虽说宫中和官府的银子最好赚,但也最难赚。好赚,因为利润大;难赚,打点难,遇见上面有难处,便拖欠货款不给也不是没可能。
郭守业忙道:“这我听沈老爷说过。”
方初道:“皇商就是图个名头。我们各家都把列为贡品的织锦按数上贡,其他则自己售卖。像郭家这样,若全部棉制品都销往宫中和官府,上下打点的费用就不是小数。万一遇见灾年或边关打仗,国库困难,收不回货款也是有的,且容易被官员勒索。”
严纪鹏证实确实有这样情况。
郭守业听得心惊,忙问可有好法子。
方初道:“反正郭家所有技术都是公开的,并非独家经营,就以根基太浅为由,让一部分给别人做,剩下的自己售卖。以郭家的名声是不愁卖的。这样既保证皇商地位,又不至于出事血本无归。”
郭守业连连点头,觉得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郭家根基浅,可经不起折腾,比不得他们世家。
方初又说北方天寒,提议他将销售路线向北方扩展,还有西部和海外;又说为了省运费和缩减成本,最好在其他棉花产地建立郭家分铺和作坊……
他在家针对郭家的情形狠下了一番功夫的,此时侃侃而谈,十分从容有见地,严纪鹏都刮目相看,更别说郭守业了。
他也不求别的,务要求给郭守业留个好印象。
如此谈谈讲讲,转眼过午,那边酒宴已经准备好,吴氏亲自来请他们去隔壁屋用午饭,指挥丫鬟婆子上酒送菜送果。
方初见了吴氏,也打叠起笑脸趋奉。
吴氏也客客气气的,满脸笑容,并不冷淡他。
她最疼闺女,闺女就是她的命,方初救了她闺女,怎么说都要好生感谢,结亲的事是另一回事,不能因为这个就忘了救命之恩。
用罢饭,方初先离席,说头次来郭家,要去附近走走看看。
郭守业要派人带他去,他推辞了,说不走远。
郭守业便任凭他去了。
方初在院门前站了,朝田野眺望一阵,又转回来。
“怎么得见清哑呢?”他想。
因瞅见附近没人,忙从荷包里掏出那竹哨,放进嘴里用力吹响。
停了一会,又吹了一声。
隔了一会,再吹一声。
第三声刚落,就听院内传来一声竹哨应和。
他大喜,激动地迈进门槛,朝声音来处走去。
进院后,就见丫头婆子在上房进进出出,端茶送水,还在伺候严纪鹏和郭守业,并无别个人来,也不见清哑。
方初走到墙根处,又吹了一声竹哨。
跟着,他便听见后院传来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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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听见这怯生生的声音,知她左右为难了。
他急忙笑道:“刚才我和郭伯伯说起买卖的事,很投契呢。”
郭守业也觉闺女神色不对,忙打哈哈笑道:“可不是。方少爷帮爹出了许多好主意。要说他们大家子出来的人就是不同,眼界、见识,都不是我们乡下人能比的!”
严纪鹏道:“你这话可过了。你闺女难道比人差了?”
郭守业就看着清哑呵呵地笑,连谦虚也觉得不必。
在他心中,他闺女那是天底下一等一的!
清哑就拉着爹的胳膊问:“方少爷帮爹出了什么主意?”
一面把目光一溜扫过方初。
方初正看她呢,二目相撞,齐齐心一跳。
两人急忙转开目光,生怕被郭守业发现了。
郭守业道:“方少爷说……”
就站在水边,简短把方初建议郭家做的规划说了出来。
严纪鹏问清哑:“郭侄女觉得,我外甥想的如何?”
他以为清哑一定会感激、赞赏方初,然清哑想了想,才道:“我要好好想想。因为我有个主意,恐怕会跟他的建议有冲突。等我和爹哥哥们商议了,才能决定。”
严纪鹏急忙问:“郭姑娘又有什么主意?”
方初也盯着清哑,等她说。
因为每次郭家宣布一项新措施,必定不同凡响。
清哑歪着头一笑,道:“先不告诉你们。等织锦大会再说。”
严纪鹏呵呵笑道:“姑娘卖关子呢。”
方初则看着清哑宠溺地一笑,对织锦大会期待起来。
郭守业得意极了。
很快圆儿被叫了来,方初和严纪鹏便告辞上船离去。
方初没敢和清哑多说,瞄了岸边的张恒一眼,意思是有事找张恒送信给他;清哑则根本没说话,目光已经流露了一切。
船行了几丈开外,忽然清哑道:“瞧这红鲤鱼,又来了!”
方初听见这话一震,顿时想起在五桥观音庙的银杏树下卖给她的那一对红鲤鱼。知她故意说给自己听的,不由望着船后痴了。
清哑撩起裙摆,蹲在水边,看着船消失在碧荷尽头。也痴了。
郭守业道:“清哑,起来回去了。外头太阳晒。”
清哑这才站起身,和他一块往回走。
路上,她小声问:“爹,方少爷是来提亲的吧?”
郭守业无法隐瞒。只得道:“嗳,是来提亲的。”
清哑又问:“那爹……怎么说的?”
郭守业道:“爹没答应。”
两人已经走过了浮桥,吴氏迎面走来,清哑便站住,认真问他们:“为什么呢?方少爷不好吗?”
郭守业和吴氏对视一眼,下定决心般,将外面流言和方家的态度都告诉清哑,末了说:“清哑,方少爷有情有义,可是他家里不答应娶你。虽然他出族了。可还是姓方。你想,连他爹娘都不肯承认你,你嫁他有什么脸面?往后见面有什么意思?一辈子都要被人说。”
清哑听后久久不语。
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
她要方初一定通过自己爹娘这一关,现在方家不接受她,也是人之常情,她有什么理由责怪方初呢?
她也不会放弃。
方初正努力,她当然也不能退缩。
于是她问道:“要是方老爷他们答应了,爹就答应吗?”
郭守业道:“可是方老爷不会答应的。”
清哑道:“我是说如果。如果他们答应了呢?”
郭守业踌躇了,他还真没想过这个呢。
他已经准备和沈家结亲了,沈老爷亲口求的亲。
他便道:“清哑。方老爷不会答应的。爹提那条件,是让方少爷有个台阶下,就像当初你对韩少爷一样。他救了你,爹不好驳他的面子。等他把方老爷磨转心意。还不知到哪个猴年马月呢。爹准备帮你找个好人家,等你定了亲,他就不好再来了。”
清哑道:“我知道爹是为我好。不管爹找什么好人家,谁比得上方少爷?他在我生死不知的时候,就敢说非我不娶。我在卫家地底下都听见了。好多人都听见了。”
郭守业没词了。
吴氏小心问:“清哑,你……要嫁方少爷?”
清哑微笑道:“我听爹和娘的。我这么说是提醒爹别错过了好人。”
郭守业看出来了:闺女中意方初。但是顾忌他们的感受,所以变着法的劝他们。
他不由感动,忍不住心中就退了一步。
因道:“要是方少爷能说动方家承认你,我就答应这门亲。”
清哑喜悦不已,道:“嗳。要是他不能,咱们就不答应。”
一副和爹娘共进退的模样。
郭守业和吴氏不禁相视而笑。
一转身,清哑回去西坊工作间继续忙。
她命人叫了张恒来,问他外面流言和方家态度。
这些事郭守业刚才说得很含蓄,清哑猜他肯定对自己有所隐瞒,想是太难听了所以不好对闺女说的。
张恒便详细地将所有情形都说了。
清哑问:“你是说,方家老祖母最反对?”
张恒点头,把这门亲对方氏一族的影响都说了。
他毫不避讳,因为清哑要知道最真实的情况,才好做决定,他不想隐瞒她,是相信她有能力帮到自家少爷。
清哑听后沉吟好一会,才道:“我先想想。你下晚来接我放工。我有信给你。”
张恒忙答应后去了。
下午,清哑无心做事,一直思索。
到放工的时候,她将一封信交给张恒。
张恒便传出去,送往清园。
方初接信拆开一看,信上写着:“我爹你搞定,你爹让我来搞定。”
搞定?
他怔怔地想了很久,猜是“说服”的意思。
可是,她怎么能说服方瀚海呢?
方初急了,心里猫抓似的,一刻也待不住了。
严纪鹏已经返回霞照,方初滞留在清园,就是等清哑的信。如今信来了,他看了又舍不得走了,想见她,问问清楚。
于是,他给张恒传了信,说明晚去见清哑。
张恒得信后,急忙告诉了清哑。
清哑听后又紧张又害怕又期待。
她想拒绝,心里又不舍得,有些期待方初来。
想答应,又觉得有些不妥,很害怕他来。
最后她还是答应了,便紧张起来,一天都不安宁。
既然拿定了主意,她便准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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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想瞒过细腰和细妹是不可能的,她便告诉了细腰。【ㄨ】
细腰冷冷地看着她,好半天不说话。
清哑心虚道:“我就跟他说几句话。”
细腰白了她一眼,根本不信。
她自去找张恒,两人也不知怎么嘀咕的,等回来,对清哑道:“晚上听我的。细妹,到时我在外边守着,你跟着姑娘。”
细妹道:“是,师傅。”
清哑也老老实实地听从细腰安排。
晚上,她安排沈怀谨和巧儿功课后,禀告了吴氏一声,带着细腰细妹来到若耶溪南亭,在水边弹琴。
正是六月中旬,月色好,水中荷花开得也好。
清风吹动亭内的纱幔,送进阵阵清香,还有蛙鸣。
清哑觉得每一个毛孔都扩张开来,感知夏夜的所有动静和气味,加上心中鼓胀的期盼和渴望,一齐随着琴声流泻。
对岸,张恒请阮秀带人在老宅和西坊来回巡梭几遍,不许上夜工的雇工靠近这边,他自己摇了小船在若耶溪上来回巡视。
等觉得时辰差不多了,才亲去水闸处接了方初进来。
小船在水上轻轻划动,方初望着月下黛青色的荷叶、泛着莹光的荷花,耳听得袅袅琴音,只觉恍如梦境。原以为书中说的才子佳人幽会都是鬼话,谁料自己有一天也干起这事。
他有些想不通:怎么就不顾后果地来了呢?
小船靠近南亭,方初上岸,细腰接住,送进亭去。
借着亭外的月色,清哑看清了他,停止弹奏。
方初走近她身边,蹲下身,握住她手,急切的心忽然就安定下来。清哑并不躲闪,双手反握回去。包住那半截断掌。
方初心中一荡,瞬间沦陷,掌心的柔滑令他不足,几乎不假思索地。他一伸手揽她入怀,抱着她坐在腿上,他则坐上了她的凳子。
这时候,什么细腰张恒,什么规矩礼法。统统都忘了。
“清哑!”
耳鬓厮磨间,他低声唤她。
也不是想说什么,就是想叫她。
“方初!”
清哑也叫他,窝在他胸前,很安心,很踏实。
静静地依偎了一会,方初终于想起来意,在她耳边问道:“你有什么法子说服我爹?”想想又跟着问:“‘搞定’什么意思?”
清哑忽起顽皮之心,仰头道:“不告诉你!”
鼻尖触及他的下巴,有些刺痛。
她问:“你长胡子了?”
语气很惊异。
方初:“……”
他不长胡子岂不成女人了!
他无声失笑。把她搂紧了,去吻她额头。
怀中的人柔软清香,令他意乱神迷,浑身都不安分起来,情不自禁从额头一路吻下来,眼看就要含住那樱唇,忽听外面叫“清哑。”
他便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不敢动弹。
清哑被他亲吻,柔软的感触令她又新奇又甜蜜。终于,他要吻她嘴唇了。她慌张羞涩起来,将头往后一退,便听见那声“清哑”。
是吴氏,见清哑出来有一会了。不放心,便找来了。
到附近,因没听见琴声,以为她结束了,才叫她。
清哑忙道:“嗳,我再弹一会。”
一面挣扎着坐好。手按上琴弦,拨弄起来。
这时候,她怎么可能弹得好。
方初听实在不成调,忙搭上右手想帮忙。
两人一左手,一右手,就这么弹起来。
先是杂乱不堪,但他们仿佛找到了共同的兴趣:既可以练习传情达意,以求心灵相通,又不必说话,还不使外面人怀疑。
于是,他们便一心一意地协调。
一遍下来,稍显生疏。
两遍下来,可以同步。
三遍下来,心领神会。
方初右手弹拨。
清哑左手呼应。
一曲毕,又一曲起。
每当一支曲子联弹熟练,他们就再换一首。
无休无止,不知疲倦地弹下去,直到月儿西斜。
这感觉真好,就如对面倾诉心声,浓浓情意、爱意、喜悦,恰似水乳交融,灵魂高度契合,精神合二为一!
其中妙处,只有他们自己能体会。
别人纵听出来,也只以为是一个人发出的。
夏夜,琴音催生了蓬勃的生机!
吴氏先还在外等,后来见清哑不住弹,纳闷地想:“怎么弹这么久,也不嫌累呢?”就低声催细腰道:“叫姑娘回去睡吧。熬太晚了不好。”
细腰道:“再等会儿。”
清哑弹琴的时候不喜人打搅,郭家人都知道。
吴氏便不敢进去打断闺女,就一直在外站着。
她也不为别的,因为卫昭跑了,这成了悬在清哑头顶上的一柄剑,总让郭家人担心,所以吴氏不放心清哑晚上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亭内两人停了下来。
方初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颊,柔情满怀,又想亲近。
偏偏吴氏听见琴声一停,又叫“清哑”。
清哑只好道:“来了,娘。”
因推方初,耳语道:“你快走吧。”
方初想起前事,忙问:“你有什么法子说服我爹?”
清哑道:“这是秘密。时候到了你就知道了。你要相信我。”
方初亲她腮颊,一面道:“我相信你。”
可是他还是舍不得松开她,舍不得走。
外面传来脚步声,清哑道:“快走!我爹知道了要打你!”
一句话把方初吓清醒了,他可不认为清哑在开玩笑,或者威胁他,他绝对相信郭守业能干得出这样事:带着儿子拿大棒子撵他!
他倒不怕挨打,只怕事情败露后,连累清哑。
他便烫了似的,急忙松开揽她腰的手。
清哑觉出他动作,觉得他怪可怜的,挨过去在他脸上轻啄了下,算是安慰他,一面推他起身。
方初本来咬牙下了狠心起身,被她这么一吻,仿若被点了穴道,又动不了了,看着她喃喃道“清哑!雅儿……清清……”
声音渐模糊,微颤,迷蒙……
清哑便推不动他了,也痴了。
外面,吴氏又叫了一声,已经到了亭外。
方初终于理智回归,再不敢耽搁,迅速站起来,几步跨到亭子北面栏杆处,翻身跃了下去。落地的时候,碰着什么物事,还热乎乎的,吓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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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随同传旨太监一道下来的,还有新任织造官诸葛鸿。↖,
夏明杰等一批官员落马,有人愤恨有人欢喜,欢喜的人中就有诸葛鸿。他在吏部等实缺好久了,本来绝对没有可能到江南织造局来做织造官的,这可是天大的肥缺,但郭织女给他创造了这个机会。
因此,他对郭家印象极好,决意要笼络郭家。
他心中暗笑夏明杰蠢:这世上漂亮女人多的是,贪图织女美色,太得不偿失,若是好好笼络郭家,何至于如此下场!
他待郭大全接旨后,和颜悦色上前安抚他,问这问那。
郭大全忙恭敬地参拜新父母官,不敢有半点怠慢。
诸葛鸿十分满意,还特意问郭织女今年可参加织锦大会。因为清哑被掳劫,名节受损,朝廷猜她会带发修行,从此隐在幕后为郭家出力。也正因为这样,钦差没有强令她前来接旨。
郭大全肯定道:“参加。小妹回乡就是准备去了。”
诸葛鸿眼中闪过异色,很快笑道:“如此甚好,甚好!”
心中却诧异不已:难道织女不退隐?
这可奇了,她可怎么敢到人前来呢!
带着疑惑,一干官员离开了郭家。
郭家作坊织工们便蜂拥出来,欢呼雀跃之声不绝入耳。
郭大贵当即下令:所有大小管事和织工一律奖赏一月月银。
郭大全送走钦差和传旨太监,回来和弟弟商议一番。郭大贵又道:“再加一月,赏两月月银!”
织工们都乐开了怀,连上工都没心思了。津津乐道此事。
仇管事等人在各工坊间来回催促,叫“别吵,干活了”,也不大管用,也没人肯听,他们也不好罚的,只得任大家高兴去。
城里。街头巷尾、酒楼茶肆百姓也都在议论此事。
有人叹道:“虽然妖孽罪洗清了,可到底失了名节,往后难嫁人了。”
其他人附和道:“可不是。方家就不肯要。方家长辈不点头,郭家就不敢嫁。哪怕方大少爷被出族了,那也是人家儿子!”
说着,人人唏嘘惋惜不已。
然很快。沈家就放出消息:沈家正为沈三少爷求娶郭织女。
这是沈寒秋收到父亲传信。得知他和三弟岳家谈妥后作出的安排。
这日,他在沈家别苑举办酒宴,宴请各路大小商贾。
宾客云集,觥筹交错之际,起坐喧哗之间,有人询问沈家和郭家联姻一事是否确实,可下定礼了。
沈寒秋笑道:“再真不过了。”
众人便看向一旁的郭大全。
郭大全心想这事还没定呢,讪笑着不知如何回应。
众人见他这样。又都狐疑地看向沈寒秋。
沈寒秋正容道:“郭姑娘品性刚烈,虽落入歹人之手。然她聪慧过人,以性命要挟,宁死不屈,最终安然脱困。这样贞洁烈女,我沈家绝不容错过!所以,三弟刚丧妻,父亲便对郭亲家提出求亲。”
众人神色异样,忙问:“郭老爷可答应了?”
沈寒秋笑道:“尚未答应。因我三弟还没来。家父已经回乡安排,带三弟前来霞照,到时两家对面商议亲事。”
史舵关心方初,忙道:“方少爷可是发誓说非郭织女不娶的。”
众人纷纷点头,说这事人尽皆知。
沈寒秋傲然道:“他求他的,我沈家绝不退后!”
史舵打趣道:“你们两家别打起来了。”
众人哄笑,都问郭大全私心属意谁家。
郭大全哪里能回上来,直瞪沈寒秋,不明白他今日怎么了,引得众人谈论这样敏感话题,要他怎么答呢?
沈寒秋笑道:“这事还要看郭织女。郭织女品性高洁,谁人不知!当日她在严家曾说:她绝不会学那些欺世盗名之辈,还说‘真想娶你的人绝不会在意世俗眼光’。之前方少爷当众宣誓决心,也算惊世骇俗;我沈家当然不能落后,也要表明决心才是。”
说罢又戏谑地拍拍郭大全肩膀,道:“郭兄弟,你别怪大哥唐突。这是我父亲的意思。他很快就要和三弟来了。我先在这说一声,也算替父亲和三弟表明沈家上下的决心。还望你能在郭老爷和郭妹妹面前美言几句,到时候哥哥谢你。”
郭大全讪笑道:“这个,我也要问我爹。”
众人哄然大笑起来。
笑声中,无数人窃窃私议,并转开了心思。
刚才沈寒秋说的话大有深意:
首先,就是郭织女品性刚烈,在劫难中保住了清白之躯。
其次,沈家不重虚名,要和方初争夺媳妇;方家重虚名,不支持方初,方初再重情重义也没有胜算,因为郭织女厌恶欺世盗名之辈。
那些商贾们纷纷动了念头。
他们比不得织锦世家势力盘根交错,他们无需太忌讳。
他们只要向郭家奉上真心,没准就能捡一个大便宜。因为沈家虽好,沈三少爷到底是刚死了妻子的,继妻的名声不好听;方家更不用说,长辈不同意呢,此时他们不趁机去郭家提亲,更待何时?
因此,酒宴尚未结束,好些人就借口离去。
沈寒秋从容送客,眼中笑意深远。
郭大全来到他身边,低声埋怨道:“瞧你闹得!”
沈寒秋笑道:“一家养女百家求嘛!”
郭大全疑惑道:“你是说……”
沈寒秋高深莫测道:“你就回家等着应付提亲的吧。”
郭大全将信将疑地回去了。
果然,自下午起,郭家门前就络绎不绝地来人。
郭大全这才明白沈寒秋用意:是要借此机会造势,挽回清哑的声誉和名望,减少掳劫给郭家和清哑带来的恶劣影响。
他面对各路来的求亲者,打叠起十分笑脸周旋。
除非特别不像样的,他当场委婉回绝;若是人品家世不错的,他都没有把话说死,留给爹娘和小妹来挑选决定。
另一边,蔡氏和沈寒梅也笑吟吟全力接待女客。
一连两天,郭家都是如此忙碌。
虽忙,却一个个都喜气洋洋,十分有脸面。
消息传出,更多求亲者登门,简直“门庭若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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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后还有一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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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那些诋毁方初的人是别有用心,如今这传言更加激励起来,说方老爷狡猾,又要面子又要里子:面子上维护家族体面,不肯聘郭织女为媳;私下却怂恿已出族的儿子跟郭家死皮赖脸地缠,妄图不花本钱就把人弄进门,里外都不失。↑頂點小說,
方瀚海听后气得倒仰,还有被说中心思的羞恼。
方老太太却很沉着,告诫他不必在意。
这点小风浪算得了什么!
她另有一番思量:既然方家不能让方初退让,若郭家能令方初死心,那也是个不错的结果。
因此,她倒希望更多人上郭家求亲,希望郭织女能挑中一个如意郎君,从此生活美满。等郭织女有了归宿,方初就只能死心了。这样不伤和气地解决问题,比强逼方初要好得多。
她道:“那孩子够苦的了。咱们就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韩家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她宁可方家受委屈,也不愿背上背信弃义、踩踏郭织女的名声,因此毫不在意。
方瀚海满心苦涩和难受,并不是因为外面流言。
他是为了儿子!
他既不能出头帮儿子,又不能出头阻止他。
不能帮儿子,眼睁睁地看着他孤军奋战很难受;不能阻止儿子,眼睁睁听他受人诟病、怀疑他求亲动机不良很丢脸。
谢家,谢吟月听说郭家求亲的盛况,久久不语。
本已打算放下仇恨的她。心头再次升起不平:
郭清哑遭遇如此大变,还能得人垂青,而自己只是受娘连累。兢兢业业地算计,才保住了亲事,上天为何待她如此不公?
她心性也坚韧,略颓丧了一会,便恢复如常。
她暗想:“不过都是表面风光。若她真能被方家用花轿抬进门,我才佩服她!从此就服了她!”
于是摒除杂念,一心一意为母守灵。
方初将郭家热闹看在眼里。却无暇过问。
卫家半数产业没收入官,他再度出手,日夜都忙。
这一次。他多了严纪鹏在背后鼎力相助,借鸡下蛋,在湖州和临湖州两地吞并数家作坊,拆分处置后。只留下合适人手和精良织机。使周记的规模再度精练壮大。
然后,他把目光投向兴隆银号。
兴隆银号被卫昭暗中动了手脚,半数都归于卫家。
卫家被查封,兴隆银号跟着坍塌。
在这节骨眼上,王老爷不堪打击,一命呜呼。
仵作检验,他早已中了慢性毒,已侵入五脏六腑。
王杏儿被卫昭无情伤心。又遭丧父打击,病倒了。
王家便只剩下个才七岁的儿子。面对虎视眈眈一班族人和上门讨债的客户,银号铺面内也被叫嚷着兑现提银的人堵满了。
王氏族人便想将兴隆银号变卖后还债,顺便中饱私囊。
债主和买家们闻风而动,纷纷上门压价。
眼看王家就要败家破灭,方初带着严暮阳和郭勤来了。
严暮阳是严纪鹏委托方初带着出来长见识、学历练的;郭勤么,则是方初主动要带的,为了清哑,他要笼络郭家上下,连小一辈的侄儿侄女也不放过,郭勤作为下一代主事人,最该笼络。
严暮阳以严家小少爷的身份,和郭勤一道,向王家递了帖子,说要拜见王治,即王杏儿的弟弟。
王家不敢怠慢他,忙迎了进去,在花园凉亭相见。
王治今年才七岁,大的聪明才智没有,富家子的淘气顽皮染了一身。然近日家中遭逢大变:父亲离世,姐夫潜逃,姐姐差点死于非命,银号瘫痪,种种事端令他迅速成长,学会了看人眼色,知道人人都看他小好欺负,要来霸占王家家产。
严暮阳和郭勤见了他,也不拐弯抹角,就同他谈判,用小孩子的方式告诉他:王家面临破家危险,若是将兴隆银号卖了,无论卖多少银子,都不够还债的,还要搭上他家的其他产业和金银珠宝。现在,有一个人来帮他,问他合作不合作。
王治问:“谁帮我?”
严暮阳道:“方大少爷,方初。”
王治疑惑地问:“他是谁?为什么帮我?”
严暮阳道:“他要你兴隆银号五成的干股。就是说:他帮你把兴隆银号保存下来,你把兴隆银号分一半给他。”
王治不懂,翻眼道:“他要我就给吗?不给!”
严暮阳耐心道:“不给,你就完了。要是给,你就不用被人逼得卖掉兴隆银号。从此后,他帮你经营银号,保证将来银号的价值不少于现在卖价的两倍。等你长大了,他就把银号还给你。当然,你要分一半钱给他。”
王治听得一知半解,但还是很糊涂。
郭勤在旁不耐烦了——怎么这么笨呢?
他便掏出五两银子,对王治道:“比如兴隆银号现在值五两银子,你卖了拿来还债,你什么都不剩了。要是你不卖,让方少爷帮你管,将来能翻两倍,就是十五两。你分一半给他,自个还剩七两五。你还是赚了。听明白了吗?”
王治这下听明白了,但他又道:“你们要骗我呢?”
严暮阳和郭勤相视一笑,道:“方少爷说了,去衙门立合同,请官老爷作证。将来你长大了,想拿回兴隆银号,也去官府。”
王治想了想,道:“我去问我姐姐。”
如今,他无人可以依赖,唯有王杏儿可以信任。
严暮阳道:“好。我们等你。”
王治便跑去找王杏儿。
王杏儿年龄大些,就算不懂商务买卖,也知这合作是双赢的局面,比卖掉兴隆银号强太多了。然她是出嫁女,且卫昭之前就陷害过王家,族人怎会让她插手娘家财务,她也没有理由再服众。
弟弟幼小,使不动那些人,怎么办?
王杏儿想起一位族叔。在王氏族人中,别有用心的很多,也有实诚忠厚的,这位族叔便是其中之一。
王杏儿便命请他来。
那族叔当然不希望王家就此败落,听了方初的合作条件后,当即答应。他本就信任方初人品,再听说要经官府作证,更放心了。
于是,经他周旋后,双方最终达成了合作。
方初接手兴隆银号后,立即开始解决眼前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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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方瀚海道:“沈亿三带儿子上郭家求亲去了。人家儿子老子齐心协力;可怜外甥没人靠,只好来找我这个舅舅。我倒愿意让他靠,可人家沈三少爷嘲笑他,说‘舅舅再大也大不过老子娘’。唉!”
方瀚海终于如他所愿,不好受了,脸拉老长。
严纪鹏斜了他一眼,道:“板着脸有什么用!你就不能出头,好歹帮着出个主意,也让你儿子少操心些。你没看见他那样子,胡子拉碴,都老了好几岁。去了两次郭家,郭老哥没赶他出来,完全是看在他救了郭姑娘份上。换别人没长辈支持就上门求亲,早被骂走了。”
方瀚海没好气道:“你怎知我没想法子?”
那也要能想得出来才成。
郎舅两个便对坐喝闷酒。
再说方初,回去后叫来圆儿和牛二子吩咐:“我明天要回清园。这里就交给你们两个了。圆儿,你在明;二子,你在暗中协助圆儿。”
牛二子吃惊叫道:“这么忙时候,少爷还要走?”
圆儿也赔笑道:“是啊少爷,兴隆银号的事还未清呢。”
方初不悦道:“还有什么事?大事已经妥了,就还剩些小事。那都不算事。若你们连这点子事都不能担当经办,要你们何用?”
牛二子不敢说话了。
圆儿眼珠一转,便有了对应,便道:“少爷只管去。差不多的事我就自己拿主意;实在是大事不能决断的,我就飞鸽传书给少爷。”
方初满意地点头,觉得还是圆儿更老成。
牛二子心想:“若真是大事,鸽子腿能承受住吗?”
方初安排妥后,次日凌晨,便去景江码头与沈家人会合。
沈家父子一行随从众多,郭大贵和沈寒梅、郭勤、沈怀玉也都去了,礼品也多,一担一担往船上搬;相比之下,方初就带了几个随从。也没有礼品,显得十分寒酸和清冷。
沈寒冰奇道:“你不是要求亲吗?就空着手去?”
方初从容回道:“昨晚我回去想了一想,决定还是不去了。”
沈寒冰道:“你放弃了?”
沈亿三也奇怪,也看着他。
方初笑道:“当然不是。我想沈老爷和三少爷今次上郭家。若是郭家允了亲事还好;若是婉言拒绝了,说不定会怪我坏了好事,我还是不去的好。如此才公平。”
他虽不能去,话说得十分敞亮、大度。
沈寒冰瞅着他哈哈一笑,道:“是怕讨人厌吧?”
方初险些脱口说“你才讨人厌!”
沈亿三问道:“那方贤侄这是……”
方初道:“哦。我回清园。”
又对沈寒冰道:“若是三少爷有兴趣,到时不妨和郭老爷他们一道去我那园子瞧瞧,挑几幅竹丝画。”
沈寒冰笑道:“有机会必定去。”
寒暄毕,各自分头上船,顺景江而下。
一路无话,双方到乌油镇附近分道扬镳:沈家父子继续顺流而下,去往绿湾村;方初则岔往清园方向。
到清园后,他立即给张恒传信,命他关注沈家求亲进展。
清园离绿湾村近,他觉得自己和清哑的距离也近了;距离近了。便能针对突发状况作出应对,不像在霞照鞭长莫及。
做好安排后,他便开始漫长的等待。
绿湾村,沈家一行下午到达绿湾村。
豪华气派的大船停泊后,身手矫健、衣饰华丽的健仆们抬起披红挂彩的礼品,一担担往码头上卸下;又有许多穿红着绿的丫鬟媳妇,簇拥着沈家父子和郭大贵夫妻下船来。
绿湾村村民纷纷涌来,都看直了眼。
这架势一看,就知道是来求亲的。
郭守业闻讯欢喜,亲去绿湾坝迎接亲家。
见面各种欢喜客套也无需细述。到郭家后让进上房,奉茶献果,又命人收检礼品,老老小小都开怀、上下仆妇都奔忙。
待坐定后。郭守业夫妇都把目光投注到沈寒冰身上。
沈寒冰没有面对方初的张狂,含笑而坐,任他们打量。
郭守业十分满意,对吴氏道:“亲家来了,叫大有和清哑回来。”
吴氏“嗳”了一声,忙吩咐人去老宅请二爷和姑娘来家。
等不大时候。人回道:“姑娘正忙,说有什么事等她出来再说。”
郭守业就尴尬了,对沈亿三道:“这些日子都这样。忙起来忘了吃饭的时候都有的。我跟她娘有时一天都看不见她。”
沈亿三笑道:“亲家不用说,我都听怀谨说了。要说清哑就是这股劲头叫人喜欢,做事认真。亲家别让人打搅她。横竖我们也是要在这住两天的。等她晚上回来不就见着了。”
郭守业忙道:“有时不用等晚上。说不定一会就出来了。”
吴氏就去看沈寒冰,看他什么表情。
沈寒冰道:“郭叔郭婶子不用忙,咱们自家人,不必多礼。”
吴氏欢喜道:“不多礼,不多礼。”
郭大贵便和三舅兄说话,又领他去郭家大院各处赏玩。
这中间,不时有人找郭大贵,沈寒冰便道:“大贵你忙去,我自己逛一会,就在这院子里,又不会丢。”
郭大贵见这样,便说回头来找他,自己去了。
沈寒冰慢慢晃悠,走进若耶溪南亭,在栏杆旁坐下,歪靠在柱子上,听外面“啾啾”鸟鸣、水上鸭子“嘎嘎”声、两岸狗吠声,鼻端闻着各种花香,想这地方虽比不得家里园子精致,却有着独特的乡村田园风光,倒也自在。
想着,脑子便迷糊起来,觉得昏昏欲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听见一阵说话声,警醒过来。
“是谁来了?”
“沈亲家。三少爷和三少奶奶也回来了。”
“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到的。”
沈寒冰探头向外看去,只见若耶溪的浮桥上走来两个女孩子,前面那个身材优雅、亭亭玉立;后面的好像是个丫鬟。
他心中一动,已知来人是谁。
他便静静地注视着她。
清哑过了桥,忽有所觉,停住脚步,朝亭内看去,只见一个青年男子歪靠在亭内柱子上,双臂环胸,懒懒的,痞痞的,眼神却很凶悍,侵略性明显,一看就不好惹。
两人目光相撞,他微微一笑,她满眼疑惑。
清哑回头看向细妹,以目询问“那是谁?”
细妹也看见了,也不认得,轻轻摇头。
清哑便再将目光投向沈寒冰,上下打量,猜他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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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冰见她居然不害羞、不回避,心下赞许,想她看着安静,其实很大方,胆子也够大的,也不惧礼法规矩。
他便起身,准备上前招呼。
这时,浮桥上又来了几个人,是沈怀谨和巧儿。
沈怀谨看见沈寒冰,惊喜地叫“三叔!”
忙赶过来,对清哑道:“这是我三叔。”
又对沈寒冰道:“三叔,这是郭姑姑。”
沈寒冰已经来到近前,对清哑笑道:“郭妹妹好。”
清哑神情一松,释去疑惑,回了一礼,道:“没想到是沈三哥。”
沈寒冰妻子才去,她没想到他会来霞照。
沈寒冰笑道:“来的有些突然。”
他本是试探清哑是否知道他来意,然清哑根本不知道,听了这话心里很以为然,觉得他确实来的够突然的。
又猜,他来霞照有什么要紧事吗?
她忍不住又扫了他一眼。
无他,沈寒冰给她的印象太特别了,不太像沈家其他人。
彼此见礼后,结伴往新宅行去。【ㄨ】
沈寒冰问道:“郭妹妹每天都这么忙吗?”
清哑道:“差不多。最近忙些。”
她心急织锦大会,所以最近格外用心。
说完了,便安静下来。
沈寒冰悄悄打量她,觉得她天生安静,不是因为矜持,也不是因为害羞,她察觉他在看她,还向他看回去呢。
他便也不出声,觉得找话和她说显得很啰嗦,还虚伪客套。
到前面,郭守业沈亿三见他们一同回来了,喜出望外。
说笑一阵,清哑被郭勤扯到一旁。
郭勤将沈家来求亲的事告诉了清哑,问她嫁谁。
清哑听了吃惊不已,原来沈寒冰是冲她来的!
她去到二嫂房中。逗弄两个小侄儿玩。
瞅个空子,她命细妹叫吴氏进来,告诉她道:“娘,这亲不能结。”
吴氏忙赔笑问:“你不喜欢你沈三哥?”
清哑摇头道:“我今天才见他。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吴氏从她手上接过郭孝,一面摇晃,一面低声道:“清哑,娘晓得你有主意。三少爷才死了媳妇,就来跟你提亲。你听了也是不痛快。我们也不是就赶着要嫁你。都是外面人嘴碎,喜欢嚼闲话,往你头上泼脏水,弄得你名声不好。我们怕耽误了你。沈亲家喜欢你,不在乎这虚名,就说要和我们结亲。你要相中了三少爷,就先定下来,等一二年再成亲。”
清哑无可反驳,只好道:“这就像拉郎配!”
吴氏嗔道:“说亲不都是拉郎配。”
清哑没话说了,想爹娘对她算好了。还肯和她商量,换一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把亲事定下了再告诉她,她又能怎样?
她又问:“你们不是答应过方少爷:只要他说服方家长辈出头,就答应亲事吗?现在又和沈家说,这是脚踏两只船。”
吴氏武断道:“方家长辈不可能出头!”
清哑忙道:“这也不一定!”
吴氏疑惑地看着她,问:“方少爷跟你说什么了?”
清哑忙摇头,道:“没有。”
吴氏便数说了一通理由,证明方家长辈不可能出面接纳她。又道:“要说我也挺喜欢方少爷这个人的。可他再好,他爹娘不认这亲事,我也不能把你许给他。那是害了你!江老婆子你没忘记吧?”
提起江大娘,清哑更无话说了。
但她又不肯放弃。便道:“那也不能和沈家定亲。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方少爷说服了方家长辈来出头,这边你又把我许给沈家,那可怎么办?两家到时候要吵起来了。”
她尽量把事情严重化。
吴氏将信将疑道:“不能吧!”
清哑肯定道:“能!他可聪明了!”
吴氏忙问:“谁?方少爷?你怎么知道?”
清哑张着嘴,“啊”了一声,脑子急转一圈,才道:“他想出那个法子下水救我。一般人都想不出来。他还帮我找了师傅。”
吴氏承认:“方少爷确实很能干。”
清哑趁机道:“所以不能定亲。”
吴氏想想道:“那我和你爹说,先不定。”又对清哑道:“你也好好瞅瞅你沈三哥。别人家不像沈家这么通情理。我就怕……”
她看着清哑暗暗叹气,想她还是没亲自面对所以不知轻重,等她真嫁了人,整天被人嘲笑羞辱,她就知道艰难了。
清哑其实也知道艰难的,所以心情有些沉重。
晚饭后,她离开众人,去了若耶溪边。
她走进南亭,依偎在栏杆旁,望着溪内青荷粉花出神。
“三少爷。”
外面传来细腰的招呼声。
清哑便知是沈寒冰来了。
听见脚步声在身边停下,她没有动。
“你不愿嫁我!”
很肯定的语气,而不是询问。
清哑转过身,望着他。
他很高大,之前两人相对,她只及他下巴。
“三嫂去了,你不伤心吗?”
她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
“人总要死,有什么可伤心的。”他随口道,声音漠然,“我在海上跑,生死见惯了。遇见这样事,从不会哭天哭地伤心。这次回来,她没到门口接我,以前我回来她总是接到门口,看见我就笑。我就不大习惯,回屋也没找到她,就看见一团肉球,小小的,会动会哭,我不知拿她怎么办才好……”
清哑便坐正了,认真听一个硬汉以特殊方式表达伤感。
她轻声问:“孩子还健康吧?”
沈寒冰道:“哭起来像猫叫,软得像豆腐……”
清哑道:“听二嫂说,刚生的小孩子都是这样的。”
沈寒冰道:“我走的时候,她肚子还不显,手摸了才能觉得鼓鼓的。算日子,她生的时候我不在。她就说,女人大肚子很难看,她不想我看见她丑样子。等我回来了,孩子也生了。她在我眼里永远是美丽的。”
清哑觉得眼睛有些热。
两人都不说话,都沉默着。
良久,他又轻笑道:“郭妹妹,你别担心亲事。我们是来求亲的,不是来逼亲的。你要是不愿意,没人能逼你。”
清哑仰面看着他,道:“沈三哥是奉命来相亲的?”
沈寒冰噗嗤一声笑道:“是。父亲对我说有一门好亲事,等不得,叫我立马来霞照。我就来了。我来了一看,觉得郭妹妹人如其名。”
清哑道:“那是沈伯伯谬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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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问:“摘这些荷花做什么?”
清哑道:“做点心。”
想想又加一句“回头我做些你带回去吃。”
方初欣喜,道:“我去帮你摘。”
说着就要上船去摘荷花。
又想如果清哑能跟上来就最好了。
沈寒冰看了这一幕,心想:“最终结果还没定呢,你就当自己是郭家女婿了?那也要把你爹请过来才行。”
因对方初道:“你一个大男人摘什么荷花!让怀谨和巧姐儿带丫头们去摘。听说当日方少爷潜下水去救了郭妹妹,咱们就下水去抠两根藕上来,给厨房添一碗菜。这时候的藕最嫩了。如何?”
在深水里采藕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憋很长一口气,在水下淤泥中摸索,或者干脆嘴里含一根芦苇管子潜在水底。
沈寒冰这是刻意为难方初。
清哑和沈寒梅听了一愣,都觉不妥。
清哑道:“有人抠。”
意思叫他们别下去。
小福子和另一个孩子正在水里忙活,哪用他们两个少爷下水,在人家作客,把衣裳弄湿透了总不好。
方初对她笑道:“没事。”
又对沈寒冰道:“只要不用爹出头的事,我都奉陪。”
沈寒冰顿时笑容僵硬。
方初这是指沈寒冰老是挤兑他不能请方家长辈出面来求亲,也趁机讥讽沈寒冰事事依赖长辈,不是自己真本事。
沈寒冰干笑一声,道:“这个不用爹,咱们自己下去。”
说着就要系紧外衣下水。
清哑见他们不听劝,忙走到溪边来。
“别下去,”她虽不知两个男子之间怎么回事,但也感觉不太对劲,因指着郭勤等人派给他们一项任务,“你俩看着他们,别淘气出事。”
说着仰面看二人。怕他们还不肯听。
方初觉得一低头就能碰触她的额。
他便想起那晚的亲吻,恨不能再吻一下。
他忘了和沈寒冰较劲,忘了下水采藕,只顾看她。禁不住柔声问:“今日怎么有空出来?不忙吗?”
清哑见他不提下水了,微笑道:“忙。沈三哥他们来了,三哥三嫂也回来了,所以歇一天陪他们。”
方初听了心里酸溜溜的,想沈寒冰与她关系并不近。也不熟,不过是头一次来郭家,她居然“拨冗”接待,可见对他印象不错。
正发酸不满,忽觉身旁有些异样。
转脸一看,沈寒冰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呢。
他忙若无其事地笑道:“歇歇也好。不然眼睛受不住。”
清哑点头道:“嗯。要劳逸结合。”
方初不肯放过这个与她说话的机会,继续找话说。目光一转,看向水中,忙问:“上回你说鲤鱼又来了。怎么它们常到岸边来吗?”
那对红鲤鱼对他们而言,可是有特殊的意义的。
清哑微笑道:“不是的。没人的时候它们才会游上来。还有晚上。在月亮底下,静静的,它们也会来。灯笼照得见,很漂亮。”
方初顺口问:“真的吗?”
他觉得她好像在说一个优美的故事,声音让人着迷,听了故事的内容,眼前浮现月光下的女孩在水边看鱼的情景也令人痴迷。
沈寒冰咳嗽了一声。
方初醒过神,道:“我去摘荷花。”
尚未动脚,便看见院外又进来一队人,也挑着披红挂彩的礼箱。
方初便看向清哑。眸光亮亮的。
清哑有些尴尬,还有些心虚,挺内疚的,仿佛觉得是自己不好。所以引来了那些人求亲。
那些人走到浮桥边,对这边张望。
沈寒冰便对方初道:“走,我们也去。”
方初点头道:“好!”
两人一致决定也要去前面,看郭守业怎样应对这些来求亲的,就算不担心被抢了媳妇,看看热闹也不错。
方初又对清哑使了个眼色。让她回避。
清哑便和沈寒梅等人去了老宅。
她叫丫鬟将方初带来的鱼收拾了,亲自下厨,为明阳子做鱼汤,一面想:也不知爹如何应对那些求亲的人。
因这事最终还要落在她头上,她把鱼下锅后,吩咐小火熬煮,然后就坐在椅子思索对策。
等鱼汤煮好,她已经有了主意。
将汤盛起来,吩咐细妹先给师傅送去。
然后她便带着细腰往新宅那边去了。
郭家主屋厅堂,郭守业、沈亿三陪着一干求亲者吃茶说笑。
他心下很是踌躇:
他虽与沈家说好了,但清哑不太愿意,中间还夹着一个死缠不退的方初;方初坚持不退让,他也答应等方初说动方家长辈出面,但据他看来,这机会很渺茫;那两个若都不成,退一步,就要从后来这些人里选一个,所以眼下不能一口回绝了。
可不回绝又怎么说呢?
反复思量,不得要领。
忽然朱顺走了进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郭守业忙起身,出来往后面去了。
后院,清哑正等着,见了他叫:“爹。”
郭守业忙道:“清哑,什么事?”
清哑问:“爹怎么跟那些人说的?”
郭守业道:“爹还没跟他们说。”
清哑道:“爹,你这么对他们说……”
因凑近他,小声说了一番话。
郭守业闻言松了口气,笑道:“好。爹就这么说。”
他便返回屋里,半句不提亲事,只招呼众人吃喝。
方初将他举动都看在眼里,疑惑他有了什么决定,苦于无法探知,心痒痒的十分难受,强自坐着,看一帮人闲扯;想要去找清哑,又不便去,料定他去的话沈寒冰那个土匪一定会跟着。
沈寒冰果然盯着他。
这一屋子少年,他只对方初感兴趣。
两人对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看向那些正对郭守业卖力表现的少年;看不到一会,又都收回目光,百无聊奈。
一个半时辰后,酒宴准备就绪,所有人入席。
沈寒冰便找方初喝酒。
方初神色自若地应了。
他决定要把酒量好好练习练习,正好让沈寒冰陪他喝,等把酒量练好了,他娶了清哑,闲时就可以和清哑在花间月下对饮了。
清哑可是喝不醉的!
于是,他便和沈寒冰你来我往地对饮起来。
沈寒冰懵然不知自己正做陪练。
其他求亲的看不惯他们这样坦然自若,找茬来了。
有人肃穆地问沈寒冰妻子如何去世的,劝他节哀;有人关切地问方初,怎么方老爷没陪他一块来,是不是忙得抽不开身。
方初和沈寒冰对视一会,同时大笑不止。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随郭守业父子重回主屋厅堂喝茶说话。
说不两句,大家都把目光投向郭守业——
是该给个准话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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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守业自然明白,当下咳嗽一声,坐直了端起架子,对众人道:“你们来郭家求亲,那是抬举郭家。∈♀頂點小說,可我就一个闺女,虽不大说话性子最刚烈,对女婿要求也和人不一样,亲事一定要她自个瞧准了……眼下我闺女忙着准备织锦大会的东西,没空……”
他说了一篇话,主要是:清哑将在织锦大会后公布选婿结果!
众人听后,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十分憧憬。
方初便焦急起来。
清哑说她会搞定他爹,到底怎么搞定呢?
他心里很不踏实。
他看向沈寒冰,懒懒地歪靠在椅子上,仿佛对郭守业说的那些漠不关心,或者说,他是胜券在握?
得了回复后,众人不好再留,一拨一拨告辞离去。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方初还没动。
沈寒冰走过来,在他身边椅子上坐下,问:“方少爷还不走?”
方初瞅他一眼,道:“你不也没走!”
沈寒冰道:“我们是亲戚。”
方初听了很无奈,也很不忿,又无法。
这时郭守业过来,对方初歉意道:“方少爷,我答应等你,就会等。不过,我们也有难处,老这么等也不是事。你刚才都听见了:织锦大会后我闺女就要定亲了。到时候,方少爷要是还不能让方家长辈出头,可就怪不得我了。”
方初忙站起身道:“郭伯伯所言,晚辈能体会。郭伯伯放心。不管结果如何,晚辈都不会怨怪郭伯伯,也不怨郭姑娘。”
郭守业听了感动。倒不知如何说才好了。
因仔细看他,遗憾地想,方瀚海这儿子真不错!
又气愤地想,这老家伙这么爱面子,就不肯为儿子出头,等我清哑嫁了沈家,将来把沈家带兴旺了。瞧他后悔去!
话说到这份上,方初也只好告辞。
沈寒冰和郭大贵送他出去。
走到若耶溪浮桥那,方初看向老宅。希望还能见清哑。
沈寒冰一眼看穿他心思,催道:“走吧。还赖着干什么!横竖到时候就能知道结果,只管在这磨磨蹭蹭的。有这工夫,不如回城里找你老子想法子去。”
方初瞪着他。心下十分怪异。觉得他不像来求亲的,倒像清哑哥哥一样,唯恐这些求亲的人欺骗了她,反复挑剔。
他不肯就走,瞅人不注意,掏出竹哨吹响。
清脆的声音,引得郭大贵四处张望,看是哪儿发出来的。
然后。好几声竹哨声从老宅里面传出来。
郭大贵便笑道:“这些皮猴子!”
他以为是侄儿们吹的。
郭家孩子对吹竹哨情有独钟!
方初想起巧儿的竹哨,颓然放弃。不再吹了。
正认命地往外走,清哑却匆匆从老宅出来了。
他大喜,站住等她,一面道:“郭妹妹,我走了。”
清哑想要说什么,又不好说的,等走到他面前,才轻声道:“你放心回去吧。等我消息。”
方初幽怨地看着她——就不能告诉他么?
他真的很着急、很担心、寝食难安呢!
清哑瞥见郭大贵和沈寒冰都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歉意地对方初笑一笑,催道:“去吧。”
方初想城里还有许多事,他确实不能耽搁在儿女情长上,若误了正事,到时候更加被动,于是一咬牙,转身大步走了。
清哑看着他走不见了,还没转身。
沈寒冰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她。
清哑一转头,撞入他深思的眸中,仿佛被看破了心思,脸微红,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三哥。”
沈寒冰若无其事道:“回去吧。我能看看你织的锦吗?我这回来霞照,好些朋友托我为他们挑选新式样的锦缎,要弄些出海。”
清哑道:“好。”
两人便往老宅里走去。
院子里,巧儿正拿着一个竹哨子跟沈怀谨比划:“……卖了六片树叶子。方叔叔买的。我后来叫他们又做,明天带去城里卖。”
清哑听见“方叔叔”几个字,忙问:“巧儿,什么树叶子?”
巧儿便跑到她跟前,从荷包里掏出一片金叶子,说:“我卖竹哨子给方叔叔。他给我这个。六片。”
清哑看着金叶子瞪大了眼睛。
沈寒冰也奇道:“用金叶子买竹哨?还六片!方少爷什么时候这么蠢了?要这么蠢,做买卖早亏死了,还做什么少东!”
沈怀谨大些,懂事些,微笑道:“想是故意送巧儿的。”
巧儿生怕人说她贪便宜,忙道:“不是的!是买的!”
一手交树叶一手交竹哨的。
沈寒冰弯腰,瞅着小女娃道:“那你说说,他怎么买的?”
巧儿就把那天的情形重述了一遍。
沈寒冰恍然大悟,想问题出在“我小姑给的”那几个字上,因瞅着清哑,十分了然。
清哑知他误会了,又不好解释,有些尴尬。
她便哄巧儿,说竹哨和金叶子价值不等,不可以这么换。
谁知巧儿却拧起来,很想不通:这买卖交易,一个愿买,一个愿卖,又没人逼又不骗,怎么就不能做了?
要说骗,也是大人骗小孩。
她一个小孩子,还能骗方初?
清哑说她不通,十分头疼。
沈寒冰和沈怀谨一齐都笑起来。
清哑不便带沈寒冰去工作室,那儿女孩子多,便让进堂间坐了,吩咐沈怀谨去告诉盼弟,把新织的锦拿来。
少时,盼弟便抱着一大抱五颜六色的锦来了。
盼弟看见沈寒冰一愣,急忙低头,将锦缎放在桌上,小声对清哑道:“都在这。”然后就逃也似的跑了。
她现在很怕见陌生男子。
沈寒冰也没在意,只顾看那些锦缎。
一边看一边赞道:“郭妹妹果然有才。”
清哑道:“不是我一个人织的。像这个,还有这个,都是刚才来的我堂妹盼弟织的。连设计带织,都是她自己弄的。”
盼弟遭劫难后,仿佛开了窍,又能静下心整日琢磨纺织,跟清哑学了几年的东西便融会贯通,进步极大,清哑很开心。
沈寒冰顺口赞道:“不愧为姐妹!”
再说那些上郭家求亲的回去后,关于郭织女要在织锦大会后选定夫婿的消息就传开了,成为织锦大会前夕最热门的消息。
人们都奇怪:她怎么敢如此大张旗鼓地宣扬此事呢?
猜不透清哑和郭家的心事,便翘首盼望织锦大会到来。
清哑自那日后,又投入紧张的工作中。
六月二十二日,她去了湖州府城。
沈寒冰、郭大贵带人陪同前往。
六月二十九日,清哑和严未央联袂从府城返回霞照。
那时,霞照繁华如旧,并没有受天灾、官场交替、商场动荡以至于格局变换的影响,甚至热闹比往年更甚,因为这种剧烈震荡意味着更多机会,吸引了好些人来这里找机会来了。
得知郭织女到来的消息,各家都躁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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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官上任,众商家自然要拜见。
当下,天字号所有主事人进入官厅磕头;地字号和人字号以及其他所有人都走出廊亭,跪在通道中磕头。
诸葛鸿意气风发,慷慨激昂地勉力了众人一番,声称今后与大家官民齐心,不负圣恩、不负百姓,为大靖纺织业共同努力。
这中间,他特别提到郭织女将毛巾纺织技术敬献给朝廷,还宣称“从此郭家无秘密”,不愧是御口钦封的“织女”,襟怀广阔、心怀大义、造福百姓……
洋洋洒洒一篇赞美之词,十分推崇郭家和清哑。
他言明要将此事上奏朝廷,为郭织女请功。
商贾们都十分惊讶,再次为郭家耳目一亮。
妙在郭家这举措并不伤害任何人利益,反而为别人创造了更多机会,带来更大利益,怎不叫人推崇!
所有人都对前景无限期待。【ㄨ】
诸葛鸿满意地结束了训话,命人开始评选织锦。
排在前十的差距依然不大,郭家依然牢牢占据首位。
除此外,另有两家从背后杀出,一是谢家,一就是方初。
谢吟月看过清哑的画稿,和方初退亲后,再不受当初誓言约束,放开思路,突破创新是必然的;方初对清哑转让给各世家的技术很熟悉,加上他手中有清哑十幅画稿,创新突破更加容易。
接下来,就是宫中派遣下来的太监和宫嬷挑选锦缎了,排在前十的都要进官厅,若锦缎被选为贡品,便可签下宫中订单。
趁这空挡,清哑叫了盼弟起身,往锦绣堂右前方通道走去。
细腰和细妹立即跟了上去。
那后边是女官房,如厕之地;男官房在左前方。
谢吟月眼角余光瞥见,等了一会,也起身向那边走去。
郭家姐妹如厕转来。顶头便碰见谢吟月,李红枣和锦绣分别跟随在她左右,眼看就和清哑面对面。
谢吟月很淡然,并不打算对清哑怎样。
她答应韩希夷的。当然要做到。
她不出声,李红枣却不会沉默。
她恨极了清哑安静纯洁的样子。
她今日来就是为了恶心清哑的,便是什么也不说,也要以自己的存在提醒清哑:她曾被人掳走过、已经丧失了清白,怎么还有脸到这繁华场中来现眼?
考虑到之前清哑面对众人坦然无惧。李红枣觉得暗示不起作用,她便对清哑轻蔑冷笑,眼看就要走到清哑面前时,又低声道:“真不要脸!不知道被几个男人睡过,还敢出来见人!”
细腰目光一冷,探手将她揪了过来,掐住她脖子。
“贱人,你不想活了?”她对李红枣骂道。
李红枣毫无惧色,胜利地看着清哑——
叫人来评理呀,说她骂织女、惩罚她好了!
她就是要挑起事端。引起人注意,然后让人议论清哑,郭家越分辨就越抹黑;她反正是贱命一条、名声也坏,不介意为此再被掌嘴。
谢吟月停住脚步,蹙眉看着李红枣。
她没想到李红枣会说出声,这不符合她一贯的行事方式,因为露了行迹。纵使李红枣不是她的奴仆,别人也会当是她的人。她的人当面羞辱织女,她有管教不严之责。
李红枣话已说出口,再收不回来了。
她便把目光转向清哑。似乎在问怎么办。
若是清哑揪住这事不放,她便要当众惩治李红枣,给清哑交代、平息清哑怒气,但这样一来。事情闹开,清哑也没了脸面。
想罢,她虽有些歉意却保持着从容。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语从来不会妄言。
清哑到郭家这几年,要说没受郭家人一点影响,那不可能!
她根本没看李红枣。直接走到谢吟月面前,在所有人连同细腰还没想好怎么处置此事时,她抬手左右开弓,狠狠打了谢吟月两个耳光,然后揉揉手,因为打疼了。
细腰傻眼,手下松了李红枣挣脱了也不知道。
李红枣更傻眼,是她骂的人,清哑怎么打谢吟月?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清哑居然动手打人了!
她想:“她被关疯了!”
一定是这样。
谢吟月更是不可置信的看着清哑,颤声确认:“你敢打我?”
清哑回道:“我早就想打你了!”
谢吟月怒了,质问道:“你凭什么打我?”
清哑道:“我就要打你!今天咱们不比织锦,不比弹琴,不比喝酒,不比阴谋诡计,咱们就比打架!你们都不许帮忙!”
最后一句话是对细腰细妹说的,还示意她们看住锦绣二人。
然后她飞快伸出两手各抓住谢吟月一只胳膊,就要动手。
细妹心中掂量双方实力:姑娘天天练习跳舞的,谢吟月大家子小姐,一天到晚被人伺候着,应该打不过姑娘,想罢果真不去帮忙。
细腰则想后果:若是自己上前把谢吟月给打了,后果将很严重;若是姑娘打了她……哼,打了不就打了么,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她也不上前帮忙,也不劝阻,随她们去。
盼弟紧张得直扭手,心中想:“帮不帮?帮不帮?不帮姐姐吃亏怎办?帮了人家说姐姐没理怎么办?等等看,等等看……”
她两眼盯着清哑和谢吟月,眼珠随着她们转。
锦绣急了,想姑娘自小尊贵,哪比得上郭清哑乡下长大的野丫头,刚才她已经打了姑娘两耳光,要是再伤了姑娘可怎么办;李红枣则想,清哑虽是乡下的,那也是被郭家娇生惯养长大的,哪会打架,这是气疯了,可是谢大姑娘更不会打架,还是拦一拦的好。
两人都想上去阻止,可是细腰细妹根本不让她们上前。
锦绣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们,心想还有这样做丫鬟的,就算不怕将大姑娘打伤了出事,便是郭清哑受了伤,她们也吃不了兜着走。
那时,其他去如厕的女子及仆妇经过这里,都停住观看;又有好事的忙去叫郭家和谢家人;再者她们两方冲突的动静也惊动了人。
郭大全、沈寒冰、方初、韩希夷、谢天护等人都急忙来了。
就见清哑正和谢吟月正扭在一起,僵持着,脸对脸。
众人都急了,其中尤以方初和韩希夷比旁人更着急。
方初叫道:“郭姑娘,莫要冲动!”
韩希夷也道:“谢姑娘,快松手!”
谢吟月气得要吐血——
是郭清哑抓着她的,她怎么松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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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冰乐了,赞道:“打得好!”
这小丫头挺泼辣的,省得他出手了。▲∴,
韩希夷忍无可忍,喝道:“都住手!”
可惜没人听他的。
外边,细妹谨记清哑的话,把锦绣看得死死的;细腰一用劲把李红枣甩出老远,摔在地上爬不起来,然后忙过来解救清哑。
里面,众人已经分开清哑和谢吟月。
方初又喝命盼弟松手,郭大全也拉盼弟,才松开了。
郭大全忙扶起清哑,帮她揉头皮,连声问:“可疼不疼?”
又愤怒对谢吟月道:“谢大姑娘,你下手太毒了!”
方初也脸色难看地盯着谢吟月白皙的手,那手指缝里还残留着好些根头发,猜想清哑头皮大概被扯破了吧。
韩希夷顺着方初目光一看,又心疼又恼火;一抬头却发现谢吟月也发散钗乱,也是一样狼狈,怎么说都不是,痛苦万分。
谢天护已扶起谢吟月,锦绣也过来为她整理。
谢吟月看见方韩二人目光,又听了郭大全的话,悲愤欲绝道:“她姐妹俩打我一个你们怎么没看见?光看见我揪她头发了!还有你们——”她指向方初和郭大全——“两个男人帮凶,欺负我一个弱女子,真是英雄行为。好,很好!”
她太可笑了,还说收手呢!
怎么收手?
这收手是有前提的:好比债台高筑的人,在赌场押上所有家当。希冀来个大翻身,便可连本带利偿还所欠的债务,从此再不染指赌场;倘若没能翻身。输了,不但血本无归还债上加债,如何收手?
今生今世,她和郭清哑再无转圜!
细腰帮清哑整理衣裳拢顺头发,她也回过气来了。
她跨前一步,直视谢吟月道:“我就打你了!谢吟月,你再敢背后弄鬼害我。我绝不饶你!”
谢吟月没有回答,看清哑的目光却冷然。
韩希夷见这样,知她有异。也目光深邃。
方初更是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谢吟月。
官厅,诸葛鸿听说郭织女和谢少东打起来了,吃惊不已。急忙和方瀚海、严纪鹏等人赶过来。其他如严氏和严未央等也都来了。
众人到近前,正好听见清哑警告谢吟月。
诸葛鸿威严地问:“出了什么事?”
谢吟月收敛了愤恨,上前参拜道:“大人,是民女一个仆妇,言语不恭,惹得郭织女生气,她一怒之下打了民女。”
方初冷冷道:“郭姑娘好像不是为这个打你。”
郭大全笑道:“谢大姑娘,这事真是巧啊!你早不去官房晚不去。偏偏我小妹去了你们也去了,还带着李红枣一块去。——谁不知道她对我小妹干的那些事!唉。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你们都是尊贵人,怕你们听了脏了你们的耳朵。都说有缘千里来相会,你说我小妹躲都躲不开你,走到哪儿都能碰见你,你和我小妹真是缘分不浅!”
这等于指称谢吟月就是带李红枣找清哑茬来了。
他最底层出身,骂人通俗易懂还不粗鄙,听得人忍无可忍。
这点,谢吟月、方初和韩希夷都是领教过的。
谢天护却涨红了脸——他不让大姐来,就怕碰见这样事。
大姐偏要来,原来是成心要郭清哑当众出丑。
谁知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他恨恨地看向李红枣,暗想回头就把这惹事的贱婢给卖了。
李红枣正要挺身承认,拖清哑下水,被少年这么一看,吓得低下头不敢吭声了。并不是谢天护多有手段,然谢天护可不是谢天良,她在这阳光少年面前有些自惭形秽,抬不起头来。
清哑以目示意大哥和方初都不要说了,自己对谢吟月道:“你不用费心思让我丢脸,我堂堂正正比你有名节有气节!”
又对韩希夷道:“那天你告诉我说:你跟她说好的,等救了我出来就和她退亲,是骗我呢,还是骗她?还好我从没指望你,才没自讨没趣。不然她今天还不知怎么羞辱我呢,又说我抢她的未婚夫了。”
她后来也知道外面流言了,气愤不已。
韩希夷颤声道:“我没骗你!我也没骗她!”
两人寥寥数语,便将韩谢两家定亲内幕曝光。
这可是当事人亲口说的,不是传言可比。
谢吟月感觉像被扒光衣服一般耻辱,止不住颤抖。
她竭力忽视众人异样目光,对清哑道:“郭织女自然有名节有气节,一定会被八人抬花轿娶进门。我在这先恭祝织女大喜!”
韩希夷忍无可忍,喝道:“好了!别说了!”
又对谢天护道:“扶你姐姐去歇息。”
谢吟月轻笑道:“怎么,我有说错吗?”
韩希夷怎好指责她讽刺清哑,毕竟她那话字面上听没有不妥。
方初目光犀利,再次当着一干众人,坚定宣告:“你没说错!我一定会用八人抬花轿迎她进门!”
这次,他不是唱独角戏,清哑和他并肩而立,也坚定道:“我当然会被八人抬花轿娶进门,而且是夫家倾族相迎。你等着看好了!”
夫家倾族相迎?
这是说方家会对她倾族相迎吗?
谢吟月惊诧不已,不知她哪来的底气。
不但她惊异,围观众人也都惊异,尤其是方瀚海夫妇。
诸葛鸿见两人是为旧事争执,也不好决断,也不好斥责——都是娇滴滴的女儿家——因道:“既然没事了,都散了吧。郭织女和谢大姑娘各退一步,就海阔天空了。”
于是众人忙都散了,不好再围观。
方初低声问清哑:“还疼吗?”
清哑看着他轻轻摇头,怕他担心。
另一边,韩希夷面色肃然,神情沉默。
谢吟月心冷如寒冰。
细腰命细妹:“伺候姑娘更衣。”
细妹急忙去廊亭取备用的衣物来,服侍清哑去更衣梳洗。
谢吟月也去官房更衣梳洗。
锦绣堂的官房十分精致,分割成一间间单独净房,且设置齐备。
谢吟月坐在妆台前,锦绣为她梳洗;李红枣取来伤药为她涂抹。对着镜子,她怔怔地看着里面那个女子,还不敢相信她被郭清哑打了,而且方初是帮凶,韩希夷偏向郭清哑。
梳妆完毕,她依然不动。
锦绣不敢催她起身出去。
出去会面对什么?
她都不敢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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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守业硬邦邦道:“我和沈亲家还有事,就不去了。”
自清哑向方瀚海提出要求来,郭家父子都懵了。
他们满腹疑惑,又不能当众问清哑,又不好阻止,怕清哑难堪,只能装糊涂;但他们绝不会去方家,若去了,就成了郭家逼方家了。
闺女怎么想的,他不管,他坚决要方家长辈出面,三媒六聘地迎娶清哑。虽然清哑刚才逼得方瀚海当众答应,那也是逼的,不是人家自愿的;方家心里不承认这门亲,他也不认方瀚海这个亲家。
可是,他又很担心闺女去方家会吃亏。
怎么办呢?
他便板脸盯着方初。
这意思是,我闺女交给你了,你要是敢让她在方家受委屈了,休想我把她嫁给你。
方初迎着老汉的目光,坚强挺立。
一时大家散去,方瀚海回到方家廊亭。
那时,严氏已经得了管事出来传话了。
她迎上来,低声问:“织女真要咱们主婚?”
方瀚海脚下不停,大步往里走,嘴里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赶紧准备,稍后咱们去请织女,一同回家。”
这事可是大事,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严氏忙应了一声,吩咐收拾东西。
方瀚海在椅上坐了,展开折扇急速扇风,又把衣领松开。
一面扇,一面扭头朝外看。
方初跟了父亲过来,站在亭外和方则说话。
方瀚海盯着大儿子问:“可是你出的主意?”
方初忙走过来回道:“不是。儿子以祖宗名义起誓。”
方瀚海微哼一声,不再追问他,心下沉吟:“看郭守业父子那模样,应该也不知情。难道是织女自己的主意?”
心底深处隐隐佩服清哑,并无被威逼的羞恼。
因为,这给了他一个堂堂正正为儿子主持婚事的机会。
方初悄悄打量父亲,想他今日可被逼狠了,若非平日养气工夫深厚,只怕当场就要恼羞成怒了;这会子是不是在想对策呢?
他便替清哑担忧起来。
方瀚海一抬眼。看见儿子的眼神,很不悦,冷哼一声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方初尴尬,转过脸去。不敢再吭声。
正在这时,许多商贾往方家廊亭走来。
方瀚海急忙站起身,将大家迎入亭内。
一问,原来是准备要和方家签单的。
一拨未去,一拨又来了。方家廊亭前挤得水泄不通。
方瀚海忙赔笑对众人道:“各位见谅!今日方某不得闲暇。待会郭织女要去方家拜访,方某身为主人,要尽地主之谊。明日散场后,方某在园内摆酒设宴,请各位移驾前去,咱们把盏言欢。如何?”
众人忙道:“织女造访,方老爷该陪的。咱们明日再去方家叨扰。”
说完,各人留下名帖,一一告辞离开。
留帖子,是方便方家准备酒宴。
不然这么多人。谁记得你要去!
人人临去时,都和方初热情招呼、问候,那情形,不但方家未受郭织女坚持要嫁方初的打击,反而因此才被追捧、被哄抬。
方瀚海心思复杂之极。
好容易人都散了,严纪鹏过来,三人便往天字一号廊亭去了。
天字一号亭内,郭守业正忧心忡忡地问清哑:“清哑,你这样逼方老爷为你们出头办亲事,合适吗?他面上不说。心里不定怎么气呢。”
郭大全也点头,也担忧地看着小妹。
清哑道:“爹,你放心。我一定让他心甘情愿。”
郭守业道:“嗐!他不会心甘情愿的。”
清哑道:“我有办法让他心甘情愿。”
郭大全听出门道来了,急忙问:“小妹你是说。你有办法让他们心甘情愿娶你过门,刚才那个不算数?”
清哑点点头,道:“嗳。刚才那个不算。我这是要他们提前准备,不然到时候来不及。”
当然,也有向世俗示威挑战、扳回脸面的意思。
他父子对视一眼,同声问:“什么办法?”
清哑道:“我先不说。”
又抱着郭守业胳膊叫“爹。你就放心吧。”
郭守业没辙了,什么都依闺女的。
想想闺女刚才真威风,又欢喜地笑了。
忽想她要去方家,忙又问:“你一个人去方家成么?你又不大说话的。要不叫你大哥陪你去,也能照应。”
他怕闺女受辱,照他说,最好别去。
清哑道:“我就一个人去!你们都别去!你们去了反而不好。”
那口气,有孤身闯虎穴的决然。
郭守业还是满心不踏实,还想说。
这时,沈家父子走了来。
沈亿三道:“亲家,让清丫头自个去吧。她心里都有数。”
郭守业忙迎上去,尴尬道:“亲家你看这……”
再一瞧旁边沈寒冰,更不知如何是好了。
沈寒冰大致估摸他心意,笑道:“郭叔不用有芥蒂。只要郭妹妹自己觉得好,怎么样都行。”
郭守业感激不已,想沈家到底是实诚人家,比那些人都厚道。
清哑招呼道:“沈伯伯,沈三哥。”
沈寒冰对她道:“多带几个人跟着。”
说得也像清哑去探虎穴似的。
正说着,方瀚海夫妇和严纪鹏、方初来了。
清哑飞快地瞄了方初一眼,二目相碰,彼此心动了动,许多无法言喻的感情灌入其中,然后她便转开目光,冲严氏叫道:“方伯母。”
严氏忙拉住她,笑道:“我来接织女。”
只说得这一句,竟说不出别的来。
实在是她心情微妙,不知如何和她相对。
方瀚海则再次邀请郭家父子同往。
清哑不等爹说话,就道:“我爹和沈伯伯还有事,没空。就我闲。”
方瀚海呵呵笑道:“既如此,那就算了。”
遂向郭家父子告辞,请清哑走了。
郭家父子送清哑去后,自和沈家父子会同一班商贾去吃酒。
在两边廊亭热切瞩目下,严纪鹏和方家夫妇亲自陪同清哑向锦绣堂外走去。方瀚海和严氏将清哑夹在中间,并和她轻松说笑,十分亲切,毫不冷落她。
方初兄弟则落后一步,带着管事随从跟在后面。
方则瞅着哥哥笑,心想平白的比郭姑娘矮了一等呢。
方初若无其事,不理会弟弟戏谑的目光。
从官厅出来,韩希夷一直神思恍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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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前不断晃过清哑和方初的面容:方初为了清哑反复上郭家求亲,一再被拒,却坚不放弃;清哑今日又为了方初当众对方瀚海提条件,变相逼方家长辈为儿子出头,还主动上方家探望方老太太,虽然他现在还不能预料他们的结局,但两人情投意合、同心协力的举动震动了他的心。
如果韩家没有放弃清哑,是不是也能峰回路转呢?
最终,未必就是不能承受之后果。
不能想,不敢想,想了他就更痛苦。
另一个被震动的是谢吟月。
她听谢天护回来说了清哑在官厅的举动,还不敢相信。
当亲眼看见方瀚海夫妇陪着清哑走来,她才不得不相信,又疑惑:郭清哑怎么敢对方瀚海提那样的条件?怎么敢去面对方老太太?
不是怀疑郭清哑的勇气。
她从来就不认为清哑缺勇气。
她很清楚,清哑虽安静,脾气却最坚韧清高。
她是奇怪:这样清高的人面对方家的排斥,不是应该坚决反击、维护自尊吗?就像对韩家那样。怎么会自甘堕落地求上门呢?
在她眼中,清哑这举动就是在向方家倒求!
她想不通,只好梗在心里。
自此心中牵挂清哑和方初的结局,比他们本人还要关切。
清哑随方家夫妇出了锦绣堂,方瀚海和严纪鹏骑马,严氏和清哑坐车,一齐往方家别苑去了。
马车内,细妹比清哑还紧张。
她看看和严氏说话的清哑,暗下决心,一定要保护好姑娘,仿佛清哑不是去方家做客,而是要去上战场一样。
闲言少述,很快到了方家别苑门口。
方老太太带着林姑妈仆妇等人摆开排场在门口迎接。
这样做足礼数,一是因为清哑虽年轻。却是御封的“织女”,且她刚才在锦绣堂当众说要来方家拜访,方家自不能失礼,多少人都盯着呢;二则是方家欠郭家恩情。于情于理都该隆重接待清哑。
马车停下,严氏先下车,然后回身扶清哑。
方老太太深邃目光便投注在那少女身上。
清哑一下车,也将注意力放在被众人簇拥的老太太身上。
她心中不是没有忐忑的。
之前曾想,只要方初的祖母不像江大娘那样蛮不讲理。她都能应对。后来一想也不尽然:若江大娘一直蛮不讲理,在乡里还不臭名远扬,大嫂娘家和江家一个村,大嫂肯定不会提这门亲。只能说她与江大娘天生相克,所以无论她怎么做江大娘都嫌不好。
眼前方初的祖母会不会也这样呢?
她会把方初断手出族、发誓娶她的种种都怪在她头上吗?
怀着这样的忐忑,她随严氏向方老太太走去。
方初再忍不住了,越过方瀚海等人赶上前来。
他生怕祖母对清哑摆脸子、让清哑难堪。
双方见面,严氏笑向清哑引见道:“这便是老祖母。”
清哑微微蹲身,道:“见过老太太。”
方老太太将清哑的忐忑看在眼里,暗想“是来探探我们口气的”。忙笑容满面地亲自扶起她,执手端详,心里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孩子,那干净清亮的眼神,纯净无邪,只有小孩子才有。
她便笑道:“真是好孩子!闻名不如见面。”
又对林姑妈等人道:“怨不得你们都说,郭织女心性纯良。我今日见了,果然不假。比我想象的更好。”
众人都附和她,纷纷夸赞清哑。
清哑微笑,也觉得方老太太比自己想象的要好。并非觉得容易亲近,相反,她觉得老太太极不容易亲近,那慈和中隐含威压。令人尊敬,却不敢放肆亲近。——应该是胸有丘壑的老人!
方老太太见清哑听了夸赞不骄矜自得,也不上赶着讨好谄媚自己,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不多言,却又注意众人说话。对她的印象又好了一分,心里便有些惋惜遗憾。
她若不经意的目光从方初脸上一扫而过,问道:“初儿也回来了?”
方初忙道:“见过祖母。”
方老太太“唔”了一声,道:“你还记得回来看我就好。”
方初有些尴尬,因为他今天回来,是因为清哑。
清哑又分别见过林姑妈等人,一一招呼。
别人都还好,只有林亦明看她的眼神很不善,让她奇怪。不过,林亦明给她的印象就是有些骄傲,是个喜欢抬着下巴说话的小姑娘,她也就不以为意了,只当她本来如此。
寒暄毕,众人簇拥着清哑去了主院正堂。
这安排也有讲究的:清哑只是一个小姑娘,郭家长辈也没来,方老太太在这里接待她,那是当她织女、郭家少东;若是让入内宅,娘儿们陪坐着说笑,那才是当自家亲戚和孙媳妇待的。
清哑毫无知觉,哪里能想到那些呢。
方老太太便坐了上方主位,清哑坐在右首第一位,方瀚海和严纪鹏、严氏和林姑妈分别在对面和旁边相陪,方初等人只能坐下边。
坐定后,丫鬟们便流水般将香茶果品捧了上来。
清哑打量一圈众人,看向方老太太。
方老太太笑道:“才接到纹儿父亲送回来的消息,说织女要来。老身想你们在大会上忙了一上午,只怕已饿了,临时准备酒宴来不及,便做主叫人去醉仙楼定了席面,待会就能送来。织女请先用些茶果。”
清哑说道:“冒昧来访,打扰了。”
方老太太笑道:“这是哪里话!织女能来看老身,是老婆子的脸面。”
方初不满意祖母拿场面话应酬清哑,心里急的很。
林亦真瞅他一眼,微微摇头,示意他别急躁。
方初便忍着,且听那一老一小对话。
就听清哑问:“老太太身体还好?”
方老太太道:“还好。人老了,头痛脑热免不了的。”
清哑认真想了想,道:“富贵人容易养尊处优,不大活动,然生命在于运动,要是每天早上起来打一趟太极拳,最养生了。”
方老太太含笑点头,似乎很赞成的样子。
因对清哑道:“其实,什么保养都是虚的。人老了,就盼着儿孙顺遂、家宅安宁,看了喜欢,不操心劳神,就不容易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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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梦想还是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有点闲钱有点闲,养点花草种几分田。
没有什么大追求的裴妍表示,这就是她的终级梦想。
(简介无能,无视它吧。总之这是一个平凡的小花农奋斗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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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道:“是我跟爹娘哥哥们商议的。”
方瀚海洒然一笑,根本不信。
他道:“这是极好的策略。郭家根基浅,正要借织女的才能在朝中树立名望和口碑,赚钱倒在其次了。小辈们也可选择走仕途,与我们这些世家走不同道路。如此几十年后,绿湾村牌坊郭家必定是大靖独一无二的纺织之家,既清贵,又体面。”
清哑听了与自己所想不谋而合,欢喜的很。
她等方瀚海说完,端起酒杯道:“敬方伯伯。”
方瀚海见她双眼闪亮,很认同自己的话,高兴地喝了。
严纪鹏也发表高见:“郭家刚起步,精力有限,不必急于扩展,将来也不必往大处扩张,守住根本才最要紧。”
清哑同样敬佩,也端杯道:“敬严伯伯。”
方瀚海又道:“织女可专心培养族中女孩子钻研纺织……”
清哑又敬了他一杯。
然后又敬严纪鹏。
然后又敬方瀚海。
……
三人你来我往,方老太太在旁已经看得呆了。
她三杯过后,蒋妈妈便过来阻止她再喝。
清哑等人也都不再敬她。
她便在一旁陪着,开始还劝清哑吃菜,又叫方瀚海等人让清哑吃酒,后来发现清哑任凭喝多少都眼清如水,便不敢吭声了。
她不吭声了,清哑开始说话了。
她也没别的废话,她只敬酒!
是因为感激而真“敬”。
方瀚海和严纪鹏既是长辈,又是男人,不喝好意思吗?
方老太太见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忙对严氏和林姑妈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出面帮忙,向清哑敬酒。她这样安排也不是安心要清哑喝醉,是怕清哑将方瀚海和严纪鹏灌醉,那也太丢人了!
严氏和林姑妈忙轮流向清哑劝酒。
清哑因觉得自己是晚辈,她们每敬过来一杯,她必定要回敬一杯;方瀚海和严纪鹏忙又来敬她。她又回敬……
方老太太面对这情形。无计可施。
她要开口叫他们别喝了吧,方瀚海之前可是说了今日要尽兴的,眼下他们喝得正开心。怎能算尽兴呢?
若强去打断他们,会不会让郭织女以为她嫌弃她了?
刚被婉拒亲事的女孩子,心理脆弱的很,不能刺激人家。
她便想一个圆满的说辞。要不着痕迹的打断他们。
很快她想到了一句,她便对方瀚海道:“别喝了。织女娇滴滴的姑娘家。你们要把她喝醉了,看郭老爷明天不找你们算账!”
方瀚海已经喝多了,道:“谁喝醉了?”
又问清哑,“你喝醉了?”
清哑摇摇头。道:“我喝不醉。”
她实话实说。
方瀚海和严纪鹏哈哈大笑,一齐端起酒杯道:“来,再喝!”
再同清哑干了一杯后。命丫鬟,“斟酒!”
丫鬟们急忙上前又满上。
方老太太急忙看向严氏。严氏已经双眼迷蒙,望着清哑只是笑;再看看林姑妈,脑袋直晃悠;最后她看向清哑,正认真听方瀚海说话,她怀疑地想:“她怎么就不知道主动不喝了呢?”
她开始怀疑,清哑安心要方瀚海他们醉。
这丫头,其实一点都不简单!
另一桌上,方家兄弟姊妹们看这边情形也看呆了。
方初见爹和舅舅那模样,无声闷笑。
他心情总算开朗了许多。
心情一好,他酒兴也上来了,因端杯向方则道:“来,干了!”
细数起来,今日可是家宴,一家子骨肉聚合,正该开怀畅饮。
方则见大哥敬自己,不敢怠慢,忙陪着喝了。
哥俩喝罢,方初又举杯邀请方纹、林亦真、林亦明。
方纹见大哥忽然豪兴起来,和方则对视一眼,十分忧虑,觉得大哥是悲痛过度,所以借酒浇愁。
待要不喝罢,又恐他愁闷郁积在心里,憋出病来。
想来想去,最后想大哥喝醉了也好,一醉解千愁嘛!
她便凑趣,说:“大哥好兴致,我们都陪大哥喝。”
于是他兄弟姊妹也你来我往喝起来,喝到后来,难免猜拳行令,声音渐大,与这边桌上交互争辉。
只有林亦真看出几分不对,频频望向这边桌上。
因对方初道:“大表哥,郭姑娘酒量很好,舅舅他们……”
说到这停住,把眼看方初,意思提醒他舅舅好像喝多了呢。
方则是知道清哑酒量的,也低声对大哥道:“爹要喝醉了。咱们要不要也过去敬一杯?”
他孝顺,不忍看爹出丑。
方初道:“别去。”
方则狐疑地看着他。
方初咳嗽了一声,道:“祖母不希望我们过去。”
方则道:“可是爹都要醉了。”
方初嘀咕道:“自找的。”
非要当清哑是织女,要尊敬她,那就尊敬吧。
方则问:“大哥说什么?”
方初笑道:“没什么。来,咱们再……”
一语未了,眼角余光扫过那边,忽然瞪大眼睛,只见方瀚海一脸正容,对清哑道:“郭姑娘,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个好爹……”
说得很沉痛,口齿清晰,仿佛很清醒。
可是,方初知道:爹已经醉狠了,开始酒后吐真言了。
清哑不知他醉了,很感动,忙道:“方伯伯,别说这话。”
方老太太一见不妙,再顾不得脸面,急忙对严氏道:“你老爷醉了,快扶他进去歇一歇,叫人端醒酒汤来伺候他喝。”
严氏哼了一声道:“醉死了才好!这老家伙,敢剁我儿子手,我要跟他和离!”跟着“啪”一拍桌子,杀气腾腾地站起来。
方老太太看着不断冷笑的儿媳妇,饶是上了年纪经历过大风浪的人,也错愕不已,一时间居然回不过神来。
蒋妈妈急忙在她耳边道:“太太也喝醉了。”
方老太太这才醒悟,紧急想主意。
那边,方初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娘也喝醉了。”
又听严纪鹏哭道:“我对不起明玉……”
林姑妈又对严氏道:“二嫂别怪……我……二哥……大不了……我把亦真陪给你做儿媳……”
方瀚海端着脸对严氏,赌气般道:“和离就和离!你跟那个孽子过去,纹儿则儿跟我过,从此咱们两不相干!”
严氏道:“好!拿纸笔来——”
说着伸手向身边丫鬟要纸笔,要写和离文书。
方瀚海也在腰边掏摸,取他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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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再不能坐视不理,急忙和方则跑过来。
林亦真方纹几个也一拥过来,扶爹的扶爹,搀娘的搀娘,还有严舅老爷,要拉他们离开;方初趁空问清哑:“你怎么样?”
方老太太忙笑道:“郭织女还好,没喝多。”
看清哑的目光简直跟看怪物一样。
清哑不知那几人喝醉了,被突如其来的变化给惊怔住,混乱中听见林姑妈说的话,立即警惕地看向她——她想把林亦真陪给谁?
待林亦真来了她又看林亦真,听见方初问,才摇头道“我还好……哎哟!”她想站起来证实自己很清醒,结果一摇头便感觉眼前人影乱晃,脑子也迷糊了。
原来她也不是喝不醉的嘛!
方初吓一跳,急忙扶住她。
方老太太大喜,因为郭织女终于也醉了!
这才对嘛,这才符合常理。
她觉得心里舒畅多了,忽一眼瞧见方初搂着清哑,满眼爱怜,恨不得要抱着她走,急喝道:“放开她!”口气严厉之极,仿佛方初不是她孙子,清哑才是她孙女,她做祖母的在呵斥轻薄她孙女的登徒子;一面又命丫鬟婆子上前扶清哑。
两个丫鬟忙上前来,方初皱眉,带着清哑一让闪开。
他不放心,虽然这是他祖母的大丫鬟,可是祖母不赞成他娶清哑的,把人交给她们,倘或出事呢?
那丫鬟伸手扶了个空,神色尴尬之极。
忽然林亦明走过来,道:“我来扶郭姑娘去歇息。”
方初闪开更快,且狐疑瞅了她一眼,因为他觉得林亦明今儿也很古怪,他也不信任她,因吩咐道:“叫郭姑娘的丫鬟进来。”
林亦明气得扭手帕子,想“郭清哑就那么高贵,连我都不能碰了?”
方老太太见孙子实在太不像话了,便亲自上前要拉清哑。
清哑昏昏沉沉间还惦记一件很重要的事。听见方初声音,忙抓住他衣襟仰首问:“林姑妈……要把亦真陪给谁?”
扶着母亲刚走到花厅后门的林亦真听见了,满脸作烧,脚下加快。拖着母亲飞也似的逃离了这里。
方初慌了神,又尴尬,忙哄清哑道:“管她陪给谁!”
清哑不依,觉得这事很重要,坚持道:“怎么能不管呢!”
方初着忙。又不便当众分说,焦急得很。
方老太太正过来了,硬从方初手上把清哑抢过去。
听了清哑的话,老太太很欢喜,原来织女对她孙子不是没有情义的,这让她扳回些脸面;又觉得心虚,觉得现在让清哑知道方初娶林亦真的事,也太伤她自尊了,有些不厚道,她也哄道:“你听错了。”
她想清哑喝多了。糊弄她混过去就完了。
清哑却努力睁大迷蒙的双眼,辩解道:“没听错。”
方老太太见她不好骗,又道:“你喝醉了。”
清哑晃晃头,说:“我没……喝醉。”
好,这可真是醉了!
大凡喝醉的人都不肯承认自己喝醉。
方老太太把清哑交给匆匆赶来的细妹,吩咐“送织女去六姑娘那歇息。蒋妈妈,你多带几个人好生送去,不可有闪失。”
蒋妈妈忙答应了,自去安排。
方初也对细腰低声叮嘱道:“小心些看着姑娘!”
细腰目光怪异地看着他——这可是你家!
一时忙乱后,人都送走了。剩下媳妇们收拾残席。
方初送方老太太回去后,又去看望父亲和母亲。
方老太太歪在软椅上,感觉好似打了一场大仗似的,骨头都散了。命一丫鬟为她捶腿,一丫鬟为她揉肩,脑子里还想刚才的情形。
蒋妈妈回来,她忙问道:“郭织女怎样?”
蒋妈妈笑道:“还好。她两个丫鬟伺候着呢。我们的人不好上前的,怕手生了她不习惯。就由她们去了。”
方老太太点点头,不言语了。
静了一会。自言自语道:“你说,这孩子怎么那么能喝呢?”
蒋妈妈笑道:“有些人天生的善饮。”
方老太太道:“还好她也醉了,不然等明天,你老爷和舅老爷怎么出门见人呢!又是弄那么大阵仗请回来的。”
蒋妈妈心想,就算这样,老爷和舅老爷明天也尴尬。
方老太太也想过来,道:“你去嘱咐丫头们,把嘴闭紧些。”
蒋妈妈摇头,道:“越是要瞒,越是瞒不住,等传出去倒更丢人了。再说也不能为了这点子事对下人打打杀杀的,叫人知道岂不更笑话?不如随它去。真要传开了,也不过说郭织女善饮,把咱家人都喝倒罢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还显咱们待客周全呢。”
方老太太道:“你说的在理,就不必理会了。”
方老太太又想起清哑的保证,默默思忖。
再说方纹院里,方纹亲自带人将清哑安置妥当,又叫人端了醒酒汤来给清哑喝了,然后细妹伺候清哑洗漱毕,又换了柔软棉衣,准备小睡一会解酒。
方纹不便打扰,忙带着丫鬟就出来了。
清哑陷入迷糊状态,正要睡,外间,林亦明来了。
细腰拦住她,问:“姑娘何事?我们姑娘已睡下了。”
林亦明道:“这么快就睡了,不洗脸了?骗谁呢!你去回她,我有话对她说。”
细腰见她来者不善,更不让她进了。
林亦明怒道:“你懂不懂规矩?主子的事你敢决定?”
她太生气了,都防得她像恶人一样,难道她还会使手段害郭清哑?她可是有身份有教养的女孩,怎会像那些心思卑劣的女孩子一样!
细腰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去告诉清哑。
清哑便说“请林二姑娘进来。”
细腰便出来,引林亦明进去。
林亦明进去一瞧,清哑换了身碎花睡衣,正靠在精巧的雕花床上,静静地看着她,一点看不出醉酒的样子,十分乖巧柔顺。
细腰进来就没再退出去,和细妹一起站到床边。
她这防备的架势,让林亦明更恼火,当下也不坐,也不问候清哑,下巴一抬,就质问清哑道:“你其实心里很想嫁我大表哥,对不对?”
清哑想都没想,很安静点头,道:“对。”
林亦明又问:“你对外祖母和舅舅下保证,并不是真的要放弃这门亲,而是以退为进,想获得他们认可,最终达到你的目的。对不对?”
清哑依然安静回道:“对。”
一面心想,这女孩儿好聪明,把我的心思都猜中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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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亦真欲言又止,好一会才低声道:“那母亲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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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姑妈道:“我若不借酒把话说出来,什么时候说?那丫头既然已经和老太太下保证了,这门亲就肯定做不成了。”
林亦真想起清哑的承诺,还有大表哥震惊的神情,心里越不自在,道:“可老太太也承诺她,若她能不连累方家姑娘,方家就接纳她呢。”
她总觉得清哑问那句话是有深意的,不是随口问的。
林姑妈摇头道:“谈何容易!”
想想再次摇头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林亦真也想:是啊,这件事无论如何转圜,也无法补救了。
林姑妈看着女儿,道:“我的儿,娘也不是鲁莽不知轻重的。那丫头脾气你也看见了,什么都敢说。咱们若是太含蓄,容易被动。横竖当时大家都喝醉了,你二舅妈连和离的话都说了呢,谁又会当真?我也借醉说出来,真也好,假也好,先给那丫头提个醒儿。”
林亦真沉默,就觉得还是尴尬。
母女两个正低声细语的时候,林亦明回来了。
气鼓鼓地进门,在姐姐身边坐下,道:“这个郭清哑,太狡诈了!”
林姑妈忙问怎么了,林亦真也看着妹妹。
林亦明道:“她那话哄你们呢,其实她是想嫁大表哥的!”
林姑妈道:“这我们都知道。你表哥那样对她。她感动也是常情。若不是她遭了那些事,这门亲也能结。”
林亦明站起来,气道:“不是!她那是用话先稳住外祖母和舅舅。其实有另外的打算。她亲口跟我说,她一定要嫁大表哥,对着我喊‘偏要嫁!就要嫁!就要嫁!’瞧瞧,连姑娘家的矜持羞耻都不顾了。”
林姑妈吃惊不已,道:“这怎么可能!她有什么打算?”
林亦真则问妹妹:“你去找郭姑娘做什么?”
林亦明道:“她能有什么打算?左不过说她不会连累方家姑娘。娘想想,这可能吗?我瞧她就是想拖住表哥。拖到后来,表哥除了她也没法娶别人了。她就遂了心愿了。”
又回答林亦真道:“我瞧她不对劲,我就去找她问明白。果然她不是省油的灯。瞧这一出一出的,不是一般的心机手段呢。还都说她单纯。都是骗人的!她敢在锦绣堂和谢吟月厮打,敢逼迫二舅舅为她主婚,敢耀武扬威上方家来,怎么会简单!”
林亦真怔住了。心下微微失落。
清哑对方老太太下保证。令她隐隐对未来滋生了希望,觉得前景可期,而且不用逼迫表哥,因此她很感激清哑的成全。
现在看来,却完全不是这回事。
林姑妈沉吟道:“若她真用这等手段,别说你外祖母,连你舅舅舅母也要瞧不起她了。若这样,她还不如直接嫁你表哥。横竖他已出族的人,方家管不着他。又何必大张旗鼓上方家来?”
林亦明道:“那娘说,她想干什么?”
林姑妈道:“难道她真有什么好法子?”
林亦明道:“她能有什么好法子?也别把她想太过了。”
林姑妈摆手道:“别小瞧她。她能走到今日,连谢大姑娘都一再败在她手下,哪是简单的。”
林亦明还不服气,嘀咕说“都是见不得人的心机手段!”
林亦真忍不住教导妹妹:“她要真是心思深的,也不会当着你喊偏要嫁表哥那样的话了。你还说人家没有姑娘家的矜持,你自己呢?你这样莽撞地跑去质问她,就有姑娘家的矜持了?若是让大表哥知道了,怎么想咱们?”
林亦明心虚低头,小声道:“大表哥去了。”
林亦真吃惊道:“你是说,大表哥听见你和她争了?”
林亦明道:“不知听没听见。我出来正撞见他和纹表妹。”
林亦真道:“你呀你,怎么说你才好!”
林姑妈忙道:“你妹妹确实莽撞。不过这事是你外祖母先说的,郭姑娘也当众下了那样的保证,你妹妹不知轻重去问她内情,也不算过分。趁此机会,倒要瞧瞧她到底想做什么。”
林亦真无奈道:“不管怎么说,娘还是装醉吧,就不要再出去了。妹妹也别出去了。”她也不出去了。
林姑妈点点头,依旧躺下歇息。
一面又使人打听老太太那边动静。
再说方纹这边,傍晚时分,蒋妈妈来了几次,看清哑醒了没有。
最后,方老太太亲自来了。
她是听蒋妈妈说方初一直守在方纹这,便急忙赶来了。
方纹和方初将她让进来,扶在榻上坐了,又命丫鬟上茶。
方老太太注视着方初,似乎问“你守在这,是铁了心了?”
方初坦然迎着她目光,意思“正是。”
方老太太知他不可能退让,便转开目光,不同他较劲,横竖她是拗不过他的,她只要郭清哑退让就行了。
她便问方纹:“郭织女还没醒来吗?”
方纹道:“刚去瞧了,还没醒。”
正说到这,就有小丫鬟来回,说郭织女醒了。
方老太太忙站起来,见方初也迈步,便瞅着他不动了。
方初见她这样,也不敢动了。
这是方家,他已被出族了,他若较真,逼得祖母也同他较真,祖母就能发话赶他走,他哪里还能进去看清哑呢。
方老太太见他识相,很满意,自和方纹进东间去了。
方初猜也猜得到林亦明肯定在祖母面前说了清哑不是,祖母来看清哑怕是不会放过她。心里便焦灼的很。
原地转了几圈,想起之前清哑的应对,他慢慢平静下来。
清哑虽不善心机。行事却每每出人意表,连谢吟月也难在她面前占上风,他有什么可担忧的,不定最后郁闷的是祖母呢。
他很不厚道地想着,对那个安静的人儿期待起来。
东间,清哑睡了一觉起来,神清气爽。并不头疼。
细腰问明后,啧啧称奇。
细妹更是用崇拜的目光看姑娘。
才梳洗装扮完毕,方老太太就来了。
老太太先慈和地问候清哑。可觉得头疼难受,又问可喝了醒酒汤,又叫端燕窝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清哑微笑谢过。说她没事了。
方老太太仔细打量她。果然精神清爽了,笑叹道:“织女真是天生的善饮。你不知道,纹儿他爹和舅舅还躺着呢。”
她也不遮遮掩掩,那反小气,说出来还好些。
清哑听说未来公公醉成那样,神色不安。
这算不算不孝忤逆呢?
方老太太见她尴尬,微微对蒋妈妈使了个眼色,蒋妈妈便示意方纹和其他丫鬟婆子都跟她出去了。
细腰想了想。也示意细妹和她出去了。
虽然她忠心,但方老太太要背着人对清哑说的话。做下人的听了肯定不妥,且她以为清哑是嫁定了方初的,对他祖母必须尊重。
方老太太对细腰的识趣很满意。
等人都走后,她从容看着清哑,淡笑不语。
清哑也疑惑地看着她,不知她有什么话说。
方老太太见她毫无被揭穿的忐忑,不确定她是真单纯无邪,还是大伪似真。鉴于之前的经验,她觉得对清哑说话不能含蓄,含蓄纯粹是浪费心思。反正现在没人,便直接问好了。
她便道:“织女之前对亦明说的都是真的?”
这话问得高明,不提说了什么,让清哑自己招认。
清哑点点头,道:“是真的。”
老太太笑容更淡了,又问:“那织女先前保证还算数吗?”
清哑点头道:“当然算数。”
老太太皱眉,又问:“听说你坚持要嫁初儿?”
清哑再点头,道:“是。”
老太太目光锐利起来,道:“你先没说这点。”
清哑道:“老太太也没问我。”
老太太嘴扯了扯,有些郁闷。
她深吸一口气,指出疑点:“这和你的保证自相矛盾。”
清哑道:“不矛盾。老太太不是答应我说,只要我不连累方家姑娘,就接纳我吗?老太太说的不算数?”
她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老太太。
——咱俩到底谁说话不算数?
方老太太看着少女无辜又委屈的眼神,思路有些混乱。顿了好一会,她才理清思路,问道:“织女是说,你有办法嫁入方家,还能不连累方家姑娘?”
之前林亦明可没告诉她这个。
林亦明也不是故意不说,而是根本不信清哑能做到,以为这不过是清哑的借口和托词罢了,最后还是要让方家受连累。
清哑点头道:“是。”
方老太太摇头道:“我不信。”
清哑道:“我若做不到,就不嫁!”
她看方老太太的目光很不解,好像在说:“你信不信有什么关系?能做到,我就嫁;做不到,我就不嫁。”
横竖那是她的事,你操什么闲心呢?
方老太太更加郁闷,深深吸了两口气。
她生出一股无力感,面对清哑无处下手。
清哑和方老太太出来后,方初看二人神情,觉得清哑安静如常,祖母却不动声色。不动声色意味着在掩饰内心,他可以肯定祖母和清哑的过招,是祖母败了。
他便迎上去,问:“郭姑娘,可还好?”
目光深深地凝视她,十分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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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便喜悦道:“我好了。这就告辞了。”
方初意有所指地问:“这就走吗?”
清哑道:“是。打扰了一下午,也该走了。明天还要参加织锦大会,大家都有好些事呢。”
她急着走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要引走方初。
她醒来后,并没有忘记林亦明来找她的事,她记得清楚着呢。
她不觉得林亦明是危言耸听、威胁自己。
她想,林亦真是个优秀的女孩子,优秀的女孩子总是容易引人注目的。方初和林亦真是表兄妹,相处久了,或许会日久生情。不是她不信任方初,她是怕方初和江明辉一样。江明辉就是常和谢吟风见面,对谢吟风生了怜惜爱恋之情,最后才不能决断。
所以,她不能给方初和林亦真发展的机会。
她有些纳闷,怎么凡表妹总是住在表哥家呢?
林黛玉是死了父母,无依无靠被贾家接去了;林亦真父母健在,到方家原是走亲戚的,怎么住着就不走了?
她便据此断定两家有结亲的意思。
且说眼前,方老太太挽留了一番,清哑坚持要走,老太太便亲自送她出去,浩浩荡荡一群人,和迎接她时一样排场。
可是,方老太太却觉得气势弱了许多:己方损兵折将,少了方瀚海夫妇、严纪鹏和林姑妈,只有方初方则方纹兄妹三个站在她身边,连林家姐妹都躲着方初没敢出来。【ㄨ】
分别时,老太太见方初也要走,不痛快了。
她笑问:“一初也要走?唔,你一向忙的很。”
这是讽刺方初:有空陪郭清哑,就没空陪祖母。
方初忙走上前,在老太太耳边轻声道:“祖母,我必须得走。若留下,人看着还以为方家长辈同意我娶郭织女了。”
方老太太一震,立即醒悟。
方初缠着郭清哑、跟着郭清哑来方家。那都不出奇,因为他早就发誓非她不娶;若他以被出族的身份公然住在方家,外人定然以为方家长辈认回了这个儿子,并赞成他娶郭清哑。
方老太太看着方初暗骂“小狐狸”。
在孙子这没占到上风。她决定在清哑那找补回来。
老太太拉着清哑的手,亲切地嘱咐她常来玩,又看着她意味深长道:“希望织女莫忘了自己做的保证。”
清哑坚定道:“不会!我说话最算数。”
跟着也提醒:“老太太也别忘了答应我的话。”
老太太笑容一滞,有种被算计的感觉。
这简直是笑话!
她一把年纪了,什么事没经见过。居然能被一个黄毛丫头给算计了?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小丫头,跟她打机锋简直对牛弹琴。
她倒要瞧瞧,这丫头有什么本领扭转乾坤。
老太太巩固一番心理,也掷地有声道:“老身虽是妇道人家,说话向来一言九鼎!”
一老一小赌上了,方初是见证人。
方初又喜又忧。
喜的是清哑能入祖母的眼。
忧的是不知清哑和祖母赌了什么,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有没有怕连累他、所以暗中选了沈寒冰;还有,她先前一直害怕自己会娶林亦真,也要向她再剖明心迹解释。省得她不安心。
有的没的想了一堆,直到离开方家还在想。
他跟在清哑马车边,马车里的人像磁石一般吸引着他。他搜肠刮肚想找个什么借口上车和她说话,或者看看她。
清哑上车时,看见方初也翻身上马。
觉得拐带成功,她抿嘴笑了。
马车启动,她不用对外看,也感知他在车外,轻声道:“他也来了?!”好像在问细腰,又好像自言自语。
细腰不知她心思。特地对外瞧了一瞧,道:“来了。就在外面。”
清哑含笑点头,尽管她早已知道了。
和人说说他,能弥补他不在身边的空虚。
然她不是善于交谈的。接着就无话了。
要是方初在身边,就能有许多话对她说。
她便想叫他上车来,又找不到理由叫他上车。
再说,她答应了爹娘,在方家长辈出面之前,不能和他私定终身。否则爹娘会伤心的;她也答应了方家,若是不解决名节问题,就不嫁给方初,省得连累方家姑娘。
思前想后,她细细叹了口气。
爱情之路布满荆棘,她走得很艰辛呢!
悄悄将窗帘掀开一点点,对外看。
只见他挺直了腰身坐在马上,侧脸轮廓很刚毅。
“待会儿请他去家里。他送我回来,该请他进去喝杯茶。”她想,忽然眼前出现郭守业和吴氏面容,心一沉,“爹不欢迎他呢。还是等那件事办妥了再请他,他也有面子。”
想到那件事,她不免又有些焦急……
细腰和细妹瞅着她,就这一会工夫,脸色变了几变:先是笑,接着蹙眉,接着又叹气,接着又失落,然后又焦急……
细腰受不了了,道:“姑娘若想见他,我叫他上来就是了。”
清哑急忙摇头,道:“别叫!”
方初为她做了那么多,她怎么能事事都指望他呢。
她也要为他做些事,而不是成为他的负担和累赘!
她拿定了主意,叫细妹打开一个文具箱,拣出一只硬笔,铺开纸,刷刷写了一行字,命递出去给张恒,交给方初。
方初正想怎么上车会佳人,忽然接到传书,忙展开来看,上面写着: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是叫他暂且忍耐。
他不由苦笑,觉得自己还不如清哑有决断、有毅力,只管缠绵不舍,只想儿女情长,就不知道“忍一时煎熬,得长久恩爱”。
眼看到郭家门口,马车停住,清哑掀开车帘。
方初忙也勒住马,看向马车内。
清哑什么也没说,就用那会说话的眼睛凝视他。
他便“看”出她许多心声,并自动延展、弥补她未尽之言,比她用嘴说的多的多,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他眼中也满是柔情,不断漫延,将她缠绕。
忽然,清哑对他眨眨眼,一笑,放下帘子。
马车又继续走了,一直驶进郭家院门。
方初没有跟进去,因为她“说”今天不请他进去了,叫他耐心等,她一定不会辜负他,将来有一天会堂堂正正地当他是郭家娇客迎他进门;她也会堂堂正正地以方家儿媳的身份被方家迎进门。
“淘气,就是让人放不下!”
他在心里抱怨心上人,脸上却在笑。(未完待续。)
PS: 今天没有加更了。原野没心情码字。一直以来,我都很坚持,不大受书评区言论左右。说得好听是有主见,说得难听就是顽固分子。但是,这并不表示我不受书评影响,不过我不愿说而已。这不是好习惯。应该告诉你们,让你们知道我并不是跩到油盐不进,也更了解原野。昨天码到后面甜蜜蜜的时候,上线传第三更就看见了评论,忽然就没了码字的心情。我知道读者吐槽更多是出于对书的关切,但因为作者面对所有的读者,情节进展到不同阶段,总会有不同的声音出现,汇总那些吐槽,发现这书一无是处,很郁闷!(奇怪我怎么不去汇总赞赏的评论呢?)既然没心情码字,勉强码是对你们不负责,就更慢些吧,用存稿。你们继续吐槽(绝没有讽刺的意思,私心以为吐出来才更健康),我去修修头发。广州的天雾蒙蒙的,春雨醉人,转一圈想必心情会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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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对方瀚海道:“方伯伯,别生气。”
方瀚海见她清澈的目光带着恳求和歉意,想她对自己提出一堆要求,虽然有逼迫方家嫌疑,但也让他有正当理由出头为儿子张罗婚事;昨日她又踏入方家,和老太太周旋,讨老太太一个承诺,就为了能堂堂正正地嫁给方初,他真的很欣赏她、很中意这个儿媳妇。
他忙慈祥笑道:“我跟你爹说笑的。”
清哑疑惑问:“真的吗?”
方瀚海道:“真的。”又亲切道:“那床我已经叫人打制了,你可还有什么特别要求?有就告诉方伯伯,方伯伯叫你方伯母告诉他们。你还想要什么,也都告诉方伯伯。我们家别的不多,收藏的东西还不少。你想要什么,只管说,方伯伯都为你置办。”
那口气,好像清哑是他闺女。
这公爹真好!
清哑满心喜悦,羞道:“这个我也不大懂呢。方伯伯,你年纪大有经验,你……你就当娶媳妇一样办,就行了。我也没什么特别要的,就是……就是一定要准备周全,要热热闹闹的!”
她想方初被出族了,成亲时方家人都能来,他才高兴。
方瀚海咳嗽一声,笑眯眯道:“好!我就当娶媳妇一样办。”
他终于发现昨天犯了个错误:不该变尽法子试探清哑,引起她警惕,应该采用怀柔亲切的手段对待她,只怕早就让她松口了。
看着少女那欢喜的模样,把嫁方初、并得到他这个父亲认可当成最幸福的事,方瀚海慈父心肠大发,因想:“怪不得郭守业那老家伙这么心疼闺女。这闺女真让人心疼。嗯,她认我做公爹了!”
清哑也觉得,公爹接纳她了。
另一边,方初也对郭守业歉意道:“郭伯伯,我爹昨天喝醉了……”
郭守业想他几次救清哑,又对清哑一片深情。不畏艰难坚持求娶,也难将对方瀚海的气撒到他身上,也软了下来;反怕他心里膈应,忙也说自己跟方瀚海说笑的。
刚才方瀚海对清哑的态度。勉强算是承认了这门亲,虽未过明路,确有他的为难处,借着这个台阶,郭守业心一软便也退让一步。
他也知清哑是嫁定方初了。看方初便不同了。
一个女婿半个儿,他当方初是整个儿子。
因对方初道:“你们家规矩大,你爹凡事都不肯出头。我郭家不要这个脸面,豁出去变着法儿也要把所有人都请来,把你们的亲事办得风风光光的。你就别愁了。等织锦大会完了,家去好好准备。要是有什么事,就找大全商量,咱们两边凑合着一起办。”
方初大喜过望,激动道:“多谢郭伯伯!”
郭守业又咳嗽一声道:“有空去看你大娘,她也惦记你呢。”
方初忙不迭道:“嗳!嗳!”
他简直跟做梦一样。感觉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等郭守业走开,他忙向清哑走去。
“没事了?”他问,眼中神采飞扬。
“搞定!”清哑笑灿灿道。
“我也‘搞定’你爹了。”方初学着她说。
“真的?”清哑不相信。
“是真的。”方初肯定地点头。
清哑看着他,忽然心跳加快。【ㄨ】
这样一来,他们就离成亲不远了,她想从此能和他正大光明地相亲相爱,又害羞又欢喜;忽发现他目光太炽烈,受不住而垂眸,却舍不得走开,脚下扎了根一般站在他面前。
这时。好些人都进来了,喧笑声大了起来。
方初轻声道:“过去吧。”
清哑点点头,两人便并肩朝天字一号廊亭走去。
方初悄声问道:“你是不是请明阳子先生出面为你请圣旨赐婚?”
他也跟祖母一样,也想到这点。
清哑忙摇头道:“我哪有那么大脸面。我又不是公主。”
方初倒诧异了。想不出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后又想:她瞧着没有心机,但行事每每出人意表,这几年看得还少吗!她说“搞定”他爹,果然就搞定了;既和祖母打赌,肯定也有必胜把握,不然不会拿终身赌的。她可是说了“偏要嫁他”呢。
想罢,他很信任地对她一笑,不再追问。
很快到一号亭。
严未央上来打趣道:“还没说完?那也等散了找个安静地方再说。这地方人来人往,你们也不怕人看见?唉,你们什么都不怕!”
她对这两个人,除了佩服还剩佩服。
清哑和方初对视一眼,各自又转头。
清哑一转头,便与九号亭内谢吟月目光碰个正着。
清哑便昂然抬首——要看她笑话,休想!
谢吟月昨日和清哑打了架,今日就算不想来,也得撑着来,否则,别人定然以为她羞愧得不敢现身了。
来后,便将郭方两家冲突一幕看在眼里。
方瀚海待清哑和蔼亲切,她看得刺眼,拒绝猜想他已经接纳清哑这个儿媳,只当他是在人前做戏,他惯会做戏的。
可是,清哑那样开心,方瀚海真在做戏吗?
正想着,就见清哑冲她抬首挑衅。
她轻轻一笑,云淡风轻。
她想:“就算你请了圣旨来也无济于事。那时才更笑话呢!连方家也要被人笑话,说被逼娶一个不名节的媳妇。真是无知村女!”
她昨日回去和父亲分析,猜清哑敢当众放大话,定然是请了明阳子出面求皇上,要请圣旨赐婚,以势压人。
殊不知这样一来,更加欲盖弥彰。
所以,她嘲笑清哑是无知村女。
她等着清哑被人嘲笑,就像焦急等待掀盖看骰子点数的赌徒。若期望实现,她便不算输得血本无归,总能捞回一点本儿。
漫无目的目光和严未央相碰,不由一怔。
严未央梳着妇人髻,穿着也不复未嫁时的飞扬,很端庄贵气,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透出“幸福”二字。和谢吟月目光相对,她微微颔首,神色间竟有丝丝同情。
谢吟月顿时心中羞怒。
当年处处不如她的女子,竟嫁得这般风光如意;而她先被退亲,后靠算计才得以保全和韩家的亲事,就这样昨日还遭受郭清哑当众羞辱,难怪严未央会同情地看她,其实在可怜她。
她冷笑想:“你凭什么可怜我?”
至少,严未央一直暗恋的韩希夷现在是她的未婚夫。
想当年,所有少年都拜倒在她的裙下,严未央无人问津。
锦绣五少东中,严未央就是谢吟月的陪衬!
回忆往昔辉煌,谢吟月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方初时时注意清哑,便是不看她的时候,那眼角余光也是留意的,因此,将她和谢吟月不动声色的对峙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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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疼她曾受的苦,却坚决不希望她变得和谢吟月一样,被仇恨操纵,整日被折磨。因此他扯了她一下,低声道:“我过去了。待会散了等我,我们一块去你家。”
清哑一惊,犹豫道:“去我家?”
她现在还不敢带他回去呢。
方初微笑道:“别担心。郭伯伯刚才让我去的。”
清哑失声道:“真的!”
方初看着她点点头。
清哑霎时把谢吟月忘到九霄云外了。
方初丢给她一个只有两人能懂的眼神,自回自己亭里。
很快,锦绣堂内忙碌起来。
相比其他世家门庭若市,曾家和刘家廊亭前门可罗雀。
除了少量亲朋,往年与两家签单的客户都流失了,全涌向其他世家,连方初廊亭内也是熙来攘往,令人眼红。
面对这情形,曾家父子努力强撑着。
这情形比突然打击更叫人难以承受。
突然打击骤然降临,来了就来了;眼下这样,却是眼睁睁地看着并体会那过程,心如油煎,如同受剐刑。
越是规模庞大的基业,越经不起这样的流失。
因为规模大,支撑的费用也大,那些机器、织工、各地作坊铺面和一应人手、往来货运等等,一旦没了相应收入来维持,便是几天也损失不起;不比小户人家,便一月不做生意,损失也有限。
若收缩规模,便如山峦崩塌、大厦倾覆,再难挽回了。
当初谢吟风事败后,谢家就遭受到这样的灭顶之灾。
谢吟月很有魄力,及时出手,壮士断腕,把损失降到最低,加上方家当时没有退亲,才保住了谢家。
如今曾家比谢家当日情形更不堪。谢家是受谢吟风连累,曾家却是诚信和商誉毁损,而造成这毁损的,正是曾家的当家人。
面对此情形。曾少爷紧张思索。
他想,他并不比方初和韩希夷差,难道就没有解决的法子?
一定会有法子的!
思索的时候,他将目光投向方初那边。
如方初这样刚成立的摊子,若没有源源不断的收入支持运转。也是水中月,但是,他却成竹在胸、从容不迫。
史舵一干海商就不用说了,肯定是和他签单的;方家的老客户们也不会被他父子决裂的表象迷惑,也要分一杯羹给他;还有许多临时看风向的客户,因为新织造官对郭织女的重视,因为郭织女和方初的微妙关系,也纷纷涌来。
那光景,舒雅行已经远远超越了周记鼎盛时期的气象。
牛二子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圆儿飞快填单。完了交给一旁管事核对,最后才到方初手上,签名、盖小印。
圆儿手快,对牛二子道:“早叫你练习,你就是偷懒不听!”
牛二子无暇和他分辨,心想:“我要再不偷懒,晚上没的睡了。”
这些日子,他是日也忙、夜也忙,恶补学问。
谁让他底子差呢,要恶补的东西太多了。便是不睡也学不够。
牛姑娘和虞南梦在旁伺候众人,端茶递水、拿东拿西。
清哑和严未央事情少,各家挑了些合适的织锦,便闲了。
因见方初那边忙得很。清哑踌躇,想要过去帮忙。
严未央听后,一把扯住,白了她一眼道:“你能不能矜持一点?你去了,叫人怎么想?”
清哑无辜道:“怎么想?”
严未央道:“太明显了!”
清哑道:“这事谁不知道?”
她昨天都当着人那样说了,谁还猜不到!
严未央瞪着她。拿她无法可想。
她道:“反正你别去,听我的没错。”
清哑只好看着方初的五号亭人来人往。
一时严未央走了,清哑瞄一眼桌上的点心,有了主意:她就去给方初送点心去。昨晚她回家,也不用设计了,也不用织锦了,闲着没事就带着丫鬟们弄了许多好吃的孝敬明阳子师傅。这点心是今早才出的新鲜的,正好拿去让方初尝尝。
她便端着点心,和细腰往五号廊亭去了。
方初正和商户说话,一眼瞧见她,急忙迎了出来,柔声问:“怎么来了?”心里明知她想来看他。
清哑把手中碟子往他面前一送,道:“给你送点心。”
方初听她说的冠冕堂皇,眼中溢出笑意来,也不说破,当时就捡了一块,道:“我尝尝……嗯,好吃!”
他一边咀嚼一边含糊说好。
清哑道:“我做的呢。”
方初顿时觉得这点心不一般了,忙接过碟子,将她让进亭内,
众商户纷纷起身,都招呼“郭织女”,闪开空挡让她进去。
清哑也含笑对众人点头。
牛姑娘和虞南梦急忙招呼她坐,又上茶。
清哑终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进去后东张西望,问方初:“这么多人,可要我帮忙的?”忽瞅见牛二子正噼里啪啦计算订单总值,她顺口就道:“五万五千八百九十六两二钱。”
算珠声停止,牛二子一看,正是五万五千八百九十六两二钱。
圆儿急忙填上。
清哑又报出下一个数“四万贰仟陆佰八十九两”。
牛二子急忙开始拨算盘,拨完,数目不对。
他便仰头看向清哑,咧嘴一笑。
清哑道:“你再算一遍。”
方初命令道:“再算一遍!”
牛二子急忙又算了一遍,真是他错了,清哑对。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清哑,叫道:“郭姑娘,你是怎么算的?”
清哑微笑道:“算多了就快了。”
她时常和二哥修改机器,常调整数据,设计织锦图也常要计算。有时来不及或者没有纸笔,便用心算。算多了,就熟练了。上回被囚禁,更是时时运用心算。
众人听了都惊叹不已。
牛二子喜滋滋道:“有姑娘帮忙可快了。姑娘看一眼就能知道结果,还准。我连算盘也不用拨了。圆儿你快写,让姑娘报给你听。”
圆儿却瞪了他一眼,道:“姑娘是你能使唤的吗?”
果然,方初瞅一眼二子,道:“不用算了!”
命圆儿只记商户名称和下单数量,又朝众人笑道:“无需赶着签,记下数量就成了。明日我在醉仙楼宴请诸位。到时将合约给各位过目,再签字。若是今日签完了,我可要省下这一顿酒饭。你们可怪不得我!”
众人一齐哄笑,都说不放过他,今日不能签。
说笑一阵,有那知趣的便告辞,晓得方少爷因为郭织女来了,所以不肯干活了,陪佳人要紧。
须臾,众人便一散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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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便一心一意陪他下棋。
严格来说,是他陪她下棋。
在清哑第五次悔棋后,方初捉住她白嫩嫩的小手,不敢相信地质问道:“你这样人,怎么这个棋品?不许再悔棋!”
这要说出去太丢人了!
他要彻底根治她这毛病。
清哑求道:“先下三盘。”
意思是这三盘让她悔棋,过了三盘她就举手无悔。
方初哪里肯信她,对她说了一堆下棋要遵守的规矩,希望将她调教成跟她织锦一样出息的人才。
清哑一概点头依允,十分肯“纳谏”。
可是,每当方初指出她的错误时,她必定要悔棋。
方初不依,反复捉她的手、捏她的鼻子,对她谆谆教导;每当这时候,她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在她清澈的目光下,他溃不成军,乖乖让步。
不过,他也发现一个现象:清哑很聪慧,进步神速,凡是他指点过的错,她从未再犯。但是,她因下的少,缺少灵机应变的能力,更多时候是凭借良好的记忆在记棋路。
他哭笑不得,道:“不能这么下!”
细腰和细妹坐在另一边树下,细妹在打络子;细腰什么也没干,闲着,实际上是守着清哑。【ㄨ】
她看着那两个人厮闹,微微笑。
不经意间,她脑子里会浮现另一张面孔,代替了方初,而将清哑换成自己,不由心一颤,忙闭一下眼,将这念头赶出去。
细妹站起来,看看那边,道:“我去拿些果子来。”
她便放下没打完的络子,顺着碎石小径走了出去。
少时,她又端了两盘果子转来:一盘葡萄。一盘水梨;两个小丫头跟在她身后,端着铜盆,拿着手巾。
将果子送去清哑那边,放在桌上。道:“姑娘,洗手吃果子吧。”
清哑忙站起来,叫方初洗手,吃果子。
小丫头不敢抬眼看方初,一怕他人。二怕他手。
方初哪里会留意她们,自洗了手,和清哑吃果子。
小丫头将剩水泼在树下,拿着盆走了。
细妹还不走,手执一柄檀香扇,站在清哑身边为她扇风。
清哑忙道:“你帮他扇去。”
说着,左手拿起方初的扇子,自己扇起来。
方初没有左手,所以她让细妹帮他扇。
方初道:“不用。又不热。”
因瞅着细妹道:“你自去忙,我有话问你姑娘。”
细妹撅着嘴。不满地看着他,心想:哪里有话问姑娘,明明就是把她指使走了,好占姑娘便宜。先前又是捏姑娘鼻子,又是抓姑娘手,她都看见了。姑娘也怪,被欺负了也不知道生气。
清哑以为方初有什么重要事,道:“细妹你去吧。”
细妹只好道:“我和师傅就在那边看着。姑娘有事叫我们。”
说完警告地看了一眼方初:你小心些,不然师傅不饶你!
方初瞅着细妹子有趣地笑了,还对她点点头。
他指使走细妹。是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清哑说要告诉他她的来历,总也没机会说。眼下就是好机会:他实在不想看她悔棋了,所以想听仙女下凡的故事。
细妹一走,清哑抓起一串葡萄。先摘了一颗送到他嘴边,问:“什么话?”忽闪忽闪黑眼睛,一副等待倾听的模样。
方初张嘴吃了葡萄,看着她慢慢嚼。
吃完,又看向她手上。
她很乖巧,不等他开口。立即又摘了一颗送来。
一连吃了四五颗,清哑又削梨。
削好了,递到他右手上。
她没有再追问,因为他在吃东西。
他吃的时候,她不时用帕子帮他擦指缝里留下来的梨汁。
方初看着她照顾自己,心里十分柔软。
这样的清哑,安静,柔顺,又天真纯洁,铁汉也能化为绕指柔,他为之迷醉,有她,一切都满足了。
等两人都吃完,他才握住她手,问:“你是从哪来的?”
清哑一惊,这才想起前事。
她瞄了一眼细腰细妹那边,悄声问:“你猜呢?”
她很好奇他是怎样看待她的。
方初伸出一根手指,朝头顶上指了指,“从那来的?”
清哑眨眨眼,困惑地想:“那儿?从树上来的?”
看方初笑吟吟的模样,她忽然醒悟:他以为她从天上来的。
天哪,他不会当她是织女或者七仙女下凡吧?
怪不得他一点不在乎她的神秘,原来将她想得这样美好!
若发现想错了,他会怎么样?
若发现她真是幽魂附体,他又会怎么样?
会像那些人一样把她当妖孽看吗?
会抛弃她、从此对她退避三舍吗?
她一颗心沉入谷底,惶恐地看着方初。
没有爱,就没有伤害。
深爱方初的她不敢想那后果!
方初笑问:“怎么不说话?”
问完忽然觉得她有些不对:那眼神怯生生的,好像受惊的小鹿,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犹豫不决又惶恐不安。
他慢慢敛去笑容,尽力柔声问:“怎么了?”
清哑不能不说,因为她答应过他要说的。
她道:“我不是从天上来的。不是仙女下凡。”
她像交代罪行的犯人一样,坦白从宽。
方初瞅了那边梅树下细腰和细妹一眼,站起来,对清哑伸手道:“来,坐了半天了,去走走。”
清哑便站起来,把手递给他,由他握住了。
方初牵着她,顺着碎石小径走去。
走了好一段距离,才站住,低头看着她眼睛,轻声却坚定道:“不管你是妖魔,还是鬼怪,我都能接受!”
清哑急道:“不是!我是人!是人!”
他脑子里想的都什么跟什么呀,一会是天仙,一会是鬼怪,就不能把她想正常一点吗?
她忘了一点:若来历正常又怎能附在郭家女儿身上呢?
方初见她急了,忙安慰道:“我知道你是人。你当然是人!你别急,慢慢说,你从哪来的?要是不想说,不说也行。我不是非知道不可的。”
清哑仰面望着他,红了眼睛。
他抬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道:“乖,别哭!”
他这样大度包容她,她忍不住就想哭。
但是,不是因为伤心,是开心!
所以,她眼含着泪又笑了。
一笑,眼泪就滚了下来。
方初忙为她擦拭,轻轻的,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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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开口说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我那天……等醒来,就在清哑身上了。”
方初困惑道:“那原来那个清哑呢?”
清哑摇头,低声道:“不知道。恐怕已经……”
她没说下去,但他明白她的意思。
方初安慰她道:“你别想太多了。你想,你都能来这,那她怎么不能去你那里呢?说不定,她这会子正在你家和你爹娘吃饭呢。”
清哑眼睛一亮——
是哦,她怎么就没想到这点上去呢?
就说嘛,失恋就气死了,不可能!
她为原主还活着高兴起来。
方初见她释怀了,放心了,又问道:“你可能说出,你原来的家在什么方向?北方?南方?海外?”
清哑摇头道:“不在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你们这里同我们那里不太一样,所以我应该不是从七八百年后来的。我以前学的历史,一直到唐朝都和你们一样,唐朝以后就变了,不是大靖,是宋朝……”
她努力向他描绘她所知的中国历史,还有地理。
她没有上过学,没有系统地学过地理历史,所掌握的不过是一些常识罢了。【ㄨ】但是,历史朝代更迭她还是了解的,地理方位也大概了解,详细的就不清楚了。
方初听后眼中爆出异样神采,反欢喜起来。
他道:“那你跟我好好说说,你们那个世界都有什么?风俗是怎么样的?你以前也会织锦吗?你跟谁学的琴……”
面对他源源不断的问题,清哑有些招架不住。
头两个问题太泛,一言难尽。
她便回答第三个问题,道:“我以前不会织锦。”
方初惊道:“不会?”
清哑道:“不会。清哑会。”
方初便知她说原主了。
因道:“她很聪明。”
清哑点头道:“是。我把我前世学的知识,和她会的融合在一起,我又肯下功夫钻研,就能突破了。”
方初道:“你也很聪明。”
清哑又道:“我跟我妈妈学的琴。妈妈就是我前世的娘。”
方初问道:“你前世也是大家闺秀?”
清哑道:“不是。”
她告诉他前世的家庭构造,和这里不同,很少有这里的大家族。
方初听说她那里儿女成亲后都分出去单过。而且后来都是独生子女,吃惊的很。
两个不同世界,有太多不同,问题是问不完的。
两人站在梅林中。一个问,一个答,十分投入。
方初见她平静下来,微笑道:“怪不得你这样害怕。你跟我们是一样的人,自己都不知怎么来的。又怎么会是妖孽呢!”
清哑道:“是,我也好奇怪呢。”
看着她刚被泪洗过的清澈眼眸,他柔声道:“我知道:你是为我来的。你来这,因为我们前世有缘。雅儿,你是为我来的!”
清哑被他低沉温柔的嗓音蛊惑了。
她喃喃道:“是吗?”
方初道:“是的,雅儿!”
声音越低沉,头也往下低,要去亲近那红唇。
忽然一声“清哑”传来,他一哆嗦,猛抬头。正看见一片树叶晃悠悠落到她头上,忙伸手捡起,捏在手中不舍得扔,一面转过身去,对来人做出笑脸,装作刚才帮清哑捡树叶的样子。
来人是吴氏。
准女婿来了,她总放不下,总想来看看。
看见并肩站在树下的一对人,她情不自禁就笑开了花。
“快要吃晚饭了。我来喊你们。”她道。
“娘!”清哑放开方初,迎了上去。
方初还不曾恢复过来。维持笑容不变。
偷香差点被捉个现行,亏他遇事沉着,才没失态。
可呆呆的也不行,总要说点什么才好。
“这么早就吃饭了?”他问道。
“不早了。郭勤都放学了呢。”吴氏瞅着他笑。
刚才。她看见方初帮清哑捡树叶了——没看见他要偷香——觉得这孩子心细,如今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哪都好!
说着话,几人便出了梅林,往前面来了。
到前面,等摆饭的工夫。方初陪郭守业说话。
郭守业说,郭大全命人回来送信,说晚上要应付客人,不回来吃了;沈寒冰和他在一起,也不过来了,就他们几个吃饭。
方初顿时身心舒泰,不用为沈寒冰悬心了。
因郭守业问起他父亲态度和用心,他正色回道:“郭伯伯,我父亲确难为我出头。这件事我不敢隐瞒,不然就是骗郭家,骗郭妹妹。但是有一点我能保证:将来我定要把我这一房经营得红红火火,不靠方氏一族名声撑脸面,还要为他们增脸面,也让外面所有人不敢小瞧我。唯有这样,郭妹妹嫁了我,才有出头之日,才有脸面。”
郭守业听后道:“这话实在。伯伯爱听。”
一面欣慰地和吴氏对视一眼,觉得这女婿靠得住。
若方初花言巧语说些好听的,他反不喜欢了。
吴氏道:“你能这样想我们就放心了。这也不是做不到,郭家几年前还在绿湾村种地呢,现在不也进城来了!”
方初道:“伯母说的是。”
清哑见他们终于能和睦相处了,高兴不已。
她歪在吴氏怀里,吴氏抱着她,笑着和方初说话;巧儿也跑来,三人挤在一处;郭俭见了,忙跑去郭守业跟前,挤在爷爷怀里靠着。
方初见这情景,只觉得好温馨。
郭守业问道:“你家里准备怎样了?”
方初忙问:“郭伯伯指什么事?”
同时,心里升起不妙的感觉:郭守业绝不是问他织锦签单或者织锦生产的事,恐怕是问亲事。可是他一直求亲不成功,也没准备。不是不重视,而是想着等亲事定了,各样事同郭家商量着来,要看郭家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才好着手置办。
他原想,从定亲到成亲,怎么也要几个月,应该来得及。
谁知清哑昨日在织锦大会上宣布八月十八成亲,他当时就急了。这两天正想要打发人回去清园安排呢,又抽不出人来。主要是这件事不交给贴心的人办他不放心,最好是他亲自回去。
果然,郭守业诧异道:“亲事啊!你都没准备?”
方初忙道:“晚辈是这样想的:这事还得和郭家商议来办。就说那清园,是一定要问问郭妹妹的意思,怎样布局、怎样建造,晚辈不能只顾自己。刚才正想问郭妹妹呢。”
——没问是因为光顾着和清哑甜蜜去了,没来得及问。(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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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明白清园的地形,大家便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这岛大不大?要是不大就别造院墙了,反正外边都是水。”
“不造院墙好,敞亮!”
“外面可以不要院墙,里面内宅没院墙不成。”
“对。根据地形盖几个独立的院子。”
“到山上怎么去?”
“划船过去。”
“不如在这地方建一座石拱桥,又好看又方便。”
“好!我正有此意。也不造石拱桥,那个太寻常了。我有次去到一个地方,看见一座廊桥,全是木头搭建成的,他们把这结构叫‘鹊架’,意思就像喜鹊搭窝,极有特色。回头我就请他们来造一座。”
“好,就照你说的。这水边上建一圈水上游廊。”
“此意甚好!夏日凉快。”
“把菜地就搁在这,浇水方便。”
“菜地我想等房子盖好了,就在后院开出一片地种菜,养鸡养猪也都放在后面。”
“鸡搁那不成。鸡要祸害菜秧子。还是搁前面。”
“那不好!回头弄得满地鸡粪,小孩子踩了怎办?”
“对,不容易搞卫生。”
……
清哑到底是城里长大的,刚来时对乡村生活感到挺新鲜,后来还是觉得不习惯,几年下来才适应了,但方初一提到小孩子踩鸡粪这种可能性,她便马上联想到卫生问题,赞同他的主张了。
方初便满含深意地看着她。
她便想:刚才说什么来着?
对,他说“小孩子”!
她便脸红了,躲开他目光。
方初心中微漾,觉得这时光真美妙。
当然,若是没有旁人在就更好了。
吴氏用胳膊肘捣了捣郭守业,使眼色叫他别再说“鸡猪”之类的话。方初是大家子少爷,要他跟他们一样生活不可能。清哑虽是他们闺女,也是捧在手心养大的,怎么能跟他们一样呢!
郭守业会意。便不啰嗦了,只看他们俩如何规划。
当下方初指点,清哑勾勒,重新绘制一张清园图出来。又在各处标注:这里建房屋院落,那里造凉亭,水边搭回廊,水上架廊桥,山上盖雅苑。园中仍然以竹林为主。因为要供应竹丝画编制。其他果木花草为点缀……一一都安置妥当。
等图画出大概来,两人相视而笑。
便是郭守业等人在旁,也不能使他们稍减一分幸福和喜悦。
方初离开郭家时,虽然很不舍,但这不舍之后被强烈的期待占据,令心情充实、雀跃,不至于剩下空虚。
他回去后,一连几天都紧张忙碌:既要巩固应酬老主顾,还要交结拉拢新主顾,和他们签单、吃酒;晚上回来和圆儿牛二子商议。选拔贴心得力管事,先回清园安排请匠人、准备材料等;还要抽空去方家找方瀚海,父子商议婚事筹办。
严氏次日便回湖州府,隔两天便装了一大船货物返回。
因为全是贵重珍藏,所以特地请了镖局护送。
祖籍那边,方瀚漫也接到二弟的手书,也忙碌起来。
方氏族人对此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这不是逼咱们吗?”
“对!我们宁可付银子还了这人情,好过被逼。”
“方家要被人笑话死了!”
“二老爷怎么能忍下这口气?”
……
方瀚漫喝道:“怎么说话的呢?你要付银子,人家还不卖你呢。你又能如何?再说织女此举虽是逼,但占据了‘理’字。欠了这么大人情,人家又没要你们赴汤蹈火,只请你去吃酒恭贺。这都不能做到。岂止是薄情寡义能形容的!还不如姓曾的呢。”
一少年道:“她要不是嫁方初,我们当然不会说二话。”
方瀚漫重重道:“是一初要娶她!”
众人便都不吱声了。
大家都觉得,方初是被郭清哑迷昏了头。
一族老问:“大嫂(即方老太太)也不管这事?”
方瀚漫道:“老太太要不点头,二弟怎会来信让我准备!”
吵嚷嚷的,最后还是都按吩咐的各自准备去了。
这也充分显示了方老太太和方瀚海母子在族中的威信,显示了方氏一族内部尚无大矛盾冲突。根基稳固。
这些事方初虽也能料到,却不会管,自有父亲料理。
他忙里偷闲,要抽空去见清哑。
清哑这几天也在忙。
她还在乡下时,便着手准备开伊人坊分铺。为此,特地写信给严纪鹏,请他让出严家三旺街的一处铺面,又将左右隔壁的铺面也都盘下来了,扩大改造,作为伊人坊在霞照的分铺。
涉及严未央的事,严纪鹏立即办得妥妥的。
如今,这分铺改造扩建差不多完成,清哑和严未央约定下午去瞧瞧,若有不合意的地方趁早改进,因为已经定了七月七日开张。
方初知道这事,中午他在醉仙楼宴请一干商贾后,找了个由头早早告辞,要去伊人坊分铺会佳人。
今日,沈家也在醉仙楼宴请客人。
沈寒冰出来碰见方初,问他去哪。
方初镇定道:“去方家。”
沈寒冰目光锐利地盯着他,道:“去方家,这么急干什么?”
方初道:“自然有事。”
沈寒冰点头道:“如此,告辞!我要去郭妹妹那瞧瞧去。”
说完,翻身上马,带着两个随从往三旺街去了。
他跑出好一段,方初才回神,恼恨地瞪着他背影。
当下也不敢耽搁,也上马跟去了。
沈寒冰回头,见他跟上来了,哈哈大笑。
方初也不理他,自催马上前。
再说伊人坊分铺,铺子管事早已将坊内做工的匠人都撵走回避,只留一人答应回话。本说好是工头留下的,他总揽整个工程,能比旁人说得清楚。谁知一个时辰前,有人叫走了他,到现在也没来。
这时,严未央和清哑已经乘马车到门口了。
张恒过来问:“人可都清理了?”
管事心里很恼火,面上赔笑道:“那工头儿不知死哪去了。说好的姑娘要来查看,他倒没影儿了。”
张恒便皱眉,道:“叫个熟悉的来替他。”
不过是问两句话,又不是非他不可。
管事松了口气,忙答应了。
正要去安排,忽见街那头过来一个人,可不就是那工头!
他便惊喜道:“来了,工头来了!”
又呵斥道:“你去哪了?等你半天!”
那工头仿佛知道失职,忙顺街跑过来。
张恒扫了一眼,便没留心了,走向马车迎清哑。
严未央和清哑都下了马车,往铺子里走去。
忽听街道另一头传来马蹄声,转眼来到近前。
细妹抬头一看,对清哑道:“是方少爷来了。”
清哑听了忙站住,看向那边。
细腰细妹、张恒,甚至严未央和随从也都看向那边。
方初见了清哑,隐隐露出笑容。
忽听旁边沈寒冰怒喝道:“小心!!”
跟着,就见他从马上飞跃而起,直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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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目光一转,就见那工头正冲向清哑,骇得魂飞天外,也从马上飞跃而下,要去救援。
清哑听见叫声,警醒后发现工头已经到了眼前。
因巧儿下车就奔向严未央去了,此时她和沈怀谨站在一起。
她不确定他是单冲自己来的,还是怎样,急切之下伸手猛推开沈怀谨,同时上身后仰,弯曲弧形,然后高抬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那人袭击,再连续两个侧手翻,躲开了他。
张恒和细腰早冲过来,严未央的护从也纷纷发动。
但他们都不如沈寒冰迅疾,他凌空下扑,又连踩两个人肩膀,硬是“飞”向那工头,人未到,铁拳已经送了出去。
那工头盯着清哑想:怪不得少爷说她懂武功。今日拼着被她踢一脚,也要拿了她。只要拿住她,便可要挟这些人。
他都想好了,拿住后立即喝“都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她!”然后他就带着清哑上前面准备好的马车,就能顺利离开。
正想到这,感觉后背心如被雷击,剧痛袭身。
沈寒冰那一拳力敌千钧,几乎将他砸了个对穿,身子被砸飞出去,重重落在街对面的铺子门口,头撞在台阶上,脑浆迸裂,红红白白流了一地,眼见不活了。
沈寒冰雄姿英发,如大鹏展翅,落地后正好扶住侧手翻结束站起来的清哑;而清哑优美的动作,带动色彩鲜艳的衣裙,恍若当街翩翩起舞,哪里像生死悬于一线的逃命呢!
等两人站定,看呆的一干路人才轰然叫好。
张恒细腰也才到跟前,都脸色难看的很。
方初更落后一步赶来,看见清哑无事,又是庆幸又是难受。庆幸清哑无事,难受心上人居然在自己面前被别个男子给英雄救美了。
若是沈寒冰今日没来,会怎样?
他不敢想象!
沈寒冰倒没说什么。见他来了,就将清哑交给他,自己就去街对面铺门口看那工头。
方初把清哑上下一打量,问:“你没事吧?”
清哑摇头道:“我没事。”
声音还是有些惊魂未定。
刚才她全凭反应迅速。仗着身子灵活才躲开一劫,其实她也害怕的,不过情势危急顾不上罢了,现在想起来,身子不禁发抖。
方初当然看得出。也不顾当街了,紧紧握住她手,低声道:“别怕!别怕!好了,都过去了!没事了!没事了……”竭力想她安定下来。
清哑靠在他怀里,怏怏的,不复刚来的兴奋。
方初更心疼,忍不住就揽住她腰。
这一抱,便觉得她身子发软,往下沉坠。
他慌忙抱紧了,对细腰道:“上车去!”
细腰点头。扶住清哑另一边。
清哑勉强道:“不用。”
待会还要去看铺子装修呢。
这时严未央过来,厉声喝道:“这是谁?敢当街劫人!”
伊人坊的管事哭丧着脸跑来,解释工头的来历。
方初沉声道:“恐怕不是本人。”
果然,街对面,沈寒冰毫不嫌弃地搬着那死尸脑袋,三搓两错,从他面上搓下一层粉下来,转眼那工头就面相大变。
管事见了惊叫:“这不是工头!”
方初对严未央道:“今日别看了。清哑受了惊,我先送你们回去。这事也要交给衙门处置,回头我再来应付。”
严未央点点头。看清哑的模样也是没心情了。
清哑忙道:“我没事。我们进去吧。”
她不想耽搁正事,且事情已经过了,再害怕就娇气了。
方初心想也好,进铺子和严未央说说话。把刚才的事混过去,她就不想了,不然心头一直害怕,反而不妙。
于是大家陪着清哑进了伊人坊。
方初留下张恒等人守在那,才过街对面去查看。
他见了那乔装的工头,肯定道:“这是卫昭的人。”
他对这人有点印象。不过那时他只是卫昭身边普通随从,眼下看来,居然是高手,看样子还是心腹。
沈寒冰便惋惜道:“早知如此,我下手轻些就好了。”
方初不答,朝街道两头张望,寻找蛛丝马迹。因发现一辆马车停在街角,忙带人过去查看。
等到近前,发现马车内空空的。
旁边有街坊道,先前看见那工头赶着车来的,把车停在这,他就往伊人坊去了。谁知竟是坏人,专来害织女的。
方初便命人将车赶到伊人坊门前。
这时,县衙的捕头带着衙役们来了,询问事情经过,查验死尸,询问街坊邻居等等,忙个不停。
差头儿赔笑着请沈寒冰去县衙录案情。
沈寒冰板脸道:“回头我自会去!”
那差头儿就不敢说话了——
这尊爷凶神恶煞一般,眼前这死尸都被他砸成一摊烂泥了,恐怕骨头都砸碎了,实在令人害怕的很,他哪敢和他用强!
这铺子叫集香茶楼,门口砸死了人,掌柜的也没敢吭声。
一来他精明的很,深知伊人坊开在对面,只会带动他家的生意;二来他知道这些人都有来头的,他惹不起。
方初回来,令修葺伊人坊的工匠们带衙门捕头去到他们工头住处查找线索,他才和沈寒冰进伊人坊来看清哑。
严未央正安慰清哑:“瞧你那身手,挺利索的嘛。要是你拿出和谢吟月打架的拼劲,没准你就把那工头打趴下了。”
清哑微笑起来,觉得心里好多了。
巧儿又道:“姑姑你别怕,等我学了本事,帮你打。”
小女娃越发觉得,学好武功迫在眉睫。
沈怀谨感激地拉着清哑,悄悄摩挲她手安慰她。
虽然那工头不是冲她去的,但郭姑姑在紧要关头先护着她,这令她非常感动,觉得郭姑姑真是善良又有担当。
正说着,方初二人就进来了,一齐看向清哑。
方初关切地问:“可好些了?”
清哑忙站起来,道:“没事了。”
一面悄悄深吸一口气,尽力像平常一样。
沈寒冰则问:“你那时用的什么功夫?”
清哑略一愣,脱口道:“侧手翻。”
沈寒冰念了一遍:“侧手翻?什么武功?”
清哑道:“这不是武功。是练习……跳舞的。”
锻炼身体灵活和柔韧性的。
众人一齐都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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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家,韩希夷听见这消息,怔怔坐了好久。●⌒頂點小說,
忽然,他对空中惨笑道:“父亲,你心心念念担忧的名节问题,她解决了。她给夫家带去的,不是耻辱,而是荣耀!”跟着,又痛苦地低头自语:“是儿子自己不够坚决,不怪父亲!”
她竟然要为了方初竖起一座贞节牌坊!
他心中锐痛,痛悔万分。
痛得受不住,他踉跄起身,去书架上翻找。
找了许多典籍和史书,一齐堆在书桌上。
然后,他便埋首书堆中。
翻阅查找摘录了半天,他写了一篇文章。
韩希夷的名声一半在商,另一半在士林。
他的诗文很受一些文人欣赏,所以才交结了夏流星、蔡铭、高大少爷等许多读书人和官宦子弟。
他写这篇文章,是为清哑助威的。
他在文中列举: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本朝永平年间,玄武将军张灵儿女扮男装,隐藏军营四五载,和其兄长玄武王立下赫赫战功;本朝英武年间,玄武将军被特许以女子之身位列朝堂、参政议政。两代帝王均推崇女子自强自尊自立,可见名节在里不在表,只重虚名者乃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郭织女的经历与她们有异曲同工之妙。
……
写罢,又仔细修改润色,务必不使人抓住把柄和漏洞。
然后,他将这文叫韩嶂派人送去青山书院。
一切安排妥。他才颓然松弛,倒在椅内。
暮色降临的时候,他命人送酒菜进书房。
然后。他便自斟自饮,喝得酩酊大醉!
静女和陶女走进来收拾。
陶女大惊道:“大少爷怎这样滥饮?这最伤身了!”
静女看着憔悴的韩希夷,红了眼睛,低声喝道:“别啰嗦!”
一面扶起韩希夷,和陶女合力将他挪到里间床上。
郭家在京城的势力弱,所以知道消息最晚。
下午,清哑正和盼弟等人检查明日开张准备物事。小丫头来报,方少爷来了。
清哑忙吩咐一番,迎了出去。
方初见了她。也不说话,双目炯炯地看着她。
清哑见他大不寻常,忙拉了他手问:“怎么了?”
方初柔声道:“没什么。”
因对细腰道:“我和姑娘去园子走走。”
细腰知他有事,点点头。和细妹跟在后面。
方初便牵着清哑。走进园子。
穿花过柳,一直走,他一直没说话。
清哑很喜欢这样安静地和他走,但是他刚才表现有事的样子,她便有些忍不住,在一假山前停步,问:“到底什么事?”
方初拉着她,往假山石上一靠。抱着她就吻了上去。
清哑吓一跳,本能想逃——后面还有人呢!
方初不容她逃。含住她唇用力吸吮。她刚开始挣扎,他又突然放开她。他捧着她脸,看进她眼底,低声问:“你要为我竖一座牌坊?”
被他突然袭击惊得闭住呼吸的清哑一得释放就张嘴大口喘气,然后就听见他问,她脑子还迷糊,茫然道:“你说什么?”
方初道:“牌坊!”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知道牌坊的事了。
她就笑了,问:“这样行吗?”
方初道:“当然行!”
清哑又问:“你喜欢吗?”
方初见她像个讨赏的孩子,为满足她自为得计的得意心理,遂宠溺地配合道:“喜欢!我听见了真是又惊又喜!”
清哑轻轻笑出声来,眼中喜悦也溢出来。
方初低声道:“就是委屈你了。”
声音有些黯哑,好似伤感。
清哑道:“不委屈。”
方初道:“你这是为我竖的牌坊。”
清哑道:“我为我们的爱情竖一座丰碑。”
在她前世,贞节牌坊被视为埋葬女人青春的封建糟粕;今生,她要用这牌坊来成全自己的爱情,义无反顾地愿被它制约、束缚,从此,她要视名节如性命一般了。
方初目光幽深不见底,喃喃问道:“清哑,你这样对我,要我怎么爱你?我该怎么爱你?若我有任何不测,你……”
前面清哑听得十分动情,眼中沁出水光。
接着,她便听见了后一句。
她懊恼,很怪他在此时说这样不吉利话,真是乌鸦嘴!
她想用手去捂他的嘴,然他捧着她的脸,她嫌抬手上去麻烦,索性抱住他腰,踮起脚,凑上去吻他,用自己的嘴堵住了他的嘴。
方初吐出模糊两字:“清哑……”
他觉得捧着她脸拥有不够完整,也改为抱住她腰。
入手是纤细柔软的腰肢,他脑中疑惑“怎么这样细?太瘦了。”手顺势下滑,摸到丰盈隆起,模糊中又想“好像也没那么瘦。”
他便搂着她陷入痴狂,忘记身周一切。
后面,细妹张大嘴巴,第一反应就是要冲过去解救姑娘。
细腰果断拉住了徒弟。
她看着那两个拥抱热吻的人,急忙转身。
跟着,她以比刚才转身更快的速度又转了过来。
她眼睛抽、嘴角抽、心里砰砰跳,还得瞪大眼睛仔细盯着他们周围,密切关注任何异动,生怕又被什么人钻了空子。
这情形真尴尬!
她不想看,视线所及却避不开那一对身影。
细妹不满道:“师傅!”
细腰低声道:“闭嘴!”
看样子,得教这徒弟武功以外的东西了。
细妹只好不甘地闭嘴,心里猜姑娘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若是被逼的她绝不饶方初;若是自愿的……
不可能,姑娘怎么会自愿被人轻薄呢!
细妹子坚定地认为:一定是方初在占姑娘便宜。
假山边,一对人终于分开了。
方初看着面色酡红的清哑,轻轻用手指抚弄她殷虹的唇,轻轻叫她:“清哑,清哑……”
叫不两声,又想凑上去。
清哑无力躲闪,悄声道:“别,好热!”
天热,他身上更热,连带她也跟着热,体内像有团火在烧。
方初便顿住了,忽听附近传来两声咳嗽。
一是细腰,愤愤示意:“别当我们是瞎子!”
一是细妹,愤愤警告:“你别再得寸进尺!”
方初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们一眼,并不惊慌尴尬。
清哑却把头埋在方初胸前,闷声道:“她们看见了。”
方初好笑,想:“正是看见了才要分开,她倒反往我身上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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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不忍笑她,因怕她羞,又想她说热,再者他自己这样面对她也煎熬的很,索性还牵起她的手,道:“去那边。”
于是,两人又开始漫步游园,一面说话。
方初问她怎么想起这主意的。
清哑理所当然道:“不是说我失了名节吗?贞节牌坊不就是证明名节的吗!我家有了一座牌坊,再盖一座牌坊,正好凑一对。还有,我问了师傅,怎样证明我是处子。师傅说他会制守宫砂。我就想,叫他们用守宫砂替我验明正身好了。”
方初一个忍不住,差点又要停下抱住她亲密。
好容易忍住了,道:“我去找了林世子,请他帮忙。”
来之前,他急匆匆去找林世子,请他援手。
此事不容有失,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林世子比他更早得到消息,笑吟吟的,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叫他放心,说“朝堂、翰林院、国子监、青山书院和碧水书院,凡是有读书人的地方,都不会对此事袖手观望。”
他听了才放心,才来问清哑详情。
清哑抢前一步,侧身和他对面,道:“我也找了人帮忙的!”
方初见她又得意了,故意问:“你找了谁?”
清哑道:“严姐姐呀!我和她商议,一起写申请书给皇帝,然后请高巡抚帮忙转呈;严姐姐又让蔡三爷等消息出来,立即在书院和国子监造势,联合一批学子写文章为我辩解。我考虑周到吗?”
方初没想到她做的这么充分,把自己要做的都做了。
他毫不吝啬地夸她,说她又聪明又能干。
清哑十分开心,抱着他手晃啊晃!
方初低头道:“我爹和娘肯定会亲自来郭家下定的。”
清哑抬头,眼中露出兴奋的光芒。
她终于能让爹娘挺直腰杆嫁女儿了!
两人正情浓时,细妹在后回道:“姑娘,严姑娘来了。等姑娘商量正事呢!”
清哑忙对方初道:“严姐姐来了。我们过去。”
方初点点头,依旧牵着她往回走。
到前面。尚未进屋便听见严未央干脆爽利的说笑声,进去一看,吴氏婆媳正陪着严未央,满屋子人笑语喧哗。
方初见都是妇人女子。忙对吴氏行礼,找个借口告辞。
严未央笑道:“让表哥去吧。这下他可忙了。清哑,你把婚期定得太近了,方家要赶死了。我姑姑这些几天晚睡早起,辛苦得很!”
吴氏等人一齐都笑。
清哑不说话。且送方初出去。
到门口,方初停步,却不走。
清哑也含笑看着他,也不催他,好像不是送他走,而是和他一起来看风景、闲逛来了。
两人缱绻难舍,自己不觉得,旁人看得发急。
终于方初道:“明儿等我散了,我们一块吃饭。”
清哑点点头,说“那你快些来。”
方初一本正经地点头。说“明儿没什么事,应该能早早散场。”
细妹看得狐疑不已:你倒是走啊!怎么还不走啊?
方初抬眼看看天,好像才发现天不早了,说“那我走了。”然后又看着清哑,似乎等她说告别的话。
清哑道:“你去忙吧。我也要忙了。明天开张呢。”
方初忙道:“明天多带些人。”
说着又对细腰叮嘱道:“和张恒谨慎些安排。”
细腰冷冷地在心里回道:“这话你之前已经说了两遍了。”
方初没等到细腰回应,神色不悦地看她,想“这丫头太不精心了。”
细腰忍住踹走他的冲动,忍气道:“是。”
方初这才转身走了。
细妹盯着他背影,默默数:“回头,回头!咦。竟然没回头?!”
她奇怪自己这次怎么会判断失误。
清哑转来,严未央告诉她:“你就等着嫁人吧。三爷说了,好些人都真心支持你,赞你‘心性明朗。贞洁刚烈’,是一等一的奇女子!”
清哑坐到她身边,问:“真的吗?”
严未央捏了她腮颊一下,道:“我还骗你!”
这时,外边人回说,方家有人来递帖子。
清哑和严未央都奇怪。便让了进来。
来人是方老太太身边伺候的婆子,恭敬地递上请帖,说老太太亲为郭织女举办七夕会,请明日务必赏光。
清哑接过请帖,看了,对婆子道:“请回禀老太太,说晚辈明天一定去!”停了下又加上一句,“替我谢老太太费心操持。”
婆子见她眼中闪烁喜悦,也笑了。
又恭敬地回了吴氏几句问话,吃了一杯茶,方告辞了。
等她一走,严未央站起来拍手道:“成了!”
众人都笑,人人高兴不已。
清哑这才有了嫁人的自觉性,矜持低头,有些羞涩。
严未央不容她羞涩,拉着她做这做那,很快她便没空想了,兴致勃勃地安排伊人坊开张的事。
七月七日,伊人坊开张。
清哑今日没去锦绣堂,郭守业和郭大全去了。
对于郭织女自请赐造“贞节牌坊”一事,诸葛鸿态度明确。
他联络霞照县令,以霞照父母官和织造行业父母官的身份,上奏朝廷,支持郭织女请赐造“贞节牌坊”,以表彰她的刚烈品行和节义行为。
往大处说,这是他表彰地方百姓、教化民众的职责。
往小处说,是他钦佩郭织女品性、为她正名的手段。
他可是理直气壮的很,谁也挑不出他的错来。
今日是织锦大会最后一日,诸葛鸿新官上任,头次主持这样盛会,结束时自然有一番慷慨致辞,说时神情谦和、笑容满面。
公事毕,他笑容一收,神情端肃,当众宣布了他和关县令对郭织女的举荐,赞她孝义并行、刚烈坚贞,正是烈女典范;他又宣告:今晚,他将与夫人亲自为郭织女举办七夕盛会,诚邀诸位锦商携家中少男少女参加,共度七夕。
说是“诚邀诸位”,其实受邀人数有限。
属官奉命下来发请帖,接帖子的也不过三十来家。
那些没接到的只好叹气,谁让他们名望实力都不够呢!
诸葛鸿笑眯眯道:“各位若是无事,可早去准备。”
事实上,他昨日才决定此事,故而有些仓促。
众人哪里会挑他不周之处,且都要回去告诉家人准备,带谁来,穿什么衣裳,都不能随意,于是便纷纷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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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身,郭守业便被众人围住,恭贺之声此起彼伏。
有那机灵的连方瀚海一起恭贺,贺他得此佳媳。
郭守业听了,紧紧盯着方瀚海,看他作何反应。
方瀚海笑着团团作揖,感谢大家,又趁机向众人致歉:因诸葛大人和夫人要亲自为郭织女办乞巧会,方家安排的乞巧会便要取消了。
转身看见郭守业,解释道:“老太太原说今晚要为织女办乞巧会的,昨儿帖子都发出去了。谁知诸葛大人竟有了安排。我们怎好与大人争持的?这是大人一片爱护之心,也是体面。我们的安排定要取消了。”
郭守业呵呵笑道:“那是自然。”
又道:“老太太费心了。”
方瀚海道:“老太太爱护晚辈。当日与织女言谈投契的很!”
郭守业心中很是怀疑他的话,却也不会煞风景点出。
众人见他们一派和睦相处的样子,都知方郭结亲已成定局了。
方初对诸葛鸿的安排虽高兴,却没把心思放在这上面,他惦记着去伊人坊找清哑呢,于是和众人虚应一番,就要率先离开。
这时,牛二子弟弟牛三子一溜烟跑来了。
方初问:“什么事?”
牛三子扫了一眼周围,没吱声,而是扯着他衣袖,示意他弯腰低头,然后凑近他低声说了一番话。
方初听了神色不变,却对众人抱拳笑道:“在下先走一步。”
沈寒冰不知从哪钻出来,和他并肩而行。
方初瞅他一眼,忍住没吭声。
沈寒冰却闲闲地道:“瞧你这点出息!这时候还担心我跟你抢媳妇。”
方初心道:“蠢材!我是嫌你碍眼!”
面上却没同他啰嗦,想起三子说的事,他心急的很,脚步加快。
身后,韩希夷瞧着他们的背影,脚下不受控制地也跟上去了。
伊人坊今日开张,各家女眷都来捧场。那是不用说;便是不想来捧场,也禁不住新式衣服样子的吸引,要来瞧瞧。
一大早,三旺街上香车云集。宝马汇聚。
美人们纷至沓来,少年们也闻风而至。
伊人坊对面的集香茶楼丝毫没受沈寒冰摔死人的影响,人客爆满,所有雅间昨日便被预定得一个不剩,没有预定的便只能在大堂里就坐了。就这还没位子呢。新添了不少桌椅,挤得水泄不通。
不过,今日在大堂坐也有好处,可听见各路消息。
一切只因茶楼来了许多莘莘学子,都是冲清哑来的。
清哑请赐牌坊的事传出了,文人们反响很大。
霞照繁荣堪比州府,人口、税收超过上等县城,其他相应配备也齐全。比如县学,就有两百学生就读。如郭勤就学的****堂之类的蒙学馆更是好多,大多都是准备上京赶考的学子们举办的。
大凡少年人热情冲动。最容易激发血气之勇;他又念了些先贤的文章,学了些齐家治国的道理,对忠孝节义自有一番见解,因此得知清哑请赐牌坊的事——只是一个消息,清哑如何自请的内容一概不知——先觉荒谬不可思议,细想便觉忿忿不平了。
许多人都觉得织女在沽名钓誉,与那些含辛茹苦、几十年如一日守节的节妇们争抢,实在太让人失望;况且,她先后几次退亲,又被掳劫失踪数日。虽令人同情,哪里还有名节可言。
朝廷若真赐牌坊给她,将是对忠孝节义的践踏!
这些人中,有个叫余辅的。尤其不耻。
余辅是秀才,原和贾秀才是同窗。
他深为贾秀才之死不值,细数起来,此事和郭织女大有干连;再者,江明辉之死也和郭织女脱不了干系;方初更为了郭织女断手出族;夏流星那样有才情的贵公子,也因为郭织女家破人亡。落个流放下场;还有风流才子韩希夷,也因为郭织女名声受损,这郭织女真像个灾星,谁沾上都没好事——他倒不去想因清哑受惠的商家和天下百姓,可见世人多喜欢自以为是——他绝不会让她得逞!
昨日他和一帮书生谈论此事,内中有人道,如今朝廷上下和士林学儒都在议论此事,郭织女再有功,也不能堵天下悠悠众口,若有人敢阻止他们谏言,下手逼迫陷害,郭织女将因此名声扫地。
众人都道有理,再者都怀一腔热血,岂会害怕!
是以,他们商议后,将人分成三拨:一拨是身上有功名的,去县衙找关县令陈述学子们对此事的意见;一拨口齿伶俐的,今日一大早来到集香茶楼,找机会引郭织女来,劝她收回请建牌坊的念头;还有一拨则去了市井,找城里出名的守寡节妇,要她们出面和清哑争夺这贞节烈女的名额。——此名额每个地方都有限定的!
余辅因对清哑印象很不好,自请来茶楼。
他们要引人注目,加上书生清贫囊中羞涩,无银定雅间,再说要定也没有了,于是在大堂内要了两张桌子,摆开阵仗。
环顾周围,就见人声鼎沸,大都在议论伊人坊:
“马车一辆又一辆,都过了十几辆了。”
“下来的都是千金小姐和有钱的太太奶奶们。”
“你坐那窗边算占便宜了。”
“那是,我一大早就来占了这位置。”
“郭姑娘真是聪慧。这回织锦大会又占了行首呢!”
“可不是。她织的那毛巾我见过,哎呀,软的不得了!”
“真是奇女子……”
“再聪慧有才,也不过是沽名钓誉罢了!”
余辅听得再忍不住,提高声音一声喝出,满堂静止。
见楼上楼下一众茶客目光都被自己吸引来,余辅十分激动,很享受这备受瞩目的感觉,以至于身子有些轻颤,面色也变得潮红。
与他同来的书生们吓一跳,没想到他这样肆无忌惮,忙扯扯他,示意他别太过火了。他们是来劝说的。可不是来挑事的。郭织女不是一般女子,在百姓中很有些名声,若是当众侮辱她,别说郭家人不放过他们。便是这茶楼里喝茶的闲人都不会放过他们。
余辅轻蔑地看了同伴一眼,很不耻他们胆怯表现。
他明白,大家嘴上说不怕,其实心里是有些怕的。
郭家还罢了,沈家、方家、严家。那可都有钱有势!
可是,他余辅不怕!
今日,是他一个机会——
若能一举成名,引起朝中某人赏识,又或者被某个名儒赏识,比他寒窗苦读要省好些事,说不定从此就平步青云了。
因此,他傲然站起,扫视上下,一副直言敢当的模样。
锦商中。方初他们还在锦绣堂,尚未散场;郭家和严家都来了人,在对面伊人坊帮忙,眼下茶楼只来了刘心,和龚先生坐在方初定的雅间内喝茶呢,余辅这一嗓子就被他们听见了。
龚先生在霞照文人圈内颇有名望,又一向与方初、韩希夷等人交好,今日来茶楼,可不是来瞧热闹的,正是为了清哑请赐牌坊一事。他心里对此也有些疑问。想当面问方初。
圆儿和牛二子倒是早来了,就为的是留意有什么情况。
刘心走出雅间,站在栏杆边,冲楼下道:“你倒说说。我师妹怎么沽名钓誉了?我师妹做的那可都是实在事,老百姓都知道的。这次织锦大会她还说,郭家从此无秘密。你能做到?”
余辅见有人出来应答,还是郭织女的师兄,大喜。
他强忍激动,哼了一声。道:“她请赐牌坊就是沽名钓誉!”
刘心火了,道:“放屁!我看你在这胡言乱语才是沽名钓誉!是不是老也考不中,想借此机会成名啊?”
余辅恼羞成怒,脱口道:“哈哈,真是可笑之极!她这样都能赐牌坊,那青楼的清官人也能赐牌坊了!”
却没有人跟着他笑,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静了一瞬,突然大哗,说什么的都有。
刘心一拍栏杆,骂道:“混账东西!”
跟着就“蹬蹬”跑下楼来,要找他算账。
龚先生也厉声喝道:“余辅!你枉读了圣贤书!”
因怕闹出事,也跑下楼来。
圆儿见这人分明就是来找事的,先拉住牛二子,吩咐牛三子速去锦绣堂给方初送信,然后他才和牛二子往楼下来。
牛二子边走边问:“不去对面送信?”
圆儿翻眼道:“今儿头一天开张,姑娘忙着呢,谁有空理这酸秀才!咱们两个去对付他,那是抬举他了。”
牛二子道:“说的也是。”
到楼下,余辅他们桌旁已经围了好些人。
茶楼掌柜的也来了,不悦道:“客官要喝茶,要聊天,我们欢迎;客官在这里闹事可不成。”
集香茶楼和伊人坊对面,正要靠它带动生意呢;再者,余辅拿郭织女和青楼的清官人比,他怕牵连到自己,所以才说这话。
余辅冷笑道:“我怎么闹事了?我连说句真话都不能说了?”
刘心道:“你那说的什么狗屁话!”
扬手就想去揪他衣领。
龚先生急忙拦住刘心,然后严正地对余辅道:“余辅,你若还是个君子,就当众道歉,收回刚才的话!”
余辅有些心虚,那句话原是他愤愤不平时在心里想的,不知怎的刚才就脱口而出了,如今想要收回不可能,要他道歉更不能。
他便避实就虚,转向今天来的正题,高声道:“郭织女确实造福了百姓,也对朝廷有功,她的遭遇我们也都同情,但她不能因为这个就要朝廷赐贞节牌坊给她。若赐她,那些守节的节妇怎么办?那些殉节的烈女又怎么办?”
同来的书生见他这几句还像个话,忙纷纷接道:
“正是。我等以为郭织女此举十分不妥!”
“郭织女一心为百姓,这行径却是与孤寡节妇争风。”
“方家大少爷不是发誓非她不娶吗?她只管嫁他就是了,何必又请赐牌坊,徒惹人说闲话,议论她清白,正是自取其辱!”
“这不符礼部规定。她既非节妇,又非殉节而死,先被夏少爷掳走数日,接着又被卫少爷囚禁在地下数日,早已失节,怎能赐牌坊!”
龚先生和刘心等人反驳:
“赐与不赐,那是朝廷的事,是皇上的事,干你何事?”
“师妹品性刚烈,还聪明机智,所以才能平安归来,怎算不得贞节烈女?难道非一头撞死了才算烈女!”
“哎哟,还读书人呢!你除了会耍嘴皮子说空话,又有什么气节?读书人要都像你这样,咱们大靖就麻烦了。”
“就是!你说郭姑娘不好,你有什么本事,都干了什么大事,你说一两件出来给大伙儿听听,让我们也佩服佩服你。就怕说不出来!瞧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也不能像郭姑娘织布造福百姓,读了一肚子书,锦绣文章写不出来,学长舌老婆搬弄是非你倒学了个全。你把读书人的脸都丢尽了!”
“他呀,这是想借着郭姑娘出名儿呢!”
“我说呢,他不好好专心读书管人家立牌坊的事来了。”
“他那书都白念了。说话不干不净。”
“对,我大字不识也比他嘴巴干净。”
后面几番话是圆儿和牛二子说的。
他俩一个从小伺候人,惯会看人眼色说话;一个在市井中打滚的,惯能跟人斗嘴,也不辨织女该不该竖牌坊,只变着法的损余辅。
又有那茶客跟着起哄骂一干书生。
余辅气得瞪眼,夹杂不清地和他们争吵。
然后,方初郭大全沈寒冰韩希夷等人就来了。
他们往茶楼门口一站,原本乱纷纷的大堂陡然静了下来。
方初目光如炬,在大堂内扫一圈,最后落下余辅等一干书生身上,因沉着脸走过来,一面问:“是谁说郭织女沽名钓誉?”
牛三子一指余辅,道:“就是他!”
方初在余辅面前站定,冷笑道:“是你吗!”
肯定的问,更是让他自己再承认一遍。
余辅强自镇定,昂然道:“就是我!”
恰好牛二子见主子来了,加上郭大全沈寒冰等人个个不好惹,他要仗势出气出风头,哪管后果,因此急忙告状,高喊道:“他还说,要是郭织女能立牌坊,青楼的清官人也能立牌坊了。”
圆儿拉也没拉住他,气得踩了他一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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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辅不信他会娶盼弟为妻,勉强道:“三少爷要纳妾?”
众人都看向沈寒冰,也都以为这样。
沈寒冰断然道:“不!等本少爷为前妻守孝期满,就三媒六聘,迎娶郭二姑娘进门为正妻。绝不失言!”
众人都吃惊不已,又都看向盼弟,还不敢相信。
郭盼弟也茫然,只以为沈寒冰在帮自己装脸面,其实是不会娶她的。他怎么可能看上她呢!
清哑被这一幕闹晕了,看向大哥,问怎么回事。
郭大全轻轻摇头,也不知怎么回事。
沈寒冰挑眉道:“你们都不信?别以为本少爷是跟这迂腐老爷作对才要娶;也不是看亲戚情分才要娶,本少爷找媳妇很挑剔的,眼光很高的,随便什么女子休想入本少爷眼!”
余辅讥讽道:“那三少爷究竟看上郭二姑娘哪点?”
沈寒冰很郑重地对他道:“第一,郭二姑娘重情重义。她这次遭难全被郭织女连累,她却从未怪郭织女。上次和谢大姑娘打架,她冲上去帮她姐姐,下手利索,姐妹情深,叫人感动。这样的女孩子娶回家放心,肯定是贤妻!不像有的女人,自己不如意,就怨怪到别人头上,一再使手段害人,娶回家就是个祸害。”
这等于不提名骂谢吟月。好些人都听出来了。
韩希夷闭紧了嘴,坚忍住后退的压力。
方初道:“三少爷这一分析,令我等茅塞顿开。”
沈寒冰笑道:“这是其一。第二,你们大概不知道吧。郭家新出的织锦,有两匹都是郭二姑娘织出来的。她现在已经被郭织女教出来了!哼,郭家第二个织女,本少爷当然要下手抢了。”
众人这才真正吃惊起来,一齐看向郭盼弟。
沈寒冰却转向朱少爷。笑道:“朱少爷,你刚才是不是也起了这心思?可惜,你脸太嫩了。现在是不是很后悔?后悔也没用了。我告诉你,求亲下手要快,晚了就被别人抢去了。”
一面意味深长地看向方初。
方初明白他意思:若非他已先娶妻,郭清哑怎么也轮不到他方初!
朱少爷被沈寒冰激起斗志,道:“不错!在下原本是想求娶郭二姑娘的。在下……刚才没好意思说。但是,这没关系。三少爷只是求了而已,人家还没答应呢,还没通过父母呢。怎知我就没机会了?”
说完看向盼弟,希望她能注意自己。
他觉得,沈寒冰像个土匪似的,女孩子不会喜欢的。
盼弟却低着头,没看他。
沈寒冰道:“本少爷要让你把媳妇抢去了,我把沈字倒着写!”
声音掷地有声,显示决心。
好多女孩都嫉妒地看着盼弟:织女获得方初真情,她有这个实力和名望;盼弟凭什么获得沈三少的青睐?就凭两匹锦?她们才不信盼弟能和清哑比,她们心里认定是沈寒冰为了帮清哑解围,才顺水推舟求娶盼弟。
总之。她们觉得郭盼弟今儿走了****运!
清哑不管盼弟选谁,那由郭三叔三婶决定。
她把目光投向余辅,质问道:“你不是说没人肯娶我妹妹吗?”
余辅冷汗直冒,急道:“那……那也是他贪图郭二姑娘会织锦。若郭二姑娘只是个普通女子。甚至丑陋女子,沈三少爷还愿娶她吗?”
沈寒冰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道:“你果然迂腐!好好的谁愿娶丑陋普通的女子?家世、人品、才智、相貌,世人嫁娶都要讲究这些。谁不想找才貌双全的——”说着拿手指向女孩子们——“你问问她们:是愿意选我这个高大威猛的沈三少爷,还是愿意嫁你这个没品行又懦弱的书生?”
高云溪急忙高声道:“当然选沈三少爷了!”
反正她已定亲了,不怕。况还是帮方初和清哑呢。
其他女孩子们虽含羞,却一齐掩嘴笑起来,为沈寒冰助威。
余辅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沈寒冰冲女孩人群中命令道:“郭二姑娘,站出来!像你姐姐一样,问迂腐老爷:你有没有人娶,关他屁事!”
盼弟猛抬头,看向他。
他对她鼓励地点点头,怂恿地指向余辅。
盼弟一咬牙,侧身从清哑身后挤出来,昂首挺胸、双手提着裙摆,闭着嘴,眼神不善地盯着余辅直直走过来。
余辅本能后退一步,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盼弟逼近一步,照他脸呸了一下,骂道:“绣花枕头一包草!我有没人娶要你管?又没叫你娶!就你这草包样子,我宁愿一辈子做尼姑也不嫁你!念了两句书,就轻狂没骨头了。你有本事,你怎不去考个状元榜眼?站到金銮宝殿上,你再管我姐姐立牌坊的事。皇帝没准还问你要不要帮我姐姐立呢,那时你再说不迟。这会子你吃闲饭管淡事,跟个婆娘一样在这扯,你管得着吗?正事不做闲事有余,我们村的大嘴婆也比你强百倍……”
滔滔不绝一番话听呆了一干人。
乡下女子,肯定比不得大户人家女儿大方、从容,但被逼急了也不会像她们讲究矜持,那骨子里的泼辣就爆发出来了。
余辅不知如何回,气急败坏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这句盼弟懂,立马回道:“你娘不是女人?你是男人生的?”
沈寒冰看着她,乐得哈哈大笑。
他觉得自己眼光准,太准了!
众人也都跟着他哄笑起来。
清哑也欣慰地看着盼弟,觉得沈寒冰把她的勇气逼出来了。
余辅恼羞成怒。
他同伴要镇定些,正色对盼弟道:“郭二姑娘,你大概不知道吧,我们读书人,学的就是古往今来为人处世的道理。你姐姐不是普通女子,请赐牌坊一事更是牵连深广,我们当然能评说。怎么是管闲事呢?”
盼弟就不知如何回了。
方初立即接上道:“你既说古往今来,那赵娥以女子之身,手刃杀父仇人,正是活着的烈女。她能立碑立传,郭织女怎不能?”
韩希夷也站上前,道:“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在男儿群中待了多少年?本朝永平年间,玄武将军女扮男装,混在军营四五载,和其兄长玄武王立下赫赫战功;至英武年间,玄武将军被特许以女子之身位列朝堂、参政议政。两代帝王均推崇女子自强自尊自立,可见名节在里不在表。若都似你等这样揪住表面名节说事,花木兰和玄武将军岂不都是失了名节?你们敢把这话对外说吗?”
那人急了,道:“但她们都没有被赐牌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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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冰忙道:“要快。还有个人也要求她呢,别再被人抢了。”
严纪鹏一个没忍住,哈哈笑起来。
方瀚海也忍俊不禁。
沈亿三咧咧嘴,道:“还有谁要求亲?”
他心里疑惑:难道这个郭盼弟真有什么过人之处,以至于儿子像方初一样,要非卿不娶了?
郭大全笑道:“就是上回去郭家的朱少爷。”
郭守业想起来了,觉得朱少爷和盼弟更配些。
这时,方初转来了,在方瀚海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方瀚海点点头,这才示意他和清哑离开。
方初和清哑穿过街道时,对面伊人坊的二楼,严未央、严未然和林亦真姐妹从窗户内看个正着。林亦真见方初撑着油纸伞,呵护着少女免得她被日头晒,细腰张恒紧随左右,笑容便浅了。
严未央瞥见,心里暗叹了一声。
因自言自语道:“过得真快!当日清哑拍卖画稿,当众逼表哥签下保证书好像还在眼前,谁知那保证竟都成真了。”
林亦明道:“谢大姑娘到底还是被她抢了未婚夫。”
严未央道:“表哥岂是能被女人抢的?清哑根本没抢。和谢家结仇这件事上,是清哑先放下,反而得到了;谢大姑娘一直不肯放下,所以才一再失去,失去表哥的亲事,失去他的信任。”
刻意加重“放下”两个字,自是为了提点几位表妹。
她还有一句话不便说出:她也因为放下韩希夷,才能获得现在的美满姻缘,可见退一步的确能海阔天空。
林亦真聪慧过人,一听便明。
她幽幽道:“郭姑娘这番苦心,既是为方家,也是为大表哥,使他免做不孝不义之人,不但令人钦佩,更加令人敬服。”
这算是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严未央赞赏地瞅了她一眼。
清哑带着方初进入伊人坊。从大堂右边角门一僻静通道上楼。上楼后,左拐便是清哑的私人起居室,专门给她来伊人坊上工时用的。起居室并列两间,左面是闺房。右边是书房兼厅堂。都临街,临街的墙面上开有大玻璃窗。
厅堂被槅扇罩隔成里外套间。
方初便在外间茶几边靠椅内坐了。
因打量整个屋子:套间内窗户上悬挂米白起墨竹的轻纱,用雕镂精美的原木钩勾起;窗下,左边是琴案,右边安置了一大玻璃缸。里面养着水莲,莲下各色金鱼;当中一张圆桌配四个绣凳,墙角又有两盆幽兰,静室生香。外间侧全是书柜、书架,满满的书、画和图册陈列,加上宽大的书案等,扑面而来的都是书卷气。
他又把目光朝左边闺房看去,透过月洞门,只看见一只半人高的青花山水人物方形大花觚,并紫檀条案上青烟袅袅的小玉鼎。里面便看不见了。
清哑对他道:“你在这等我,我去那边看看。”
一面说,一面提起青花团龙纹提梁壶为他倒茶。
方初笑拍身边茶几:“先坐一会。”
一副舍不得她走的样子。
清哑果真去另一边坐下,把茶递给他,“喝茶。”
方初接过茶喝了一口。
她就两手托着腮,撑在茶几上看着他。
方初也看着她,目光沿着她五官描摹。
什么也不说,情丝静静缠绕。
正在甜蜜时,外面有人说话。
然后细妹进来道:“姑娘,墨玉来请姑娘。说严家送饭来了,蔡三奶奶请姑娘和方少爷过去吃饭。”
清哑听了忙对方初道:“一起去。”
一面起身去拉他,很高兴他们可以不用分开了。
方初道:“会不会冲撞了客人?”
口里这样说,早已站起来。随着清哑往外走。
到门口,墨玉笑着接道:“不怕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都回去准备晚上的乞巧会去了。才得了消息说织造大人邀请呢。”
方初恍然,又疑惑道:“可是大人没请几家呀。”
墨玉笑道:“所以她们才要忙忙地赶回去,都去钻门路、找人带去了。这可是不多得的机会,谁不想去呢。”
方初和清哑这才明白。彼此一笑。
至那边,饭菜早摆好了,只有严未央表姊妹们在;方纹特意陪高云溪和郭盼弟等女在另外房间吃,省得她们当着大哥面不自在。
严未央举杯对方初笑道:“表哥,咱们姊妹特地陪你和郭妹妹吃饭,恭贺你们心想事成、百年好合!”
还没成亲呢,先把这恭贺的话说了。
方初含笑道:“谢各位妹妹盛情。”
目光扫一圈众女,仰头干了。
清哑见席上全是方初表妹,尤其是林亦真,是方老太太为方初准备的“替补队员”,即便她眼下和方初大事已定,也不由得不关注。
她目光纯粹,向来看人直透对方心底;严未然和林亦真心里本就有一段微妙心事,哪禁不住她这样看,不免露出局促形态。
清哑立即发现:林亦真和严未然都不对劲!
这纯粹是女儿家的直觉,或者说是情人对伴侣的直觉:感觉她们对方初刻意躲闪,又忍不住悄悄关注;对自己时眼神失落黯然,又羡慕嫉妒,又想摆出坦然模样,那一种微妙情态明显的很。
严未央才是真坦然,尽管一直和方初说话。
又譬如林亦明,对清哑气鼓鼓的,但也就止于此。
清哑便留意那二人,心里无限疑惑,又忐忑不安。
她赤裸裸的怀疑眼神,林亦真首先承受不住,先举杯道:“郭姑娘,姑娘今日一席话,令人敬服;也为闺阁女子增光增色,将来必是一段佳话流传于世。我敬姑娘一杯,祝……祝姑娘和表哥相守一生!”
清哑举杯相迎,道:“我们一定会相守一生。”说完陪她饮了。
放下杯子,想了想,又道:“其实我最佩服严姐姐……”
刚说到这,方初给她夹了个清蒸狮子头在碗里,冲她温柔一笑,示意她吃,“舅舅家的厨子清蒸狮子头做的最美味。你尝尝。”
清哑当然喜欢,可是那狮子头有小儿拳头大,她觉得太大了。
才一犹豫,方初立即用筷子分成两半,夹了一半到自己碗里。
清哑对他笑一笑,低头吃起来。
吃一口道:“很鲜嫩。”
方初侧首问她:“还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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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摇头道:“不要了。你吃。”
方初才吃起来。
林亦明见不得两人亲密,故意打岔问清哑:“郭姑娘刚才说最佩服严表姐什么?”
清哑咽下口里的东西,刚要说话,方初又舀了一勺龙井虾仁来了,“尝尝这个。清新鲜美的很,一点不腻。”
清哑忙又低头吃虾仁。
林亦明暗暗恼火。
清哑吃了一口虾仁,刚抬头,方初又道:“帮我舀些鱼羹。”
排座时,清哑特地坐在他左手边,就是怕他左手不便,好帮助他的,此时听他要鱼羹,忙放下筷子,帮他去舀。
舀了两勺鱼羹在他碗里,瞅着他,眼底露出了然——你不想让我说严姐姐的事,不想我暗示林表妹她们!
方初见她这眼神,不由一笑,算是招认了。
清哑冲他轻轻皱了皱鼻子,没再提之前的话。
于是,她便一心一意伺候他吃饭。
众女便发现,方初看一眼那道菜,再看向清哑,清哑立即就帮他搛来;她搛来了,他吃了必定要对她微笑点头赞许,也不知是赞菜好,还是赞她搛的对他口味。
严未然和林亦真如坐针毡,食不知味。
一时饭毕,撤了碗碟,端上茶来。
大家便喝茶闲聊,气氛才轻松了。
严未央健谈,说起今日开张情形,“比湖州府那间铺子开张轻松多了。这边官宦少,都是行内熟人;我又带了两个针线师傅来,都是老铺子做熟了的,也不用郭妹妹亲自出面,都能应付过来。”
林亦真道:“今儿晚上要参加乞巧会。若你们早些日子开张,咱们还能穿着新做的衣裳去。都穿新衣裳,那看了才整齐呢。”
严未央失笑道:“说得像你没有新衣裳一样。”
清哑道:“女人衣柜里总少一件衣裳。”
严未央等人略一回思,都明白过来,一齐都笑了。
因说起各地时兴的衣服款式、古往今来服饰的变迁等,众女谈兴越发浓了。充分显示女孩子对服饰的天生兴趣。
方初坐在那听她们说,并不十分插言,也不特别留意哪一个,大多时候注视着清哑。一副陪同她的模样。
清哑偶发见解,林亦明总是鸡蛋里挑骨头,想出各种理由打击她,总说她过于大胆,又说她设计的衣服不适合闺阁女儿穿等等。
清哑倒没和她争辩。因为两人观念跨越时空差异呢。
但她总挑清哑,清哑便不耐烦,因对方初道:“你说男子眼中的女儿家,和女子看的不同,我想起来:其实女人的衣服应该由男人来评,才合适。我爸爸……我爹就常为我娘选衣裳。”
她差点说漏了嘴,急忙改口。
听了这话,严未然等人还没怎样,毕竟她们和郭守业吴氏不熟,严未央吃惊道:“郭伯伯帮伯母选衣裳?”——他能有那个情趣?
清哑要点头。艰难地点不下去。
方初目光一闪,道:“这话倒是。你们刚说了那么多,我都没插嘴,因为和你们看法不一样。”把话题轻轻岔开了。
林亦明急忙问:“怎不一样?”
林亦真和严未然也都注视他,好奇清哑说的“男子眼中的女儿家,和女子看的不同”,那么,在他眼里,她们是怎样的呢?
虽羡慕他和清哑谈这样的话题,她们却是万万不敢问的。
方初被众女注目。并不局促,道:“我觉得清哑说的对,诸般衣物视场合不同穿着,若赴宴总以端庄大气高雅等为主;在家总要轻松随意。便大胆些也无妨;若外出游玩,要突出亮眼、简便活泼……”
林亦明冲口道:“你就偏向她!”
林亦真忙喝道:“妹妹别胡说!表哥说得有道理。”
因见方纹进来,趁机站起来告辞,说纹妹妹晚上还要去乞巧会呢,要早些回去准备,大家便都纷纷起身。
方初和严未央派了妥当人护送她们。
待人都走后。严未央对清哑二人笑道:“我要小睡一会。你们请自便。”还调皮地对清哑眨眨眼。
他二人回到这边,清哑对方初道:“我没说。”
没头没脑三个字,细腰和细妹听了都糊涂。
方初却知道她指刚才他拦住她,不让她用严未央的选择来点拨表妹的事,见她一副卖好的样子,他道:“我记着呢。”
清哑目光从他脸上溜过,笑,仿佛抓住了他什么把柄一样,表示“你记着就好。”不定哪天她就翻出来了呢。
方初便想,这是欠她一个人情了。
他欠她许多许多,一辈子都被她攥在手里。
他也不坐下,在屋子里打转,看她书柜里都收了什么书,那些图册都是什么。抽出一本翻开来看,原来里面绘制的是各类服饰图样。
正看着,清哑送了杯茶来给他。
眨眨眼,又小声道:“等我一下。”
他不知她要干什么,眼看着她闪身进了闺房。
他虽然很想跟进去,却不好跟进去。
他便心不在焉地翻看图册,一边等她。
不大工夫,她又出来了,换了一身浅黄绣黑金穿花蝴蝶的衣裙出来,也不是特别新奇的样式,纤腰束起,不盈一握,在他面前转了一圈,也不出声,只以秀目询问:“好看吗?”
他眼睛一亮,点头道:“好看。”
想了想又道:“你穿这样的,显活泼些。”
清哑欣喜,一闪身又进里间去了。
方初纳闷,他还没细评呢。
须臾,清哑又出来了,又换了一身粉红的,在他面前转了一圈,然后两手抱着他右臂,轻轻摇晃,眼看着他笑。
方初柔声道:“很好看。像荷花仙子。”
话音刚落,她又轻捷地闪入里间。
方初这下知道了,便靠在桌边,含笑等待。
果然,一会工夫,她又换了一身出来了,依然在他面前转圈,走几步,然后笑着,居然一蹦到他跟前,拉住他手仰面问:“好看吗?”
“这么开心?!”
他想,一面深深看进她眼底。
同时,心里生出冲动,想抱住她。
她被他的目光看羞了,又要回身走。
他忙反拉住她,道:“我还没说呢。”
她立即站住,虚心等待他提意见。
他好奇地问:“这些衣裳是?”
清哑道:“样品!”
方初“哦”了一声。
清哑又道:“我做模特。”
方初疑惑道:“磨特?”
清哑道:“就是……当衣裳架子。”
短短几个字,方初听懂了。
他道:“我来帮你装扮。”
说完拉着她走进月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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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上面,清哑问:“弹什么?”
方初道:“今晚七夕,你说弹什么?”
清哑便不出声了,只是笑。+◆,
她示意他先坐。
她因为他手断了,事事让他先,落在下面众人眼中,则是她对未婚夫婿恭敬又不失体贴,很守女子本分。
方初拉她一起坐下,看着她柔声道:“今晚咱们尽情弹。”
清哑听话地点头。
方初便朝下面看去,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以左手半截手掌托起清哑右手,放到背后,“把右手背起来。省得他们说我们作假。”
清哑便明白了,全力配合他。
手背好了,看着他悄声问:“可以了吗?”
方初没有回答,只是痴痴地看着她。
看她,因为想看她,所以就看她;还为了静心,要摒除心中杂念,摒除刚才和崔嵋争论的怒气,方能全心全意地投入操琴。
这样当众联弹,不为卖弄,不为输赢。
这是用全部的情感来体验他们的爱。
清哑很快被他吸引,也痴痴地看着他。
从第一次见面争吵,到如今坐在一起,他们走过了漫长的一段人生旅程,也经历了沧桑的心理历程,他们都无怨无悔。
两人深情凝视,眼中只有彼此,忘记了下面的人。
清哑忍不住道:“方初,我喜欢你!”
方初柔声道:“我也是。时时刻刻都想你!”
清哑呢喃:“方初!”
方初轻语:“清雅!”
凑近她一些,喃喃道:“爱你之心。天地可鉴!”
清哑想了想,道:“爱你之心,星月为证!”
说完。还抬头瞧天上——
嗯,有一弯月牙也有星星!
方初被她天真的模样逗得想笑,又柔情泛滥,自问道:“要怎样爱你呢……”
想拥她入怀,亲她怜她,在星空下坐到地老天荒!
怎样都不够,心中都不足。老像缺了一块不圆满,须得将她嵌入体内,合二为一。方能满足。
清哑忽想起来,道:“还要弹琴呢。”
手先就按了下去。
方初也伸出右手。
下面人看呆了——
难道他们要各出一只手弹琴?
不等他们试想这种可能性,上面琴音已经传了下来。
众人坐不住了,一起蜂拥至游廊下。仰面盯着那两人。
无论南北两岸。在前看还是在后看,都看得很清楚:他们背着两只手,各自只出一只手,一按,一弹,互相配合。
可是,听在耳内,明明是和谐的琴声。
岂止和谐。简直无法形容的美妙。
似龚先生、韩希夷等人,无不是音律高手。皆听出琴音虽纯净,却充满浓浓情感;这情感超脱了世俗的爱恨情仇,升华到极致,“情到浓时情转薄”,清淡隽永的琴音,令人沉迷而不自知。
世人都说,知音难觅。
伯牙相遇钟子期,乃千古知音。
眼前二人联手操琴,心、神、意无不高度契合。
这般水乳交融,又岂是“知音”二字可以形容的?
南岸女子中,林亦真捂住嘴,泪如雨下。
其他女孩夫人稍通音律的,均听得落泪,因为感动。
若自己也能有这样一个相知相爱的人,夫复何求?
什么牌坊,什么宣誓,不过是他们解决世俗问题的手段而已。他们心中,并不需要这些来证明他们的爱,他们彼此已深深将对方刻入心中,如同那天上的月亮,无论升起落下,都恒久存在。
韩希夷情不自禁,起声唱道: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既不能融入她,也要陪伴她、守望她!
哪怕这歌是给他们做陪衬,他也无悔!
一曲唱完,已是满脸泪水。
至此,他才信清哑脱困那日对他说的“有些人面对一辈子,哪怕互相扶持,也不一定有爱;有些人只相处很短时间,却如‘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龚先生自语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上面,方初和清哑已经弹完《迢迢牵牛星》,又转入下一曲……
他们一直不停地弹奏,沉浸自己的世界中。
众人更吃惊:能联手弹一只曲子,可以说他们练习多,熟练了;会弹这么多,随时能弹新曲,只能说他们真正达到了心神合一的境界!
崔嵋发现自己闯祸了。
今日一过,方初和郭织女联手弹琴的事将传遍天下,郭织女为方初请赐牌坊的举动会更得人心,获得更多支持;他却嘲笑这桩亲事不过是个交易,为的是个‘利’字,什么后果可想而知。
他也顾不得听琴了,急速思忖应对措施。
方瀚海忘了崔嵋这个始作俑者,听得双目湿润。
他暗自庆幸,在得到清哑请赐牌坊的第一时间就决定接纳她,没有让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总算对得起儿子,对得起方家。
方初和清哑这一弹,就是一个多时辰。
直到天色全黑,一弯上弦月挂在天上,两岸游廊下各色彩灯都点燃,绚丽的光芒照在水上,水莲格外朦胧神秘,美丽非常;月、灯、水莲等印在水中,上下交织,和着琴声,更添旖旎。
不知何时,琴音停住,四周一片寂静。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喧哗。
人们静静地看着上面那对人,满心柔情,久久不散。
寂静中,一道声音突兀响起:“崔嵋浅薄,误会了方少爷和郭织女的深情,深感惭愧。还望方少爷和郭姑娘能海涵!”
方初看着下面那个弯腰作揖的身影,轻哼了一声。
“反应真快!此人不简单。”他想。
“他做什么了?”清哑低声问。
方初道:“回头再告诉你。”
说完左臂抱琴,右手牵着她,小心翼翼下亭。
下来,严氏和吴氏早在下面等候了,方初将琴交给严氏,清哑交给吴氏,对清哑笑一笑,说“我过去了。”
清哑道:“嗯。你去吧。回头我雕个花瓜给你吃。”
方初笑道:“你雕,我肯定能认出来。”
严氏吴氏笑眯眯地等着两人说话,一点不耐烦都没有,等他们说完了,方初上了拱桥,才一左一右拥着清哑往大花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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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到北岸,崔嵋接住,再次道歉。
方初淡淡道:“崔举人不必如此。在下说过,在下和郭姑娘做事重在本心,世人如何评说,那也由得他。”
崔嵋笑道:“虽如此说,到底是在下浅薄了,当致歉!”
方瀚海道:“郭织女刚烈清白,敢堂堂正正向朝廷请赐牌坊,就不怕天下人评说,方显她光明磊落。崔举人自然也能说上一二。倘若织女藏头缩尾,不许他人妄言,岂不是心怀鬼胎!”
崔嵋嘴上道:“那是,那是。”
心下却想道:“上午才在茶楼威胁众人,现在又说得这般大气!”
方瀚海似瞧出他心思一般,冷笑道:“虽说郭织女不怕任何人评论,却也不能任人恣意污蔑。似余辅等人在市井中恶意中伤郭织女,岂是读书人所为?而崔举人当着诸葛大人和县尊大人和诸位的面提出看法,堂堂正正,大家有问有答,才是辩驳的意思,不会让人怀疑心怀叵测。”
崔嵋干笑两声,道:“方老爷说的是。”
郭守业见他那样,还想说两句丧谤话出气,被方瀚海拉住了。
方瀚海道:“走,咱们去那边和大人说话。”
蔡铭也忙过来打哈哈,方将这一节混了过去。
因将崔嵋拉到廊外阴影处,皱眉道:“你今日所言,确有些出乎人意料。早也没听见你有这层意思?”
早知他这想法,他也不带崔嵋来了。
崔嵋赔笑道:“不过替郭织女有些不平罢了,才多嘴说了两句。蔡贤弟原谅愚兄唐突。”
蔡铭似笑非笑道:“是吗?我怎么没觉得你是为郭织女不平,到像是为别人鸣不平似的。”
崔嵋忙笑着挽住他,道:“贤弟,若非愚兄这一唐突,你等怎能听见这无上妙曲?还是两人联弹。这可是旷古未闻的奇事。”
蔡铭道:“这说得倒是。你还有功了!”
崔嵋呵呵笑道:“不敢居功,但求贤弟别怪我就是了。”
说罢,两人重新进了大花厅。
方初正向诸葛鸿躬身道:“谢大人为郭妹妹费心!”
诸葛鸿急忙扶起他,感叹道:“郭织女如此大义。本官做些小事,是应当的。你们这一对人,真感人至深哪!本官今日算见识到了。”
又对方瀚海道:“有如此佳儿佳妇,方老爷好福气!”
又转向郭守业道:“郭老爷也好福气!”
众人纷纷恭贺。一时间厅内气氛活跃起来。
龚先生和蔡铭等方初应酬一圈后,便将他拉到一旁,询问他如何做到和清哑联手弹琴的,是否练过多日等等。
方初含笑一一解释。
众人惊叹不已,若非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
韩希夷坐在角落阴影中,形单影只。
再说对岸,清哑回到花厅,诸葛夫人带着女儿诸葛瑜迎上来。诸葛夫人拉着清哑的手,赞道:“郭织女真天资过人。和方少爷情深义重,令人感佩!”
一面对诸葛瑜道:“瑜儿,郭姑娘琴艺非凡,你有机会要向她讨教。若能得郭姑娘指点一二,是你莫大的荣幸。”
诸葛瑜满眼钦佩地看着清哑,道:“是。”
清哑倒不知如何说好了。
想了一会。道:“诸葛妹妹若有兴趣可去找我。”
她也不好说上门教,谁知人家是不是客套呢。
诸葛夫人却很欢喜,说只怕打搅她云云。
她主张女儿亲近清哑,给了其他人强烈暗示:她这官家夫人小姐都不嫌弃清哑,可见清哑被赐牌坊已是准的了。
严氏满面春风笑道:“她们女孩子,正该多亲近。”
一时间,众女蜂拥而至,围着清哑问这问那。
方纹张口闭口“清哑姐姐”,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清哑并无忌讳,无论她们问织锦织布还是别的。都能作答,虽然话语简洁,却让女孩儿们不受忽略,对她亲近起来。
清哑受捧。郭家女儿跟着受捧:盼弟和巧儿都被人围着,有本来就和她们交好的,也有刻意来攀交的,还有安心巴结的。
盼弟说话很小心,话语比之前少多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前次在严未央的婚宴上无心之言给清哑姐姐带来莫大祸事。如今恨不能把嘴巴缝上不说话才好。
巧儿就不同了,在一众小女孩中,如鱼得水。
她扯着严暮雨道:“暮雨姐姐,我们放河灯去。”
严暮雨却问:“巧儿,你会两个人弹琴吗?”
说着,眼光瞟向那边桌上清哑的琴,很想试试的样子。
梅如霜梅如雪等人闻言也都期盼地看着巧儿。
她们这点年纪,哪里知道什么叫做心意相通,以为清哑和方初联手弹琴是什么了不起的技法,巧儿是清哑的侄女,一定学了。
巧儿很享受众人羡慕追捧的目光,这荣耀是姑姑带给她的;但世上任何事都有得必有失,眼下,她就面临难堪了,这也是姑姑带给她的。
因见众人都瞧她,她又不能撒谎说会,只得老老实实道:“我还没学会。”其实她今天才知道姑姑能两人合伙弹琴。
众女孩听了一齐失望。
梅如霜恨铁不成钢道:“你太不用心了!”
巧儿羞愧,急道:“我也不能一天就学会弹!饭也要一口一口地吃,我就使劲吃,我也不能一口吃成个大胖子呀!”
她深深觉得:作为织女的侄女,压力很大。虽然天天有好吃的,再不用为个鸡腿和哥哥弟弟争,但她觉得自己不如从前快乐了。
要学认字要读书,姑姑说这是基础,不认得字什么也学不成。
姑姑在织锦大会上得了头名,还被封为织女,她得学织锦织布。
姑姑开了伊人坊,女孩子们都羡慕,她要学设计衣裳、学画画。
姑姑和谢吟月打架,让她立志要学练武。
姑姑和方叔叔联手弹琴,她被逼得又要学琴。
姑姑会做菜、会跳舞、会喝酒……
小女娃想着姑姑会的那些,真心觉得很疲累——
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干,就想放河灯许个愿。
许愿内容:早晨多睡会,白天多玩会,功课少点,大人的希望低点,严暮雨她们别老什么事都跟她比,她其实很不容易的!
可是严暮雨她们看她的目光,好像她有这样一个姑姑白白浪费了,什么也不学,太不争气了。谁知道她的苦处和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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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瀚海想起上午在茶楼,清哑说“皇上欠我人情”,还笑她天真呢。其实她说的再实在不过了:她有功于朝廷,朝廷赐牌坊给她,不违反律法民心,又合她意,可笼络她继续为朝廷效力,何乐而不为呢!
皇帝之所以先做出为难模样,应该是造势,先让朝廷百官和文人学儒谏言,然后再下旨,这样既显公正,又达到在天下人面前为清哑正名的效果,是他把事情想复杂了。
一时间,上至方老太太,下到丫鬟仆妇,都喜气洋洋。
林姑妈也敛藏了失落,露出高兴的样子。
虽然方家表示,不管朝廷是否为清哑赐造牌坊,方家都会三媒六证迎娶清哑,但他们还是希望朝廷能赐下来,这不仅是为清哑正名,也将带给方家荣耀和光辉。
方老太太不断颔首,笑道:“这丫头是个有福的。”
方纹又说起哥哥在乞巧会上和清哑姐姐联手弹琴的事。
方则补充,一面打趣道:“祖母,什么是‘如臂使指’?大哥用自己的左手也没有和郭姑娘的左手联弹‘如臂使指’。”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方老太太吃惊地看着方初,心里也如方瀚海一般暗自庆幸,之前没有强硬地棒打鸳鸯。想到这不免对清哑更加满意:不是一味勾引方初与方家决裂,而是想方设法替方家着想,取得这皆大欢喜的局面,是个有分寸识大体的,当得起方家宗妇。
她忙问严氏道:“各样定礼都准备好了?”
严氏道:“准备妥了。还有下大定的礼正在准备。”
方老太太起身道:“走,去瞧瞧去。”
严氏忙上前,和蒋妈妈一起扶了她。
众人呼啦啦跟随,往主院这边来。
到主院,只见管事正指挥下人将各样喜饼喜果茶叶酒等装箱、贴红封,人来人往、搬东拿西,十分忙碌;进内堂,管事媳妇也带人将各类珠宝首饰古玩等装箱。这些暂未贴红封,还要请严氏过目的。
见严氏等人来了,管事媳妇忙迎上来。
严氏便扶老太太一一看过去。
金、玉如意各一对,六证的尺子、梳子、镜子、秤、斗、剪刀都是金制。龙凤呈祥的锦缎、各类彩绣,另有各类镶珠嵌宝的头面首饰数套等等,看得人眼花缭乱。
方初含笑听着祖母和母亲等人指指点点,又说这个好,喜庆;又说那个太俗要换下来等琐碎话。一点不觉得烦。
这些都是为他准备的,他看着亲切。
在屋里转了一圈,他不知不觉转出去了。
因问管事们,那些喜果喜饼都有什么讲究用意。
管事一一都告诉了他。
他一时想起一事不明,就去问严氏。
严氏被他闹得头疼,推他道:“你别管!娘都准备好了。”
方初心想“我定亲,怎能不管呢?”
林姑妈主动帮二嫂张罗,出主意分派,十分尽心。
方老太太见了暗暗点头,觉得女儿有心胸。
如此全家足忙到子时后。吃了宵夜,方老太太等人才去歇了;严氏方初等人只草草歇了一个时辰,又爬起来接着忙。
次日辰正时分,待严纪鹏、沈亿三来了,加上官媒,三媒六证都齐了,方抬了定礼,隆重去郭家下定。
方瀚海夫妇和方初也都亲自去了。
这动静立即传遍了全城。
城西,郭家早敞开大门迎接。
郭守业夫妇不看聘礼排场,只看方瀚海夫妇亲自上门。便十二分满意,再别无他求了。
双方见面,其客套喜悦也不必细说。
郭守业嘴里和方瀚海说着客套话,眼睛却瞟向一旁的方初:新女婿穿着大红绣如意纹箭袖。十分精神;一字横眉下,双目凛凛,透着这个年纪少年少见的稳重和威严,不禁笑开了花。
吴氏更是忘乎所以到失态,也不知嘴里都说些什么。
她的闺女,终于要出嫁了!
方瀚海见这样。强烈感觉儿子被觊觎,转念一想郭家那个待嫁的少女,过些日子就要被抬进方家,他又释然了。
于是,他毫不见外地挽起郭守业手,当先而行。
到正堂分宾主坐下,方初和沈寒冰紧挨着。
官媒先居中说些吉祥喜庆的场面话。
接着,方瀚海摆出十足的诚意,做足了低头娶媳的姿态,向郭守业说了一套话:称赞郭家养的好女儿,引得百家来求;说他早就想求的,只是为家业名声所累,竟然不能为儿子出头,很是惭愧;到底还是织女有智慧和勇气,想出了这法子,全了方家的脸面;方初能娶到这样的媳妇,那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云云,听着舒服还不容人轻慢,十分有气度和胸襟。
对比之下,郭守业表现则尽显庄户人家本色。
他也不置气了,也放低姿态,说郭家小门小户,高攀了方家;但又说他老郭家找女婿没别的要求,只要闺女好,并不想高攀富贵;接着就狠夸了方初一番,意思郭家看中的是方初这个人,而不是方家的家世;最后问,小两口成婚后住方家呢还是单住呢?
他估摸着方家要让方初归宗,便试探方瀚海具体打算。
能归宗当然好,但大家族有大家族的烦难,且人多嘴杂,他怕清哑那性子应付不来。他私心里是希望女儿女婿成亲后单过的。最好住清园那块,离郭家近,将来他去看女儿外孙方便。
方瀚海忙道:“一初算是自立门户了……”
他昨晚和母亲密议到深夜,才做出这深谋远虑的决定。
只听了这一句,郭守业就满意地笑了。
接下来,两亲家商议具体成亲步骤,沈亿三和严纪鹏等人也纷纷建议,气氛十分和谐热闹。
随着一条条商议定,两家管事下人奔进跑出,都跟着忙碌起来。
方初看着一屋子喜气洋洋的人,有种尘埃落定的幸福。
之前他虽也甜蜜,却一直悬着心的,不如现在踏实。
若拿十年寒窗跻身仕途来比他这求亲,他救出清哑那次只能算中了秀才;到郭守业接纳他为女婿,算是中了举人;等方家允了这门亲,才算闯过春闱这一关;今日定亲,好比殿试高中。
有父母出面,他也不用操心了,只等着做新郎便好。
要说他心里还是有些焦灼的,就是想见清哑。
他便四下打量,想找机会离开,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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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冰正瞅他呢,见他这样,嘲笑道:“横竖都熬到这会儿工夫了,你就再忍忍。你现在跑去找郭妹妹,那也不合规矩是不是。”
方初横了他一眼,懒得跟他斗口。
沈寒冰道:“你要去,咱们一块去。”
方初狐疑道:“你去干什么?”
沈寒冰道:“我找郭二姑娘。”
强调一个“二”字,省得方初多心。
方初忽然对他起了好奇心。
因觉得这么去找清哑确实有些莽撞,还是等会直接跟岳母说一声,大大方方地去见她更妥当。现在么,他想听听沈三少爷到底是如何对郭二姑娘动真情的,或者他根本没动真情,纯粹是为了帮清哑解围?
一想到沈寒冰这样肯为清哑牺牲,他便难受得不行。
他为清哑承受不起这份情,他自己更“消受”不起!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方大少爷想八卦一回。
他便问沈寒冰:“三少爷真对二妹妹有意?”
沈寒冰道:“那是自然!”
方初道:“我不大信呢。”
沈寒冰破天荒没有跟他急眼,而是叹了口气,道:“原本我也没想这么快就娶媳妇。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媳妇刚没了……”
他声音忽然低沉下来。
亡妻在他心里,不是没有分量的。
“我也没别的太大心思,只想找个贤惠的女子过日子。郭妹妹当然好,”他瞅了方初一眼,有些悻悻的,“谁知被你抢先了。”
方初提醒道:“是你横插进来的。”
沈寒冰不同他争,继续道:“我家那些庶妹,总嫉妒我爹宠爱九妹,暗地里对九妹很不满。上回爹要和郭家结亲,她们以为爹要利用联姻来笼络郭家,一个个都害怕得要死。生怕被爹嫁到郭家来。结果我爹把九妹嫁到郭家来了。她们想嫁富贵人家,爹就让她们如愿以偿。她们这才相信爹没有偏心,对她们也是一视同仁的。你说说,亲姐妹都这样。别说堂姐妹了。郭二妹妹被郭妹妹连累,却不记恨她,对她像以前一样,我想这样的女孩子心性定不会差。”
方初点头道:“乡下女孩子,纯朴的多。”
沈寒冰不屑道:“乡下女孩子怎么了?我先瞧她畏畏缩缩的。见了我连头也不敢抬,也不敢看我,还以为是个没出息的。谁知那天郭妹妹和谢大姑娘打架,她硬挤进去帮忙,泼辣的很。我便知她其实胆子不小。果然,昨天对那书生,她那小嘴,一套一套的,把个迂腐秀才给骂得头都晕了。当时我就满意了——我媳妇一定不能软弱!”
说着呵呵笑,张开双臂摊在椅子扶手上。十分惬意。
方初也笑了,因问:“还有呢?”
沈寒冰道:“当然还有!我沈家三少爷,怎么也不能娶个平庸的女子。她跟郭妹妹学了一手织锦的手艺不算,还会设计。就冲这个,我更满意了。再让郭妹妹多带她两年,比世家女子难道差了?”
方初盯着他,问出对于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一点,就不知对沈寒冰来说是不是同样重要。他问道:“那三少爷到底喜不喜欢二姑娘呢?”
沈寒冰瞪着他道:“说了这半天,你还没明白?”
方初智商被怀疑,心抽抽两下。解释道:“我是问你到底是看中她身上这些优点,还是看中她这个人?”
比郭盼弟优点还多的女子比比皆是。
沈寒冰道:“这有差别吗?”
方初垂眸,决定不和他讨论这高深的问题了。
沈寒冰不满了,道:“你这副样子。当我莽夫呢?我好歹也念了几本书在肚子里的!你别跟那些酸溜溜的文人一样,跟我扯些相知相许、情深不悔的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沈三少既然求娶她,就一定和她白首偕老,比你那海誓山盟、联手弹琴不会逊色半分!”
方初觉得沈三少爷语气有些酸。似乎在……嫉妒!
他微笑道:“我是怕三少委屈自己。”
委屈自己事小,说不定误了郭家好闺女。
郭盼弟经历过挫折的,若嫁去沈家,沈寒冰不能真心对她,她又没有大家子女儿的应对能力和手段,生活会很不幸。
沈寒冰道:“哼,你一定是觉得郭二妹妹太平庸了,瞧不上她,以为我不是真心求亲。我告诉你:我觉得她如同浑金璞玉,比那些大家子女儿强多了。我眼光很准的。不信你等着瞧:郭妹妹再带她两年,我再亲自出手调教她一番,两年后你再瞧!”
见他这样说,方初这回真信了。
他好奇问道:“你要怎样亲自调教?”
沈寒冰斜眼道:“这怎么能告诉你!”
方初想象他带着腼腆的盼弟长见识、练胆略,挥金如土买东西、嚣张跟人吵架等,噗嗤一声笑了,自以为看穿了他打算。——沈寒冰是绝不会教盼弟学大家闺秀风范的。
他道:“你不能去找二妹妹。”
沈寒冰问:“为何?”
方初语重心长道:“你这样热心,人家不知道你是心急为女儿找后娘,还以为你忘却旧情急着娶新妇呢。不过不热心也不成,郭家以为你不是看中二妹妹,是找她去当后娘。这个分寸你可要拿捏准了。”
沈寒冰被他绕的头晕,眼神不善地质问:“你说怎样分寸?”
方初道:“你刚才也说了,你与我们不同。你是娶继妻!亡妻才走没几天,你就这样热心往二姑娘面前凑,二姑娘怎么想?你该托人委婉问明白了,再行定亲。等过了一年之期,再择日成婚。”
沈寒冰皱眉,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方初刻意强调“你与我们不同”,先打击了他一番,然后才自荐:“我去告诉郭妹妹,让她帮你问问二妹妹的意思。你就别去了。”
沈寒冰道:“如此就多谢了。”
方初微笑道:“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沈寒冰觉得他笑得不大对,似乎有些深意。
然他没机会追究此事了,方初趁着吴氏带严氏往后堂去时,站起来问:“伯母,郭妹妹在哪?我有事同她说。”
吴氏听得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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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家三媒六证上郭家求亲、定亲的消息,很快传遍全城。
与两家热闹喜庆相比,韩家和谢家则乌云罩顶。
巳正时分,韩希夷约请谢吟月在田湖会面。
谢吟月一刻未耽搁,立即前来。
她面上丝毫没有和未婚夫相见的喜悦,反带着一丝决然。
上了韩家画舫,进入正中舱厅,见当中桌上摆着酒菜,韩希夷一身素白绸衣,清清淡淡,站在窗前观望湖面,手里还攥着个碧莹莹的玉杯,似乎刚在喝酒。听见声响,转身见是她来了,他挥退侍女,也不让座奉茶,劈头就问:“可是你挑动学子们刻意针对郭姑娘的?”
谢吟月心中一动:他可是在守孝呢,居然喝酒!
因讥诮道:“不劳盘问。我现在便将退亲文书给你。”
韩希夷剑眉一扬,问道:“你要退亲?”
谢吟月道:“你心心念念都期盼着退亲。如今她被赐造牌坊,你更加悔不当初了吧?我谢吟月这点傲骨还是有的。这便退亲!”
韩希夷走近她,凝视着她眼睛,问:“你为什么退亲?”
谢吟月道:“你如此不信任我,这亲事如何维系?”
韩希夷道:“你敢说你没参与此事?”
谢吟月道:“我无需分说。【ㄨ】你敢说你不想退亲吗?”
韩希夷道:“我的确想退亲——”谢吟月眼中痛楚之色一闪而逝——“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以赤诚待我吗?就像我赤诚待你一般。若你退亲是为了成全我,我感激你;若你退亲是想通了决定放手重新开始,我钦佩你。若你坚持不肯退亲是割舍不下我,我也能理解你。然而统统都不是!无论退与不退,你都不是为了我,甚至不是为了你自己的心。你只为了报复,为了算计!”
他心中伤痛弥漫,看她的眼神失望之极。
谢吟月被他这番话触动,眼中涌出泪水。
她道:“我赤诚不赤诚,你还信吗?”
她仰首闭目。任泪水滑下。
“信我时,即便事情就是我做的,你也不听别人劝阻,只一意孤行地信我;不信我时。事不是我做的,你也不肯信我的辩解。”她睁开眼,笑向他道,“所以,真相是什么其实不重要!”
韩希夷扬手将杯摔在地上。厉声道:“当然重要!”
清脆的玉质碎裂声,惊动了舱外的静女、陶女和锦绣。
陶女要进去查看,被静女拉住,摇摇头,示意她们走开些。
那两人都乖觉地走开了。
陶女想起刚听到的“退亲”二字,心惊不已。
舱内,韩希夷痛心问:“一初对你来说比不上报复重要,我对你来说更不重要。那什么对你才是重要的?”
谢吟月也厉声道:“心最重要!你们都偏向她。这次为了救她,你们哪一个手段不比我狠辣!为什么当初不见你们这样帮我?你口口声声对我说‘赤诚’,你敢告诉我:她来历真清楚吗?你敢说她真是明阳子教出来的?联手弹琴——好个心意相通!”
她扶着桌子笑弯了腰。面上却不断流泪。
笑一阵,抄起桌上酒壶仰头就灌。
韩希夷没有回复谢吟月的质问。
对于谢郭两家恩怨是非,他再无辩驳的兴趣。几年来,他和方初从两不相帮到被彻底卷入,大家想法不同,再辩也辩不出新意来。
谢吟月这般反应,看来已经知道方初和清哑昨晚“联手弹琴”的事了,且深受打击;他昨夜也一夜未眠,一样痛苦。
他茫然的目光飘向窗外湖面。
去年,也是在这湖上。他陪清哑乘船寻找郭大贵和沈寒梅。当时好平常的一件事,两人相处也短暂,如今却成了他最美好的回忆。
那次,清哑对他说“身边没有好风景。因为不懂珍惜”,又说“拥有的时候不觉得,等失去了才后悔”,是劝他珍惜严未央。
现在想来,他却后悔没有及时抓住她。
那时,江明辉还没有被杀。
那时。方初和谢吟月还没有退亲。
如果那时他就抓住她,是否就没有后来这些事了?
可是,那时他还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放下谢吟月。
想起这点,他便一阵揪心难受——
该放的时候不放下,想放的时候却丢不开!
难道他的命运一直是阴差阳错?
他转头要倒酒喝,结果发现谢吟月抱着那三羊开泰的玉壶正往嘴里灌,看仰头的角度,已经把一壶都喝光了。
他更烦闷,走向舱房一角,另从柜内取了一把松鹤延年的瓷壶,再掀开那坛女儿红的封口,灌了一壶酒,就站在窗边喝。
谢吟月喝光了,也过来灌酒。
灌满了站起来对他笑道:“一起喝!你心里也不好受是吧?”
韩希夷并不闪避,果然和她碰了一下,淡笑道:“我不好受是蒙你的厚爱。你不好受却是自己找的。”
谢吟月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道:“我和郭清哑是对手,我有什么错?成王败寇,我比不上她,自然成了歹毒女人了。若我胜了,她就是妖孽!”说完又仰头灌了一大口。
韩希夷昨晚就喝了不少,今天上午又喝了好些,加上心中烦恼伤痛,早有几分酒意了,这时看着谢吟月如花面容,勾起当年眷恋她的美好回忆,痛心道:“你并不比她差!为什么非要计较一时得失?”
谢吟月听了这话,呆呆看着他。
“你说……真的?”她颤声问。
“是真的。是你自己想不开,一条道走到黑。”韩希夷道。
“可是我不甘心!希夷兄,我不甘心!”
谢吟月又灌了一口酒,边哭边叫“不甘心”。
“你到底是不甘心被郭姑娘比下去了?还是不甘心被抛弃?前一个不甘心造成后一个不甘心,又牵连我也跟着不甘心。你到底还要造出多少个不甘心才甘心?你不知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吗?”
韩希夷痛怒交加,冲她大叫。
“我回头!我想回头!你拉我希夷兄!”
谢吟月喝掉壶中最后一口酒,身子顺着舱板壁往下溜,坐到地板上,双手抱住膝头,呜呜哭起来。
“来,我拉你回头。还给方兄。”
韩希夷也喝光壶中酒,顺手把壶往角落一撂,把手伸向谢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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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醉意朦胧,谢吟月身子沉重,没拉起她,反被带一个趔趄,也跌坐在谢吟月身旁。
他甩甩头,盯着她端详一会道:“你不是郭妹妹?”
谢吟月恼了,道:“我是谢妹妹!我讨厌郭妹妹!”
韩希夷不高兴了,道:“你干什么讨厌她?来人,来人!”
他要叫人送谢吟月回去,还给方初去。
可是外面没有人进来。
他心烦,歇一会又叫。
静女同锦绣去熬粥的工夫,陶女悄悄来到舱外。
贴着舱门听见里面少爷叫“来人”,她忙推门进去。
只见谢吟月靠在壁板上睡着了,韩希夷醉眼朦胧地坐在一旁,她便走过去,轻声叫“少爷,少爷?”
韩希夷恍惚听见人叫,也不睁眼,含糊道:“把她……送……走。”
陶女看向谢吟月,想:“都喝成这样,岂不要抬出去?”
她想等会再找人安置谢吟月,眼下先把少爷弄到床上去。
她便过来扶韩希夷。
韩希夷虽醉,却还知道顺着她搀扶,站了起来。【ㄨ】
陶女将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努力撑着他走向里间。
闻着少爷身上特殊的气息,陶女禁不住脸红了。
这样贴近他的感觉真好!
累一身汗,好容易才将韩希夷挪进里间,小心扶到雕镂山水花鸟罗汉床上躺好,又为他褪了鞋子。都侍候妥了,还舍不得走,只管痴痴地端详他。忽见少爷额上脖子上都出汗了,他最爱清爽的,须得打些温水来为他擦洗干净,不然醒来黏糊糊的,该难受不好过了。
陶女便转身出去打水。
一出来,便看见瘫在窗下的谢吟月。
陶女想起先前听见的争吵,难道少爷还要退亲吗?
她神色变幻不定。似在犹豫什么。
忽然,她像下定决心一般,快步走过去,将谢吟月扶起来。也挪进里间,和韩希夷并躺在一处;接着,又小心解开他的衣领,露出胸膛,并将他的手搭在谢吟月的腰间。把谢吟月的腰带也扯松散了。
做这些时,她心砰砰跳,慌乱得很。
看看弄得自然了,才跟做贼似的溜出去。
左右一瞧,并没有人在附近。
她放下心来,一头钻进自己房里,歪到床上。
她努力平息紊乱的气息,想:“没人看见我!没人看见!”
嘀咕了好一会,外面也没动静,方好些了。
她这样做。并非鬼迷了心窍,实在是对谢吟月寄予极大希望。最近韩希夷因为清哑的事,对打发她和静女嫁人并不像先那么热心了。她觉得只要她坚持留下,加上谢吟月能容她,她就能心想事成。
故此,她才冒险做下这件事。
思来想去,忽喜忽忧间,就听有人敲门。
她吓一跳,忙坐起来问:“谁?”
静女推门进来,皱眉道:“你怎么躺着?少爷那边没人。”
陶女撅着嘴道:“不是你叫我别去嘛。”
静女见她不高兴了。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低声道:“我这是为你好。我听他们好像在争吵。不管为什么,都不是我们该听的。但你也不能就回来躺着,假如少爷叫人伺候呢?”
陶女道:“那我们过去看看。”
遂下床。和静女一齐过来看。
到舱厅门口,锦绣正站在那,里面寂静无声。
静女悄声问:“还没叫?”
锦绣摇头,心下也纳闷。
静女道:“就在外面等吧,等叫再进去。”
陶女是求之不得;锦绣也愿意自家姑娘能和韩希夷好好谈谈。姑娘早上听人回说,昨晚乞巧会上方少爷和郭织女联手弹琴。震惊了一干人,心情便不好了,失去了往日的从容,连面上都撑不住了。
三人遂在船头做针线等候。
这一等,眼看过午,日头都斜了。
静女暗自奇怪,暗想:“怎么这样久都没动静?”
她心里不踏实,站起来,要进去看看。
陶女跟屁股钉了钉子一样,佯做不在意,也不跟去。
本来么,她们这样贴身伺候的,细心关注主子是好平常的事,谁去看都一样,静女去了她就不用跟着去了。
锦绣犹豫了下,想等静女先探回来再说。
静女轻轻推开舱门,走了进去。
厅内没有人,地上扔的壶、杯,碎裂的瓷器和玉片还在,她吃惊不已,忙向里间走去。
到门口一看床上情形,惊得倒退一步。
站在门口,她左思右想该怎么办。
想了一会,她奔向舱厅角落的洗漱架,铜盆内有凉水,她拧了把手巾,轻手轻脚走进里间,敷在韩希夷额头上。
换了好几次,见少爷动了动,她才急忙退出来。
出来对锦绣和陶女道:“少爷和谢姑娘喝多了。准备醒酒汤吧。”
于是那两人赶忙准备。
里间,韩希夷头昏昏沉沉,昏沉间居然还能记起昨晚那二人联手弹奏的琴声,心中一痛,翻了个身,往外滚来。
碰见什么东西,阻住了他。
他用手摸了摸,软软的,心中奇怪;又觉得脸颊有些痒,触及丝丝头发,鼻端也闻见一股淡淡幽香,还混合酒味。
他无法忽视了,酝酿了会,猛然睁开眼。
看着近在咫尺的粉面,他错愕之下,酒醒了大半。
慢慢撑起上身,低头看看敞开的衣领,他似不敢相信般,又把目光投向仍然闭目而睡的少女,发现她腰带也解开了,衣裙松散,领口锁骨微露,丰胸起伏不定。
他两道剑眉聚拢,又打量自己身下、床上,确定只是睡在一起,没有做其他的事,才收回目光,努力回想自己是怎么进来躺下的,恍惚似乎是被一个女子扶进来的。
他看向谢吟月想,难道是她?
哼,喝成这样,还不忘算计他!
他保持着半坐的姿势,紧盯着谢吟月。
谢吟月若没醉,即便闭着眼睛,恐怕也承受不住这目光,也要被他“盯”醒。可是,她醉得很,所以韩希夷算是白盯了。
韩希夷见她始终没有动静,恼火,便伸手去推她肩膀。
推一下,她没有知觉。
再推一下,她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
韩希夷挑眉,用力再推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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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表哥。”林亦真招呼他。
“表妹去看祖母?”方初问。
也许错觉,他觉得那一声“表哥”带着颤音。
“是。”林亦真垂眸。
方初想了想,对那丫鬟道:“你先去。我跟表妹说两句话。”
那丫鬟忙道:“是。表少爷。”
便匆匆往前去了。
林亦真困惑抬头,看向方初。
方初这回看清楚了:少女眼睛的确红了。
他便斟酌言辞,道:“高三少爷才智一般,跳脱的性子与则弟有些类似。表哥以为,这对表妹来说,未尝不是好事。在官宦世家,智者会操劳不休;愚者会被人欺辱,都会很艰难。似高三少爷这样的,以表妹的聪慧,正是‘巧妇伴拙夫’,将来定能过得平安顺心。”
换句话说,高三少爷容易拿捏,对林亦真来说是好事;若嫁个强势有才情的男子,又不能收服他的心,三妻四妾不说,在仕途上再不安分守己,到时是福是祸实难预料。
林亦真咬住嘴唇,拼命忍住眼泪。
表哥是关心她的。
这就够了!
她相信,若高三少爷真很不堪,表哥一定会为她出头,阻止这门亲事。
好一会,她才将眼泪憋回去,深吸一口气,强做个笑脸对方初道:“表哥放心,妹妹定会好好的。”
方初露出赞赏神色,道:“去吧。”
等林亦真先走了,他才往前面书房去,给清哑写信。
他将清园规划情形详细告诉清哑,还问她想法和建议。
这是有目的的:他问了,清哑必要回应;既回应,便要回信。他就是要清哑给他回信,一来一往,鸿雁传书,比见面另有一番滋味。
他将信封好。立即命人送去郭家,交给张恒转清哑。
清哑接信后,果然给他回信,信中说了自己的建议。还告诉方初她这几天都做了什么,如同两人对面聊天。不,她写了许多,比两人对面说的多多了。两人对面时,她总还是偏向安静的。
方初读着这样的信。一直微笑。
看过一遍,等晚上睡前,又把信拿出来反复读。
如此又过了两日,圣旨便到了霞照。
随同钦差一起来的,还有高巡抚和夫人。
朝廷此次为清哑正名非常隆重:由礼部颜侍郎亲来传旨;太后也派遣两位心腹嬷嬷随同前来,验证清哑清白;除此外,皇帝还命高巡抚在湖州挑选十名适龄未嫁有才德的官家女儿,陪同郭织女一起点守宫砂,以示公正,一旦证明郭织女清白。便立即赐造贞节牌坊。
高巡抚先将自己两个女儿列入其中,其余八名命夫人从湖州府地方官眷中挑选,顿时,巡抚府的大门都差点被挤破了。
原只是陪同清哑验证清白,结果因为去的人太多,弄得好像选秀一样,家世人品才情长相样样都要出挑,方能入选。
好容易选定了,十位官家闺秀随钦差来到霞照,引起轰动。
一众商家都惋惜不已:应该从织锦世家中挑选女儿陪同郭织女点守宫砂的。怎们都用官家女儿呢?
高云溪匆匆来找方则,张口就道:“我要去!”
方则纳闷,问:“去哪儿?”
高云溪道:“去陪郭妹妹点守宫砂。”
方则便瞅着她笑,心想“你的清白有我验证就行了。点什么守宫砂呢。”不过他嘴上可不敢这么说,因笑道:“钦差人都挑够了。”
高云溪也没留心他笑得暧*昧,只管道:“你去跟你爹说,让我和纹妹妹都去。叫他去找高巡抚,到钦差面前求情。人越多不是越好吗!再说,我们应该陪郭妹妹的。还有谁比我们更合适呢?”
方则笑道:“别郭妹妹了。就要改口叫大嫂了。”
高云溪羞了,捶了他一下,“你去不去?”
方则躲开,笑道:“我去,我去。”
于是去找方瀚海。
严家也一样,严二太太等人想让严未然姐妹们去。
沈家也是,沈亿三也想让沈怀谨去。
方瀚海等人便请诸葛大人向钦差转达了锦商们的想法。
颜侍郎正色道:“皇上如此决定,是对郭织女重视。若从锦商中挑选女儿陪同,恐有人指责郭家串通,说不公正。此其一。其二,太后也亲口道:若郭织女在京城,将命皇亲贵族女儿陪同验证。如今路远不便,只得从地方官员家中挑选。这是多大的颜面!”
言下之意,一般人怎能入选呢。
诸葛鸿心想,就因为有颜面,大家才想陪嘛。
他有些不满:别人就罢了,怎么他女儿也漏了呢?
颜侍郎似看出他心意,笑道:“本官听说,诸葛大人只有一女,年方十二岁,故而没留个名额给大人。恐别人不服——太后口谕,至少要十五岁以上的女儿方可。”
诸葛鸿忙道:“大人虑的是。下官并无异议。”
别人不成,郭家却是特例。
清哑请求,让郭盼弟参加。
颜侍郎听说盼弟在妖孽案中被当做织女替身被掳的,立即答应了。
再一次的,郭盼弟被人羡慕走了****运。
就这样,圣旨尚未宣读,郭织女被赐牌坊一事就已经吵得沸腾;至颁旨这日,颜侍郎令清哑在锦绣堂接旨,就以本次织锦大会的官帖为凭,准锦商们进去观礼。
到了这关键时候,清哑终于紧张起来。
闹得这样大,可不能出一点差错。
若出差错,她可真没有退路了!
头天傍晚,她借着孝敬师傅用晚膳的时候,缠着明阳子问:“师傅,你这守宫砂有效果吗?会不会出岔子?”
明阳子翻眼道:“怕了?”
清哑点点头,道:“我好怕。”
明阳子很有信心道:“别怕,师傅制的守宫砂不会出问题的。若你不放心,咱们先给巧姐儿试试。”
清哑道:“不是,我不是怀疑师傅的守宫砂。”
明阳子奇道:“你刚不还问守宫砂可有效果吗?”
清哑道:“有没有例外情况呢?”
明阳子断然道:“没有!只要是处子,点了守宫砂就不会褪。”
一面狐疑地打量清哑,想这丫头到底担心什么?
明明就是处子,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哪里知道,清哑受前世医学影响,知道******也会因运动损伤破裂,这种情形会不会让守宫砂失效呢?她不懂,很怕自己是那个“例外”,那后果她真的承受不起。
这也是朝廷隆重下旨,她压力太大,以至于患得患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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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像与她有心灵感应一般,不放心她,来看她来了。※%,
本来他见不着清哑的,因清哑紧张,又不会掩饰自己,被家人看出来了,郭守业和吴氏才允许他见清哑,希望他安慰她。
方初进房,一见清哑,便觉出她紧张沉重。
他走去和她并肩坐在矮榻上,小声问:“怎么了?”
他一近身,清哑便感觉一股热源向自己围过来,味道有些熟悉,不由安心许多,如实道:“我有点紧张。”
方初握住她手,安慰道:“别怕。”
忽然心里疑惑,连忙又问道:“你紧张什么?”
清哑看着他,不知如何说。
这种事,她怎么能跟他说呢!
可这事又与他直接关联,万一真出意外,他将跟她一起丢脸。与其这样,不如告诉他,让他心里有个防备,她也能减些压力。
方初见她迟疑,唤道:“清哑?”
清哑低下头,小声道:“妈妈说……女孩子体内有一层膜,成亲后就没有了……”
方初刷地脸就红了。
这丫头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他真好奇,她原来生活的那个世界风俗到底什么样的。
他强抑心跳,竭力做无事样,认真听。
清哑道:“……但是,这层膜也会因为运动的关系,会受伤破裂。我从小就学跳舞,不知跌过多少跤。谁知道摔没摔破呢?”
方初看着发愁的少女,觉得头有些晕。
他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然后才郑重提醒道:“在这里,你是从十四岁才开始跳的。”
清哑愣了会。才想起前世和今生用的不是一具身体。
她真是昏了头了!
方初又问:“这几年有没有跌跤过,有摔疼过吗?”
他就算不懂医术,想也想得到,若是跌坏了,肯定有些动静,受伤流血是一定的。
清哑想了想,道:“有。不过应该没事。”
方初柔声道:“你是杞人忧天。明阳子师傅乃杏林高手。若你真有问题,他是能号脉号出来的。怎会让你当众出丑。”
清哑道:“真的吗?”
方初道:“这还用说。是你想多了。”
清哑不好意思道:“是我想多了。”
心理负担一卸去,才想起与他谈这个话题实在是太敏感了。忙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又往旁边挪开一点,十分尴尬。
方初微笑,想这也太后知后觉了。
他往她跟前凑近些。那白皙的颈项处细细绒毛清晰可辨。同时鼻端闻见一股淡淡清香,沁入心底,撩拨得他情动,忍不住伸手去顺那黑亮的头发。长发从指间滑过,密密层层如同他的情思。
他轻声道:“明早我来接你。”
清哑点头,眼中漾着浅浅笑意。
方初便说起高云溪等人想陪她点守宫砂未被允许的事。
“高姑娘去不成,好不甘心呢。”
“她这么想点?回头我让师傅帮她点。”
“她不过是想凑热闹罢了。”
“云溪真像小孩子。”
“高姑娘是小孩子心**热闹,别人可不是。别人想送女儿陪你一起点守宫砂。那是冲着朝廷赐的这份荣耀去的。”
清哑竟不知外面发生这么些事。
听了方初分析,道:“利益!”
方初点头道:“要不怎么说‘无利不早起’呢。”
看看外面天色暗了。他忙对她道:“早些睡吧,睡足了精神好。要不然,这眼睛该不亮了。明天好些人等着看你呢。”
清哑道:“你要走了?”
语气有些不舍。
方初哄道:“你早些去睡。睡得精神足足的,明早我来接你。”
他也不舍得走,却不敢太招惹她,怕逗得她兴奋激动了,不容易入睡。她之前紧张害怕,精神一定很疲惫,晚上该好好睡一觉。明天点守宫砂不会出事,但那阵仗需要她全心应对,半点大意不得。
次日清晨,清哑装扮完毕,出发前又有些紧张。
她看向身边盼弟,却是满眼兴奋,不由纳闷。
盼弟和清哑想的不同:今日一过,她再不用为名节担心了,她能不高兴吗?从此她可以昂首挺胸抬头对人!
前面,不但方初来接清哑,沈寒冰也来了。
沈寒冰到底和盼弟定了亲。
郭守业原本为盼弟相中了朱少爷。
郭大全也觉得朱少爷更合适盼弟。
无他,沈家太豪富了。沈寒冰虽然不错,但男人心粗,不可能时时守着盼弟。盼弟又比不得清哑,清哑虽不爱说话,那见识、能力和织女的身份都摆在那,别人肯定高看她一层。所以,他们都怕盼弟嫁去沈家吃亏。相比之下,朱家就门当户对多了。
然他们的顾忌在沈寒冰强势坚持下只能让步。
还有一个缘故就是盼弟自己也坚持选择沈寒冰。
她不是看中沈家家世,甚至不是看中沈寒冰长相和能力,也没有很钟情沈寒冰。——沈寒冰举止豪迈,又凶,她最怕这样男人的。但她却咬牙答应了。只因她觉得他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会哄她骗她;反之,她曾经羡慕的江明辉和黄鹏,都是俊俏少年,说话温柔,却都不可靠;连俊逸的韩希夷也不可靠,所以她认定俊俏男人容易变心。
郭守业等人听了这理由,哭笑不得,想想又心酸。
这孩子,被骗苦了!
郭大全很坦诚地把这些都告诉了沈寒冰,沈寒冰听后没有嘲笑盼弟,很慎重道:“郭大哥请放心,小弟绝不辜负二姑娘这番信任。”
郭大全也道:“小妹说,她会好好教盼弟。盼弟最近也学的很用心。”
他总觉得委屈了沈寒冰,所以想把盼弟改变更好一些。
沈寒冰笑道:“劳烦郭妹妹了。”
他眼中闪烁莫名光芒,仿佛在算计什么。
方初没有见到清哑,清哑和盼弟在园内就上了车,吴氏婆媳也另坐一辆马车,郭家、沈家,还有方初都带了人手护送,浩浩荡荡一大群人簇拥着几辆马车往锦绣堂奔去。
锦绣堂今日比开织锦大会时来的人还要多,还要热闹,六道回廊都挤满了人,个个伸长脖子朝前方官厅内瞧。
谢家只有谢天护来了,谢吟月没来。
官厅正堂上,钦差颜侍郎和高巡抚坐在上方,诸葛鸿、景泰知府、关县令等人分坐在两边;堂下,方瀚海等织锦世家家主和少东也在。
方初站在父亲身后,能感觉到不时投射过来的灼灼目光。
因为清哑的关系,今日他比郭守业父子还被人瞩目。
东偏厅内,高巡抚夫人、诸葛夫人、知府夫人、县令夫人陪同慈宁宫的杨嬷嬷和陈嬷嬷坐在上首,方老太太、严氏、严大太太、吴氏等人分坐在堂下两边。
偏厅中央,清哑盼弟和府城来的十位闺秀并排站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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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说,不是怕方初不愿意,而是不想暴露高七姑娘她们。
她们可都说了呢,叫她别告诉方初,要当无事一样喊方初来弹琴,她们要躲在暗处悄悄看她这未婚夫婿,说破了就不好意思了。
这些千金小姐,好奇心强,脸皮却嫩。
方初度其心意,以为清哑想自己,便道:“我尽量早些去找你。你下午去哪儿?不要陪姑娘们吗?”
清哑道:“一会我们去伊人坊。”
方初道:“好。等这边事了,我就去伊人坊找你。”
清哑点点头,依然看着他。
方初还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说什么。
曾少爷的事,还是等弄清楚了再告诉她吧。
他便道:“你进去吧。不然她们该找你了。”
清哑嗯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方初又留下几个人给张恒,命他要格外谨慎。
都安排妥了,他才重回这边雅间。
酒宴刚结束,众位书生以及龚五等都被传来了,只有刘虎眼下传不来。清哑舍不得辞退冬儿,将冬儿安排在府城伊人坊做事,刘虎便也跟着留在府城。这是让他两口子避开郭大全的意思。
颜侍郎即命升堂,先审问赵传等书生。
审讯异常迅速,根据书生们提供的议论内容,矛头直指举子万舟。万舟受不住压力,招供受曾少爷和聂无怂恿,然后刻意唆使赵传余辅等书生为难清哑,要阻止她请赐牌坊、身败名裂。
余辅见这个阵仗,吓得冷汗涔涔。
他在心里抱怨方瀚海说话不算数,说好了放过他们的,怎么又追究起来了呢?还在钦差面前告状。这下他们算完了。
颜侍郎命传聂无,却被告之出远门了。
他皱眉道:“如此巧合?只怕做贼心虚!”
遂传令缉拿聂无。
接着审问龚五,是受何人指使挑唆刘虎的。
这件事韩希夷曾派人调查过,也出面作证。
龚五招供,原不知那人是谁。近日才知是曾少爷的亲戚。
颜侍郎又命传曾家亲戚……
审明后,颜侍郎命随行禁军带领县衙差役速去将曾家查封,将曾家父子管家等拘来受审。
这时候,清哑正领着宫里来的嬷嬷、官家夫人、千金闺秀。以及各富豪家的太太奶奶姑娘们,在伊人坊做衣裳呢。
曾家,曾少爷心情沉重地坐在书房,连饭也无心吃,只觉不安。
他写了一封信。刚封好,站起来要叫人,就见管家急匆匆跑来,哭丧着脸道:“少爷,官差来了,要查封曾家……”
曾少爷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怔怔不语。
管家急道:“少爷,现在不是颓丧的时候……”
曾少爷回神,叫他“你且去前面,随他们要怎样。就怎样。”
管家见这样,也莫可奈何,只好转身又出去了。
这里曾少爷收拾了几样东西,拿了那封信,带着贴身小厮悄悄从一道暗门穿出,往街上去了。
到了外面,他将信交给小厮,又塞给他一包金子,“把这个送给谢大姑娘。你就走吧,别回来了。”
小厮红着眼睛。将包裹推回,道:“少爷等小的回来。”
说完揣了那信,转身就跑了。
曾少爷看着他的背影自语道:“一个下人,也这般有情义。”
谢家。观月楼,谢吟月从清晨起就独坐在二楼窗前。
没有心思弹琴,没有兴趣作画,什么都没心情做。
曾经永不言败的她,今日却没有勇气去锦绣堂。
朝廷给郭清哑颁旨,赐造贞节牌坊。她若去锦绣堂,亲眼看见郭清哑的荣耀和辉煌,她怕自己会承受不住。再者,她也怕那些人的目光,即便他们什么也不说,也能打击她、嘲笑她的失败。
她畏惧退缩了。
她觉得自己现在很脆弱。
她强烈思恋方初,思恋韩希夷,思念从前的灿烂岁月。
盯着窗外树梢上不停跳跃鸣叫的红嘴黑头灰翅的小鸟,她有种不真实的错觉,感觉自己化成那鸟儿,随它飞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正想着,就听观月楼外面有噪杂的说话声。
她也不在意,依然呆呆地坐着。
午时,锦绣端了一碗冰糖燕窝走过来,轻声道:“姑娘,吃一口吧。”
谢吟月没有回应。
锦绣看着姑娘,暗自发愁。
她在姑娘几岁时就伺候姑娘了,至今已有十多年,对姑娘的性情、心思,可以说非常了解,就没见过姑娘像今天这样,一点精神气没有。
她将燕窝放在桌上,道:“姑娘是个明白人,何苦自己颓废?姑娘不是常教导我们,凡事只要尽力了,便于心无愧吗。姑娘的聪明才智,那也是公认的。就算这几年郭姑娘站了上风,但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谁知将来怎么样呢?据我看,韩少爷也好,曾少爷也好,并没有为这个看轻姑娘一分半分;就是方少爷,也不是为这个跟姑娘翻脸的。趁着给太太守孝,姑娘且静心用功几年,也别去想什么郭织女了,也别想什么牌坊了。等孝期满了,和韩少爷成亲,那时再打算。”
她憋了这一肚子话,早就想劝姑娘了。
皆因姑娘一向有主张,她顾忌自己奴婢身份,不敢逾越,生恐姑娘觉得她不知分寸,想干涉主子的事,今天实在忍不住了。
谢吟月听了,像不认识她似的,看了她半天。
她问:“你早就想劝我了吧?觉得我错了。”
锦绣摇头道:“也就这两天。之前姑娘做什么,自然有姑娘的打算,不是我们做下人的能多嘴的。再说,谁还没点气性呢。姑娘一直憋着一口气,这未尝不是件好事。等哪一天做出成就来了,这口气出了,那些不痛快也就散了。姑娘又是极聪明的人,到时不用人劝,有什么天大的事想不通呢!只是这两天我见姑娘很萎靡,觉得这不该是姑娘的样子,所以才多嘴劝姑娘。”
谢吟月点头道:“你很用心。我知道了。”
说完,端起燕窝吃起来。
锦绣悄悄松了口气。
谢吟月吃了两口,仿佛才听见外面动静,问:“外面谁在吵?”
锦绣忙出去,叫一个小丫头去问。
一时问转来,回禀道:“是他们在搬东西。”
谢吟月问:“搬什么东西?”
小丫头回道:“说是老爷吩咐的,将主院后楼所有历年来的织锦都搬去作坊那边,一时要用,找起来方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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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吟月蹙起秀眉,因见小丫头一脸懵懂,对她说也无益,遂挥手让她下去,一面心里想:“方便是方便了,可这些织锦资料都很重要,怎能放在作坊那边呢?父亲怎么想的?”
不等她去问谢明理,锦绣拿了封信来给她,说是曾少爷叫人送来的。她接过来,拆开观看。不等看完,就霍然站起。
“备车,我要出去!”谢吟月命令锦绣。
“是。”锦绣见她神色不对,忙匆匆跑出去。
曾家被查封后,颜侍郎得知曾少爷跑了,忙命全城搜捕。
方初、沈寒冰和韩希夷同时恼火:卫昭跑了,曾少爷也跑了,一个两个都跑了,躲在暗处时不时出来报复一下,谁受得了?
他们也不用颜侍郎命令,各自带人去追曾少爷。
曾少爷离开时并未刻意避人,所以很快问明了他的行踪。
景江堤坝上,曾少爷坐在一棵大柳树下,眼望着前方的码头出神。
忽听左边马蹄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边来了几骑,前面好像是韩希夷;跟着,右边也传来马蹄声,看看好像是方初。
他笑了,自语道:“都来了。”
又叹一口气,喃喃问:“你还不肯来见我一面吗?”
随手从脚边拿起一玉壶,仰头喝了一口。
有脚步靠近,他没理会,又喝了一口。
再转头,已经是满脸含笑,正要对那两人说话,忽然瞪大眼睛,只见从对面街道过来一辆马车,样式十分熟悉。
马车到堤坝交会处,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锦绣先跳下来,然后伸手向车内。
谢吟月也顾不得端庄了,在锦绣搀扶下。跳下马车。等站稳,便看见坐在柳树下的曾少爷,还有从江堤两头逼近的方初和韩希夷。
她立即向曾少爷走去。
曾少爷笑道:“你来了。”
眼中热热的,湿湿的。
谢吟月问道:“怎么回事?”
问的是曾少爷。目光却从方初和韩希夷脸上扫过。
随方初一起来的捕头道:“钦差大人有令:传曾少爷前去问话。”
谢吟月心一紧,说不出话来。
曾少爷却若无其事,只告诉她道:“我喜欢这里。那一年,我就是站在这里望着码头,看见你从船上下来。跟在谢伯伯身后。那么远,我却看得你很清楚。后来在锦绣堂,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他笑着,面上满是缅怀的喜悦。
谢吟月觉得视线模糊了。
捕头喝道:“别啰嗦了!大人还等着你问话呢。”
说完上前要拿曾少爷。
曾少爷神色一冷,道:“你别狗仗人势!你想拿我回去,那是做梦!实话告诉你,我已经喝了毒药,你拿了我也走不了几步。你不好好听我说几句?回头大人问起来,你要怎么交代呢?”
捕头被他给震住,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向方初。希望方初给个提示。
方初、韩希夷和谢吟月同时吃惊。
方初和韩希夷都没想到曾少爷会轻生。
方初对捕头使眼色,命他退后。
捕头忙退下了。
谢吟月急奔几步,距曾少爷还有两步远时又停下来,朝韩希夷看去,仿佛忌惮,因为这是她现在的未婚夫;眼角余光扫到方初,那是她从前的未婚夫,她要顾忌礼法,不能对曾少爷过分亲密关切。
她含泪道:“你为什么这么傻?就算犯了死罪,也能争一争。怎么就这样轻易放弃?你走了,曾家怎么办?”
“我走了,曾家才有希望。”
这话曾少爷没说出来。
曾家还在兴盛时,他努力了那么久。都想不出办法扭转败落局面;眼下这情形,他还有希望翻身、重振曾家吗?
韩希夷问:“你为什么要唆使刘虎诬陷郭大爷?”
他要趁着曾少爷毒发前问清楚内情。
曾少爷道:“自然是为了打击郭家,对付郭清哑。”
韩希夷指出:“曾家也曾向郭家求亲。”
怎么就转变为仇恨了呢?更不要说清哑对曾家还有恩。
曾少爷激动道:“那又怎样?一个村姑而已,居然敢拒亲!我就没看出她有什么好,引得你们两个都变了心,抛弃旧爱。”
方初讥讽道:“原来是不甘心。”
曾少爷没理他。先对那捕头道:“我早就谋划对付郭姑娘了。刘虎是我命人暗中唆使的,书生也是我命人联合聂无挑唆组织的。”
他又转向方初,道:“我最佩服你的勇气。我喜欢谢姑娘,却不敢像你一样义无反顾——”说着看向谢吟月,微笑——“今天,我终于也能为你义无反顾一回。哪怕为此搭上了整个曾家,我也不后悔!可惜我资质平庸、能力有限……”
他没有方初和韩希夷的能力,也比不了卫昭。
他不得不承认:上天生人,有清有浊,有聪慧有愚钝。
他早想替谢吟月对付郭清哑,奈何能力手段都不够。
那么多人都护着郭清哑,他无法下手,下手也以失败告终。
利用刘虎诬陷郭大全,是借夏家对付郭家的机会,想混水摸鱼,打击郭家,结果被化解了。清哑被指控为妖孽后,他料定她翻不了身了,便公然站出来落井下石,丝毫不惧人指责他恩将仇报,结果清哑脱身了。清哑脱困后,曾家受打击,谢吟月更受打击,这时传出清哑请赐牌坊的消息,他便决意破釜沉舟。
最终,他搭上了整个曾家!
他看着谢吟月,眼里没有不甘,只有惆怅。
很快他觉得腹内绞痛,这惆怅便转为眷恋。
他深深地凝视着谢吟月,无限眷恋这个女子。
尽管她从未将他放在心上,哪怕退一步,也宁愿选择韩希夷,但他还是眷恋她;方初韩希夷都喜欢郭清哑,他只眷恋她!
谢吟月发现他目光渐渐涣散,再无法矜持,叫一声“曾兄”,一步跨到他面前,蹲了下去,“你怎么样?我叫人扶你上马车,去找大夫……”一面说,一面泪水滚滚而下。
曾少爷笑了。
他无力道:“你不用……担心……没事了……”
笑容和话语都意有所指。
最后时刻,他不是盯着眼前谢吟月,而是努力转动眼珠,看向码头。恍惚间,码头上来了一艘大船。停泊稳了,一个小女孩被一群仆妇簇拥着从大船上走下来,走向锦绣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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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无法再进行下去,惩罚似的咬了她一下。
等松口,清哑见食指上有浅浅的牙印。
方初瞅她,仿佛说“谁叫你扫兴的”。
她忙道:“一点不疼。”
方初拧了下她的鼻子。
清哑想他奔波这一圈,还在江里救人,肯定累了。
于是问道:“你要不要去里面躺一会?”
方初道:“我刚才就要进去歇息的。”
清哑不好意思道:“那时候她们在里面。”
于是和他进入闺房内,先倒水给他漱口,又洗脸,然后安排他在床上躺下,又怕他被光线晃眼,把窗帘也放下了。
方初看着那个优雅的身影转来转去,心情很宁静。
她拿了一幅大毛巾搭在他腰上。
方初道:“不用。这天还热。”
清哑见他身上衣服很平复,不像从水里过一遍的样子,因问:“你刚换的衣裳?”
方初道:“我去了小石桥那边换的。里外都换了。”
清哑从柜子里又取了一件银灰色的衣衫来,连同腰带,一齐搭在床头,道:“你起来要是身上衣服皱了,就换这个。”
方初见那衣服花色、样式都是没见过的,很暖心。因拉了她手,道:“好,我记住了。你去招呼她们吧,不然该失礼了。”
清哑点点头,这才出去。
才走两步,忽听方初又叫“清哑!”
清哑忙转身走回来,关切地问:“要喝水吗?”
方初欠身撑起,看着她眼睛郑重道:“当初退亲是因为对她失望,并未想过要和你有牵扯。现在我告诉你:我很庆幸退亲了。哪怕世人为此唾弃我,哪怕为此下地狱,我也不悔!”
清哑震动,在床沿上坐下来,轻声道:“方初!”
方初立即抱住她,一面疯狂吻她。一面模糊呓语:“清哑……雅儿……雅儿……”
清哑觉得自己被巨浪淹没了。
舌尖传来辗转有力的吸吮,能清晰感受到他压抑疯狂和放肆,温柔地控制分寸,不让她窒息。失控的边缘,他还顾忌她、怕她不好出去见人,用一个刚强男人特有的细腻呵护她。
他身上气息很干净、很健康。
没有任何熏香,也没有异味。
清哑觉得醉晕晕的,好像春日里被和风拂面。
方初要是知道清哑在这时候心里还评价他身上味道。肯定又要惩罚她,咬她唇或者舌一下。不过,他也沉醉了。清哑身上的幽香、口中的清甜,让他感觉在嚼荷花,越嚼越饿!
正不知天上人间的时候,外面细妹叫清哑。
方初停止吸吮,看向清哑。
清哑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
感觉方初没动了,她睁开眼睛想看究竟。
两扇睫毛张开,露出中间一泓清水眸。波光潋滟。
方初低吟一声,又吻起来。
外面细妹又叫。
清哑吓一跳,忙使劲推开他,回应道:“来了。”
一面站起来,慌慌张张地转了一圈,不敢就出去。
她觉得脸滚烫,这样怎么能出去见人呢?
方初又拉住她手。
清哑忙挣扎道:“不行!”
她以为他还要干坏事。
方初柔声道:“来,我帮你看看。”
将她拽上前一步,打量她——脸色灿如朝霞,樱唇鲜艳欲滴。他觉得,只有一种情形可以形容她现在的样子:含苞待放的花儿开了。
这模样,不用任何装扮,也艳压群芳!
见他看着自己不语。清哑小声问:“怎么样?”
方初咳嗽一声,帮她整整衣服,又顺了下头发,才温声道:“就是脸有些红,其他都没事。别怕,去吧。”
清哑又去镜子前转了一圈。正要走时忽又转身,问方初:“你好好的为什么想起说这个?”
方初心里疑惑:说哪个?
忽地醒悟,她是指自己刚说的不后悔的话。
他目光清亮温润,道:“没什么。就是想说了。”
清哑含笑瞅了他一眼,才转身出去了。
等她走后,方初躺下,合上双目。
为什么想起对清哑说那番话?
因为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对谢吟月问心无愧,然今日谢吟月对他坦然认错后,跳江自杀,他心里便不对劲起来,觉得好像欠了她一样,没那么理直气壮了。那感觉就好像是:他不该和她退亲,应该一直守候在她身边,等着她幡然悔悟。可是他没等!
即便她悔悟了,他也无法回到从前。
再回首,他们之间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他抚摸着左手断掌,谢吟月决然跳江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他猛然睁开眼睛,望着床顶思索——
当时怎么就不假思索地跳下去救她了呢?
他可以肯定自己对谢吟月没有不舍。也许,是顾念旧情;又也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的悔悟打动了他?
他不得而知。
清哑出去,一众少女见了她,都嘻嘻笑。
高七姑娘眨眨眼,调皮评价道:“玉树临风!”
另一女孩道:“不,应该是气宇轩昂,气度沉稳!”
高九姑娘摇晃着脑袋,道:“唉!就是有些不规矩。咱们还在那呢,他就敢放肆轻薄,可谓‘色*胆包天’。”
清哑忙道:“他不知道你们在外面。”
高九姑娘立即追问:“这么说,私底下的时候,你们常这样?”
众女一齐盯着清哑。
清哑感觉,自己好像站在聚光灯下。
她不想说,又不知怎样拒绝,半响才辩道:“我们定亲了。”
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众女大笑起来,笑得东倒西歪。
蔡六姑娘横了众人一眼,道:“别欺负郭姑娘!”
一面拉了她坐下,不容拒绝道:“咱们来联弹试试。”
她对方初不感兴趣,方初再好,那也是清哑的未婚夫了,她现在只想体验一下两人联弹是个什么境界。
清哑扫一眼屋里,这儿没有琴。
蔡六姑娘忙叫侍女和细妹,去清哑的屋子搬琴来。
等琴搬来了,蔡六姑娘和清哑并坐,众女围在旁边,看她们联弹。
蔡六姑娘也精通音律,善操琴,然和清哑试了两下,才发现看别人操作极容易,轮到自己就完全不对了,就好像走路时一条腿不听使唤的感觉,因为弹琴的另外一只手不是自己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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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看向清哑。
清哑无辜回视,她可没藏私,她就是这么跟方初弹的。
蔡六姑娘问:“你们怎能如此协调?”
清哑想了想,道:“心思集中。”
其实是情发一心。
蔡六姑娘既精通音律,岂有不明白的!
她深吸一口气,道:“这联弹未必就局限于男女之间。俞伯牙和钟子期能成为知音,我们也一定能。”
说完,默默注视清哑清澈的眼睛。
这是个单纯的女孩儿,与她们这些大家闺秀完全不同。她身上干净纯净的气息,并非不谙世事。她就像一个旁观者,身处红尘中却又不染红尘,用出水清莲来形容她最准确。
蔡六姑娘迷惑,她这种性情到底怎样养成的?
忽然想起关于清哑的传言:自小患有哑疾,一身才学是明阳子悄悄教导的。明阳子性情率真,不遵礼俗……
蔡六姑娘对清哑一笑,道:“郭妹妹,我们再来。”
笑容甜美、喜悦,带着袒露心扉的真诚。
清哑立即感觉到她的变化,很舒服,于是和她再弹。
这次,两人果然协调了些,但还不太完整。
这已经让众人羡慕得直眼了,纷纷要和清哑尝试。
结果,那一个个的,简直惨不忍听!
蔡六姑娘宣告:晚上去郭家住,和清哑练习。
她好像预见众女会跟随似的,叫大家别跟去捣乱,说等回府城,她请她们,吃什么玩什么随她们选,众女这才消停了。
晚上,蔡六姑娘果然跟清哑去了郭家安歇。
她并没有立即缠着清哑弹琴,而是和清哑说私密话儿。
正是七月中旬,月色如水,两人去园子里赏月。
“记住了。我叫蔡钥。”少女抱着亭柱打转,一边笑道。
清哑坐在栏杆踏板上,靠着栏杆,看着蔡六姑娘静静微笑。
这样的蔡钥。一反在人前的端庄,举止轻灵慧黠,让清哑感到亲近,有交到新朋友的欢喜和新奇。
蔡六姑娘见清哑还和在人前一个样,有些不悦。
“你怎么不说话?”她问。
“说什么?”清哑不甚明了。
“说什么都成。你就没有想问我的?”蔡六姑娘道。
“你定亲了吗?”清哑自己才定的亲。所以想到问这个。
“没有。”蔡六姑娘道。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清哑又问,因为她有。
“有。我十岁的时候回京城,在祖父家见了一个少年公子,我从此就忘不掉他了。”蔡六姑娘幽幽道。
她也来到栏杆边坐下,仰望天上月亮,陷入沉默。
“是谁?”清哑被勾起强烈好奇心。
“他是天上的太阳。不是我能惦记的。”蔡六姑娘的回答很多愁善感,充满诗意,还留给人无限遐想和憧憬。
“可是你明明在惦记人家。”清哑心想。
再好奇,蔡六不愿说,她也不便再追问。
过了一会。蔡六姑娘恢复正常,悄声告诉清哑:她曾被谁家少年惦记,收到他辗转托人递来的书信,她害羞害怕,急忙烧了,不敢告诉人;现在,家里正帮她在京城物色人家等等。
她又问清哑,和方初谢吟月间种种。
问一句,清哑答一句,居然也弄得清楚明白。
至此。蔡六姑娘进一步了解了清哑性情。
她忽然一把扯起清哑,道:“来,我们结拜。”
清哑尚未反应过来,就被她扯出亭子。来到园中小径上。
四周花树隐隐,天上银月皎皎,两人站定。
蔡六姑娘先跪下,然后扯清哑也跪下,双手合十,对着月亮低声祷告:“我蔡钥今日和郭清哑一见如故。特结为异姓姐妹,从此相知相许,相守相望。”说完看着清哑。
相知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无论男女都一样。
如果说方初是清哑爱情的知音,那么,蔡六当之无愧是清哑友情的知音,哪怕她们才见过两次。
这点上,连和清哑交好的严未央都赶不上。
清哑对结拜很喜欢,只是对蔡钥这说辞有异议。
她问:“不是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吗?”
蔡六姑娘噗嗤一声笑了,打了她一下,嗔道:“从哪听来的戏词?我才不跟你一块死呢。你知足罢,若能‘相知相许,相守相望’,就算是人生大幸了,妄谈什么生死!”
清哑抿嘴笑了,不再苛求,也双手合十,祷告了一遍。
然后蔡六姑娘道:“我比你大月份,我为姐,你为妹。”
清哑便叫:“蔡姐姐。”
蔡钥回道:“郭妹妹!”
两人相视而笑,手拉手起身。
“走,我们月下游园。”
蔡钥拉着清哑,轻盈地在花树间穿梭,不时洒下一串轻笑,惊醒了宿鸟,惊颤了花朵,月亮静静地照着她们……
夜深了,两人回房,洗漱后,又坐到琴案后。
这一次,她们共同弹完了《高山流水》。
蔡钥没有欣喜若狂,拉着清哑的手,轻声道:“此生能得妹妹这样知己,夫复何求!”
清哑什么也没说,只捏捏她的手心。
※
谢家,观月阁绣房内,谢吟月依然昏迷。
她肺部呛了太多水,受损伤很严重,大夫说她暂时不能醒来。
谢天护神色木然地看着大姐,既不伤心,也不见焦急。
谢明理等大夫开方后,命儿子送出去招呼安顿。
谢天护默默地陪大夫出去了。
韩希夷神色淡然地坐在外间,谢明理上前一把扯起他,将他拽到厅堂,低声喝问:“到底怎么回事?月儿怎会跳江?”
韩希夷甩开他手,反问道:“谢伯父不知道?”
谢明理被他这不敬态度激怒了,额头青筋乱跳,又担心女儿,忍怒道:“你这什么话?我怎么会知道!”
韩希夷道:“那就叫人出去打听打听。”
说完,转身又进了绣房。
房内,只有锦绣坐在床前守着。
见韩希夷进来,锦绣忙站起来。
韩希夷摆手示意她别多礼,问:“药煎了吗?”
锦绣道:“锦云去煎了。”
韩希夷便走到床前,也不坐,看着谢吟月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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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瀚海登时目露精光,问:“这外室住在何处?”
方奎神情有些奇怪,道:“杏花巷。挨着谢家别院。”
方初霍然站起身,道:“一定是谢家!”
方瀚海往后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好整以暇道:“不会吧!你可别冤枉了好人。你跟谢大姑娘好歹定过亲的,她如今幡然悔悟了,横竖郭姑娘又没死了,就别盯着她斤斤计较了……”
口气很真诚,不注意还真听不出来讽刺。
方奎尴尬,人家父子打机锋,他实在不该在场,又不能退出去,只好低头仔细看自己的鞋尖,努力降低存在感。
这一看,真让他看出花样来了:这鞋子是昨晚他媳妇才拿给他的,新的,青黑的鞋面上用本色线绣着如意纹,期盼他在外平安如意。
媳妇看着不声不响的,对他真是有心!
方奎决定,回头就帮媳妇买几件好首饰,再给她一笔银子,让她也去伊人坊做一件时兴衣裳,陪太太出门的时候好穿。
他这么的,也没能忽略了那对父子间的微妙。
就听方初重重叫道:“父亲!!任谁谋害算计清哑,也别想好过!”又叫方奎,严厉道:“去告诉他们:哪怕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屋子弄明白了。墙上、柜子里,都仔细查——那屋子肯定有玄机!”
方奎急忙抬头,看向方瀚海。
方瀚海郁闷了,都说“知子莫若父”,怎么他感觉自己弄不懂儿子心思了呢?方初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想不明白,先不想,先打发了方奎再说。
因对方奎点头道:“按少爷吩咐的做。”
方奎道:“是,老爷。”
又转向方初,“大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方初道:“查明情况速叫人来回。”
方奎又答应一声“是”,方才退了出去。
这里,方瀚海看着儿子问:“你为何如此肯定那屋子有玄机?”
方初道:“那日,我从乌油镇回来……”遂将巧合之下救了谢天护、以及谢天护的恐惧表现说了。“当时我便想,谢家定然出了大事。眼下看来,肯定和聂无之死有关。谢天护知道内情。”
方瀚海冷笑道:“这才是天网恢恢呢。”
又瞅儿子道:“我还以为你不舍旧爱,要为谢家开脱呢。真这样。我心里倒要替郭丫头不值了。”
方初这才明白他刚才一番话是讽刺自己,又羞又气,又不能对他发火,便垂眸道:“父亲心中,儿子就是这等反复无常的小人?”
方瀚海神色一正。【ㄨ】犀利指出:“我怎样看你姑且不论,重要的是你和韩小子都抢着跳水救谢吟月,别人会怎么看?你想过吗?”
方初便说不出话来了。
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间不容发时的反应,才是内心最真实的反应。对谢吟月,再怨她、恨她,曾经的美好记忆也无法抹煞;加上她跳江前的幡然悔悟,才引得他和韩希夷都出手相救。
对曾少爷,他们就没有这份心肠。
※
谢家别院,观月楼,明阳子正在为谢吟月施针。
谢明理父子和韩希夷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
杏花巷内一小院,尤娘子家,县衙捕头带了许多衙役正在屋里院外仔细勘察,墙面、柜后、地面,边边角角都不放过,那架势,真要挖地三尺了。
一个年轻的衙役得了方奎嘱咐,仔细打量尤家和谢家相接之处,又观察尤娘子的卧房格局,最后把目光盯在她床后柜子上。
打开柜子。里面并没有多少衣裳,且颜色不鲜亮;又没有别的珍贵之物,照理不该放在床后这么隐秘的地方。
将衣裳扒拉到一旁,他在柜内摸索。
亏他心细。又是有意查找,终于发现异常。
捕头被叫了来,说是发现暗道。
只是,那暗道从里面被堵实了。
捕头一声令下,令众人找来斧头和锄具,挖开暗道。一面派人去禀告县尊和钦差大人。
谢家观月楼内,明阳子拔了金针,放回药箱。
谢明理急问:“请问先生,小女怎样?”
明阳子抬头,神色不大好。
他一向自信不羁,最痴迷医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若是他露出这神情,表示他无法妙手回春,所以心情不好。
他摇头道:“耽搁太久了。”
谢明理谢天护不明所以,或者是不敢相信坏结果,依旧眼巴巴地看着他,仿佛问“什么意思?”
明阳子只得道:“老道无能为力。”
韩希夷问:“先生不开个方子,吃了试试?”
明阳子道:“谢姑娘这情形,要先施针令其醒转,然后才好开方用药。人不能醒来,无法救治。”
谢明理见他连方子也不开,就放弃诊治,激怒了,道:“先生若不想治,就别来;既来了,又不肯尽心诊治,是为弟子出气吗?”
明阳子那什么脾气,当即火了。
他瞪眼道:“出什么气?”
谢明理道:“这我如何得知!谁知你那弟子怎么说的!”
明阳子本要反驳,忽然闭嘴,提着药箱拂袖而去。
不是他宽宏大量,而是不屑和谢明理争辩。以他的名声和口碑,无论谢明理说什么,和他接触过的人都不会相信的。
韩希夷瞅了谢明理一眼,忙追出去。
明阳子不等他开口,就摆手道:“你什么也别说!我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一则病人耽搁太久,二则病人心里存了死志,万念俱灰,难得醒转。我也不是不肯开方,我看了先前大夫开的药方,并无不妥。所以不再费事。多开一张,就证明我的医术比别人高明了?一样救不活人!不过是往自己脸上贴金而已。我明阳子是不屑干这种事的。”
这番话谢明理父子听得清清楚楚。
谢明理也知道明阳子的名声,知道他不是没品行的大夫,只是好容易有了一线希望,再次破灭,无法接受,所以口不择言。
他失魂落魄地看着床上的谢吟月,不知该怎样。
谢天护看看站着的父亲,又看看躺着的姐姐,除了伤心,还有绝望。他感觉指望不了父亲,便转身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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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明阳子躬身道:“父亲心焦大姐安危,心神错乱,才言语冲撞了先生,望先生谅解。先生还请稍坐一会,喝杯茶歇息歇息再走。晚辈不懂医术,但晚辈想,先生刚为大姐施针,哪里就能立刻见效呢?不如等一会。若有动静了,先生也能接着诊治;若不能,先生尽力了,我们只有感激先生的。”
明阳子意外地看着小少年,点头道:“如此也好。”
便在桌边坐下来。
韩希夷也坐下相陪。
刘心问师傅:“可有一线希望?”
谢天护正命丫鬟泡茶,闻言看向明阳子。
明阳子瞪了刘心一眼,“若有,我还能被骂吗?”
谢天护目光黯然。
忽听里面锦绣叫道:“姑娘说话了!说话了!”
谢天护大喜,激动地对明阳子道:“大姐醒了!”
明阳子叹道:“没用,那是说胡话。”
谢天护恳求道:“先生再去看看吧。”
明阳子无奈,只得又走进绣房。
谢明理和锦绣听见他来,忙闪开,让他上前。
就听谢吟月喃喃道:“一初……一初……”
明阳子坐下,又开始诊脉。
随后进来的韩希夷听见谢吟月昏迷中不住呓语、叫唤方初,闭目,遮住满眼伤痛。
曾经,她如皓月当空,为世间女子艳羡。
到底是如何走到这步田地的?
临死还呼唤方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正难受间,寂静中他听到“对……不起……希夷……兄……”他猛然睁开眼睛,看着床上那个女子,痛苦地在心中回应:“你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也,毁了我的幸福!”
可惜,就算喊出来,她也听不见了。
“回光返照!”明阳子收手。无情宣布。
“不!去请方少爷来,方少爷能救姑娘!”
锦绣不顾一切叫起来。
她是知道清哑当年病重时,大夫说要找江明辉解开心结,方能脱离危险的事。她觉得自家姑娘也是因为牵挂方初,所以才这样。
韩希夷看向明阳子,征询他意见。
“谁也不许去!”谢明理怒喝道。
他嘴唇颤抖,在床边坐下,抬手抚上女儿额头。
他谢明理的女儿。不能乞求怜悯。
谢氏吟月,宁死也不能丢失尊严!
谢天护泪如雨下,失声痛哭起来。
锦绣和锦云也捂嘴哭泣。
这时,外面咚咚脚步响,有人喊“老爷,老爷!”
谢明理转头,冲外叫道:“滚出去!”
然外面人很不知趣,依然喊:“老爷,有人从主院后楼进来了……”
才听了这一句,谢明理便霍然站起。大步走出绣房,一句话也没留下;谢天护也惊恐地停止痛哭,呆了一呆,也疯了一样跑出去。
韩希夷和明阳子疑惑对视:这人都要死了,不在这待着送最后一程,还有什么事更重要,要马上赶去处理?
虽疑惑,却没打算管,横竖是谢家事,与他们无关。
谢明理父子刚踏出观月楼。就听楼上锦绣凄声哭喊“姑娘!!”谢明理心一沉,脚下一个踉跄,就要转回去看究竟。然想起主院后楼的秘密,颤声低唤“月儿!”一面不得不再次踏出脚步。
谢天护站住。喃喃道:“大姐!大姐走了!”
那是他最敬佩的姐姐,虽然他们姐弟有过争执,并未减少半分亲情。他悲痛欲绝,本能转身,忽想起父亲踉跄的脚步,他又犹豫了。
大姐已经走了。可是父亲还活着,却命在旦夕。
瞬间他做出选择:他不能丢下父亲!
他便忍住悲痛,又追了上去。
楼上,谢吟月已经停止呓语,平静下来。
明阳子再次为她诊脉后,站起身道:“生机已绝!”
顿时,锦绣锦云放声痛哭。
韩希夷也落下两行热泪。
死亡带走了一切仇恨和怨怼,却留下了曾经的美好。
这一刻,他深深为这个风华绝代的女子痛惜。
他终于明白,那时为什么会跳下去救她。
苦海无边,回头就是岸。
只要她肯回头,他们都不吝啬拉她一把。
就算没有了爱,曾经的情义也无法磨灭。
可惜,终究没能将她拉回来。
“这样也好。若活着,更艰难。”他看着她轻声道,“来世,你可别再傻了。你如此聪慧,却走到这步田地,太不该了!”
他解下腰间的洞箫,放在嘴边,轻轻吹响。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箫声呜呜咽咽,诉说一个女子短暂的辉煌和没落,诉说他对她曾经的爱恋和痴迷,如梦如幻,演绎错位的命运和结局。
尤娘子家,衙役们已经将暗道挖通,挖进了谢家别院,还挖出了两具尸体,正是聂无和尤娘子。暗道只填了半丈远,后面都是空的,直达谢家主院后楼。
颜侍郎自得信后,便亲自赶来现场主持。
他面上一派肃然,心中激动不已:这两条人命,是年前蒋大人审理的江明辉一案的首尾,也可算作谢家与夏家官商勾结的证据。
谢家,也将要被他查抄。
他的功劳是板上钉钉了。
所以,一等暗道全部挖通,他便上前,要进暗道。关县令等人忙拦住苦劝。颜侍郎道:“不必拦,本官要亲自看个明白,才好审问。”说完便身先士卒,进入暗道。
众人急忙鱼贯而入,捕头衙役点上灯笼在前照亮。
这边,谢明理和谢天护仓皇赶来。
谢明理看着从后楼内冒出的官差,面如死灰。
颜侍郎对着谢明理皱眉,因他不认识谢明理。
关县令忙喝道:“谢明理,聂无和尤娘子可是被你所杀?”
不等谢明理回答,谢天护越众而出,扑通一声跪在颜侍郎面前,喊道:“是我杀的!是我杀的他们!是我……”
正处在变声期的少年,叫得有些歇斯底里。
谢明理再不及想任何应对措施,厉声喝道:“住口!”
因对颜侍郎一抱拳,再撩起衣摆跪下,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件事是小民一人所为。外面那宅子,是聂无暗中置下的。又挖了这暗道,便于和小民联络。便是连尤娘子也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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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侍郎“啪”一拍惊堂木,打断他们对话,开始审问。
先审问谢明理,谢明理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这一节内容前面已经描述,不再重述,且说谢吟月。
她一开口,便交代她去年诬陷郭织女杀人……
谢明理惊叫制止,激动道:“月儿!你只是猜测,不是诬陷。聂无怂恿周县令逼供郭织女,也是为父指使的,与你无关……”
颜侍郎重拍金堂木,喝道:“谢明理,你若再试图与谢吟月串通口供,本官定要重罚你!你且退到一旁,听谢吟月交代。”
一面示意衙役上前,将谢明理架到一旁。
谢明理不肯放弃,依然固执地叫:“月儿……”
谢吟月微笑道:“父亲无需担心。黄泉路上,有女儿相伴,父亲也不寂寞了。等到了阴司,找到母亲,咱们三人在一起不好吗?留下弟弟,逢年过节为我们烧些纸钱,虽阴阳相隔,也未尝不是幸福。”
谢明理呆呆地看着她,心如刀绞。
堂下,谢天护瞬间滚下泪来,怕别人看见,急忙低头。
谢吟月说完,转向堂上,继续交代:
江明辉一案中,她看出堂妹异样,唯恐连累谢家,遂利用扑朔迷离的案情,诬陷郭织女杀人,并指使聂无撺掇昏庸的周县令对郭织女用刑,逼得口供,将冤案坐实。
夏流星青睐郭织女、要强娶她,是她以言语暗示的结果。
郭织女被夏流星诬为妖孽,是她指使李红枣提点的结果。
书生们阻拦郭织女请赐牌坊,是谢家指使聂无煽动组织。
所有事,她都一一招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曾少爷妄想将书生一事担下来,帮谢家免除后患,可惜他没想到谢明理杀了聂无,终究白费了一番心思。
颜侍郎目露奇异光芒,问:“让李红枣在夏家兄妹面前点出郭织女表现妖孽。诱导夏流星陷害郭织女,这好理解。但前一件事怎么解释?你如何肯定夏流星听了你的话,就会对郭织女动心?”
谢吟月回道:“夏少爷秉性:喜欢有才情恬静优雅的女子。”
方初猛然攥紧清哑小手。
就算他早知道是谢吟月做的,然听见她亲口承认还是像当初一样愤怒。就因为这愤怒。他和她彻底决裂,然后断掌退亲!
他看着堂上那个女子,不得不承认:她实在心智过人,这两件事不但显示她的智慧,更体现她对人心、对人性的精准把握和利用。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将清哑投入炼狱中,折腾得他死去活来。
他本能地把清哑往身边揽,要护住她。
眼前的谢吟月让他极度警惕,比往昔更甚。
她的平静、她坦然供认,凡此种种,没有让他安心,反而更不踏实,心底有个声音严厉指责他:“你不该救她!”
他后悔了!!
清哑也难受不已,因此没有察觉他的异样。
谢吟月让她重温了一遍所经受的劫难,并指出劫难的源头。是她谢吟月轻轻点燃了一星火苗。
韩希夷也满目痛楚。
为了这件事,他和方初反目成仇。
谢吟月的招供,告诉他自己有多愚蠢!
他也看出,谢吟月全部交代了。
不然,不会如此详细。
诬陷清哑杀人必须说,因方初知晓内情;但第二第三件事,却无迹可寻,她可以不用交代的,即便交代了,官府也无法据此定她的罪。因为虽有她暗示和提点,怎么做却在于夏流星,但她依然说了。
“你毁了自己!”他对着谢吟月背影想。
颜侍郎十分满意,今日审案太顺利了。
他当堂判决:谢明理杀人灭口。证据确凿,判斩立决。谢吟月诬陷郭织女杀人,未得逞,依反坐(注释)定罪,杖一百,流放三千里。谢家和夏家官商勾结……
一面心里盘算。抄了谢家,他能得多少好处。
刚判到这里,谢吟月高声道:“大人且慢!”
清脆的声音,让人怀疑是她发出的,毕竟她病体未愈。
颜侍郎停止宣判,看向堂下。
谢吟月挺直腰身,一字一句道:“谢家没有和夏家官商勾结!”
颜侍郎脸一沉,喝问:“你父女二人刚才招供,怎又反口?”
谢吟月断然道:“民女不曾招供此事!民女与郭织女之间属私家恩怨,早在夏家和郭家结仇之前。若谢家和夏家有勾结,当年便不会被捋去皇商资格;若有勾结,江明辉一案得夏织造相助,郭织女必死无疑;若有勾结,上次水灾,夏织造奉命召集锦商们捐款赈灾,谢家虽答应捐十万两,不会不立即送现银去,当时只有周记一家送去了;若谢家和夏家真有勾结,上次方大少爷也不会出面,为谢家澄清没有贿赂夏织造。方少爷可是与民女退过亲的,方谢两家已经反目成仇。若非事实如此,他怎会替仇家开脱?大人不信可问在场各位,问方大少爷自己。”
她跪着转过身来,面对公堂门口听审的众人,神色凛然,坚定道:“我与父亲所犯罪行,自会一肩承担。但谢家从未与夏家官商勾结。我弟弟更是清清白白。”
说到这,特意把目光对准清哑,又道:“当日,郭织女被当做妖孽在锦绣堂前受审时,我弟弟在对面茶楼内指责我不该陷害织女,我姐弟二人大吵了一场……”
至此,公堂上上下下方明白,她先前为何主动招供,且那么详尽——这是要保住谢家,保住谢天护!
颜侍郎觉得,煮熟的鸭子要飞了。
谢明理心痛地看着女儿作最后拼搏,瞬间老了十岁。
谢天护站在堂下,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方初却看着他,想起那日在船上,他拉着自己的手叫“方大哥”,满眼的恐惧和无助遮掩不住;今日,他父亲杀人暴露,姐姐认罪,他却平静了,被迫接受了亲人造就的结局。
无论这结局是什么,他都要用稚嫩的双肩担起来。
以前没出事的时候,他总习惯性地向方初寻求帮助。
今日,谢家濒临覆灭,他却一句话也不说了。
是羞于求人,还是不敢奢望别人放过谢家?
方初觉得心中一股气往上冲,严厉看向谢吟月——即便她悔悟认罪,对别人、对亲人造成的伤害也无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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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反坐定罪:此处参照《唐律疏议》和明清对诬告反坐的处理。诬告反坐,即将被诬告人所受的刑罚,反过来加在诬告人身上。谢吟月诬陷清哑杀人,但清哑未被处死刑,所以谢吟月也未判死刑。然诬告杀人是重罪,因此被判杖刑加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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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吟月不闪不避,和他对视。⊙頂頂點小說,
他便看透了她心思:坦然招供后,无论是他,还是清哑,都不会再对谢家落井下石;至于颜侍郎,或者别人,想落井下石也找不到借口,因为她提出的条条都是事实,更有他之前为谢家作的证明。
方初没有立即站出去,而是低头看向清哑。
一句话未说,清哑先冲他点点头。
然后,方初再把目光投向谢吟月,既冷又深邃。
谢吟月看清了他们之间的默契:清哑答应方初出面作证。
她也看明了方初眼神传递的内容:郭家今日放过谢家,等于养虎为患,可清哑还是抬手了,纵然她数次陷害清哑,清哑也做不出落井下石的举动;而她这几年都干了些什么?
面对这暗示,谢吟月神色不变。
这正是方初觉得她奇怪的地方:自杀前,她面对他也坦然,但那是她的固执和坚持在支撑她;现在,她很平静,仿佛真的放下一切,平静得让他不敢相信,不得不警惕。
但他还是走上堂去,为了谢天护。
韩希夷也走上堂,二人从谢家被捋去皇商资格开始说起,证实谢家不可能与夏家官商勾结。
方瀚海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又一次帮谢家。
他很想阻止方初,却找不到理由阻止。
他再深谋远虑,也谋不过儿子的善念。
严纪鹏低声对方瀚海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方瀚海像没听见一样,目光炯炯地盯着谢吟月。
再看郭家父子。
郭大全还是那副笑模样。这是他天生的保护色。别人见他这神情,觉得他不是看堂审,而是在戏园子看戏。
郭守业面色很平静。当年和江家退亲时。还有女儿被诬陷杀了江明辉时,他对谢家人真恨不能“生啖其肉”;今日谢家父女伏法,他却没有露出解恨和畅快的神情,只淡淡的看着。
清哑不知大哥和爹的心思,唯恐他们怪方初去堂上作证,正要对他们解释,却听沈寒冰怒道:“他这是疯了!这不养虎为患吗?”
一面就要去拽回方初。阻止他为谢吟月作证。
清哑忙低声制止道:“沈三哥,别去!”
沈寒冰停住,疑惑地问道:“你也同意?”
清哑道:“当年谢家一心打压郭家。我们还不是成长起来了。有时候,越压制越强。就像发豆芽,越压才越长得粗。”
沈寒冰错愕道:“发豆芽!”
他还真不知道,“发豆芽”越压越长得粗。
盼弟也被他特意叫出来了。闻言点头道:“是真的。我们发豆芽都要在上面压块石板。才长得又白又胖。”
沈寒冰略一想,也领会过来。
他对盼弟道:“回头你发豆芽给我看看。”
盼弟羞涩地低下头,“嗯”了一声。
沈寒冰看看堂上,还有些不甘心,先瞅了清哑一眼,然后故意对盼弟道:“眼下确实不该出手,时机不对。二妹妹你记住了:打击对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要雷霆万钧,让她永世不得翻身。若不能达到这效果。宁可先忍让。”
他谆谆教导,开始了调教妻子的辛苦历程。
清哑他是影响不了的,盼弟比较好哄,所以他跟盼弟说。
盼弟认真听着,不住点小脑袋,一副受教的模样。
清哑又叫一声“沈三哥!”黑眼睛照住他,嗔他不该这么误导盼弟,说的自己好像别有用意似的。
她并非情操高尚,只是源于前世的观念。
她前世的法律,家人犯罪,不会累及无辜亲人。
像曾家,曾老爷父子虽然有错,但因此将曾氏一族都牵连进去,太过了。她听后心情很沉重,并没有报复的快意。对谢家也是如此,谢明理和谢吟月都已经认罪,她觉得就够了,不该牵连无辜,更不该把人家积攒了多少代的财产一下子都没收充公。
她不认为连根拔起的举动能消除隐患,相反,她以为这种手段太过决绝,容易埋下更深更大的隐患,在将来某一天爆发。
强权和压制只能让懦弱的人屈服,真正的强者却是越挫越勇,只要一息尚存,永远不会停止反击和报复,而宽恕却会令他们心服。
郭家不就是这样被谢家逼得不断成长吗!
沈寒冰受不住清哑目光,忙对她笑道:“我怕二妹妹吃亏。她不比你明白轻重。郭妹妹,我看谢吟月这女人不简单……”
他太高了,和清哑盼弟说话,不得不弯腰低头屈就她们。
方初下堂来,就看见他这么凑在清哑耳边“温柔”说笑,顿时看不过眼了:怎么他才去了这么一会,后院就起火了呢?
这个沈三少,太不让人放心了!
他走过来,不动声色地将沈寒冰和清哑隔开,重新牵起清哑手。
清哑无声询问:“怎么样?”
方初点点头,意思“妥了。”
清哑忙看向堂上,听最后判决。
颜侍郎最终放过了谢家,只处置谢明理父女。因谢吟月病体未愈,特将一百杖刑分两次执行,免得打死了,或者打残了无法上路;谢明理判斩立决。
谢吟月往上三叩首,然后抬头,正视颜侍郎道:“民女谢过大人!大人秉公办理,谢家上下必定不忘大人恩德。”
严侍郎面无表情,道:“此乃本官分内职责。”
因命人暂将谢明理和谢吟月押下去,关在大牢。
谢吟月却要求:今日先执行十杖。
她怕自己一次承受不住,想先领会一番。
颜侍郎听后一愣,瞅着她孱弱的身躯犹豫不决。
谢天护再忍不住,扑上去哭叫道:“大姐——”
大姐醒来,仿佛就为了帮他保住谢家。保住了,她也就要走了。试想,有哪一个大户人家女子犯罪被流放后,还有颜面苟活于世的?他的大姐,这是要求速死呢。
谢吟月扶住弟弟,正色道:“你好好打理谢家,等大姐回来。大姐一定会再回来的!”说到最后,声音严厉起来,加重语气。
她不仅说给弟弟听,也是说给父亲听。
不是告诉,而是命令!
若是一般的女子遇见这种事,哪还敢奢望家族庇护,但是,她以绝对的强势和自信命令谢天护:等她回来!
谢明理猛抬眼,对上谢吟月坚定的目光,立即对谢天护道:“谢家永远列你大姐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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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随口道:“河鲜烩,用鲫鱼熬汤底。清炒一个鳝片。清蒸鳜鱼。再用酸菜炒一个虾。菜蔬你园子有什么就做什么。”
张嫂男人问:“虾要放红辣子炒吗?”
方初瞅瞅清哑光洁的脸面,摇头道:“不要。”
张嫂男人又问:“吃面还是饭?”
方初道:“面。清汤面。”
张嫂男人忙答应,就回身进屋去了。
细腰剥了个红石榴,过来递给清哑,又打水让她洗手。
清哑洗了手,掰石榴籽儿和方初一起吃。
静静的,两人好一会都没说话。
清哑先开口,轻声道:“你别担心,谢家既然没事,总有人照顾她。”
方初道:“我没担心。”
清哑又说:“韩少爷会帮忙的。”
方初道:“嗯。就是他请你师傅去的谢家。”
一面在心里想:希夷会退亲吗?
只怕要退了,韩伯母不会容这样儿媳的。
清哑又问:“你说,韩少爷会退亲吗?”
方初迟疑道:“不清楚。”
回答的和他心里想的不一样。
因为,韩希夷表现令他疑惑。
他知道希夷是个性情中人,不会做得太绝情,但是……他眼前浮现韩希夷为谢吟月渡气的情形,暗叹一声。
他低头,看着身边的少女,有些迷惑:他能清楚感觉到她很在意自己,所以对林亦真吃醋,自己表白了几次,她还是很防备;可对于谢吟月这个曾经的未婚妻,她却丝毫不吃醋。她到底怎么想的?
清哑没再提谢吟月,靠在方初肩上,仰望天空。
方初也不专心钓鱼,偶尔转头,亲近她,闻她身上味道。
他觉得。时光就像面前这条河,静静流淌,等到他们两鬓斑白时,他依然会牵着她。走过古城街道,穿过幽深的巷弄,到河边去钓鱼……
一个半时辰后,张嫂叫吃饭了。
清哑把几个菜都尝了一口,才明白为何要这么长时间。又为何方初一个世家少爷爱来这里,说是市井家常菜,做得十分精细。
那河鲜烩,用鲫鱼、河虾、河蚬等熬的汤,看着普通,其味道鲜美无法形容,清哑自问做不出来,关键人家用料还平常。
清炒鳝片嫩滑之极,一点不腥,又鲜又脆嫩。
清蒸鳜鱼也不用说。清哑自己也只有这水平。
两碟蔬菜都绿莹莹的,卖相很好。
清汤面,汤水还真是清,不过不是白开水,是高汤。
所有的菜都是清淡的,那道酸菜炒虾补充了不足,酸菜又脆又嫩,酸咸开胃,配上红红的河虾,用来就面很好。
方初告诉她。这酸菜是张嫂自己做的,别家都不如她的好。
清哑发现,方大少对吃很讲究。
人家吃的满意,临走赏了十两银子。
这都够在醉仙楼摆一桌酒宴了。
张嫂千恩万谢。和男人送他们出来。
从张家出来,方初牵着清哑走在青竹巷中,问她:“还想去吃什么、玩什么?”
清哑道:“吃心情。”
方初一愣,停步,看着她,等她解释。
清哑松开他手。倒退着往后走。
走几步,才道:“这样悠闲逛街,什么也不用操心,不用争斗,不用算计,去哪玩都开心,吃什么都有味。”
方初明白了,笑着紧走几步,又牵住她。
他柔声道:“眼下忙,我也不能老带你出来,伯父伯母要骂我了。等成亲了,我带你各处去走走。京城也去。各地的商铺作坊,一年总要去看两次,不能放手不管。商人么,都是在外的时候多。往后,咱们尽量一块出门,一块回家。”
清哑忙道:“我们度蜜月去。”
方初疑惑:“度蜜月?”
清哑便悄声对他解释,一路又逛回郭家……
方初送清哑回家后,不大时候,又来到青竹巷张家。
韩希夷约他来的。
那时,天已经傍晚了,张大哥和张嫂很有眼色,见方初神情和之前大不同,忙将茶果摆在后院,便避开去厨房忙碌去了。
韩希夷和方初都不说话,只喝茶、钓鱼。
天黑的时候,张大哥菜做好了。
坐在桌旁,耳畔流淌着水声,头顶悬一轮明月,韩希夷对方初举杯,方初端杯回应,然后一起喝干。
你一杯,我一杯,就对酌起来。
张大哥两口子在屋内小声说话:
“这两人怎么了,一声不出?”
“你管人家。许是心里不痛快。”
“我也不是想管闲事,我就是不习惯。你说他们往常来,那不是有说有笑的,今天成了闷葫芦。”
“你糊涂了!那个是方少爷,织女要嫁的方家少爷。那你没听隔壁家的嫂子拉呱,说谢家出事了?我估摸着就为这个。”
“还真是的呢。”
……
外面,方初和韩希夷终于说话了。
韩希夷轻声道:“对不起!”
他欠方初一个道歉,今天终于还了。
方初的回应是举杯邀他对饮。
又喝了几个来回,方初开口了。
他问道:“你说,她真悔改了?”
韩希夷没有回应,连举杯喝酒都忘了。
在跳水救她的时候,他们都相信她是真心后悔了;今日公堂上,他们却都怀疑这点,尽管她坦诚认罪并伏法,毫无隐瞒。
喝到半醉时,两人都停了杯。
然后,一起踏着月色回家。
遇见巡夜的,韩希夷还摸了银子让他闭嘴别问。
临别时,韩希夷道:“你放心。”
放心什么,他没说。
※
郭家吃过晚饭后,一家人闲坐喝茶时才聊起今天的事。
郭守业有事要跟儿子和儿媳商议,刻意支开了清哑。
开了头后,蔡氏先不满道:“叫我说,妹夫就不该救那女人。瞧好了吧,她肯定还要作妖,不能安分的。”
郭大全沉吟道:“一个姑娘家,对自己都那样狠,不简单!”
间接地赞同了媳妇的说法。
吴氏见大儿子和儿媳都这样说,急忙看向老头子。
她今天没去衙门,不知当时具体情形。
郭守业经历这几年的风雨,眼界和心胸都变了,或者换句话说,郭家如今小有气象,儿女都还听话上进,小一辈的孙子孙女也争气,他行事便多了一分顾忌。
他是相信因果报应的,希望多为子孙积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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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郑重对家人道:“该判的都判了,就别再不饶人了。郭家现在就跟以前的谢家一样,谢家就是从前的郭家。我跟你说大全:你可别糊涂。你心里再怕、再担心,也得忍着。她没干出格的事,咱们都得忍着。要是我们做事太狠毒,那不就跟谢家父女从前一样了么?别人就不能帮咱们了,该瞧不过眼了。这世上,从来都是路不平有人踩……”
郭大全越听越认真,一面点头。
他想,他还是不如爹有经验和眼光。
吴氏忙道:“你们都要听你爹的。如今咱家也不比从前,有女婿家和沈亲家帮着,有什么好怕的?这都怕,也别活了!”
郭守业道:“就是这个意思。”
说到这,算是这事结束了,不许再提。
接着,他话锋一转,提出新话题。
这新话题其实还是老话题,就是清哑的嫁妆。
郭家如今这样,当然不能陪二十亩田了事。
他命人把郭大贵两口子也叫来,还让郭勤郭巧也来了,郭巧代表老二家——不是敷衍,很正经的——大家商议郭家老闺女的陪嫁。
郭大贵捧瓷一样,搀扶着沈寒梅在椅子上坐了,他也搬个凳子坐在媳妇身边,这还不算,还拉着媳妇的胳膊,怕媳妇坐不稳当。
吴氏赶忙问:“今儿晚上吃了多少?可吐了?”
沈寒梅含羞回了,说没怎么吐,叫婆婆放心。
吴氏很满意,夸她能生会养,怀了居然没反应。
郭大贵咧嘴呵呵笑,与有荣焉。
蔡氏瞅得眼角直跳,又嫉妒。
她以前怀孕,郭大全待她算好了。可那时候家里穷啊,她怀着娃一样得干活。哪能像沈寒梅这样,不但自己不干活。还得一堆人围着伺候她。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郭守业用指头敲敲桌子,吸引大家伙都对他看去,连巧儿和郭勤都两眼望着他骨碌转,十分用心。
他咳嗽一声。道:“今儿个要说的,是清哑出嫁的事。一家子老小,和和气气的,凡事都要有个商量。我们做老的,不能不问你们的意思。想怎么地就怎么地,那样不行。”
他再次重申:郭家这一辈就一个闺女,他们兄弟就这一个妹妹,娃们就这一个姑,从亲戚将来互相帮衬的角度把以前说过的话,改头换面又表述一遍,意思还是一个样。
他说,吴氏在旁不住用话托,老两口配合十分默契。
这些都是老话,连郭大全都听得不大用心。
然他很快发现。爹这次有了新突破、新发挥,忙集中精神,生怕听漏了,回头爹问他,他答不上来。
郭守业道:“老郭家跟以前不一样了。你妹妹被朝廷封为织女,朝廷还为郭家造了两座牌坊。这都是你妹妹挣回来的。这回请牌坊又闹得这样大,她出嫁,咱们要是不办得像样一些,连朝廷的官儿也要笑话咱们,说老郭家乡下来的。抠门。这是一。再一个就是:这买卖行当里都是熟人,都看着郭家呢。方家又有钱,咱们就算不能跟方家比,也不能差太远。免得被人说,郭家高攀了方家,说你妹妹比不过谢大姑娘,你妹妹将来被方家人瞧不起……”
蔡氏口快,听到这忍不住插话:“爹,咱们就算把这一份家当全陪给小妹。也比不过方家呀!”
郭守业脸色便不好看了,想这大媳妇嘴总比脑子快。
郭大全急忙道:“爹又没说要比过方家!你别打岔,听爹说。”
一面对郭守业赔笑道:“爹的意思我们都听明白了,小妹的嫁妆是要慎重。爹是长辈,先拿个主意出来,我们大家商议着来办。”
郭大贵则笑道:“是呀爹。叫我说,你也不用问我们,你和娘怎么说怎么好。多陪些给小妹,我们当哥哥的都没话说。”
一副很有担当的好哥哥模样。
郭守业瞪了小儿子一眼,觉得他说话也不经脑子。
吴氏先瞄了沈寒梅一眼,才对郭大贵笑骂道:“你这话就不对。你也是成家立业的人了,不能光顾小妹,也要顾你媳妇和儿子。我跟你爹也不是你那个意思。没有个把东西都陪给闺女,不留给儿子的道理。你岳父听了看不骂你。真是没心没肺的憨娃!”
她这是怕小儿媳多心,所以特地多这一嘴。
沈寒梅急忙道:“娘,我跟大贵哥都听娘的。”
蔡氏不乐意了,想你俩做好人,难道我们都不好了?
她便道:“弟妹,你们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两口子就算什么都不要,光弟妹的陪嫁就够吃喝几辈子的。我们和老二可不成,我们还指望家里养活呢。还有勤儿,巧儿他们,长大了都要娶媳妇嫁人的。”
沈寒梅顿时俏脸飞红,急得不知如何说才好。
“大嫂,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今儿才明白,郭家也不是没矛盾的,藏着呢。
郭大贵赶忙帮媳妇,说:“大嫂,爹又没说把这一份家当都给小妹带走,你急什么!”
蔡氏真急了,道:“我哪有急!老三你怎么说嫂子呢?”
郭大全一看媳妇又得罪了妯娌和小叔子,气得喝道:“都别说了!”
等人都静了,才又板脸道:“听爹说!爹做事都是一碗水端平,还没听明白,你们就瞎操心!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不丢人?”
他这话可不是偏向媳妇,他认为郭大贵说的也不妥,正如媳妇说的“站着说话不腰疼”,若没有沈家在背后支持,看他还说不说“怎么说怎么好”这话了,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郭大贵听了大哥的话,心想是你媳妇丢人。
不过,没敢说出来,怕大哥骂他。
郭守业很满意大儿子有威慑力,扫了众人一眼,才接着道:“我的意思是:你们小妹出嫁,田地就不陪了——方家在乌油镇多的是田地——作坊要分她一份子。这理由也不用我说。没你们小妹,咱郭家也办不起来这作坊。往后作坊还是要靠她。”
郭大全忙道:“那是。爹看给多少合适?”
蔡氏等人都一齐盯着郭守业,连沈寒梅都不例外,因为,她还真没听说过,女儿能跟儿子一样继承家业,大靖律法也没这一条啊。
郭大全见了暗笑,想:“先说得那么好听,这会子没话了吧!”
郭守业也知道这不大合适,但郭家不是情形特殊嘛,郭家这份家业可以说是靠清哑撑起来的,清哑出嫁了还要指望她,所以和哥哥们平分家业天公地道。
他咳嗽一声,道:“你小妹,加你们兄弟三个,平分。”
巧儿点头道:“平分好。”
一句话引得大人一齐都看向她。
她还没知觉呢,一本正经坐直直的,像模像样的。
她想,二房就她在这,她总得说点什么,不能一言不发呀。所以,听见爷爷说“平分”,她因为自己是女娃,将来也要出嫁的,也要平分家产,所以忙就插嘴了,表示二房同意了。
大人们还没说话呢,坐隔壁椅子上的郭勤用力瞪堂妹。
巧儿不乐意了,看勤哥哥这眼光,不同意她的话呢。
她把小身子一侧,对郭勤道:“你看我干什么?爷爷说的对,就该平分。将来我嫁人也要平分!”
郭勤霍然站起来,道:“你想得美!”
巧儿也站起来,道:“我哪想得美了?这是爷爷说的!”
言下之意,爷爷说的你也敢不听?
这不是找抽了么!
郭勤高声道:“你要是没出息、好吃懒做的,还平分给你?那我们都不干活了,反正吃吃喝喝玩玩就有的分钱,操那心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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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长大的娃,哪里见过这些不出世的奇珍异宝、古玩珍品、名家典籍,趁着这机会,就让他们见识见识。
巧儿两眼瞪得滴溜圆,先还惊叹,后来看麻木了,也不出声了。差不多的奇珍她都一扫而过,倒是对一些字画和古董很留心,认真听人解说,生恐将来遇上了,看走眼,当破烂给忽略过去。
清哑也震动,面上隐隐露出后悔神色来。
当初她是希望有这声势的,想给方初增光辉。
如今,牌坊赐下来了,似乎这些都不必要了。
郭大全见她神色,劝道:“严家他们这些人给你添妆,是为了还转让技术的人情。人情大似债,总欠着也不好受,这回趁着你出嫁,就还了。其他的人,是看咱们郭家又竖了一道牌坊,兴盛了,又是和方家结亲,才上赶着来交结。京里来的,还不是瞧皇上面子。”
清哑听了也只好罢了,再说她也不顾上。
这个月对她来说,就是美容月。
她每天被宋妈妈盯着,什么事也不让干,什么心都不用操,就吃吃喝喝、做美容,内外表里一齐护理,等着做新嫁娘。
郭家上下就她闲着,连郭勤和巧儿都在忙。
晚上,她先用花瓣浸泡的香汤沐浴,然后细腰用羊奶帮她按摩全身;按摩完,再用香汤冲洗干净,才出浴。
这么一折腾,她也跟杨贵妃似的,“侍儿扶起娇无力”。
回房刚要睡,巧儿回来了。
她问小侄女:“怎么才回来?”
巧儿道:“没弄完呢。”一副非常忙的样子
清哑眼睛睁不开,微笑道:“明天我也去帮忙。”
巧儿学着奶奶的腔调,嘱咐她道:“小姑你什么都不用管,你就等着出嫁吧。都有我呢。保证把你嫁妆不弄错。”
清哑觉得贴心死了,搂着她好奇地问:“你都干些什么?”
她以为小侄女不过是凑热闹罢了。
巧儿道:“对嫁妆单子,再抄一份。好多哦!”
清哑忙细问情形,问明后没瞌睡了。当即换了衣裳去找爹娘。
她并不懂添箱和添妆的区别,对郭守业和吴氏说,不能把所有添妆的东西都给她做嫁妆带走,至少要留下一半。就这样都不得了呢。
郭守业哪里肯听她的。
一来他本就想多多为女儿陪嫁,好装脸面,省得被方家看轻了;二来那些人专门等今日来添妆,等于指明把这些东西给清哑做陪嫁的,若是郭家半路截留下来。还不让人笑话死了。
清哑便道:“就算我留给勤儿他们的好了。”
郭守业道:“等勤儿娶媳妇、巧儿嫁人,你做姑姑的想送多少,你那时再送。眼下郭家不能留!”
吴氏也道:“我们要留了,要被人笑话的。”
郭大有等人都说不能留。
清哑没主意了,只觉陪嫁这么多,太奢华了。
和她一样心思的,还有方家父子。
方瀚海听人回报郭家添妆盛况后,不淡定了。
一想到到时候几百抬嫁妆进门,他真是又喜又愁。
方家再有钱,也不能都用在方初一个人身上。本来族中子弟成亲花费都有定例的。而方初如今也不是方家少主子了,更不能任意挥霍,方瀚海是拿二房的私房,才办得格外隆重。
谁知,这隆重被郭家那边一比,就不算什么了。
这可不仅是钱财问题,还涉及脸面问题。
简而言之,因为皇帝、太后和朝廷官员对郭织女的青睐,方家娶媳的势头被儿媳妇娘家盖过了。方家虽底蕴深厚,势力盘根错节。然他们却不敢这样公然来捧方家的场。
从来方家娶媳妇,都没像这次有压力;还有,从来方家的媳妇,也没有像郭清哑这样。还没进门就压着公爹一头的。
他觉得,乌油镇老宅太小了,清园造的也太简单,总之配他那个声名赫赫的织女儿媳,显得寒酸了,显得方家“小气”了。
然定下的日子不能改。他只能尽力而为。
倒是方初,不像父亲着急。
他想,嫁妆再多,那也是清哑的财产,由清哑处置;朝廷给清哑脸面,正好消除之前对她的伤害,这再好不过了。
因此,他的心情很好,被期盼和忙碌涨得满满的。
※
七月二十五,是谢明理被斩首的日子。
头天下午,谢天护去大牢探望大姐和父亲。
他先去探望谢吟月。
谢吟月被判流放三千里,杖刑不过是附加。因分几次执行,官府不可能为了迁就她,每次施刑毕等她养痊愈了再进行下次,那样的话,至少几个月后才能上路,谁也不敢这样耽搁。
当日堂审过后,隔了四天,又打了四十杖。
颜侍郎命选那杖刑老手,在不伤筋动骨的前提下施刑。
这是看在韩希夷面子上,外面至今也未传出韩谢两家退亲的消息,韩希夷又帮谢天护上下打点;再有,方家和郭家也未落井下石,颜侍郎乐得做满人情了。
即便这样,谢吟月也被打得皮开肉绽。
谢天护走进牢房,看见大姐趴在破旧的板床上,脸朝里,寂静无声,双眼一热,泪水涌出。
他慌忙把目光移开,看向旁边。
牢房里除了一张板床,还有一张小方桌,一个小凳子,就这些简单的东西,还是上下打点的结果。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许他送来了姐姐的铺盖和梳洗家伙。
锦绣坐在凳子上,见他来了,忙站起来。
两人才说了几句话,谢吟月便醒转来。
她侧过脸来,“天护来了。”
谢天护到床边蹲下,锦绣忙将那小凳子放在他身边,道:“二少爷坐。”他便侧身坐了,方问道:“大姐可觉得好些了?”
口里问,心里凄苦——大姐这样子,哪会好!
谢吟月道:“好些了。打得不重,你不用担心。他们并不想伤我性命,还想我早日伤好上路呢。”
再不重,对于娇生惯养的谢大小姐来说,都是酷刑。
谢天护岂有不明白的,然他又没有法子免除大姐的杖刑,说透了徒惹伤心,不如不说。
这个不能说,父亲明日问斩又不忍说,他不知该说什么。
他便将带来的吃食摆出来,拿了点心喂大姐吃。
谢吟月却问:“可有什么事没有?”
谢天护垂眸道:“有什么事呢?并没有什么事。就是郭家,我想,郭织女出嫁,谢家也该送一份礼,这才是和解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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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吟月沉默了一会,道:“也好,就按你说的。”
谢天护抬眼,惊愕地看着大姐。
刚才,谢吟月问有什么事,他不忍告诉她父亲要问斩的事,心神恍惚之下,把自己对郭家的打算说了出来。说出口后,才觉不安,生怕大姐斥责他“父亲命在旦夕,你竟向仇人摇尾乞怜,真乃谢家不孝子!”谁知,大姐却同意了他的想法,他怎能不吃惊。
谢吟月见他这样,轻声道:“做什么这样看着我?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你怎么想,就怎么做好了。便是偶然做错一次,也别泄气,全当历练。多错几次就好了。大姐相信你,一定能把谢家恢复兴盛。以前,是大姐错了。将来等大姐回来,也只会在你身后支持你,而不会干涉你行事。”
谢天护哽咽道:“大姐!”
谢吟月道:“哭什么。哭就不像了。”
谢天护忙擦泪。
谢吟月忽然道:“郭家那边不要紧,你该担心咱们谢家内部,二叔他们。”
谢天护疑惑道:“二叔他们怎么了?”
谢吟月幽幽道:“我和父亲都不在了,二叔不会服你的。”
谢天护便怔住了。
谢吟月又道:“不过,我知道你能处理好。”
谢天护呐呐道:“大姐这样相信我?”
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呢。
谢吟月肯定道:“你能处理得了!”
见谢吟月这样信赖、鼓励他,谢天护暗想:“不能让大姐失望。回去得好好想想。真不行的话……”
正沉思间,就听谢吟月问:“杨姑娘可好?”
谢天护道:“这些日子我也没有她的消息。”
谢吟月垂眸,静了一会才道:“那你回去打听一下。”
谢天护点点头,并未把这话当回事。
谢家和杨家虽未正式定亲,却已说妥了,只等谢天护守孝期满,就要为他和杨箐箐定亲。眼下谢家遭遇这事,他哪还有心情提。
谢天护和大姐又说了几句,眼看挨不过去了。才嗫嚅道:“大姐,爹他……”
谢吟月不等他说完就道:“你自己去看爹,我就不去了。告诉爹安心,娘在那边等他。有一天。我们也会去和他们团聚。眼下不去看他,是见了不知说什么。等将来,咱们姐弟把谢家兴盛了,见了他,才好告诉他。让他听了高兴。”
谢天护再次涌出泪水。
原来,大姐什么都知道!
也对,就没有人告诉她,她难道猜不出来吗?
斩立决,根本不需要经过秋审和朝审,立即执行。
谢天护离开后,谢吟月静静地躺着。
她不敢去见父亲最后一面。
眼睁睁看着父亲赴死,却无能为力,她的心情谁能体会?
身体受的刑罚算什么?心中承受的煎熬胜过身体百倍。
锦绣忽然轻声道:“韩大爷来了。”
谢吟月抬头,把脸磨开。转向里面,道:“就说我睡着了。”
锦绣答应一声,看着韩希夷走过来。
牢头陪着韩希夷,过来开了牢门,赔笑道:“韩大爷请进。我在外面候着去。”
韩希夷点点头,走进来。
锦绣冲他无声行礼,轻手轻脚的。
韩希夷摆摆手,看向床上的谢吟月。
“姑娘睡了。”锦绣轻声道。
睡了?是不想见他吧。
韩希夷知道谢天护刚来过,谢吟月不可能这么快就睡了,应该是不想跟他说话。他没有点破。只问:“可有按时吃药?”
锦绣道:“锦云天天煎了药送来,一天两次。”
韩希夷点点头,把手中包裹递给锦绣,“这是药膏。外敷的。”
锦绣犹豫了下,还是接了过去,道:“多谢韩大爷。”
韩希夷没出声,静静地看了谢吟月一会,便转身了。
听见脚步声远去,谢吟月睁开了眼睛。眼神平淡,没有情绪。
谢天护又去了死牢,给谢明理送最后一顿饭。
从牢房出来后,发现韩希夷在外面等他。
谢天护顿时嗓子眼发热。
他没有提即将问斩的父亲,也没有提很快流放的大姐,却低声问道:“郭姑娘出嫁,我打算也送一份礼。韩大哥看,送多少合适?”
韩希夷意外,看着他半响不语。
若是个懦弱的,韩希夷会当他奴颜卑膝;若他像谢吟月一样有心机,韩希夷会当他在算计,眼下不过是以退为进;但谢天护是个骄傲的世家子弟,阳光纯净,他放下自尊主动向郭家低头,是真心为谢家以前对郭家所做的事认错,想化解郭谢两家恩怨。
这个少年,正在努力撑起谢家!
没听到回答,谢天护问:“不能送吗?也对,他们怕是不肯收。”
韩希夷摇头道:“你主动低头,是赔罪的意思,郭家不会为难你的。但不要送多了,多了他们不便收;送些吉庆贺礼,我想郭老爷会收的。”
谢天护点点头,道:“小弟知道了。”
韩希夷问:“这事你大姐知道吗?”
谢天护道:“先前问过大姐了,她让我自己拿主意。”
韩希夷目光一顿,道:“不服输不退让固然有气概,但低头认错、从头再来需要更大勇气。你此举,并不输给你大姐半分!”
当年在锦绣堂,谢家刚被掳去皇商资格时,谢吟月坦然自若,并不气馁,当时他们都很钦佩她的气概。但是后来,她为了争胜,越走越偏了,也失去了原本的大气从容。
谢天护轻声道:“谢谢韩大哥!”
韩希夷没有瞧不起他,不认为他懦弱,给了他很大信心。
韩希夷点点头,道:“走吧。”
二人遂并肩去了。
次日,谢明理在菜市口行刑。
郭守业带着郭勤郭俭去菜市口隔壁的茶楼观看。
当年,他第一次带着两个孙子来霞照,曾充满恨意地指点他们认识江竹斋、认识谢吟风,要他们记住江家、谢家对郭家所作所为,记得报复;今日,他带孙子来看谢明理砍头,却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教导他们,要他们对谢家引以为鉴,切莫得志便猖狂。
他对郭勤道:“看见了?再有钱有势,也不能随便欺负人。有些事啊,不能干!干多了,没准什么时候报应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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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钥见她来者不拒的模样,噗嗤笑了。
因起身,伸手拉她也起来,道:“你都成汤罐子了。才喝的,歪着不好,出去走走。”
两人便去竹林中转一圈,回来已经日暮了。
于是,又开始沐香汤浴、保养头发。
这次清哑不觉得烦了,因为有蔡钥陪她。
出浴后,两人又一块弹琴。
严未央见了嫉妒不已,又诧异:“你俩什么时候这样好了?”
蔡钥笑嘻嘻道:“我俩一见如故。三嫂不要吃醋。郭妹妹喜新不忘旧,并未忘了你这个旧友。”
严未央故意凶巴巴道:“她要忘了我,我不饶她!”
说完匆匆走了。
她可没小姑子这样闲,只要陪着清哑就行了,她被沈寒梅拉着去帮忙,为清哑整理各式新嫁衣,还要帮阮氏安排各项事。
清哑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歉意。
人人都忙,就她闲着等出嫁!
心中甜蜜,这歉意也乐呵呵的。
她免不了想:方初在做什么呢?
是不是跟她一样保养等成亲?
方初确实在等成亲,却没她这么闲。
八月十七,是送妆日。
方家将成亲地点安排在老宅,因为这里设有祖宗祠堂。
人常说“十里红妆”,那是夸张,但郭家嫁女儿,十里红妆肯定是不止的。嫁妆用大船运送到乌油镇,装了两大船。方家老宅后门临水,但嫁妆不能从后门进,再者那大船也开不进这岔水道,只能停在乌油镇的景江码头。从船上往下抬嫁妆,抬了近两个时辰。
从码头到方家老宅这一段路,红妆络绎不绝。
方家所在的后街,一条街的街坊们都敞开了大门,男女老少都来观看这场热闹,议论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又一抬!”
“不止一抬。后面好多!”
“还早着呢,我刚去那头瞧了。”
“我滴娘嗳,这都过了多少了?”
“这家子真有钱,陪这么多嫁妆!”
“方家这媳妇哪儿的?”
“哎哟婶子。原来你还不晓得呀!就是绿湾村郭家的织女,赐牌坊的那个,离这不远。前些年她娘和她嫂子常来咱这卖枣子,想起来了吗?”
“郭家呀,想起来了!”
“真是想不到。如今她家这样兴旺!”
……
方家门楣上,披红挂彩。
院内,人声鼎沸、笑语喧哗,并有锣鼓阵阵、细乐悠扬,这是戏班在唱戏,还有表演杂耍的,给亲友们消遣玩乐的。
方瀚海和方初父子两个,站在大门口迎客。
郭家送妆来的是郭大全领头。
方家父子、严纪鹏等人热情接着,将他让进上房,好茶好果待着。又寒暄一阵,留下方瀚漫和方氏族中人相陪,又出去忙去了。
方初也告罪道:“大哥且坐,我出去支应一下。”
郭大全笑道:“你去吧,我这里和方大伯说话呢。”
方初便转身出来了。
到外面一看,方瀚海、严纪鹏和高老爷正在那边看着进嫁妆呢,他忙朝他们走过去。
方瀚海看着络绎不绝的嫁妆进来,脸上似喜似愁。
高老爷道:“你别皱眉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嫌儿媳妇嫁妆少呢。你就偷着乐吧。要愁也该我愁才对。等到云溪和则儿成亲。我可没这么多嫁妆陪。他两妯娌一比,高家就被比下去了。”
严纪鹏笑道:“比下去就比下去了。你还想比回来?这是多少家凑起来的嫁妆,你能比得了吗!”
高老爷道:“正是。我说亲家,到时候你别指望我也能陪这么多。若要这么陪。高家非得陪穷不可。”
方瀚海和严纪鹏都被他逗笑了。
也不是说高家就没钱,可有钱也不能这么陪高云溪。高家可不止高云溪一个女儿,要这么陪嫁,真能陪穷。
方初过来叫道:“爹,大舅舅,高叔叔。”
方瀚海沉声道:“你去里面瞧瞧去。叮嘱他们当心些。都不是一般的物件,别乱堆乱放,到时候找不到,或被人顺手牵羊摸走一两样,回头对不上数。”
方初忙道:“是。”
便转身去后面了,牛二子跟着他。
方家老宅分正院、东院和西院,正院后面还有个花园。花园内也有三四处房舍。整个宅子算不上豪奢,在乌油镇算是头一家了。
方初命将嫁妆放进东院,将来他和清哑就住东院。正院留给长辈。虽然方瀚海和严氏不和他们住一起,但若是偶然过来看儿子呢,总不好临时腾屋子,得先预备着,这是做晚辈该有的尊敬。
东院二门内,圆儿正紧张分派:“这个抬去东厢。这个抬去西厢。这个——”他恨不得像哪吒一样生出三头六臂来,一边指派人一边两个眼睛盯着打开的嫁妆箱子瞧,一瞧之下急忙伸手关了箱子盖,唯恐别人看见——“把这个送去上房,请赤心姐姐接收。”
那箱子里有几个精致小匣子,一个里面放着两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一个里面装了满满的各色宝石,一个里面全是龙眼大小的珍珠。
圆儿忍不住心里嘀咕:这也陪的太多了!
下一抬又过来了……
正忙着,忽见方初来了,忙叫“大少爷。”
方初点头,一面四下打量。
那些送妆的一瞧,这就是方家大少爷,郭家姑爷?
有那机灵的赶忙就叫“姑爷好。”
一人叫了,其他人忙都跟随。
方初听得一愣,接着便笑起来。
“二子,赏!”他看了一眼牛二子。
“嗳。”牛二子忙回身吩咐人打赏。
圆儿笑着对那先叫“姑爷”的少年道:“这兄弟,瞧把你机灵的,这一张口,就得了个双份。”
这些送妆的,方家早预备了赏封,方初说赏,是另外的。
那小子听见方初说赏,嘴巴咧开老大,再被圆儿这么一说,倒不好意思了,摸摸头嘿嘿笑道:“不是叫姑爷么。”
圆儿笑道:“是姑爷,是姑爷没错!”
方初耳听着他们说笑,去了上房。
上房内,严氏身边的杨妈妈正带丫鬟赤心等人同样忙着,看见方初纷纷打招呼,方初随口答应,脚下不停地进了新房。
新房内,红色锦幔高悬,梁上挂着一对精致的八角透雕麒麟送子的灯笼,那只是装饰,真正照亮的则是放在紫檀桌上的龙凤灯座的玻璃灯,罩着粉色纱罩;内间,厚重古雅的拔步床散发着楠木的芬芳,床上悬着百子千孙帐,铺着大红龙凤呈祥锦被,鸳鸯戏水的枕头……
他心中被喜悦充盈,脑海中不知不觉浮现明日洞房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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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静静微笑,外面方则大叫“大哥,大哥”,他忙转身走出去。
方则比当新郎的大哥还要意气飞扬,直闯进来,见了方初笑道:“哥,祖母叫你去。你去吧,这儿我帮你瞧着,保证不少一样东西。”
方初拍了他一下,道:“那你就辛苦些,帮哥哥看着。”
方则道:“嗳。”等方初走到院子里,他又冲大哥背影大喊“明天迎亲我也去。我们兄弟都去。”
方初笑道:“知道。少了你,大哥怎么娶亲?”
这个弟弟,也是要娶亲的人了,还这么样。
方初微笑着,到前面见祖母。
原来,方家许多老亲戚来了,方老太太唤他去拜见。
到下午,方氏族人和亲朋世交该来的都到齐了。
方家世家大族的底蕴,通过这场婚事尽显。
方初不再是方家继承人,算是被方瀚海分支独立出来了,但他趁着这次江南官场商场混乱,短期内聚敛了雄厚的产业,足以令方氏族人刮目相看。其次,他坚持娶的郭织女,先后获得朝廷两次赐建御制牌坊,名声、实力都已经超过谢吟月,他二人成亲,前景不可预期。最后,方瀚海曾答应清哑,要举族恭贺她出阁,自然不能食言。
有此三条,方氏族中各房谁不愿来捧场!
早在一月前,各人都将手中事安排妥当,然后陆续往霞照赶来。先来的是为了实践方瀚海对清哑许的诺言;清哑请赐牌坊一事被皇上批准后,再来的便是特意赶来帮衬方初了。
这可真是倾族相迎:方老太太一辈的老太爷和老妯娌都来了,有四五人;方瀚海一辈的兄弟堂兄弟八九人也都来了;方初一辈的族兄弟五六十人,一律将手头买卖都暂搁下,纷纷从各州府赶来。
另外,还有方家已出嫁的姑奶奶们、严氏娘家兄弟们、严氏族中已出嫁的姊妹们、方老太太娘家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到齐了。
再有与方家世交的官宦亲友,有京城的,有地方的。也都派了人来,不过都很低调,并未大张旗鼓。
来客再多,以方瀚海的能力。也能从容应对。
他根据方氏族人的能力名望和手段秉性,一一做出分派:何人接待外面亲友,何人接待本族家人,何人接待街坊邻里。亲友又分:何人接待官客,何人接待商贾。官商又分等级。分派不同人迎接。这可不是看菜下碟,只因不派合适的人去,恐应对不当。
再有酒宴茶水安排、唱戏杂耍、迎亲拜堂等事项。又因为老宅安置不了这些人,便将一部分人安置去了清园,又特地安排了两条船在清园和老宅之间往返,接送客人和运送东西方便。
女眷那里,自有严氏操持。
经他夫妻调配后,虽然来客众多,但都井井有条。
如此忙忙碌碌过了一天。
至晚间,方初也被灌了大补汤。
这些天。他一直都在喝补汤。
方家这等人家,自然不会随便乱补,特请了大夫为方初诊脉,用来进补的食材都是经过精心调配的,以防补过了头,即便这样,他这夜还是流鼻血了。
他心有戚戚,暗想,好在明日就成亲了。
香汤沐浴也是不用说的,恨不得连肠子也要洗一洗。肠子自然是没法清洗的。但饮食却受控制了:味重的东西不准吃,以防身上、口内生异味,在新人面前出丑。
种种琐碎也无需细说,转眼到了第二日。
寅正时分。方初就被叫了起来,用香汤沐浴更衣毕,四五个丫鬟围着,精心为他装扮,严氏和方老太太亲自在旁坐镇。
严氏看着英姿勃勃的大儿子,眼眶湿润了。目光落在他断手上,不禁想起他在谢家断手退亲时的情形,当时简直觉得天都要塌了,再想不到能有今日,可见“福兮祸所伏”,老话是不错的。
方初头有些晕晕的,完全凭人摆布。
这样可不行,他深吸一口,竭力恢复沉稳干练。
辰初时分,他在严纪鹏陪同下,带着方则、方剑、方刚、方创、方利等方氏族中兄弟,以及蔡铭、严予荣、严暮阳等表亲,史舵、沈寒冰等朋友,乘一艘崭新的豪华座船,往绿湾村去迎亲。
那时,霞照的商贾和朋友一波一波也都到达方家。
韩希夷没来,他有热孝在身,不宜来冲撞,只命人送了礼来。
令人意外的是,谢天护也派人送礼恭贺,不但送了方家,还送了郭家。方谢两家都收下了贺礼,对谢家这个少主子投以新的关注。
临行前,方瀚海亲自叮嘱方初:“今日,亲家那边不比咱们这里,连皇上和太后都派人去了,朝中也有许多官员都去了,你要格外谨慎持重,千万不可失了礼数,让人看轻了方家。”
方初郑重点头,一一答应。
方瀚海又叮嘱方则:“进了村就命人撒喜钱和果子,一定要热闹!”
方则也赶忙答应。
接着,方瀚海又低声和严纪鹏嘀咕一番,方让他们离开。
船行后,方初心情更不同,感觉船像飞一样,载着他直奔清哑而去,沿江两岸熟悉的景色一晃而过,未在他心上留下一点痕迹。
再说郭家,的确比方家更有一番气象。
不过,比起方家的进出有序,郭家则显得有些慌张。这还亏得有沈亿三父子带了许多人来帮着张罗,连沈寒秋都抽身前来,否则还不知怎样混乱呢。
这也不怪郭家父子,实在是想不到的人都来了。
郭家几年前还是农户,就这么点底子,如何能跟方家比!
府城高巡抚、布政使、按察使、蔡知府、学正等大小官员派来恭贺的人陆续到达;景泰知府、诸葛鸿、关县令等官员亲自莅临郭家。
去方家恭贺的商贾同样也来了郭家,这是两头送礼。
巳正时分,皇上和太后派来的人驾临绿湾村。
这时辰都是掐算好了的,要赶在宾客最多的时候来传旨。
一声“圣旨到——”引得无数人翘首观看。
郭守业早得了消息,早做好了准备,当即就在功德牌坊底下摆了香案,率全家接旨,连清哑都蒙着红盖头踩着红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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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表面听没什么,知晓内情的一联想,便不对味了:清哑请赐了牌坊,维护了名节,却无法抹煞被卫昭掳去囚禁数日的事实。卫昭警告方初的话听上去好像一位兄长在维护妹子,实则言语暧*昧,透露他和清哑不寻常的关系。
当着这些来客,方初能好受?
就算表面装无事,心里也膈应。
更有甚者,日后会对妻子怀疑、冷淡。
方初盯着这些人,目光深邃。
卫昭这是有备而来,单捡了今日向他挑衅、羞辱,更要在他和清哑之间横一根刺,以备将来报复。若他忍下这口气,将会被人笑话;若他忍不住这口气,发怒将这批礼物扔出去,搅扰了婚礼喜庆,卫昭便得逞了。他该怎么做?
郭守业气得浑身颤抖,指着那些汉子道:“滚!”一面慌乱地看向方初,揣测其神情。他倒不是怕方初当场发作,而是担心方初心里对清哑存了不快,将来会以此磋磨清哑。
沈寒冰把拳头捏得嘎嘣响,喊郭大贵招呼下人去扔那些箱子;郭大贵便喝令张恒等人动手,却被沈寒秋给制止了,命他们不可冲动。
郭大全则对关县令躬身道:“请县尊大人作主!”
沈亿三和严纪鹏则注视方初,看他如何处理。
混乱中,佟公公尖声叫道:“大胆卫昭!不知死活!”
卫昭想挑衅、羞辱方初,然此事涉及郭织女。【ㄨ】
郭织女如今是他能碰的吗!
郭织女若被羞辱了,那御制的牌坊算怎么回事?
诸葛鸿也听出关窍,也喝道:“卫昭嚣张狂妄,不可饶恕!”一面对关县令肃然道:“关大人,缉拿朝廷要犯,乃地方官员分内事。”
中秋都过了,关县令额上却直冒冷汗。
郭家今日这排场,若被卫昭搅扰了织女的婚事,他这个地方父母官也脱不了干系。听了佟公公和诸葛大人的话。他忙端出官威,喝令身边衙役:“将这些人统统拿下,带回衙门候审!”
那些汉子愣了一瞬,便一齐喊冤枉。
贾光急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阮秀冷笑道:“那卫昭是朝廷要犯。你们当真不知道?”
汉子们大惊,一齐摇头说不知情。
贾光更是目瞪口呆,洋洋自得的气焰瞬间熄灭。
面对此情形,林世子微微皱眉。
他那随从低声道:“我记得你新收了个美人也姓卫。”
林世子没好气道:“殿下别试探了,不就是卫昭的妹妹。我收的是妹妹。又没收了她哥哥。这事可别扯上我。”
随从笑道:“怕是你想不管也不成。”
林世子道:“哼!且看方初如何应对。”
接着,又以拳抵口,微微侧首,低声对随从轻笑道:“要说这个卫昭,的确是个人物,只是手段阴险些。锦绣五少东,可不是徒有虚名的,哪一个都不简单。即便败落,也不可小觑。”
随从点头,道:“回头留心打探卫昭的行踪。”
林世子应了一声。示意他看方初表现。
方初拦住关县令,正容道:“大人,且慢!”
关县令忙问:“方少爷有何话说?”
方初道:“这些人是不是镖局的,与卫昭有无勾结,一查便知。眼下却不好拘押他们,以免冤枉了好人。大人且容小民和他们交涉。”
关县令道:“准。”
混乱中,郭勤悄悄转身,一溜烟奔进后院去了。
方初走过去,双目凛然,扫一眼那些箱子。问那领头的汉子:“这里面东西你都看过?”
那汉子忙点头道:“都看过。”
方初再问:“那你知道是什么了?”
那汉子道:“当然知道。都是奇珍异宝,价值十几万,若有半点差池,我镖局可赔不起。方少爷。我们真不知那人是逃犯。要知道,我们也不敢接这趟买卖了。”
方初道:“你们不知卫昭底细,接了这趟买卖,你们没错。”
众人大喜,个个笑逐颜开。
方初便对郭守业躬身道:“岳父,小婿僭越了。”
郭守业不语。他都没听懂“僭越”是什么意思。
方初便转向众人,高声道:“郭妹妹连续两年将织锦技术转让给九大世家,九大世家自此便欠了郭家莫大人情。今日,在下与郭妹妹成亲,除去被抄的曾家,各世家都来恭贺,为表对织女感谢,均奉上丰厚贺礼。卫昭犯法,潜逃在外,此番送礼,手段虽欠光明磊落,但郭家却受之无愧。因此,在下就代岳父和郭妹妹收下了。哼,他靠着郭家技术赚了不知多少银子,最后却恩将仇报,欠的岂是这点财物可以偿还!今日先收个利息,本金等在下亲自找他讨还!”最后一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这话也只有他敢说,郭守业父子是不敢说收的。
方初又对那些汉子道:“下次见了卫昭可记好了——”众人忙不迭点头——“在下今日在此宣告:若有拿住卫昭者,方某赏银十万;若有提供卫昭行踪线索者,赏银五千!诸位,可别错过了这个发财的机会!”
汉子们被震住,一齐瞪大眼睛,呼吸都粗重起来。
方初仔细打量他们神情,心下冷笑:他要用卫昭送来的银子,将卫昭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看还敢如此嚣张!
林世子低声道:“这招够狠!”
随从点头道:“果然有些意思。”
林世子笑道:“我说了,他们都不简单。”
随从没有回话,只盯着方初。
方初对关县令躬身道:“还望大人发下海捕文书,将悬赏列明。”
关县令笑道:“这个自然。有方少爷出赏银,抓住卫昭指日可待。”
诸葛鸿也击掌笑道:“好,方少爷好气概!”
方初便命令圆儿,指向那些箱子:“你带人去仔细检查。卫少爷如今不比从前,流窜在外,恐怕囊中羞涩。若还当他是爷们,他却拿些假货来糊弄咱们,岂不是天大的笑话!你们可要查仔细了。”
这话听上去真够损的!
他不过是想检查箱子里有没有危险,却用这话来贬低嘲笑卫昭逃犯身份和境遇,是对卫昭挑衅的再次回击。
沈寒秋等人愣了下,然后哈哈大笑。
沈寒冰用力一拍方初肩膀,道:“够担当!”
正在这时,郭勤又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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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年往院子当中一站,满脸肃然,指着那些箱子大声道:“我姑姑说了:卫昭送来的贺礼我们收了。这是卫家欠我郭家的!我姑姑还说,卫昭要是真有担当,就该回来投案自首。锦绣五少东,连谢大姑娘是个女人,都在公堂上认了罪,还挨了板子;卫昭堂堂男子汉,躲着不敢见人,是缩头乌龟!他连个女人都不如!!”
方初笑了——清哑总是和他一个心思。
随从微怔,对林世子道:“郭织女更不简单。”
林世子笑道:“她确实非寻常女子可比。”
随从正要说话,忽见一个小女孩匆匆跑来,忙住口,看她做什么。
巧儿一身精致的束腰玫瑰小红裙,头上梳着两丫髻,粉艳艳的脸儿,黑漆漆的眼儿,红嘟嘟的嘴儿,手里提着一根纤细的皮鞭,“啪”地一声甩出,砸在地上,弹起一蓬灰尘,脆声嚣张宣告:“等我长大了,要把卫昭那缩头乌龟抓来,吊起来抽他三百鞭子!”
她可气坏了:这个卫昭,欺负她姑姑还敢来示威!
佟公公“哎哟”一声,失声笑起来。
“这两孩子!好,有志气!”
他一开头,其余人也都跟着大笑。
严纪鹏乐呵呵地瞅着巧儿,又瞅一眼他孙子严暮阳,十分期待。
少年们一窝蜂拥到郭勤和巧儿身边,将二人围住。
严暮阳欢喜道:“巧儿妹妹你来了。”
小女娃彪悍的一面他见过,所以见怪不怪。
再者,他觉得巧儿妹妹刚才真威风,他喜欢!
沈怀玉则低声对巧儿道:“巧儿妹妹,你怎么来了?快回去。”
巧儿不动,还愤愤地看着那些汉子。
严暮阳见她还气不顺,忙安慰道:“巧儿妹妹,这些人都是被卫昭骗来的,不关他们的事。我表叔刚才发悬赏捉拿卫昭,他跑不了了。”
巧儿忙问:“赏多少银子?”
严暮阳道:“十万两。”
巧儿惊叫一声“十万两!”
她紧接着就道:“我们去抓卫昭。”
这个挣钱快。
严暮阳见她又起了贪心。忙哄她,千万不可冒险,她还小呢;郭勤也严厉警告妹妹,别没捉住卫昭。反被他捉去,给家里惹麻烦。
巧儿这才悻悻放弃,深恨岁月难捱,怎么她还不长大。
孩子们的心思且不提,这边。方初继续安排。
他见方则郭大贵两个,带着方家和郭家的下人一起验收那些礼物,便指着镇远镖局的汉子们道:“这些兄弟远道而来,辛苦了,赏!”
郭大全会意,也高声道:“朱顺,赏!”
方初赏的是男方家的,他赏的是女方家的。
圆儿和朱顺急忙散红封打赏。
方初又道:“大哥,等货验收完了,还要安排他们几位坐席。大老远地送这些贺仪来。咱们不能不请吃杯水酒。”
郭大全笑道:“这个自然。张恒,你就负责陪他们。”
方初暗暗对张恒使了个眼色。
这些人的底细还是要查,正好趁着吃酒的工夫查问套话,过后还要派人跟踪,怎么能随便就放过呢。
张恒会意,便叫了一班手下陪这些汉子。
镖局的人见有赏钱还有酒吃,都开怀笑起来,连那个贾总管也重新露出笑脸,反急着交代与卫昭接触的细节,希望另谋个差事。
这一出闹剧解决。所有人对方初高看一眼。
沈亿三笑道:“好了,请严舅老爷和新郎进屋去坐。”
方初正要随众人进屋,门口又来了人。
今日,他是注定不能轻松了。
或者说。是别人不让他轻松好过。
郭家下人通报:夏流星夏少爷恭贺方少爷和郭织女大喜!
夏流星被流放,这礼当然也是托人送的。
他没有卫昭那么大手笔,他只送了一个盒子。
来人当众打开,是一架琴。
若清哑在这,便能认出正是夏流星的焦尾琴。当时他坚持要送她,她不肯收。对方强丢在郭家。后来退亲后,又还给他了。
众人再次将目光聚集到方初身上。
方初根本没思考,斩截道:“收!”
同时,郭勤也斩截道:“收下!”
一大一小,异口同声。
说完了,大眼对小眼,看了一会,都笑了。
方初扬声道:“东汉蔡邕,亲制焦尾琴,辗转流落至南唐,中间不知经过几人手,如今那些人早已尸骨无存了。所以说,琴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琴音美妙,才被人珍惜;若不能发出美妙的琴音,不过是截死木头罢了。这琴原本也不是夏少爷的,他也是从别人手中得来。如今夏家败落,保不住这琴,是他无能!今天既送到郭家,就算郭家的了。”
郭勤接道:“对,我正缺一个琴弹,我就收下了。”
说罢命小福子,“把这琴送到我屋里去。”
他也不进去问清哑了,直接收下。
小福子“嗳”了一声,忙颠颠地去了。
沈怀玉商量道:“你又不会弹琴,不如送给我。”
郭勤翻眼道:“我不正在学吗!你老说我太俗,什么都不会。现在我想学,你又要抢我的琴。你还算好兄弟吗?你要是兄弟,你该送一个琴给我。怎么还想要我的呢?”
严暮阳凑趣道:“这琴好啊,我也想要一个。”
这表示:郭家也好,他们这些人也好,根本无所谓,你夏流星和卫昭送来多少贺仪,大家收多少,来者不拒。
郭勤笑道:“等我学会了,我再送你们。”
郭守业笑眯眯地瞅了这些淘气少年一眼,随他们闹去,自己亲切对方初道:“一初,进去说话。喝口茶。”
口气满是心疼:都累这半天了呢。
他如今对这女婿是越看越满意。
方初含笑道:“是,岳父。”
又对郭勤道:“还望什么呢?都进来。”
郭勤正伸长脖子朝大门口张望。
听见方初问,忙道:“姑父,咱再等会儿,看还有没有送礼的来。”
方初愣了会,朗声大笑道:“你还收上瘾了!”
清哑这个侄儿,他喜欢!
众人也都大笑起来。
佟公公对郭守业道:“郭老爷这孙子有出息。”
郭守业笑得合不拢嘴,心头阴霾云开雾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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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厅堂,郭守业对着跪在下面即将离开的女儿,眼睛湿了。
他道:“一初,清哑交给你了,你多照应她些。”
方初忙道:“爹请放心。”
吴氏红着眼睛道:“你这孩子人好,清哑嫁给你我们放心。别的都没什么,就是有一样:她这性子,不大说话的,这是她生来的,不是不尊敬人。到了你们家,你要多担待些。她心里最孝顺的,就是不会花言巧语哄人,她就做,她一心做事,看她做的事就知道她孝心了。当然,她从小在家里,见的世面少,不懂外面人情世故,不会那些弯弯绕,要是有什么做不对的地方,那她肯定不是故意的……”
她终于还是放不下,说是放心方初,却越叮嘱越多。
这当口,她又想起江大娘对清哑所作所为,生恐清哑会被严氏嫌弃,于是又对方初千叮咛万嘱咐,恨不能把清哑从小到大种种表现都说一遍,证实她是个乖巧孝顺的闺女,要方家包容清哑。
郭守业一点没嫌老婆子啰嗦,觉得她所言都很必要,说出了他心里想说的话,也还算细致,他细想暂时没什么要补充的。
方初道:“请二老放心,小婿一定好好护着清哑。”
外面,严纪鹏问沈亿三:“都这半天了,怎么还没好?”
沈亿三笑道:“郭亲家这是舍不得。”
严纪鹏道:“那也不能不嫁呀。你去催催,不能误了吉时。”
屋内,郭守业两口子终于在郭大全的干涉下住了口。
清哑本不伤心的,结果被二老这依依不舍的样子给弄得鼻子酸酸的,嗓子热热的。她朝上磕了三个头,把盖头掀起半边,对吴氏和郭守业道:“爹,娘,过几天我就回来看你们。”
吴氏慌忙站起来道:“哎哟,怎么把盖头掀开了!快盖上!别说话……去了那边可不能这样了。要听喜娘的,叫你怎么做就怎么做。女婿,你俩起来。该走了,别误了吉时。”
她不免后悔。啰啰嗦嗦的,瞧把闺女惹得。
方初忙伸手搀扶清哑起身。
清哑见郭守业眼睛红了,一下子就哭出来,“爹!娘!”
郭守业这样的男人流泪,她看了受不了。
方初紧握住她的手。向她传递无言安慰。
终于到了离开的时候,郭大全背起妹妹,走向花轿,院中鼓乐齐鸣,礼炮和鞭炮燃放不停,硝烟弥漫,欢笑声、哭声夹杂,将热闹推向高潮。
就在这时,佟公公那尖嗓门响起来:“方初、郭织女接旨!”
郭大全脚步一顿,以为听错了。
方初忙道:“大哥。快放郭妹妹下来。”
郭大全这才放下清哑,方初拉着她,一齐跪在红色地毡上。
鼓乐停了,笑声停了,院内安静下来,一齐望着佟公公。佟公公手上空空的,并没有圣旨,就这么对着方初和清哑宣道:“太后口谕:宣方初、郭织女进京贺哀家寿辰。”
方初忙磕头道:“方初谨遵太后谕!”
清哑也磕头道:“郭清哑谨遵太后口谕!”
佟公公笑眯眯道:“太后想见郭织女,特宣你们进京朝贺。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太后寿辰是九月二十,二位过了新婚后。看选个合适的日子就动身上京吧。”
方初忙道:“是。”
沈亿三等人纷纷向郭守业贺喜,方郭两家都赶着打赏、撒喜钱,院内又掀起新一轮高潮。
林世子瞅着六皇子,原来是这样!
六皇子低声道:“是皇祖母听杨嬷嬷回去说。方初和郭织女能联手弹琴,好奇不已,才想宣他们进京一见。”
林世子道:“只怕你也推波助澜了。”
六皇子眼望着清哑又上了花轿、方初上马,头也不回道:“这等奇闻,自然要亲眼目睹。他们……还真是让人羡慕!”
略有些惆怅的声音,淹没在炸响的炮仗声中。
马上。方初转头,朝这边遥遥抱拳。
他微笑点头致意,林世子则冲方初挥挥手。
接着,蔡铭等人也过来和他二人告辞。
郭家送亲的有郭大全、郭大贵、郭勤等人,严未央、蔡钥、高云溪也随着方家船离开,去方家恭贺。
※
方家的迎亲船从乌油镇出发时,谢吟月也被押解上路了。
八月十八,中秋刚过,江边却呈现草木凋零的景象,一江秋水无情东去。天空一排大雁排着整齐的队列飞过,雁鸣声助长了背井离乡的凄凉。
谢吟月没有忽略,今日是方初和郭清哑成亲的日子。
“我当然会被八人抬花轿娶进门,而且是夫家倾族相迎。你等着看好了!”这是郭清哑那日在锦绣堂对她说的话,自信之极。
对此谢吟月没有太多感慨,因为已经麻木了。
方家倾族相迎算什么,皇上太后降旨祝贺才是真正的荣耀!
前面江边,柳树下,一个白衣少年迎风而立。
谢吟月一看那潇洒身形,便知是韩希夷。
韩希夷转身,四目对视,似有千言万语,又似很平淡。
谢吟月对公差道:“容我同这位韩大爷说句话。”
小秀急忙上前来,塞给两个公差一锭银子。
公差便道:“快点儿。”便走到一旁去了。
谢吟月才对韩希夷道:“多谢韩兄前来相送。”
韩希夷看了她半响,才道:“一路保重。”
谢吟月点头,郑重道:“谢谢!韩兄也请放心,谢吟月再不堪,只要答应的事还没有不作数的。吟月说不会让你失望,便一定会做到,从此再不会对付郭清哑。在此先预祝韩兄姻缘美满、生活顺遂!”
韩希夷剑眉微聚,他有提郭姑娘吗,她特地解释这些?
谢吟月瞅了他一眼,转过身,拖着脚镣就往码头去了。
她心里很清楚:他来送她,不是放不下她,而是不放心她,怕她不死心,将来继续危害郭清哑。她,在他心中已经丧失信任了。
前世,他违背家族和母命,不顾一切娶她这个声名狼藉的女子,把当初没有为郭清哑做的,都在她谢吟月身上做了个彻底,落在世人眼中,不亚于方初对郭清哑的情义。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心思!他用婚姻造了一座牢笼,圈禁了她一生,监视了她一生,也折磨了她一生,最后还无情告诉她真相,再赐给她一杯毒酒……
韩希夷,今生她第一个要远离的人就是他!
她宁可在谢家孤独终老,也不会再嫁给他!
这个看似多情的男人,实在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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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他说这番话,是为了安他的心,要他好好娶妻生子,别再打她的主意。她并不是欺骗他,她真的不会再对郭清哑用手段了。
她谢吟月,错了一次,怎会再错第二次!
这一世,她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韩希夷望着像赶鸭子般被赶上船的流犯们,面上无喜无悲,心中道:“你我缘尽于此,希望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顺着江堤往前走,小秀急忙跟上。
走几步,锦绣和一个男子迎面赶来。
看见他,锦绣蹲身道:“韩大爷。”
韩希夷问:“你这是……”
目光落在锦绣头上,发现她梳着妇人发髻。
锦绣道:“我们夫妻要去北边做小买卖。”
韩希夷打量那汉子,只见他身材魁梧、举止干练,目光炯炯有神,心中便有数了:这一对成亲了,恐怕是跟去北边保护谢吟月的。
他点点头,侧过身,让他们走了。
押送流犯的官船离开码头,另一艘不大不小的船也往景江下游飘去。舱房内,韩希夷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滚滚江流不语。
他爱过两个女人,都在今天缘尽。
一个流放了,他不能娶,也不想娶。
一个今天出嫁,他再不能惦记。
对谢吟月,他能做的都做了,曾经的情义也消耗殆尽,至此了无遗憾;对郭清哑,他却是千般放不下,耿耿意难平!
今日她成亲,他曾答应她,要亲去向她贺喜,可他父亲新丧,实在不宜出现在喜宴上,会冲撞了新人福气,只好命族弟代他前往。
可是,他不能不去!
他想看她出阁。想再看看她!
他便乘了船,往乌油镇来了。
船到乌油镇,又往下游驶了一段,便停泊在江边。这里是从绿湾村到乌油镇的必经之路。他要这里等方家迎亲的船回来。
他坐在船舱内,面前放着大圣遗音。
闭目酝酿良久,他将双手搁在琴上。
曾经畅想的他吹箫,她弹琴,琴箫相和。永远不能出现了。听不到她的琴声,他便自己弹好了,他的琴艺也很高超。
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冲淡悠远的琴音飘到江面上,随水随风散去。他觉得心轻了、空了,“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天地之大,任其遨游,再不用牵挂任何人、任何事了。
为什么心底总有一丝不舍?斩不断、丢不开。
他眼前浮现一双安静的黑眸。认真地告诉他:“你们世家都是三妻四妾。我不要夫君纳妾,我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能做到!”他喃喃道。
隔壁舱房内,静女听着琴音,不知为何,一直落泪。
韩希夷一直弹,直到一阵鼓乐声逼近。
他停手,抬头,眼神有些沧桑,仿佛过了一生一世。
因为凝神倾听,那鼓乐声清晰起来。他意识到什么,心房猛然收缩,一股尖锐的刺痛袭来,再慢慢扩散。以至于全身虚软。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朝外看去。
江面上来了一艘大船,披红挂彩,喜气洋洋,一看就是迎亲的船。隔着老远,也能听见船上的笑闹声,偶尔有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火花四溅。
他怔怔地注视着大船从眼前驶过,尽管明白新娘不可能走出来,还是茫然用目光搜寻,想发现熟悉的身影。
没有惊喜,大船渐渐远去,越来越小。
“郭妹妹!”他低声叫。
手摸索着,解下腰间洞箫,凑到嘴边,浓得化不开的情感,注入箫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并没有刻意去抒发什么,只是他此刻心情的流露——求不得之苦,世人都无法放开!
方家迎亲船上,方初似乎听见箫声,忙竖起耳朵,结果郭勤和严暮阳又放了一挂鞭炮,炸得他耳朵嗡嗡响,把箫声也炸没了。
蔡铭嫌弃道:“这些小子,使不完的劲儿!”
郭大全笑道:“蔡三爷,等你有了儿子,就不会嫌了。”
众人都笑起来。
“儿子”一词,勾起方初柔情,想着隔壁舱房内的新娘,早忘记追寻箫声了,况他一时也没想起来把箫声和韩希夷联系到一块。
舱房内,清哑却实实在在听见了箫声,一震。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今年暮春时节,她去府城主持伊人坊开张,韩希夷同行。傍晚泊船后,她弹琴,他唱和这首古诗,那曲调正和这箫声一致。
难道,韩希夷在附近?
清哑心里自问,跟着自答“肯定是他”。
箫声幽怨,正是失意人的心境流露。
那日,他唱出来的可不是这个味道。
正想着,外面喧闹声忽然大了起来。
一阵脚步声靠近,然后就听见方初和小丫头说话,又提高声音对里道:“郭妹妹,到了。你准备准备,咱们下船。”
细妹忙道:“知道了。”
忙拿起红盖头替清哑盖上。
接着,喜娘也赶了过来。
迎亲船停靠乌油镇码头,方家早派了人在此迎接。
严纪鹏吩咐圆儿先走一步,飞马去方家禀告方瀚海,将郭家种种情形都告诉他;又指挥众人抬花轿下船;又要让郭家送亲的客人,十分忙碌。
方初一直没走开,就等在清哑舱外。
清哑被喜娘等人扶了出来。
他忙接着,低声道:“别紧张,我就在这。”
清哑低低地应了一声,盯着那双红色云纹如意靴。
然后清哑上轿,被抬下船。
方初也下了船,上马,走在前面,八人抬花轿紧跟其后,一路吹吹打打往方家老宅行去,沿途不知引来多少人观看。
方家老宅门前一条街更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院内也是一样:人人喜气盈腮、个个笑语喧哗。
圆儿先一步赶回来,对方瀚海等人绘声绘色描述了去郭家迎亲经过,以及去郭家恭贺的各路权贵,还有皇上太后对郭织女的赏赐,太后口谕宣大少爷和少奶奶进京朝贺太后寿辰,又有卫昭夏流星派人来捣乱等等,亏他口齿伶俐,总结得十分利落,很快说清了。
方老太太等人听得十分心惊,更多的是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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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情不自禁,又端起另一杯酒,一口喝了,左臂一用力,将她身子微微带倾斜,仰面半靠在臂弯内,低头凑近那红唇,再哺入美酒。
这次清哑有了防备,怕漏出来,赶紧张口接着。
唇齿相依间,红香流动,芬芳缭绕,刺激得他放开情怀,激烈深吻。送出去的酒又被吸了回来,裹挟着她柔嫩的舌尖,差点被他吞下去。清哑才咽了一下,立即感到强势侵袭,连呼吸也顾不过来了。
放纵甜蜜的后果就是玩火**!
方初受不了,再不肯克制,抱起清哑往里间走去。
清哑陷入迷糊状态,浑不知东西南北,等两人滚到床上,方初才结束这个吻,压上她身子,她才清醒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到床上来了?
她还想着要吃一口菜,压压酒呢。
方初先解自己的衣服,只解开领口,又停下,伸手帮她解。他太急切了,也不知先脱谁的。正忙乱,触及她黑黝黝的眸子,带着询问。他顿了下,飞速道:“天不早了,该歇息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因为清哑控诉道:“我没吃饱!”
才吃几口就把她弄到床上来了,想干什么?
再说。就算吃完了,她还要漱口,洗脸。换睡衣,然后再睡觉,哪有吃饭吃了几口就上床睡觉的!
方大少爷无以应对,痛苦地看着娇妻。
他艰难地在心中做着抉择:是做一个温柔体贴的新郎呢,还是化身为禽兽?是让清哑先吃呢,还是自己先吃?当他看见清哑支起身子,探头朝外面桌上看。满眼渴望,他明智地选择了前者。
“走,吃饭去。”他扶起清哑。细心为她整理衣裳,仿佛刚才他不是在帮她脱衣裳,就是在为她整理衣裳。
清哑松了口气,随他一起下床。
走出去的时候。她偷偷打量他。
嗯。就是觉得,他刚才有些不大对劲,和以前不一样。
郭织女觉得,未婚夫以前很温柔、很体贴,今晚实在反常。
鉴于他很快改正了,她也就不追究了。
两人重新坐到桌前,方初无时无刻不想利用今日才获得的夫君权利,依然抱清哑坐在自己腿上。拿勺子舀了燕窝粥喂她,甜蜜蜜地。
他喂得很快。希望她快些吃完。
清哑和他恰恰相反,很享受这美妙时刻。
她吃一口粥,悠闲抬眼,端详他领口的刺绣。忽见他领口敞开了,忙伸手帮他扣。她不惯伺候人的,那扣子又是络子编结的布扣,不容易扣上,她便顾不上吃了,跟扣子较劲起来,一定要扣好它们。
青葱的手指碰到他颈部肌肤,他浑身一颤;这还不算,她见那喉结上下滑动,觉得好玩,用手摸了一下,笑道:“滚来滚去的。”
方初一把捉住她手,“别捣乱!”
他眼神深邃,神情非比寻常,吓了她一跳,乖乖缩回手。
方初见吓着她了,知她误解了自己,也不便解释,只悄悄吸口气,徐徐吐出,用别话问她:“你喜欢这里吗?”
清哑点点头道:“喜欢。”
又问道:“我们以后住这里,那清园呢?”
方初搛了些菜喂她,道:“住这里也行,去清园住也行,随你喜欢。这里是集镇,生活方便些。想要清静,就去清园住。”
清哑又问:“你以前都住这里?”
方初道:“我在这里一直住到十岁。十一岁那年搬去府城。这宅子有三个院落,我们住的是东院。——我以前就是住东院。二弟住西院。妹妹跟爹娘住主院,在第二进内。这屋子就是我以前的屋子。这次为了成亲,重新修葺过了,格局还是没变:这一溜三开间屋子都是相通的,最里边是书房,中间就是我们这新房,外边是起居室……”
他娓娓述说,竭力让她熟悉他们的家。
清哑微笑听着,忽然道:“那年,我跟我娘、大嫂来你们这卖东西,正赶上你家门口卖旧货,我跟圆儿买了你的破琴。”
方初放下筷子,从旁边盘子里拿了干净手巾,为她擦去嘴角菜汁。
擦毕,看着她,眼神异常明亮。
“我知道。”他柔声道,“后来圆儿告诉我了。”
听见这消息的一刹那,他才意识到:自己爱上了她!
而清哑买琴的那一天,他正和韩希夷去接谢吟月。
如今想来,人生情缘真是奇妙,那天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姻缘会有这样的转折和变化。经历的过程是痛苦的,他愤怒过,悲伤过,仇恨过,最后全化为对清哑的义无反顾、情深不悔。
谢吟月,彻底从他心中消失,只剩下一段记忆。
现在,他满心都是感激,感激上苍对他的眷顾。
他抱紧了清哑,问:“吃饱了吗?”
清哑道:“吃饱了。”
他再问:“那,我们可以安歇了?”
清哑道:“再说会话。”
她觉得刚吃过饭就睡不好,要消化消化。
方初眼神一闪,道:“我累了,去床上靠着说话好不好?”
清哑想了想,道:“好。我先刷牙。”
方初点头,决定耐心些,不可像刚才一样急切。
于是,他陪她去后面洗漱间洗漱。
洗漱间的设置让清哑惊讶不已,说这都赶上她前世的自来水了,还能淋浴。嘀咕说有钱人不管在古代还是现代,生活都优越。
方初解释道:“这些装置是林世子的祖父——靖国公制作出来的。他还制作了压水机。如今富贵人家都建成这样,方便舒适。”
清哑不禁对古人的智慧刮目相看。
两人一起洗漱毕。回到前面。
进入里间,他再问她:“可以了吗?”
清哑道:“我换睡衣。你不换吗?”
方初誓把温柔夫君做到底,因此道:“换!”
清哑便走最里边床头,掀开帘子进去了。
新房的拔步床十分豪华,总共三进,最里边才是真正的床,前面两进都挂着红纱。两边放着柜子、妆台等家什,既隐秘又方便。
清哑走到矮柜前,打开。果然自己所有新做的贴身衣物都在里面。她随便拿了一套宽松棉衣裤出来,脱了先前才换的常服,正要换上,忽觉背后有窥视感。忙回头。一看之下,顿时受惊。
她还是上辈子习惯,受了惊也是表情惊,却发不出声音。
方初站在那,一手撩着帘子,目光深深地注视着她。
她身上穿着三点式:下身粉红小平底裤没有松紧带,她织了一条络子穿进裤腰,两头还结着美丽的小花穗子。系成蝴蝶状,正遮在肚脐眼上;上身是她自制的文胸。虽没有钢圈,穿着却十分挺立。
见方初盯着她胸前,她忙用双手捂住胸口。
“出去!”清哑急道。
方初被她惊醒过来,努力镇定,平复躁动的心。
“我们成亲了,雅儿。”他朝她走过去,顺便提醒她。
清哑无辜地看着他——所以呢?
“我是你夫君。”方初再进一步提醒。
所以看你换衣裳没什么。
你就什么也不穿,我也有权利看!
他站在她面前,目光炯炯地“观赏”他的妻。
这次,清哑准确领会了他的意思。
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前世妈妈对她教育很尽心,本着科学客观的态度,该教的性知识都教了她。然她生活单纯,学习的功课也多,连看电视也通常和爸妈一块,所以不该知道的还是一点不知道。
这次出嫁,吴氏不知大户人家有些什么规矩,恐人笑话,不敢随便教清哑,便托沈寒梅告诉她这方面事。沈寒梅腼腆的很,不好意思细说,便把自己出嫁时带来的春宫图册又塞给清哑,让她自己看去。
清哑才翻了一页,便急忙关上不敢再看。
她想,原来古代人比现代人还开放,表面做个道貌岸然的样子,穿衣裳连胳膊腿都不敢露,这画却画得这样不堪入目!
因此几点,清哑的观念介于开放和保守之间很矛盾的一个状态。
比如眼下,经方初一提示,她明白了:他们是夫妻了。夫妻便会有肌肤之亲。之前他们还没成亲时,因为相爱相许,抱也抱过了,亲也亲过了,现在看她的身体有什么不能的?前世游泳不还穿比基尼吗,那么多人看呢,有什么可害羞的!
这样一想,她便释然了,放下双手。
方初见说通她了,大喜,再上前一步,几乎和她贴在一起,伸手就要揽她腰肢,来个亲密接触。
清哑感觉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很受压迫,不知怎的心慌起来,本能闪开。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她转了一圈,腰肢婀娜,小声问他:“好看吗?”
方初只觉血液激涌上来,几乎窒息。
这样衣裳怎能用好不好看来形容?
根本问题是:就不该穿出来给人看!
当然,他有权利看,且只有他有这个权利。
他便道:“我看看——”
只有细看了才能给出评价。
他轻轻用手碰了碰那粉色文胸,手伸出去就缩不回来了,就跟着了魔似的,往那深壑中探去。
清哑忙往后退一步,责怪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方初强笑了下,艰难地克制自己,免得一个忍不住,丑态毕露不说,还会吓着她。他努力集中混乱的思绪,客观地评价道:“很贴身。”声音低沉黯哑,不像他自己发出的。
不料清哑竟认同他的话,道:“对,贴身!里面穿的衣裳要贴身,外面的衣裳才不会显得臃肿。你们那裤子褂子都肥嘟嘟的,不好。这个是棉的,贴身穿又舒服又软和,对皮肤也好,有利于皮肤透气。我帮你也做了许多呢,有两箱子呢。看放哪了……”一面回头寻找。
方初忙道:“回头再找。你上面那个,为什么做成那样?”
不会是特地为了成亲做的,专门穿给他看的吧?
这么一想,他越发热血沸腾了!
清哑忙解释道:“这个叫文胸,穿了有益健康,这个地方不容易下垂。而且也美观,能凸显身形。这个裤子叫平角裤,我帮你做的都是这样式的,全是纯棉的。还有一种三角裤,我觉得不雅观,就没做那样的……”
所谓“三句话不离本行”,郭织女一样有这毛病。
说起纺织、服装,她忘记了害羞,滔滔不绝地从内*衣质地讲到皮肤保养和身体康健,从内*衣款式引申出视觉美观和形体塑造……
她忘记了害羞,方初可撑不住了。
他也不问了,也不管了,一把抱起清哑就走,“睡去吧。”
清哑忙道:“我还没穿睡衣。”
方初斩截道:“不用穿了!”
穿了他一样会帮她脱掉。
清哑:“……”
方初见她用质疑的眼神看自己,忙又柔声道:“我看看你的文胸和平角裤,是不是你说的那样好……”
说话间,就上了床。
再回身,把外面红纱帐放下了。
再上床,把大红百子千孙帐也放下了。
重重帷幕,遮住了一对新人,也遮住了一床春光。
事后,方初抱着清哑去洗漱间冲洗。
泡在大木桶里,昏昏沉沉的清哑才清醒过来。
水汽氤氲中,她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方初。
她觉得,有必要重新评价她的夫君,他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温柔体贴、正人君子,他表里不一!
方初被她看得发毛,小声哄道:“我下次小心些。乖……”
他忍不住用手盖住她眼睛,因为那双眼睛充满控诉,就像他第一次见她时,她也是这样看他,什么也不用说,他便能“看见”她在心里骂他:无耻、下流、奸诈……
清哑本就疲倦,被热水一泡,又迷糊了,靠在他坚实的胸脯上,她喃喃道:“你坏……死了!”然后彻底睡过去了。
方初听得尴尬不已,内疚地亲了亲她额头。
他小心为她清洗毕,便抱她起来,用条大浴巾包裹住她,回到床上,又帮她穿了睡衣,将她揽在身前,盖住锦被,心中无比踏实。
这是他的妻,要共度一生一世的人!
她骂他“坏死了”,可是却信赖地窝在他怀里,睡时紧紧揪住他胸前衣襟,软玉温香勾动他全部的柔情,包裹住她,全心呵护……(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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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夜晚,霞照的韩家别院却格外凄清。
韩希夷坐在书房窗下的书桌后,对着八角窗棂外的秋月发怔,面前摊开的书本还是刚打开那一页,一直没翻过。
深秋的夜,寒蛩不住鸣,更添凄凉。
满心寂寥,想要弹琴,却提不起兴致。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这个时候,他们该进入洞房了。
想到这,他还是会觉得阵阵心痛。
今日是她出阁,他该为她高兴。
可是他实在开心不起来。
他便想:男子汉大丈夫,人生得意须尽欢,在这苦捱给谁看呢?既无牵无挂,不如放纵恣意,饮酒作乐。醉红楼、回春院,有的是清官人;或者就在家里,他吹箫,静女弹琴,陶女跳舞,一样逍遥;再不然,母亲屡次来信催自己去拜访的那几家,还等着他上门呢,为的是想和韩家结亲,那些闺秀,想必也盼着他去……
可是他又想:今日不能借酒浇愁,借酒浇愁会模糊了对她的思念,喝醉了还容易玷辱对她的真情。
他也不愿放纵恣意、寻欢作乐,只怕没得欢乐,反更痛苦。
他便只能枯坐着了。
外面响起敲门声。
他没理会,可是那人一直敲。
他便懒懒道:“进来。”
静女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大爷,太太来信问奴婢:大爷可和谢家退亲了。奴婢要怎么回?”她不敢抬眼看书桌后的少年。垂眸轻声回话。
原来,韩太太近日很不好过。
一件事就是因为清哑。清哑请赐贞节牌坊成功,狠狠打了韩家脸面。令她后悔莫及。最难受的是,他们夫妻毁了儿子一生。
另一件事就是谢明理父女事败受惩,韩家是万万不能和谢家结亲了。这件事有韩希夷和谢吟月立字为据,谢家违背了字据条约,所以韩家退亲名正言顺。韩太太不怕儿子不退亲,但她心中愧对儿子,且方郭两家亲事闹得声势很大。她便不敢来霞照见他,只好给静女写信,询问韩希夷是否和谢家退亲了。在她看来。谢吟月都流放了,韩希夷是必定要退亲的。
静女不敢欺瞒太太,也不敢背着韩希夷给太太报信,所以来问。
韩希夷听后沉吟了会。道:“你就回信告诉太太。说谢大姑娘已经写了退亲文书给我。这门亲事退了。”
静女应道:“是。”又问:“夜深了,大爷不用点夜宵?”
韩希夷道:“我还不饿。”
静女忙道:“这么晚了,不饿也要用些。”
韩希夷道:“那你看着弄点吧。”
静女喜悦道:“是。”转身便出去了。
其实,她本不用这么晚来告诉韩希夷信的事,因为他一直不安歇,担心他悲伤郁闷过渡,故意进来岔上一句,再顺便劝他进些饮食。是为了他好的意思。
等她出去了,韩希夷又陷入痛苦中。
一个人用宵夜。有什么趣儿呢?
他便想,若是谢吟月没有算计他,他娶了清哑,又是个什么样的情形,清哑会为了他请赐牌坊吗?
这一想,便痴了。
食之无味地吃了一碗冰糖莲子羹,他起身摘下墙上挂的剑,走出去,在院中选了一块空地,借着月光舞动起来。
舞了半个时辰,酣畅淋漓,还不肯停。
静女在窗内看了,忽然将琴搬出来,坐在廊下,且弹且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此情此景,这琴声和歌声,恰好对照韩希夷的心境。
他越凌厉挥舞长剑,辗转腾挪,清影凌乱。
至最后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他慢慢收势,看向静女,静女已是满脸泪水,哽咽道:“大爷,你,想开些吧!”
不想开又能如何?
他不想停下,一停下,心又不受控制地疼痛。
他便命令侍女:“再弹,再唱!”
他也接着再舞剑。
于是,琴声又起,歌声又飘。
陶女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一身白色纱衣,机伶伶的,寒意透骨,毅然走向韩希夷,撩起半幅裙摆,随着他剑势在月下伴舞。
琴音袅袅,歌声渺渺,剑舞飘逸,伴舞柔媚。
秋月无情,静静地照射着他们,不知人间悲欢。
不知什么时候,韩希夷汗透衣衫,浑身疲惫,脚步虚浮,终于停了下来,看向二女,二女也默默含泪看着他。
伊人情重,可惜不是他想要的!
他拖着剑,头也不回地走进屋去。
同样这晚,在景江上游某地。
押送囚犯的官船正泊在江边。
关押女犯的舱房内,昏暗污秽,坐的、靠的、躺的,十几个女人挤满了小小的舱房,谢吟月双臂抱膝,靠在舱板上,静静看着窗外。
这里没有亲人,没有熟人,也没有对手,她只是一个流犯。
过去像一场梦,未来……不可期。
她可以毫无干扰地想那些人和事。
首先想到的,就是方初和郭清哑。
他们今日成亲,现在正在洞房吧!
原以为今生再不会受他影响,结果,心还是狠狠抽痛了。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开门声,一个差役走进来,叫道:“谢吟月?谢吟月出来!”
谢吟月警惕,为什么叫她?
她被带入另外一间舱房,油灯照耀下,她看见房内桌椅齐备,一个身穿宝蓝锦衣的男子背手站在桌后,朝着窗外看什么,其身姿挺拔,仅背影便让人觉得卓尔不凡,不似普通人。
那差役笑道:“大当家的,人带来了。”
那人头也不回道:“谢了。你去吧。”
声音清越,不同于一般男人的浑厚。
差役笑道:“是。”
说罢转身出去,还把舱门给关上了。
谢吟月急转身想要跟出去,那门已经关上了,遂拍门道:“你们要做什么?让我出去!”
身后人道:“怕了?谢少东也有害怕的时候。”
声音带着揶揄和嘲弄。
谢吟月猛转身,端出往日威严,喝道:“你是何人,因何要见我?”
她很奇怪,前世流放途中可没经历这一段。
这人是谁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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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解释道:“这是请一个巧匠做的,专门放在床上用。比油灯烛火强,不容易走水出事,极方便的。”
清哑心想:“方便是方便,一般人家谁用的起。”
她将蚌壳还给方初,方初长臂一伸,又送进暗格内。
然后附在她耳边问:“起来了?”
清哑发现身上正穿着昨晚拿出来的睡衣,猜是方初帮自己穿的,不禁脸发烧,一声不出,静静点了下头。
方初这才拥着她撑起身子。
“今日是新婚头一天,合族中人都在,若是起晚了,容易被人笑话,所以我才这么早叫你。等他们走了,就剩我和你,你想怎样就怎样。这会子你且忍忍。咱们过去给爹娘和祖母磕了头、敬了茶,你再回来歇着。长辈那里有我招呼呢。”他细细对她解释。
“不用做饭?”清哑问。
“做什么饭?”方初诧异极了。
“不是说‘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吗?”清哑道。
方初听了,忍不住失笑,抱着她连连亲吻。
“不用。不过,祖母倒说过要尝尝你手艺的话。等过两日,你身上好些了,再叫人帮忙,做点东西孝敬长辈。”他在她耳边柔声道。
“好。”清哑欢喜了,又道,“我身上没不好。”
她以为方初为她找借口,特意解释。
方初维护她。她更要自觉,不能丢他脸。
方初便看着她不语,眼神很幽暗。
清哑推他道:“起来。我还要练舞。”
方初忙道:“今早上就别练了。”
清哑道:“这要持之以恒。不能断的。”
她在牢里都练习了呢。
方初箍紧她腰,道:“听我的,不许练!”
清哑想这人怎么爱管她呢?
懒得同他争,便道:“好,先起来。”
说完撑着要坐起来,结果又跌了回去,疼得龇牙咧嘴。
她这才明白方初刚才说的什么意思。想起昨晚,别扭地不敢吭声,也不敢看他。装无事人一样爬向床外,刚爬到一半,被腾空抱起。
方初抱着她下床,高声唤人进来伺候。
二人洗漱毕。细妹端了碗羊奶杏仁粥来。清哑吃着。
说起这羊奶,还有一节事补充:郭守业吴氏为了闺女出嫁后能继续喝羊奶,陪嫁的嫁妆里面,又添了六只羊,一只公的五只母的,凑了个六六大顺。羊赶进方家大院时,方瀚海严纪鹏眼睛瞪得滴溜圆。
方瀚海问:“这陪嫁活羊,有什么讲究说法?”
郭家送妆的赔笑道:“这个小的也不知。”
后来问郭大全。郭大全咳嗽一声,才道:“我小妹天天喝羊奶。晚上洗澡也用羊奶。我爹听说妹婿这儿没养羊,所以……”
方瀚海严纪鹏想:“瞧人家这爹当的……”
且说眼前,方初待清哑吃完,便一起往正院这边来。
细腰和莲心随身伺候,另有几个小丫鬟捧了清哑给公婆小叔小姑的礼盒跟在后面。细妹要向赤心了解东院琐事,故而没来。
方初不顾清哑躲闪,硬搂着她腰,一边走一边向她指点院内环境布局和各处景致。玉树临风的新郎,柔情款款,目光醉人,所过之处,丫鬟们见了纷纷含羞低头,等他们过了,又抬头羡慕地追看。
清哑觉得夫君双目神光好像两簇火焰,一碰就点燃了,将她双颊烧得火红一片,因此垂眸不敢看他,只安静地听他说话。
方初见她羞得这样,心越柔软。
待进入正院,他便放开她腰,改为牵她手。
两人一踏入上房厅堂,一屋子人“刷”将目光投射过来,紧跟着目光下移,落在两人牵着的手上,露出各式笑容;方剑一干兄弟更是笑得十分欠揍,好似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一样。
方初神色从容如常,丝毫没有放开清哑的意思,炯炯目光从方剑等人身上一扫而过,少年们立即收起贼笑,恢复正经。
长辈们见清哑袅袅婷婷、气质高华,暗自点头称许。
清哑见从上至下坐了怕不下几十人,微愣。
她反应算快的,立即回身,对细腰说了一句话,细腰扫一眼堂上,点点头,将手中捧盒交给小丫鬟,转身出去了。
清哑这才继续随着方初上堂,目光触及最上方的方老太太,不自觉微笑,更在她来回打量方初和自己的暧*昧眼神下,红了脸。
方老太太忙问:“丫头,可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她以为清哑让细腰回去是拿帕子什么的。
清哑摇头,解释道:“不是。我不知道有这么多兄弟姐妹,我没带那么多礼物来,就叫她回去拿。很快的。”
众人愣了下,然后一齐笑起来。
严氏嗔道:“这孩子,这么实心眼!”
方老太太笑道:“你没错!原没这么多人的,是他们想来瞧瞧你这御封的织女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所以都来了,撵都撵不走。那些淘气的小子,你不用理会他们。倒是姊妹们,都要好好认一认。”
说着又朝方纹道:“纹儿,你给你三嫂引见。”
方纹早站起来了,对清哑甜甜叫“三嫂。”
一面在另一边扶住她,盯着她脸看。
清哑对她笑笑,“纹妹妹。”
方剑等人听了老太太的话,立即不依了,叫道:“老祖宗!我们也姓方,怎么叫三嫂不理会我们?难道只有方则才算兄弟?”
方老太太瞪了他一眼,道:“你就那么想喝你三嫂敬的茶?”
一面又对右手边的老妯娌——方家四老太太讲清哑为人:“这丫头从不会那些弯弯绕的心思,有什么就说什么,从里到外透透亮。”
四老太太忙道:“我一瞧这孩子就觉得好,那眼睛,干净!”
方老太太听了十分喜悦,若四老太太把清哑夸得天花乱坠,她会当做是客套话、场面话,但她夸清哑眼神清亮,她则以为是大实话。
方瀚海的堂兄弟们则一齐看向方瀚海,目光意味深长:郭织女实心眼、没有弯弯绕的心思?那牌坊尚未请下来时,是谁把老谋深算的公爹逼得穷于应对?又是谁把方氏一族上下折腾得鸡飞狗跳?
方瀚海无视众人暧*昧眼光,装作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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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从外面又飞跑进来两个十来岁的少年,一路嚷道:“三嫂敬茶敬完了?你们太不够义气,起来也不叫我们,害我们来晚了。”
另一个一眼看见清哑和方初在堂上,喜道:“还没走!还没走!”
众人更笑得前仰后合。
方初黑了脸,喝道:“老九,赶集呢?”
方剑忙道:“三哥,大喜的日子,长辈们都在呢,你可不能对我们甩脸子。你要发脾气,吓着三嫂可怎么好?”
方初浓眉一拧,就要训这小子,结果见清哑看他,忙又展开眉头,对她柔声道:“都来齐了,敬茶吧。”一面小心扶她走向祖母。
方剑便朝兄弟们挤眉弄眼,换来方则踢一脚。
严氏两个大丫鬟早各捧了个软垫,放在堂下。
方初先扶清哑跪了,自己才跟着跪了。
另有个俏丽的丫鬟托了两盏茶来,站在清哑身旁。
清哑先和方初磕头,磕了三个头,然后敬茶。
“祖母请喝茶!”她将茶杯高举过头顶。
方老太太立即接了过去,笑眯眯喝了一口,然后放在桌上,从手腕上取下一串摩挲得黑红油亮的紫檀佛珠,亲自帮清哑套上。
又道:“慈恩大师给你的佛珠是极好的,天下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串了。祖母这个也不是凡物。那年方家献给先皇太后一匹云锦,先皇太后很喜欢。因我婆婆信佛,就赐了这个给她。后来我婆婆又给了我。前后总有一个甲子多的年头了。现在,祖母把它送给你。你这丫头。先前吃了不少苦头,你戴上它,祖母希望你从此一生平安顺遂、逢凶化吉,和初儿一辈子相亲相爱。这比什么金玉宝物都强!”
清哑听了感动不已,郑重道:“多谢祖母!”
方老太太笑道:“起来吧。这是你四叔祖母,你快敬她。”
于是,清哑又敬四老太太。也得了一套镶八宝的头面。
再然后,是方氏族中几位老太爷,都给了见面礼。
接下来就到方瀚海夫妻了。先敬方瀚海。
又一丫鬟托了两盏茶过来。
“爹,请喝茶!”清哑再高高举起茶盏。
方瀚海喝了茶后,从腰间解下一块紫黑牌递给清哑。
清哑接过来时,飞快地瞄了一眼。非金非玉。沉甸甸的坠手。这样式和感觉让她觉得熟悉,想起那年沈亿三给她的牌子。
这个做什么用的呢?还是什么宝物?
她心中疑惑,看向公公的时候,目光就带了出来。
方瀚海端正身形,露出威严神色,沉声道:“这是我方家的紫木令,由家主发放。持此令者,可进入方家藏观看所有藏书。织锦楼观看所有织锦和图纸资料;还可以凭此令在方家任何一地的作坊铺子提取现银应急,总计最高可达一百万两!”
清哑吓了一跳。本能看向方初——她不敢要啊!
方初在父亲拿出紫木令牌时,便心中一动,悄悄瞥向叔伯们。
方瀚漫等人都端坐如钟,不动声色。
这光景,要么方瀚海事先跟他们商议过,要么他们对方瀚海这一举动无异议,不管是哪种,总之他们未出声,方初便也装无事。
清哑没得到夫君指点,只好自己拿主意。
她决定实话实说,把丑话说在前头。
她道:“爹,这我不敢要。”
方瀚海将紫木令给了清哑后,端起茶盏接着喝茶。听了清哑的话,他翻了翻眼皮,心想:“这孩子,怎么说这么直白呢?”
他盯着清哑问:“爹给你的,如何不敢要?”
——你胆子不是大的很吗!
清哑也盯着他,问:“爹不是把他分出来了吗?”
她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方初。
方瀚海深吸一口气,道:“爹是把他分出去了。但是,这紫木令爹是给你的!你未嫁时,就连续几次将织锦技术转让方家,理当受此礼遇。那年你来方家不还跟我们要资料看吗?那时你可是理直气壮的很呢。如今你嫁到我方家,身为方家媳妇,更要维护方家。你可明白?”
清哑点头道:“明白。有了好设计要先给方家。”
方瀚海瞪着她——你就不能说含蓄些?再者,我也没让你有什么好设计都必定要给方家呀。你夫君现在也开了织锦坊!
清哑无辜眨眼——我说错了吗?
方瀚漫等人都隐隐含笑,都看这一对翁媳再过招。
方瀚海决定不跟儿媳计较,主要是没法计较,道:“总之,你要牢记自己是方家媳妇。藏书和资料无需我多解释,你是担心那提银的权限吧?这也不用担心。这银子不是白给你的,是防止你在外地,倘或一时有急事需用银子,又无处筹措,便可去方家当地的买卖行支借,事后是要归还的。否则,你伯伯叔叔们可要找为父赔补。”
清哑恍然大悟,忙道:“那我收了。多谢爹。”
然后就小心将紫木令收进袖中,袖子里有暗袋呢。
方初忙搀她起身,她略一皱眉,他也顾不得堂上众目睽睽了,手下用力,几乎将她抱了起来,等她站稳还没敢放手。
众长辈一齐垂眸,代他感到不好意思。
清哑忙瞅他一眼,意思让她自己走。
丫鬟跟着,捧起软垫,又放在严氏面前。
清哑二人一样跪下,磕了头,“娘,请喝茶!”
严氏满脸笑容地接了茶,道:“好!好!”
喝罢,她取下手腕上一只莹润的玉镯,帮清哑套上。
“这是我出嫁时,我娘给我的,是件古物,不知几百年了。这玉很有灵性。瞧这里面,有三颗血红色的点子。若是身体不舒坦了,这血红就会变暗、变黑,预示体内有病;若是健康的,则呈现鲜艳的红色。娘也没别的嘱咐,就希望你们好好的,娘看了才开心!”她说得很动情,又拉了方初的手,盖在清哑手上。
“谢谢娘!”清哑感觉婆婆说的是真心话,不是敷衍自己。
“娘放心,儿子一定好好的。”方初也保证。
“娘放心,放心!”严氏红了眼睛。
这是高兴的,她刚才将方初对清哑的甜蜜举动都看在眼里,加上杨妈妈早上收来的落红元帕,自儿子和谢吟月退亲以来悬挂的心,彻底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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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睡,便睡到日暮时分。
清哑睁开眼睛,又看见那双神光灿然的眼眸。
她定了定神,抬手抚摸上去。
“你是丹凤眼。我以前没注意。”
她声音小小的,柔柔的。
“那你喜欢吗?”他问。
清哑点点头,又闭上眼睛,不想说话。
方初道:“那你亲我一下。”
清哑睁开眼睛,无力道:“我不想动。你自己亲。”
方初一笑,果然对着她面颊吻下去。
很轻柔的吻,让清哑感到幸福,闭目任他恣意。
方初搂她的手臂倏然一紧,呼吸也急促起来,直接含了她的红唇,启开贝齿,将舌尖探了进去……
正在忘情时,清哑用力推他,又努力转头,想要挣脱他。
方初见她抗拒,忙轻轻抚摸她脊背,一面喃喃道:“乖,雅儿……唔……就一会……就一会儿……”
清哑感到下身一股熟悉的热流沁出,急死了!
她挣不脱夫君的钳制,便轻轻咬住他舌尖,期望他松口。谁知方初却不动了,那么近的距离,她分明看见他眼底的笑意,仿佛在说“你咬吧”,居然把她的举动当成夫妻间调*情了!
清哑不敢咬,或者说,是舍不得咬,怕他疼。
方初见她不咬了,又辗转吻了起来。
清哑努力偏头,发出“呜啊”的声音。
方初终见她眼神不对,忙停下,道:“清哑!雅儿?”
他就是吻一下,又没怎么样,怎这么讨厌他呢?
方大少爷觉得很受伤。
清哑也不说话,忙忙往起爬。
方初拉住她,看着她的眼睛。
清哑见这人不肯放过她,她又不好说的,心中一动,想了个主意。便道:“我肚子疼。”要上厕所。
方初吓一跳,拥住她急问:“怎么肚子疼?如何疼?”
这肚子疼问题可轻可重,他得弄清楚。
清哑道:“没事。叫细妹进来。”
她不知道那些卫生用品都放在哪儿呀!
唉,换个环境好不习惯。
方初眉峰聚拢。道:“细妹一个丫头,叫她来有什么用?你且忍忍,我马上让人去请大夫……”说着掀开帐子,就要对外喊人。
清哑及时阻止他道:“别叫!”
哎哟,怎么这么麻烦!
她顾不得害羞了。直接告诉方初:她姨妈来了,必须马上处理。
方初实在听不懂清哑的话,追问姨妈来了跟肚子疼二者之间的关系;还有,她姨妈在哪呢?清哑不得不教给他,如此这般……
方大少爷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清哑,小心求证:“少奶奶是说,你小日子来了?”
清哑反应比他快,估计这小日子和姨妈是一回事,忙点头。
方初又问:“那你为何将婚期定在八月十八?”
清哑解释道:“八和发谐音,八月十八。就是发一发。吉利。”
方初点头道:“发,大发了!”
——把他害大发了!
大凡成亲,男方要向女家要新娘的小日子,排婚期的时候,要错开这个日子,免得不方便。可是他的新娘,在锦绣堂张口就说“八月十八”,可谓一言九鼎,方郭两家都听了她安排,无一人敢更改。热热闹闹地成了亲。结果第二天她小日子就来了。
还好,老天还算照顾他,没在昨晚来,他应该感激。
若是昨晚小日子就来了。他们圆不了房,那才荒谬呢。
想到昨晚,他便想起自己的癫狂,心下一个激灵,忙颤声问清哑:“你怎么样,疼得厉害吗?什么时候开始疼的?是不是忍了一上午?你怎么不早说!”
他问了一连串的问题。不等清哑回答,就冲外面大声叫“来人!”
细妹正和赤心在外面,听见叫一齐走进来。
方初命赤心“叫个人去那边院里请刘心过来。”又对细妹吩咐道:“细妹,过来伺候你家姑娘。”
赤心答应一声,却没动脚步。
她听方初声音不对,想知道出什么事了。
细妹进去伺候清哑,方初柔声安慰清哑两句,然后才下床来,一眼看见赤心还站在当地,眉头一皱,喝道:“你怎么还不去?”
赤心忙道:“奴婢这就去。是少奶奶不舒服吗?”
方初板脸道:“叫你去就去。问那么多做什么!”
赤心羞惭不已,低声道一个“是”,急忙转身出去了。
一到外面,俏丫鬟眼泪就下来了。方初从来都没对她这样疾言厉色过,今儿却当着大少奶奶和陪嫁丫鬟的面呵斥她,她丢脸大了。
到底怎么回事,惹得少爷发这么大脾气?
她发誓要弄个明白。
她没有让小丫鬟去,而是亲自去请刘心。
方初也不是喜怒无常、无故斥责丫鬟,实在是这件事难以出口,若因他的缘故害了清哑,他愧都要愧死了!
清哑在细妹伺候下安顿好大姨妈,心里才踏实了。
她见方初着急,忙对他说自己没事。
她身体很健康,并不像有的女孩子痛经,大姨妈一来就好像得了病一样,她很正常。这段日子经过明阳子师傅调理,更加好了。
可是方初不放心,一定要她看大夫。
刘心来了,给清哑诊脉。
清哑也觉得很丢人。刘心虽是她师兄,可是个年轻男人,她怎么好跟他说这事呢。因此诊脉完,她就躲进书房里去了,任方初善后。
方初顶着刘心鄙夷的目光,向他请教女子月例种种。
刘心板脸道:“没大碍。你忍耐些就好了。”
方初瞬间脸涨成猪肝色。
刘心开了个调养的方子,才去了。
赤心终于弄明白:原来大少奶奶小日子来了!
她也觉得不可思议,这才成亲第二天呢。
方家祖上乃世宦之家,后来虽不做官却极其豪富,家中很有些规矩。像少爷们新婚头三天,断不会有通房妾室伺候的道理。可是,新娘居然小日子来了,还在新婚第二天,这事太失礼,也不吉利……
赤心想到这,心急跳起来,脸也红了。
大少爷可是补了好多天了。
本是郭家的失误,没有让大少爷憋着的道理。
方大少爷急找刘心去东院的消息很快传到严氏耳朵里,是赤心路上碰见严氏身边伺候的婆子,然后随口告诉的。
严氏忙就赶来了,于是也知道清哑来了月例。
她看着尴尬的儿子和一脸无辜的儿媳,不禁扶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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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还想掩饰,可是清哑实诚啊,也不觉得这算一回事,就对严氏实话实说了。方初忙道:“娘,清哑还小,那天又是临时想的一个日子,八月十八,双日子,吉利。”
清哑歉意道:“娘,我没事了。”
她以为严氏是关心她身子。
细妹捧上茶来,她忙接过去,放在严氏面前。
严氏接了茶,慢慢喝着,心里想,便是清哑不懂,那吴氏难道也不懂?怎么当母亲的,居然让这种事发生!若她提醒,或将婚期提前数天,或者退后,都不至于如此。唉,到底是庄户人家,只这一件事便试出来了。这下可好,这才成亲第二天呢。
无论如何,也没有让儿子新婚第二天就守空房的道理……
她便放下茶盏,抬眼问清哑:“今晚谁伺候?”
清哑道:“细妹。”
严氏诧异道:“细妹?那怎么行,太小了。”
清哑忙道:“细妹很能干的。”
一直都是细妹伺候她的。
严氏道:“这不是能干不能干的问题。我看还是……”
方初见母亲和清哑鸡同鸭讲:严氏说的是伺候他,清哑以为是伺候她,亏他明白双方各自的心思,才能听懂。
他摆出严肃慎重的神色,打断母亲,将“赤心”二字堵住,“母亲,这件事容儿子自己决定好吗?”
严氏看着儿子,想起他一怒断手的情形,心中咯噔一下,意识到:儿子如今分门立户了,儿子很有主意。儿子很爱重郭清哑;再看看清哑,一脸懵懂天真,又想起她之前对自己的濡慕眼神,心便软了。
她便点点头。道:“那母亲便不操这个心了。”
转而问清哑,晚上能不能过去赴宴。
方初忙道:“我们晚上就不去了……”
严氏问:“怎么告诉老太太?”
方初哑然。
不去,势必要泄露消息。
他倒无所谓,对清哑可不好。
若再引得老祖母插手他房里事,更复杂了。
他便道:“等会看看吧。”
严氏从屋里出来时。赤心悄悄打量太太神情,没看出什么来,也没特别交代什么事,不由暗暗失望。
方初和清哑送严氏离开后回房,拥着她坐到外间美人榻上,轻声问:“可好些了?”一面用手抚摸她小腹,“要不弄个汤婆子来暖暖。”
清哑小声道:“不用。我没事。”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方初见她无知无觉的神情,心想“她还不知刚才经历了什么呢”,忍不住抱她坐到自己腿上,紧紧搂着。问:“可能坚持?若能,咱们过去那边坐坐就回来,省得祖母问起来,又解释一遍。”
清哑忙说好,总不能大姨妈来了,连动都不能动了。
随后,他们去主院赴宴,只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洗漱后上床,方初静静拥着清哑,没有再惹她。两人很快陷入沉睡。
细妹悄悄走进新房,只见槅扇外暗黑,里间床帐内透出朦朦的红光,那是夜明珠发出的光芒。房内静谧且安详。
她便知清哑和方初睡下了,便退了出来。
回到外间,她正想换了衣裳去练武,却见赤心还坐在那打络子,又没什么事了,就有事也不在这屋里。做什么赖在这?
细妹子想当然地认为:她和细腰以前就睡在清哑卧房外间,她是贴身伺候清哑,细腰则是贴身保护清哑。如今清哑嫁到方家,当然还是她们伺候。清哑昨晚和今天可都找她呢,换人不习惯的。
于是她悄声问赤心:“赤心姐姐怎还不去睡?”
赤心微笑道:“你先去吧,我再等会儿。”
细妹诧异道:“等会儿做什么?”
赤心嗔道:“没人在这怎么成。倘或里面叫人呢?”
细妹道:“姑爷和姑娘都睡着了。”
赤心听不惯这称呼,明明是少爷和少奶奶,却叫姑娘姑爷,弄得跟招亲似的,这丫头真不懂规矩。
她淡淡道:“便睡了,这里也要留人值夜。”
细妹道:“我值夜。我就在前边练武。”
赤心道:“那你忙你的去吧。我来值夜。”
正说着,细腰从外面走进来。
细妹忙道:“师傅回来了,不用你了。”
她不想让赤心值夜,示意说“你可以走了”。
赤心看见细腰,心里本能戒备。无他,细腰美艳不说,且十分冷傲,那目光每每落在她身上,都让她压力沉重。对细妹则不同,她根本没将细妹放在眼里,因为大少爷是不会看上细妹的。
心里这样想,便警惕地看着细腰,这时候来,也想值夜?
细腰可不比细妹,见此情形暗自冷笑。
她可是从沈家出来的,而且是伺候沈寒秋的,对内宅这些事不说十分通,也有八分通,一看赤心便知她什么心思。
谁让清哑小日子来了呢。
她问细妹:“说什么呢?”
细妹忙将缘故说了。
细腰斩截道:“你值夜!少奶奶用惯了你,就由你带着细柔细柳贴身伺候。大少爷由少奶奶伺候。往后若有变化,再听少奶奶吩咐。”
说到这,扫一眼赤心,又道:“大少爷当众宣誓非少奶奶不娶,对少奶奶情比金坚;少奶奶为大少爷请赐牌坊,情比海深,他们心意相通、联手操琴,比翼双飞,是不需要什么通房妾室的。所以,即便是少奶奶小日子,大少爷也不会招人进去伺候,你只要备下茶水等项,夜里听使唤就够了。”
细妹不知细腰用意,被她说急了眼,“师傅,我哪有想这个!”
细腰心想,蠢丫头,你没想,可有人想啊。
赤心如被兜头浇了一瓢冷水,又羞又气。
她冷冷地看着细腰,道:“姑娘说这话什么意思?”
细腰道:“你不明白?”
赤心道:“不明白!我自小便在大少爷身边伺候,已经有十来年了。无论大少爷读书还是歇息,夜间听候传唤都是我分内事。倘或大少奶奶说再不用我,我自会离开。姑娘说这些淡话做什么?”
细腰道:“若真是这样,倒好了。只怕不是。”
赤心待要再争,又担心惊扰了主子歇息,只得暂时忍下这口气,丢下一句“姑娘别说的好听,却监守自盗才好!”转身便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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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贵对方初道:“妹婿从哪买的螃蟹?好大个。我叫人收拾去了。我就爱吃这个。前几日人多,也没好好吃。”
方初笑道:“是我们庄子上送来的。”
郭守业道:“你们庄子上还养这个?”
方初道:“对。那庄子就在阳澄湖边。”
郭大全对郭大贵笑道:“你今天就多吃些,回头闹肚子别找妹婿。”
郭大贵坐下,笑道:“吃死了也不怪他。”
又问方初道:“沈三哥就等你们回门,说要陪你吃了回门酒再走。怎么你们没看见他和盼弟?他们骑马去接你们去了。”
方初和清哑都诧异:“接我们去了?没见啊。”
郭大全笑道:“他们骑马,你们坐船,怎么碰面?”
原来,沈寒冰这两日正教盼弟学骑马呢,就在江堤上放马飞奔,都玩疯了。今日一早又出去了,还说到上游去接方初他们。
方初笑道:“他自己想玩,还拿我和清哑做借口。”
吴氏又小声告诉清哑,沈寒冰与盼弟相处种种。
碧蓝的天空下,景江大堤和江水一样,蜿蜒东去。此刻,大堤上一匹黑马疾奔而来,马背上坐着两人,一男一女。男的正是沈寒冰,女的自然就是郭盼弟了。郭盼弟在前,沈寒冰在后。
沈寒冰完全是撒手的,任凭郭盼弟驾驭那马。
水乡的女儿大多婉约,但郭盼弟却有些淘气。又是老大,爹娘宠爱弟弟,她担事便多些。没那么娇柔。只因爹娘常拿文静的清哑姐姐比她,她才没学太野。这两天跟着沈寒冰骑马,被他激发了拼命的劲头,彻底放开了本性,淘气又娇憨。
横竖有沈寒冰在,她根本不怕摔。头一天学骑马,她被摔下来数次。都是沈寒冰飞身接住了她。有了这个保障,她也不顾死活了,竭力按沈寒冰教导尝试。只一天工夫,便能稳稳驾马奔驰。
今日,她更是带着沈寒冰纵马飞奔。
风中,就听沈寒冰喝叫道:“好!再快一点!”
郭盼弟盯着前方。再挥马鞭。
那马真跟离弦的箭一样飞起来。
忽然。盼弟发现江堤上站起一个农家少年。
她眼一亮,认出这是谁,等到近前,扬起马鞭就朝他抽过去。少年吓懵了,不知躲闪。但马鞭没抽中他,距离他头部还有一尺远呢。即便这样,那疾风擦过耳边,也吓软了他的腿。
盼弟见他惊愕神情。丢下一串笑,去远了。
沈寒冰挑眉。不知小丫头为何干起欺负人的勾当来。
农家少年等马去远了,才擦了把冷汗,跌坐在草地上。
“死丫头!抖起来了!”
原来,他叫陈河,以前盼弟和同村的女孩们出去网虾采菱采莲时,他老和村里少年们欺负盼弟,对她说各种怪话,嘲笑她,用竹篙把她拨下水等等。盼弟又没哥哥的,又不敢告诉爹娘,只好忍气吞声受着。今儿见了,她就想报仇。到底没忍心抽,只吓了他一下。
若搁往常,陈河肯定跳脚追骂盼弟了。
今日却一声不敢吭,黑马飞驰而过的瞬间,沈寒冰厉眼扫过他,他不自觉打了个寒噤,心中更是怅然若失,还有些难受。
他也不知为何,就喜欢招惹盼弟。
看见她对自己含嗔带怒地瞪眼,他就喜欢。
现在,她再也不是他能招惹的了!
盼弟望见郭家大院,一带马缰绳,那马就转弯下了江堤,顺着郭家门前的基埂路跑来,到院外,速度渐缓。
沈寒冰趁机问她:“刚才为什么抽那小子?”
盼弟便将往事说了一遍。
若是旁人,定会觉得盼弟此举张扬,不合闺秀体统。然沈寒冰什么人?盼弟这举动正合他胃口。因道:“原来是个刺头儿!那你该抽实了。只吓他一下,太便宜他了。”
盼弟道:“我是想狠狠抽他一下子的。又怕手不准,要是抽他眼睛上,把他眼睛抽瞎了怎么办?”
沈寒冰见她能保持善心,更满意了。
他笑道:“你多练练,保证想抽哪儿就抽哪儿。”
说笑间,就到了郭家大门口,只见细妹的爹杨安平从里面走出来,盼弟急忙问:“杨叔,我姐姐他们可回来了?”
杨安平站住,先给沈寒冰和盼弟见了礼,才笑道:“姑娘和姑爷回来了。刚到没一会。”
盼弟欢喜道:“哎呀,怎们没看见他们呢。”
沈寒冰轻轻一跳,跳下马背,然后转过身,并未体贴地扶盼弟下马,而是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瞅着她,无情道:“跳!”
盼弟在他监视下,一偏腿,一咬牙,纵身跳下马背。
就听“咚”一声,墩得她脚底板生疼,弯腰咧嘴,但好歹站稳了,没像第一次那样跌成滚地葫芦,“哎哟”直叫唤。
沈寒冰击掌笑道:“好!”
盼弟站直,也欣喜地笑了。
沈寒冰命随从将马牵走,和她并肩走进院。
才走几步,盼弟说一声“我先去了。”就连跑带跳地冲进上房,一路嘴里还不住叫喊“清哑姐姐,清哑姐姐!”
沈寒冰微笑瞅着小丫头背影,心情很好。
见面,方初先不寒暄,先奚落道:“三少怎么还赖着没走?”
一语未了,众人齐笑。
沈寒冰回道:“还不是等你这新姑爷回门,好陪吗!”
一面在郭大有身边坐下。
方初道:“别拿我当借口,我才不用你陪。”
沈寒冰道:“便是你不用我陪,我妹妹嫁在郭家,我未婚妻也是郭家的,我在这做客不是天经地义?”
方初笑道:“做客也不能老赖着不走啊。大家都忙。我是成亲,人生大事,所以偷懒几日无妨;你只管流连不去,是何道理?”
沈寒冰道:“还是因为你们——”说着对清哑笑——“父亲特地留我在这里,等郭妹妹上京时好护送。我能懈怠吗?”
方初没好气道:“我这么个大活人,你眼睛里就没我?”
沈寒冰好整以暇道:“你能护得了吗?是,我知道方家有人,可我沈家和郭家都算郭妹妹娘家,也要尽一份力。你该以妹妹安危为重,逞能可不是好习惯。”
方初便不再玩笑了。
沈寒冰行路经验丰富,所以沈亿三才命他带人护送清哑上京,这一定是和郭家商议过才决定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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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弟坐在榻边,高兴地和清哑说笑、叙别情。
因听沈寒冰说到上京,忙悄声告诉清哑:“三爷说带我也去,说是要我长长见识。这几天我都在学骑马呢。我爹和我娘也答应了。”
清哑见她一身利索骑马装,神情开朗兴奋,再不像从前抑郁,替她高兴,道:“这下好了,我有伴了。”
盼弟用力点头道:“嗯。”
巧儿羡慕道:“我也好想去。”
眼巴巴地看着清哑。
清哑想都没想道:“姑姑带你去。”
她已经出嫁了,郭家未来的希望寄托在巧儿和郭勤等下一辈身上,她当然要全力培养巧儿成为小织女,接她的班。
巧儿大喜,抱着清哑就亲了一口。
郭守业和吴氏虽高兴,又怕给清哑添麻烦。
沈寒冰笑道:“没事。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赶。”
方初便和他商议起行程的事来。
吴氏忙带着清哑盼弟她们去了清哑原来住的屋子说话,少时沈寒梅也来了,又有奶妈抱了郭孝和郭义来,大家逗小娃儿玩。
盼弟抱着郭义逗笑,十分熟练。
这是吴氏特意教她的:多带小娃儿,以备将来嫁入沈家,容易和沈寒冰的女儿亲近。吴氏还说,她虽比不了大户人家女儿出色,只要贤良本分,沈家人一样会认可她的。
盼弟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了,对带小娃儿很上心。
比起来。清哑这个亲姑姑反而不如她会逗孩子,只会用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戳侄女的嫩脸儿,说:“好软。”
盼弟道:“小奶娃是这样的。嫩的跟豆腐一样。”
说笑间,吴氏弄了各种东西来给清哑尝。
清哑这时才有了出嫁女儿回娘家的心态,虽是才走两天,可是听什么都新鲜;一切看上去都没变,又好像变化了,最明显的便是众人对她刻意的欢迎和不舍,都在提醒她。她随时是要走的!
午饭后,方初陪清哑回房小憩。
清哑约睡了半个时辰,听见外面吴氏低低的说话声才醒。
才同床共枕了两晚。方初抱着她睡似已成了习惯,她一睁眼,便发现自己被他拥在身前,还枕着他的左臂。
这人晌午喝多了。还没醒呢。她若要起来。势必要惊醒他。她便不敢动,且静静欣赏帅哥。他喝酒不上脸,面色如常,只嘴唇红了些;呼吸绵长、睡相沉酣……
正看着,毫无预兆的,方初睁开了眼睛。
一下子撞入她眼中,轻声问:“醒了?”
清哑点点头。
方初左臂收紧,凑上去亲吻她。
一吻结束。两人越发甜蜜满足。
“该起床了,要回去了。”他声音慵懒。
“才来又要走。”清哑不情愿道。
“你忘了早上爹娘嘱咐了!”
方初笑着哄劝她。想家下次再来。
早上来之前,新媳妇伺候祖母和公婆吃饭,大家说起新人回门的事。清哑听说当天必须得赶回来,那她赶回去只能在娘家吃一顿午饭,太忙了。她便对严氏请求道:“娘,我们明天回来行吗?”
严氏嗔道:“回门就要当天回来,哪有在娘家住的。”
清哑不服,心想要是两家隔得远怎么办?
方老太太笑问道:“丫头才来就想家了?”
清哑道:“回家吃顿饭就要回来,太麻烦。”
方老太太道:“这是规矩。等过了这月,往后你想你娘,再带人回去就是了。”
方瀚海没好气道:“我瞧她就是想家了!”又对清哑道:“你要记住:你已经出嫁了,从此是方家媳妇,不能老想回娘家。等我们走了,这一大家子人事都要你来掌管,你要学着担起来。一初在外经营买卖,你要让他心无牵挂,才是为妻的本分……”
他郑重发话,方初、方则和方纹都坐正了,恭敬倾听。
方老太太虽然觉得方瀚海这样对新妇未免严了些,不过身为家主,方初和清哑又是要单独过日子的,长辈不可能时时在他们跟前指点,所以他借着这机会教导儿媳,也合情合理。
于是,方老太太和严氏都注目清哑,看她如何应对。
就见清哑认真道:“我没老想回娘家。今天是头一回。”
方瀚海不悦道:“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顶嘴呢?”
他觉得清哑没认清身份:眼下不是在锦绣堂,她也不是郭少东、郭织女,而是他方瀚海的儿媳,对他自然也不能像以前一样说话,要尊敬、恭敬,答话要低眉顺眼,才是为媳的姿态。
清哑道:“我没顶嘴。我在跟爹娘说话。”
说话和顶嘴可是两回事,她坚决不能认后者的罪名。
方瀚海道:“我们不是你亲爹娘,是公婆!”
他要她明白:亲爹娘和公婆是有本质区别的。
清哑道:“我亲爹娘对我说:对公婆要像亲爹娘一样孝顺。”
方瀚海嘴扯了扯,不敢说她亲爹娘说得不对,只得威严又耐心地教导:“这是自然的。但公婆就是公婆,你必须对公婆恭顺,不能像在亲爹娘面前一样随意,更不可以顶撞。”
这话说得够坦白吧!
清哑回道:“你们是方初的亲爹娘,就和我的亲爹娘一样。我要用对亲爹娘的心对你们,要孝顺,也要恭顺,都不能顶撞。”
她坚持认为,刚才她那样不叫顶撞,是回话!
方瀚海没词了,瞪着她,也没心情吃饭了。
清哑见他碗空了,忙又为他添了一碗粥,又搛了个蟹粉汤包搁他碟子里,体贴道:“爹,再吃一碗吧。我瞧你才吃了一碗。早上要吃饱,一天才有精神。这几天爹和娘累坏了,都是为我们操劳……”
方瀚海还能怎么说?
只能接着又吃。
清哑又宽慰他道:“爹放心,我们吃了饭就回来。”
一副孝顺儿媳的模样。
方瀚海觉得,他首次教导儿媳很不成功。
方老太太和严氏瞅着清哑很无语,想这孩子怎么这样实心眼、死心眼,外加直心眼呢?方则和方纹是吃惊,很佩服大嫂,敢在人前对爹这样说话。方初丝毫没打算帮清哑说话,他知道她能应付得了爹,但听到后来,他忍不住想笑,又不敢笑,差点憋成内伤。
且说眼前,清哑也想起早上一幕,只得认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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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听得瞠目结舌,好一会才道:“爹也太小瞧人了!厨艺不比棋艺,那可是清哑擅长的,儿子吃过她做的菜。”
方瀚海哼了一声,道:“我不信你的话。”
方老太太等人都笑起来。
方瀚海收了笑,问方初上京贺寿情况,准备了什么贺礼。
方初回道:“这个清哑说她来准备。”
方瀚海点头道:“这才对。若送奇珍异宝,惹人眼目不说,未必能讨太后皇上欢喜;若是清丫头自己织出来的东西,那便不一样了。”
方老太太和严氏都笑道:“正是。”
方瀚海便又交代儿子一些注意事项,方初都答应了。
再说清哑,在去厨房的路上心下计议:
从这两天在方家吃的菜肴来看,无不是山珍海味、精烹细作,味道也绝佳。厨娘是公婆从方家带来的。自己厨艺虽不错,但想在这方面超越厨娘则很难,也费工夫准备。她便想另辟蹊径,做家常菜。省时省力不说,还是她拿手的,可谓信手拈来。
家常菜的特色是各家都有其独特味道。
她做的是郭家味道,公婆肯定没吃过,吃个新鲜吧。
等到了厨房,她计议已定。
她便吩咐众人准备食材,供她选用。
洗菜切菜这些粗活,众媳妇丫鬟不肯让少奶奶亲自操作,可是有些程序清哑必须得自己做。比如片鱼片,再比如切菜。若让别人弄,那感觉就不一样了,也不够诚心。
她先杀鱼、片鱼片。方纹想帮忙也插不上手,只好陪她说话,加上众丫鬟叽叽喳喳、媳妇们问这问那,厨房里十分热闹。
众人见清哑熟练地杀鱼、“哒哒”均匀地切菜,都惊叹。
郑娘子道:“少奶奶这架势,一看就是行家。”
另一媳妇道:“可不是,这刀工几年都练不出来。”
方纹羡慕道:“大嫂。原来你厨艺这么好。”
清哑道:“你还没吃呢,就说好。”
方纹道:“肯定好吃。”
正忙着,一丫鬟走来。传达了方瀚海的吩咐。
郑娘子忙答应,又笑道:“少奶奶哪需要帮忙,瞧这架势,比我们一年到头在厨房做活的人都强百倍。”
那丫鬟笑道:“当真的?我这就去回老太太和老爷太太。”
说完。便向清哑和方纹告辞去了。
方纹不满道:“爹也太当回事了。为这个还特地叫人来吩咐。”
清哑倒一点不觉得方瀚海在为难自己。说好她做么。
一个时辰后,奉行“君子远庖厨”的方大少爷借如厕的机会,东张西望、寻寻觅觅地来到厨房,探望辛苦的娇妻。
院内,一干媳妇丫鬟看着锦衣玉带的大少爷,说笑声戛然而止。
郑娘子首先反应过来,忙叫“大少爷!”众人都放下手上活计,纷纷上前见礼。看着他满眼新奇,不知他来厨房做什么。
方初摆摆手。施施然走进屋内。
方纹叫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方初微笑道:“我来看看。”
清哑正腌鸡头梗子,闻声转头,眼睛一亮,“你来了!”
方初走过来,瞅着瓷钵中的东西,不确定地问:“这个……凉拌?”
清哑道:“炒。先腌一下,挤出水。”
方初笑道:“这个我吃过。不过不常吃。”
清哑想:你是大少爷,这东西又不像莼菜那么出名,当然吃的少。农家人可是常吃的。入了秋,这可是一碗好菜呢。
方初凑近她,小声问:“累不累?”
清哑摇头道:“不累。”
方初不信,但又不能让她别做了,便在旁陪着她,看她如何行事、辛不辛苦。一会问这个东西做什么用,那样东西怎么配;一会又问她做哪些菜,都怎么做。虽然清哑回答简短,但他听得很认真。若是没听懂,必定还要再追问。那架势,好像要学厨艺一般。
清哑道:“等会你帮我尝菜。不好,我再重做。”
方初一听自己还能帮到她,满口答应,又向她悄声笑道:“诗曰‘先遣小姑尝’,你是‘先遣夫君尝’。”
清哑抿嘴一笑,低下头去。
方纹吃惊道:“大哥不走?这厨房都是油烟!”
自她有记忆起,就没见过家里哪个少爷进厨房,还站在灶台前看媳妇做菜,大哥这是怎么了?敢情是中了邪了!
方初不在意道:“回头换件衣裳就是了。”
这时,清哑在他面前放了一碗鸡蛋,让他帮着搅鸡蛋。
方大少爷便兴致勃勃地打鸡蛋玩。很自然的,他差点把碗都打翻了,鸡蛋液洒了出来。和清哑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一声不吭地放下筷子。清哑也一声不吭地拿了块手巾帮他擦擦手,然后没事人一样端起碗继续搅,还示意他看,她打出花儿来了!
鸡蛋搅好了,清哑开始包蛋饺。
这个程序全在锅里进行,微火煎鸡蛋薄饼、在饼中间放馅儿、用锅铲把蛋饼对折,再翻两翻,煎得两面焦黄,一个鸡蛋饺就包好了。
清哑见方初看得目不转睛,便把锅铲递给他。
方初试了,结果不用说,煎糊了,糟蹋了两勺鸡蛋液。
方纹埋怨哥哥给她们添乱。
方初和清哑相视,彼此偷笑。
新婚小夫妻,做什么都有趣,说什么都甜蜜,在别人看来无聊的事、听来无味的话,在他们眼里统统意味无穷。
郑娘子等媳妇觉得方初和清哑太出格,失了身份。
丫鬟们则看着大少爷和少奶奶双眼发亮、羡慕憧憬。
方初虽不知仆妇们想什么,却从她们诡异的眼神中看出不对,他便不动声色地扫过她们,犀利的目光激得她们心一颤,纷纷低头。
他并不觉得留下来有什么不妥。
他觉得,坐在桌前等菜品尝的感觉,与在厨房亲眼看娇妻做好后让他先品尝的感觉没法比,后者滋味甜蜜蜜。
方纹心里一动,对外道:“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大嫂和我亲自做,才显孝心。你们都去吧。”
于是,众人一齐散了,只留细妹和方纹的丫鬟在旁帮手。
清哑见豆腐汤炖好了,盛了小半碗让方初尝。
也就两口汤、一块豆腐,方初很快吃了。
豆腐极嫩,汤极鲜,略带点酸,很是开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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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评价道:“这是鱼汤,还放了酸笋。你们家的酸笋,对不对?”
他在郭家吃过酸笋,记得那味道。
清哑点头,看他的目光很是赞赏。
方纹解释道:“这是鱼头炖的汤,滤干净了才放豆腐的。大嫂又放了点酸笋提味。不行,我也要尝点。闻着味儿嘴里冒酸水儿。”
清哑忙拿碗,也给她盛了一点。
方初又道:“这汤喝了,我觉得好饿。”
因为开胃,勾起食欲来了。
清哑正要出锅糖醋小排,听后忙先给他盛了两块排骨。
方初站在那吃,吃了一块,立即夸赞说好。
清哑见方纹吃完了豆腐汤,端着碗期盼地看着自己,也给她盛了两块排骨,方纹欢喜地吃起来。
那情景很荒谬:兄妹两个站在灶台边,等着清哑,她做好一个菜他们尝一个,吃了这个吃那个,吃完评论,互相补充。
方初发现,清哑今天做的菜都很普通:清炒秋茄子、清炒鸡头梗子,都只配了红辣椒丝;清炒丝瓜添了一勺鸽子清汤;还有虾仁腌菱角菜、干笋焖肉,这都是从郭家带来的;鸡蛋饺用鸽子汤烹制……还有个砂锅酸菜鱼,也是用鱼头汤做汤底,以酸菜酸笋红辣椒配料做成,一样开胃,裹了一层豆粉的鱼片鲜美、嫩滑。
最后一道爆炒黄鳝,清哑用一小勺郭家酱勾芡。
这次,方初尝后犹豫了下。还是实话实说,“有点老。”
清哑果断重炒,把这盘赏给下人吃了。
这道菜讲究的就是火候把握。早出锅晚出锅都不成。清哑第二次试验便成功了,鳝片十分嫩滑,虽加了郭家酱,却不是很味重,比清炒多了咸鲜酱香的口感,方初和方纹尝了都赞。
一桌菜做好,方初陪清哑回去换衣裳。
再去正院。清哑命上菜。
桌上,方老太太和方瀚海夫妇坐着,方初方则方纹也都坐了。清哑则站在方老太太和严氏身后伺候,随时布菜舀汤。
方初并不敢多说,规矩便是如此,只好由她去。
三位长辈不动声色地打量桌上菜肴。
清哑忙道:“祖母。爹。娘,这几天家里一直吃酒宴,我就做了些简单的,清清肠胃。”
严氏笑道:“看样子不错。”
方瀚海矜持地没言语。
清哑先为他们舀了豆腐汤。
食不言寝不语,大家都不说话,清哑自然也没话。但她一会帮方老太太布菜,一会帮严氏舀汤,一会又帮方瀚海倒酒。眸光闪闪,喜悦漫延到席间每个人。无可抵挡地沁入他们心底。
每为人布菜后,便含笑看着他,似乎说:
“尝尝这个。”
“再尝尝这个。”
那人便忍不住吃了,然后不由自主对她笑一笑。
方老太太常盯着那道虾米炒菱角菜,用来送粥很香。
清哑每次只帮她舀小小一勺子。
方老太太最后忍不住了,瞅她。
清哑忙解释道:“祖母,这个东西香是香,可粗糙,吃多了寡胃。这鸡头梗子就没事,一炒就软滑滑的。”
她怕老人家肠胃承受不住,还是吃些软烂的吧。
原来是这样!
方老太太很满意她考虑周到。
她道:“那就听你的。”
于是,清哑为她搛了些鸡头梗子。
方老太太道:“我瞧着这东西像藕带。”
清哑道:“是像。藕带要脆些。”
饭罢,清哑吩咐上甜点,是用羊奶和芒果、梨等水果粒调拌的,一人一小茶碗,吃罢,都说好。
漱口毕,大家移到隔壁厅间坐了喝茶闲聊。
方老太太笑道:“丫头,家常菜做出这个味道,你用心了。”
清哑道:“祖母过奖了。偶尔换个口味,觉得新鲜,其实很平常。”
方老太太笑道:“这是你谦虚。”
严氏问:“这酸笋和酱都是你从娘家带来的?”
清哑回道:“是的。”
方老太太道:“那个菱角菜很香。”
清哑道:“那是我娘腌的。以前家里穷,把菱角菜梗洗干净剁碎,拌上盐和蒜末就行了。后来我加了些虾仁在里面,味道就鲜了些,炒出来也香。我娘给我带了两罐子。”
方老太太笑道:“这可能吃一阵子了。”
方家兄妹三个则对酸菜鱼赞不绝口。
再没有比自己做的东西受欢迎更让人高兴的了,清哑发自内心欢喜,一直微笑,又说晚上再给大家做别的,“我跟师父那学了不少调养膳食,一样一样做给你们尝。祖母,你多住些日子。”
方老太太高兴地道:“好!那祖母就赖着不走了。”
清哑又对公婆道:“爹和娘也多住几天。”
方瀚海没好气道:“我们说走了吗?”
清哑愣了下,道:“我以为爹忙……”
——不是你自己早上说要走的嘛!
说说笑笑的,方初想叫清哑去吃饭,却欲言又止。他当然不是不敢说,而是希望爹娘或者祖母想起来:清哑伺候这半天,连吃饭都忘了呢,让他们看到她的真心和孝心,不然不是白忙了。
严氏发现儿子异样,笑对清哑道:“你去吃饭吧。累了半天了。”
方老太太忙道:“瞧我,都忘记了。清哑你快去吃。”
清哑道:“我先喝了燕窝粥,还吃了一大碗甜点,不饿。”
这是预先吃了垫底?
这就是郭织女的孝顺?
几位长辈面色诡异,一齐看向方初。
方初抚额、嘴抽抽,转开目光。
清哑没机会向公婆展示自己的厨艺了,当晚,方瀚海接到一则消息,次日一早便走了;方老太太、严氏和方则方纹晚一步离开。
方初和清哑送走他们后,吩咐圆儿:命老宅所有执事人等半个时辰后在东院聚齐,拜见少奶奶。
圆儿忙去传达了。
这里,方初带着清哑往后园子走来。
只有细腰和一个丫鬟跟在他们身后。
后花园静悄悄的,走在通往河边的小径上,方初对清哑道:“高三少爷送林姑妈和表妹回家,路上出事了,高三少爷不知怎的淹死了。”
清哑吃了一惊,道:“真的!?”
方初点点头,叹了口气。
清哑忧心道:“那真表妹……”
方初道:“才定亲就死了未婚夫,成了望门寡,一个克夫的名声是跑不掉了。尤其高三少爷是在送她们的时候遇难的。若是在家得病,或者在其他地方遇难,那也好说些。如今却麻烦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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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采买的还好,樊林家的在外哭喊“大少爷”,撒泼拼死往里冲,几人都拦不住。等冲进来,扑倒在清哑脚下,“求少奶奶看在大少爷面上,饶过我这一遭吧。少奶奶最是善心好人……”
方初皱眉喝道:“胡闹!像什么样子!”
清哑抬手,樊林家的忙止住哭,听她说话。
清哑道:“就是看在大少爷面上,我才罚你。”
樊林家的脸上挂着两行泪,愕然问“为什么?”
清哑解释道:“我不能吃柿子捡软的捏呀!”
她吃柿子要挑硬的,她喜欢吃脆的,爽口!
再说了,“杀鸡儆猴”也要挑个有分量的,一般人不成。瞧《红楼梦》里面,贾探春管家的时候,专门找王熙凤和贾宝玉那屋里的茬,就是这个道理,她妈妈分析红楼梦给她听过的。
方初听了清哑的话,差点被自己口水给呛了。
众人都面色古怪地瞅着大少爷,樊林家的更是幽怨地看着他,怀疑他夫纲不振。
清哑看出了她心思,把俏脸一板,道:“你想什么呢?我的人犯了错,少爷一样重罚。他不罚,我也要罚。”
樊林家的被带走后,清哑对剩下人宣告说:
一,她娘家陪嫁过来的人少,除了贴身伺候她的,就没别的人了,所以不用婆家这边安排差事,大家以前干什么,现在还干什么。
二,她忙的很,没空天天管家,以后家里日常事务都让圆儿这个管家处置,有重要的事圆儿再向她回禀;每月她会不定期地抽出一人来,细查其经办的事项,考察这个人的能力和品行。
三,除了每月月例外,她会另立一项奖赏。根据各人的办事效果和表现,分等级发放,具体章程她会交给圆儿,让圆儿解释给大家听。熟悉后参照执行。
说完将早已备好的管理章程交给圆儿。
这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郭家正在实行。
这章程其中有些条文因执行中出现问题,郭守业和郭大全询问了下人们的意见,反复研究磋商,几次更改。最后才定妥的。
清哑出嫁前特让郭勤帮她抄了一份。
瞧,多简单,她一点儿没费事。
圆儿当即念给众人听。
开始,众人还能保持安静;后来每宣读一条,众人都跟着惊叹:有的高兴说这太好了,有的质疑说还没弄懂,那沉默的自然就是原先的管事,利益受损害最大的就是他们。
方初真吃惊了——他怎么一点不知道清哑弄了这个?
看她这举重若轻的处事手段,他算白为她操心了。
清哑站起来,示意众人都散了。若有意见,先告诉圆儿,集中后交给她,只要要求合理,她会酌情修改条文。
清哑和方初回房,在内书房坐了。
方初命细妹,将少奶奶的燕窝红枣汤端来。
清哑无法,在他监视下喝了一小碗。喝完,把碗口朝他照了下,眨眨眼睛。意思是:瞧我多听话,都喝光了。
方初一笑,示意细妹将碗勺收拾去了。
他将她搂入怀中,脸挨着脸轻轻磨蹭。
清哑问:“我处理对吗?”
方初道:“对!很对!”
清哑问:“那你们怎么不管?”
她才不信公公和方初不知道这事呢。若这样,他们就算无能了,哪里能把方家经营得这样兴旺。
方初解释道:“这些人大多是方家世仆,很忠心,能力也不错,家人在老太太、父亲那边当差。几代攒下来,比其他人要有脸面。”
清哑道:“那就多奖赏。”
奖赏比舞弊更有利。
若任由他们恣意妄为,眼下方家鼎盛,不会有什么事,一旦方家势衰,这些恶劣风气说不定就造成致命伤。
方初“唔”了一声,若有所思。
是该提醒父亲整顿了。
方家是商人,在商言商,经营自有一套完整的管理规章,这方面若有下人敢弄鬼,发现了必定严惩不贷。但赚钱就是为了花的,方家在生活上很奢侈,主子生活奢侈,伺候的下人跟着水涨船高,月银丰厚不算外,办差的时候捞些好处,主子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原不会这样严重的。
这次被清哑抓住,细算起来,应该是这门婚事的特殊性造成的:方初这亲事既不全由方氏族中总揽经办,也不完全由方初自己总揽,而是由大小方氏联手经办,方瀚海又竭力要办得体面、风光,这银钱和人事安排便脱节了,那些管事比鬼都精,哪有不趁机伸手的。
樊林家的有恃无恐,因为做新衣的银子是老爷那边出的,哪有公婆为儿媳置办家当和新衣,儿媳还追究置办成本的?
采买家具的更不用说,他办完了就回方家去了,他怕谁?
方初想清楚后,对清哑道:“父亲那边,我会找机会跟他说。咱们家里,你不用顾忌,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清哑道:“好。谢谢你支持我。”
方初道:“真傻!我不支持你,难道支持那奴才?”
清哑微笑道:“那也谢谢你。”
方初一笑,嘱咐道:“我去正院一趟。下面管事们来了,我要把舒雅行的商务处置了。你自个歇会,等我回来吃饭。”
清哑忙道:“你去。我也有事呢。”
方初猛然含住她樱唇,深吻进去。
清哑发现,她很喜欢他的吻,令她迷醉。
她忍不住双手环住他脖颈,沉浸在他的激情中。
正陶然忘我时,他松开了她。
她睁开眼睛,茫然看着他,怎么不吻了?
方初面色潮红,双手扶着她肩膀,道:“等我回来!”
说完毅然起身,大步走出书房。
接吻对她来说是享受,对他来说是活受罪。
清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口,抓起他靠的方枕拍打,小声嘀咕道:“坏死了!”——吻她又不好好地吻,真是的!
她欲求不满似的发泄了一句,站了起来。
她叫上细妹,准备去织机房上工。
嫁人了,该干的工作还得干,不过是上工地点转移而已,她眼下要给太后准备贺礼,有一样东西要她亲手织出来。
刚到外厅,赤心迎上来,道:“见过少奶奶。”
清哑站住,等她说事。
赤心没听见她问话,不禁抬头,奇怪地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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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见清哑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道:“少奶奶,奴婢原是在大少爷身边伺候的,少奶奶刚才说‘所有人以前干什么,现在还干什么’,那奴婢……”她停住,征询地看着清哑,意思问“奴婢还伺候大少爷吗?”
清哑问:“你除了伺候他,还干什么?”
赤心道:“奴婢除了伺候大少爷的生活起居,还管着他院里的大小事。”
清哑问:“大小事,是什么事?”
赤心道:“大少爷的衣食住行,对外的人情来往……总之,只要是大少爷院里的人和事,都由奴婢代管。以前和徐妈妈共同经管。前日大少爷吩咐说,如今大少奶奶来了,叫都交给大少奶奶管。”
清哑明白了:赤心就像细妹在她跟前一样,是方初的生活秘书。
她想了想,道:“往后,大少爷不用你伺候,我也不用你伺候,其他事你还继续管。有事再找我。”说完抬腿就要走。
赤心急了,忙问:“少奶奶,奴婢到底管什么?”
清哑道:“我不是说了吗。”
赤心傻眼,呐呐道:“可……具体什么事呢?”
清哑道:“把你以前管的事,减掉伺候大少爷这一项。”
赤心依然傻眼,因为那些事都是关联的,若不伺候大少爷,很多事她都不用操心了,或者说少操心了,她到底该怎么管?
她便这么告诉了清哑。
清哑很干脆,叫她回去拟出以前差事的所有具体内容,一条条都写清楚,拿来给自己看,然后自己会勾出她的职责范围。
这样总行了吧?
她很忙的,所以说完便带着细妹款款离去了。
赤心看着少奶奶的背影,用力扭丝帕。
她算看出来了:这位少奶奶看似懒得操心,其实很细心,说是让人照旧像以前一样干活,然这宅子里上上下下的人都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干活了。一个个都要被她折腾死。
就说她这事,她本想试探少奶奶,看少奶奶如何安排她。
她已经拿定主意:少奶奶叫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这样就有不妥也赖不到她身上。少奶奶陪嫁过来的人手少,最后准还要用她。
谁知少奶奶让她拟出以前经管差事的内容,还要减掉伺候大少爷这一项。这不是让她为难嘛!若她范围拟得窄,她不甘心;若拟得宽,涉及大少爷的事。少奶奶那肯定通不过;若不拟也不行,显示她没能耐,她以前可是管着大少爷的“大小事”的。
总之,少奶奶把这个烫手的山芋又扔回给她了。
赤心只是个奴婢,扔给她她也只能接着。
她便回去苦思去了,抱定一个念头:除了不伺候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其他的事她都得管。
想的倒好,真拟的时候,她发现很难。
以膳食来说,大少爷大少奶奶的饮食不用她伺候了。那厨房她自然不用去了;穿衣也是,主子的衣裳她可以不用插手了……
思来想去,这院里所有事都跟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有关,因为他们是主子嘛,照这么来的话,就没她什么事儿了,她可以滚了!
赤心纠结得快哭了。
她怎么摊上了这么个大少奶奶!
她这委屈还没处跟人诉去,因为大少奶奶可没为难她,更别说骂她或者不用她了,大少奶奶对她好着呢。叫她还管着“除伺候大少爷外的所有大小事”,而大少爷成亲后,大少奶奶伺候他是天经地义的,而大少奶奶用惯了贴身丫头。让细妹贴身伺候也是常情。
所以大少奶奶没错,是她错了。
大少奶奶是能干的,是她无能。
她写废了一张又一张纸,还没有头绪。
※
再说方初,艰难地逃离温柔乡,去了正院外书房。
因为成亲耽搁了些时日。接下来又要进京,他手头积累了许多事,急需处理。今日,他招来了舒雅行众位管事,连兴隆银号的大掌柜也带着小主子王治来了,一总安排。
到正院,圆儿立即迎上来。
方初问:“人都齐了?”
圆儿回道:“都来齐了。舒雅行的管事在书房等着。牛姑娘她们和兴隆银号的人,我让他们在隔壁喝茶。少爷看先见哪一拨?”
方初道:“先舒雅行。”
说着便走向外书房。
外书房里,周管事、金管事、牛二子等十几个大小管事正在喝茶说话,见了他齐齐站起,“大少爷!”
方初脚下不停地走向书案后,一面摆手让他们坐下。
“大少爷成亲了,瞧着更英俊了,红光满面的。”牛二子的视线好像被主子牵着,满眼羡慕加仰慕,还有点爱慕。
“作坊这段日子可有事?”方初没理少年的奉承。
“无事。大伙儿有劲头的很。”周管事笑道。
“哦,一点事都没有?”方初有些不信。
“哎哟大少爷,你样样事都安排妥了,咱们就守着人织锦,要是连这点子事都干不好,害少爷成亲都不得安生,不成了吃干饭的?还怎么好意思要少爷派人送去的赏钱?还赏酒宴?放心吧少爷,都好的很。我也去了老爷家坊子瞧了,咱们比那不差。”牛二子笑道。
“你小子,净会灌迷魂汤!”周管事笑骂了一声,又转向方初,“工坊是没事,就是蚕茧,要再加派人手收购。照这个进度,我怕跟不上。”
“这我想到了。正要说此事。”方初道。
众人忙正襟危坐,听他吩咐。
方初沉声道:“首先一条解决的方式就是:这次敬献给太后的织锦,我们交给老爷那边做,让方家帮助我们收购一定数量的蚕茧。”
周管事笑道:“这个自然好。方氏族中答应了?”
方初点头道:“答应了。”
他给家族提供助益,家族自然也会支持他,更何况也不是白要,再加上清哑给方家带去的好处,双方是互惠互利的。
他接着又道:“再就要靠我们自己收茧子了。”
说完便开始布置,安排了几路人出去收购。
销售是不用愁的,都签了单的。
众人纷纷领命,又激动又振奋。
最后,方初命牛二子将手头事交代给人,随他去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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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沉浸在他的柔情中不能自拔,忽听“哧”一声,跟着“噼啪”炸响,惊得她一哆嗦,忙抬头朝外面看去,只见上游水面上空一朵烟花急速盛开,又如雨花般纷纷落下。正惊异间,身后下游水面上也响起烟花燃放声。接着是湖心岛烟雨阁上空,也绽放了朵朵烟花。同时,竹山上也炸响鞭炮。
笛声、箫声又起,同时响起的,还有振奋人心的鼓声。随着鼓声,一条红龙从上流飞速游来,到廊桥前停住,上下翻飞、腾空跃舞。
小景河仿佛活了过来!
不,是清园活了过来!
山上山下,桥上桥下,岛上水边,人人笑着跳着,欢呼声、鼓乐声传出老远。
方初拥着清哑伏在栏杆上,和她一起观看舞龙灯;她靠着他坚实的胸膛,听他在耳边一一解说,不时吻一下她的耳垂,或者用唇蹭她细腻的脖颈,她也不躲闪,反往后贴近他、迎合他。
她静静地看着、笑着,眼中水雾弥漫。
方初柔声问:“喜欢吗?”
她侧首回答:“喜欢。”
她想,他其实是个有情致的男子。
方初柔情涌动,含住她耳垂亲着、咬着,又放开,在她耳边道:“圆儿那小子机灵,把我想的都办到了。他还添了好些玩意呢。”
清哑看看在光芒中飞舞的鸽子,问:“鸽子呢?”
怎么让这些鸽子听话配合的?
方初没有说话,拉着她走向左边,只见桥屋梁上吊了个笼子,正往下漏碎包谷粒呢,鸽子们在旁等着。等不耐烦的,就飞了起来,出去转一圈,又飞回来找吃的。
他笑道:“这些鸽子饿了一天了。”
清哑失笑。原来是断了人家口粮。
正在这时,水上传来整齐划一的呼喝声:“恭贺大少爷、大少奶奶新婚大喜!祝愿少爷少奶奶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话音刚落,山上也传来同样的恭贺声;然后,是湖心岛上的人;鹊桥两端伺候的下人也纷纷过来跪下。当面恭贺少爷少奶奶大喜。
清哑激动地紧抓着方初的手,唯知含笑而已。
方初十分镇定,豪气挥手,高声道:“圆儿,赏!”
圆儿早准备好了红封。急命人奔赴各处打赏。
一阵欢腾声起,各处谢赏此起彼落。
这赏不仅包括银钱,还有酒宴。
鼓息乐止,众人纷纷上山、上岛去吃酒席。
方初带着清哑来到一间桥屋前,开了门,走进去。这是一间雅致的屋子,床榻、桌椅都是花梨木的,窗上悬着霞影纱。桌上,一对龙凤红烛高照。清哑觉得,这情景就仿佛再次入了洞房。
方初掩上门。外面声音淡了,这里成了隔绝的小世界。
他从后面抱住清哑,带她走到窗边,再次问:“喜欢吗?”
清哑透过窗棂看见烟雨阁梦幻般的夜景,轻声道:“喜欢!”
方初扳着她螓首,微微倾向自己,对着那红唇深深吻下去。
两人都有些意乱情迷,不知身在何处。
良久,方初先松口,喃喃道:“清园是我们的家。”
清哑点头。也觉得清园才更像他们的家。
老宅,不过是父母赐给他们的。
方初轻声问:“雅儿,我们两个人管竹器坊、舒雅行,还有你娘家的作坊。还有伊人坊,太累了。”
清哑想了想,道:“我们慢慢招人。”
方初道:“不能慢,要快。”
清哑道:“急也没用。”
有才有德的可不好找。
方初小声道:“我们自己生。”
清哑傻眼,半响才回道:“这个……急不来……”
生孩子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方初辗转吸吮她小小的耳垂,直到她浑身发软。身子往下坠,他才抱起她,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她的眼睛,柔声道:“这事不能耽搁。雅儿,夫妇相亲是人伦大道,绵延子孙大计,不可儿戏——”说着伸手从床头摸出一本书,正是春宫图——“我跟你说……”
清哑吃惊道:“你也有这书?”
方初郑重道:“当然,成亲必须要有!”
他估计清哑出嫁前,吴氏没有教她房事,他要亲自来教。
清哑不像一般女子忸怩,她若明白了,肯定会顺从他的。
随着方初的述说,翻了一页又一页,清哑浑身别扭,又不安,忍不住小声对他道:“别看了!你……我都随你……”
方初看着她纯净的眼眸,忽然醒悟:他又失策了!
若非了解她的性子,听了她的话,还以为她急不可耐了呢,其实,她不过是被他之前为她做的感动,主动迁就他罢了。
不是什么人见了春宫图都兽血沸腾的!
像清哑这样的女子,就不该拿春宫图来污她的眼,要令她动情,需先打动她的心灵,接下来灵肉合一便是水到渠成的事,无论怎么做都是情之所至,而不是看图刺激,那是不同的!
既然明白错了,改正还来得及。
他把春宫图往墙角一扔,道:“那就不看了。”
说完,抱着她轻轻摇晃,道:“你听,他们还在吹笛子……”
清哑侧耳听了一会,道:“很好听呢。”
方初道:“是,很平常的渔家曲子,就觉得好听。因为平常,所以实在。我们将来也像他们一样,在清园生活、开枝散叶,孩子们在鹊桥上跑来跑去,叫爹娘……”
并没有费他多少口舌,清哑果然被他描绘的生活打动。
她仰头道:“方初,我喜欢小孩子,很可爱的。”
方初强忍喜悦,故意问:“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清哑道:“男孩和女孩我都想要。”
方初道:“好。那我们就多生几个。”
清哑道:“嗯。多生几个。我不怕辛苦。”
方初想,你不怕辛苦,我也不怕辛苦。
他柔声对怀里人道:“那,我们歇息了?去生……孩子?”
没有声音,清哑乖巧地点点头,信赖地抓着他的衣襟。
于是,上床,放帐……
离鹊桥约几十步远的河边,停着一艘乌篷船。
船上,坐着五桥村的老篾匠赵大爷,还有一个老头。
圆儿带着两个小厮提了一坛子酒和食盒走来,到岸边交给圆儿,圆儿上了船,笑道:“大爷,我给你们送酒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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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爷忙站起来,道:“多谢小圆管家。”
圆儿放下酒坛和食盒,道:“不谢。大爷,这笛子你还是要吹。那锣鼓热闹是热闹,不能老是敲。笛子就不一样了,越是夜深人静,越往心里灌。少爷和少奶奶肯定喜欢听。”
赵大爷笑道:“放心,今晚我一直吹。”
圆儿道:“嗳,也不要特意吹什么曲,你就拣你平常喜欢的、高兴的,想怎么吹就怎么吹。嗳,就这么吹起来,远远的传过去,细细的,听着幽幽的,人心里静……”
另一个老头是小豆子的爷爷。
他笑道:“圆管家放心,今晚我们给少爷少奶奶守着。”
圆儿把带来的菜也摆上,笑道:“放心,放心。你们慢慢喝。”又拿了一罐汤,道:“这是他们炖的雪梨汤,放了不少好东西呢。吹这东西伤气,待会你们二老喝点。”
说完才上岸去了。
赵大爷喝了一杯酒,又吹起了笛子。
悠扬的笛声中,他恍惚看见老婆子,还很年轻,随着他驾船去江上捕鱼,为他做饭洗衣……
吹累了,就停下,拿筷子搛了一块猪头肉吃。
豆子爷爷把小柴炉子的火拨旺了,对他道:“来,吃口热菜。”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笛子,接着吹了起来。
赵大爷并不把吹笛当多高雅的事,以为不能打搅,他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话:“你也算有盼头了。听说少爷让小豆子去少奶奶身边伺候。少奶奶是谁?那可是织女!少爷让小豆子跟着她,不光是跑腿,还读书认字呢——”说着凑近豆子爷爷,声音放低——“这是要调教他们。等将来有了小少爷,好帮小少爷办事的。”
豆子爷爷笑了,吹得更欢快了,笛声随着灯光在水面跳跃。
悠扬的笛声。在深夜的确灌人心底。
清哑感觉,她好像和方初乘着小船,在水上起伏,那渔家的灯火在江上闪烁,如梦似幻。笛声顺流而来:
山外山天外天
追风逐月一瞬间
日月定金光莲
鸟儿叫声祥和慈云现
一路雨水一路花又开
雨后笑对花谢被掩埋
一路朝拜一路的山脉
咦呀咦耶我是彩色艳阳的尘埃
撑船人点着他的灯笼江面竹排被映红
吹笛人吹着他的幽梦一声闻来万事离心中
一色一物一夜已成空
一花一梦种菩提的种
这是《忘尘谷》。
清园,是她的忘尘谷。
她和方初,是滚滚红尘中一对忘忧的爱人。
方初从未尝过这样美妙的滋味,他觉得清哑随着笛声韵律在起舞,他也在共舞。他深深地凝视她的眼睛,那是一片青冥,无垠无际。他忍不住叫“清雅……”悠悠的笛声,平常单一的渔家曲调,此时听来,却那么和谐。他带着她。驾船在银河上遨游,向青冥深处进发……
美好的秋夜,谁都不甘寂寞。
鹊桥一端,张恒和细腰四下巡视一圈后,在竹山脚下长椅上坐了下来。张恒心有所感,不知从哪摸出一支洞箫,吹了起来。
细腰一震,原来之前的箫声是他吹出来的!
她没想到,这么个粗糙昂藏大汉,能吹出这样的箫声。
箫声如泣如诉。却不是悲伤,更像深情低语和诉说,恰在这时,桥屋那边传来方初无可抑制的叫喊“清雅……”
细腰心一颤。眼前浮现一张脸。
她不禁流下了眼泪。
不知又过了多久,箫声停了,只有笛子还在老生常谈地吹。
张恒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不是细致的丝帕,而是棉帕子,递给细腰。细腰没接,脸色又冷下来。
张恒也不在意,又收了回来。
因望着河面,似乎自语道:“大少爷常劝我成个家,我懒得烦。今日,我倒起了这个念头。也没想太多,就是觉得大伙儿都开心,我也实实在在的开心。不想那么多,日子就是这么简单……”
他说不出更多,只吹出了他的幽梦。
细腰怔怔地望着河上黑乎乎的乌篷船,船艄挂着一星灯火,那样逍遥,又那样平淡、实在。不想那么多,日子就是这么简单!
张恒道:“你先去歇息,这有我带人守着。”
细腰没出声,站了一会,就疾步走向桥那头。
清晨,清园雾蒙蒙的,仿若笼罩了一层轻纱。
清哑起床后,先不洗漱,散着长发先去窗边朝外看。窗外宁静飘渺的景象,比昨晚营造的昏红朦胧又不同,让她精神一振,早起的慵懒不翼而飞。她转回头,微笑着对方初招手,让他过来瞧。
方初走过来,将她环抱在怀内,顺着她目光朝外看。
一看之下,便明白清哑为何这样新奇。
“清园一年有大半年都会下雾,”他在她耳边道,“先去洗脸。洗完脸我带你各处慢慢逛。我们先划船,早饭就在船上吃。”
清哑没有拒绝,只是抱歉又不能练舞了。
方初好像看透她心思,故意道:“新婚可以告假。“
清哑被他这自欺欺人的说法给逗笑了。
他便带着她走向角落的洗脸架,那里各式洗漱用品和手巾都很齐备,她主动舀水,细心伺候他洗漱;他张开手臂,任她为自己擦拭脸面。等他洗罢,她才自己洗漱。
洗漱毕,她自己挽了头发。他便为她戴首饰,又要为她画眉。举着眉石比划半天,又觉得还是不要画了,她天然的眉型挺好。
他便取了她的斗篷来,帮她披上。
两人并肩挽手从桥屋出来,同样吉庆华贵的大红衣服,同样大红斗篷,男子气质英睿,女子气质安静,漫步在桥上,真神仙眷侣!
清哑沐浴在爱河中,心情悠然地四下打量。
先看前方,只见湖心岛丝丝缕缕的轻雾荡漾,缠着树梢和屋檐,烟雨阁就像海市蜃楼。她忙转身倒着走,再看向竹山,竹林间也是水汽蒸腾、白雾缭绕,衬着绿竹,格外清新。
她爱极了这景色,一直倒着走。
方初侧身配合她的姿势,又防她跌倒。
昨晚,张恒带人在鹊桥靠竹山那头的屋里值守,细腰则带人在另一头的桥屋里值夜。方初和清哑一出来,两边的人都听见了。
张恒等人忙就跟了上来,垂手见礼。
方初只点点头,仍带着清哑往桥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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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看值不值得,若是为大少爷,那她自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大少奶奶灭了她的希望,还要这样利用她,她不甘心。
正巧,镇上有位乡绅街坊老爷子六十大寿,请了方家。圆儿拟定了寿礼的单子,吩咐人预备了,到日子去恭贺。单子上有六十寿桃,按以前方家旧例,这个不从镇上采办,都是方家厨子制作。不是舍不得钱,而是外面做的不如方家自己做的精致。
只这一件小事,便可看出方家行事讲究。
这寿桃便被安排到厨房,叫厨子做出来。
然厨房的买办刚被清哑给撵了,在厨房负责的那位妈妈又和樊林家的有亲,于是借口没有合适的材料,推诿起来。
圆儿那两日随方初和清哑去清园了,外院执事人和樊妈妈等人互相勾连,也跟着推诿,这点子小事竟然派不下去。
赤心自然明白其中缘故,也不点破,劝说不动的情形下,便将这差事压给了厨房一个叫彩儿的丫头,命她即刻买材料、蒸寿桃。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彩儿没有做寿桃的桃汁,又使唤不动人,只好忍气吞声,自己掏钱去买了桃蜜饯来熬煮,连夜蒸寿桃馒头。她原在厨房打下手,因为勤勉,学了一身手艺,好歹把这事完成了。
赤心在最后关头才软硬兼施,逼厨房妈妈来做寿桃。
谁知,彩儿居然自个弄完了。令她十分诧异。
她之前任凭众人推诿,并非想把事情闹大,不过是想引起清哑注意。等清哑问起时,她好向清哑回禀,说她有多难,使唤不动人,以此暗示清哑的奖赏措施不得人心,犯了众怒。
清哑回来,立即有人对她回禀了这事。
清哑便叫了赤心来问。
赤心便将缘故道来。神情甚是无奈,还有些委屈。
然清哑并不听她一家之言,将厨房妈妈、彩儿、外面买办、账房、圆儿等人一齐都叫了来。当面询问因果。
等听清了事由,清哑张口就问赤心:“你为何要派彩儿?”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彩儿职责内的事!
赤心欲言又止,心想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可她不能明说,若明说。一来容易得罪樊林家的一干人;其二。她这是“吃柿子捡软的捏”,清哑会怎么看她?
她不回缘故,只巧妙地又重述了一遍她奔波无果的经过。
清哑并不体谅她的难处,看她的目光极为怀疑。
不是怀疑她弄鬼,而是怀疑她的能力。
清哑觉得她无能,所以挑了最好欺负的彩儿来顶缸。若彩儿办得好,这事就过了;若彩儿办不好,便成了所有人的替罪羊。
清哑的目光令赤心羞愧不已。
正低头不安。接下来的事更令她不知所措。
清哑先道:“彩儿以后管厨房。”
又对圆儿道:“你帮我再挑些人来。”
至于厨房的妈妈,她一挥手。说不要了。
那妈妈惊呆,张口就要嚎,圆儿早知清哑的脾性,立即命人将那妈妈拉出去,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给她。
这里,彩儿激动地上前,给清哑磕头。
清哑命赏银二十两,一是弥补她买材料贴补的私房钱,二是为了奖赏鼓励她这种先办事、后扯皮的精神。
彩儿感激谢恩,说这是她的本分。
清哑道:“做好本分不容易。往后好好干。”
彩儿忙应是,遂站起来,退到一旁。
圆儿便对清哑笑道:“少奶奶请放心,清园竹器坊的人家里,许多人都养的女孩子。我早留意了,挑了不少出来,已经让赵妈妈和莲心在调教。等调教得懂规矩了,再挑上来伺候少奶奶。”
清哑便笑了,夸他:“圆儿你真能干。”
怪不得方初总说他机灵,果然机灵。
圆儿飞速瞟了赤心一眼,然后谦虚道:“我有什么能干的!比我能干的多的是。没有我,还有旁人。少奶奶,这世上‘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到处都是’。有钱还怕找不到踏实做事的人?那买办回头我就给换了,省得下回再出这样的事。”
一席话说的清哑不住点头。
她又亲点了黄华和方虎二人,让圆儿用。这二人都是她当日认人时特意留心的。没理由,就是看他们顺眼。还有这个彩儿也是当日留意的丫鬟之一,今日一看,果然不错。可见她眼光还是很准的。
圆儿对那两人有点印象,急忙答应,一面心下嘀咕:难道少奶奶私下调查过这些人的底细了?怎知道得这样清楚!
赤心听圆儿说“三条腿两条腿”那话,浑身一颤。
清哑见她精神萎靡,想了想,道:“我让莲心回来帮你。”
赤心嘴唇抖动,不知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圆儿纳罕地看向清哑——少奶奶这是真人不露相啊!
他刚才就准备提醒少奶奶,把莲心从清园调回来,因想着往日赤心人还算不错,才没落井下石,谁知少奶奶自己想到了。
天地良心,清哑真不是故意打赤心脸面。
她因为在清园见莲心伺候的很好,莲心比赤心相貌略次一点,人却稳重踏实,以前也是伺候方初的,所以她才要选莲心回来和赤心分担责任。赤心以前管着方初院里的大小事,但那时方初没成亲,事情单调;现在成亲了,开门立户,事情多了许多,也复杂许多。瞧,那些老资格的仆人一闹,赤心就慌乱了。
所以,清哑调配人手再正常不过了。
可赤心却无法淡定了,她意识到:再发生一次这样的事,她将被莲心或者其他什么心给代替,别说留在大少爷身边,留在方家都难。
因此,她果断上前跪下,自请罚两月的月银,并向清哑保证:若再出现这样事,不用少奶奶赶她走,她自己走。
清哑点头道:“你也尽力了。就是不该派彩儿这事。”
赤心松了口气,亏得后来逼厨房妈妈来做寿桃,才挽救自己。
因为有这件事在先,清哑上京前把家里事都扔给她,她当然不觉得轻松,也绝不敢再冒险弄手段,只好战战兢兢做事。
站在船头,看着两岸霜露凄凄的秋景,清哑心情很期待、很雀跃,嘴角一直含笑,思绪却飞往这次旅行的终点——京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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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站在她身边,告诉她行程:“咱们先走水路,然后再走陆路、坐马车。到京城估摸要十几日的工夫。你忍耐些。”
他怕她不惯在外奔波,所以这么说。
清哑转脸,对他微笑道:“我就喜欢旅游。”
方初微诧,“旅游?”
清哑朝周围瞧了瞧,见没人,才轻声对他道:“就是出门玩。我爸爸妈妈常带我去各地玩。连国外都去过。大海上也去过。”
方初握住她手,道:“那往后我出门都带你。”
他决定往后去哪都把清哑带着,绝不丢她一人在家。
清哑没说话,只紧紧抓着他的手。
他们在湖州府城停了半日,拜望丧子的高巡抚。
高巡抚见他们新婚燕尔,还能不忌讳儿子横祸暴死,前来祭拜,很是受用。因他是湖州的最高父母官,清哑的织女封号和两个牌坊都是经他之手请朝廷表彰嘉奖来的,自以为与郭家关系不同,便端着架子,对方初细细叮嘱了一番,又托他给大儿子带些东西。
方初摆出恭敬谦和的神态,听他教诲,一一都应了。
然后,他又诚恳劝解道:“大人还请节哀,保重身体要紧。晚辈听说三爷不像意外落水,对方似乎早有预谋。如此看来,大人更需冷静,才好细细分析是何人所为,为三爷报仇,以慰三爷在天之灵。”
高巡抚闻言红了眼睛,点头道:“正是。老夫已派人去查了。”
两人又闲话几句,等高七姑娘送清哑出来,方初才告辞。
从高府出来,小两口又回了府城方家。
方瀚海正在家里,严氏和方则方纹还在霞照。方瀚海是因为高三公子的事回府城的,已经有些日子了,今日又特意等大儿子回来。
方初一到家,就被父亲叫进书房。
父子两个关上门说了一刻钟,方初才出来。
出来时。目光有些凛然,一见清哑,又恢复如常。
他笑道:“父亲不叫我们在家住呢,要我们早些进京。说带那么多东西,万一路上耽搁了,误了日子不好。”
清哑道:“那就走吧。”
现在还不到中午,还能赶半天路。
两人当即回码头上船,同郭大全告辞。启程去了。
郭大全坚持送妹妹到湖州府城,这也是郭守业吴氏交代的。清哑虽然出嫁了,且有方初相陪,但郭守业两口子还是放不下,郭大全也习惯性的,像以前一样护送妹妹一程才安心。
送走清哑后,他带着两个随从去往平湖路下街郭家。
经过平湖路上街时,看见伊人坊,他驻足看了一会,见进进出出都是豪门贵妇和千金小姐。自豪之意油然而生。
这可是他小妹开的铺子!
几年前,他做梦也想不到郭家能有今天。
看了一会,他便走了。
伊人坊进出都是女子,他不方便进去;再者,替清哑经管伊人坊的是冬儿,可不就是为了避开他,才被清哑派来府城的么,他若是凑上去,刘虎还不知怎样想歪呢。
他想避嫌疑,偏偏避不开。
他一进郭家内院。顶头便碰见冬儿。
冬儿的下巴都瘦尖了,眼窝深陷,衬得眼睛格外大,眉间蹙起一堆愁;身材也失去了以往的丰润。变得纤弱。
这还是当初那个吵着要进郭家作坊的娇俏小媳妇吗?
郭大全皱眉道:“这边差事很累吗?”
冬儿一时未反应过来,道:“不累。”
郭大全道:“不累怎么瘦成这样?”
冬儿脸就红了。
她强笑道:“娃儿太缠人了。”
郭大全恍然大悟:小奶娃儿吵的很,晚上容易睡不好,睡不好可不就瘦了,吃再好都不管用。
他随口道:“你们如今日子也宽裕了,请个小丫头回来伺候也能请得起。省得你又顾里又顾外的,还耽误事。”
冬儿忙道:“我请了个妈妈。”
又问:“大爷怎么来了?”
郭大全道:“我送小妹去京城,路过这,来找大胜说点事。”
冬儿忙问:“姑娘去京城了?怎没去伊人坊?”
郭大全道:“赶不及,就去了高府一趟就坐船走了。”
说了两句,郭大胜出来,见了郭大全忙招呼,又对冬儿道:“冬儿嫂子等会走,正好大爷来了,咱说说那买女工的事。”
原来,郭大全因为郭家的织工都是雇佣的,一旦她家中有事,便要离开郭家,这对郭家来说很不保障。他近期不断从附近十里八乡采买十二岁以上的小丫头,都是签的死契,为郭家积累固定人工。
在附近买毕竟人数有限,他又命族弟郭大胜在府城购买。
郭大胜做事踏实,每送一批人来,便让冬儿亲自试她们手艺。
今天冬儿就是为这事来的。
当下,她和郭大胜就将采买情形都告诉了郭大全,又解释说,有几个女子手艺特别好,因为家里遭难,或者姐弟,或者夫妻,或是全家,都要卖身,而她们家人也都实诚能干,所以她建议都买下来。
郭大全听说后,忙叫带来给他看。
看后,又问了他们一番,果然如冬儿所说。
郭大全便采纳了冬儿的意见,都买下了。横竖郭家正缺人,这次清哑出嫁,除了伺候她的丫头,都没有合适的陪房跟随呢。
事完,冬儿才告辞离开。
她本要去伊人坊的,想想又绕回家,想暗中查看那请来的妈妈带孩子可精心。刚进院门,就听见儿子小宝儿嚎天嚎地地哭,她忙紧跑几步冲进上房,一叠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婆子忙道:“奶奶回来就好。宝儿怕是饿了。”
冬儿忙从婆子手里接过儿子,抱进房去解衣喂奶。
刘虎正在家,看见她来,瞪眼道:“你怎么才回来?”
一面跟着她进了房。
冬儿解释道:“我去郭家,托人给咱爹娘捎点东西。正好大爷来了,问买女工的事,说了这半天。”
刘虎立即追问:“大爷来府城做什么?”
冬儿不悦道:“姑娘去京城,大爷来送姑娘。”
刘虎道:“姑娘去京城,姑娘还没来伊人坊,大爷为什么来?”
冬儿道:“大爷想来就来!他难道不能来?”
刘虎道:“他分明就是来看你!”
冬儿又羞又怒,道:“你说的这是人话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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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自己也没什么兴致,漫无目的的目光投向客栈后山,立即定住——青瓦屋脊之后,衬着绚烂的红枫背景,好一座天然的屏风!
耳边传来方初的介绍:“这镇子叫枫林镇,满山红枫,一到秋天便美丽如画,不少文人慕名而来。这平安客栈位置好,在镇上极有名。我早些日子就让人来定下了,不然就算二子他们提前赶来,也包不下整座客栈。待会洗了澡,咱们去后园慢慢赏玩。晚饭也可以摆在后园吃。晚上林子里点上灯笼,别有一番韵致。”
清哑瞬间觉得自己精神抖擞。
前世有句网络语怎么说的?
好像是“满血复活”。
对,就是指的她这情形!
她笑道:“叫她们在那烧水泡茶。”
面对美景,悠然品茗,那才惬意呢。
沈寒冰立即道:“对,咱们先喝茶吃点心。”
他饿了。
巧儿忙附和:“先吃点心,再吃饭。”
她也饿了。
方初只留意清哑,见她展开笑颜,知道这镇子、这客栈都选对了,因对她低笑道:“等会进屋,还有惊喜呢。”说得很神秘的样子。
清哑忙问是什么,他却不肯说了。
那边,众随从和丫鬟们正奔走忙碌:喂马的喂马、守卫的守卫,搬行李的搬行李,还有的去了厨房做饭;细妹等人将床铺好,又招呼小子舀热水抬来,给主子洗浴。【ㄨ】
这也是他们每到一地的习惯:命客栈将所有使用家伙都拿走,打扫干净屋子,换上他们自己带来的,才请主子进去。
清哑对这些已经见惯不怪了。
这次出门,她依照前世出门旅行的经验,一切从简,只收拾了些必须生活用品装箱。结果方初见了之后,吃惊不已。以为她不会当家理事,索性亲自命人收拾行装。他拟了个长长的清单,带了许多东西,装了无数箱笼。不但烧水的铜壶和炭炉子都带了,锅碗也带了,连洗澡的木桶都带了,以备不时之需,就唯恐她在路上受罪。
经他这么安排。她就跟在家一样自在。
一路有下人跑腿伺候,不必自己亲自打听路程和找客栈,更不必背包;用的所有东西都是家里带来的,不必嫌客栈东西不顺手、不卫生;沿途景色秀丽的地方,住宿饮食都提早安排妥当。
清哑不禁感叹,有钱就是好!
当下,屋子收拾好了,大家上二楼。方初和清哑进了一间屋子,盼弟和巧儿住一间屋,沈寒冰自己一间。三间并列。
细腰细妹则住清哑方初隔壁。
张恒和沈家护卫住楼下,守护马车等行李。
方初清哑进屋后,他便带她走到后窗前,道:“看!”
清哑一看,方明白他先前所说的惊喜:透过八角窗棂,可以完整地看到后山景色,枫林如画,令人心旷神怡!
她激动地仰头道:“真的好美!”
方初道:“便是不出去也行的。不过,还是出去走走吧。你一天都坐在车上,不动动。骨头越发僵了。”
清哑连连点头,目光舍不得离开那一片绚烂。
细妹挑了一担热气腾腾的水,健步如飞走进来。
细柔早在房里拉上了帷帐,木桶放在帷帐后。
细妹将热水倒进桶。一面对清哑道:“少奶奶,热水来了。”跟着细柳也挑了一担进来,只倒了一桶,另一桶放在旁边,留着添加。
方初回头,看着细妹子眼中露出赞赏神色。
他心里对细妹十分满意。却不知怎么夸她。
挑水那是粗使婆子干的事儿,凡有些体面的丫鬟就算为主子备水,也是两人合抬一桶,扭扭捏捏、泼泼洒洒;细妹子以身作则,要求凡是清哑身边伺候的、又在习武的女孩子,平常不论冷水热水,都用一根扁担一个肩膀挑,她说这样能练习力气。
如今清哑身边一帮小丫头,个个能织布能挑水。
方初身为主子,又是男人,虽对细妹的能干很欣赏,却不好明着要求小丫头们都必须要学她挑水,不挑水的丫头不是好丫头,真这样的话,那别的丫头们可就没法过了。
他对清哑道:“水来了。先泡一泡。等起来,燕窝粥也熬好了。吃一碗,咱们就去后园子玩。等天黑也就吃晚饭了。”
清哑对这安排无话可说,乖乖点头。
两人携手走进帐内,细柔正往那小巧精致的木桶里撒花瓣、滴香精油,旁边椅子上,放着清哑的衣裳。
一切弄好,她便出去了。
清哑正脱衣裳,见方初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忙推他出去。
方初搬了个凳子,在通边坐下,道:“我伺候雅儿。”
他如何会伺候人洗澡?
不过是胡闹而已,想趁机与她旖旎缠绵。
清哑记挂去后园看景的事,求道:“你别闹!让我快洗了,你也洗,我们好出去。不然天就要黑了。”
方初一想正是,便对她一笑,转身到外边去了。
清哑这才脱衣泡入桶中,往后一靠,长长地舒了口气。
明明这里是客栈,她居然感觉很怡然,可见这旅途令人愉快。
轻轻撩水浇在身上,她总想干点什么。
干点什么呢?
她轻轻哼唱起来。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很远,很远……
方初站在窗前,正欣赏窗外绚烂的枫林,便听见了歌声。
他忍不住微笑起来,心头柔情满满。
今日一路清静,清哑不打算洗头,飞快地洗了一遍,便起来了。正穿衣的时候,见方初走进来脱衣,忙问:“你不嫌脏?”
方初笑道:“本想与雅儿共浴的,这桶太小了,只得容雅儿先洗。虽然我后洗,与卿共用一桶水,还是共浴。”
清哑瞅了他一眼,没理他。
成亲后,她发现方大少爷有许多奢华讲究的习惯。
至少,比她这个来自现代都市的灵魂要讲究多了。
她的衣食住行在他安排下,不知不觉变复杂和奢侈起来,抗议也没用,她总在意识到之前,已经在享用了。比如这次出行的安排。
她穿好衣裳后,走过来帮他宽衣。
宽衣毕,打算伺候他洗浴,尽为人妻的本分。
方初捉住她手,看着她笑。
她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以为他又要作怪。(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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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道:“好雅儿,你想早些出去,就别来招惹我。我自己洗洗就起来了。你这一伸手,我便起不来了。”
清哑脸就红了,瞅他一眼便出去了。
一时洗完,细妹已将燕窝粥端来,小小的一碗,也就几勺。
清哑吃了,方初才携她出门,沈寒冰等人已经在外等着。
大家下楼,去了后院,都眼前一亮。
后院不宽,紧邻后山。
后山峭壁陡然,怪石嶙峋,一条细细的泉水从一人高的石隙内汩汩涌出,顺着石壁淌下来,清亮亮的,发出的声音如击编钟,清脆细腻。山泉在崖底汇聚成一汪清潭。潭水清可见底,潭底的鹅卵石历历在目。水中养了数尾金鱼儿,摇头甩尾,姿态怡然。
从半山腰往上,才被许多枫树占据。
院内也有两棵枫树,树下有桌椅。
东面还有一口水井,装了压水机和水池。
清哑生出被冲击的感动,忙跑到石壁旁,用手接水。
清冽冰凉的水,沁人心脾。
她洗了洗手,然后接了一捧,低头喝了一口。
好甘甜!
巧儿则蹲在潭边,用手去捞那鱼儿,鱼儿惊得四下逃窜。她逮不着鱼,忽见潭底的鹅卵石有白有红,很好玩,便伸手下去摸。
方初急忙阻止道:“巧儿别摸!这水看着浅,其实很深的。别掉下去了。”一面又吩咐细柔去接泉水,烧水泡茶。
巧儿笑道:“掉下去我也不怕。我会划水。”
银锁忙劝道:“那也不能大意。回头凉了怎办?”
巧儿方才不敢弄了,怕生病了就玩不成了。
方初又向清哑笑道:“好喝吧?这山泉水甘甜可口,用来泡茶最好不过。平安客栈比别的客栈贵,就因为这山泉。”
清哑点点头,道:“好喝。”
方初见她欢喜,便拉着她走到枫树下。
清哑仰面寻找叶型完美的红叶。
看中了,便要他帮她摘下来。
方初含笑问道:“喜欢这个叶子?因为这个颜色好看?”
清哑点头,两指拈了一片枫叶举着给他看,道:“瞧。是不是很秀丽?这是红红的思念,很浓。也像酒醉的红颜!”
方初见那近乎透明的手指捏着红叶,心中确实感受到红红的思念,忙又仰头寻找。摘了许多片,放在手心让她挑。
清哑拣那叶型精美、质地厚实的,挑了四五片,叠在一起。
方初觉得她站在红枫下,就像是一幅画。还是一副灵动的画。画中的女子散发着与众不同的雅韵,与绚烂的枫叶相映成辉。
这红叶,将成为他们新婚最美的记忆之一。
沈寒冰四处看了一圈,赞道:“果然好地方!”
一转身,便看见方初和清哑鹣鲽情深的情景。
他微微失神。
盼弟道:“清哑姐姐摘那个叶子呢。我也摘几个。”
沈寒冰洒然一笑,对她道:“别学他们酸溜溜的。茶好了,咱们喝茶吃点心去。我再教你和巧儿两招。”
盼弟高兴地随他到另一棵树下坐了。
一时间,丫头们在峭壁下烧水泡茶、摆点心果子,有的把主子衣裳拿来井边洗,叽叽呱呱低声说笑。好像就在家里一样。沈寒冰和盼弟吃了一杯茶,就去教她练习使鞭,巧儿在旁认真地看。清哑则拿了画夹来,坐在树下写生,方初始终陪在她身边。
众人玩乐时,枫林镇外来了一行骑马的官兵。
打头两位公子紫衣骏马、气势不凡,正是六皇子和林世子。
一侍卫过来回禀道:“殿下,这是枫林镇。方初和郭织女、沈家三少爷住进平安客栈了。”
林世子听后笑了,道:“正好,咱们也去那里。”
六皇子摇头道:“不!咱们往前赶一程。到下个集镇投宿。”
林世子奇怪地问:“殿下不正有事要见方初吗?”
六皇子意味深长道:“横竖要再见的,不必急于一时。”
于是众人放马奔驰,穿过枫林镇。
晚上,清哑上床后。靠在方初怀里,小心地整理采来的红叶。
方初环抱着她腰,看她整理。
她拿了几片夹在自己看的《大靖风云录》里,又伸手从床头将方初随身带了常看的《史记》拿来,翻了翻,往里夹了两片。
方初见承载着厚重历史的线装书里夹了这样的叶子。却一点不觉得碍眼,透着红香旖旎,散发着诗意和柔情。
他低首,在她白腻的颈项印上一枚红痕。
“睡了,雅儿。”他嗓音低沉。
缠绵时他想,以后每次看书,他都会想起他们在这枫林镇平安客栈逗留的美好夜晚,像历史一样永不磨灭。
在另一条通往京城的道路上,一城镇的寻常小院内,落下两顶小轿。轿帘掀开,走出两位百媚千娇的女子,被一黑衣男子带入上房。
东次间的卧房内,桌边坐了个华服男子。
可惜脸上戴了个银色面具,看不清长相。
在他面前的桌上,摆着满满一盘金子,全是十两一锭的。
二女走进来,神情疑惑。
黑衣男子是个死人脸,没什么表情,冷冷道:“只要你们让少爷爽快了,这些金子就全归你们。”
一女子娇声道:“这位爷……怎么还带着这个?”
不是打听,更像撒娇,似乎说“让人家看看嘛!”
黑衣男子道:“你们不配看见大爷的长相!”
二女神情一僵,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那华服男子开口道:“若你们能让本少爷满意,我便会为你们赎身,从此跟着我,自然就能见到本少爷的容颜。”
声音很年轻,很悦耳。
二女激动了,娇声道:“是。”
黑衣男子盯了她们一眼,道:“好好伺候!”
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原来,这两位是青楼红牌,被接来做皮肉生意的。她们虽然出身青楼,却着实有些本事,看眼前这位男子冷静从容,不似那些急色之徒,便不以肉体直接勾*引,先一个弹琴,一个唱曲,演尽了才女的诸般本领和一腔心事,真真动人心肠。
华服男子听的很专注,看得也很认真。
二女这才欲迎还拒地依偎到他面前,千般柔情、万种风采,一一展现,顺利将他引到床上,解了他衣裳,缠在他身上。
绣帐放下,遮掩了一帐旖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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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林世子跟她打了招呼?
方初和林世子的交情有那么深吗?
或者是看在师傅明阳子的面子上?
她心中疑惑,看向靖安长公主的目光自然露出疑惑神色。
靖安长公主对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那一瞬间,清哑仿佛看见她对自己调皮地眨眨眼。
她有些不相信,以为看花了眼,忙也眨眨眼细看。
靖安长公主噗嗤一声笑了。
王太后忙问:“靖安笑什么?”
靖安长公主笑道:“这孩子我喜欢。瞧着特别的顺眼。”
王太后颔首道:“织女性子安静,至真至纯,确实少见。”
她笑着问起清哑和方初姻缘、联手操琴种种,清哑都如实回禀了,并领懿旨:在太后寿辰当日,和方初为大家演示联手操琴。
这事问罢,皇上又随口问她郭家买卖。
清哑回道:“民女家不织锦,只有两个织布作坊,城里一个,乡下一个。我爹说不扩大了。开多了,家里没人经管。民女还在府城和严姑娘合开了伊人坊,做衣裳的。”
皇上笑问:“如今你出嫁了,夫家织锦吧?”
清哑道:“我夫君新开了个小织锦坊,七月才开的。还有个竹丝画的买卖,叫‘幽篁馆’……”
靖安长公主忙道:“这个我们都知道。”
王太后也道:“小六子还买了一幅送我呢。”
皇上又问:“听说他还经营钱庄?”
清哑道:“那是王家的,差点倒了,欠许多债务。是被卫昭,就是那个跑了的卫少东骗了。夫君那时刚被赶出家门,很穷,就和王家签了文书,承诺帮他们把钱庄救活,王家给夫君一些报酬。他很累的……”
在她嘴里。方初活得忒不容易。
皇上等人听了,都赞方初是至情至性的好男儿,在清哑最落魄无助时情深不悔,感叹他们这对有情人艰辛。太后还落了泪。
清哑离开慈宁宫时,心情十分好。
她心情一好,便忘记了身处庄严的皇宫内,跟在领她出去的太监身后游目四顾,观赏沿路的皇宫建筑。
经过一通道。她发现两面宫墙上并列砌了三大块汉白玉石,每一块都有两米宽、一米高,上面雕刻着各种瑞兽,十分庄严精美。她便放慢脚步,一路看过去。看到喜欢的,忍不住用手细细抚摸。
“这个是什么呢?”
她满脸疑惑,心中自问。
看了一会,怕领路太监走远撵不上,忙转身就走。
猛不妨撞在一人身上,还来不及叫。目光也撞入一双漆黑的眼睛,双方均一愣。眼睛的主人是个青年男子,头戴金冠,身穿袞龙袍,相貌堂堂,气度雍容,正伸手扶住她两臂,怕她跌倒。他的目光和清哑相接,便像粘住一般扯不开,深深地看进她眼底。因此扶稳清哑后,也忘记松手,依然扶着她胳膊。
清哑本能后退一步,从他手下脱身出来。
这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肯定是皇家人。
她觉得有些不安,想赔罪,又不知如何称呼。
怎么没听见太监报信呢?
她疑惑转头,却看见一张熟悉的笑脸,是林世子。
她眼睛一亮,忙叫道:“林世子你好!”口气里有种“他乡遇故知”的喜悦。心中的不安也退去,觉得踏实了。
林世子见她这样,呵呵笑了,也招呼道:“郭织女,真巧!织女是什么时候来的京城?这是刚去觐见了太后?”
清哑点头道:“今天刚到。见了太后。”
顿了下,又微笑道:“还有靖安长公主。”
林世子道:“织女见了我祖母?我正要去接她老人家呢。”
清哑道:“你祖母一点不老。很美!”
林世子笑道:“祖母听见这话肯定高兴。”
两人正说得热闹,清哑听那戴金冠的男子轻轻咳了一声,似乎提醒他们自己的存在,她便把目光转向他,歉意道:“刚才民女无礼,冲撞了尊驾,还望见谅!”一面蹲身施礼。
六皇子忙伸手挽住,微笑道:“不妨事。织女无需自责。”
林世子道:“这是六皇子殿下。”
清哑见没闯祸,松了口气,退后一步,好奇地打量六皇子,又重新拜见,“民女见过六皇子。”
六皇子上前一步,再次扶住她。
清哑又与他目光相对,这次发现,他眼含情韵,意味深长,触之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忍不住想要闪避。
她便遵从内心,退后并避开目光。
林世子笑容微凝,剑眉微挑。
他主动问:“织女刚才看什么?”
清哑转向宫墙,道:“看这个雕刻。不知这是什么。”
六皇子指着她刚抚摸的那图像,道:“这是赑屃。”
清哑又仔细观看,“赑屃长这样的。”
六皇子道:“是。这些雕刻是龙之九子,每块石刻上有三子。这一个是狴犴……”他挨个地为清哑解说那石雕来。
林世子笑吟吟地陪着,偶尔补充一两句。
清哑有种听导游介绍景点的感觉。
将九幅雕刻都看完了,一转脸看见领她出来的太监,方回过神来,她今儿可不是来游览皇宫的。又想起方初还在外等她,要带她逛京城,霎时心中雀跃,抿嘴微笑起来,急切想出宫去大逛一场。
于是向那二人道:“你们忙吧,民女告退。”
六皇子和林世子一齐出声。
六皇子道:“等等!”
林世子则问:“织女什么事这样开心?”
清哑不知六皇子有什么事,有些歉意地对林世子道:“方初在外等我,说带我逛街去。我都没来过京城呢,好想去逛。”
嘴里说着,眼中流露向往和期盼。
是真的很向往,真的很期盼,不是装的。
这话也间接暗示六皇子:她很忙,若没要紧事就别说了。
六皇子哪看不出她这点小心思,暗自微笑。
林世子也笑道:“织女想逛京城?是得好好逛逛。京城有许多热闹去处。看来我和殿下打扰织女了。不过,横竖都打扰了,也不在这一时——”说到这瞟了六皇子一眼——“还有一事要请教织女。”
清哑只得道:“世子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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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世子道:“织女对我大靖官兵的衣服可有什么想法?”
清哑脑海里顿时浮现前世的绿色、蓝色、白色等军服样式,还有迷彩服,因此随口回道:“是有点……”
六皇子忙问:“织女有何高见?”
清哑顿时哑然。
她发觉自己又说漏嘴了。
唉,怎么这么不长记性呢!
她想了想,才谨慎道:“有点想法。要我说,又说不出来。也许明天就有结果,也许明年才能想出来,也许要好多年。灵感是可遇不可求的,纺织要反复试验,不是说有就能有的。”
林世子和六皇子对视一眼,道:“织女将此事放在心上即可,并非要织女马上拿出主意来。”
六皇子一正神情,沉声道:“正是。”
清哑也正容道:“民女记住了。”
六皇子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又道:“此事若有结果,不可如别的纺织品般公开。”如何做,他却没交代。
清哑再道:“民女记住了。”
然后趁机告辞,随太监出宫去了。
六皇子和林世子目送她离去,才转身往慈宁宫来。
走几步,六皇子轻声道:“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女子!”
林世子道:“天下女子各有各的妙处。【ㄨ】郭织女的妙处在于织布。”
六皇子挑眉——世子这是提醒他,别弄错了重点?
于是故意问道:“就只是织布?”
林世子道:“郭织女本性纯真安静,然经历一系列坎坷后,已经不复当初的天真了。我听说她初出道时,和现在大不同。夏流星强要霸占她,如同焚琴煮鹤,纵得到了,也失了本真。有什么意思!”
六皇子沉默不言。
好一会,他才道:“好在现在有方初护着她。”
林世子道:“正是。方初和她的情义很令人感动。这世道,已经很少见这等纯粹的爱恋了。听到的都是传说。”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慈宁宫外。
再说清哑,刚出皇城南门,就被方初接住。
清哑见只有他和张恒他们,忙问:“盼弟她们呢?”
方初道:“沈三爷先送她们回去了。”
接着把她上下一扫。问道:“如何?”
清哑道:“没事,很顺利。”
一面悄悄将得的令牌在他面前晃了晃。
方初问:“这是什么?”
清哑含笑道:“你猜!”
方初就笑了,心想若是一般的珍宝,清哑肯定不会对他炫耀,这定是不寻常的物件。一时间倒猜不出来历。于是先和细妹扶她上车,吩咐张恒回家,然后拥着清哑细问觐见详情。
清哑大致说了一遍。
方初细看那令牌,沉吟道:“这个东西我没见过。不过,听祖母说,永平年间当朝太后曾赐给玄武女将军一枚令牌……”刚说到这,抬眼见清哑小嘴微张,便知说对了,忙停住不说。
清哑对他点点头,意思就是那个东西。
方初很为她开心。在她腮颊上亲了下。
对面的细妹忙把脸撇开。
清哑道:“你真有眼光。”
就算听说过,一下子就猜中了,也不简单,毕竟她比玄武女将军差很远,很少有人会将她们相提并论。
方初解释道:“方家祖上也是在朝为官的,玄武王府还是乡野百姓时,两家便有来往了,多少代的世交,所以知道这件事。”
清哑恍然大悟。
方初道:“正有件事跟你说:天不早了,咱们先回家去。今儿不逛了。奔波了这大半日。你也乏了,回家好生歇一晚,明日跟我去玄武王府拜访。京城好些亲朋故交,也不必一一上门。唯有玄武王府不同,你既奉旨来了京城,理当和我一同前去拜访。”
清哑知道该有的应酬不能躲避。
于是点头道:“好。”
停了下又问:“不要紧吗?”
不怕人说官商勾结?
方初摇头道:“两家一直是这么来往的,忽然不来往了,那才奇怪呢。若是我们对某些忽然得势的官员贸然巴结,才是失策。”
清哑哦了一声。又问:“咱们送什么礼?”
方初揉捏她滑腻的小手,道:“这我都安排好了,都是寻常礼,只添了一样你织的毛巾。谁让我娶了个会织布的媳妇呢!”
清哑掰他手指玩,道:“有你在,我什么也不操心。”
方初故意道:“这点子事还要你操心?你都是做大事的。”
清哑被他逗笑了。
转而又问他:“咱们什么时候出去逛?”
方初道:“明天先去玄武王府,出来还能逛半天。后天是太后寿辰,要进宫。大后天开始,咱们慢慢逛。”
清哑忙道:“皇上要叫我教工部的人。”
方初道:“工夫是挤出来的。就没有工部官员来搅扰,京城的买卖事务、亲朋故交往来,琐碎事肯定不断。到时候你瞧我安排。我不会让你劳累的。实在不行,咱们晚些回去,一定让你把京城玩够。”
清哑抱着他腰道:“都听你的。”
有个能干的夫君就是方便!
方初左臂环着她柔软的腰肢,侧过身,右手将车窗的垂帘拉上来,露出小小的窗棂,道:“先看个印象。”
清哑靠在他胸前,听他说这条街有家驴肉馆不错,前面有条街的点心好,从吃喝说到丝绸珠宝首饰,再到玩乐场所……
听着听着,长睫毛往下一盖,合上了眼睛。
耳边,方初的声音渐渐模糊、飘渺……
方初半天没听见她回应,低头一看,原来又睡着了!
看着她的睡颜,他很是心疼,这些天坐马车实在辛苦她了,看上去精神不错,然只要一松懈下来便会陷入沉睡;晚上更厉害,往往还在浴桶中泡着就睡着了,他都两晚上没和她好好亲热了。
他小心地调整手臂,使她睡舒服些。
一面示意细妹拉下车窗帘,挡住外面光线。
“得好好调养一阵子。”他想。
他们此行的落脚点是“幽篁馆”,就是方初在京城出售竹丝画的铺子。幽篁馆在京城共有两处铺面,都远离闹市,开在陋巷深宅中。其中一处在德胜路尾端拐进去,是个复式四合院,主院和东西厢房都是四进,外面看着平常,里面布置十分清幽风雅。
赵管事八月下旬接到方初飞鸽传书,知道他和大少奶奶九月要来京城给太后贺寿,立即紧急修整布置屋子,添加了许多陈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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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张世子正对方初道:“……常拖欠军饷,眼看寒冬来临,将士们缺衣少食……父王想告老,皇上不准……”
方初默默听着,并不言语。
这是让他听回去告诉方瀚海的。
方家多年来一直暗中支持玄武王大量银钱,稳定张家在军中实力,同时也稳定边关军心。这其中,有私心,也有为国的公心。私心,因为这是方家最隐秘的靠山;公心,因为方家从未动用过这层关系,这么多年来,投出的巨额钱财全支持了边疆将士。
张世子忽然问:“听闻织女织出了毛巾。她对军服可有想法?”
方初疑惑道:“世子说的是……”
张世子道:“前日我回京途中遇见明阳子先生,我见他穿的服装很是古怪,衣服上缝了许多荷包袋,行走装备极为便利,且布料厚实、保暖、耐磨。我问他是谁做的。他说是郭织女做的。我便有些想法。今日特地告诉方兄弟,请郭织女这方面多费心。”
方初道:“世子放心,小弟回去问她。”
顿了下又道:“这次上京,拙荆已将织机图纸和有关技术都上交给朝廷了。以小弟愚见,世子不妨在这方面动些心思,着人向皇上请奏:在西北大力发展棉花种植和推行棉纺织。若是西北百姓家家有织机,户户女子能织棉布毛巾,则棉布棉衣价格必然下跌,也免除从中原运送衣物去西北的辗转费用。”
张世子皱眉道:“这是个法子。只是有些难。我听说,西北也开了不少工坊。那些工坊背后都有权贵支持。他们为了独占市场,变尽方法欺压百姓,拼命压低棉花收购价、逼纺织女工卖身为奴,百姓为此破家的不知多少。郭织女公开技术时,怕是做梦也没想到这点。”
方初吃惊道:“怎会这样?江南并不如此。”
略一思忖,就道:“江南纺织市场形成气候了,大商家又多,百姓也富足些。不是随便什么人可以控制的。”
张世子道:“经商我不懂。你说是,便是了。”
又说了一阵,方初道:“还有一事要求世子。”
张世子道:“何事?”
方初道:“便是卫家的卫昭……”
一面压低声音述说一番。
世子神情微凝。
方初道:“这实是莫大威胁。小弟想请世子帮忙,看可能动用军中力量。替小弟消除这个隐患。”
张世子道:“他最近出现在何处?”
方初道:“在临湖州。”
张世子道:“这也不难,只是我不便出面。我教你:你不是悬赏二十万两捉拿他吗?你派人去跟靖海将军联系,如此这般……”
方初眼睛就亮了。
清哑和方初在王府用了午膳后告辞。
等坐上马车,方初笑问清哑:“是回家呢?还是逛去?”
清哑立即道:“逛!”
方初笑道:“如此,咱们就不回家了。反正家里有沈三哥帮看孩子。他们也不知咱们逛街去了,还以为在王府没回呢。”
两人一齐偷笑起来,觉得陷害了沈寒冰一回。
方初便吩咐张恒:先顺着朱雀大街慢慢行,再往长安大街去。张恒领命,骑马在前引导。车内,方初将车帘拉上去,环抱着清哑,为她指点街道两旁的权贵府邸,以及他们的家世背景。
才说了一会,只见清哑睫毛又往下盖了。
方初想。吃了午饭是该小睡一会。
于是抱稳当她,让她睡得安心。
马车穿过一街又一街,都半个多时辰了,清哑还没醒。
方初忍不住嘀咕,怎么又这样?
眼看到了京城有名的一条老街“德阳路”,这里有许多有名的吃食,方初怕清哑怪自己不叫她,白耽搁了逛,便凑在她耳边小声唤“雅儿?雅儿!醒来了,有好吃的!你闻闻香不香?香不香?”
一边低声逗她。一边用手指轻碰她嘴唇。
清哑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无力闭上。
“回家。”她细声道,小猫似的可怜。窝在他胸前。
方初发怔,这还是先前那个听说逛街就双眼放光的人吗?
他心里不踏实了,决定带她去医馆找个大夫瞧瞧,省得她一会儿睡,一会儿无力,一会儿又大吃大喝。弄得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于是,马车又掉头了。
在京城有名的医馆“济世堂”门口,方初抱着清哑刚下车,意外地看见明阳子,顿时大喜,“先生!”
明阳子一怔之下,目光落在他怀内,“丫头怎么了?”
方初忙道:“没事。就是老想睡。先生给瞧瞧。”
明阳子被他说糊涂了,想睡不去睡,来医馆干什么?
济世堂后堂,清哑醒来,正由明阳子诊脉。
她虽然还是觉得浑身无力,但看见明阳子很高兴,就问:“师傅,你怎么来京城了?早知道跟我们一道走多好。”
明阳子道:“太后寿辰,派人叫我,我就回来了。”
方初眼中闪过疑惑神色,却知趣地缄口不言。
太后寿辰,明阳子早就知道,但还是在清哑成亲后就去了南方。现在,又说因为太后寿辰回京,这其中肯定有缘故。
明阳子是皇室御医,这缘故还是不知道的好。
明阳子收回手,方初急忙问:“先生,可是累着了?”
明阳子点头道:“是累着了。”
方初紧张地问:“可要紧?”
明阳子道:“不要紧。不过,还是要谨慎……”
方初急了,问:“怎么回事?”
明阳子道:“丫头怀孕了。”
方初脑子有一刹那的迟钝,什么也想不起来说了。
清哑也感觉陌生:怀孕了?
明阳子不满道:“瞧你们,太年轻了!怀孕是大事,如今你们又出门在外,格外要当心——”说到这皱眉——“你们回去怎么办?”
清哑怀孕,回程再坐十几天的马车,不妥。
方初总算回过神来了,激动问:“多长时候了?”
明阳子道:“不足一月。”
方初道:“还不足一月?”
仿佛嫌日子太短了。
明阳子翻眼道:“八月十八才成的亲,你算算能有多长时候?要是超过两月,你能高兴?”怕是要闹心了。
方初尴尬地笑,说“是晚辈糊涂。”
说完,目光盯着清哑肚子,满眼新奇。
清哑也低头看自己肚子,也满眼新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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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起身,在清哑面前蹲下来,将手放在她腹部,自语道:“真怀上了?这么小,都摸不着。这要长到哪一天……”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赶紧仰头问清哑:“你想吃什么?还想睡吗?咱们回家睡去。”
清哑脱口道:“逛街!”
方初一愣,怎么又改主意了?
不过没关系,清哑想逛那就逛!
他便道:“好,咱们还去德阳路。刚才都到了呢,你没醒,只好又来这了。谁知就碰见先生了。”
清哑忙问:“那你怎不叫我?”
方初:“……”
明阳子瞧着这对懵懂的少年夫妻,叹了口气。
老人家打叠起耐心,叮嘱清哑道:“怀孕了,行事不可任性妄为。饮食格外要当心,回头为师拟个单子给你,切不可大意。”说着又对方初道:“孕妇容易喜怒无常,需细心照顾……”
他说一句,方初点下头。
等他说完了,方初又开始发问。
清哑则欢喜地想:她要生小宝宝了!
她用手摸着腹部,想象白白嫩嫩的胖小子对她呵呵笑的情形;画面一转,胖小子长大,变成郭勤(郭巧)淘气的模样……
越想越开心,忽听明阳子呵斥方初。
明阳子被方初絮叨的烦了,呵斥道:“还早呢,你镇定些!女子怀胎十月,方能诞下婴儿。你这样子,慌里慌张的,别人不笑话,等你儿子生出来,看你这当爹的一点不稳重,也要笑话死你!回去挑两个有经验的婆子好生照料她。记住,要当心!”
方初急忙端肃神情,摆出方瀚海的威严。
最终,他们还是没去逛街,回幽篁馆去了。
在济世堂的拐角。改装后的卫昭坐在马车内,透过车窗看着清哑被方初小心扶出来,上车离去,疑惑自语:“怎么了?难道生病了?也对。她没出过远门的,第一次来北方,水土不服也可能。”
黑衣随从见他担忧,忙道:“待我去打听一下。”
卫昭点头道“小心些。”
黑衣随从便往济世堂去了。
少时回来,向卫昭摇头道:“没问出来。是明阳子接待的他们。说了些什么别人也不知道。”
卫昭想了想,命令道:“叫人去幽篁馆探听消息。”
黑衣随从道:“是。”
两人遂离开了。
再说方初和清哑,回到幽篁馆,方初便对张恒吩咐道:“明日出门,跟的人增加一倍。叫小豆子和小黑子四个跟在少奶奶车旁。”
他们是小小子,身手机灵,跟着清哑比一般丫鬟还管用。
张恒已知少奶奶怀孕的事,忙道:“是,少爷!”
进入内院,方初又命细妹将丫鬟婆子们叫来。肃然道:“京城不比咱们那里,人多,事多。从明日起,少奶奶出门,由细腰领头,细妹细柳贴身伺候,再加两个妈妈跟随。细柔在家专伺饮食。”
众人见他严厉且慎重,急忙齐声答应。
等人散去,方初才告诫细腰和细妹盯紧些照顾清哑,清哑怀孕的事不可走露风声。免得出岔子。
二人一齐答应,分头准备去了。
晚上,方初抱着清哑靠在床头,摸着她平坦的小腹。微笑道:“还真是快。算算日子,应该就是在清园怀上的。”
他满脸自豪,这是一切男人最为自豪的时候。
清哑十分认同,觉得生命的诞生真不可思议。
方初喋喋不休地和她唠叨。
“你猜现在他多大了?”
“手指头那么大。”
“那么点?不止吧。”
“那你说多大?”
“我也不知道。”
“明年这时候,我们抱他在廊桥上玩。”
“后年这时候,他就能在廊桥上跑了。”
两人脸挨着脸。方初轻轻蹭着清哑细滑的面颊,想起清园那夜的笛声,又想起他们曾说,养几个孩子,在廊桥上跑来跑去……他的心,极柔极软。柔软的心房,不经意间被挤进一样重要的东西。
祖父在世时曾说,年轻人大多无拘无束,像风一般潇洒自由;等成了亲,肩上就多了一项责任,把家放在了心上;再等有了孩子,心里更多一份惦记;随着年纪渐长,父母、儿女、兄妹、家族、亲戚朋友、事业……拥有越多,心里背负越重。
可是,他不觉得累,他觉得幸福。
侧首,发现清哑已经闭上了眼睛。
她的脸上,也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
太后七十寿辰,皇城一片吉庆祥和景象。
早朝后,太后和皇上在乾阳殿受百官恭贺,然后移驾至御花园紫月湖,在湖心岛的紫月轩参加寿宴,接受内命妇及各诰命夫人贺寿。到内廷参加寿宴的男子,除了皇帝、皇子皇孙等皇族人外,百官中只有内阁老臣、郡王等,与女眷隔了一道屏风。
正如玄武王妃所言,太后乃贤良国母,想在寿宴上借清哑这个织女向天下女子宣扬纺织、针黹,以为表率,并鼓励臣民重视农桑。
因此,清哑才以一介民女身份列席宫廷盛宴。
待各国敬献的歌舞、皇宫排演的舞龙狮、群仙祝寿等戏演罢,清哑便出场了,奉命为皇家上下、朝廷重臣、豪门贵妇贵女演示织布。
王太后本让她只在女子面前演示的,但皇帝听后朗声笑道:“我大靖织女本非寻常女子,何惧人前露面!在江南织造局的锦绣堂,连商贾们都能亲睹织女风采,今日我皇家子孙和朝廷重臣反见不得了?”
王太后听了觉得有理,便命将织机便摆在她和皇帝御座前方、正当中,正暴露在各重臣和皇亲国戚们眼前。
清哑一身红色吉服,款款走上前来。
众人见了她,都在心里评价:这个织女名副其实。
织女,若是生的美貌妖娆,则不符合这个名号蕴含的勤劳、智慧等象征意义;若是生的太过普通,甚至满身村气,又不符合这个名号蕴含的不染尘俗的仙灵气;若像世家女子一样威严,便不容易亲近百姓,清哑长相秀美,安静、纯净,符合人们对织女的所有想象和期望。
几位阁老都露出满意神色。
清哑是有些紧张的,这与见识无关,而是皇权的至高无上造成的压力,她可不想惹事,她还想好好活着呢。
她很想找找看方初坐在哪,这时候她格外想他。
不过她没敢造次,规规矩矩在织机前坐了下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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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钥把心思对清哑说了,觉得轻松许多,笑嘻嘻道:“你赶快想想送我什么做贺礼。我不回湖州府了,就在京城出嫁。你不如多待些日子,等我嫁了再走。这样,也能多些心思为我准备嫁衣。——你一定要帮我多做几套衣裳,不许图省事!”
清哑道:“这就出嫁?太快了。”
蔡钥道:“不算快了,应该就到年底了。”
清哑道:“我恐怕等不到年底。”
蔡钥道:“你这么急着回去干什么?急着回去生孩子?那也要到明年呢。不如在京城过年。”
清哑道:“那怎么行。”
蔡钥道:“怎么不行?”
清哑道:“方初有事。”
蔡钥才罢了,又问她:“你说你见过六皇子,觉得他怎样?”
树后,六皇子精神一振,竖起耳朵。
清哑想了想才道:“很帅气,不过看着有些花心。”
蔡钥疑惑道:“帅气?花心?”
清哑道:“帅气就是说男子很英俊、玉树临风,气质好。花心,就是风流。他肯定有许多妻妾和女人。”
蔡钥小脸一沉,道:“这你都能看出来?”
清哑急忙道:“也许我看错了。钥儿你别听。”
蔡钥道:“你都说出来了,还叫我别听。”
树后,林世子看着黑脸的六皇子,使劲憋住笑,就怕一个忍不住,惊动了那两个少女。他也很奇怪,清哑是如何看出六皇子风流的。
过了一会,清哑和蔡钥从树林中出来,一小太监上前,赔笑道:“哪位是蔡姑娘?”
蔡钥道:“我就是。”
小太监递给她一个荷包。
蔡钥不接,狐疑地问:“这是什么?”
小太监道:“这是六殿下让小的送姑娘的。”
蔡钥依然不接。
她可不是莽撞冒失的姑娘,尤其现在皇宫,更加谨慎。
清哑代她急,四下张望。一下子就看见六皇子正和林世子、方初、一个青年男子在一处说话,也朝这边看呢。
清哑疑惑地瞅他,又瞄一眼小太监。
六皇子仿佛明白,含笑微微点头。
蔡钥也发现六皇子了。他干脆对她指了指腰间,意思那荷包是他送的,蔡钥心跳急了,忙一把拿过荷包,拽着清哑就走。
清哑好奇地问:“是什么?”
蔡钥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停下。迅速打开荷包,掏出一枚龙形玉佩,里面还有一张字条,正要展开看,一转脸见清哑正盯着,忙停住。
清哑催道:“打开呀,看写的什么。”
蔡钥把手一收,道:“你不能看。”
清哑眨眨眼,道:“那我就不看了。”
正要转身,蔡钥又一把拉住她。道:“算了。一块看吧。”
唉,这没人分享的感觉也不好,还是和清哑一块看吧。
清哑抿嘴笑了。
她还是很想看的。
蔡钥小心展开纸条,她以为会看见一首诗,结果上面写着: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给不了,但能承诺:今生今世,定不负卿之深情。
蔡钥眼睛迅速红了。
清哑嘴动了动,欲言又止。
她以为,一个男人拥有许多女人,是无法做到不负她深情的。同样的话。他必定也对他妻子说过。说是都不负,最后是全都辜负。
她想告诉蔡钥,又怕打击蔡钥。
她也没法说,说了蔡钥也不会听。
她只好默默地陪着蔡钥。
这时。有个宫女走来,说太后请郭织女过去。
蔡钥急忙收了荷包,和清哑回到紫悦轩。
太后找清哑,因明阳子来了,正在和众人说话,清哑是明阳子弟子。众人纷纷赞他教导有方,太后才唤清哑来见。
在一众陌生人中看见师傅,清哑很开心。
明阳子问她,身子可还好。
她打了个哈欠,说“就是想睡。”
她忍到现在,实在困了,可是她注定别想休息,被引着见了一位又一位嫔妃、诰命夫人、贵女,最后眼睛都睁不开了。
太后看见,觉得奇怪。
明阳子趁机对她低语了几句。
太后先是眼睛一亮,跟着神情慎重地点头。
方初那里,也有许多皇亲贵族装作不经意前来招呼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
他自然不会忘乎所以,很恭敬很有分寸地应对。
那些人听得最多的就是“拙荆不惯坐马车,远道而来,疲累的很”,还有“拙荆已经将所有图纸和设计都上交给朝廷了”。
太子对六皇子道:“这个方初,看着倒是个知礼的人。”
六皇子笑道:“好歹也是读书人家出来的,自不比一般商贾。”
太子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明阳子忽然走来,方初急忙上前见礼。
明阳子散漫地嗯了一声,顺脚走开,方初忙跟上。就听他低声道:“你尽快带清丫头离开京城。我已经对太后说了,清丫头怀孕了,趁着日子还短,需及早上路回乡。若是拖得日子久了再上路,恐怕不利于保胎。太后答应了。你们只管离开,无事的。”
方初急忙道:“是。谢先生。”
明阳子道:“谢什么。赶紧回去。”
说罢径直去了上头。
方初看着这宫廷富贵风流气象,默默沉吟。
离开的时候,清哑几乎睁不开眼睛了,两个宫嬷扶着她,交给方初,方初急忙接住,半抱在怀内。又有两个太监和几个侍卫抬了皇上和太后赏赐的东西送他们出宫,送去幽篁馆。
在御花园门口,他们碰见了六皇子和林世子。
方初正对清哑哄道:“撑着点,等出宫就坐车。”
若不是在宫内,他就要抱着或者背着她走了。
清哑倚靠在他身上,努力睁眼,喃喃道:“我知道。”
为了提神,她猛呼一口气出来,强笑大声道:“这御花园好大,好美啊——”其实她好困啊!
还没“啊”到尽头,就发现对面六皇子错愕的神情。
清哑没心情尴尬,她实在困得不行了。
方初忙和那二人招呼。
六皇子问:“郭织女怎么了?”
方初忙笑道:“没事,就是有些困了。”
六皇子微笑道:“走路都犯困?织女还真是与众不同。”
清哑道:“累了就会困。不对吗?”
她因为蔡钥要嫁给这个人做小妾,有些抵触他。
六皇子一笑道:“是我少见多怪。可是织女——”他不顾方初诧异面色,忽然凑近她,轻声问——“是如何看出本殿下风流花心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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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看出的?
清哑眨眨眼,想他这话从何而起。
经过挖掘记忆,才想起和蔡钥的谈话。
然后,又想起蔡钥收到他的定情荷包。
再然后……她猛一睁眼,完全清醒了。
很好,没瞌睡了!
方初不动声色地一侧身,将清哑带到另一边,自己迎向六皇子,淡笑问:“不知殿下此言何意?”
六皇子对他的戒备谨慎并不在意,好整以暇笑道:“你媳妇在背后说我坏话。她让蔡六姑娘别嫁给我,说本殿下看上去很花心,不是个好男人,蔡六姑娘嫁给本殿下将来肯定会后悔……”
他将清哑和蔡钥的对话加以发挥,将清哑说成了背后嚼舌根的女子,破坏他和蔡六姑娘的姻缘,诋毁他的名节。
方初心中一惊,想想清哑性子,还真有可能说出这番话,便转脸看向清哑,询问她,可真这么说了。
清哑觉得六皇子表达的意思基本没错,所以没否认。
她只辩解道:“我是怕你娶太多应付不来,我才劝蔡姐姐。”
六皇子神情诡异,很想问到她脸上“你怎知我应付不来?你怀疑我的能力?”然看看她一脸纯真样,终究还是没问出这句调笑的话,不过,他却把莫名的目光投向方初。
方初维持不住淡然,急忙捂住清哑的嘴,低声道:“不可造次!”
林世子也忙圆场道:“郭织女是和蔡姑娘说笑的。”
清哑见他们这样,很是诧异,她说错什么了吗?
她的意思是女人一多,就爱争风吃醋,大家整日争吵,六皇子能应付得过来吗?总有偏听偏信,或者被蒙蔽的时候,护了这个伤害那个,护了那个又伤害这个,清官难断家务事。一辈子都扯不清。
方初当然知道清哑说的和六皇子理解的不是一个意思,可是清哑的话让人听了觉得暧*昧,他也难以当面解释,只得想法子混过去。
他脑子急转。面上赔笑道:“还请殿下恕罪!拙荆出身寒门,见惯了一夫一妻的相守之道,不懂皇家规制,所以才会劝蔡姑娘那些话,致使殿下心生误会。但小人保证。拙荆绝非诋毁殿下。”
一面示意清哑道:“快给殿下赔罪。”
清哑见他这样,便对六皇子蹲身道:“请殿下恕罪。”
六皇子看着她问:“恕什么罪?”
清哑茫然抬头,她也不知道啊!之所以听方初的话,是因为他们现在皇宫,对方又是皇子,以方初的阅历,叫她赔罪自有用意,她相信他不会害她的。
但话不能这么说,她便回道:“殿下是皇子,爱娶多少娶多少。”
六皇子追问道:“你觉得我不是个好男人?”
清哑坚决否认道:“没有!我只说殿下风流潇洒。”
六皇子道:“哦?本殿下潇洒风流。比方少爷如何?”
清哑道:“你比他潇洒风流多了。”
她的方初多正派啊!
六皇子却很满意这回答,神情很愉悦。
林世子旁观者清,不忍再看六殿下,转开目光。
方初见六皇子笑吟吟、目不转睛地看着清哑,忙道:“谢殿下大人大量,宽宥了拙荆。拙荆身子略有不适,这就告辞了。”
一面放开清哑,对六皇子躬身施礼。
六皇子没再为难他,看着他轻声道:“当日本殿下看了那张卖身契想,何人如此重情义?方少爷。本殿下一直想与他一会呢。”
方初维持着弯腰姿势,道:“方初恭候大驾。”
六皇子轻轻嗯了一声,道:“去吧。”
方初才直起身,牵着清哑告退。
等出了宫门。方初没理会迎上来的细腰细妹,亲扶清哑上了马车,清哑才松了口气,一头扑在他怀里,放心地把眼睛闭上了。
方初却捧着她脸问:“你什么时候遇见六殿下的?好好的为什么说他花心?他可是对你说什么了?”
清哑模糊道:“他……看着就花……”
风流的富贵公子,纯粹是她的直觉。
方初见她睡熟。叹了口气,不再问,抱紧了她。
他心里,下定决心尽快结束京城事务,然后和清哑回乡。
回到幽篁馆,管家说沈寒冰带着郭二姑娘和巧姐儿去街上了。
方初也不在意,先安顿清哑睡下,然后叫来管事,安排人出去采购京城土仪特产,并收拾行装,准备回家。
等沈寒冰回来,方初便细细告诉他,要即刻回乡。
沈寒冰听后,二话不说,就去安排一应事务。
晚上,方初特意让大家在一处吃饭,在桌上把回乡的消息宣告了。
清哑、盼弟和巧儿一齐失色!
清哑道:“我还没逛呢。”
盼弟道:“就是,我们还没买够东西。”
巧儿也道:“我还没吃够好吃的。”
沈寒冰大手一挥,豪气道:“你们想买什么,叫管事拿了银子带人去街上买回来。要多少买多少,不用你们操心受累。”
方初体贴娇妻,用商量的口气对清哑道:“待会拟个单子,把吃的玩的用的,都一一拟出来,叫他们去买。下午我已经嘱咐管家去买了,恐怕还有遗漏,等吃了饭我陪你拟单子。”
清哑、盼弟和巧儿听了面色更难看。
盼弟先质疑道:“那我们大老远的来京城干什么?”
直接让人捎带些京城的土特产回去不就完了。
巧儿撅嘴道:“大老远的光跑马去了。”
来时一路跑马,回去还得一路跑马。
清哑最不能忍受,觉得这两人比她前世旅行社还要不靠谱,旅行社好歹还会把游客用车拉到目的地,让大家在标志性的景点拍个照、留下到此一游的痕迹;这两人倒好,连这道程序都替她们省了,一切全让下人给包了,她们坐在家中,什么力气都省了!
可是,买再多东西,那感觉能一样吗?
方初见少奶奶面色不对,忙问:“可还有什么事?”
清哑道:“我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城,什么也没看,什么也没玩,什么也没吃,这就回去了,是不是太不划算?”
巧儿急忙道:“对对对!不划算,亏大了。”
方初和沈寒冰对视一眼,齐声问清哑:“你(们)想去哪?”
作为未婚夫和夫君,沈三少爷和方大少爷均以为,若是连媳妇逛街的小小要求都不能满足,未免太有损他们世家少爷的形象了。
一定要满足媳妇逛街的愿望,不能让她们留下遗憾。(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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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歉然道:“拙荆身子略有不适,已经歇下了。”
六皇子哦了一声,并不去追究这话的真假。
他对方初笑道:“方少爷不用担忧,本殿下今日来有一事求教,不是要债的。方少爷也不欠本殿下什么。当日我也不过觑着时机在父皇面前为郭织女说了句话而已,并未费什么特别心思。郭织女人品贵重,心怀大义,令人钦佩,本殿下能为她略尽绵力深感荣幸。”
方初道:“话虽如此,当时的情势下,幸得殿下伸手援助织女才能洗清妖孽的罪名。殿下的恩情我夫妻绝不敢忘!”
他宁可欠六皇子人情,也不愿听六皇子说“能为她略尽绵力深感荣幸”这样的话,怎么听了心里就那么不舒服呢!
六皇子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仿佛看透他的心思。
林世子忙道:“方少爷,我们今日来有事请教。”
方初便问:“还请世子明示。”
林世子干脆道:“我们想做毛巾的买卖。”
一般人听了这话肯定会想:想做就做吧,跟我说干什么?
方初当然不会这样想,也不会以为他们是来找他要银子做本钱,更不会以为他们是想与他官商勾结、做那无本光拿干股分红的交易,他一听这话,脑子里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他便沉吟起来。
六皇子和林世子都没再出声打搅他,任他思索。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方初又开口了。
他道:“殿下和世子可去西北产棉区开作坊。”
林世子和六皇子立即坐正了,神情专注。
林世子道:“那边目前可乱的很。”
方初道:“正是因为乱,二位才要去。殿下。这棉纺织比丝织业更关系国计民生,殿下和世子只要用心经营,便可名利双收。”
六皇子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等他下文。
方初道:“在下是商人,在商言商。商人虽然重利,然为了取得这利,‘诚信’二字是必须要恪守的。目前西北那些棉纺织作坊。其经营手段和方式无异于杀鸡取卵。是无法长久经营的。长此下去,百姓遭殃,也会伤了社稷根本。殿下若暗中插入。以正当手段经营,必定能获得百姓支持,压倒击垮他们,赚钱自然也就容易了。”
林世子和六皇子对视一眼。面色迟疑。
林世子问:“那些人背后可都有靠山,挤垮他们怕要费些手段。我们虽有实力。却没空慢慢和他们周旋,只怕钱没赚到还惹一身腥。”
方初垂眸,轻声道:“殿下和世子赚钱是为什么呢?何不将政事和商业手段结合起来,必定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六皇子脑中轰然炸开。炸出一片坦荡。
林世子也绷紧了身子,迅速顺着方初提示的思路想下去:那些人胡作非为,他们与之在商场较量。正好查出其背后的势力,能用则用;不能用则借机惩处。击垮对方。而他和六皇子新设立一商家,只要经营正当,赚钱的同时也在西北经营势力……
想到这他看向六皇子,轻轻点头。
六皇子便对方初道:“你想的很好。只是,我们怎能就比别人经营好呢?我们的身份也很不便,对买卖也不是很通。”
方初躬身道:“小民不才,愿为世子和殿下谋划。”
六皇子和林世子相视一笑,这正是他们今天来的目的。
林世子道:“有方少爷这句话,我便如吃了定心丸一般。”
方初微笑道:“也不是什么难事。——并非我狂妄。从商家角度来说,最难的是要有技术、有实力、有市场。如今殿下这三者一样不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何愁做不成?若说缺经管的人,殿下只需挑一个能干属下,在当地收购一小作坊,改头换面来经营这棉纺织,没有做不成的。以小民看来,简直就像捡钱一样。”
六皇子疑惑地问:“小作坊?”
若只是开小作坊,他用得着来找方初吗?
方初道:“殿下别急。此事须如此这般……”
六皇子和林世子听了不断点头,目光大亮。
经商议,方初让他们尽快安排聚人手、造机器、买棉花,具体的经营章程他会详细拟出来,在回乡前交给他们。以后,他也会根据作坊的发展现状,不断为他们修正经营规划。
六皇子问:“你们马上要回乡?”
方初点头,索性将清哑怀孕、昨夜幽篁馆进人的事说了。
六皇子面色一沉,道:“他居然敢如此大胆!你且带织女还乡,卫昭交给本殿下。我会关照他们全力搜拿,替你和织女免除这个祸患。”
林世子想起卫晗,面色也不大好。
方初忙道谢。
双方计议已定,他二人才告辞。
因此,六皇子和林世子也暗中关照府衙和禁军搜拿卫昭,加上皇帝旨意、玄武王府的力量、方初自己托的人情,四方力量汇聚,京城简直被翻了个底朝天,到处叫喊要捉拿卫昭、领赏银。
就在方初陪清哑逛街的时候,卫昭仓皇忙乱。
他再顾不得掳劫清哑,一心只想离开京城,因城门口禁军实在查得严,他不敢就这样出去,便思谋一个好法子脱身。
想来想去,他想到一个主意——扮女子!
他的容颜俊美,扮女子方便。
随从为他买来女装和胭脂水粉,他先将头发挽起来,然后开始修眉、涂脂抹粉,再换上女装,一切都很容易,唯有绣鞋有点夹脚。
等妆扮完,他对着镜子轻轻一扭腰,侧身,冷冷回眸,只翘了下嘴角,便如高山雪莲盛开,清冷纯洁,风华绝代!
果然是“天生丽质难自弃”。
黑衣随从呆呆地看着主子,忽然脸上一热,低下头。
卫昭还不满意,还拿着眉石在脸上描画。
他先后画了浓淡不等几个妆,选择最适合自己的。
这样捯饬,并非他忽然转性了,实在是他心思缜密,务必要把自己装扮得天衣无缝、谁见了也只当他是个女子。而他在化妆的时候,脑海里时时浮现清哑的面容和身姿,手下便不自觉地将自己像她一样装扮,反复试了多次,那气质越来越接近清哑。
清哑安静,他冷淡,不仔细看,几可混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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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两天,卫昭把自己关在屋里试衣裳、化妆、学女子走路仪态和说话,任凭外面街上闹翻了天,禁军四处搜拿刺杀织女的嫌犯。
终于练习差不多了,他才有心思过问外面事。
听黑衣随从说了缘故,卫昭生气极了——
方初真会栽赃,谁说他派人刺杀织女了?
他不过是叫那人探听清哑生病没有!
黑衣随从道:“少爷,必须出城了。再不走就要被抓住了。禁军为了那二十万两赏银,挨家挨户地搜;城门口也查得严,凡长胡子的男人,他们都要用手扯扯胡子是真是假,还用水擦拭面皮,看脸上颜色是天然还是化妆。这么一来,咱们真要谨慎了。”
卫昭道:“我若不为了谨慎,这两天忙的什么?”
黑衣随从忙道:“少爷现在这样子,据我看很妥当,别人再认不出来。便是我见了,也想不到少爷是个男人。”
说着声音低下去,感觉屋里气氛有些凝滞。
定睛一看,面前的俏美人浑身散发寒气。
他不由自主后退一步,明智地闭嘴。
卫昭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要装扮成女人逃命,又想到若不能抢回郭清哑,他便只能一辈子做“女人”,杀人的心都有了。
“方初,你等着!”美人红唇中吐出几个字。
正陪娇妻逛街的方初打了个喷嚏,急忙转过脸,生恐喷到清哑身上,一面对沈寒冰道:“还是回家吧。”
这两天,两位大少爷快被郭织女折腾死了。
清哑只要一上马车。被马车一摇晃,就要睡觉。睡着了再也叫不醒,叫醒了也没力气下车逛。等下车吃饭或回家她又好了,又想逛。
盼弟和巧儿也对着清哑叹气。
清哑犟不过肚里的孩子,认命道:“回家!”
回到幽篁馆,明阳子正等着。
明阳子板脸道:“还不回去,这么贪玩儿!不是早就叫你们走吗?怎么不听我的话?明天就走!”一面将一个金丝楠木的盒子递给清哑。“这是为师送你的丹药。用法都写在里面。”
清哑忙接了。道:“明天就走。”
一面留师傅吃饭,陪他说话。
第二天,清哑他们便出京回乡了。
在东华门城门口。他们遇见了卫昭。
卫昭顶着全城搜捕的紧张形势,坐着一辆精致的马车,几位随从和临时找来的两个婆子簇拥着,往东华门而来。
到城门口。他们被靖海将军的二公子张斐拦下了。
张斐在虎禁卫混了个差事,前日听沈寒冰说了织女的事。当即拍胸脯道:“三哥你等着,弟弟要不帮你把卫昭给揪出来,不是白在虎禁卫混了这些日子。我去给弟兄们打招呼,挨个查。看他怎么逃!”
他不但给兄弟打了招呼,自己还亲自守在东华门口。
因卫昭的马车虽然华丽,却并无京城权贵世家的标识。张斐拦住查看不算外,还要卫昭下车。他命禁军检查马车内部。
卫昭便被扯下马车,张斐顿时眼前一亮。
他笑道:“原来是位美人!请问姑娘芳名?”
说着一伸手,摸了一把卫昭的脸颊。
卫昭猛后退一步,神色冷冽盯着他,眼中寒芒闪烁。
张斐也不知怎么了,心肝痒酥酥的,不但未退缩,反更起了兴头,因笑道:“哟,好个冷美人!别是卫昭装扮的吧?”
一面说,一面上前拉美人,要查看究竟,其实心里却盼望美人辩解,说她不是卫昭,然后他便会做恍然大悟状,承认自己看花了眼,错怪她了;再然后,他就与这姑娘相识相恋了,一切顺理成章。
也不知怎么的,他一见这美人就觉得自己红鸾星动了。
他不知自己的话惊得卫昭等人魂飞天外。
黑衣随从挡在卫昭身前,沉脸喝道:“你们到底是查钦犯,还是借机调*戏良家女子?这里是天子脚下,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
“调戏”二字刺激得卫昭更怒了。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等羞辱?
他越怒,神情越冷;神情越冷,张斐越觉得他像雪莲般晶莹剔透,不与一般女子类似,对他越感兴趣。
正僵持间,方初、沈寒冰带着一队人来了。
张斐见了沈寒冰,忙大声招呼。
卫昭和黑衣随从看见方初沈寒冰,一颗心差点迸出来,卫昭在心里痛骂张斐色*胆包天、混账纨绔,全忘了自己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沈寒冰跳下马,笑着为张斐引见方初。
张斐笑道:“原来是方少爷!正要找个日子请沈三哥和方少爷吃酒,怎么忽然要回去?郭织女不是在工部传授人织布吗,已经教完了?”
方初也下马,对张斐抱拳施礼,又道:“已经教完了。多谢二公子盛情,日后再聚。”并不解释为何匆匆离京。
沈寒冰四下扫了一圈,问张斐道:“可有发现?”
张斐笑道:“这个美人很可疑。”
沈寒冰诧异道:“有什么可疑?”
张斐朝他挤挤眼,笑道:“长得美呀!”
众人方知他在调*戏人家姑娘。
方初和沈寒冰都把目光一扫卫昭,愣是没认出来。虽然卫昭给他们感觉确实很美,但方初一心都在马车内怀孕的清哑身上,沈寒冰又是个粗犷的性子,再者两人都是阅女无数的世家子弟,卫昭美则美矣,近乎冷漠的神态却不是他们喜欢的类型,是以他们都没上心。
既不上心,便不会仔细观看,便错过了认人的机会。
方初便想劝张斐别惹事,让人家过去。
卫昭的黑衣随从紧张得手心冒汗,再也顾不得,大声叫道:“什么可疑,光天化日之下调*戏民女,还有王法吗!”
自方初等人来后,卫昭便侧身垂首,避免和他们面对。
因张斐毫无让他们离开的打算,他心下急想主意脱身。忽想起方初的傲性,以及对清哑名声的爱护,便轻启红唇、冷冷道:“借着查钦犯的名义,调*戏民女,搜罗钱财,郭织女真好高的威望!”
方初和沈寒冰同时把脸一沉,霎时对这女子印象恶劣无比。
明明是别人的错,怎么算在清哑头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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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坊子里的小姐妹们私下议论郭家大爷时,都说他那笑就像刻在脸上的,抹不掉,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有那被他罚过的人气不平,背地里叫他“笑面虎”。
可是今天,冬儿却看着这张笑脸格外亲切。
她在郭家待了这几年,见惯了他的笑:对着父母笑眯眯的,十分听话,十足的孝子;对着弟妹们笑眯眯的,袒护着他们,担当着大哥的责任;对着儿子笑眯眯的,特别耐心,很有慈父心肠;对坊子里的雇工笑眯眯的,没有他摆不平、说不开的事。
印象最深的却是他对媳妇蔡氏,泼辣的蔡氏骂人粗俗无比,他却从未在人前对她摆过脸子。无论她脾气多火爆,闹得多凶,他始终包容她,并管教她,从未见他嫌弃她。每次蔡氏上火的时候被他拉走,再转身回来,便什么事都没了,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
冬儿就像寒冷的人渴望温暖般,渴望那张笑脸。
她心底不可遏制地生出一个念头:若是他再插手自己的事,若是他叫她跟他走,她豁出去就跟他走!
郭大全已经发现冬儿了,笑容定住。
她衣衫狼狈,白皙的颈项露出骇人的掐痕,一副被人强*暴的模样,就这么不顾形象地跑到这江堤上来,可见她仓皇绝望到什么地步。
他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他没有愤怒,微笑着迎上来,“冬儿,你怎么在这?”目光竭力不朝她身上看,不去注意她的狼狈。免她难堪。
冬儿垂眸不答,也无需回答。
仇管事见状,示意那二人跟自己先走一步。
三人便往前去了。
郭大全走到冬儿面前,轻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冬儿低声道:“有批新样子,蔡三奶奶让我过来教她们。”
郭大全又问:“刘虎也来了?”
冬儿默默点头。
郭大全也沉默了。
两人静静对立,脚下江水滚滚东流,奔腾澎湃。
过了一会。郭大全和和气气道:“冬儿。你虽是个女人家,但只要刚强,女人家也是能做大事的。我知道。你过得苦。可人这一辈子,哪能都顺风顺水的?你就看我小妹,那吃的苦,讲一本书都讲不完。她不都熬过来了!你聪明能干。不比我小妹差。我还记得你刚到郭家那会儿,那个劲头……呵呵呵!”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想起冬儿刚来郭家时的情形。
那日,刘虎不放心媳妇在郭家,是他对刘虎说“你媳妇交给我,没事的。”可是现在有事了。这事还跟他有关。
冬儿听了他的鼓励和安慰,眼中有了泪意。
她是要刚强,郭姑娘也是普通女子。却做出那么大的事业;她就算比不上姑娘,也不能被一个刘虎给毁了。
她倔强地抬头道:“我没事。我就是出来散散闷。”
郭大全忙道:“我知道。这儿敞亮。散闷好。”一面若无其事地看着脚下滚滚的江水,道:“瞧这水,多有气势!它就一股子劲往下走,谁见过它往回流的?这人哪,也要往前看。往前看才有希望……”
冬儿想,他真会说话。
又说了几句,郭大全笑道:“这围埂上风大。冬儿,回去吧。”
冬儿点点头,顺从地转身随他走了。
郭大全暗自松了口气,提着的心才放下来。
他便命仇一帮着找辆马车,并让随从送冬儿回去。
他不亲自送她,是怕刘虎看见又横生事端的意思。
马车上,冬儿向后看着那张笑脸,哽咽不止。
郭大全等马车走远,才对仇一道:“走。”
两人便往城南槐树巷走去。
仇一见他面色发沉、脚步匆匆,再不复刚才的和气形象,想起他和冬儿之间说不清的纠葛,叹道:“这刘虎太混账,可惜了冬儿。”
郭大全却停住脚步,盯着对面自语道:“还真是巧。”
仇一听得奇怪,顺着他视线往街对面一看,原来是刘虎,正在一酒馆内,被伙计从里往外推,嘴里还嚷嚷“说老子不给银子?老子是那样人吗!今儿没带够,先记上,明天就还……”
可伙计不听他的,依然把他往外推。
刘虎好像喝多了,偏赖着不肯走。
郭大全看了一会,低声吩咐了仇管事几句。
仇管事便走去前面巷子口,找了个小叫花子,塞了一个荷包给他,叫他送去对面酒馆,说是那个醉汉的媳妇叫送的。
小叫花子得了赏银,蹬蹬就跑过去了,将那荷包交给酒馆伙计,指刘虎说是他媳妇送的酒钱,多余的先存上,等他下次再来喝。
伙计打开荷包一看,里面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他大喜,迅速换上笑脸,将刘虎扶了进去,让进雅间,好酒好菜摆了一桌,任他吃喝,还说下次尽管来,天天来都没事。
刘虎哪管究竟,让他喝,他便放怀吃喝起来。
这边,仇管事见刘虎被弄进去了,才问郭大全:“大爷,垫一百两银子让他喝酒,是不是太纵着他了?”
郭大全淡笑道:“不是纵他,是为冬儿。小妹最看重冬儿。”
仇管事忧心道:“这一百两银子喝完了呢?他还不是跟从前一样。只怕还坏事,喝了酒回去打冬儿。”
郭大全道:“等小妹回来,让她跟严姑娘说一声,给刘虎安排个体面的差事做。只要他能挣到银子,他就不会跟冬儿闹了。”
仇管事忙劝阻道:“大爷还是别自找麻烦了。刘虎那个人能做什么体面差事?他要是个踏实干事的,在郭家干的好好的,也不能到这个地步。大爷和织女好心帮他,可他不知好歹。要是个知道好歹的,帮一把,让他媳妇省心些,织女也省心些。”
郭大全反问道:“那你说怎么办?把他打死?”
仇管事哑口无言。
半响才道:“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啊!”
郭大全道:“人家夫妻,本来也过得好好的,现在闹得这样,我们能帮就帮一把。总不能在里面挑事,那更闹大了。对冬儿没好处。不过你放心,郭家也不是开善堂的,不可能一直这么帮他。好不好的,就这样了,剩下的就看他自个了。自个不争气,有福没命享,可就怪不得别人了。”说完,转身就走。
仇一满心疑惑,总觉得这不像郭大全为人行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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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虎喝得酩酊大醉,摇摇晃晃地回家
结果不知怎的掉进在河里,被一田寡*妇救了。
田寡*妇却是认得他的,扶回家里,帮他梳洗换衣,又伺候睡下,忙了一宿,第二天早起又熬了香浓的米粥给他喝,十分体贴。
刘虎恍惚间又回到和冬儿新婚的时候,找回了男人的尊严。
他要冬儿心里难过,就和田寡*妇苟合了。
他搜冬儿的荷包,拿了银子来贴给田寡*妇。
这件事,被暗中关注刘虎的郭大全得知。
别的男人养外室瞒着家里媳妇,刘虎公然告诉冬儿,为的就是要激怒冬儿,要她求他回心转意,向他认错。
可是冬儿鄙夷地看着他,理也不理。
甚至,她好像更加理直气壮、心安理得了。
这日,刘虎被冬儿激怒了,将她暴打一顿。
奶娘见冬儿这次被打得狠了,吓坏了,急忙着人送信去伊人坊。伊人坊的人赶来,为冬儿请了大夫诊治。
刘虎忐忑不安,又想看是否有人给郭大全送信,他会不会来看冬儿。他便跑去西坊找郭大全。西坊没找到,又去了槐树巷。
郭大全从家里出来,便感觉身后有人跟着。
他装作不经意回头,发现了刘虎。
他心中一动,思来想去几日一直没想出一个好主意,这时忽然就想了出来,便转身命随从“我出来的急,忘了拿一样东西。你回去帮我拿来。我在前面等你。”将随从支开了,他独自边走边等。
走了一段路,他伸手入怀里掏东西。
掏了一沓银票出来。想要丢掉一些。
丢一千呢,还是丢五百呢?
他心中计算,到底要丢多少给刘虎合适。
要想一个不得志的乡下男人因为发横财狂妄到忘乎所以,一百两银子不行,说不定被他小心藏起来慢慢花;五百两也不够,他会留作本钱;一千两也还不够……郭大全忽想起冬儿那张失去血色和光泽的小脸,一狠心。数出五张银票。
五千两。就被他这么带出来,飘散在地上。
可是,他却毫无所觉。像发现熟人似的,笑着对街旁一铺子内叫道:“这不是黄掌柜么?好一阵子没见你了。”就走了进去。
刘虎上前,弯腰捡起一张银票,只一看。便瞪大眼睛。
他急忙跟抢命一样,把另外四张抢在手里。转身就跑。
铺子门口,郭大全看着刘虎仓皇而去的背影,脸上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认得他的人见了定会奇怪。实在是他这表情太少见了。
五千两,便是郭家发家以后,他也没私自挥霍过这么大笔银子。更不要说从前,他连一分银子也是要掰着花的。
今天。他却为了冬儿随手丢出去了。
但是,他一点也不后悔!
若刘虎得了这五千两,振奋起来,从此和冬儿好好过,也算他为冬儿做了一桩好事;若刘虎仗着这银子更变本加厉地折磨冬儿,自寻死路,就怪不得别人了,他也不会放过他。
一个人有福没福,无关穷富。
娶了冬儿是刘虎的福气,捡了银票是他的运气,这么好的福运,他仍然过不好,只能说明他福薄,没那个命承受。
刘虎发了这笔横财,激动万分。
他生怕郭大全发现丢了银票,然后报官查找,倘或有人发现他那日跟踪郭大全,便不好了。所谓做贼心虚便是如此。他就急急忙忙找牙行打听,很快花了一千多两银子在城北买了一所小宅院,让田寡*妇带孩子搬了进去。他很有心眼,留下三千多两做本钱,想弄个小买卖。
静等了两日,郭大全那里一点风声都没有。
刘虎胆子又壮起来,对冬儿说自己买了宅子,纳了田寡*妇做妾,要冬儿也搬过去,冬儿不肯,他便将宝儿抱走了。
冬儿舍不下儿子,只得拖着尚未痊愈的身子撵了过去。
刘虎成心要冬儿难受,故意宠田寡*妇,让她住正屋。冬儿并不在意,便住进厢房。刘虎当晚住在田寡*妇屋里,两人先饮酒作乐,上床后颠鸾倒凤、恣意呻*吟叫喊,在深夜里不堪入耳。
冬儿置若罔闻,带伤在灯下计算、画图,十分投入。
刘虎见她这样,暴怒,冲进来撕了那些字纸,砸了笔砚,将她锁在屋里,不许她再去伊人坊上工,也不许出门。
他叫嚣道:“老子有钱了,能养得起你!”
冬儿愤怒地拍门,喊道:“我和郭家签了文书的!”
刘虎张狂道:“那就解除!叫郭大全来呀!老子不怕!”
喊罢扬长而去,先跑去青楼胡混,回来又和田寡*妇饮酒作乐、纵情狂欢,到五更天才闭眼睡觉。
梦中,冬儿痛哭流涕地向他认错,求他原谅他……
忽然,外面院门被拍得擂鼓一般响,不等他清醒开门,院门就被撞开了,涌进一群手持棍棒的人。
是田寡*妇夫家来人了。
他们指称刘虎蓄意欺辱守*寡贞妇,坏人名声,围住他暴打。
刘虎昨日宿醉,又先后在青楼和田寡*妇胡混了一夜,脚下虚软,浑身无力,躲避不及,被打得鬼哭狼嚎。没命逃窜时,一头撞在院内腌菜的大水缸上,砸得晕头转向,跌倒在地,耳门被墙角的细尖枯树根扎了个透,当场毙命。
县衙的人来了,将所有人都带走了。
郭大全听到这消息后发怔,怎么就死了?
他来不及细想缘故,更无心感概,立即吩咐仇管事会同伊人坊的女掌柜去县衙,听县老爷如何判决,并为冬儿善后。
这事并不复杂,关县令听了事情经过,又传伊人坊等一干人作证,加上刘虎曾经诬告郭家等旧恶,判刘虎死是咎由自取、自食恶果。
两日后,刘虎老娘和兄长来了。
槐树巷郭家,蔡氏悄悄站在窗外,听里面人说话。
仇管事正向郭大全和郭守业回禀:“……刘婆子死活要带冬儿回去,说她一个寡*妇,不便抛头露面在外做事,回去跟着她,吃糠咽菜也省得人说闲话。冬儿不愿意,就争了起来。”
郭守业瞪眼道:“说得轻巧!冬儿可是和我郭家签了文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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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并不安慰她,也不再问始末缘由,只问她一句话:“你想不想留下来,跟着我?”
冬儿含泪道:“我想跟姑娘。我宁死也不回去!”
清哑道:“好!”
冬儿有这决心就够了。
她也不去找刘虎老娘私下解决这件事,却带着冬儿直接去到县衙,要由官府出面,当着众人和冬儿娘婆二家的面解决此事。
公堂上,刘婆子见清哑被乌泱泱一群男女簇拥,连县太爷对她说话也客气有礼,她目光清澈,静静地看着自己,既不像蔡氏以威势压人,也不像其他人堆着笑脸劝慰恳求自己放手,不由得心中忐忑,因暗暗发誓:今儿拼死也不答应冬儿留下,当着这些人,倒要看看郭织女如何欺压她一个老婆子。
主意已定,她便故意淌眼抹泪,抽抽搭搭。
清哑打量刘婆子,活脱脱又是一个江大娘。
她也暗暗发誓:如论如何也要留下冬儿,否则的话,冬儿跟这老婆子回去,以后的年华就等于被埋进了坟墓。
她便对上请道:“大人,可否容民女问这大娘一句话?”
关县令忙道:“郭织女请问。”
清哑便对刘婆子道:“我愿付一千两银子,买下冬儿。”
刘婆子一愣,她大儿子眼珠转了转,忙推老娘,示意她考虑考虑,一面对清哑赔笑道:“这个,我们虽穷,也不卖媳妇……”
刘婆子见清哑来求自己,暗喜,遂悲伤道:“虎子媳妇孤儿寡母的。又年轻,老婆子实在不放心她,求……”
清哑打断她话,道:“这么说,你是不肯了?”
刘婆子耷拉下眼皮,道:“老婆子也没法子。”
清哑点头道:“那就算了。”
说完,看了一旁跪着的冬儿一眼。神情颇无奈。但并未再说什么,朝方初道:“走吧。”方初点点头,先朝堂上躬身道:“有劳大人了。”然后扶了清哑向堂外走去。再未和刘家人说一个字。
刘婆子母子愣愣地看着他们,很不解:闹了这么大阵势,就问了一句话,不行就走了?别说威胁。连劝说一句都没有。明明如愿以偿了,他们心里却很不舒服。仿佛一拳打了个空。
刘虎大哥更是后悔莫及,他本想趁机对清哑多要些银子的,这下一千两没了不算,还要领回两张嘴去啃老本。这不是雪上加霜吗!冬儿是能干,但老娘不让她出来做事,只让她在家守寡。她再好的本领在家织布能挣多少银子?
冬儿目送清哑等人走出大堂,收回目光。看着婆婆。
刘婆子觉得她目光绝望的渗人,心突突地跳。
冬儿冷冷道:“你儿子逼我死,你也逼我死——”说到这,她从袖中抽出一把剪刀,双手倒握,用力向心窝扎去——“我就死给你看!”
刘婆子骇得尖声大叫起来。
关县令眼皮一跳,急喝命“快救人!”
冬儿父兄等人一拥而上,要夺剪刀,发现早已扎进去了,她却死死握住剪刀不放手,众人都不敢强夺,恐搅动了伤口更坏事。
关县令又急挥手叫:“快去请大夫!”
冬儿惨笑道:“不用找大夫!今天死不成明天再死……我就不信了……别的事……我不能做主……连死也不能……自个做主……”
一面说,一面又用力往下扎。
刘婆子见她死志如此坚定,心里哇凉哇凉的。
偏这时宝儿大哭起来,公堂上乱成一团。
刘虎大哥再顾不得了,一把揪住老娘衣袖,急切恳求道:“娘,让她去吧。你把他们娘俩弄回去,我也养不起。她要是死了,我还得拉扯宝儿。我自己几个娃都够受了,再加上一个侄子,我养不活!娘,她在外能挣钱,就由她去。把宝儿养大,虎子在地下也能安心。娘,咱不能落个人财两空,还让人戳咱脊梁骨,说咱刘家逼死媳妇……”
刘婆子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冬儿娘家父兄见冬儿一心求死,终于崩溃,冬儿胸口沁出的一抹殷红刺激了他们的懦弱性子,两人发狂般地扑向刘婆子母子,“老不死的东西,逼死我闺女,我跟你拼了!!!”
刘婆子大叫,刘虎大哥也大叫。
关县令连连拍金堂木,又命差役上前各打耳光,才将他们分开,然后紧急命人请大夫来为冬儿诊治,可不能让她死在公堂上。
无奈冬儿坚持不松手,眼看不活了。
关键时刻,刘婆子尖声道:“我答应!我答应!你快放下剪子!”
关县令忙对冬儿道:“你婆婆答应了,你快放下!”
刘虎大哥则急冲出公堂,去追清哑,请她回来。
最终,刘婆子和刘虎大哥以一千两银子的价格,将冬儿卖给了清哑,并当堂在冬儿的卖身契上摁了手印。
从此冬儿再和刘家无关,再嫁随意。
听到这一条,众人似乎明白了真相。
刘婆子看向冬儿的目光更是憎恨,认定她之前和郭大全就算没私*通,也肯定彼此有情、心有默契,儿子这一死,就成全了他们。
她本可以不签这卖身契,只答应冬儿继续留在郭家做事便可,但事情到这一步,他们挽回不了冬儿的心,便转向捞银子。一千两银子,对庄户人家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他们抵挡不住,索性卖了这个儿媳,一了百了。至于宝儿,刘婆子十分放心,冬儿为人她清楚,宝儿是她亲生的,一定不会亏待他。
这件事上她倒想的清楚,全忘了其他的偏激。
本来他们还要争夺刘虎新买的宅子,方初把脸一放说,谁都知道刘虎什么德行,他哪来的银子买宅子?还不是拿冬儿的钱。如果他们连这宅子也要拿走,等于连宝儿这个孙子也不要了。刘家母子不知刘虎捡银子的事,也以为他是用冬儿挣的银子买的宅子,当着人不敢太过分,冬儿又应承将宅子过到宝儿名下,他们才放弃了。
此事解决后,冬儿才被送去医馆让大夫诊治。
衙门外,郭大全和蔡氏站在街角,等冬儿被抬出来,清哑过来告诉说事情解决了,蔡氏明显感到郭大全偷偷吐了口气。
她心中又酸又涩,强笑道:“我们也去看看冬儿妹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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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全阻止道:“不用去。有小妹安排,冬儿没事。你快回去叫她们准备茶饭,待会小妹要回家。娘不在这,大贵媳妇身子又不方便,你是大嫂,姑奶奶回来你不安排谁安排。”
蔡氏恍然,忙和他急匆匆回家。
医馆内,冬儿被大夫诊治。
所幸现在是秋天,她身上穿着锦绸夹衣,有衣物阻挡,她力气不大,剪刀刺得不深,没有危及内脏,只流了不少血,也够惊人的了。
一切处置完毕后,冬儿对清哑道谢。
清哑道:“我没帮什么。是你自己争来的。”
她夸赞冬儿:“你很勇敢。”
冬儿红了眼睛,想起郭大全说的“只要刚强,女人家也能做大事的”,她终于没让他失望,终于立起来了!
清哑吩咐细妹,把从京城带回来的人参、鹿茸、阿胶等补品拿些给冬儿,安排了两个婆子伺候她;又命她不必再去府城伊人坊,等伤好后就留在霞照,至于府城那边就由盼弟接手。
盼弟听后吃惊道:“我?”
清哑看着她点头道:“对,就是你!”
盼弟想了想,昂然道:“我去!”
清哑见她没有瑟缩推阻,很满意。
安排盼弟去府城,一是锻炼她的经营和技术能力,二是让她和那些官家夫人千金小姐打交道,多些人情历练,对她嫁入沈家有帮助。
等盼弟嫁去沈家,伊人坊就由福儿接手。
现在。清哑想再调教福儿一年半载。
都安排妥当,细妹劝道:“少奶奶忙了这半日,出去歇一会。这屋子许多人。又有药味,闻了头晕,大少爷还在外等着呢。”
清哑也没推辞,又嘱咐冬儿两句,才出去了。
等她出去后,细腰冷冷对冬儿道:“你早该这样硬气!”说的意思好像怪冬儿没早寻死一样,一面把一个荷包塞在她枕头底下。道:“死老婆子把你卖了,往后你别理刘家人。”
冬儿还没来得及阻止她,细妹也塞了个荷包在她颈旁。
众人也都有送银送物的。劝冬儿坚强起来。
细妹道:“冬儿姐姐,你要给咱们女人争口气,才算没白跟姑娘一场。你要就这么丧气了,白瞎了姑娘教你这几年。说出去还是织女的弟子呢。丢织女的脸面!”
冬儿哽咽道:“以前是我没用。往后不会了。”
回去的马车上。方初问清哑:“累吗?”
清哑打了个哈欠道:“还好。”
方初由衷夸道:“什么事到了郭织女这,都不算事!”
他总结了清哑处理事情手段,得出一个结论:别看她不擅使计谋,可她总选择最直接最简捷的法子,却往往能奏奇效。
清哑只当他在说甜言蜜语哄自己开心,也如愿的很开心。
两人去到郭家,亲人欢聚场面自不必细说。
临近傍晚,方家派人来接大少爷和大少奶奶。
原来。方瀚海夫妇听说清哑怀孕了,喜出望外。正好方老太太回临湖州了。严氏立即命人收拾方初那院子,要接他们回来住,要亲自照料清哑。她很怕清哑赖在娘家养胎,那方家颜面何存!
方初看看正和亲人说笑清哑,想了想,将郭大全拉到一边,道:“大哥,我去父亲那里走一趟。清哑要是问,就说我一会就来。”
郭大全有些尴尬,忙道:“叫清哑和你一块去。”
清哑已经出嫁了,从京城回来不先去方家拜见公婆,反倒先回了娘家,眼下又不随方初回去,他这个大舅哥也觉得理亏。
方初丢下一句“不用折腾她了,明日再过去。”便出去了。
快马来到方家,他母亲严氏正等着呢,见只他一人回来,忙问:“清哑呢?”一面朝他身后张望。
方初忙上前请安,一面回道:“儿子和清哑原应该先来给父亲母亲请安的,只是一下船就有刘虎的事等着。处置完了,便就近先去了郭家。母亲命人去接,儿子想清哑才怀孕,又奔波了这半日,不如让她在郭家住一晚,就没叫她,等明日再来给母亲请安。”
严氏瞅着他似笑非笑道:“说这么多,怕娘怪清哑不懂事、没先来给公婆请安?娘是那苛刻不通情理的婆婆吗?”
方初笑道:“自然不是。娘最有胸襟和气度了,若非如此,儿子也不敢不先带她回来。”
严氏满意地笑道:“她才过门的,又出了一趟远门,惦记娘家亲人也是人之常情。横竖明天就回来住了,也不在乎这一晚。”
方初小心求证道:“娘是说,要我们回来住?”
严氏道:“当然,不回来住你们住哪?”
方初道:“我在小石桥……”
严氏不待他说完,眼一瞪,劈头问道:“你会照顾孕妇吗?那边什么也没有,缺东少西的,怎么住?”
方初道:“我们就住几天……”
严氏又打断他话,质问道:“然后呢?回乌油镇老宅,还是清园?这城里这么大一摊子买卖你就不管了?或者说每次你进城把她一个人丢在乡下,交给一群下人照顾?有个闪失你赔得起吗!还是说你每次进城让她也拖着双身子跟着你来回奔波?好儿子,这女人怀孕,头三个月最要紧,容易滑胎,清哑现在不能劳动了!”
方纹也在旁道:“大哥,你就让大嫂回来住吧。我天天陪着大嫂,不然你让她一个人在家,多着急呀。”
方初还没说话呢,就听门口有人道:“听你母亲的!”
大家抬头一看,是方瀚海,正大步走进来。
严氏母子都站起来,等他在上首坐了,才都坐下。
方纹又去现冲了一盏滚热的龙井茶来,捧给父亲。
方瀚海接过盖碗茶,喝了一口,又盖上盖,将茶盏放在手边茶几上,才对方初吩咐道:“明日带你媳妇回来住。”
方初微诧,但还是立即答应了,父母之命不可违,先回来住着,长住还是短住到时候看情形再说。
严氏也诧异,她和方瀚海做了几十年的夫妻,已经有了相当的默契,就算他们夫妇都想孙子,但这毕竟是内宅事,方瀚海这样郑重命儿子带儿媳回来住,定有用意。
她便示意身边人都退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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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举着酒杯,看着杯中清亮的液体,缓缓道:“我们家可不像你这样麻烦,规矩就是要纳妾开枝散叶。父亲的妾有两个是祖母给的,还有一个是从外抬进来的。本来,她们若能安分守己,我母亲也不理会。那一个从外抬进来的,居然仗着有些个才情,还生了个儿子,就妄想压过我母亲,整天惹事。她设了个一箭双雕的计,害得另一位姨娘滑了胎,却栽赃到我母亲头上。我盯了她好久了,把这事查清,把她揪了出来,将她母子都打发了出去。这件事上,我虽是儿子,父亲却不敢说半个字。我成亲时,那姨娘原想求父亲要过来,我说不许!”
郭大全问:“那你那弟弟现在……”
方初道:“在祖籍经管一处买卖。毕竟是父亲的儿子,不可能真不管了。父亲也会去看他们,只是不让他们回来。”
郭大全听得出神,忘了喝酒吃菜。
方初端起酒杯,示意他对饮,一面微笑道:“勤哥儿这样厉害,对郭家来说肯定是好事。只是你往后行事可要小心了。”
郭大全举杯和他碰了下,道:“小心什么?我又没起歪心。”
方初瞅着他微微一笑,没再多说,心里却想:为一个女人丢出五千两,他怕是连自己也不知道,其实他已经对冬儿动了心,不过和大嫂感情深厚,且为人厚道,不愿让大嫂伤心罢了。
又喝了一杯,方初问道:“大哥怎会想出这样主意?倘或那刘虎捡了银子隐匿不拿出来。却依然如故,大哥不是白丢了?”
郭大全道:“这你就不懂了。”
方初笑道:“愿闻其详。”
郭大全道:“你是世家子弟,几千两银子当然不放在眼里。你不会明白一个乡下穷汉。忽然得了五千两银子是个什么情形。”
方初疑惑道:“什么情形?”
郭大全冷笑道:“张狂!原先不敢干的事他也敢干了,原先不敢想的他也敢想了,他原本就疯的忘了本,这时更容易出错。”
方初点头道:“我明白了,此暴发户是也。”
郭大全道:“我以为他还会折腾一阵子,谁知转头就纳了那寡*妇做妾。人家打上门来,他还能有个好?”
刘虎把性命折腾丢了。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方初本觉得他这事办得荒谬,此刻想来却有些心惊,感觉这一手居然有些像谢吟月的风格。
他问道:“那五千两刘虎只买了宅子。还有呢?”
郭大全道:“我也疑惑呢,剩下的银子都没影了。难道是被那寡*妇昧下了?这事又不能明说,想问也没处问去。”
方初道:“还是别管了。省得又扯出事来。”
酒足饭饱,两人各自散去。
方初出来。黑风低声对他说了一句话。
方初便转向小石桥去了。
一位三十来岁的儒生正等着他。
“方少爷。”
“林先生。”
“西北一切照方少爷吩咐。已经开始了。”
“哦,但不知先生此来有何事?”
“世子问:这点人手和织机,一年赚的钱还不够开销殿下训练的十个暗卫,要熬到猴年马月?”
林先生公然说出“殿下”“暗卫”,方初听得一惊。
面上,他只微露诧异,却未细问,表现恰到好处。
“请先生转告世子和殿下。万不可操之过急。”
“可是西北原本那些棉纺织作坊,背后都有朝堂势力支持。我们这还没开始经营呢,他们已经虎视眈眈,寻衅挑事了。”
“正要如此。下一步这么办,我说,你且记下……”
接下来,方初一一述说,林先生提笔记录。偶尔,他也停下来问方初。方初解答清楚后,他再详尽记在纸上。
通篇对话,方初没写一个字,没给任何信物。
隔日,郭大全拿银子把窟窿填上了。
郭勤看了帐问:“爹不说收棉花了吗?”
郭大全恢复从容,在儿子面前挺直了腰杆,笑眯眯道:“那大户卖给别人了。他们没用了,就把银子还回来了。”
说完转身就走。
他心里想,老子又没干坏事,凭什么要受这小子的管?
郭勤看着爹的背影满腹疑惑,只觉得这银子来得太快了些,也太整了些,若真像爹说的拿去收棉花了,那收回来的应该有棉花有银子,怎么可能不多不少恰好五千两,倒像从哪挪来的。
郭大全若知道他所想,肯定又要骂“没事长这么聪明干什么!”
这日,郭勤下学后带着郭俭去方家看清哑。
清哑正和婆婆严氏、方纹在园子里逛,就见一媳妇带着他们小兄弟俩来了,很欢喜,忙问:“你们怎么来了?”
郭勤不答,先拉着弟弟对严氏行礼,道:“见过太太。”
严氏笑道:“勤哥儿越发懂事了。”
郭勤兄弟又见过方纹,才和清哑说话。
清哑问:“奶奶来了?”
她想会不会是吴氏来城里了,才让郭勤来接她。
再一想又不像,郭勤还小,要来接也是郭大贵来。
郭勤托住她手臂扶她走,笑道:“我们想姑姑,就来了。”
说得严氏和方纹都笑了。
严氏道:“那你俩陪你们姑姑好好说说话,晚上在这吃饭。”转头又嘱咐清哑:“别逛太久了,仔细腿酸。带你侄子们去那廊下坐坐吧。我去前面处理些事。纹儿你陪你嫂子,小心脚底下,别摔着了。”
方纹忙答应一声。
清哑也道:“娘你去忙。我没事。”
她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怀个孕,婆婆捧的她跟个瓷人似的,从吃的到穿的,再到走路睡觉等事,无一不精心。
严氏便带着丫鬟婆子们走了。
清哑便和侄儿回自己院子,在书房外的小客厅坐了,方纹带丫鬟上茶摆果子点心,让出空间来给他们姑侄说体己话。
郭勤坐在清哑对面,看着她肚子问:“姑姑,弟弟可听话?”
清哑抚摸着腹部,微笑道:“听话。很乖。”
郭俭疑惑道:“哥哥怎么知道是弟弟?要是妹妹呢?”
郭勤拍了他一巴掌,道:“我说是弟弟就是弟弟!”
这娃怎么这么没眼色呢?
不知道世人都喜欢生儿子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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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好笑地瞅着他两个,勤儿很机灵,俭儿就实诚些。
郭勤又问她:“那姑姑要一直住这边吗?弟弟出世以后呢?是回去乌油镇,还是住清园,还是在霞照城里,还是去府城住啊?”
方家到处都是宅子,他对于清哑的定居地有些糊涂。
清哑道:“先住这。往后住……”说到这她停下想了想,才不确定道:“不是镇子上就是清园。”
郭勤问:“不在这生弟弟?”
清哑摇头道:“不。婆婆说头三个月容易滑胎,才接我来。等胎象稳了就回去。我在这待不住,心里急。”
郭勤忙劝道:“姑姑别急,你家里也没什么大事。我们家也没事。”
清哑觉得侄儿今天说话像个大人一样,格外懂事。
她打量郭勤道:“好像又长高了。”因叫细妹过来,帮他兄弟俩量尺寸,“冬天的衣裳要重做,去年的肯定不能穿了。”
郭家人里,郭守业老两口、郭勤三个小的,他们一年四季的衣裳都是清哑包了,亲自画样子选衣料,吩咐人缝制出来,而哥哥嫂嫂们她就顾不上了,就只过年和生日时才送他们衣裳。
她命郭勤站到自己跟前来,推着他转圈,一面在心中思索,要给他做什么式样的衣裳,才配他这身材和气质,凸显他的形象。
“还是要显干练敏捷。你不是文雅类型的。”
她看后总结道,一面示意细妹开始量。
郭勤张开胳膊让细妹量尺寸。口内道:“姑姑,你出嫁了,又忙。往后别为我们操心了。我们衣裳都有人做。”
清哑瞅了他一眼,再次感到他不同往常。
郭勤又问:“姑姑,听说你让二姑姑去府城,那冬儿姐姐你怎么安排的?”
清哑道:“就留在城里西坊。”
郭勤忙道:“西坊有我娘和三叔,还有仇大管事,冬儿姐姐去那就多了人了。不如这样:姑姑,往后你住在乌油镇。不如你跟姑父说,让他在镇子上建一个织锦坊,把咱们家的研发中心也搬那去。平常让冬儿姐姐管着。你得了闲就过去教导她们。”
书房外,刚回来的方初闻言止住脚步。
他有趣地笑了,且听里头还说些什么。
清哑道:“你怎么想到这个?我也正想这事。”
郭勤道:“姑姑出嫁了我就在想这件事。姑姑说将来住乌油镇,在镇子上建一个坊子。就近管着方便。姑父来回也方便。从霞照坐船顺江那么一溜就流下来,快得很。姑姑生了弟弟,弟弟还小呢还吃奶,不能抱着他到处跑,把研发中心搬过去,福儿姐姐、巧儿妹妹都过去,咱们家挑出来的那些小丫头子们也都带过去,都让冬儿姐姐管。姑姑慢慢调教她们。等过几年。巧儿也长大了,就能像姑姑一样了……”
正滔滔不绝地说着。方初大步走进来。
“勤哥儿这法子好!”
他看着清哑笑道。
“姑父。”
郭勤郭俭一齐站起来叫。
清哑也欢喜地起身,早被方初接着,仍旧扶坐下,然后自己也挨着她坐下,握着她手笑问:“今天没一直睡吧?和纹儿做什么了?”
清哑道:“也没做什么,就去了一趟织锦坊。”
方初道:“你还想做什么?现在可不能劳神。”
关照体贴一番清哑后,他才把目光转向郭勤,“勤哥儿过来,把刚才说的跟姑父合计合计,咱们拟出个像样的章程来给你姑姑瞧。”
郭勤振奋不已,跳起来道:“好!”
一大一小便结伴去了书房。
方初在书案后落座,又示意郭勤在右手边椅内坐了,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他,笑道:“你越来越有郭家少东的样子了。”
郭勤不知他是鼓励还是真夸自己,嘿嘿傻笑。
方初忽把笑容一收,沉声道:“可是勤哥儿,有一点你要切记:一个有作为的少东,可不是光摆威风就成,他必须能知人善任。他所做出的每一个重要决定,都要能推动家族的发展,促进亲人间的和睦,而不是只满足自己的好恶,更不能为了发泄怒气而任意妄为!”
郭勤也把神情一整,道:“是,姑父!”
方初道:“希望你是真的记住了。”
郭勤道:“我真记住了。”
一面把他刚才的话在心里又滚了一遍。
方初道:“好。咱们来商议怎么建这个作坊。”
一个小作坊而已,怎么建他已胸有成竹,之所以这样郑重其事和郭勤商议,是为了指点他、锻炼他的经管能力和手段。
过了一会,清哑也来了,坐在一旁静静地听。
看着郭勤像大人一般和方初说事,她对这个侄儿满是期待,忍不住亲自过去帮他们斟茶倒水,还拿果子给郭勤吃。
郭勤对着面前一沓字纸,满脑子都在算计,根本没心思理她。
清哑以目询问方初:“他怎么样?”
方初赞许地点头,拉她坐在腿上,在她耳边低语道:“放心!这小子脑瓜子灵的很。这事我全让他来筹划,我只在旁提点一二。”
清哑对他闪闪目光,眼中满是感谢。
方初一笑,用唇磨蹭她光滑的脸颊。
郭勤奋笔疾书一阵,一抬眼,见那两人正悠闲又亲密地私语呢,他无暇想太多,忙把写好的文字递给方初,“姑父看这样可行?”
方初接过来,和清哑一同观看。
……
最后,方初和郭勤定下如下发展规划:在乌油镇建立一个小型纺织作坊,几十人的规模,丝织业和棉纺织混合,不对外接订单生产,主要配合清哑的研发中心专门开发新品。
准确说来,这就是郭家和小方氏的研发中心。
以后,两家所有的织锦、棉纺新品都从乌油镇出。
两家其他作坊则专一生产订单供货。
方初对清哑道:“这研发中心平日就由冬儿管理。她最早跟你的,又在府城伊人坊待过,对纺纱、织布、织锦、制衣、刺绣、绘图等都有涉猎,有些还很精通,是你最得意的弟子。你现有家事拖累,诸事都不如以前自由,身边须得这样一个得力管事。冬儿正合适。”
说着转向郭勤问:“勤哥儿说这样可好?”
郭勤急忙道:“好,好!冬儿姐姐最合适。”
方初瞅着小少年意味深长地笑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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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儿脑子轰轰响,只见小少年嘴巴一开一合,却听不清他说什么了,心中茫然自问:“他今儿真是来探望我么?”
郭勤见冬儿没反应,忙唤:“冬儿姐姐?冬儿姐姐!”
冬儿惊醒,艰涩地笑道:“勤哥儿说什么?”
郭勤笑道:“我和姑姑都说,冬儿姐姐最能干,所以叫你来管研发中心,往后你随姑姑住乌油镇上……”
他将前日和清哑商量的规划一股脑告诉了冬儿。
冬儿已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她看着小少年,心情很复杂,也很苦涩。
同时,她也被激起羞耻心和傲气。
她站起来,郑重道:“织女这样看重我,我一定不辜负她。”
郭勤忙示意她坐下,道:“冬儿姐姐,要不相信你,我们也不会把研发中心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你管了。将来方家和郭家好了,论功行赏,冬儿姐姐就是大功臣。冬儿姐姐,宝儿爹没了,你也别太难过,你这么能干,长得又好看,将来会有好结果的……”
冬儿道:“多谢勤哥儿。我一定会活出个样儿来的!”
郭勤笑道:“我知道冬儿姐姐最坚强。”
笑容灿烂,眼底却隐含揣测和探究。
终究是年纪还小,做不到不露痕迹。
……
一刻钟后,冬儿撑着尚未痊愈的身子送郭勤兄弟出门。神态恭敬。
郭勤没有急着回学馆,牵着弟弟沿着街边慢慢走,一边走一边问他为何想学木匠。难道真不嫌那个手艺低贱。
郭俭见哥哥居然耐心问他喜好,十分高兴,小嘴吧啦吧啦说起来,虽然有些乱,但足够郭勤听明白了:弟弟真喜欢木工。
郭勤一面听,一面转着眼珠想主意。
经过一家糕饼店时,郭俭的脚迈不动了。
郭勤发现后。便扯着他走进去。
“你想吃哪样的?哥给你买。”郭勤指着柜台上几个竹匾内堆得高高的香气四溢的点心,很大方地对郭俭道。
“哥哥说真的?”郭俭不敢相信。
“我还能骗你!”郭勤道。一面掏荷包。
郭俭就指了两样黄灿灿的酥点,郭勤一样买了半斤。
郭俭抱着两个点心纸包,一路走一路吃,还不忘递一块给哥哥。“哥哥你也吃。”哥哥今天对他特别纵容呵护,他幸福极了。
郭勤笑嘻嘻地接过来吃了,道:“这个昨天五奶奶买了的。”
郭俭道:“哥哥买的好吃些。”
郭勤道:“嗳,刚出来的,要脆些。”
小孩子心里,自己在外面逛,自己看中并买来的吃食,哪怕家里有同样的,他也总觉得吃起来比家里的味道要好。
傍晚下学后。郭勤和郭俭去了城西。
巧儿这些日子都住在城西。
晚饭后,郭勤和巧儿碰头嘀咕了好一阵。
然后,他们把郭俭叫上。一齐去了书房
郭勤让弟妹都坐了,正容道:“巧儿妹妹,弟弟,小姑出嫁了,将来郭家要靠我们兄妹三个。我们要争气,要给弟弟妹妹们做个样子。教他们也争气,不然撑不起来郭家。”
巧儿神色坚毅。用力点着小脑袋。
郭俭则有些惶惑——他很笨嘞,哥哥难道要指望他?
正担心,郭勤已经转向他。
郭勤道:“我要努力读书,考进士。我要做官,我要做大官!等我做了官,别人就不敢欺负郭家了。巧儿妹妹要努力学纺织,要像姑姑一样,将来做织女。我读书做官,巧儿纺纱织布,弟弟你不是说你喜欢木匠么——”郭俭急忙点头——“我想好了,你就做木匠吧。我和巧儿妹妹就吃些苦,多担些事,让你去学木匠。”
郭巧也道:“你小些,我们都让着你,就不逼你读书了。”
两人很大度地“牺牲”,很有哥哥姐姐的派头。
郭俭那个感动,觉得从里到外全身都暖烘烘的。
他对郭勤道:“谢谢哥哥。”
又转向巧儿,“谢谢姐姐。”
郭勤摆手道:“咱们是兄弟,说什么谢。”
一面又语重心长道:“弟呀,你可要争气!只要你争气,做木匠也能有出息。将来你弄个新的纺纱机出来,能同时纺十股纱线,那多厉害!你再弄个织布机出来,织的布漂亮的不得了!你再弄个织锦的新机子……你要有这些本事,那你肯定能出名。”
郭俭被哥哥激励得小身子发颤,双眼放光。
他保证道:“哥哥,姐姐,我一定好好学木匠!”
巧儿严肃道:“你是要好好学,不然对不起我们。”
郭俭觉得,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对不起哥哥和姐姐。
他再保证:“我一定用心学!”
郭勤迅速和巧儿交换了个目光,道:“弟呀,我本来想跟爹和娘说,送你回村去跟二叔学木匠,后来我听严暮阳说了一个人,我又改主意了,我想送你去咱大靖最有名望的木匠世家学手艺。”
木匠还有世家?
郭俭不能平静了。
他忙问:“是谁家?”
郭勤道:“是靖国公。”
郭俭茫然道:“靖国公是谁?”
郭勤道:“国公是一个爵位,皇上封的,只比王爷低点儿。姑父送给小姑的那个带机关的楠木梳妆盒,就是靖国公做的。这在他家只算小玩意,他还发明了许多好东西,有压水机、自来水,还有水车。他因为有本事,被皇上封为靖国公,还娶了公主做媳妇。”
巧儿道:“你好好学木匠,将来也能封国公。”
郭俭被强烈冲击,心生崇高理想。
他问:“这个人……靖国公现在哪?”
郭勤道:“死了。”
郭俭傻眼,死了他跟谁学?
郭勤道:“我不是跟你说了,他家是木匠世家吗!他死了,还有儿子和孙子呢,还有徒弟呢。你只要去了,还怕没师傅教你。”
郭俭放心,又问道:“他家住哪?”
郭勤道:“荆州。”
郭俭问:“荆州在哪?远不远?”
郭勤道:“坐车要……要一天工夫。”
郭俭面现犹豫。
郭勤咳嗽了一声,道:“是有些远。你能吃得了苦吗?”
怀疑的口气,用的是激将法。
巧儿坚定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用的是鼓励的法子。
郭俭不再犹豫,保证道:“我能吃苦。我去!”
郭勤和巧儿对视,一齐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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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儿笑靥如花地夸道:“我就知道,弟弟最能干!将来肯定也能当靖国公,像小姑一样出名,大家都羡慕你,说你比我们都出息。 ”
郭俭十分憧憬,对未来很期待。
他不知道,靖国公并非因为木匠活做得好才被封为国公的,去荆州也远不止一天的路程,林家住在荆州深山里面,他稀里糊涂被哥哥和姐姐连哄带骗,走上一条艰辛的道路。
次日,郭勤又抽空去找方初。
他对方初说,纺织方面的创新,要有能干的木匠配合改进织机,才能不断进步。这个木匠最好是自己人。弟弟郭俭有志学木工,他准备让弟弟拜师学艺。他听说靖国公林家祖传的木工手艺十分有名,他想送弟弟去荆州回雁谷学艺。可林家不是普通人家,林家另外一支还承袭着白虎王的爵位,不是随便什么人想去就能去的。姑父和靖国公府的林世子交好,他便想请姑父出面,代为推荐弟弟。
方初听后,又一次对郭勤刮目相/br>
他问道:“这事你跟你爹说了吗?”
郭勤面不改色道:“爹和爷爷都答应了。”
方初又问:“俭儿呢?荆州那么远,他还小,出去能行吗?”
郭勤笑道:“嗨!他整天吵着闹着要学木匠,那天还哭了呢。我么有志向,就跟爹说送他去荆州吧,要学就学最好的,在家跟二叔能学到什么东西!他听说林家那么出名,他都高兴得找不着北了。我爹也一口就答应了,望子成龙么。”
方初道:“那好。我这就给世子去封信。若不行你可不能怪我。”
郭勤道:“不怪,不怪。姑父有回信了马上告诉我。”
方初笑道:“自然。如今你也知道为郭家长远打算了。”
郭勤道:“姑父笑话我呢。”
遂告辞,依然回学馆去读书。
过了十几日,林世子回信了。在信中,他不但答应方初所请,还说他祖母靖安长公主听说此事后,特别支持,说若能为郭家尽力,就是为纺织大业尽力,是为天下百姓造福,林家责无旁贷。
方初十分欣喜,告诉了清哑,清哑也十分高兴。
方初又去到郭家,将这消息告诉郭家父子。
郭大全夫妇这才知道,大儿子把小儿子给卖了。
他瞪着郭勤,气道:“你弟弟才多大?这怎么成!”
郭勤振振有词道:“怎么不成!弟弟想学,就让他去学。好容易姑父跟人说好了,咱们要是不去,人家怎么想?那可是国公家!是王爷家!爹,你可别糊涂。你要不让弟弟去,他读书又不成,将来能有什么出息?不如让他去学木匠。”
巧儿也帮腔道:“大伯伯,你就答应了吧。我学织布,弟弟学木匠,将来我们就跟我爹和小姑一样搭伴做活。我肯定能织出许多许多的好布料!将来家里还要靠我们呢。”
她已经把郭俭视为自己通向成功不可或缺的助手。
自从郭勤告诉她这事后,她比谁都盼望郭俭能学到好手艺,因为她亲眼姑和爹整日在织机房里忙碌,小姑每每有创新,必定要爹配合改造织机,不然就不成。
她将来也离不开木匠,所以弟弟必须去。
郭俭见自己学木匠的事引得全家关注,十分荣耀,在哥哥和姐姐鼓动鼓励加激励下,坚持要去荆州学艺,说他不怕吃苦,能吃苦。
郭大全瞅着这仨孩子,有些跟不上他们思路。
方初没料到郭勤居然先斩后奏,拍了他一巴掌。
然后,他也开始劝郭大全。
才说了两句,就被郭大全打断。
郭大全道:“我不是不想他去,能去靖国公家学手艺当然好,我是怕他太小,没大人在跟前,他坚持不下去。荆州那么远……”
郭勤急忙打断他,道:“弟弟说他不怕吃苦。”
一面用手肘急捣郭俭,要他表态。
郭俭赌气道:“我就要去!”
这娃儿脑子里想的是荆州不过“一天”路程,想回来也不是太难,因此不以为意;再者,他被爹娘说小,觉得被,觉得他们不像哥哥姐姐一样认可自己的能力,所以很不满。
原本最反对的蔡氏反倒没声音了。
她被“国公”“王爷”的名头给吓住了,怕人笑话她没见识,轻易不敢发表意见,任凭郭大全拿主意。
郭大全便说,等郭守业回来,问他怎么样。
郭勤生恐有变,当时就跟方初去了方家,恳求清哑出面。只要清哑赞成此事,那爹和爷爷也就没话说了。
清哑无需郭勤游说,她岂不知郭俭学木匠的深远意义。
若郭俭不是那块料,她也不好强逼。
如今郭俭志在木工,她当然要促成了。
她对郭勤道:“明天我回去说。”
郭勤放心了,拉着她手笑道:“我和姑姑一条心!”
清哑捏着他腮颊软肉嗔道:“谁让你先斩后奏?”
郭勤龇牙笑着逃了,并不解释缘故。
次日,郭守业回来了,清哑也回娘家来了。
清哑对爹和大哥道:“不管学什么,都要从小学起。小孩子就像一张白纸,有灵性,可塑性强。等长大了就不行了。林家的木匠手艺堪比鲁班大师,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让俭儿去吧。”
她的意见让郭守业和郭大全高度重视。
郭守业又亲自问了郭俭,最终确定此事。
两天后,郭俭只带着两个小厮,在郭大全护送下,去了荆州。
为何只带两个小厮?
这是郭勤的主意。
郭勤怕弟弟半中间想家,若是派个大人跟着照顾,没准他就要逃学回家;只派两个小厮跟着,这么远的路,就算郭俭想逃回家,小厮也不认得路,这就断了他的念头,让他死心塌地在外学艺。
他悄悄对弟弟道:“你这一出去了,爹和娘都不在跟前,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多自在!要是带个年纪大的,他没准就要管你。你听我的,就带两个小子去。你是小爷,你管他们,他们不敢有二话。”
郭俭深以为然,便对爹娘说他长大了,不用人照顾,只带两个小子使唤就够了;郭勤又在旁附和,说弟弟此去一心学习,人跟多了反不好,郭大全见两个儿子都如此出息,高兴地依从了他们。
送别的时候,郭勤和巧儿终于良心发现,对弟弟去那么远不放心起来,百般嘱咐不算,还各自把珍藏的好东西都送给郭俭。(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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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却拉过他右手,放在腹部。
他明白了她心思,更笑道:“好呀,你总让儿子帮你——”一面低下头,抚摸她腹部,煞有介事道——“儿子,看在你的份上,爹就放过你娘。你可要听话。要不你动一下给爹瞧瞧?”
一面轻柔地抚摸,专注地感受。
清哑道:“还没到时候。”
她是指胎动,现在还感觉不到。
方初没感受到儿子动静,便将手上移,一直到达峰顶才停下,轻轻一握。因为怀孕,清哑苗条的身形丰腴了许多,隔着厚厚的冬衣,他也能感受到那柔软,脑中自动浮现颤巍巍挺翘的玉峰。
“雅儿!”他声音低沉。
清哑没有躲开,也没有阻止他。
她已经习惯了他的爱抚和亲密。
她只说:“你把我衣服弄皱了。”
方初也适应了她的不关注重点,也能应对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柔声建议道:“说的是,弄皱了还要丫头们费事熨。不如咱们去床上吧,把衣裳都脱了,盖着被子说话。”
清哑便不出声,静静地看着他。
那了然的眼神,明明白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的心我更是知道得很!
方初揽着她的手臂一紧,和她对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喜欢挑*逗她这安静。
每当她静静地看着他,并不妖娆妩媚,但那会说话的目光穿透他的双眼,直达他心底最深处,彼此交会的同时,也像火种一般,迅速点燃他全身,而且是从里到外地焚烧,无可抵御!
他常想,若她要毁灭他,一个眼神就可以了。
对视只持续了刹那,又似乎过了万年。
方初再忍不住,一把抱起清哑,走进内帷。
……
次日,两人去了郭家,住了三日,种种热闹无需细数。
腊月二十五,方瀚海和方则留下处理年尾事项,方初陪同清哑和母妹先一步赶回祖籍临湖州。
※
年三十晚,绿湾村郭家。
祭祖后,郭守业率全家团团围坐在一张特制的大圆桌旁,对着满桌的佳肴举杯,想说什么又顿住。
今年郭家添了新丁——郭孝和郭义,且沈寒梅的肚子里还揣了一个,眼看就要生了,然少了清哑和郭俭,终觉不足。
郭勤一改往年只顾自己玩乐的习气,和巧儿对视一眼,一齐站起来,对郭守业道:“爷爷,今年我们家好些喜事,你快说两句。”
郭守业矜持道:“是要说两句。”
吴氏叹道:“要是你小姑和俭儿在就好了。”
郭勤急忙道:“你们做梦都盼着小姑嫁个好人家,现在小姑嫁了好人家了,不该高兴?弟弟去学艺也是好事。等学成了回来,和二叔一道研究织机。加上巧儿、小姑她们,肯定能造出更好的织机,织出更好的郭布。咱们‘纺织之家’会越来越兴旺的。我么,我要努力读书,考进士,当大官,振兴郭家!我和巧儿也会教导郭孝和郭义,还有三婶肚里的小弟弟,我们兄弟姊妹一起振兴郭家!”
本是劝长辈别难过的,结果越说越激昂,先于爷爷代表小一辈向全家致辞和展望未来,神情十分坚毅。
满桌人都不可思议地瞧着他,然后不约而同咧开嘴。
吴氏激动道:“哎哟,我大孙子就是出息!”
郭守业中肯地赞扬道:“勤娃子长大了!”
郭大全更不用说,和蔡氏笑得,这会子问他们姓什么,没准都答不上来;蔡氏尤其自豪,想起那件事,更觉得儿子贴心。
郭大贵忙看向巧儿,问道:“巧儿你呢?哥哥都说了。”
巧儿没说那么多,只坚定道:“我要做织女!”
因织女发家的郭家人都对她这句话寄予极大的希望和热情,同样感到振奋,一个个都燃起火一样的激情,都看向郭守业。
郭守业举杯说道:“……”
稍后全家开怀畅饮,互祝新年。
郭勤和巧儿各自手执一酒壶,挨个为长辈斟酒,凑趣说些喜庆吉祥话儿;又将郭孝和郭义抱来,百般逗笑。郭孝郭义八个月,已经会笑了,正好玩的时候,引得众人乐不可支,也不知是大人逗孩子,还是孩子逗大人,屋里一片欢声笑语。
西坊,杨安平和朱顺也领着一干人开怀畅饮。
郭家大院,到处洋溢着蓬勃向上的新气象!
※
临湖州府城,韩家。
因为韩老爷离世,韩家年三十的晚宴并无特别喜庆气象,很冷清。
韩希夷闻得方初携清哑回来过年,言语疏淡,笑容轻浅。
韩太太见他这样,说话极为小心,生恐说了不该说的,触动他心思,让他难过。她自己也不好受。听方家人说,织女进门不久就怀孕了,老太太高兴,特地要他们小两口来临湖州过年。回想当初和老爷上郭家辞婚的情景,她心中悔恨如虫蚁啃噬。
儿子落得如此下场,全是她和老爷一手造成,还有什么可说的!
※
方家,比韩家郭家另具一番气象。
清哑今日才算见识到豪门富户的奢华,便是她去过玄武王府、入过皇宫,依然要惊叹。站在全族正中心的春晖堂二楼远眺,四面都是乌压压连绵不断的屋宇广厦。主宅七进五门楼,坐北朝南,最前面是河埠头;中部是茶厅和正厅,乃是待客和议事之地;后部大楼堂、小楼堂和厅屋,为家主和家人起居之所,整个宅子呈“前厅后堂”的格局,前后楼宇之间以过街楼和阁楼相连,十分富丽堂皇。
大家族过年,热闹自不必说,各种规矩也比郭家多多了,因为这些规矩,清哑觉得这新年不如娘家过得自在。
方初最了解她心意,年三十随着家人祭祖、团聚,初一带她往族中几位老太爷、老太太处拜年,他都尽力陪在她身边。
他们成亲时,好些族中姐妹和妯娌未去参加。
今日双双出现在人前,众人自然要细细打量。
虽然经历了许多挫折,他们却将这段姻缘演绎成了神话和传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原本还有些不相信的人,在看见方初全身心体贴清哑的样子,在场那么多人,他眼里只有清哑,再不怀疑。
一时间,众人情*色各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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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并不在意众人目光。
无论在何处,人多难免心思不一,即便都姓方,也不可能如他父母兄弟姐妹一般亲密,他和清哑只是回来过年,无需太在意。
至初二,他就不肯在家应酬了。
方家上下都知道他这少爷脾气,最不愿循规蹈矩。
可是,清哑是儿媳,且怀了孕,方老太太不让方初带她出去,怕有闪失,方初却连个照面都没打,只让丫头去告诉一声,自带着清哑走了,严氏叫人追也没追回来。
方老太太心里不悦,但面上却未显露出来。
族中妯娌有人就笑道:“早就听说织女我行我素的,不大在意别人眼光,果然如此。和一初性子倒也相配。”
又一人问严氏:“弟妹,前儿我还听老太太说,你接了织女媳妇在身边养胎,顺便教她人情世故和管家。她学的怎样?”
严氏脸上便挂不住。
前者明夸清哑和方初性情相投,暗贬清哑没规矩。
后者质疑她,到底怎么调教儿媳的?
她一时无法回答,只好用儿子来遮掩,因笑道:“一初那脾气,这些年了,阖家上下谁不知道?他既不想在家待,又怎会丢下清哑。他们两个好,平日一初忙,不得陪他媳妇,这会子要他丢下她,不如杀了他呢。且容他们逍遥一日,等回来我再说他们。清哑是长媳,老太太还在呢,该在身边尽孝。况她又怀着孕,外头又冷,这个天实在不该出去。”
方老太太笑道:“清哑头次来这,带她出去看看也好。我就怕她冻着了。不知一初安排可周全,马车里铺的褥子厚不厚,穿得衣裳暖不暖?手炉脚炉带了吗?吃的喝的装了吗?清哑如今可容易饿……”
严氏忙道:“这个娘放心。一初自己都不肯将就的人,怎会委屈他媳妇和儿子。我听见二门上说,出去的时候一大群人跟着呢。”
众妯娌眼中闪过异色。
先说的那人笑道:“老太太对儿孙就是宽厚,这是织女的福分。便是二弟妹,若以她从前的脾气,嫁入方家还要立规矩守本分呢,如今对儿媳如此宽容,除了襟怀宽广,更多的是慈母心肠。这何尝不是织女的福分?这孩子又得皇上太后青睐,可见是个福气厚的。”
方老太太道:“正该这样。小孩子家,太拘着了也不好。”
这话更惊得一屋子人发怔,都不知怎么附和奉承她了。
要是小孩子就不该拘着,往日她的威严都怎么来的?
引发事端的那对人正坐在马车上,往碧水湖驶去。
清哑如今再不像先那样嗜睡了,也没有太强烈的呕吐反应,食量却大了起来,一天至少要吃五六顿。
方初搂着她笑道:“祖母说怕你劳累了,又怕冻了,要我说,留在家里被人看猴似的打量,还要装模作样陪说笑,那才难受呢。不如出来透透气。我都安排好了,不会冷着你的。”
清哑对这安排自然满意,仰首道:“谢谢你方初!”
方初特别喜欢她直呼自己名字,
他道:“冬天碧水湖上没什么好玩的,我带你去碧水书院瞧瞧吧,感受些文儒气息。那边还有一片梅林,每年这个时候梅花开得正好。还要很多书斋和墨宝斋,也能逛一逛……”
两人在碧水湖消磨了一天,傍晚还不回去。
方初道:“我们去别院住。明天接着逛。”
方家在碧水湖附近有一座别院,此时闲置着。
清哑问:“不回去,爹娘不怪吗?”
方初不在意道:“不会。我年年过了初一就不在家待了。平日送往迎来也就罢了,做买卖就是如此,过年也不歇着,亲戚间还要如此,我烦得很。她们都知道我的性子。”
清哑听后便不再扫兴,跟着他去了别院。
这一住,就是五天。
五日后,他们才回到方宅。
当着方初,严氏毫无异色,等他去前面会客,她就朝清哑发作了。
她面沉如水,道:“你是新媳妇,初次回家过年,怎可丢下长辈出去逍遥,连个招呼也不打一声?老太太纵然不责怪你,可你自己心里就过意得去?再说也不合规矩,族中人前来拜年,都想见见你,你却出去玩了。还一去就是四五天。谁家新媳妇这样?娘都没脸替你们掩饰,也没有借口掩饰。都被人笑话死了。养个桀骜不训的儿子就算了,娶个儿媳也是这样……”
她越说越多,清哑有些承受不住。
两世加起来,她也没被长辈这样谴责过。
她不由辩道:“方初说不回来的。”
严氏见她顶嘴,更火大了。
她严厉道:“你不会劝他?何为贤妻?要常以良言规劝夫君,方是贤妻。怎可纵容他、还跟着他胡闹!”
清哑道:“可那天娘说,要以夫为天!”
严氏气得指着她道:“你……你……我是说要以夫为天,却并非要你事事顺从他,该劝的时候一定要劝。”
清哑心里嘀咕:她劝了,方初说不要紧。
回来了,倒霉挨骂的却是她。
她只好道:“娘,你别生气了。我不出去了。”
严氏道:“我生什么气?我真要气还被你气死了!”
这一顿训斥很快在族中传开来。
严氏训清哑之前,是将下人遣出去的,但二房一家不是常居在此处,原本在这院子看守的丫鬟婆子听见二太太对大少奶奶这样雷霆风暴,自然留心,便不是有意对外透露,然下人们互相闲话,大多与主子生活有关,可不就传出去了。
严氏顾忌清哑怀孕,不敢对她太过严厉,训一顿就罢了,罚是不敢罚的,因命她换了衣裳,和自己去春晖堂向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房内许多人,方纹姊妹们都在,还有几个孙辈媳妇。
方老太太招呼清哑坐到自己身边,笑眯眯地问道:“挨骂了?”
清哑本能点头,等反应过来又急忙摇头。
老太太一下子笑了起来,意味深长地看向严氏。
严氏忙道:“就说了她几句。这孩子还算乖巧听话,媳妇说的她都听进去了,以后不会由着初儿性子闹了。”
因不知老太太对清哑犯错是何看法,她有些拿不准,当着众人到底要对清哑严厉些,还是该包容大度些,怕严厉了族人趁机踩踏清哑,包容了又被人说她纵容儿媳没规矩,只好含糊了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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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世子点头道:“也好,是时候了。还有一件事,郭织女该生了,殿下最好让王妃备一份贺礼送去。”
名为恭贺,实际是对牵累织女赔罪的意思。
六皇子含笑道:“这个不劳提醒,蔡侧妃早就预备了。蔡铭中了进士,蔡三奶奶也在四月初顺利产下一子,可谓双喜临门,侧妃给侄儿准备礼物时,便将郭织女那份也准备了。”
结果,那两个御史被罢官。
另有三个官员被牵连抄家。
与此同时,宫中爆出皇帝生病的消息,说明阳子一直没离开京城,不是因为太后,而是为了皇上,皇上病势已成,命不久矣。
消息传出,众皇子间争斗加剧,逐渐由暗转明,西北豪强逼迫良民卖身为奴、强势兼并土地一事,已经危及太子储君地位。
方瀚海得知这些消息,心猛抽抽。
因为他已知道这是清哑随手一挥引发的后果,连方初都没告诉呢,不是她成心要瞒着方初,之前那个折子她问过方初意见的,方初让她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所以后面这道折子她就没问他了。
对这个儿媳,他都不知如何说才好。
惹出事的清哑刚刚起床。
自她回来后,方初也留在乌油镇老宅陪她,将一应商务都交给牛二子等人经管,如有重要不决事项就来乌油镇向他回禀,特殊大事需要他出面的,他才亲去霞照处理。
昨日兴隆银号有桩业务。他不得不出面,去了霞照。
他一夜未归,清哑十分不习惯。幸好吴氏来了,有亲娘陪,她才好些。昨晚吴氏陪她一块睡的,母女两个说贴心话。
细妹撂开百子千孙帐,小心搀扶清哑下床。
吴氏在旁相帮,疼爱道:“又没什么事,怎不多睡一会?”
清哑道:“睡好了。”
老睡也不好。起来走走,更有益健康。
吴氏便端详她,见她面色粉艳。眼神清亮,满意地点头,“精神头是不错。饿了吧?我叫她们端饭来。”
细妹忙道:“太太,这些事叫她们做。太太陪姑娘就行了。”
细柔带小丫头端了水、洗漱用具进来。
众人伺候清哑洗漱毕。细妹亲帮清哑穿衣。
已经初夏。轻薄凉爽的夏装很容易穿戴,检束停当,细妹拿起慈恩大师送的紫檀木佛珠,一圈一圈绕在清哑右手腕上,紫黑色的佛珠衬得她皓腕洁白如玉;接着,她又将方老太太送的佛珠套在清哑左手腕上,左手腕上还戴着严氏送的玉镯,这个晚上睡觉不取下来。
清哑抬起左手送到眼前。玉镯内三颗鲜艳的红点清晰可见。
她微微一笑,用手摩挲。温润光滑。
吴氏走来道:“都好了,吃饭吧。”
母女两个对坐吃了饭,清哑又去给巧儿和沈怀谨讲课。
巧儿又来跟姑姑住了,沈怀谨则只是偶尔来小住。
半个时辰后,清哑才挽着吴氏道:“去园子走走。”
外面花木繁盛,她每日早晚都要坚持散步,今日更想去后园,因为她想方初,要在后园的河埠头等他回来。
吴氏一路同她说些闲话。
吴氏道:“看你这肚子尖尖的,你又喜欢吃酸,不吃辣,肯定是个儿子。”
清哑不确定道:“这说法灵吗?”
她其实也想吃辣,可是不敢吃。
吴氏道:“灵!不信等生了你看。”
清哑想说生男生女都一样,终究还是没说,怕扫兴。
吴氏又问:“奶娘都请好了?”
清哑道:“请了。我想自己喂孩子。”
吴氏忙回头看了看,见身后只有细腰和细妹跟着,其他人落后一截,才小声道:“还是让奶娘喂吧。大户人家都这样。自己喂奶,身子容易走形。再说奶娃儿也不是那么好带的,半夜起来喂奶,折腾一遍就睡不踏实了。要是碰上个爱哭的,更受罪。”
清哑解释道:“亲娘的奶是最好的。”
还有一点:若不亲自带,小孩子将来不跟娘亲。
要不然,大户人家的奶娘地位为何高呢?
就是因为带小主子带出感情来了。
吴氏道:“娘晓得这个理。可是你现在自己当家了,不像从前在娘家,大大小小的事不用你管;现在这家里家外的事你都要管,一个不当心,底下的人就要造反了。你有多少精神这么耗?”
清哑道:“辛苦是肯定的,可也有乐趣呀。”
吴氏见闺女不开窍,急了,道:“傻闺女,你怎还不明白呢?你又不是只生这一胎就不生了,往后还要再生第二胎、第三胎,女人不经熬,几个娃儿生下来,你就显老了。你再给娃儿喂奶,回头身子都变得不成个样了。男人家就不同,三五年过去,他还不到三十岁,比少年时看着更显威严。两下里一比,你跟他站一块,人老珠黄的,就算他没有歪心,别人也会痴心妄想,想法子往上贴……”
清哑停住脚步,震惊地看着吴氏。
吴氏轻声道:“听娘的没错!”
清哑点点头,道:“好。”
她把这话听进去了!
娘俩继续逛。
吴氏怕清哑对刚才的话存了心,又道:“你也别多想,娘就是叫你趁着年轻,多保养身子,别不当个数。女婿人是好的。”
清哑道:“我知道。”
又问道:“三嫂还好吧?”
吴氏笑道:“好,能吃能睡。娃儿有奶娘带着,她不用操心的。那娃儿也乖,晚上哼哼两声,奶娘起来喂他,他吃一饱接着又睡,一夜到天亮也不哭一声。我们都说你爹这名字起得好,都叫他小顺儿!”
清哑听得津津有味。
以前,对这些事她毫无感觉,等自己怀孕了,要生了,就不一样了,自然关注起来,丝毫不觉得繁琐。
方初上午没回来。
晌午饭后,清哑午睡了一会。
起来问细妹:“他还没回来吗?”
细妹摇头,道:“少奶奶别急,那么远呢,坐船要些时候。”
清哑点点头,叫上细腰又往后园子来了。
细腰陪着她,见她老往园门口瞄,没好气道:“你别老瞧!我叫小豆子他们几个在外面河里望着,少爷要是回来了,他们会告诉的。”
清哑不好意思地一笑,转过头去掐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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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腰忙道:“我来,你小心刺了手。”
清哑道:“不要紧。我什么都不能干了,有什么意思呢。”
细腰看着她佯装兴致勃勃的样子掐花,心里叹了口气。只有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才知道,从昨天方初走后,她就百无聊奈,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虽说是新婚夫妻,可这样情深,将来如何?
细腰看着那个沉浸在思念中的少妇,忧心忡忡。
她跟着沈寒秋那些年,见惯了他四处奔走,他家里那些奶奶姨娘们,半年、一年不见他一面是常有的事,若都像清哑这样,怎活得下去?情深不寿,她很为清哑担忧。
清哑摘了几朵玫瑰,挑了一朵深紫红特别完美的,要给细腰戴。
细腰任她帮自己戴上了。
清哑打量她,微笑道:“人比花娇,花衬人艳。细腰,你真美!”
细腰沉默了一会,道:“少奶奶早上不是要给我画像吗?现在画吧。我叫人回去拿画板。”
清哑又瞄了一眼后园门,道:“我现在又不想画了呢。”
“你现在就只想他!”
细腰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想。
夕阳西下的时候,园里的鸟儿叫声大了起来。
忽然外面传来小豆子的声音:“少爷回来了。”
清哑欣喜极了,转身就往外走。
细腰忙扶住她,道:“船到总有一会,别急。”
两人走到园门口。细腰朝河里问:“还有多远?”
小豆子站在河中央,回道:“还有一里。”
清哑怀疑这小子骗自己,一里远他就能看清楚是方家的船了?还是等船来了看是不是吧。她便站在那等,两眼望着河上游。
细腰瞪了小豆子一眼,怪他叫早了。
小豆子忙道:“少奶奶,你先进去,等来了我再叫。”
清哑道:“没事,我看看水。你们抓了鱼吗?”
小豆子道:“抓到了,都装在篓子里。”
少时。一艘两面坡的悬山顶精致画舫顺流而来,清哑便笑了,这是方家的船。方初要走水路回家,就在码头换乘这船,直达家门口。
她叫道:“方初!”
一面就往河埠头疾步走来。
挺着大肚子,身形摇摇晃晃的。
方初看着两岸不住急退的景致。心里计算何时到家。
水乡的村镇大同小异。他恍惚觉得到家了,细看又不是。
有时,他又恍惚听见清哑叫“方初”。
他忙朝岸上看,哪有人影!
纵有,也是不相干的人。
他笑自己昏了头了,才离开一天就这样牵挂。
这时他又听见一声“方初”,他本能地又朝岸上瞧,一瞧之下。只见清哑摇摇摆摆地往河埠头跑,吓得忙喝道:“站住!别跑!”
细腰一个不防。清哑自己走了,忙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她,火大道:“你急什么?这不来了!下面石头滑,不能下去!”
清哑被方初一喝,忙站住了,眼看着方初笑。
至于细腰的话,她根本就没听见。
细腰郁闷极了,拉着她再也不敢松手。
船到埠头,不等停稳,方初纵身一跳跳上岸,三两步跑上石阶,来到清哑面前,张开双臂将她搂在怀里,低头问:“等好久了?”
清哑仰面笑道:“才来的。”
怕他担心,所以她撒了谎。
细腰毫不客气地揭发道:“上午等了半天,下午等到现在!”
清哑幽怨地看着细腰,怎么拆她台呢!
细腰不为所动,她有她的想法:不能让清哑白等了,得让方初知道,记住这份深情,别辜负了她。
方初心一疼,被一股汹涌的情绪包围。
他侧身,让开挺在两人中间的大肚子,从侧面更服帖地抱着清哑,轻声责道:“你就要等,要该坐在亭子里,让小豆子帮看着。等我来了他自然告诉你。何必自己站在这?”
清哑道:“我先在园子里掐花的。才出来。”
她扬起手,手上还有两朵玫瑰可以证明。
方初探手拿过玫瑰,帮她往头上插。
插好了再从正面看,柔声道:“人比花娇!”
清哑便笑了。
发自内心的喜悦令她的容颜绽放,确实人比花娇。
方初恨不能含住那娇艳的唇瓣,又顾忌下人看着,便搂紧她些,下巴碰触她额头,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玫瑰香气,自醉了。
两人这般情形,细腰看得眼睛一红,转过脸去。
同样是戴花,谁帮着戴,那感觉绝不一样。
方初对清哑道:“走,回家。”
一面扶着她进园子。
两人边走边说话,眉眼之间尽是柔情蜜意。
主子心情好,伺候的下人自能感觉到,往来奔走和前来回禀家事都精神抖擞,不像之前闷,整个宅院充满了活力。
赤心看着那一对璧人,羡慕,更酸楚。
少奶奶怀孕了这么长时间,大少爷依然和她同吃同睡、同进同出,别说妾和通房,晚上卧房外间连个值夜的都没有,连细妹也住隔壁。
难道他此生真的只要少奶奶一个女子吗?
赤心毫不怀疑自己的眼力,若细腰等任何丫鬟伺候了方初,她一定能够看出端倪来,但她肯定没有。
吴氏有了年纪的人,当然能看出闺女和女婿的恩爱,高兴之余,也放心不少,就想告辞。郭家嫁了清哑,沈寒梅又生了,阮氏也有两个奶娃要照顾,人手十分紧,她不能离开太久。她打算先回去,等五月底日子快到了再来,陪着清哑生产,顺便照顾她做月子。
清哑道:“娘,你放心回去。等生了我派人报喜。”
吴氏道:“嗳。我月底再来,等着你生。”
清哑道:“好。”
她知道自己没生下来,吴氏是不会放心的,不如就让娘来陪着,娘也安心了,自己也有了依靠。
送走吴氏后,方初陪清哑去研发中心。
织锦大会就要到了,总要交代一番。
研发中心就在老宅东边,是方初用方家上好的庄子同街坊邻居置换来的地面建成。研发中心建在这,方便清哑就近管理。
清哑将研发中心划成几个小组,不仅研究棉纺织和丝织,还有毛纺、混纺等,另有意匠设计,十分全面,分工也更细致。
冬儿见他们来,忙迎了出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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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圆儿来了,见事已泄,也不能隐瞒,便安慰清哑说只是些传言,当不得真,他已经飞鸽传书给城里问老爷去了,想必很快就有回信,叫清哑不要胡思乱想。
清哑点点头,觉得他这处置很好。
她心里分析,觉得被扣押了船一说更靠谱些,就算不是这样,也一定发生了类似的事;若是遭遇水匪没了,恐怕城里早来人报信了,不是衙门就是公婆那里,还有娘家,怎么会没动静呢?传言倒先过来了,岂不奇怪!
还是耐心等消息吧。
她便站起身,准备回房。
刚起身,便觉下腹一阵疼痛袭来,不禁捧着肚子站不稳。
细妹见她蹙眉,忙问:“怎么了少奶奶?”
清哑道:“肚子疼,快扶我回房!”
细腰变色,一把推开细妹,直接将清哑打横抱起来,一面对圆儿急促道:“快叫人去请刘大夫来。”一面脚下飞奔而去,转眼没影了。
细妹也撵着跟去,余事都不顾。
圆儿忙答应,转身放下脸,喝命“把这两个婆子关进柴房。等大少爷回来发落!”竟是声色俱厉,非往常可比。
小厮们答应一声,上来就拖人。
两婆子哭丧着脸被押了下去。
圆儿这才匆匆跑出园,追着细妹道:“细妹,去叫稳婆!”
细妹头也不回道:“知道!”
圆儿回到正院,立即飞鸽传书,通知方家和郭家,说少奶奶已经发作了,大少爷却不在家。
这样时候,主子不在,他很不安。
清哑发作了,疼痛来势汹汹!
东院就乱将起来,丫鬟婆子奔进跑出。
清哑被移进早就准备好的产房,就在西次间。
很快,稳婆也来了,她们就住在方家,因此一请就到。
产房内,细腰握着清哑的手,正色叮嘱道:“你别信那两个婆子的话。圆儿已经安排妥了,你什么心不用操,只管把孩子生下来。”
稳婆也笑道:“少奶奶,也是时候生了,提前推后些日子也是有的,不一定算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
清哑强忍疼痛点头。
这时候,她一定不能出事!
她要集中精力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回头再说。
她便虚弱地对细腰道:“叫细妹和赤心来。”
细妹和赤心被叫进来。
清哑让细腰扶自己坐起来,靠在她怀里,对着她二人吩咐:“细妹在这里,赤心在外面,细柔细柳……啊——”
说到一半,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不禁闷哼一声。
细妹忙上前和细腰一起扶住清哑。
几个女孩子吓得面色发白。
等清哑缓和些,细妹道:“姑娘别说了,我知道安排了。”
转身对赤心道:“赤心姐姐,家务安排就劳烦你了。”
又叫细柔:“你带几个人去厨房烧水熬药,随时听使唤。”
又吩咐细柳:“你带几个人跟着我在这里,听我使唤。”
清哑喘息道:“就这样。叫圆儿……给方家、郭家传信。”
赤心便急忙奔出去,安排人准备茶饭、随时答应正屋里要东要西、跑腿传话等事;细妹则带人在正屋里伺候,渐渐稳定下来。
东院门口,圆儿亲带了一干人守候,接应二门内的传话。
张恒和护卫们更严密地守护整个宅院,尤其是东院。
半个时辰后,刘心来了。
他听圆儿说了清哑提前发作的缘故,眉头微皱。
等去产房,隔着纱帐为清哑诊脉后,他笑道:“没事。师妹别怕,师兄就守在这,师妹只管使劲生。等你把儿子生下来了,一初也回来了。到时候你们可要买些好酒送我,让我慢慢喝。”
清哑听了他特有的吊儿郎当腔调,感觉前所未有地踏实。
她道:“谢谢师兄。”
刘心笑道:“要谢,等你好了多做些好吃的请我。”
清哑道:“一定。啊——”
才说了两句,她又疼得叫起来。
只叫了一声,就咬紧牙关忍住不吭声了。
刘心忙起身让开,稳婆进帐后去了。
刘心走出产房,在隔壁坐了。
他脸上没了笑容,握着笔低头沉思。
正在这时,一稳婆匆匆奔出产房,四下一看,看见他,忙小跑过来,低声惊慌道:“刘大夫,少奶奶胎位不正,怕是不好呢。”
刘心不紧不慢道:“慌什么!按常用的法子帮她顺过来。”
稳婆道:“已经在试了。而且少奶奶盆骨窄,怕是难生。”
刘心道:“我开一副药煎了预备着。你们不可慌张。”
稳婆答应了,忙又跑进去。
这两个稳婆都是严氏挑的,极有经验,原不该这样慌的,都是因为方初不在家,她们心里害怕清哑出事才会如此。
刘心仔细思索后,提笔写了个方子。
产房内,清哑并未撕心裂肺地叫喊,疼得狠了才会闷哼出声,大多时候都是没声音的。一来她没有大喊大叫的习惯,二来她有意咬紧牙关不吭声,要保持体力抗击疼痛,尽全力生孩子。
这种抗击只有她自己能体会。
便是盛夏时节也自清凉无汗的她,此刻衣衫湿透,额上更是汗如雨下,鬓发一缕缕的贴在腮边,丫头不住用毛巾擦拭也无济于事。
她双目射出不屈的光芒,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把孩子生下来!
她默默祈祷:“儿子,快出来!出来和娘一块等你爹。他一定给你带好东西了,见了你不知怎么高兴呢。”
她听从稳婆吩咐,叫做什么姿势就做什么姿势。
两个稳婆见她这样,也不禁佩服万分。
她们不知为多少女人接生过,有穷家媳妇有富家奶奶,谁不是叫得惊天动地!郭织女平日被方大少爷捧着爱着,被下人们敬着哄着,生孩子却一声不吭地坚忍,哪像是娇滴滴的少奶奶!
说她不疼,还没到时候?
那可是睁眼说瞎话了。
只看她紧蹙的眉和紧闭的嘴唇,死死抓住被单的颤抖的双手,便知她是如何煎熬。再者稳婆也知自己手下轻重,为了正胎位,又是擀又是揉,又让她摆各种姿势,少有女人能受得了这番折腾,可是她却忍受下来了。
在清哑配合下,胎位终于顺了过来。
但这还没完,依然难产。
清哑盆骨太窄了!
稳婆不住喊:“少奶奶,用力呀!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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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仗着身子骨康健,以为自己能坚持下来,结果发现是她太天真了。她从没想到,生孩子这样难!
她抵抗不住,意识渐渐模糊。
那时,外面已是暮色昏沉。
林姑妈母女便是这时候到达老宅。
圆儿见了她们简直热泪盈眶,说话声音都打颤。
无论刘心怎么掩饰,也再难掩饰清哑难产的事实。圆儿比其他人更清楚情势凶险。他和刘心斗嘴惯了的,见惯了他任何时候说话都没个正形,便是方初斩了左手、危及生命那次,他也是疯疯癫癫的。可是这次,他当着人还强作说笑,一转身眉头就皱得能夹死苍蝇。
圆儿害怕了!
尽管他已第一时间飞鸽传书去了霞照和绿湾村,可是依照行程计算,不论方家人还是郭家人赶来都要到后半夜,若再加上收拾准备、往码头上船等时间,明晨到达算是快的。
在这关键时刻,林姑妈来了,他怎不喜极而泣。
他也顾不得让客,急忙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一遍。
听说清哑动了胎气,提前生产,且正难产,林姑妈吃了一惊,暗自庆幸听了女儿的话来了,否则事后二哥二嫂知道她经过侄儿家门不入,偏侄儿有事外出、侄媳妇难产,落褒贬是肯定的!
她急问:“可给你家老爷太太传信了?”
圆儿道:“传了。发作的时候就传了。”
林姑妈点头道:“这便好,且莫慌张。”
一面带着林亦真姐妹进了东院。
东院很安静,明明廊下站了许多人,丫鬟婆子从正屋进进出出,都不发出一点声音,连正屋里也没有声音。
林家母女心就提了起来。
赤心见了林姑妈,忙迎上来,刚要说话,林姑妈一摆手制止她问好,径直往正屋去了,赤心忙跟了进去。
林亦真脚下一转,向在廊下落泪的巧儿和沈怀谨走去。
她在巧儿身边坐下,拉着她手哄道:“巧姐儿别急,生孩子是这样的。等弟弟生下来,你姑姑就好了。”
巧儿乖巧地点头,小声道:“知道。”
林亦真道:“这里人多,咱们在这帮不上忙还碍事,巧儿带我们去那屋子好吗?有什么事也能听见。”
她望向东厢房示意。
巧儿本不愿意的,但想想自己确实帮不上忙,再者林家姐妹来了这是客,姑姑正在生孩子没空接待她们,她就代姑姑接待吧。
于是,她便站起来,和沈怀谨带林家姐妹往东厢去了。
丫鬟们松了口气,刚才她们哄了半天巧儿都没哄走呢。
林姑妈走进正屋,就见刘心匆匆从西次间转了出来。
林姑妈是认得刘心的,当下顾不得坐,先问清哑情况。
刘心道,师妹刚刚又昏迷一次,他去扎针救醒了,又将大致情形和他们的应对措施简略说了一遍。
林姑妈肃然问:“这样情形,一初事先难道就没有安排?”
刘心神情晦涩,道:“当然安排了。可是……”
妇人生产,九死一生,方初又怎会不做万全打算。
大靖已有了剖腹产的技术,因手术要求十分严谨,又没有特殊药物可以保证术后伤口不感染,因此尚未在民间普及,只限于太医院和青山医学院少数大夫会做。
明阳子恰巧会,因为这手术就是他祖上开创的。
刘心虽在师傅指点下也做过两次,却没什么经验,因此他从不对外张扬自己会剖腹手术。为了清哑生产,他特请了青山医学院的同门,约好在五月底赶来乌油镇,以防万一。
谁知清哑提前发作,这万一也提前了。
林姑妈听后问:“那你现在打算怎办?可要剖腹?”
刘心道:“再等等,万不得已也只有动刀了。”
这是下下策!
动刀和不动刀一样危险,但有一样:动刀至少可保婴儿安然无恙,大人就难说了,所以他很不愿意动刀。
这一刻,他无限后悔自己学艺不精。
不,是他根本不愿意学剖腹产手术,他总觉得,男人不适合做这手术,这是女大夫该学的手艺,他便不往这方面钻研了。
今次若师妹在他手下有个万一……
他有些不敢想下去。
赤心托了两盏茶过来,轻轻放在桌上。
林姑妈好似没看见,道:“我进去看看。”
她身子一转,就往西次间去了。
清哑被刘心救醒后,稳婆令细妹往她嘴里塞入两片老参,叮嘱道:“少奶奶,攒一把劲,咱们再来!再使一把劲,孩子就能出来了。”
这不过是安慰她,其实孩子连头都没露呢。
清哑不去想这话真假,只暗暗攒劲。
林姑妈来到床前,对细妹道:“让开!”
细妹转头见是她,叫一声“姑太太”,略一犹豫,才侧身让开。
细腰坐在床头,握着清哑一只手,动也没动。
林姑妈也未计较她失礼,上前叫“清哑。”
清哑转过眼神看向她,疑惑她怎么来了。
林姑妈微笑道:“我带亦真到五桥村观音庙上香,回头就过来看看你们。我们凌晨从霞照出发的。昨天我还跟你婆婆在一起,没听见说一初有事。你想,要是有事我们能离开吗?你别听那奴才瞎说,只管安心把孩子生下来,一初就回来了。”
清哑欢喜,真诚道:“谢谢……姑妈。”
她不是不担心方初,只是眼下顾不上而已,这隐忧如大石般压在她心底,沉沉的,如今石头搬开了,她觉得肚子痛都仿佛减轻几分。
林姑妈又道:“圆儿已经给你公婆传信了,想必你婆婆很快就能赶到。你放心生产,姑妈和刘大夫都在外面看着,没事的。”
清哑虚弱道:“姑妈……外面……坐。”
又一阵剧痛袭来,她咬牙坚持。
细妹见状,急忙道:“姑太太请让一让,让我把这毛巾给少奶奶咬着,不然她会咬破嘴的。”
林姑妈急忙闪身让开。
细妹将一条小毛巾拧成粗绳,横着放在清哑嘴边。
清哑张口咬住,猛一瞪眼,往下身使力。
稳婆伏在她两腿间查看,大声叫“用力!用力!”
林姑妈见屋里人各自忙乱,赶紧退了出来。
清哑拼死用力,孩子还是不肯出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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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还未醒来,刘心撬开她牙关,细妹在前、细腰在后抱着清哑,合力将药汁灌入清哑口中。
看着药汁都流入清哑喉中,刘心长长松了口气。
他吩咐道:“扶她躺好。一个时辰后再喂一次。”
细妹忙答应,和细腰小心服侍清哑躺下。
稳婆抱着新生婴儿过来,对刘心道:“刘大夫看看孩子。”
刘心又察看一番婴儿,很健康。
他微笑道:“这小子,这一字眉和一初还真像。”
细柳点着孩子小鼻子,也轻声笑道:“瞧这小鼻子,和少奶奶一个样。哎呀,这肉真软……”
众人都笑起来,有闯过大难的轻松。
刘心命将孩子放在清哑身旁。
他这才整理药箱,准备出去。
临去时,他叮嘱稳婆:“仔细看着少奶奶,若出血过多、越来越厉害,马上来告诉我。我就在外面。”
稳婆忙答应了。
刘心便提着药箱出去了。
然到堂间坐下,才端起茶盏,就听房里稳婆尖叫。
他急忙放下茶盏,又冲进产房。
清哑又大出血,将床下垫的褥子都染红了。
刘心吃惊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看着清哑惨白的脸色,他厉声叫:“把我的药箱拿进来!”
细妹一阵风般卷了出去,拿了药箱又冲进来。
外面也乱了起来。
林姑妈冲进来,满眼惊恐,浑身哆嗦,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又流血了?还没止住吗?刘大夫不是说没事吗?”
目光乱转,就是不敢看床上那个女子。
没有人回答她,刘心也顾不上回答她。
清哑精疲力竭间,恍惚身子飘了起来,飘上了半空。看着下方乱成一团的众人,她有些恍惚,记不得自己从哪来,又要去哪里。来到外面,夏夜的星空下,凉风习习,花香怡人。飘来飘去,她只是在老宅上空打转,心头总有什么牵绊放不下,不愿走。
来到后园子,她看见一个男人坐在亭子内。
他满脸孤寂,形容寥落,看得她心一疼。
忽然间,记忆汹涌而至,她想起他是谁了。
方初,方初,方初……
她不住唤他,双眼酸涩。
正要上前叫他,问“你怎么才回来?”忽然一个年轻的女子牵着一个两三岁粉妆玉琢的小娃儿从花径那头走来,小娃儿叫“爹!”方初转身,冲着小娃儿张开双臂,道:“无事。到爹爹这来。”
小娃儿嘻嘻笑,摇摇摆摆地跑进亭子。
方初忙接住,将小娃儿抱入怀中。
清哑吃惊不已,他这儿子从哪来的?
正疑惑间,那年轻女子走来,柔声道:“都准备好了,走吧。”
方初点点头,抱着小娃儿站起来。
清哑对那女子一看,原来是林亦真,顿时如被雷击。
这到底怎么回事?
她心如刀绞,喊“方初,方初!”
可是,方初和林亦真并肩而去,对她置若罔闻。
她想要上前拉他,却无法靠近。
正慌乱间,方初停下了脚步,对林亦真道:“表妹回去吧,我带无事去就行了。”说完不待林亦真回话,径直走远。
清哑急忙飘了过去。
仿佛绕了很远,又仿佛只一转弯,那父子二人在圆儿陪同下来到一座坟前,坟前竖着一块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碑文,正中上方刻的是“爱妻郭氏清哑之墓”,清哑目瞪口呆。
方初放下那小娃儿,轻声道:“无事,给你娘磕头。”
小娃儿听话地跪在墓碑前,双手合十,磕头拜祭。
方初回身,从圆儿手上接过一个食盒,将祭品一样样从盒内拿出来,摆在碑前,然后斟酒,又点燃一束香,再焚烧纸钱……
清哑听见小娃儿叽叽咕咕道:“娘,我今天背了两首诗……”
又听见方初低声叫:“雅儿……”
声音悲痛、寂寥,尾音几不可闻。
清哑止不住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谁能告诉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祭拜完毕,方初抱着小娃儿离去。
清哑不甘心,继续跟着他回到老宅。
就见方瀚海和严氏,还有林姑妈坐在堂上说话。
林姑妈道:“总不能守一辈子,这不成了女人守*寡一样了么。就算是为父母守孝,三年也足够了。”
严氏道:“姑太太,一初铁了心不肯续弦,我们也没法子。”
林姑妈道:“二哥,二嫂,你们就真能看着他孤零零地带着无事过一辈子?无事将来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这大的家业,要如何打理?”
方瀚海道:“唉!这是一初自己的事。”
林姑妈道:“可是二哥……”
这时方初走进来,坚定道:“这辈子我是不会再娶的。若不是无事,我早就随清哑去了。姑妈别再说了,别耽误了表妹。”
说完抱着儿子转身走进卧房。
清哑望着他的背影哭道:“方初,方初!”
哭得哽咽不止,奇怪那些人居然听不见。
她疯了一样飘来飘去,想找一个出路,找一个可以帮自己的人,摆脱这个状态。她便冲进了卧房,看见方初蜷缩着睡在床上,眉头微皱,领口敞开,露出性感的锁骨。她心痛如绞。以前她每次亲他那里,他就会不自觉地颤抖,不住地叫她名字。
她对着他喊:“方初,方初,方初……”
她想扑上去,却仿佛被人束缚住了手脚。
那是一种梦靥般的禁锢,就像有人压在她身上,令她手脚都不能动弹,连咽喉都被掐住,拼命也喊不出声来。
她依照经验奋力挣扎,希冀从梦靥状态醒过来。
她要回去!
她绝不能丢下方初和儿子!
此时,产房内一片紧张。
刘心伸手往清哑鼻下一探,顿时面无人色。
怎么会这样?
难道是配的药有问题?
他厉声大喝:“把药端来!”
细柔急忙连药罐都端了来。
刘心凑过去闻了闻,又不顾烫,直接用手捞起一撮药渣查看,一切正常,就算方子没发挥效果也不至于大出血。
不是药的问题,那就是清哑自身的问题。
她挣命一样把孩子生下来,损伤太大了。
他旋风般又冲回床前,重新为清哑号脉。
可惜男女有别,他不能为清哑做更细致的检查,只能问稳婆。
细腰始终坐在清哑床头护着清哑,这时急叫道:“细妹!”
仿佛提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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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妹便从清哑枕下摸出一个精致的楠木盒子,打开,摸出一粒黑褐色的药丸,细腰伸手一捏清哑下巴,令她张开嘴,细妹将药丸塞了进去,再帮她合上下巴。
刘心惊异地问:“你给她吃了什么?”
这话也是林姑妈同样想问的。
细妹道:“药。是明阳子先生送给少奶奶的。”
一面将盒内的一张纸递给刘心。
刘心接过来展开看。
看完连声道:“好,好!”
林姑妈急忙问:“什么好药,管用吗?”
刘心信心十足道:“就算师妹进了阎王殿,也能把她拉回来。”
林姑妈双手合十,喃喃道:“这就好,这就好!”
细看,那双手不住颤抖,似乎是刚才惊吓过度。
药是之前清哑让细妹拿来的。她当然不想死,所以做了充分准备,要背水一战。她叮嘱细妹,等刘心剖腹拿出孩子后,再看她手术后恢复情形,等十分凶险时再服药。就是说,这药必须在紧要关头服用。
细妹更多一个心眼:明阳子送了三粒药,她取出两粒另放,只留了一粒在盒中拿过来。因为她想,吃药的时候难免被人发现,人多嘴杂的,容易传出去。现众人看见只有一粒,吃完了就没了,谁想讨都没了,传成仙丹也没用。另外两粒她留着还能救救急。
眼下看来,她是做对了。
清哑这情形,吃一粒肯定不管用。
刘心又替清哑施针,让药力运行更快,并止血。
不知过了多久,稳婆在脚头喜道:“好了,渐渐少了。”
刘心长出一口气,走到外面重新开方。
林姑妈呆呆地看着床上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子,目光一转,又落在枕边那个楠木盒子上,久久不动。
细妹转身差点撞上她,忙退一步屈膝道:“姑太太。”
林姑妈清醒,忙道:“我没事。阿弥陀佛,幸好明阳子先生送了药,若不然,你们少奶奶可就……可见她福气深厚。”
细妹擦泪道:“可不是。”
稳婆也不住夸赞,说织女福气深厚。
林姑妈道:“可惜只有一粒,要再有一粒就好了。”
细妹道:“先生只送了一粒。”
稳婆小声笑道:“哎哟姑太太,能有一粒就不错了。又不是那平常的养生丸,不然织女师傅能不送她一盒子?”
林姑妈点头道:“说的也是。我糊涂了。”
只有一粒就好,吃了就没了。
下次就没这么好福运了。
是的,她要再出手一次。
既然做了,便无法收手回头,或者说,心底一直有个声音蛊惑她、诱惑她,她不舍得回头,不愿功亏一篑。
郭清哑,今夜必须香消玉殒!
林姑妈最后又看了昏睡的清哑一眼,嘱咐细妹等人好生伺候少奶奶,“我去外面照看,刚才大家都慌了呢。”毅然转身出去了。
清哑百般挣扎也摆脱不了飘忽的状态,绝望中忽见方初手上攥着一串佛珠,就是她常戴在手腕上那串,慈恩大师送的。
她忙看向自己手腕——真奇怪,也戴着佛珠,右手上缠了四圈的是慈恩大师送的紫檀佛珠;左手上是方老太太送的佛珠,只有一圈,左手腕还戴着一只玉镯,是严氏送的。
清哑发现,玉镯里面原本鲜红的血点子,现在发紫发黑。
她顿时明白,自己八成是被人暗害了。
她无暇细想谁是背后凶手,先思索回归之法。
她想起当日被普渡逼得魂魄出窍时,是慈恩大师用佛珠将她拉回身体的,她便死马当活马医,两手交互,各自握住左右手腕上的佛珠,猛然朝下面床上方初身上扑去,准确地说,是朝那串佛珠扑去。
“醒了,醒了!刘大夫,少奶奶醒了!”
细妹激动地大喊。
细腰一看,清哑果然睁开了双眼,也激动不已。
刘心忙过来,看着清哑欣慰笑道:“师妹!”
这一声,带着哽咽。
清哑没想到又回来了。
那么,刚才她是在梦境了?
她道:“谢谢师兄。”
结果,根本没发出声音。
不是她哑巴了,而是她根本张不开口,也动不了,那身子沉重、绵软、无力,她失去了操控身体的能力,就像个植物人一般。唯一比植物人要好的,是她能看、能听。
待刘心轮流为她左右手诊脉时,她趁机看向左手腕的玉镯,想确定刚才所见是否真是南柯一梦,还是冥冥中有神灵提示她。
玉镯内,三点血红黯淡,不复之前的鲜艳。
不过,没有刚才在梦中看的那么发紫发黑。
她想了一想,应该是她中毒时间还短的缘故。
那么,这个梦就大有玄机了。
或者说,是她手上的佛珠大有玄机。
细柔又送了一碗药来,细柳去接了过来。
同进来的,还有林姑妈。
细腰轻轻托起清哑后背,扶她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方便细妹喂药。细妹舀了一勺药,轻轻吹了吹,送到清哑嘴边。
清哑紧闭着嘴。
刘心道:“怕是无力。细腰,你帮帮她。”
细腰便伸手捏住清哑下颌,迫使清哑张口。
清哑无力抵抗她,只能微抿,上唇便盖在下唇上。
细妹喂不进去,示意细腰再用力些捏,然后她将一勺药汁喂进清哑口中。清哑心急,不肯咽,喉舌一齐奋力往外吹。这一使劲,身子固然动不了,那眼珠却瞪得几乎迸出眼眶,药汁更从她嘴里噗出来。
细妹急忙放下勺子,用帕子擦去药汁。
那时,刘心、稳婆、林姑妈都站在床前,刘心等人只当还是喂不进去,而林姑妈也许是心虚,竟觉出清哑的抗拒,诧异不已。
清哑一边吐,一边转动眼珠挨个打量他们。
目光落在林姑妈脸上,林姑妈眼露惊骇,不自觉后退一步。
清哑心下了然,那目光便仿若实质,如影随形地逼向她。
林姑妈惊得魂不附体,忽听稳婆道:“这样不行,少奶奶咽不进。细妹姑娘把药吹冷了,像先前那样一气灌进去,就不会流出来了。”
这话简直说到林姑妈心坎上,真想打赏稳婆。
但她面上却道:“别急,慢慢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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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收回目光,看着方初,喃喃道:“我不行了——”
才说了一句,方初骇然打断她,叫道:“不许胡说!你……”
清哑道:“听我说。”
方初道:“你说!”
声音微微颤抖。
清哑叫道:“我不知……还能活几天。我想和你……静静待着。叫他们都走!所有人,都走!师兄、细腰、细妹,留下,其他人,都走!”
她提高了音量,众人都听见了。
方初心如刀绞,含泪道:“好!我叫他们都走。”
于是对林姑妈道:“姑妈,对不住了。”
林姑妈忙道:“我们这就去别的院子。唉,这孩子……”
清哑一字一字道:“离、开、老、宅!”
林姑妈脸上乍红乍白——
郭清哑,你很好,居然敢半夜赶人!
这是赤裸裸打她的脸面!
当然,她都要人家的命了,人家打她脸也可以理解。
面上,她却无奈道:“侄媳妇,你要赶人也要选个时辰,这深更半夜的,要我们去哪儿呢?我今日原本不想来的,是亦真劝我来看看,说她表嫂快要生了。早知这样,我何必多事……”
方初眼神一闪,猛转头道:“姑妈,对不起!清哑现在情形很不好,很不好!还请姑妈谅解她、谅解侄儿。姑妈先去西院歇息一会,天很快就要亮了。等天亮我就让人送姑妈和表妹回城。”
林姑妈还能说什么?
只能恨恨地转身走了。
清哑一直静静地瞅着她,她如芒刺在背。
直到出了产房,这感觉才消失。
等人都走后,方初立即行动起来。
他也不劝清哑吃药了,请刘心再次仔细检查前两次药渣和熬药用具,并单独在静室重新煎药;吩咐圆儿安排林姑妈母女和巧儿沈怀谨她们住去西院,其他人都转去研发中心;询问细柔熬药送药细节……
张恒带人守护在东院周围。
所有人都被这道驱逐命令弄得懵了。
稳婆边走边嘀咕道:“我看她是魔怔了。”
东厢,林亦明气得摔手道:“我瞧她疯了!自己半死不活的,还有力气折腾别人。早知道咱们就不该来,果然又撞了晦气!”
林亦真喝道:“妹妹慎言!”
林亦明喊道:“慎言什么?我说的不对吗?我们守了大半夜,为她担惊受怕的,连觉也不敢睡,她倒好,深更半夜赶客人、赶下人,连自己侄女也赶,不是疯了是什么?”
林亦真哑口无言,心里也十分难受。
林姑妈淡淡道:“不许胡说。你表嫂身子不好,咱们要体谅。”
林亦明见母亲半点不生气,很不可思议。
林姑妈站起来,道:“走吧。不过换一个院子而已。若不是你表嫂生产,我们来了也会住西院,没道理和他们小两口住一起。”
林亦明道:“只是换一个院子?难道不是要我们天亮就走?”
林姑妈道:“天亮了不走,你还想在这待一辈子?”
林亦明气得不知如何是好,扭头就出去了。
当众人陆续离开时,巧儿闪身进了正屋。
她瞅人不注意,悄悄藏在产房隔壁房间内。
当外面静下来,又听见细腰和细妹出去,好像说去厨房煎药,她才走进产房,就听帷帐后面姑父和姑姑轻声说话。
方初道:“……师兄从新配了药,细腰和细妹亲自去煎,人都走了,就是想做手脚也没机会。等天一亮,我就送姑妈她们走。这下你可放心了?”
清哑微微闭眼,算是认可了。
巧儿没听见姑姑回应,以为声音小听不见,她便猫腰藏在帷帐角落,借着帷帐的遮掩缩在那听。
方初又问:“雅儿,你怎么认定是姑妈害你?”
清哑道:“你看,我的镯子。”
方初忙托起她手腕,看那玉镯。
他问:“镯子怎么了?”
清哑道:“红点暗了。”
方初忙仔细瞧去,果然觉得那血红点子黯淡了几分。不是他眼光有多厉,而是他对清哑佩戴之物太熟悉,尤其是她手上的佛珠和镯子,更是经常连手把玩的,因此很容易发现变化。
他心一沉,想想又有些不确定,不知是清哑生产伤了元气,还是真中毒了,才导致镯子中的血红点子变暗。
他姑且当做清哑中毒了。
他又问:“你怎么肯定是姑妈做的呢?”
清哑道:“她,神色惊慌。”
方初皱眉,今晚谁不惊慌?
这个理由也勉强。
于是继续问:“还有呢?”
清哑断断续续道:“我昏迷时,做了个梦,梦见我死了,你带着儿子,姑妈要你娶……亦真表妹……”
方初急速道:“别说了!”一把抱住清哑,喃喃道:“别说了!我永远不会娶表妹的!永远不会娶别的女人!永远不会……”
听到这,巧儿起身,悄悄地离开了。
走在院子里,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她纤细的小身子,孤寂、寥落。墙角传来啾啾的夏虫鸣叫,衬得夏夜宁静、安详。
她仰头,看向碧海苍穹。
满天的繁星闪烁,数也数不清。
人世间的烦恼事也数不清。
小女娃幽幽叹了口气,对人生有了深层认知,形象地比喻,就像头顶上的碧海苍穹,浩瀚无垠,深远不可测。
她去西院找林亦真,说要跟林姑姑一起睡。
林亦真先前就一直照顾她,因此欣然应允。
黎明前的黑夜,是人最困倦的时候,更何况劳累了一整天的方家下人,很快,整个老宅陷入寂静。
然而,林姑妈是睡不着的。
她悄悄起身出屋,值夜的丫鬟听见动静,忙也起来,问“太太要什么?”林姑妈低声道:“没事,你睡。我出去透透气。”
丫鬟困得不行,听如此说,倒头又睡。
林姑妈便走到院子里,站在一棵桂树下,望着东院。
也不知站了多久,她觉得腿有些麻了,无意识地左右交替活动两脚,忽听身后有人叫“姑太太!”细细的、嗲嗲的童音,飘忽,有些不真实,同时有细细的手指戳她腰眼。
林姑妈汗毛倒竖,猛然回头喝问“谁?”
忽然两眼瞪大,尖叫一声“啊——”
凄厉的惨叫直刺黎明前的黑夜,惊醒了大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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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儿见林姑妈华丽丽地倒在自己面前,有些无语。
为什么说是“华丽丽”的倒地呢?
因为林姑妈看见她后,不是眼一翻砰然倒地,而是举着双手,两脚如同踩了狗*屎一般,原地乱蹦乱跳,还转了个圈,一边持续尖叫。巧儿被惊,愕然之下瞪圆了双眼。林姑妈见了更恐怖,终于承受不来,往后摔倒,裙摆划拉出优美的弧线,后脑勺“咚”一声砸在桂树根!
黎明前的世界又复归清静了!
巧儿没有跑,乖巧地站在林姑妈身边。
小女娃有颗七窍玲珑心,之前在床上一直竖着耳朵听林姑妈房里动静,防备她去暗害小姑,又或者去和什么人密谋。当她听见林姑妈和丫鬟说话,她便悄悄爬起来,悄悄溜出屋。
林姑妈没去找什么人密谋,却站在树下看着东院。
巧儿见她好久都不动,十分疑惑。
她眼珠一转,无声无息来到林姑妈身后,站定。
她身上穿着一件长长的白睡裙,连脚面都盖住了;披散着一头黑发,遮住了两边腮颊,两侧垂发之间,一双眼像猫儿眼,烨烨生辉;红艳艳的小嘴在夜色下呈现黑紫,配着白白的小脸,活似小精灵。
林姑妈看到的可不是小精灵,而是个小女鬼!
小女鬼见她回头,龇牙对她笑,吸血獠牙(贝齿)闪闪发光,吓得她三魂去了两魂半,便华丽丽地晕倒了。
护卫和林亦真等人赶来,乱哄哄地问“怎么了?”
巧儿哇一声哭了,仿佛才回过神来。
刚才她真被林姑妈的“鬼叫”给吓得小心肝一抖一抖的,忍到现在人来了才开始哭——不,是才表现,真挺不容易的。
所以,这一哭就止不住势头了。
众人想问为什么,注定问不出来。
有婆子掐人中,将林姑妈弄醒,问怎么回事。
林姑妈后脑勺被砸出一个大包,出了血,疼得直咧嘴。她瞪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巧儿,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不说,巧儿却说了。
巧儿哭道:“我看姑太太一直盯着我姑姑那边,一直也不走,我就叫她,问她做什么。姑太太瞪我,大叫跳舞,然后就倒了。”
林姑妈面对众人异样目光,一口气堵在胸口。
好容易缓过劲来,才道:“我不放心清哑,出来看看。”
巧儿抽噎道:“太太对我姑姑真好,不睡觉也惦记她。”
这话说得,林姑妈满心不舒服,各种不自在。
银锁忽然惊叫“姑娘,你没穿鞋就出来了?哎呀,小心凉了脚!”一面弯腰背起巧儿回屋。
林姑妈又一口气堵在胸口——
怪不得,怪不得小丫头走路一点声音没有,跟个小鬼一样悄没声地在她身后站了那么久,她一点都没察觉。
西院的动静丝毫没有影响东院。
方初总算明白清哑为什么会怀疑林姑妈了,任谁在生死关头做了那样一个梦,都会怀疑的。
他郑重对清哑道:“你放心,这件事我已经彻查了。若是姑妈真对你做了不可饶恕的事,即便她是我姑妈,我也不会放过她的!”
清哑静静地看着他,黑眸格外幽深。
方初看出她失望,解释道:“雅儿,我自然相信你。但是,尚无证据证明姑妈对你下手,你在梦里也没发现姑妈的把柄。就是她想把表妹许给我,那也是人之常情,况且之前就有这个意思的。我不能无凭无据就定姑妈的罪。这说不过去。”
清哑闭了下眼,表示理解。
她并没有怪他,也未指望他能查出什么来。
那是他的亲姑妈,他不可能只凭她臆测就相信她。
他能迁就她赶走所有人,已经是宠妻无度了。
清哑把所有人都赶走,是怕家贼难防。她不确定谁是林姑妈的内应,又或者根本就没有内应,只是被林姑妈巧妙利用,就像利用刘心、细妹和方初一样,让他们亲手把毒药送到她嘴边,灌进她口中。
人都走了,林姑妈就没办法下手了。
这是不得已的釜底抽薪之法。
方初见她实在虚弱,不想她再担惊受怕和劳神,便有意转开话题。
因柔声道:“我看过咱们儿子了,长得真好。他们都说像我呢,也像你……我已经帮他想好了名字。《论语》里仁篇有句话: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与之比。其意为:君子对于天下事,没有一成不变的主张,也不会一成不变地反对,怎样合理恰当,便怎样去做。我很欣赏这观点。因此,就为他取名‘方无适’。等将来你再生儿子,就叫‘方无莫’。若生女儿么,就叫方无悔;再生儿子,就叫方无憾……”
清哑蓦然瞪大了眼睛。
方初觉出她异样,问道:“怎么了?”
清哑道:“梦中,你叫儿子‘无适’,我以为,是事情的‘事’。”
方初也怔住了,呆呆地看着清哑。
如果儿子的名字应验了,那么清哑的死呢?
他惶惑道:“不会的,不会的!”
清哑不会死的,那只是个梦!
他被她的预言吓坏了,紧张恐惧。
他急速思忖,要避免那宿命的结局。
脑子一转,他已然有了主意。
对他来说,不管是不是林姑妈害的清哑,他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保护清哑。他不但要防着林姑妈,更要防着别人。比如那刻意散播传言的人,再比如这次在外阻拦他的人。相比之下,林姑妈嫌疑反而最弱,他怕清哑被表象给骗了。
他准备带清哑去清园静养。
清哑不但对林姑妈,也对家下人生了疑心,以至于惶惶不安,不敢吃药,精神和肉体双重受折磨,拖下去如何得了?
虽然赶走所有人是一个办法,但天亮后方家和郭家人都会赶来,亲朋好友也会陆续来看望清哑,难道都不准进门?
父亲一定会责问他为何赶走林姑妈。
这件事势必要闹开来。
到时候,他将如何向父母和郭家人交代?
清哑说的那些理由根本不能摆上台面。
若说姑妈要害清哑,以岳父岳母宠爱清哑的性子,不等查出真相就要闹个天翻地覆,一个不好,亲戚反目成仇都是轻的,影响清哑养病,被暗中黑手趁乱害了性命,那才后悔莫及呢。
所以,他一定要带清哑走,她拖不起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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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昨日回娘家去了,阮氏又因为郭孝发烧不敢离开,郭大有连夜命人找回老娘,又将郭孝托付给人照看,他们才匆匆赶来。
一来这,巧儿早等着呢。
她编了一套话告诉奶奶和爹娘。
编的什么话?且看吴氏。
吴氏一边听严氏和林姑妈等人说缘由,一边不住抹眼泪,等听完,双手松松地握拳,捶胸顿足地哭道:“亲家,你别不高兴。我也想去看闺女,也想看外孙,那是我心头的肉啊!怎么弄得跟逃难一样跑了。
“我闺女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可女婿是活蹦乱跳的呀。女婿都不能弄明白的事,要她怎么办!
“要不是走投无路了,她能出去么?
“可怜她才生了娃,还大出血呀!
“哪家的媳妇连做月子都要出去逃命?”
严氏急叫道:“亲家,是清哑……”
吴氏哭喊声飙高,压过严氏声音,“我自己闺女我知道,她不是个不通情理的人。你满大靖去打听一下,我闺女可是不通情理的人?”
严氏道:“我知道清哑通情达理,可是……”
吴氏又哭道:“我的闺女呀,你要有个好歹叫娘怎么活!原以为你嫁了人,有夫家护着,再不用遭罪了,谁晓得上来就要你命哪……”一手捶胸、一手捶桌,配合嚎哭。
严氏听她话里话外,这都是方家责任,气坏了。
她出身世家,虽不会像吴氏一样撒泼,但也不会轻易被吴氏给压制拿捏住了,遂厉声道:“亲家母,你说谁要清哑命呢?!”
这次吴氏止住哭了,争锋相对地拍桌喊道:“问你儿子去呀!我闺女都半死不活了,你还埋怨我闺女!”
严氏哑然,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不是没话回,而是没脸说。
清哑是躺着的,方初可是站着的,去清园若不得方初同意,清哑根本去不了。儿子宠清哑,跟着清哑胡闹,让严氏如何跟吴氏说?说到底还是儿子夫纲不振!
见她不语,吴氏便又放缓了声音,含泪道:“我晓得你们世家规矩大,再天大的规矩,也不能不顾人性命。我只要一想到清哑差点被一碗药要了命,我这心就……”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弯腰捂住胸口。
她觉得心痛得揪成一团,喘不过气来。
郭大有和阮氏吓得一齐上前扶住她。
严氏也吓一跳,方纹等女孩子更被吴氏又哭又闹又喊又叫一整套全武行给震住了,她们何曾见过这等行事风格?便是家下人有这样的,也不会在她们面前施展,是以一个个都目瞪口呆。
阮氏对严氏道:“亲家太太,我小妹差点连命都没了。不管怎么回事,没弄清楚之前,怎好忍心怪她?”
林亦真忙道:“二嫂子,舅母不是怪表嫂。舅母是担心她。”
林亦明也道:“是表嫂要去清园的,表哥只好顺从她。”
阮氏淡笑道:“刚才你们不是怪我小妹不懂事吗?难道是我们听错了?我们虽然是粗人,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吴氏缓过一口气,坐正了,面无表情地看着严氏,暗想不该痴心妄想的,婆婆就是婆婆,永不会像亲娘一样疼儿媳,哪怕这个儿媳刚为方家生了长孙,哪怕她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也不能让婆婆体谅一点儿,只想到指责媳妇不懂事,却不想想她为什么要走。
只有亲娘,才挖心挖肝地疼闺女。
在她这个亲娘心里,清哑从来就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这样做一定有她的不得已。可怜的闺女,也不知遇上了什么事?
想到这,她泪水不要钱似的往外涌。
严氏见她婆媳这样,没意思起来,想着自己也是因为担心清哑才发火,结果弄得成了恶婆婆,遂叹息道:“亲家,是我心急,没把话说清楚……”一面示意丫鬟打水来伺候吴氏洗脸。
正说到这,下人回老爷和亲家老爷大舅爷来了。
是方瀚海、郭守业、郭大全、蔡氏和郭勤来了。
男人们要冷静得多,听完事情经过后,方瀚海命圆儿给清园传信,说他要去清园,他要亲自问情况。
结果,还没等他出发,清园就回信了,说派了人来。
这意思是叫他别去。
方瀚海虽不悦,倒也有耐心等。
等候时,郭家人无声无息缩在东院发闷,方瀚海夫妇来看望他们,除了郭大全和方瀚海还能说上几句话以外,郭守业和吴氏都不大出声,吴氏干脆躺倒了,就躺在产房里,感受闺女残留的气息。
严氏明白,吴氏这是生她的气了。
巧儿则将郭勤拉到隐蔽处,凑着他耳朵,如此这般告诉他一通话。
郭勤霎时面色狰狞,眼神十分可怕。
他却没有跳起来指天骂地,而是皱眉思索。
接下来半天,兄妹俩都在一起叽叽咕咕。
至晚间,黑风和细妹一同归来。
他们分别是方初和清哑亲信,因此才派他们来回话。
黑风将方初一封信呈给方瀚海夫妇,方初在信中说,清哑身子严重亏损,目前不宜见人;其二,他怀疑清哑被人暗害,正调查,家中人多耳目混杂,不利于清哑静养,所以才去清园,还请父母体谅。
细妹则向郭家人转述清哑的话,要他们不必挂心,她在清园很好,等她把身子养得差不多了,就接娘过去。
郭家人二话不说,便向方瀚海夫妇告辞,连巧儿也要带走。
方瀚海拦住他们,肃然向郭守业道:“郭亲家,你闺女嫁入方家,就是方家人。她的安危,方家一力承担!不管昨晚内情如何,此事我父子定会给郭家一个说法。还请亲家放心。”
他气势雄浑,语气自信、肯定,不像是对郭守业低头保证,倒像在宣告方家的威严不容置疑和侵犯。
郭守业淡笑道:“那就多谢亲家了。”
瞅一眼两个儿媳,道:“扶你娘走。”
蔡氏和阮氏忙上前搀扶吴氏。吴氏的眼泪就没止过,此时肿的像烂桃一般,若没人扶,还真看不清路。
方瀚海和严氏等人一齐送出去。
林亦明瞅着这一家人,满脸嫌恶。
因对方纹嘀咕道:“表嫂虽有点样子,这家世也太不堪。今儿我算见识到了,她老娘就是个泼妇,父亲哥哥也不懂礼数。大表哥真是猪油蒙了心,才会娶一个村姑,表面看着风光,一辈子丢人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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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纹脸一沉,道:“明表姐说什么呢!”
林亦明道:“我说错了吗?你不都看见了。”
方纹虽也觉得吴氏举止粗俗,但她心软,因此道:“嫂子差点连命都没了,郭伯母自然慌张。换了你我这样,母亲和姑妈也一样着忙。难道世家出身的哭起来就比人好看些?伤心的时候谁还讲究这个!”
表姐妹两个便吵了起来。
等长辈送人回来,问明缘故,严氏和林姑妈一齐斥责林亦明。然他们心里却认同林亦明的观点,郭家和方家实在天差地别,对郭家行事风格,方瀚海和严氏都难以苟同,两亲家起争执是难免的。
他们自不会将这话说出来。
郭家出身虽低,但为人厚道良善,这就够了,其他方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又不在一处过日子。
他们在老宅住了一晚,次日便和林姑妈一起离开了。
船舱中,因无人在跟前,严氏对方瀚海道:“瞧瞧她做的这事!好好的得罪了亲戚不说,连亲家也怨怪我们。枉我教导了她那些日子,都白教了。想想真寒心!”
方瀚海也对清哑不满,却不好跟妇人一般絮叨。
他道:“一初不是已经解释缘故了么。”
严氏道:“那算什么缘故!分明是一初袒护媳妇编的借口。真有人要害清哑,我们来了才好帮衬出主意,我也能照顾清哑。怎么反躲出去了?就算要静养,大不了不许人进东院就是了,何必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折腾去清园!弄得吴氏跟我撒泼,话里话外好像我方家人要害她闺女似的。
“自她嫁进方家,因不在我身边,一听见她怀孕,我就把她接来照顾。连老太太也想法子留她,即便她违了规矩,也没舍得责她一句,生恐有一点闪失。是她自己待不住,一心想回来。
“这次早产,也是事出意料,谁知一初会被人下绊子拦截呢。
“纵然这样,我们准备也算充分,还有姑太太在这照应呢。
“妇人生产,本就九死一生,她难产大出血,并非人为造成。她生不下来,还特地嘱咐刘心剖腹,要先保孩子,还要姑太太和众人作证。这份心肠本来很好,怎么后来那样呢?
“我不过抱怨几句她不该月子里折腾,就惹得亲家大怒。
“辛辛苦苦的,换来这个结果,怎不让人寒心。”
方瀚海见她说不停,便道:“好了。她年轻不知事,天性是好的。就冲她危急关头不顾自己,先保孩子,又恐刘心落不是,特地要众人作证这是她的主意,就不该指责她。”
严氏叹道:“我哪里是指责她,我就是觉得憋屈,明明我是心疼她、为她好的,怎么弄成这个结果呢?”
方瀚海心想:“妇人就是妇人。你虽为清哑好,但这么絮絮叨叨,亲家听了就觉得你在指责清哑,不生气才怪。”
经此一事,严氏对清哑心中存了疙瘩。
她强迫自己放下此事,却未能如愿。
回到霞照,亲朋好友听说织女生了,纷纷要来恭贺。严氏无奈,只能打点起精神应对。说清哑产后亏虚,需要静养。连她都没敢留在那照顾,所以这洗三和满月酒只好不办了。等清哑身子养好了,再备了水酒答谢各位盛情……
虽说的滴水不漏,还是挡不住人疑心,渐渐有流言出来。
有人说织女生的孩子有问题,所以被公婆厌弃。
还有人说织女难产差点送命,弄得魔怔了。
严氏听见流言满天飞,越发生气。
清园,却是一派祥和宁静。
方初将清哑安置在烟雨阁主屋二楼,通气又安静。二楼卧室是个套间,前后间隔开来,前后都开有窗户。他每日都陪在清哑身边,清哑睡觉时,他就在外间书桌上处理商务。
奶娘带着方无适住隔壁。
细腰细妹也住在二楼。
这天,方初忙了一会,刚要去里间看清哑,就听见隔壁方无适哭了,他初为人父,不由心提了起来,急忙就去隔壁看究竟。
“哥儿怎么了?”
他嘴里问奶娘,眼睛却盯着她怀里的婴儿。
不等奶娘回答,他已经伸手将儿子抱了过来。
小心翼翼地将儿子竖靠在胸前,轻轻摇晃着。也怪,方无适到了爹怀里,居然就不哭了,还舒服地动了动脖子,抿了抿小嘴儿。
方初看着奶娃儿,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
脚下不受控制的,他便抱着儿子回到自己房里。
奶娘看着大少爷背影,很想说哥儿想吃奶了,但想想大少爷刚才翘起的嘴角,又明智地将话咽了回去,反正哥儿没哭了,晚点再喂吧。
只是她被抢了活计,眼下没事可干了呢。
方初抱着方无适走进里间,见清哑还没醒,就坐在桌边逗儿子玩。
方无适睁着一双黑漆漆纯净的眼睛盯着爹,好久都不眨一下。
方初失笑,轻声道:“眼睛不酸吗?”
方无适:“……”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对视。
方初仔细打量儿子眉眼,寻找与自己相像部位。许是时间久了也没动一下,方无适皱皱淡淡的一字眉,张开小嘴打了个哈欠,又动动脖子,一副无聊准备睡觉的模样。
这小子,这表情实在太可爱了!
方初忍不住用手指捏捏他腮帮子。
“唉哟,真软!”
方初惊奇极了。
他觉得儿子那肉就像豆腐一样,稍大力一些,便能捏出水来。清哑身上也很软,但和儿子的软不同,清哑的柔软极富有弹性。
他不知不觉间咧嘴傻笑。
等意识到自己对着儿子傻笑,他觉得不妥,有损形象,忙学方瀚海的模样板起脸,对小娃儿威胁道:“你还小,爹就纵容你几天。等你长大了,爹要对你严加管教。不严不能成器!”
方无适无辜地看着他,无语。
清哑醒来,便看见这样一副情形:昔日沉稳干练的男子,胸前趴着个蜷腿青蛙似的小奶娃,一时咧嘴傻笑好像白痴,一时又板脸作威严状态,嘴里叽叽咕咕不知说什么,很是滑稽。
她看得直想笑。
她便不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
等她好了,她要把这画面画出来。
方初正和儿子玩得不亦乐乎,毫无征兆的,方无适又嚎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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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儿回道:“没见和这边谁联系。只是,我听说表姑娘和史家的亲事没成。好像说八字不合,怕冲撞了史家少爷。”
方初心一沉,目光也凝住。
好半天,他才道:“你回去,继续关注老爷那边动静。除了这件事,老爷太太问什么你只管实话回答,不用遮掩。”
圆儿道:“是。”
见他没话了,方退出去。
方初静默了一会,叫黑风进来,秘密吩咐一番。
黑风当天便离开清园。
七月一日,又一年织锦大会召开。
舒雅行的方大少爷和郭织女一个都没来,只周大管事和牛二子出面,织女的研发中心是冬儿带着牛姑娘来了。
小方氏献上的织锦与其他织锦世家比,并无特别。
一时间,各商贾私下议论纷纷,各自猜测。
七月十二日,是严氏的生辰,方初回家恭贺。
严氏见他并未带清哑和孙子前来,脸色难看无比。
方初解释,清哑身子尚未养好,不宜出门。
严氏追问:“都传她伤了身子,往后不能再生育。可是真的?”
方初犹豫了下,才道:“这话过了。清哑虽然伤了身子,仔细调养还是能养好的。母亲不必挂心。等二弟成亲时,她就回来了。”
严氏和方瀚海对视,都吃惊不已。
若方初断然否认,或者愁眉苦脸说是,他们还要思虑一番真相;然方初虽承认清哑伤了身,却又不承认养不好,说“仔细调养”还是能养好。这模棱两可的话,实在令人起疑。换句话说,若不能“仔细调养”,也许就养不好了。
都避在清园养了一个多月了,还不算“仔细调养”?
那需要调养多长时候才能好呢?
三年?
五年?
中间受一点波折都会影响这调养结果,岂不白忙了?
严氏以为,方初这根本是在隐瞒真相。
只怕,清哑真的不能生养了!
怪不得躲在清园不肯出来呢,这是怕面对长辈询问,二则清哑恐怕还存着一丝希望,希望躲着把身子调养好再出来见人,因为在清园无论用什么偏方、秘方,都不会走漏了风声。
方初见父母那表情,便知他们想多了。
他心抽抽,忙找借口要离开。
方瀚海发话了,问:“你前次说有人害你媳妇,可查清了?”
方初垂眸道:“尚未找到证据。”
方瀚海犀利地问:“是没找到证据,还是根本子虚乌有?”
方初道:“未查明真相前,儿子不敢妄言。”
方瀚海沉声喝道:“荒唐!你媳妇生产是吃了苦头,又伤了身子,心中难受可以理解,但也不能凭空捏造说有人要害她。你也跟着胡闹!你岳父岳母以为我方家有人要害她,都与我们生了嫌隙了。”
方初抿了抿嘴,道:“事情总会查清的。”
方瀚海恼怒地盯着儿子。
饭后,方初便说不能丢清哑一个人在家,匆匆走了。
他这举动,更加证实了方瀚海和严氏的猜测。
严氏心中难过,却还是打点了一番补品,派了两个贴身婆子去清园探望清哑。
结果,婆子回来说,她们根本没见着大少奶奶,甚至都没能进入烟雨阁,是大少爷接了东西,又问候老爷和太太安,留她们吃了饭,便将她们打发了;又说,她们见到郭家巧姐儿在岛上。
严氏大怒,觉得清哑太不懂事了。
她也懒得操心了,横竖儿子已经自立门户,清哑如此任性,看她八月二十八回来如何面对公婆、如何面对方氏族人。
方则成亲,方老太太也要来。
清哑可没有成心给公婆添堵的意思。
相反,她正是为了方家脸面考虑才委屈自己呢。
所以,她心安理得的很,坦然的很,依然保持自己的纯真。
她给娘家写了几封信了,安慰爹娘,叫他们不要挂心,说自己就是想趁机静养一段日子。织锦大会后,她又把巧儿接了来,吴氏就更放心了。郭勤送巧儿来清园,在清园住了一晚,亲眼见了姑姑身体好了,才放心回家回复爷爷奶奶。
八月二十二日,方初和清哑回到乌油镇老宅。
八月二十四日,方初和清哑乘船回到霞照。
进城后,方初说去小石桥住。
他想着清哑肯定不愿去方家别苑,来客众多住不下不说,林姑妈肯定也来了,清哑是不愿见她的,所以还是回小石桥住妥当。
他早叫人将小石桥的宅子收拾整理了。
清哑却道:“我要回郭家住。”
方初一愣,心想这恐怕不合适,若是他们住小石桥,父母那边还能接受;若是去郭家住,父母恐怕会不悦。
清哑见他这样,主动道:“在娘家住两晚,再去方家。”
方初想了想,笑道:“也好。先去瞧瞧岳父岳母,接下来忙,没空回去看他们,他们该难过了。”
若清哑愿意去方家别苑住,那这事就好说了。
他便亲送清哑去了郭家城西的宅子。
郭守业吴氏等人一早就来城里了,连郭大有和阮氏也带着郭孝郭义来了,除了郭俭,一家人大团圆,吴氏喜出望外。
吴氏见清哑并不像自己担心的那样形容枯槁,和往日一样容光焕发,身材也更丰腴,彻底放心,拉着她在身边说长说短;郭孝郭义已经满地跑了,方无适被表哥表弟们围着,活宝似的逗笑。
方初和岳父招呼一声,说去方家打声招呼,晚上再过来。
郭守业一听,忙叫他快去。
女儿女婿先来郭家了,当然要对亲家说一声,省得挑理。
方初回到方家别苑,那边也是人来客往,亲近些的客人早都来了,方老太太也来了,林姑妈也到了。
严氏见他独自回来,终于火了。
她质问道:“你媳妇呢?难道就不进我方家门了?”
方初忙道:“清哑明天回来。她要去看岳父岳母,我想着她自生了孩子,这么长日子都没见亲娘,难免想念,我便让她回娘家住一晚,明日再过来。到时候这边忙,没空去郭家。”
严氏听如此说,勉强接受,等明日见了清哑再说。
清哑坚持回郭家,固然是想念父母,主要原因却是为了避开方初去见一个人。
方初一走,她便看向细腰。
细腰凑近她小声道:“小豆子已经回来了。”
清哑便站起来,对吴氏说要去歇息。
吴氏忙说好,亲自带她去,还住琴心阁。
路上,娘俩手挽手说话。
清哑趁机告诉娘,她有事要悄悄出去一趟,叫吴氏帮她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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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氏惊异,忙问什么事,又问怎不告诉方初,又担心她安全。
清哑道:“娘放心,我扮成男的。细腰细妹也去。”
吴氏见闺女不愿细说,想她已经嫁人了,不好管太宽,只叮嘱她一定要多带人保护,其他的知趣不问。
至琴心阁,清哑和细腰细妹收拾一番,悄悄从园子角门出去,连张恒也瞒着,怕他知道了行踪。
到了外面,早有马车等着,小豆子三个小子都在。
清哑几个便上了马车,细腰细妹在车内改扮成男儿装束。
细腰亲自赶车,小豆子等三个小子则不远不近地跟着,暗中保护。
马车到田湖东外围的树林内,在一幽僻的酒馆前停下,清哑带着帷帽走下来,小黑子等候在这里,带她们进入预定的雅间。
清哑坐下后,掏出一个锦帕包裹的东西给小黑子。
“把这个交给老爷,就说有人想见他。”
小黑子接过来,出去了。
这片树林内有几家酒馆,不够醉仙楼豪华,但幽静不显眼。凡是想安静,或者不想被人注意,来此比较合适。方瀚海今日请两位神秘客人,故选在此处。小豆子探听他行踪后,告诉清哑,清哑才来的。
小黑子才靠近方瀚海的雅间,立即被方奎拦住。
小黑子将那锦帕包裹的东西递给他,道:“把这个给方老爷。有人想见他。”
方奎接过去,疑惑地捏了捏,感觉好像一块木牌。
他打量一番小黑子,道:“你且等着。”
便走进去回复方瀚海。
方瀚海接过锦帕打开,才看了一个角,神情便微怔。沉吟一会,对客人道:“二位稍候片刻,兄弟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那两人忙让他请便。
方瀚海出来,问小黑子:“谁要见我?”
小黑子道:“郭织女。”
不是大少奶奶,是郭织女!
方奎听的一怔,忙垂眸,充耳不闻。
方瀚海眼神一闪,问:“在哪?”
小黑子道:“方老爷请随跟我来。”
说完当先走了。
方瀚海便跟了上去。
方奎也要跟上去,被他摆手制止。
方奎心想,此事蹊跷,大少奶奶为何不明着回家见老爷?大少爷为何没有陪着大少奶奶?若是有人借此生事,他可不能大意了。
因此,他坚持要跟。
方瀚海无奈,只得让他跟着,等到另一间雅室门口,看见里面坐的清哑,便立即回身命令道:“你在外守候。不得靠近!”
方奎也看见清哑了,忙就退了下去。
同时心中腹诽,不知道的,还以为老爷和儿媳妇私*通呢。
大少奶奶到底有什么事,弄得这样神秘?
小黑子把人带到,也离开了,和小豆子几个在外玩耍并守护。
清哑见了公公,站起来,伸手招呼道:“方老爷请坐!”
若换一个人被儿媳这样对待,早放脸骂人了,或者惊讶愣怔,然方瀚海却波澜不惊,大马金刀地坐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清哑既然赶来这里堵住他,又用他送她的紫木令约见他,自然有要紧隐秘事要告诉他,有了这个心理准备,从公公变成“方老爷”,他就不奇怪了。隐隐的,他已经猜到是跟清哑疑心被害一事有关。
他坐下后,清哑示意细腰和细妹也都出去。
翁媳两个这才真正面对。
方瀚海肃然道:“说吧,‘郭织女’找老夫什么事?”
虽然严阵以待,他还是忍不住带了一丝揶揄。
也许是“恨屋及乌”,清哑今日对公公的心机深沉特别反感,觉得林姑妈和他一样,兄妹二人是一样的,“老狐狸”三个字不期然浮现在心头,但她不想耽搁,因此直奔主题。
她道:“你妹妹下毒害我。”
饶是方瀚海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儿媳说出什么匪夷所思的想法来,他都要尽到为父的责任,好好帮她分析,并开解她,然他万万没想到清哑居然指控林姑妈,顿时呛得咳嗽起来。
谁让他没把清哑的话当回事呢,想着一边喝茶一边听,悠闲又从容,在适当的时候开口指点一下,才是长辈的风范。
清哑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平静下来。
方瀚海一边气她“语不惊人死不休”,一边努力止咳。
好容易平静了,他也不摆姿态了,也不讲究从容淡定了,盯着清哑沉声问:“这事你告诉一初了吗?”
清哑道:“告诉了。”
方瀚海道:“那他查出来了吗?”
清哑道:“没有!”
方瀚海道:“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清哑道:“因为你是方家家主。”
——所以要找你作主。
方瀚海目光锐利、语气犀利:“正因为我是方家家主,才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你说她害你,证据呢?”
清哑不惧他气势压迫,毫不退缩地和他对视,道:“若有证据我还找你做什么!”
方瀚海呵呵笑了,道:“你这是要我来查?你也不想想,一初可是无能之辈?他又是真心疼爱你的。若真有人害你,别说是姑妈,就是他亲爹,他也不会放过的。他都没能查出来,你找我有什么用?
“这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
“丫头,爹知道你这次吃了苦,可女人生孩子就是这样。若不然,你母亲为何坚持要你在她身边养胎?还不是不放心你。
“如今生也生了,再大的艰难也过去了。你就别疑神疑鬼了。
“今日这话,出了门爹就当全忘了。
“你也休要再提此事!”
清哑不依不饶:“一初是晚辈,你不同。”
——他是方家家主,还是林姑妈的哥哥,是她的公公,有些手段方初不能用、不便用,但他可以用。
方瀚海摇头道:“没有证据,我无法信你。”
方初怎么查的他不知道,但他当日在老宅就把在东院伺候的人都查问了遍,事后又询问了刘心,证实清哑产子后便大出血,一碗药未能止住,这并不奇怪。再查,也是这个结果。
清哑站起来,问:“你要证据?”
方瀚海坚决道:“对!”
清哑道:“你确定?”
简单三个字,带着威胁和质疑。
方瀚海没来由地警惕,想了一想,还是回道:“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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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纹笑道:“无适可好玩了,一点不怕生。”
方则忙凑到方老太太身边看侄子,果然很可爱,便笑着对方初道:“我成亲肯定能收许多贺礼,回头都摆在那,无适喜欢什么就抓什么,不管他抓到什么我做叔叔的都送给他。”
方老太太戳他一指头,道:“这不成了抓周了!还没到时候呢。”
忽然方无适皱眉哼哼起来,她忙低头问:“这是怎么了?饿了?”
清哑瞄了一眼,道:“应该是尿了。”
一面走上前,将方无适抱起来。
方老太太道“是吗?”一面往旁让了让,示意她在贵妃榻上坐下,想看看是不是她说得那样准。
清哑就在她身旁坐了,顺手把儿子一翻,脸朝下趴在她腿上,扯开小屁*股上的尿布一看,果然湿透了。
她便抬头,朝奶娘伸出手去。
奶娘早从细柳手上接过一块清哑自制的“尿不湿”递过来,清哑接过后把一端往儿子后腰带里面掖紧,再将他仰面翻过来,另一端塞进小肚子的腰带下面。弄好尿布,又将他上身衣襟扯平整,小腿抻直、上缩的裤腿拉下来,再将儿子塞在嘴里啃的小拳头拽出来,柔声道:“宝宝,别吃手!”一面将小奶娃抱起来竖在胸口。
她一套动作熟练,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
众人神色古怪,不觉看向一旁的奶娘。
奶娘被看得心虚,主动交代:“少奶奶喜欢亲自动手。”
可不是她偷懒,不尽责带孩子。
连大少爷都帮儿子换过尿布呢。
当然,这事她可不敢告诉人去。
方老太太对清哑笑道:“难为你这样用心。”
清哑抿嘴笑,没则声。
她察言观色,又将儿子递给老太太。
奶娘忙上前道:“少奶奶,该给哥儿喂奶了。”
老太太笑道:“连手都吃上了,怕是饿了。”
清哑才将儿子递给奶娘。
孙男娣女一屋子,热闹又和谐,老人家十分喜悦,吩咐道:“快摆饭。一初和清哑还没吃饭吧?咱们吃饭去。”
……
老太太这边住了许多姑娘,严氏便将方初和清哑安排在自己院内厢房歇息。
晚上,方初紧紧搂着清哑,脑子里想着林姑妈……
方瀚海第三天下午才回来。
他在书房一坐下,就命人去请林姑太太来。
林姑妈来到书房,问:“二哥找我?”
方瀚海示意她坐下,道:“嗯。有件事要问你。”
一面朝方奎使了个眼色。
方奎立即出去,将所有护卫遣开,自己守候在外面,一面四下打量,禁止闲杂人等靠近书房。
林姑妈见这架势,心中疑惑,面上不动声色问:“什么事?”
方瀚海沉吟,似乎在想如何开口。
林姑妈静静看着他,等他开口。
方瀚海偶一抬头,忙示意道:“你喝茶。”
那情形,仿佛还没想好如何说。
林姑妈便端起茶杯,慢慢吃了一口。
她并不催他,也借着喝茶的工夫,暗自揣测二哥找自己来到底为了何事,是有什么消息事关自家老爷前程?还是别的?
忽然想起清哑,心中一动——
难道那丫头在二哥面前把她告了?
如果是这样,待会她该如何应对呢?
一面想,一面不知不觉喝了三四口茶。
方瀚海虽垂眸,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她。
见她喝了半杯茶,便抬眼看着她。
冷不丁的,他问:“一初和清哑回来了?”
林姑妈放下茶杯,笑道:“回来了。”
方瀚海道:“清丫头产后大出血,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林姑妈怔了一瞬,立即道:“二哥这是听谁说的?这样的事,怎么能栽赃到妹妹头上,妹妹可担当不起!”
方瀚海道:“清丫头告诉我的。”
林姑妈激动道:“二哥,那丫头不知怎么了,对我意见大的很。可再怎么样,也不能把这杀人犯法的事栽赃到姑妈头上。好好的,我为什么要害她?当着那么多人,我又如何害她?”
方瀚海道:“你且将那日情形再说一遍给我听,我自有论断。”
林姑妈道:“好。那****和亦真亦明去五桥村……”
她便有条不紊地说起来。
方瀚海紧紧盯着她的眼神,不漏掉一个字。
“……我本不想去,是亦真劝我去……我们到的时候,清哑已经挣扎好久了。我那时想,幸亏来了,不然二哥二嫂要怪我……
“生不下来,刘心准备剖腹手术。
“清哑把我们都叫进去,当面要我作证:要刘心为她剖腹拿出孩子,说无论什么后果都不怨怪别人,是她自己的主意。
“我就骂她,往日的坚强和勇敢哪去了,为什么说这样丧气的话,难道剖腹就没有成功的了。
“我心里十分难过,我知道她凶多吉少了……”
说着说着,林姑妈眼神渐渐涣散,叙述好像呓语。
她望空回忆,仿佛又回到了清园,回到了那天晚上,“我躲到外面掉泪。原本我不太喜欢她的,可是那时候我由衷地钦佩她,觉得她纯真、善良、坚强。
“我就想,她若是没了,一初会怎样难过呢。
“一初对她那样痴情,恐怕此生再不会娶了。
“忽然我又想,清哑若是没了,亦真倒可以嫁给她表哥。亦真人品出众,和一初是表兄妹,为了孩子着想,一初会答应娶她的,也免得娶了不良继母虐待嫡妻留下的长子。
“那时候,我真感激清哑。
“我发誓,一定要亦真好好对无适。”
方瀚海听到这,两手无意识攥紧,目中迸出迫人的光芒,用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低沉、浑厚、温和的声音,诱*惑般问道:“后来呢?”
林姑妈脸上现出似哭又似笑的神情,道:“后来呀,不等刘心动刀,她居然自己把孩子给挣出来了!虽然出血过多,可是刘心说不要紧。”
方瀚海再问:“后来呢?”紧紧追问。
林姑妈蹙眉道:“我很失望。她勾起了我的念想,给了我希望,怎么又不死了呢?她应该死的,都说好的。我就想送她一程。”
方瀚海追问:“你是怎么下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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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姑妈道:“下毒?我没下毒。我没有毒药。”
方瀚海困惑了,以至于忘了追问。
好在林姑妈自己继续回忆:“我闻见产房里淡淡的人参味儿,那丫头为了提神,含了几次参片了。刘心准备做剖腹手术,从头到脚一身白,就跟戴孝一样,连嘴上都戴了口罩。我当时就有了主意。我一直没用晚饭,她们叫我吃饭,我说吃不下,我让小曦帮我熬些老参汤,熬得浓浓的……”
方瀚海急忙问:“参汤做什么用?”
谁不知参汤大补提神,但他还是问了。
因为他知道,林姑妈熬的参汤肯定不是做这个用。
果然,林姑妈道:“人参大补,可对于刚生产的妇人来说,不能服用,容易引发大出血。清哑本就大出血,这参汤对于她来说就是致命毒药……”
方瀚海咬牙:“那么多人看着,你如何把参汤掺入药的?”
林姑妈道:“小曦会些武功,身手灵活,把参汤用巴掌大的紫砂小茶壶装了,手握着藏在袖内,厨房人多,说话要东西,引得她们转身眨眼的工夫就得手了。也不用多,只倒两口在药碗里就够了……
“药是一气灌下去的。刘心戴着口罩,也没闻出来。细腰细妹本就准备了参片在旁边,都闻惯了那味道,也不留意。
“事后刘心检查药罐,当然查不出来。”
林姑妈先微笑着说,似很有成就感,接着神色一变,烦躁道:“原本万无一失的事,结果明阳子给那丫头准备了不知什么药,致使功亏一篑。我问了细妹,细妹说只有一颗药,用了就没了。
“我便准备再铤而走险。
“谁知那丫头简直是妖孽,醒来居然发现是我对她下的手,死活不肯吃药。细妹以为她怕苦,要尝一口给她瞧。我怕细妹尝出人参味道来,心里着急。那丫头还以为我下了毒呢,拼死把药碗打翻了。
“刘心和细腰细妹就都警惕起来。
“好在药都渗入被中。刘心只尝了残余一点药汁。
“这个我早有准备,因他忙了半宿也顾不上吃饭,我便让她们为他泡参茶。在那之前,刘心正好喝了一杯参茶,还是细妹端给他的呢。连稳婆也都喝了。他嘴里都带着人参味儿,怎么能尝得出来。就算有些疑惑,再去厨房查,药罐里的药依然没问题……”
方瀚海问:“亦真知道这事吗?”
他没有问林亦明,因为以林亦明的性子,若是知道内情肯定掩饰不住,会露出行迹。
林姑妈道:“真儿不知道。”
方瀚海再问:“你两次都没得手,后来又是如何下药的?我听说,一初回来了,清哑还是不肯吃药。”
林姑妈道:“第一次很容易,第二次铤而走险。等一初回来了,我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他们把熬药的人单独隔开了。”
方瀚海问:“那为什么清哑还是不肯吃药?”
林姑妈道:“因为我吓她的。”
方瀚海问:“你如何吓她?”
林姑妈道:“我对她使眼色挑衅,做出狂妄嚣张的样子,表示一定要她死。她险死还生,自然生疑,吓得死活不肯吃药了。对一初说有人要害她。明明药没有任何问题,她这样闹,一初都被她弄糊涂了。
“她倒也聪明,知道不吃药不行,就让一初把我们所有人都赶走,只留下刘心和细腰细妹伺候,她就放心了。
“无论她怎样做,都在我的算计中。等二哥二嫂到了,见我们被赶肯定要问缘故,我便可以装无辜受委屈。人人便以为她受刺激疯了,二哥二嫂会指责她不讲道理。
“郭家人肯定要闹,查来查去也没有毒,闹得人心惶惶。
“我就是要激怒她,就是要她心中生疑,不知我使的什么手段,她便害怕、惊惧、不安,还伤心难过,因为无人相信她的话。
“她产后大出血,亏损严重,如此不用人下药,她自个就把自个折腾死了。
“可恨一初想通了这些,居然当机立断,带着她去了清园,隔绝所有人和事,连郭家人也不让见。”
……
外面,方奎忽然听见书房侧面传来轻微的“嘎吱”声,忙飞掠过去。一眼瞥见屋檐下一角红色飘扬,眼中厉色一闪,左脚一蹬廊柱,身体飞起,朝那团红影扑去。未到近前,手掌带风,拍向对方。
对方感觉到了,也不还手,直接下坠。
不,是从屋梁上掉下来了。
方奎跟着下扑,未落地已看清是什么人,不由一愣,急忙收手,并扭身往旁侧移,唯恐伤了对方。
等落地站稳,巧儿也从地上爬了起来。
方奎皱眉,示意她到一旁说话。
两人离开书房十几步,站定。
小女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理直气壮道:“你不能打我。我是客!”
方奎无语,有偷听主人说话的客人吗?
巧儿似乎看出他心思,又道:“我听听方爷爷有没有骂我姑姑。要是他敢骂我姑姑,我回家告诉我爷爷。”
方奎满头黑线,心想,你姑姑已经嫁入方家了,别说老爷骂几句,就是施家法,郭家也没权利再管。
他板脸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巧儿道:“刚挂好你就来了。”
方奎信了,因为他不信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躲在房檐下偷听,巧儿肯定刚来,上房的时候弄出了动静,立即就被他发现了。
他板脸道:“姑娘请回!偷听可不是体面的事。若传出去了,对姑娘名誉不好。人家会说郭家女儿没教养。”
****裸地威胁,也是明晃晃的指责。
巧儿立即道:“你不会说吧?大嘴婆娘才乱传话!”
——你要说了你就是大嘴婆娘!
说完淡定地瞥了他一眼,拍拍手,转身走了。
方奎看着那小少女的轻巧身影,没来由地想起几年前,江竹斋失火那晚,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从后院墙根的下水洞里爬了出去,那身影与眼前的身影重合,他惊愕地张大嘴巴!
巧儿转过一从冬青树,银锁从树丛中钻了出来。
巧儿细声责道:“叫你看着人,人来了你怎么不学鸟叫?”
银锁委屈道:“他太快了,我来不及叫。”
巧儿道:“笨死了!”
她觉得,她还得更努力练武,这功夫太差了。
……
书房内,方瀚海怔怔地看着妹妹。
曾经,她的才智让他做这个哥哥也自豪。
眼下,他却遍体生寒。
他木然站起来,走向一旁的书柜,打开柜门,从最隐蔽的角落里取出一个瓷药瓶,拔开瓶塞,倒了一粒黄豆大小的黑色药丸在手心,再将瓷瓶放回去,回到桌旁。
林姑妈还在喋喋不休地叙述,“……二哥二嫂被她气坏了……”
方瀚海将药丸放进一杯子,又执壶倒了半杯水进去。
放下茶壶,他端起杯子轻轻晃动,一面又看向林姑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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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氏无奈道:“那是下面执事的人!为防止他们偷奸耍滑、责任不清,所以各人各司其职。我们是主子,总揽人事!内院里,老太太是享福的,不管事。除了老太太,这家里就你我婆媳最大。
“若非一初自立门户,这家原该由你这个大少奶奶来掌管的。
“如今你兄弟娶媳妇,你就是我的左膀右臂。
“人客来往、大事小事,你都要比别人多两只眼睛,多一双耳朵。
“凡有不周全的地方,你都可处置;不能处置的,就来回我。
“那天我就告诉你了,要你跟我学习料理婚嫁丧仪大事。
“所以,我才特地将一些事交代给你处置。
“你自己当家了,日后免不了会遇见这类事,难道要请别人替你去料理?不说别的,就说我大孙子:洗三没办,满月酒也没办,这百日酒你再不能省了。到时候你得料理吧?”
……
半个时辰后,严氏才结束对清哑的教导
清哑从正院出来,就带着细腰细妹往方则院里去了。
细妹诧异地问:“太太不说忙吗,怎么说了这半天?”
清哑想,再忙,训儿媳的工夫还是能腾出来的。
她静静地走着,一面想心思。
出嫁以来,因为方初的宠爱,因为不和公婆住一处——虽然住了一段日子,但那时她怀着孕,婆婆捧着她——她一直对身份的转变无感,没有做儿媳的自觉性。自方无适出生后,她体会到了这种转变,很强烈,很冲击,也开始学着做人家儿媳。
现在她格外想亲娘、亲爹、亲哥哥、亲侄子,连嫂子她都想。
她运气好,三个嫂子对她都不错,不像别家姑嫂不和。
到了方则院内,嫁妆已经接收差不多了,她查看了新房各处安排,核实贵重古玩珠宝等嫁妆无误……
半个时辰后,才从方则院内出来。
主仆三个走在沿河而建的游廊内。
细妹问:“少奶奶饿了吧,咱们去哪吃午饭?”
清哑停下脚步,见前面就是方初原来的院子,现老太太住着,便道:“你去老太太那边,看有什么清淡的拿些来。”
她打算就在这吃了,还能歇歇。
她不想去任何一个院子,想独自清静一会。
细妹答应着,匆匆去了。
清哑便走入一间亭内,靠在栏杆上歇息。
细腰觉出她有心事,便不去打扰,悄悄闪在亭子角落里坐着,任凭她伏在栏杆上看园内秋景。
方制是方初的庶弟,比方则小一岁。
这次方则成亲,秋姨娘求了方瀚海要来参加。
到底是亲儿子,方瀚海觉得不能将他们母子永远藏在身后不准见人,弄得好像养外室似的,当年的事惩罚也够了,而且方制也该说亲了,正好借着这机会露面,于是就准了。
对方制的外貌,所有形容男子的词都用不上。
一定要找一个合适的词语,只能用“美丽”二字。
俊俏的少年,生了一双深情的桃花眼,看人时眼波流转,风情无限;笑起来如弯弯月牙,勾魂摄魄。至于挺直的鼻梁、厚薄适中的红唇等传自方家兄弟的特征,都被这双桃花眼给夺了风采。
方制和姨娘虽被方初赶了出去,但方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方瀚海自然不会委屈他母子。秋姨娘对他娇生惯养,世家子的纨绔习气他学了七八成。至于成就,还不及方则一半,更不要说方初了。
方制一眼看见亭内坐的女子,静静的,好像一幅画。
他心便痒痒起来。
他也不是没见识的,观这女子服饰并不华丽,身边也没有一群丫鬟媳妇婆子围随,便以为是方家拐了弯的穷亲戚。
小家碧玉,他最喜欢了!
他便向亭内走去,还在台阶下就被人拦住。
看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美人,他张大了嘴,觉得真神了。
细腰冷冷地看着他,道:“里面有女眷。请别处去坐。”
方制看看她,又看看清哑,确定清哑才是主子,遂对清哑笑道:“姑娘是哪家的?我转昏了头了,不知方向。”
清哑转头,对他看了一看,便对细腰摆手。
能进来的都是客,不知人家身份的情形下,贸然把人当登徒子可不好,还是问问清楚,看他那鼻子和嘴,挺像方初的。
她便道:“你要去哪里?”
因细腰让开了,方制便进来了。
他笑道:“我要去老祖母那。”
清哑更确定他是方家人了,朝前一指道:“前面就是。”
方制没走,一屁股在清哑身边坐下,歪着头端详她,含笑问:“姑娘是哪家的?我没见过。”目不转睛地盯着清哑,桃花眼深情款款。
清哑梳了个高髻,以前她做姑娘时,每到夏秋天热时也常梳这发髻,将长发全部挽起来,凉爽。她脖颈白皙修长,眉眼安静纯真,眉梢眼角并无已婚妇人的风情,看起来就像个少女。
方制再想不到她是自己大嫂。
清哑不喜他直勾勾的目光,对细腰道:“你带公子去老太太那。”
其实是让细腰请他出去。
细腰早忍无可忍了,上前道:“公子请——”
再不起来本姑娘抽你!
方制桃花眼一转,伸手摸向清哑脸颊,口内笑道:“姑娘怎这般害羞,连姓名也不肯透露?小爷觉得与你有缘……啊——”
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细腰。
细腰刚甩了他一巴掌。
清哑站起来,道:“好好教训他!”
说完走出亭子,再没心情等饭来了。
方家姑妈欺负她,公公偏袒妹妹,婆婆教训她,连个不知是谁的方家子弟都敢来调戏她,这方家儿媳还真是当的憋屈!
婆婆不是说她是方家大少奶奶吗?
今日她就拿出大少奶奶的威风来!
等细腰离开,方制已经爬不起来了。
细腰很细心,除了开始一掌打得他嘴角红肿外,后来都往他身上招呼,打得他鬼哭狼嚎又不至于残废,还看不见外伤。
清哑还是去了老太太院里吃的饭,方无适在那呢。
饭罢,她便在方老太太跟前说闲话、逗儿子,想赖一会再去忙正事。
这时,方制被一个桃花眼的妇人拉着走来,不顾屋内人侧目,朝方老太太跪下道:“老太太,你可要为制儿做主啊!”
方老太太定睛一瞅,惊异道:“制儿怎么了这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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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姨娘道:“叫人打了!”
方老太太脸一沉,问道:“谁打的?”
心下想,难道是一初?
应该不会呀,今日人多,只要方制不太过分,一初怎么也会给父亲留些脸面,更不会冲撞方则的喜事。
方制早看见清哑了。
他便指着清哑道:“祖母,就是这位姑娘的丫鬟打的。孙儿要来给祖母请安,路上遇见她。她拦住孙儿问是哪家的少爷,孙儿告诉她了。孙儿和她相谈甚欢,不料她的丫鬟不知从哪钻出来,说孙儿勾*引她家姑娘,对着孙儿就是一顿好打……”
他打定主意,要混淆黑白,诬陷清哑先勾*引他。
他也不怕丢人。这种事,闹开了注定是女子吃亏多些,迫不得已之下,为名誉着想,最后只能嫁给他。
哼,他虽是方家庶子,那也是方瀚海的儿子!
这个小丫头,就敢藐视欺负他?
随着他述说,众人面色诡异。
若他说别人,众人保不定真会相信,毕竟他生了一副好皮囊;可是郭织女,那是出了名的安静,别人主动和她说话,她还吝于回答呢,怎会主动招惹一个陌生的少年?只怕事实恰好相反。
不论是嫂子勾*引小叔子,还是小叔子调*戏嫂子,都是丑事。
若方瀚海或严氏在这,定会严厉呵斥方制。
偏偏严氏不在,众人不好插嘴,一齐看向方老太太。
方老太太也是妙人,居然不动声色地转向清哑。
这是要看清哑如何处置此事。
秋姨娘却误会老太太了,以为她要清哑给个解释。
秋姨娘便问:“老太太,这位是谁家姑娘?明明是她先勾*引制儿的,她的丫鬟却反咬一口。把人打的这样,这不是打方家脸么。”
方纹涨红了小脸,道:“你胡说!”
方老太太转头瞅了她一眼,不许她插嘴。
方纹不知祖母什么意思,不甘心地闭嘴,气得死劲扭手帕子。
清哑问道:“这是谁?”
大姑奶奶忙道:“这是你兄弟,方制。”
清哑再问:“谁家的?”
大姑奶奶面色诡异,道:“你家的。”
清哑眨眨眼睛,表示困惑。
大伯母家的堂嫂低声提醒道:“这是秋姨娘的儿子。”
另一位堂嫂更低声道:“秋姨娘是二叔的姨娘。”
清哑一怔——
哎呀,豪门秘辛!
别说她大惊小怪,谁让她嫁过来这么久,方初都没对她说过他还有这么一位庶弟呢。定是公公在外惹的风流债,他不好意思说。
既然是公公姨娘的儿子,就是自己的小叔子。
小叔子调*戏嫂子,这要严惩!
今日,她就代公公管教这不成器的儿子!
她便吩咐细妹:“给我掌嘴!打他二十个嘴巴!”
——看以后还敢不敢胡说八道、调戏女人!
至于掌嘴么,这是学婆婆严氏惩罚下人的派头。
细妹便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到方制跟前,潇洒地挥手,左右开弓,“啪、啪”甩起嘴巴来,打得方制左躲右闪,却根本闪避不开。
他泪流满面,这丫鬟怎么一个比一个彪悍?
秋姨娘尖叫阻止,“干什么?干什么!”
见细妹根本不理她,急得朝上哭道:“老太太!”
清哑一听她叫老太太,心想不好。
她已经知道:这大家族的规矩,长辈发话了,晚辈都得听着。刚才方老太太不开口,要她自己处置,所以她才叫打;眼下若是老太太阻拦,她绝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顶撞老太太。
但是她能坐等老太太阻拦吗?
当然不。
她“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她就对细妹道:“给我快点打!”
一定要赶在老太太开口之前打完。
细妹坚定地执行主子的话,两手甩得又急又快,一边打一边心里计数,几息工夫就打完了,末了还收了一巴掌利息。
等打完,后退两步,回到清哑身边。
清哑这才看向方老太太——现在你可以说话了!
方老太太两眼瞪着她——这样子也行?!
方纹更是为大嫂感到脸红。
大嫂这到底是狡猾呢,还是单纯呢,还是……
方纹觉得学问不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或者说,她觉得这举动有些无赖,却又不愿将“无赖”一词用在大嫂身上。
而秋姨娘见清哑强行行刑,急得对外喊道:“快去请老爷来!”
她的丫头便一溜烟跑去前面找方瀚海。
外面有媳妇见事不对,也悄悄去回严氏。
细腰也闪身出来找了个小丫头,让她去叫方初。
方老太太再不能装聋作哑,因对秋姨娘喝道:“好了!这是一初媳妇!制儿信嘴胡说,他大嫂打他一顿嘴巴子,已经手下留情了。要是一初在这,看不打他几十板子!还不快叫制儿跟大嫂认错赔罪呢。还想你老爷来给你作主?只知一味溺爱孩子,也不问清楚了就来说。”
她想清哑打也打了,也出气了,大喜的日子不能闹太过,因此提点秋姨娘清哑的身份,想大事化小,让方制给清哑认个错就完了。
若认真追究,反坐实了这丑事,对清哑名声也不好。
秋姨娘吃惊地看着清哑,想到方初,暗觉不妙。
可是,这不妙很快就被愤怒代替。
她本是个聪明的女子,然只要碰上儿子的事,她便永远不会退步,方制就是她的心尖尖,被清哑打成这样,她能甘心?
她想清哑是新媳妇,现有老太太和本家太太姑太太在这,清哑还能对公公的姨娘无礼?能对小叔子不依不饶?到时候族里人吐沫都能淹死她这大少奶奶!
再者,她听说方初退了谢吟月后娶的是个村姑,心里就轻视了。
她就对清哑道:“大少奶奶,这原是误会。到底怎么回事,大少奶奶解释一番,说开了就好。当众打小叔子,知道的说大少奶奶管教弟弟;不知道还以为大少奶奶心虚掩饰什么呢。大少奶奶大概不知道我们家的规矩,制儿再不好,上有老祖母和老爷太太管教,各位伯母婶娘也在这呢;下有他哥哥,再不济还有我这个不成器的姨娘呢。大少奶奶这们急着抢着教训他,为的什么?……”
她见方制脸肿的不成个样子,又痛又怒,说得声泪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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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全等人是当晚听说了方制一事,因为吴氏回家就骂,说方老爷养了个小畜生,连嫂子都欺负。
郭大全原来对方初将庶出弟弟赶出去,心中是有些想法的,觉得他有些心狠。再怎么说,那也是他弟弟,不是一个娘养的,可是共一个爹。他们一家在一起,单把庶弟母子丢在一旁,似乎无情。
今日听了方制和秋姨娘所作所为,似有所悟。
小妾什么的,还真是不能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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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则成亲这日,严纪鹏和方瀚海方初在书房密谈。
严纪鹏发现谢吟月和六皇子联系上了。
谢吟月派锦绣的男人谢候和六皇子的人联系后不出半月,兵部尚书和龙禁卫大将军因秘密私造火器火药获罪,太子被禁足在东宫。
无人察觉此事和谢吟月有关。
严纪鹏若不是为了替严暮阳在郭勤兄妹心中赚个好印象,派高手日夜盯着谢吟月动静,也不会巧合下发现这事是她告诉六皇子的。
这样大事,他当然不会告诉严暮阳,只说谢吟月投靠了六皇子,让严暮阳把这消息卖给郭勤和巧儿做人情,自己却来告诉方家父子。
“她是如何知道兵部尚书私造火器的?”方瀚海奇怪道。
“或许是谢家以前就发现了苗头,这时拿来和六皇子做交易。”严纪鹏分析道,“这且不管。只是谢吟月投靠六皇子……”
他没有说下去,然方家父子都知道他指的什么。
“怕是想从流地脱身。”方初淡淡道,心下却急转。
“皇上没有废太子。”
方瀚海没把谢吟月当回事,关注的是太子废立。
……
同一时间,清哑也收到蔡钥来信。
她便也知道了谢吟月暗助六皇子的事。
看完信,她将信烧了。
细妹来回,新娘子进门了。
在喜庆的鼓乐中,方瀚海第二个媳妇娶进了门。
拜堂、入洞房、开宴席,热闹一波接一波。
方初陪着弟弟各处敬酒招呼客人,兄弟俩一个沉稳如山,一个俊朗如月,站在一处,吸引无数目光。
方初处处为方则挡酒圆话,手足情浓。
方无适百日宴的帖子已经发给近亲和至交好友了,就在两天后。
方初在席上对史舵、沈寒冰等人郑重道:“记住:洗三、满月和百日三礼合一,你们可不能出手轻了。”
众人闻言,霎时绝倒一片。
史舵大笑着向众人道:“这真是方大少爷?怎么这副嘴脸!”
沈寒冰道:“他本来就这副嘴脸。以前是你识人不清。”
方初笑道:“成家立业。成了家,生了儿子,自然要为儿子攒家业,将来好娶儿媳妇。不努力可不成!”
沈寒冰斜睨着他,道:“哼,你可真有闲心!”
气势狂放,毫不掩饰他的不满。
方初知道他暗示含义,警告道:“你别给我添乱!”
史舵等人则莫名其妙,不知二人说什么。
沈寒冰知趣地没有再往下说。
他前妻就是难产死的,所以对于清哑生产的波折,他无法置喙,只是方初这么久都没查出结果,他有些不满罢了。
……
次日清晨,新人给长辈敬茶。
方则和高云溪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主院正堂,男俊女俏,红色吉服,脸颊也都红红的,又喜又羞的神情。
方则想起当日大嫂敬茶的情形,也要学大哥般体贴妻子,于是小声嘱咐高云溪:“待会你就跟着我。”怕她不认得人。
高云溪见众人都看过来,羞得横了他一眼,“别说话!”
瞪完眼睛,又恢复端庄优雅,目不斜视地朝上走。
方初面现纳闷,怎么关心还关心错了?
长辈们再忍不住,或低头或抿嘴都笑起来。
两个儿子都娶媳妇了,严氏感慨万千。
眼角余光朝右边瞄了一下,方初和清哑一个沉稳果断,一个安静纯真;而面前的方则和高云溪则一个阳光朝气,一个泼辣率性,都十分相配,都很有出息,作为母亲,她由衷感到自豪。
方瀚海脸上也带着笑,心情明朗许多。
小两口敬完了长辈,来到方初和清哑面前。
高云溪立即对清哑露出大大的笑脸,喜不自禁地叫道:“大嫂。”
嫁到方家,又和清哑做妯娌,她再满意不过了。
她觉得清哑很好相处,方初和方则关系又亲密,且方初已经自立门户,兄弟间少了利益冲突,将来互相帮衬,肯定比别家日子强。
想到这,忽然觉得这门亲真是好极了!
韩希夷的影子在脑海中晃了下,溜走……
清哑微笑着将一个首饰盒递给她,里面是她亲自设计的最新款式的头面首饰,“祝二弟和弟妹白头偕老!”
高云溪接了过来,欢喜道:“谢谢大嫂。”
方则也笑道:“谢谢大哥和大嫂。”
两人便往下一位走去。
清哑看着他们背影笑叹了一声。
方初低声问:“笑什么?”
清哑道:“太小了。这么早成亲。”
两人搁她前世还是初中生呢。
方初失笑道:“你比弟妹还小些呢。”
清哑想,自己那是作弊了。
八月三十日,方无适办百日。
九月五日,清哑和方初回到乌油镇。
这次,巧儿、沈怀谨、方纹都跟她一块去了。此后,她每日除了关注小宝贝方无适成长,其余时间都扎在研发中心,头上戴着帽子、嘴上戴着口罩,全身心投入混纺和毛纺的研究中。
一个月后,林姑父被调任溟州某地任知府。
溟州地处东南沿海,是大靖通往海外的窗口。
方初得知消息后,立即赶到霞照找方瀚海。
“父亲,姑父任期未满,为何突然调任溟州?”他紧紧盯着方瀚海问。
“是我托吏部何大人周旋的。”方瀚海坦然道。
“为何?”方初追问。
“朝中动荡不安,江南首当其冲受影响,为父和你姑父商议了,觉得这段时期应该避开,免得遭受池鱼之殃。”方瀚海解释道。
只是因为这个吗?
方初目光炯炯地注视着父亲的神情。
方瀚海诧异地问:“怎么,你觉得此举不妥?”
方初道:“儿子只是觉得意外罢了。”
方瀚海道:“你不常来城里,就没告诉你。”
……
方初离开后,方瀚海把自己关在书房内,一直到天黑。
方初在回程船上,依然思索此事。
父亲到底是发现了自己暗中查姑妈的行迹,所以干涉呢,还是真为姑父和方家安危着想才让他避开。
他一时难以判断,只得暂时搁在一旁。
只是,要如何对清哑说呢?
他很内疚,也很惭愧。
到家已是傍晚,恰好清哑从研发中心回来了,两人同时净面换衣,准备用晚饭。
清哑先换好,然后亲自帮他系腰带。
他便对她道:“雅儿……姑父调任了。”
清哑停住动作,问:“去哪了?”
方初道:“溟州。”
在清哑脑中,溟州相当于她前世的福建广东一带。
公公把林姑妈弄去那么远的地方,究竟为何?
他可是答应她的,两年后,要给她一个满意的结果。
这结果,难道就是让林姑妈远离吗?
正沉吟,就听方初道:“对不起,雅儿。”
清哑惊醒,仰头道:“对不起什么?”
方初道:“我没有查清那件事。我……”
清哑微笑道:“没关系。就算没查清,往后离得远了,见面少了,我也懒得记恨她了。”
方初:“……”
他觉得,清哑表现太平静了些。
虽然她本性安静,但她固执地认为姑妈加害她,不应该这样轻易就放下,表现如此云淡风轻,仿佛之前的坚持弄错了一般。
清哑帮他系好了腰带,轻声道:“吃饭去。”
他随手牵起她的手,走出卧房。
清哑知他心中疑惑,可是不打算告诉他实情。
不是不信任他,而是不愿他为难。
成亲后,她要考虑的责任多了,爱他,很自然地为他着想:不愿他为了自己背负杀害亲长的罪名;不愿他为了自己和父亲反目,伤害老祖母的心;不愿他为了自己和家族生嫌隙;还有就是,将此事对方氏家族的影响降到最低,省得牵连方家其他人,进而影响方家和郭家的亲戚关系。
所以,她把这棘手的难题丢给了公公方瀚海。
他是家主,林姑妈是他的妹妹,这事必须他来处置!
清哑,正学着做一个合格的世家少奶奶。
※
腊月初,太子终于被废。
六皇子被封为廉亲王,成了竞争储君的有力人选。
在方初的暗中策划下,整个大西北、北方的棉纺业都在廉亲王掌控之下,官场、民心、经济财税,无不成了他雄厚的政治资本。
为了培养自己的势力,他又将林姑父给弄回了江南。
因为,蔡家是他的侧妃蔡钥的岳家,而严家方家和蔡家是亲戚,所以这两家的人脉他当然要加以利用了。
这便是方瀚海没有料到的了。
正月,一则消息在湖州传开:高三少爷是被卫昭害死的。他为了报复郭织女和方初,所以对他们亲近的人下手。他公然拦截林姑妈的船,当着林家母女的面将高三少爷溺死,只为了给方初警告……
方家隐匿了这个消息,怕高巡抚怨怪方初和织女。
高巡抚得知后,气得摔碎了一个玉杯。
林姑父调任镇江府知府。
方瀚海赶到镇江,质问林姑妈:“可是你透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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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姑妈道:“二哥有什么凭据说是我透露的?那日在场不止我们母女三人,还有卫昭。卫昭做下这事,就是要挑拨高巡抚和方家郭家的关系,引得高巡抚憎恨郭织女和方家,岂容我们一直隐瞒下去!”
方瀚海目光犀利地盯着妹妹,似要看穿她的内心。
林姑妈坦然迎视,道:“二哥是否还要再给妹妹下药求证?”
方瀚海看着她有些发黄的面色,眼中闪过痛心,道:“不管是不是,你好自为之吧。”说完转身就走了。
兄妹间已经失去了信任,是不是林姑妈说的都不重要了。
……
方瀚海和方初亲去府城向高巡抚致歉。
高巡抚闭门不见。
这就表明了态度了。
方瀚海对方初道:“虽然我们隐瞒真相不对,但高三少爷是卫昭杀的,不是我们杀的。高巡抚再迁怒,也不至于分不清是非。你且回去好生照料家里,以防卫昭暗中使坏。这边交给为父处理。”
方初道:“如此辛苦父亲了。”
※
清哑得知此事后恍然:原来如此!
怪不得林亦明一直说她是灾星,说什么受她连累。
方初面色很不好,道:“此事当时只有姑妈表妹和身边人知道,后来又告诉了父亲,父亲告诉了我。不知怎么传出来了。”
清哑默然,是林姑妈不死心,杀回来了!
她要看方瀚海如何应对。
至于高巡抚那,清哑并无多少愧疚。
恶人打着她的名头作恶,她为什么要愧疚?
她不认识卫昭的时候,卫昭不就已经双手沾满鲜血了吗!
高巡抚真要因此事迁怒她,她也无法,总不能自杀谢罪。
她对方初道:“别把别人的错扛在自己身上。”
方初道:“你能这样想开,我就放心了。”
心中却依然沉重,后悔当初没有劝父亲把真相告诉高巡抚。也是他的私心重,怕影响到清哑的名声。却没想到,纸终究包不住火,到底还是泄露了此事,反落个有心隐瞒的罪名。
是谁泄露的呢?
林姑妈,还是卫昭?
想到那个在背后帮废太子经营作坊的人,是否就是怂恿废太子指使地方官扣押自己的人,是否就是在码头散布传言的人?
若是,十有*就是卫昭了。
这个人,现在藏在哪呢?
若高三少爷的事是林姑妈泄露出来的,那她肯定别有用心,他倒要瞧瞧她到底要干什么。他正愁无处下手查清去年的事呢,这也许是个机会。
林姑妈自去年匆匆离开娘家,一直再没回来过。
方老太太想女儿,命人带信让她回来,横竖离得又不远。
林姑妈回信说,她身子不好,故而不能回来探望母亲。
方老太太吓一跳,忙打发方大太太去瞧她。
方大太太带着两个儿媳去了,见林姑妈果然面色差了许多,精神不如以往健旺,忙询问病情,请什么大夫,吃什么药等。
林姑妈道:“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没精神。”
又抚了抚鬓发,道:“头发掉的也有些多。”
方大太太听了担心不已,问:“大夫怎么说?”
林姑妈含糊道:“还能怎么说,就说仔细调养。这一个年头一个年尾,往溟州往返奔波了一趟,我又不适应那里的气候水土,故而生病。大嫂放心,多养些日子就好了。”
她没敢说,大夫说她忧思过甚。
因此,她自认为这是心病引起的。
只是这样一来,倒为她不回娘家造了个绝妙的借口。
姑嫂两个谈起家常琐事,不知不觉就扯到林亦真的婚事上。
林姑妈叹气道:“高三少爷遇害的真相传出来,我们亦真的处境不但没好些,反更无人敢问津了。谁也不想做第二个高三少爷。大嫂你说,这不是无妄之灾么!”
方大太太皱眉,道:“初大奶奶人是不错,就是事多。说起来,还真是谁沾上谁倒霉。那****走后,秋姨娘和制儿……”
因将方制和秋姨娘被罚的事说了一遍。
方大太太其实是不满清哑作为一个晚辈,又是媳妇,当着那些长辈,态度居然那样嚣张硬气,而方瀚海夫妇居然容忍了她这行径,这让方大太太等人很不舒服,觉得她给方家引入了不良的习气。
林姑妈听得目光炯炯有神,精神好了许多。
不过,她并没有多嘴,更没有落井下石。
方大太太见了暗自点头,觉得这才是方家应有的门风,方家的女儿、媳妇,从上往下,哪一个都是有涵养、有品行的。
※
进入三月,至德皇帝病危。
朝廷局势固然紧张,江南官场也动荡起来。
廉亲王频频派人联系方初。
方初没有回避,全力为他筹谋。
这不仅是为了还当初的人情债,也为了方家将来,还有更深一层考量:他不能让谢吟月在廉亲王那儿占了分量。
方初忙碌之余,没有忽视清哑,他命张恒等人全力守护老宅和研发中心,细腰细妹等女和小豆子四个小子近身保护清哑,除此外,他还一反往日的小气心理,许沈寒冰派了人来增援。
任凭外面风雨飘摇,清哑只一心研究纺织。
五月初二,至德皇帝驾崩。
六皇子廉亲王以谦厚仁德的品行,一心为民的慈悲胸怀,赢得了朝中老臣拥戴,在王太后和靖安长公主扶持下登基。
改年号为顺昌,次年为顺昌元年。
老皇帝驾崩,民间禁喜庆活动三个月。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谢吟月、夏流星都在赦免之列。
京城,靖国公府,卫晗哀求地看着林世子。
林世子皱眉道:“不是我不帮你。卫昭所犯罪行不轻,前日又爆出是他杀害高三少爷。况且他一直潜逃在外,未能伏法,又何来赦免?”
卫晗小声道:“可是皇上与世子情义不同……”
林世子道:“皇上还能为了本世子枉顾国法?”
卫晗道:“夏家那么大的罪都免了……”
林世子道:“赦免夏流星,那是因为夏家所犯罪行大多是其父夏明杰所为,夏流星只参与掳劫陷害郭织女一案。他也服了两年流刑,受到了惩处。你哥哥却不同。你哥哥手上沾了人命,还意图为郭织女换魂,手段残忍,不可饶恕!”说到后来,他口气十分严厉。
卫晗呆呆地看着他,不再恳求。
林世子没来由地心情恶劣,忽道:“夏流星就要回来了,你若不想待在这里,只管离开,本世子不会为难你!”
他转身大步离开。
一路想,为什么明知她恋着夏流星,还要留下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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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等了半日,清哑还是静静地不出声。
林姑妈见她不言语,微笑道:“走吧。”
清哑便随着她一起往老太太院里去,一路,林姑妈同她说些闲话,不知道的,只当两人言语投契。
到那边,只见方家各房太太们、外嫁的姑太太们等长辈,并方家姑娘表姑娘和孙子辈的媳妇都在,只不见林亦真。
方无适坐在方老太太怀里,逗得老太太笑不停。
众人纷纷夸方无适聪明得人意,将来子承父业有希望。
方老太太和严氏均心花怒放。
清哑进来,大家又是一阵赞,夸她生了好儿子。
清哑微笑致意,并不自得自满。
大太太便道:“无适都三岁了,你这还没消息?”
清哑看向大伯母,摇摇头。
大太太忧心道:“这可怎么好?往后无适也没个兄弟姐妹的,岂不孤单!你都调养了这么长时候,怎么一点不见成效呢?”
清哑沉默,不打算回答她。
众人将她这表现看成心虚。
大太太和林姑妈对视一眼,道:“亦真被你连累,如今不想嫁人了,这也不是个事。清哑,不如这样,把亦真许给一初,比外头找的强。从此你们姐妹互相扶持,襄助一初打理后院,绵延子嗣。他免除了后顾之忧,一心一意拓展家业。你也算给了亦真一个交代。”
大姑太太笑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几位叔伯太太都齐声称赞,说这主意好。
她们当着这些人突然提出这事,就是要逼清哑。
清哑若不答应,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换哪家的媳妇,在这情形下,都只能含笑答应。
屋里静了下来。
方老太太慢慢敛去笑容,盯着林姑妈看了一瞬,又对大太太、严氏等人逐个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清哑身上,没出声。
众人见老太太这样,彼此交换目光,神色更笃定了。
方纹等姊妹妯娌很焦急,可是这种情形下,断没有她们女孩子插话的份,况且也不与她们相干,她们便看向方纹,希望她出头。
方纹又看向母亲严氏,希望母亲出头阻止。
严氏有些吃惊,没料到众人会来这一出,心下有些不悦。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一切是她在背后指使的呢。
可是,大太太话已经说出来,众人也都推波助澜,她也想看看清哑如何回答,然后她视情形再做应对。
巧儿心中兴起毁天灭地的愤怒。
她如此愤怒,却绷着小脸一声不吭。
成长,往往在不经意间。
小女娃的隐忍工夫见涨。
一时间,所有人都将目光投注在清哑身上。
清哑抬眼,扫了众人一圈,清声朗朗道:“恐怕不行。”
大太太脸一沉,追问:“为何不行?”
清哑解释道:“一初发誓说,他若再娶,便遭天打五雷轰。你们知道,他发誓一向很准的,不可当儿戏。”
说罢又看向林姑妈,道:“叫姑妈失望了。不好意思。”
平静的目光,如利剑一般,扎在林姑妈心上。
林姑妈差点闭过气去,一股愤懑就要突破良好的教养爆发出来,把面前这个“永远”安静的女子撕烂成碎片。
她没动,因为气得浑身僵住,不能动弹了。
可她目光蕴含的熊熊怒火,暴露了她的心思。
众人倒抽了一口冷气,都不可思议地看着清哑。
严氏更是怒不可遏,不是怒清哑拒绝给方初娶二房,而是怒清哑逼儿子发这种恶毒的誓言,任天下间哪一个做母亲的也不能容忍!
她目光凛然,正要开口训斥清哑,忽然林亦明站了出来。
她便收住势头,且看傲慢性直的林亦明表现。
林亦明指着清哑道:“你这恶毒的女人,竟然让表哥发这样的誓!你安的什么心?你以为你是御封的织女,就可以为所欲为?天下大不过一个理字,便是闹到皇上太后那,你这种悍妇行径也……”
正滔滔不绝,忽闻一声暴喝“周(住)口!”
她傻了,愣了,慢慢转动脖子,看向声音来处。
众人也都傻愣愣地看向方老太太那边。
声音是从那儿发出来的。
别弄错了,不是方老太太发出的——老太太呵斥只会让人敬畏而不会让大家如此惊诧——她也傻愣愣地、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怀中的小不点,正撑着两只小手努力站起来。
方无适横眉立目,盯着欺负他娘的坏女人。
见林亦明不动,他怒了,和身往前一扑,小身子猴到榻前高几上,探手抓住装果子的玉碗就往地上砸了下去。
“叮咛”一声,玉碗碎成几瓣。
“滚!”
小娃儿暴怒之下,小脸都气得发紫了。
林亦明脸色由白变红,再由红变紫,再由紫变惨白……最后,她受不住满屋异样目光,双手捂住脸,“哇”一声哭着跑了出去。
把人砸跑了,方无适神情才松弛下来。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要是他爹砸个碗吼声“滚”能把人撵跑,他却砸不跑,岂不表示他没用!那他肯定要大闹不依的。不过还好,他不但把人砸跑了,还把人砸哭了,所以他很满意。
果然都跟爹爹怒吼的结果相同!
他便重新坐到老太太腿上,仰面对老太太笑道:“塔塔(太太),气果几(吃果子)。”一笑,咧出一嘴的细米牙,很可爱。
方老太太找回思绪,急忙道:“哦,哦,吃果子!吃果子!”
目光一扫面前高几——哎呀,装果子的碗都给扔了。
她急忙回头对丫鬟吩咐道:“再装些蜜饯来!”
方无适最喜欢吃樱桃,她听说后,特地叫人做了樱桃蜜饯,送了不少去乌油镇,也留了些等他来好哄的。
丫鬟们忙答应,一下子跑出去三四个。
又有人忙着下地去收拾玉碗碎片。
忙乱中,下方一干祖母叔祖母姑太太等,都呆呆地看着小娃儿。
巧儿眉开眼笑,方纹等人眼中也隐现笑意。
方老太太搂着方无适,端起威严的神情,淡淡道:“天晚了,都散了吧。”说完猛然盯了准备开口的大太太一眼,警告意味明显;眼尾余光又扫过严氏,严氏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她没有看林姑妈,好像忽略了。
又对清哑道:“你且回去,无适晚上跟我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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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木然应道:“是。”
她还沉浸在儿子突然爆发的震惊中,回不过神来。
难道儿子也是穿越来的?
正转身往外走,就听方无适叫道:“娘——”
清哑忙转身,问:“宝宝要什么?”
方老太太马上道:“你晚上也在这边睡。”
清哑巴不得,道:“是。”
遂在大太太等人异样的目光中,留了下来。
晚上,方老太太并没有就此事和清哑谈话,就如无事一样。
另一边,方瀚漫却狠狠地训斥大太太。
“你操的哪门子心?二弟的家事要你来管?”
“我还不是为了方家。那织女也太嚣张了……”
“住口!母亲和二弟妹都没开口,你为什么出头?”
“我为什么出头,因为我现管着方家内宅!那秋姨娘和制儿,就算二弟妹也要看在二老爷份上,给她一分脸面;可这方大奶奶一出手,便逼得人家母子分离,二老爷也被儿媳顶得当众下不来。这样嚣张的儿媳,不想法子压制了,如何了得?你是没见小辈们看她的眼光,都要跟她学坏了!”
“那也要先禀告母亲,谁许你自作主张的?”
“我这不是替老太太做恶人吗!这种事怎好让老太太出面。我先也告诉了老太太,老太太的口风并不紧,是怕一初不答应。”
“这么说你还有理了?”
……
八月十四,方瀚海父子都赶回来了。
他们很快各自从不同途径得知当日在春晖堂发生的事。
方瀚海当着大哥的面,对大太太道:“听说大嫂要撮合一初和亦真?多谢大嫂好意。一初已经自立门户,他的事,便是我和他母亲也不便插手。还望大嫂以后莫要操这份闲心。”
说完也不能他们回话,径直走了。
方瀚漫羞得脸色通红,愤怒地瞪着大太太。
二弟虽是家主,对他这个哥哥一向都很尊重,这般不留情面地说话,还是第一次,怎不叫他恼怒!
大太太又没脸又委屈,明明她是替方家着想的!
方瀚海没有去找林姑妈。
他查知秋姨娘曾在大太太跟前下了话,叫人来命令道:“将秋姨娘挪到后院小佛堂。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探望,也不许放她出来。”
后院小佛堂,那是方家犯了错的女人的“冷宫”。
只要进去,就别想出来了。
后半生都在里面陪伴青灯古佛。
秋姨娘哭喊着“我要见老爷”被拖进佛堂,当那道铁栅门被关上时,她满眼绝望,甚至不知为何老爷要雷霆震怒,这样绝情。
方瀚海回到房里,质问严氏:“这件事你可有参与?”
严氏道:“我并不知道。”
方瀚海道:“那你为何不阻止?”
严氏也火道:“大嫂和几位嫂子姑太太突然提出来,连老太太都吃惊呢,何况我?等我要开口的时候,亦明就责怪清哑狠毒,不该让一初发那个毒誓;然后方无适就发作了。我哪有机会插嘴。”
说起当时情形,她还觉得不可思议。
方无适那么小,怎么就知道维护娘亲?
而且他那喝骂的那个气势,比方初还要足。
她又道:“不管如何,清哑让一初发毒誓就不应该。这是闹着玩的吗?看在无适份上,我暂且不说,等回去我还是要问她。”
方瀚海恨声道:“你先问问你那个情种儿子,是他自己发的誓,还是清丫头逼他发的誓,你再做决定不迟。省得再丢人!”
严氏哑然,她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跟着又道:“那也不能当众说出来。”
方瀚海喝道:“不说出来你要她答应帮一初娶二房?我记得这种事你自己也是不愿的吧。你儿子当年不是帮你撵了许多女人!”
严氏怒道:“我不愿?你的那些姨娘怎么进的门?”
方瀚海道:“还不都是些摆设!”
严氏道:“摆设能生出庶子来?”
方瀚海道:“你……你就知道拿秋儿说事!”
严氏冷哼一声,讥讽道:“哼,秋儿!可不正是老爷的好秋儿在背后捣的鬼么。一个姨娘能翻出这么大的风浪,真是老爷的福分!”
这话戳了方瀚海的短处,他气得浑身发抖,怒道:“闹,你就跟着闹!迟早要闹出大事!”
说完转身出去了,当晚歇在书房。
严氏怔住了。
出什么大事?
为什么她感觉老爷声音透着悲伤。
另一边,方初听了姐妹们偷偷告诉内情,也怒不可遏。
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他不在的时候,居然唱了这一出好戏!
他的好姑妈,只怕他真的错信她了!
他没有到处找人撒气,就像没这回事一样。
然他越这样平静,越让一干长辈心中不安,觉得反常。
晚间,他对清哑道:“那天你回的很好!”想想又道:“无适表现也好。咱家两个男人,当然要护着你这个女人。”
清哑听他把无适算作“男人”,忍不住笑了。
方初问:“祖母可说你什么了?”
清哑摇头道:“祖母什么也没说。”
方初沉吟……
次日是中秋节,阖家都聚集在春晖堂,共度中秋佳节。
晚上,所有院落都张灯结彩,春晖堂更是布置得满目辉煌。
宴席在春晖堂二楼举行,男人在右边大厅,女眷在左边厅堂,中间隔了一道八扇屏风。在高处举行晚宴,是方便看灯,也方便待会放烟花,还便于听笙箫琴曲和看戏。
宴席上,方初神色很冷淡。
有几个叔伯知道缘故,都尴尬。
酒至半酣,方初进入内堂,对方老太太笑道:“今日是中秋佳节,孙儿和清哑为祖母弹奏一曲,提前恭祝祖母寿辰。”
方老太太十分高兴,笑道:“还是清哑会选日子,恰好选了我的生日这天成亲。祖母好歹也算经过了大风浪和富贵,又活了这么大年岁,不说多么庇佑你们夫妻,保你们平安顺遂还是能的。”
方初跪下道:“孙儿多谢祖母。”
清哑忙也离座过来磕头。
方无适一见,忙也跑过来,也跪下磕头,“多谢老塔塔(太太)。”
众人哄笑,方老太太喜得心花怒放,直叫心肝宝贝。
接下来,方初便和清哑合奏了一曲。
在这满月的夜晚,二人格外情深意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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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守业父子也齐刷刷都站了起来。
郭守业冷冷道:“老太太,我们等着方家给交代。今日不得消息,咱们公堂见!还有,闺女我先带回去。留在方家,我怕她活不长。”
说完,他父子一起转身往外走。
郭大全临走叫郭勤:“勤娃子走!”
郭勤狠狠盯了林姑妈一眼,跟了出去。
沈亿三父子也站起来,扫一圈方家众人,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出去。虽是沉默,父子二人隐含的怒气更压得众人心头沉甸甸的。
严纪鹏向方瀚海道:“你太叫我失望了!她虽是你妹妹,但郭织女也是你儿媳,还帮你添了孙子,还对方家有恩惠,你就是这样对她的?我虽不是郭家人,但受了郭家恩惠。这事方家若不能决断,从此后我不敢再与方家相交!”
又朝严氏喝道:“你怎么做婆婆的?儿媳都差点被人害死了,你还帮着外人给儿子找二房。枉费了严家对你的教导!我严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说完也大步走了出去。
严氏只道“我没有”,便捂住嘴落泪,再也说不出别话。
方老太太捂住胸口,颓然向后倒在椅子上。
时刻注意她的方瀚海急叫“母亲!”
方瀚漫和大太太严氏也急急都围过来。
方老太太平息了一阵,问方瀚海:“既已查明,你为何不处置?那也是你儿媳,是你孙子的亲娘,你儿子的妻子!”
她一面说,一面重重顿脚。
方瀚海悲声道:“儿子处置了。儿子警告过妹妹,要她永不许再踏入方家一步,也不许再来见母亲。谁知她顽固不化、死心不改……儿子……儿子不忍母亲伤心……”
方老太太幽幽道:“你下不去手?”
方瀚海摇头道:“不是的母亲……”
方老太太不理他,自顾道:“我不怕!我能生她,也能绝她!”
方瀚海惊叫道:“不——母亲!”
虎毒不食子,他怎能让母亲担上这罪孽!
三房老太爷肃然道:“我们如今还有选择吗?不处置了这个孽女,郭家不会罢休的,一初也要和家族决裂了。”
另外几位太爷纷纷点头,都说林姑妈图谋把林亦真许给方初,很显然不是真要林亦真做妾,肯定还要再对郭织女下手,直到把林亦真扶上正妻之位为止,如此不思悔改,罪不可恕!
方瀚海抬起泪眼,对方老太太道:“母亲,儿子并没有袒护妹妹。只是她已经出嫁,儿子无法囚禁处置她。儿子便……给她用了药。她……没剩下多少日子了。母亲不必为了她染上罪孽……清哑也知道这事,儿子答应两年后给她交代……”
方老太太喃喃道:“原来如此。”
怪不得林姑妈身子每况愈下。
大太太不满道:“既然清哑答应了二弟,为何言而无信,还要把这事捅出来?搅了母亲的寿宴,这让母亲怎么受得了!”
方老太太怒喝道:“你给我闭嘴!”
方瀚漫对妻子低喝道:“都是你干的好事!还敢说?”
大太太难堪地低头,也红了眼睛。
方老太太道:“你们看不出来吗?今天这事根本就不是清哑背后主使的,是她那个侄儿郭勤!那还是个孩子!你们真当郭家是乡下来的好欺?若好欺也不能走到今日这地步。”
方瀚漫不信道:“郭勤?不能吧。”
方瀚海晦涩道:“是利儿。还有严暮阳。他们帮的郭勤。”
他刚来时看见了严暮阳和方利几个。
方瀚漫一听小儿子也搀和进来了,脸色十分难看。
方老太太无暇追究这些,把目光投向林姑妈。
严氏一见,立即上前将林姑妈揪了过来,用力扔在老太太脚下。
她如今恨极了这个姑奶奶,看她的目光像要吃人。
方老太太见林姑妈浑浑噩噩,还没清醒,便抬眼看向大儿子和大儿媳,命令道:“老大媳妇去吩咐蒋妈妈,把我里间小暗柜里一个红色瓷瓶拿来。老大你也去,把则儿叫来。”
方瀚漫和大太太忙答应一声,出去了。
方瀚海仿佛明白了母亲的心思,脸色灰败。
这时,林姑妈醒了。
她发现自己坐在地上,想起之前情形,心中一惊。
她抬头,急叫道:“母亲!”
方老太太冷冷地看着她不言语。
林姑妈触及那冰冷的目光,恍然明白了,凄然道:“母亲这是要放弃女儿了?哥哥,你也要妹妹死?”
方瀚海等人都不言语。
林姑妈惨笑道:“是了。想来你们都衡量过了,我家老爷的利用价值不如郭织女,她又生了个厉害的儿子,母凭子贵,所以你们权衡之下,宁愿放弃亲生女儿,也不敢得罪了她……”
三老太爷道:“住口!你触犯律法,让人怎么饶你?”
林姑妈冷笑道:“不过是利益权衡罢了。别说得这么大义凛然。”
方老太太闷声咳了几下,就闭着嘴咕咚连吞了两口。
方瀚海见状,目眦尽裂,一把掐住林姑妈的脖子,道:“你这不孝的孽女,你还敢气母亲!我……我怎么没掐死你!”
他真后悔,后悔当日没有处死她,一了百了。
方老太太摆手道:“放开她。”
方瀚海无奈松手,退后。
方老太太悲声道:“你想的原不错。你怕一初知道会大闹,又顾忌老母的身子,又顾忌方家的脸面,还顾忌你妹夫和一双外甥女,你就想悄悄的了结此事,只要她两年后没了,也能对清哑交代了,也全了你的手足之情。可惜你终究失算了。这个不孝的孽女!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一个人若是自己往死路上走,谁也救不了她!你不该为她隐瞒,你就该来回我!!”
本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说不心疼是假的,然在儿子、孙子和方家全族的危机面前,这血肉之情生生地被泯灭了。
方瀚海泪如雨下,“母亲!”
当日做了决定后,他不敢告诉严氏,不敢告诉方初,就怕他们不依不饶,夫妻父子反目不说,闹出来惊动老母受苦,带累方家名誉受损。今日他才说这几句,母亲便知他用意,一时间百感交集,一贯心机深沉的他失态了。
都说知子莫若父,母亲却最懂儿子的心!
很快,方瀚漫带着方则来了。
大太太和蒋妈妈也来了。
蒋妈妈上前,从袖中掏出一个暗红色的瓷瓶给老太太看。
屋里寂静下来,众人心都提了起来。
林姑妈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
老太太微微点头,示意蒋妈妈站到一旁。
她扫了一眼众人,缓缓开口,道:“从今日起,二老爷卸去家主之位,由则儿继任方家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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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瀚海仿佛早有所料,低着头一声不吭。
方则来时已听大伯说了林姑妈暗害嫂子的事,却没想到连父亲都受了牵累,以至于要他接任家主,不由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几位老太爷也道:“则儿还这么小,这怎么行?”
方老太太目光锐利,沉声道:“不行也得行!为今之计,二老爷再任家主,难以取信于人,对方家只有害处没有好处。相反,则儿继任,即便行事有些差池,但确保了方家的声誉。再有他大哥和他舅舅护着,高家帮着,沈家也不会为难,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众人都明白了,也沉默了。
方则道:“可是祖母,孙儿……孙儿怕……”
怕担不起这重任。
四房老太爷建议道:“不如这样,让一初回来。他兄弟二人齐心协力,共同撑起方家。此举也算给郭家一个交代。”
方则急忙道:“对,对。让大哥回来。”
方老太太摇头道:“一初不会回来的。”
又向方则道:“玉不琢,不成器。这时候让你接任家主,也是对你的考验。别害怕,遇事多问你大哥大嫂,他会帮你的。”
众人便明白了,这是让方初在背后支持方则。
也只有这样处理,方初和清哑才会像以前一样帮助方家。
若是方瀚海不退,或者让方瀚漫继任家主,都不可能获得这个结果,只会结一堆仇人;若传了出去,连朝廷都要降罪方家。
林姑妈看的愣愣的,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这一切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仿佛回应她,老太太朝她看了过来。
林姑妈被母亲犀利的目光盯的低下了头。
方老太太又对大太太道:“当日你们要把亦真给一初做二房,问我,我说一初不会同意的。你们是不是误会我其实赞成这件事?”
大太太低下头,心想难道不是吗。
方老太太道:“我不过是委婉告诫你们。谁知都是蠢材,听不明白。别说清哑有个儿子傍身,便是她无子不能生养,你们也不能塞个妾给一初。方家多的是能绵延子嗣的媳妇,然请下御赐牌坊嫁入方家的只有郭织女一个!”
说到这,她陡然提高音量,厉声道:“那牌坊不是一初死后建造的,是在他和清哑定婚时建造的!这不仅是郭清哑的贞节牌坊,也是方初的贞节牌坊!那是他们夫妻感情的见证!方、郭两族都要竭尽全力捍卫它、守护它!才两年,你们就要帮他纳妾!这是让全天下都笑话我方家儿子无情无义吗?!”
众人如被雷击,轰然醒悟。
便是方瀚海和严氏,之前也没想到这一层。
他们不赞成把林亦真许方初,只是不想勉强方初而已。
方老太太严厉道:“从今以后,谁也不许干涉一初的家事!便是郭清哑真死了,也不许给一初娶继室。除非他自己想娶。男人如果变了心,什么规矩也拘不住。那牌坊也就没存在的必要了。”
严氏含泪道:“是儿媳糊涂了。”
她虽然没有参与,也没有坚决阻止。
大太太见状,也急忙请罪,心里却难受的要命,想老太太既有这道理,为什么不明着告诉众人?害得她当这个出头的椽子。
方老太太不理她,又向林姑妈冷笑道:“你说我们权衡利弊舍弃了你,这话原也没错。就说这次清哑被你暗害,她能顾全大局,找上她公公处理此事,又不失自己的尊严。智慧、勇气、胸襟、手段无一不全;对夫君、对公婆、对方家、对郭家、对外界,无一不顾,便是她婆婆也做不到这样周全。你说,这样的孙媳妇我不选,我会选你这个自私自利、背弃祖宗的外嫁孽女吗?
“便是福缘你也比不上她:那等凶险情境下,你都害她不死;这次,连她一岁多的儿子都知道为她出头。你拿什么比她?!”
知女莫若母,老太太最知道如何击溃女儿心防。
林姑妈彻底崩溃,绝望地看着母亲。
她受不住母亲寒冰样的目光,哭道:“母亲,女儿错了!女儿不求活命,只求母亲能原谅女儿,那女儿便是死也能瞑目了。”
老太太道:“我不原谅你。”
语调刻板,却极坚定。
不肯原谅她,不是因为她丧心病狂毒害侄媳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若她在临死前悔悟,做母亲的应该原谅她。
不肯原谅她,是因为她一错再错,辜负了兄长对她的手足之情,令方瀚海陷入难堪境地,令方家陷入难堪境地。
不肯原谅她,因为她玷辱了侄儿对她的尊重和信任,方初不是查不出来,只因她是他嫡亲的姑妈,所以他一直没有不择手段地对她。
不肯原谅她,因为她这个方家女儿还不如郭清哑,郭清哑不是斗不过她,是顾忌方初两难的身份立场,顾忌方家的体面,顾忌老祖母的身体,而她却利用娘家人对她的信任肆无忌惮!
老太太示意蒋妈妈把瓷瓶递给林姑妈。
又肃然道:“你我母女今日缘尽。这是鹤顶红,你自己动手吧。我亲自处决不孝的女儿,一切后果我自会承担!”
这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大太太看看那幽暗的瓷瓶,又看看威严的婆婆,一股森寒的凉意从脚底直窜上来,恐惧得浑身打颤,捂住嘴倒退一步。
她即便没有严氏和林姑妈的才智,也明白:老太太冷酷地当着两个儿媳面亲手处决女儿,是警告她们,特别是警告她。
她承受不住,眼一翻,晕了过去。
方瀚漫急托住她,咬牙屏息,不敢惊动众人。
严氏也骇然,自问若是方纹犯了同样的错,她下不去手。
只有方瀚海神情冷然,因为他已经下手过了。
几位老太爷也静默,二房老太爷死后,方老太太能镇住方家,凭借的当然不是慈眉善目,他们都知道她的手段和厉害。
林姑妈在一群亲人环视下,面如死灰。
她握着那个暗红色的瓷瓶,指关节攥得发白,幽幽道:“亦真和亦明什么都不知道。求母亲照拂她们。”
方老太太盯着她,没有说话。
林姑妈仰头喝下鹤顶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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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妹细腰忙赶来,方初已将林亦明扯开,令细腰送她出去。≥
林亦明拗不过细腰,被拖着往外走,强转头向方初哭道:“是母亲糊涂,可她到底是你亲姑妈呀!”
郭勤道:“姑妈怎么了?他姑妈就能害我姑妈!”
正闹着,老太太身边的蒋妈妈来了,请他们去春晖堂,说老太太病重,所有儿孙都去了,请他们也去,老太太有话嘱咐。
方初、清哑、林亦明齐齐怔住,均感觉不妙。
春晖院,老太太卧室外间,乌压压聚集了一群人。
几位老太爷、方瀚海兄弟们、严氏妯娌们都在,除了众位长辈,方则等兄弟,方纹等姊妹,还有高云溪等孙辈媳妇也都静候在一旁。
方初和清哑是最后赶来的。
那时,方瀚海兄弟正在里间,跪在床榻前。
老太太看着方瀚海,轻声道:“那日,你说有人指控咱家和玄武王府勾*结,你趁机退了也好。”
方瀚海低声道:“是。儿子也是这样想的。”
老太太道:“从此,他们兄弟在前,你们在后辅助。”
两兄弟齐声道:“是。”
老太太又对方瀚漫道:“大房几个孩子忠厚有余,才智不足,只有利儿还强些。你要好生教导妻儿,不可令他们生出不忿之心,致使家族内斗,同根相煎。你们兄弟若不和,族中人心必乱,方家就要败了。”
方瀚漫忙道:“请母亲放心。儿子虽无才干,却有自知之明。”
老太太道:“好。才能平庸不要紧,就怕没有自知之明。只要他们兄弟同心,方家依然能兴盛不衰。”
方瀚漫道:“是。”
老太太又道:“等过了这阵,把利儿送去霞照,和严暮阳郭勤一起学习。也跟他两个堂兄好好学习历练。一初一定会尽心教导他的。”
方瀚漫含泪道:“谢母亲费心。”
……
待方瀚海兄弟两个出来,方初和清哑就被叫了进去。
方初看见祖母骤然枯槁的形容、不久于人世的情景,再大的怨气也化为乌有,扑跪在床前,握着老太太手泣道:“祖母!孙儿不孝!”
清哑也跪下,含泪道:“对不起,祖母。”
她这是第二次给老太太道歉。
上一次是在方则的婚宴上,她说了不该说的话。
老太太目光扫过方初,很快落在清哑脸上。
“你受委屈了,丫头!”她吐字还算清晰。
“不,祖母。是我疏忽了。”清哑真的很后悔,不该瞒着娘家人,以至于郭勤在老太太寿宴上揭露此事。可若说了会不会更糟呢?她真不知道。
“不怪你,是天意。”老太太叹道。
她又转向方初,道:“一初,别怨你父亲,他没偏袒你姑妈……”
蒋妈妈见她说话费力,轻声代为解释道:“二老爷给姑太太用了药,最多只能活两年。原想悄悄的不惊动人,就当她久病不治走了,以免老太太伤心,也不影响方家和两位表姑娘的名声,谁知姑太太又弄出事来……老太太已经撤了二老爷的家主之位,让则少爷继任了。”
方初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一时呆住了。
仔细一想,闹得这样,父亲确实无法再继续做这个家主。
再细一想,父亲原本处置没错,却是自己莽撞了:自己只顾着身为清哑夫婿的责任,就忘了身为方家子孙的责任。
偏偏他连清哑也没护好,没有尽到夫婿的责任。
今日又当众威胁亲长,以至于祖母气倒,父亲引咎退位,同样没有尽到方家子孙的责任。
他羞愧悔恨,不禁泪如雨下。
清哑也惊住,忙道:“祖母,公公他……”
老太太道:“无需内疚。你没错。你娘家也没错。”
任谁家的女儿被人这样暗害,也不能吞下这口气。
老太太对蒋妈妈点头示意。
蒋妈妈便出来,将众人都叫了进去。
当着众人,方老太太缓缓道:“郭织女,原本我并不中意你为媳,但是,你用自己的智慧和品性,赢得了方氏一族认可。
“最近,生不少事,我有意不插手,任你处置。
“你处置的很好,既有宗妇气度,又不失宗妇威严。
“郭织女,乃我方家百年一见的佳媳!纺织奇才!
“郭氏织女,现是方氏织女。
“方氏一族上下,都要尊敬她,保护她!”
众皆齐声道:“是。”
清哑内疚,哽咽道:“孙媳惭愧……”
老太太打断她,再道:“清哑,答应祖母一件事。”
清哑忙道:“祖母请说。”
老太太道:“请你……以后照应方家!”
清哑道:“祖母请放心。”
她以为老太太提醒她,往后有什么好的设计和创新,不要撇下方家,所以很痛快地答应了。
老太太又叫“则儿”,方则上前跪下,含泪道:“祖母。”
老太太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自今日起,方则继任方氏一族家主之位。”
众人齐声道:“是。”
老太太又道:“一初虽另立门户,但——”
说到这她停下,望着床顶不语。
里里外外的人都屏息等待。
静了一会,老太太又道:“若方氏族中,有奸邪作乱者,方初和郭织女,皆有权惩治,形同家主。”
众人愣住。
这等于说,方初和清哑有监管方家的权力。
这命令很不合理,然在场长辈都知道,方初自有家业,方氏原想要他回来做家主,是他不愿回来,因此众人并不担心他借机夺权——根本没必要夺——愣了一瞬都回道:“是。”
方初急忙道:“祖母,这……不合适。”
父亲还在呢,还有大伯和各位堂叔伯们。
老太太提声道:“你真要和方家断绝关系吗?”
又问:“织女,你刚答应祖母的?”
清哑被诓而不自知,忙道:“我会照应方家。”
老太太满意道:“好。”
又道:“一初,你要切记:你的决定会影响清哑的名誉。”
方初若和方家决裂,外界一定非议他受清哑蛊惑,清哑的名誉将受到损害,成为不孝的儿媳、不守本分的女人。
方初低声道:“孙儿记住了。”
老太太又向方则道:“则儿,遇事多问你大哥。”
方则含泪道:“孙儿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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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叹道:“好想再看你们演的戏。”
原本说好,今晚还要再演一场的,她看不到了。
她对蒋妈妈示意道:“把那些分了吧。”
语气很随意,不像先前说话郑重有力,说完闭目,似疲倦了,又或者这件事在她心中根本不算什么,不过是随口交代一下而已。
蒋妈妈扭头走进床后,须臾捧了一堆账册出来,道:“老太太名下产业和财物都在这,均分给二房孙辈。另有珠宝藏物若干,每个孙女均得一份,外嫁女和儿媳也各得一份。”
蒋妈妈将账册交给方瀚漫,由他来主持分派。
方瀚漫接过账册看的时候,老太太又道:“叫无适来。”
严氏忙出去,命婆子带方无适来。
方无适在外间还笑咯咯的,一进入内间,发现这么多人皆肃然而立,神情悲痛,立即收了笑,小心翼翼地走向床前。
清哑推他,低声道:“叫老太太。”
方无适趴在床沿上,压逼着嗓子悄声叫道:“老塔塔(太太)!”
老太太“嗳”了一声,笑开了脸,轻声道:“无适!”
那声音,已经像耳语一般,很轻很轻了。
方瀚海等人觉得不妙,都紧张地看着她。
方无适欢喜道:“老塔塔(太太)睡告告(睡觉觉)呀!”
老太太眯了下眼,道:“是,太太……累了。”
说着把目光转向蒋妈妈。
蒋妈妈捡起床边一个黑木匣子,道:“这是极北之地的一个庄子,老太太说给无适哥儿。”一面将匣子递给方无适。
方无适抱在怀里,左看右看地研究。
老太太又叫道:“清哑。”
清哑忙道:“孙媳在。”
老太太道:“蒋妈妈……跟了祖母几十年……你帮祖母照应她……养老……”这是让蒋妈妈往后跟着清哑。
清哑道:“好的。”
方老太太又叫:“漫儿,海儿……”
方瀚漫兄弟一齐跪行上前。
老太太目光在他们脸上滑过,说“人终有一死。娘也算……有福的了。我去……找你们……爹了……”
目光渐渐暗淡,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方无适轻声对方瀚海道:“煮(祖)父,老塔塔(太太)睡鸟(了)。”
方瀚海兄弟悲呼道:“母亲——”
方初喊道:“祖母——”
是他逼死了祖母吗?
他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
清哑急忙抱住他腰,一面无声流泪。
一年前还满腔恨意,眼下却只有悔恨。
这复仇如此让人不能释怀,让人如此遗憾!
她从未这样深刻地体会到一个家族代表的意义:身为家族子孙,一言一行都影响深远,牵连广泛,错综复杂间,任你如何算计、抵挡,结局也会往你想不到的方向扭转。
林亦明和几个表姐妹站在外间等候,忽听里面传来嚎啕大哭声,不禁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喃喃道:“外祖母!”
——外祖母走了。
外祖母这一走,没有人能救得了母亲了。
便是父亲来也不成。
因为,就是母亲气死外祖母的!
她自出生以来,从未觉得人生如此晦暗过。
八月十八,是方老太太的生辰,也是清哑和方初成亲的日子,现在又成了方老太太的忌日。
春晖院,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大放悲声。
……
原本热闹的方家,忽然传出噩耗:林姑妈突发病亡,方老太太不堪打击,悲痛之下也跟着去了,寿宴鼓息乐止,喜事变丧事。
更爆出一则消息:方瀚海因病退隐,方则继任方家家主。
一时间,客人们议论纷纷。
老太太临去前,夺了两个儿媳的管家权:从今后,方家二房在外经管买卖,其内宅人情来往打理由高云溪接手;祖籍这边的家务打理,由方初的大堂嫂接手,严氏和大太太也荣养了。
方初和清哑于悲痛之中,被推出来总理老太太丧事。
外面,方初带着方则兄弟主持,内院则由清哑高云溪两个主持,方瀚海和方瀚漫、严氏和大太太只在灵堂守灵,诸事不管。
方初原本就是方家少主子,后来出族,再归宗,另立门户,自创出如今的家业,往日积威不减反增,方家孙辈兄弟无不听从他号令,大小管事仆妇无不听他指挥,主持起来毫不费力。
他尚沉浸在悲痛自责中,且族中以前并不是没办过丧事的,因此并未刻意去筹划安排,只凭方大总管安排罢了。
可是清哑不同,清哑没料理过这等大事。
连高云溪也没干过,妯娌两个都是生手。
不懂不要紧,清哑有自己的应对方法。
她命方总管将所有丧事程序一一拟出来,所有活动安排需要人手和物资也都拟出来,她看了再作统一安排处置。
这相当于制作一份丧事预算计划书。
方瀚海父子在外经营买卖,祖籍这边是由方瀚漫夫妻操持。
因此,方总管算是大房的人,他信服方初,不代表信服清哑,看在方初面上,他忙了半夜,草草拟了份东西交给清哑,算是交差。
结果第二天到那一看,额头冷汗就下来了。
清哑不止交代了他一个管事,还交代了老太太身边的蔡妈妈,还有刑二总管等几个人,每个人都连夜拟了一份计划出来。
清哑自己也询问方初,方初觉得这是个让妻子学习家务的机会,因此强忍悲伤和疲累,亲自出面,找了经验丰富的、已经退养在家的老总管来帮她,他自己也在场坐镇,再加账房数人配合,连夜拟了一份详尽的丧葬计划出来。
清哑就把这几份计划比较,并现场算出所费银两,选择最完整、最节省、最合理的计划,大家斟酌补充完善。
最后,邢二总管的计划被选中。
这刑二总管很有眼力,一则他对方初忠心敬服,连带对清哑交办的事也尽心尽力;二则他对清哑的行事风格有所耳闻,觉得这是个机会,因此他在拟这份计划时,不但思虑十分完善,连所有丧仪程序和人来客往的细节都列得清清楚楚,还考虑了成本。
其他人都没有他这份巧思。
方家豪富,又是老太太的丧事,大手大脚惯了的管事们怎会图省钱呢,只怕不够风光,不够奢侈,唯恐跌了方家的脸面,一个个都挥金如土,怎么方便怎么来,怎么好看怎么做。
所以,邢二总管如愿以偿地脱颖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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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张嘴,想要辩解,可是黑炭头又转过身去了,对巧儿哄道:“别哭了巧儿。你告诉哥,这家伙怎么欺负你了,让哥收拾他!”
一面说,一面也扯出帕子帮巧儿擦泪。
巧儿见郭勤来了,想着他这两天也是焉头耷脑的,虽不说,她却知道哥哥心思,正是兄妹同病相怜,于是哭得更止不住了。
严暮阳忽然没气性了,他拉拉郭勤袖子。
郭勤不耐烦地甩手,依然低头哄巧儿。
严暮阳再拉,郭勤再甩……
第三次,他猛回头扬起拳头威胁道:“严暮阳,你给我听好了:怎么把她弄哭的,还怎么把她哄歇了。不然,信不信我揍你!”
郭勤不怕巧儿跟他各种争斗,就怕巧儿哭。
在他看来,妹妹眼泪的杀伤力比伶牙俐齿大多了。
巧儿要是生龙活虎地跟他争斗,他得打起一万分精神应对;巧儿要是瘪嘴哭——他更得打起十万分精神应对,因为这时候,他才能找到当大哥的感觉,竭力表现大哥的担当和温柔。
严暮阳咧咧嘴,忍了郭勤的无礼,低声道:“巧儿心里难受。”
郭勤眨眨眼,想:难受?为什么要难受?
看着严暮阳一个劲地冲自己挤眼,再看看巧儿哭得直哽,他似乎有些明白了。还以为这丫头没心没肺、无所谓呢,原来都是装出来的。现在装不下去了,就来了个“洪水滔天”。
他便在巧儿身边坐下,搂着她肩膀,默然无语。
严暮阳瞪他——你倒是劝啊!
郭勤开始劝了,他道:“这都怪我。不怪妹妹。”
严暮阳嫌他语气低沉,反更令巧儿颓丧,忙道:“对,对,也怪我!怪我们!巧儿妹妹你就告诉我们消息,做决定的是我和郭勤,你没责任。好像那军中斥候,只管探听消息。消息打探来了,如何作战却是主帅的安排。是我们两个没有考虑周全……”
巧儿大哭了一通,心里轻松不少。
听了严暮阳的话,她想想觉得很有道理。
她便道:“是吗?好像——”打了个嗝,抽噎一声——“是哦。你们怎不考虑周全些呢?你们……天天念书,念了那么多书,怎么就没想个好主意呢?害得老太太都气走了。老太太人那么好,又和气,又威严,又讲道理,又心疼我姑姑,又对无适也好,又公平,又那么大年纪了,好可怜的……你们这回可学了个教训,将来可不能冒失了,凡事要想周全妥当,不然会出人命的……”
她越说越顺溜,也不哽了,也不哭了。
郭勤:“……”
严暮阳:“……”
巧儿说累了,看看天不早了,准备进屋。
她本坐在山石上的,便往下溜。
严暮阳和郭勤一左一右,殷勤地搀住她。
巧儿借着他们搭手,下了山石,说“我回去了,你们再去陪方利表叔哭会吧。他一个人哭太可怜了。你们陪着,他哭得也有劲些。”
严暮阳和郭勤道:“好,我们去哭。”
……
头七这晚,尚未守到子时,清哑忽然晕倒。
和她跪一处的高云溪吓一跳,忙将她挪入内室,急命人去请大夫来瞧,大夫诊脉后,确认为怀孕了。
这消息很快传遍内外,各人心思复杂。
严氏苦涩地想:若是早诊出来,还会出这么多事吗?
大太太也满心凄苦,原来人家身子一点问题没有,自己真是傻,被林姑妈使得团团转;又想清哑也可恶,身子没事也不说,还在清园躲着不出来,弄得好像有大毛病似的。
方瀚海对方初道:“带你媳妇随我去灵堂。”
他没说做什么,但方初很明白他的意思,应道:“是。”
头七是阴魂返家的日子,为免死者牵挂,惊了亡魂,家人置办了各种祭品后,都要回避,所以方家众人都在厢房守夜。
头七夜晚,家人还要缅怀死者,让亡魂安心离开。
方初去到里间,见清哑躺在矮榻上,雪白的脸儿没有颜色,又欢喜又心疼又担心。想要叫她回房歇息,当着严氏等人又不敢说。怕说了反让清哑被人骂轻狂。这不比别的事,可以不做或者让人代做,亲长去世,连头七都不守,怎么也说不过去。
他在榻边坐了,轻声问:“可好些了。”
清哑微微点头道:“好多了。”
方初俯下身去抱她,道:“今天是头七,祖母要回来的。我们去灵堂,告诉祖母你怀孕了,让祖母听了高兴,也保佑你。”
心里却想:不求保佑,只求祖母让清哑回去歇着,别在这守着了。这都是做给人看的。孝顺也不在这上头,孝顺在心里头。
清哑点头道:“好的。”
严氏道:“这合适吗?别惊着了。”
方初道:“我陪她去,父亲也去。”
严氏听说,忙道:“那我也去。老太太听说清哑怀孕,肯定高兴,不会吓她的。”
方初道:“正是这个话。”
清哑道:“我不怕。”
她也遗憾,若是早发现怀孕,老太太一高兴,会不会多活些日子呢?
方初便扶了清哑,随方瀚海严氏来到灵堂上。
寂静的夜晚,闪烁的灯火,白色的帐幔,黑色的棺木。
父子婆媳在棺前跪了。
方瀚海点燃一束香,三叩首后,望空喊道:“母亲,一初媳妇怀孕了,母亲听了可心安?母亲放心走好!”
严氏也叩头道:“请母亲保佑清哑,保护方家!”
方初也道:“请祖母放心,孙儿定会振兴方氏!”
三人似相送、似召唤,声音里带着悲意,清哑听得忍不住滚滚泪下。泪眼朦胧中,她默默环视灵堂:棺上棺下,白幔前后,乃至于屋顶和墙角,想寻找老太太的魂魄,想再看老人一眼。
遍寻不见,脑中浮现与老人接触点点滴滴:
开始,最反对方初娶她的就是老太太,很无情。
最后,最维护她的还是老太太,很公正很有情。
老太太用自己的选择和决定告诉清哑:身在大家族,何时该有情,何时该无情;何时该隐忍,何时该强势。
没有太多的说教,却令清哑明白很多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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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又怀孕了呢。猜猜这个小包子的名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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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侧首,见清哑一脸泪,忙环住她,轻声道:“别哭。老太太会舍不得走的。要开开心心的,让祖母放心地走。”
清哑仰面,忍泪对他轻轻点头。
她哭,因为实在忍不住。
虽然林姑妈是害了她,罪责难逃,但从另一角度来说,因为郭家这一闹,也导致老太太离世,方初、公婆和老太太都没有怪她,她很不安心,心里很是自责。
方初一个劲地帮她擦泪,只是擦不尽。
他急了,将她抱在怀里,按着她的后颈贴在胸前。
方瀚海默默地看着他们相拥的身影,也许是有感于他们夫妻同心,忽然转头对严氏道:“我不该瞒着你。不该不信你。委屈你了。”
严氏愕然,老爷这是对她道歉吗?
她嘴唇蠕动了下,艰难道:“不怪你。”
事涉亲妹妹,他隐瞒也在情理之中。
……
清哑怀孕,次日便不再管事,由高云溪主持内宅,方初大堂嫂和二堂嫂协助,方纹姐妹们也在旁襄助。
自始至终,都是孙辈子女及媳妇出头料理一切。
大太太对婆婆由衷羡慕并钦佩:便是死了,这余威也不减,同样是做婆婆,自己差她老人家太多了!
※
新皇登基,大肆清洗废太子和其他皇子的残余势力,朝中和各地方空出许多实缺,蔡铭崔嵋等一批年轻官员受到破格重用。
崔嵋被委任为临湖州辖下的宁波知府。
乘船赴任途中,救起一名落水女子。
……
江南地方官接连被查抄,抄出大批家财。
在这风声鹤唳的时候,依然有那胆大的,将巨额财产分出一部分,隐匿收藏,为家人留下后路。
漆黑的夜色下,荒郊田野,这里是景江一支流,水边停泊了一艘中等大小的船,船上只透出一点灯火,仿佛人都睡了。
在上游也停泊了几只小船,船上人尚在商议事。
一刻钟后,这几只小船无声漂下来。
在距离大船半里地停下,几个黑影悄悄下水,划向大船……
半个时辰后,黑夜中响起猫头鹰的叫声。
那几只小船又启动,顺水漂下去。
靠近大船后,那几个黑影从水中冒出来,从大船上将一只只箱子往小船上搬,来回搬了十几趟,才搬完。
“走!”有人低喝。
小船迅速离去,水面恢复平静。
黎明前,这些人来到一庄子的大宅中,将箱子运入后院深挖埋藏,然后才到前面,堂上早摆了酒宴,大家围坐在桌前吃酒。
有男有女,为首的霍然是鲍二爷,女子则是夏流萤。
鲍二爷端起酒杯,沉声道:“你们既跟着我,推我做老大,我不叫你们失望。这一次的货,我得一半,你们三个人每人一成,剩下两成用来买船、招人手,扩建船队。”
那三个汉子中有一个是张珍,另两个同是水上船夫。
三人听了鲍二爷的话,都大喜,激动地发誓,今后以鲍二少马首是瞻,跟着他闯荡生活。
鲍二爷和夏流萤对视一眼,微笑点头。
大家举杯畅饮,共同欢乐。
酒过数巡,一汉子担心道:“若那些人醒来报官怎么办?”
鲍二爷道:“他们不敢。”
又一汉子道:“老大就是心软,若依我的意思,把他们都杀了,一了百了……”
“这是我的意思,”一直沉默的夏流萤忽然开口,语气很不善,“咱们不是杀人越货的强盗。这次出手,因为对方是贪官,被抄家后想把这些赃物家产隐匿转移,咱们夺了,发一笔横财。要是干上杀人的勾当,那不是找死吗!”
那汉子不服气道:“夺了这些财物,就没人知道了?”
夏流萤道:“他们本来就在躲避官府追查,丢了东西如何敢声张?只能捏着鼻子自认倒霉。若你把他们杀了,官府就会追查凶手。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即便侥幸,官府查不到咱们头上,但若人人都知道在江上丢了一百多万财物,那还不闹翻了天地去找寻!”
她端坐在那,腰背挺直,气度俨然。
几个汉子都不敢直视她容颜,只觉压力倍增。
鲍二少一直低头饮酒,任夏流萤训斥他们。
等她训完,他放下酒杯,掏出帕子擦擦嘴角。
那动作,优雅不羁,眼神不屑,仿佛嫌弃他们太蠢,连解释都费劲,与他们共事,一不小心就会带累自己。
可是等他开口,却完全又是一种口气。
他道:“这事咱们不会再做。也没机会再做。往后我会带着你们做正经水上生意,让你们一家老小都过上好日子。”
三人急忙道:“我们都听二爷的。”
张珍看看夏流萤,又道:“也听夏姑娘的。”
那两人忙道:“是,要听夏姑娘的。”
……
天亮,众人散去歇息。
夏流萤在珍嫂女儿小荷搀扶下回房。
这几人都是草莽汉子,为了在他们心中树立简断爽利威严的形象,她喝了几杯酒,头晕晕乎乎的,闭着眼,任凭小荷扶着自己走。
因此,她便没发现,这不是通往她房间的路。
进入一间屋,里面彩灯高悬,红帐轻挽;桌上红烛流泪,玉鼎飘香;百子千孙帐下,鸳鸯枕、麒麟被闪烁光华,正是一间新房。
鲍二爷紧随其后进来,待小荷将夏流萤扶到床上躺好,挥手令她退下,亲自上前帮夏流萤脱鞋宽衣。
小荷不敢抬头,掩上房门匆匆离去。
夏流萤感觉一双大手在身上游走,又有浓烈的男性气息迫近身边,猛然睁开眼,对上鲍二爷那双冷冷的眼、刻薄的眼神。
“你干什么?”夏流萤惊恐道。
“帮你宽衣。”鲍二爷回道。
“你,你大胆!”夏流萤厉声叱喝,一面掩住胸前衣襟。
“今日我们成亲。”鲍二爷解释,更像命令。
夏流萤傻了,目光四下一扫,才发现这不是自己屋子,竟是间贴着喜字的新房,才慌了,猛一脚蹬向鲍二爷,想跳下床逃跑。
鲍二爷岂容她走?
他只一扑,便扑倒夏流萤,压了上去。
“呜呜”声不断,夹着哭骂,从新房传出。
珍嫂听得心里不忍,远远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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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你们说说,该不该恭贺鲍二少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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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吟月眼中发热,喉头发哽。可乐小说网已更新大结局
她以为自己心已枯死,再不会被任何人事动摇,可是不行,她的心正承受前所未有的冲击,前世的过往汹涌而至,有爱,有恨,有不甘,也有……美好。
他们之间是有过美好的!
这一念头让她惊悚。
她急忙收摄心神,深吸一口气。
她也不掩饰自己,就这么红着眼睛对他道:“多谢韩兄一直对小妹宽容。可是,你我都明白,我们彼此都有心结,在一起只会痛苦,不如放手。你担心什么,我都有数。你放心,我即便不嫁你,答应你的誓言依然有效,一定会遵循的。”
韩希夷默默地看着她不语,似在掂量她的话。
正当谢吟月静心等他决定的时候,他忽然转身就走。
长袖飘飘,带起一阵微风,潇洒之极。
谢吟月看着他从眼前消失,居然微微失落。
独坐一会,她收拾了心神,站起身,准备沐浴。
很快,她便恢复冷静。
她绝不会让自己再走前世的老路!绝不!
※
到京城,谢吟月没有获得新皇召见。
皇上派了一位公公来向她传口谕:赞她聪慧机智,承诺只要她创出一种新锦,便让谢家恢复皇商身份。
谢吟月领旨谢恩,恭敬地送走了传旨公公。
等人走后,她沉下脸,静坐不语。
她此来京城的打算落空了!
前世记忆:顺昌帝其人,英明睿智,善于纳谏,勤政爱民,算个好皇帝,唯有一样缺点:多情,爱搜罗各种特色女人。为何不说他爱美人呢?因为他并非只重美色,而是喜欢美人有“特色”。
他在位期间,没有专宠过任何一位宫妃。
无论开始多感兴趣,最后终究丢在一旁。
故而他这缺点并未招致臣子不满,也未酿出什么大错,臣子们以为,只要皇帝不沉迷于女色、不被迷失心性,添几个美人是小事。
谢吟月此来京城,实有宏图大志在胸。
她虽美貌出众,但自认不是以色事人的女子,若进宫,凭着她的聪慧智谋,以及对先机的洞察和把握,必定前途无量。
离开流地时,皇上派人带给她的手书明令她进宫。
可是,因为韩希夷横插一脚,顺昌帝不肯见她了。
皇上刚登基,不愿因为一介民女使德行受损、名誉受污。哪怕谢吟月不嫁给韩希夷,韩希夷这一趟奔波也没白跑。若她真进了宫,谁会相信是她不愿嫁韩希夷、而不是皇上抢夺人妻呢。毕竟当年她和韩希夷之间闹得轰轰烈烈,江南无人不知。
谢吟月又想刚才那道口谕。
这是她之前立功一事不便公开论赏,皇上才许诺她恢复谢家皇商身份,只要她弄一款新锦出来就行,这对于她来说并不是难事。
她还领悟到更深一层:皇上这么容易放弃她,因在他心中,她终究比不上郭清哑,皇上不愿太抬举她,以免压制了郭织女的风头。
韩希夷,一出手就断送了她的青云路!
谢吟月愤怒地想:很好,他也毁了她一次,从此他们两不相欠了。就算不能进宫,她也不会再嫁给他。
不论如何,她绝不走前世的老路!绝不!
想透后,她恢复镇定,站了起来,神色淡然。
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再换第二条——回江南找崔嵋!
前世记忆:崔嵋其人,有才华,善筹谋,通达权变,后来入内阁,位极人臣。崔嵋曾对她流露爱慕之意,她不为所动,嫁给了韩希夷。
今生她未雨绸缪,提前交结了这位前途无量的权臣。
次日一早,谢吟月便离开京城。
枫林镇的平安客栈,二楼天字号客房,韩希夷站在窗前,一边看对面山坡上满山的红枫,一面问韩嶂:“她离开京城了?”
韩嶂道:“是。今晨动身的,往东南来了。”
韩希夷道:“我们等她几天。”
韩嶂道:“少爷要同谢大姑娘一道走?”
韩希夷道:“不。让她先走,我们跟着。”
韩嶂疑惑不解,嘴上回道:“是。”
韩希夷不用问也知道韩嶂的疑虑,可他不能不跟着谢吟月。
搅了皇帝的好事,却又不娶她,他找死吗?
半个月后到达湖州,谢吟月过家门而不入,又奔临湖州去了。
韩希夷诧异不已,她这是去哪呢?
等过了临湖州城,谢吟月还乘船往东南去。
韩嶂道:“这是去往宁波的水路。”
韩希夷剑眉拧紧了——
宁波,崔嵋不是刚上任?
忽然他心中一动,隐生怒气。
这个女人,从前把他耍得团团转,如今好像改邪归正一样,一会想进宫,一会找崔嵋,独对他韩希夷如避蛇蝎。
他怎能容她如此轻视他!
他便吩咐韩嶂:“从今日起,命人盯住崔嵋。”
韩嶂应道:身去了。
韩希夷又吩咐小秀:“告诉他们,回家!”
小秀奇怪道:“不去追谢大姑娘了?”
韩希夷淡淡道:“追她做什么?”
她要找崔嵋,便让她找去。
他倒要瞧瞧她想干什么!
只要她不进宫,一个崔嵋还不放在他眼里。
一行人便乘船返回。
傍晚,韩希夷站在船头看江景,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他头也不回地问来人:“去谢家商议婚期的事怎么样了?”
小秀回道:“太太很反对,找族中长辈出面,竭力阻拦。大总管和二老爷便说大少爷救谢大姑娘时,有了肌肤之亲,少爷乃至诚君子,不能不负责任。谢家巴不得。谢二老爷将此事吵得人尽皆知。”
韩希夷轻声道:“没想到我也成了情种了。”
小秀偷偷瞧了他一眼,心中嘀咕“你从来就是情种。”
谢吟月到宁波,果然去知府衙门找崔嵋。
递上帖子,崔嵋急命人迎入后堂,让座看茶。
寒暄间,两人互相打量对方。
崔嵋见谢吟月经此大难,荆钗布裙也气度如常,眼中隐露赞赏之意;谢吟月见他身着官服,虽年轻却不怒自威,也微微颔首。
只是,她觉得他对自己虽目露赞赏,却很坦荡,并没有前世面对她时的爱慕和情义,更不提用言语暗示求爱了,不禁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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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嵋笑道:“没想到姑娘这么快就回来了。Kanshu58. ”
谢吟月站起来,郑重下礼,道:“多谢崔大人!小女子此番进京,皇上答应找机会恢复谢家皇商身份。如此转机,全赖大人当日相助之恩。小女子听闻大人已赴江南上任,特地赶来相谢。”
说完又是一礼。
崔嵋急忙上前,双手虚扶,道:“姑娘不必如此客气。快请起!”
谢吟月便起身,重新归座叙话。
原来,当日谢吟月派人进京,揭发太子和兵部尚书等人私造火器一事,找的便是崔嵋,由崔嵋引见到六皇子面前。故而,六皇子登基后,崔嵋破格受到重用,被委任为江南来做官。
这原是她的连环计:结交崔嵋,得他相助接近新皇。
因此,崔嵋是十分感激谢吟月的。
他笑道:“姑娘此番回来,定能重振当年风采。崔某在江南为官,姑娘若有难事,只管来找崔某。”
谢吟月微笑道:“谢大人厚爱。”
说完微微垂眸,有些含羞。
她本不擅长卖弄风情,只是此来是有目的的,崔嵋又对她不无欣赏,在他炯炯注视下,她便有些不自在。
崔嵋心一动,正要说话,忽有丫鬟来,说林姑娘有请。
崔嵋忙对谢吟月歉意道:“姑娘稍坐片刻,本官去去就来。”
谢吟月忙道:“大人请便。”
后院厢房内,林亦真正坐着出神。
她被崔嵋所救,昏迷了几日工夫,醒来又调养了数日才好。近日,她悄悄使人往临湖州城打听,得知母亲和外祖母都去了,不堪打击之下,再次病倒,直到近日才好些。
崔嵋对她百般照顾呵护,隐露情义。
她心比黄连还苦,哪有心思回应他。
然她毕竟不同一般女孩子,虽不知方家发生了什么事,经过这几日思索,也大概猜到与自己有关,她心中凄苦,前途彷徨。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尽快回家。
刚才她去找崔嵋,却发现谢吟月在堂上坐着。
听了他们对话,再看见谢吟月神情,林亦真又是经过情事的,立即猜到谢吟月心思,悚然而惊,想起谢吟月和方初清哑的仇怨,只一瞬间她便做出决定,便回房坐下,命丫鬟请崔嵋来说话。
崔嵋不知何事,忙就过来了。
坐下后,林亦真凝视着他问:“大人当真不嫌弃我恶名?”
崔嵋愣了下,随即柔声道:“姑娘有什么恶名?”
林亦真黯然道:“大人知道的。”
崔嵋道:“若姑娘指的是高三少爷遇害一事,那崔某可要责怪姑娘小瞧崔某了。崔某岂是那愚昧无知之辈,将无端祸事迁怒于弱女子。”
林亦真道:“还有一事。”
崔嵋忙道:“还有什么,姑娘请说。”
林亦真沉默了一会,低声道:“我自小爱恋表哥……”
她将自己如何爱方初,却姑表结亲不成,后因高三少爷遇害落了个克夫名声,以至亲事艰难,母亲如何出面促成她给方初做二房,又如何惹怒了表哥表嫂,如何被表哥责骂,如何羞辱之下跑出方家,不幸失足落水的经过,原原本本都说了一遍。
崔嵋听得震惊又意外。
震惊她私恋方初,意外她居然将这隐秘事告诉自己。
他想了一想,问道:“姑娘可否告诉我,姑娘后悔吗?”
林亦真蓦然眼睛就红了,跟着泪如雨下。
她哽咽道:“是我不该起这念头。原以为她们会悄悄地问表哥表嫂的意思,谁知竟是当众逼迫……都是我自己不尊重,母亲为了我,才会招来这等羞辱。我真是不孝女!”
她想起方初说永不要再见她,她便悔不当初。
崔嵋看出她悔意,即便不能将方初从心里连根拔出,也必定不会再对他有心思了,便叹道:“情之一字最难解。之前本官不也误会了令表兄和郭织女么。本官实难想象有人能爱的如此情深
“姑娘不必羞惭,情缘自有天定。
“依我看来,姑娘未必有多迷恋令表兄,不过是名声受损,亲人怂恿之下才心生期盼,毕竟令表兄对郭织女的深情很令人艳羡。
“本官也不是头次见姑娘,那年在诸葛大人办的七夕会上,无意中听见姑娘说的一番话,印象极深。本官觉得,姑娘并非糊涂轻浮之辈,眼下遭际不过是赶上罢了。
“这些日子又见识了姑娘人品学识,便是连这等隐秘事也不肯对我隐瞒,足见可贵,本官深为感动。
“若蒙姑娘不弃,肯以真心托付,我绝不会让姑娘对今日选择后悔,必定也要还姑娘一份真情,未必就比方初对郭织女差了。”
林亦真抬起头,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她没想到,听了她的事,他居然能毫无芥蒂地接受自己。
她怀疑地问:“大人说真的?”
崔嵋微笑道:“自然是真的。只是有一点:崔某比不得方初,给不了姑娘一生一世一双人,在下家中已有两位妾室。”
林亦真再次落泪了。
她哽咽道:“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世上……”
除了方初和郭清哑,哪里还找得出第二对!
连她父亲还有一个妾呢,那些没有妾的人家,或是因为没能力纳妾,或是养外室,很少有两情相悦不愿纳妾的。
她哽咽半天,才接着道:“亦真乃凡俗女子,又一身的是非,蒙大人青眼,怎敢挑剔大人。”
见她这样,崔嵋很心疼,道:“不过是妾而已,不必小题大做。本官熟知礼仪,断不会为了妾室而令正妻受委屈。姑娘请放心,我定会与姑娘和睦相亲,与姑娘白首偕老。人这一生,长着呢!”
最后一句话,他说的意味深长。
他对方初呵斥林亦真的行为很不齿,觉得太失风度。他还觉得方初虚伪,不过是妾而已,也值得闹得这样,分明沽名钓誉。他也不信方初今生真能守住郭清哑一个女人,有些等看笑话的意思。
白首偕老不是靠说的,是要过的,且拭目以待吧。
最后,林亦真含蓄答应了崔嵋,请他送自己回家。
她说,她落水失踪这些日子,谁知母亲和外祖母去了,她侍亲不孝,实在罪该万死,不知如何面对父亲,又如何解释……
崔嵋立即领会了她的意思,大喜过望。
他忙承诺,会亲自去见林大人,解释并求亲。
再回到厅堂,崔嵋神采飞扬,眼中的喜悦掩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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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老太爷花白眉毛一挑,回道:“大姑娘好志向!三爷爷还没老糊涂,还记得谢家原本就是皇商,硬被你们长房给折腾没了。偌大的家业也一败再败,剩下如今这点家底,经不起大姑娘再败下去了。”
谢吟月自信道:“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兴盛谢家。”
三老太爷冷笑道:“大姑娘再突破,又能超越郭织女多少?即便超越一步半步的,以人家如今的成就,也不当一回事。你能像她当年那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出惊世创举出来,还利国利民?”
谢吟月哑然。
因为她不能。
她所掌握的技术,是今后十几年盛行的。
这些技术集各家所长,也包括郭清哑的创新,领先一步是肯定的,却不算惊世创举,不像郭清哑当年,一出手便是的质飞跃。
她便道:“以前是侄孙女年轻气盛。三爷爷昨天不还说,不赞成再和郭家争斗吗?既如此,那咱们只管经营谢家买卖,何必与人争斗。”
三太爷道:“你既知这样说,又为何不肯嫁韩大爷?”
谢吟月道:“难道一定要我嫁给韩大爷才能挽救谢家?”
她语气隐隐含怒。
三太爷道:“大姑娘在流地待的久了,竟不能洞察形势了。
“现存几大世家中,方家严家都与咱们不睦;高家和方家是亲家,同气连枝;沈家和郭家是亲家,同气连枝;郭家独立特行,一个郭织女和两座牌坊就令朝廷和百姓敬服;欧阳家势弱,只剩下一个韩家。
“就凭你那点优势,若无人相助,谢家如何兴盛?
“无人相助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你辜负了韩大少爷一片真情。原是你的错,你有什么资格拒绝他?
“你如此背信弃义,谁还敢与谢家相交?”
……
谢吟月从三房出来,又去了四房。
四老太爷为人和蔼,没有对她疾言厉色。
他道:“月儿,四爷爷知道你有才情。可再有才的姑娘也要嫁人,不嫁人她什么也不是!这世道,女子单凭自己是不能出人头地的。
“说句不中听的,以前你的名声也是靠着谢家得来的。
“再说那郭织女,那天赋和才情你不能不承认吧?她开始不也要交结各大世家吗。一出手就是大手笔,连作为谢家姻亲的方家也无法拒绝。若单靠她自己和郭家,如何能有现在的成就!
“她嫁给了方初,正是锦上添花。
“怎么月儿你出身世家,反倒糊涂起来!
“你拒绝了唯一能和谢家联姻的韩家,我谢家将来举步维艰,哪里还谈得上兴盛二字。”
……
离开四房,谢吟月去了二房。
这二房不是她的二叔谢明义,谢明义和谢明理本是一支,同属于谢家长房。这二房是指谢吟月爷爷那一辈的二房。
二房老一辈不在了,昨日她见二房大伯母对她甚是客气,大伯母也是个有见识的女子,或许她可以得到二房支持。
丫鬟领着谢吟月往花园去找大太太。
远远的,谢吟月见大伯母正和两个小堂妹在赏菊。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发现大伯母侧身的时候往这边扫了一眼,却没有招呼自己,而是转身又和堂妹说话去了。她想,或许是看错了。
她正要微笑招呼,忽听大伯母说了一番话,不由顿住脚步,再难举步上前。
一个小堂妹说:“今年菊花品种没去年多。”
大太太道:“已经不少了。哪能和往年比。你们要知足。虽然谢家比以前败落了,但比一般人家还是强许多的,你们姐妹吃穿用度、教养培训,便是等闲官宦人家女儿也比不上。”
一女孩道:“母亲教导的是。”
大太太叹道:“然生在这大家族,也要谨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既享受了家族的庇荫,便要事事以家族为先,谨记自身一言一行,莫不关系到家族的名望和兴衰,万不可任性妄为。便是不指望你们兴盛家族,也切莫带累家族中人跟着受辱才是。”
两个女孩肃然道:“是。”
大伯母这是说给她听的?
谢吟月不想上前了,转身离去。
……
回到自家院中,丫鬟来报,说少爷在等姑娘。
谢天护见了姐姐,问:“大姐从哪来?”
谢吟月不答反问:“弟弟来有何事?”
谢天护命人退下,问道:“大姐能告诉弟弟,为何坚持不肯嫁韩大哥吗?弟弟实在不解。这门亲事可是大姐自己求来的。韩大哥并无愧对谢家、愧对大姐的地方,相反,他襟怀宽阔,雅量高志,不计较大姐的过错,愿给大姐重头再来的机会,可谓有情有义。”
谢吟月看着弟弟,心想,你怎知他的心意!
这话却无法对他说,她便道:“我并非看不上他。”
谢天护追问道:“那是为何?”
谢吟月道:“弟弟,他心里爱的是谁,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他就不愿和谢家结亲,一心想退。我们何苦还要缠着他。”
谢天护沉默了,这事他何尝不知。
可是静了一会,他又道:“那是以前。如今那人已经嫁人生子,韩大哥愿意接纳姐姐了,姐姐就该接受他。”
谢吟月道:“你不知他的心意。他并不想娶我。”
谢天护道:“是大姐多虑了。韩大哥若不是拿定了主意,绝不会派人来谢家商议婚期,更不会亲自去接大姐。他虽是谦谦君子,行事却不会让人误解。两年前他就不曾这样主动过。”
谢吟月想,那是因为他怕我进宫得势、对郭清哑不利!
她有些撑不住了,心情浮躁起来。
她道:“弟弟也要来逼大姐吗?”
谢天护尖锐指出:“大姐不嫁韩大爷,还有谁肯娶你?”
谢吟月道:“那我便一辈子不嫁!”
谢天护道:“大姐若一辈子不嫁,弟弟万不会嫌弃,定会给大姐一份安宁的生活。可是谢家人不肯。大姐若留在家中,他们……他们便不肯奉弟弟为家主了。”说到最后,他很是颓丧。
谢吟月终不能镇定了,满眼愕然。
她定定地看了谢天护半响,一言不发,转身又出了房间,疾步走向后园子,一路走,一路思绪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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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告诫自己,今生,不要再处处和郭清哑比较。
可是,眼下她被逼得走投无路,忍不住还是想起了郭清哑,想起当年在锦绣堂的那一幕:郭清哑严词拒绝几大世家和夏织造联手逼迫,坚决不肯转让技术给谢家,而郭家上下都全力支持她,没有人劝她为了家族利益放弃她的尊严。
为什么同样的事到了她谢吟月这里,就不行了呢?
曾经,她在谢家一言九鼎。
如今,她连一个管家也使唤不动。
在流地两年,她辛苦谋划,好容易找到机会接近新皇,立下功劳,又交结了前途远大的崔嵋,明明离宫门只差一步了,不料韩希夷半路杀出,断了她的青云路;退一步去找崔嵋,又被凭空冒出的林亦真抢先一步;再退一步回到家,结果众叛亲离,整个谢家都不能容她了!
这一切都因为韩希夷。
若这个男子真对她痴情,她应该感到幸福。
可是,他痴情的对象不是她!
她忍不住落泪了。
她不要再走前世的老路!
她该怎么办?
若是父母健在,她当不至如此窘迫。
可父母都不在了,她必须撑起谢家。
她也大可离开谢家,凭借她的才干,不愁在外立足,谋一份简单安定的生活。然而,她重生回来,不要这样平凡地活着,她要的是轰轰烈烈地活,洗去前世的压抑,扭转自己的命运,扬眉吐气!
锦绣匆匆来寻她,低声道:“姑娘,谢候回来了。”
谢吟月暂搁下心思,去了书房。
离开宁波时,她命谢候去临湖州打探方家情形,她在途中可是听说方老太太去了,可是林亦真却出现在宁波,岂不怪?
当时她不便询问崔嵋,直觉此事蹊跷。
书房,谢候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告知谢吟月。
谢吟月迅速将零碎消息串联起来:方老太太去了,林姑妈也去了,方瀚海退位方则继任家主,林亦真走失落水,老太太丧事由孙辈主持……凡此种种,都显示绝对不正常!
她问谢候:“崔大人可知此事?”
谢候和锦绣对视一眼,明白她的意思。
他道:“晚了。小人回来特地往镇江走了一趟,听说林大人已经递了辞官折子,告病辞官,携亡妻灵柩回原籍。在此之前,将两个女儿在热孝中发嫁,已在准备了。林大姑娘便是嫁于崔大人,林二姑娘听说嫁的是京城一虎禁卫小头领。”
谢吟月再次吃惊——
热孝中嫁女,告病辞官?
这和方瀚海退隐一样,绝不寻常!
她能想到的,崔嵋又怎会想不到。
既然崔嵋能想到,还应了亲事,只能说他十分中意林亦真。
谢吟月怔了片刻,道:“那就算了。此事不必再提。”
她重生过来后曾发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绝不再行阴损之事。既然崔嵋选了林亦真,她犯不上去拆散人家,只能另找出路了。
她吩咐道:“准备去临湖州。替我约见韩大爷。”
谢候道:“是。”
谢吟月赶到临湖州那日,正是方家出殡的日子。
她站在碧水湖右面山头上,向山脚下看去,只见白漫漫一条送殡队伍,贯穿了大半个州城,如同江流一般浩浩荡荡向城外流去,哀乐阵阵、哭声震天,引得满城人观看,好不热闹!
从这丧事便可看出,方家是如何鼎盛。
锦绣在旁道:“韩大爷不知什么时候来?”
谢吟月随口道:“一时半会还来不了,他要去送殡。”
锦绣静了下,道:“那姑娘去那边亭子坐一会吧。山上风大。”
谢吟月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下面,道:“不用。”
她站的位置适合看清城内情形,而那边的亭子却被山峰挡住了。
锦绣便不再说话,静静地陪着她。
韩希夷是将近午时才上山的。
正是深秋时节,秋叶飘零。
谢吟月看着那个俊朗的男子踏着厚厚的落叶,从林中小径穿出,走上山来,洒脱飘然如故,忽然心中一动,刹那间做了决定。
宿命就宿命吧!
韩希夷不爱她又如何,横竖她也不再指望他的爱。
嫁去韩家,她有了栖身之地,还多个夫君。
这夫君还有个作用,很快会给她带来孩子:韩非花,韩非雾……她不仅要扭转自己的命运,还要扭转儿女的命运。
她可怜的女儿非花,绝不能再像前世一样下场!
想到韩非花,便想到另一个人——韩非梦!
谢吟月心颤抖了:那孩子,现在已经出生了呢。
想起自己重生后引起的种种改变,她忽然有些后怕:若是她不嫁给韩希夷,那一双儿女将会由何人生出来?命运又会如何?
幸好,幸好,她还是顺从了宿命。
不论如何,一双儿女是她的心头肉!
韩希夷看着秋阳下的女子,肤色比上次又白皙了一些。
他道:“劳姑娘久等了。”
谢吟月道:“无妨。知道韩兄忙。”
韩希夷觉得她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奇特,似深情、似欢喜,仔细瞧,又转换成不屑和淡漠,令他很是费解。
他移开目光,看向山下,问:“姑娘此来,是有所决定了?”
谢吟月道:“不错。你之前虽闹得轰轰烈烈,但我知道,你心里并不想娶我。我本不愿连累你。可是你做的太过了,现在连谢家也不能容我,我无路可走,只好来找你了。当然,若我离开谢家,也不是不能活,但你知道我的性子,断不愿此生碌碌无为。所以,这苦果你只好自己咽了。”
她说的很直白,且理直气壮。
韩希夷直觉她说的是实话,不是耍心机。
他转脸问道:“你怎知我不想娶你?”
谢吟月没有回答,只露了个讥讽的笑容。
韩希夷道:“迄今为止,我只喜欢过两个女子,一个是你,一个是她。她我就不必再说了。而你,不管你当初算计我也好,怎么也好,都是你主动找上我的;我也曾真心痴恋过你。就凭这两点,我以为咱们还是认命的好。别再拉两个无辜的男女进来纠缠,死活都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身为世家子女,这点担当要有!”
谢吟月笑容僵住。
见惯了他温文尔雅的一面,没想到他也能这样毒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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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清哑在马车内,也留心听外面动静。
高云溪凑近她,耳语道:“是谢吟月。”
她比不得清哑有耐性,忍不住从车窗缝隙内朝外看。
谢吟月的马车掩盖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清哑懒懒的歪在软枕上,没有兴致出头。原本碰上韩希夷,对外打个招呼也算平常,可是有谢吟月在,就不想出去了。他们四人关系错综曲折,如此碰在一起,还是不照面的好。
她见高云溪好奇的样子,不禁抿嘴笑。
高云溪如今对谢吟月的兴趣,竟比对韩希夷还大,可见她已经放下往事,不再执着过去的情感了。
……
方初和清哑没有回乌油镇,而是和方则夫妻一块去了霞照,住进了方家别苑。因为在祖籍耽搁这些日子,商行中积压了许多事,且方则初任家主,方初也不放心弟弟,要在他身边指引。
从此,兄弟两个主外,妯娌两个主内,日子很平顺。
这天,盼弟来看清哑,进门就哭了。
她说:“清哑姐姐,我不想嫁人了。”
清哑诧异的很,让她坐了,命细妹上茶果,然后才问究竟。
盼弟抹泪道:“有人欺负我。”
一副好委屈的模样
清哑忙问:“谁?”
她觉得盼弟也不是好欺负的,这两年变化尤其大,在沈寒冰的撑腰和纵容下,越来越厉害了呢。
盼弟道:“沈怀婉。”
清哑似乎听过这名,只想不起来是谁。
盼弟抽噎道:“就是……三爷的大姑娘。”
清哑这才想起,沈怀婉是沈寒冰亡妻留下的女儿,不禁好笑地看着盼弟,不知说什么才好,因为婉儿好像才四岁呢。
她便嗔道:“你都多大了!”
谁知盼弟哭得越厉害了,道:“清哑姐姐,我不想嫁了……我不要做沈三少奶奶……我不给人当后娘……我不会当……”
一面哭,一面说起缘故。
沈寒冰常驻霞照后,把女儿也接来了,有意无意的,他常接了盼弟来沈家,和女儿接触,想让小婉儿熟悉这个继母。
盼弟的苦日子就来了。
婉儿对这个即将嫁给爹的后娘十分排斥,第一次见面就给了盼弟一个下马威——送盼弟一碗咸的齁人的燕窝,盼弟咬牙吃了。
第二次见面是夏天,婉儿要盼弟陪她玩。盼弟十分高兴,自然竭力讨好她,带她赤足下水,在水沟里兜鱼虾,甚至爬树捉知了。婉儿玩的十分开心。结果被沈太太撞见了,脸色很不好。因盼弟尚未进门,只不咸不淡地说了她几句,意思是大家闺秀下水上树什么的太不稳重,别教坏了婉儿;再者婉儿娘难产,婉儿自小身子骨弱,便是夏天也不宜下水。盼弟面红耳赤地认了错,不敢分辨一声。
婉儿捉弄盼弟上了隐,人前人后两副模样,花样层出不穷。
有一日,当着沈寒冰的面,婉儿要盼弟做饭给她吃,盼弟很荣幸,做了,然后三人一块吃饭,盼弟喝汤时,发现汤里有几个苍蝇……
清哑吃惊地问:“然后呢?”
盼弟委屈地小声嘟囔:“我吃了。”
清哑呆了呆,脑子里浮现她大口喝苍蝇汤的情形,再忍不住,扑到榻边大吐特吐,将才吃的东西都吐了个干净。
众人一拥过来,急忙询问伺候。
盼弟也吓一跳,心里想:“还有比这更厉害的没说呢。”
清哑正害喜,闻不得那呕吐的味儿,便带着盼弟转到另一间屋,坐定,蒋妈妈先伺候她漱口,又让人弄了点酸黄瓜来让她压味。
清哑吃了一口酸黄瓜,才感觉胃里好些。
她便责怪盼弟:“你怎能这样纵她?这是害她!”
盼弟道:“那怎办?她也怪可怜的。”
清哑道:“你傻了!”
被小孩子捉弄成这样,反说人家可怜。
盼弟嘀咕道:“不就是苍蝇么。咱们什么没见过。小时候还烧知了吃呢。腌菜长蛆了也吃过。”所以汤里有苍蝇真不算什么,穷家小户的,夏天那菜常被苍蝇叮的,哪有多少讲究。
清哑道:“那你还哭的这样!”
盼弟便不吱声了,看着清哑有些失神。
她不是因为吃了苍蝇哭,是被沈家人嫌弃哭。
她亲耳听见沈家亲戚对沈太太说她实难堪配沈寒冰,沈太太叹气说“老三鲁莽,当众承诺娶她,怎好反悔。况郭家又是姻亲,若以她为妾,恐薄了郭亲家的脸面”等语,她听后心凉了半截。
她还不止一次听沈家下人议论,沈寒冰想娶的是郭织女。
她忍不住伤心,怪不得沈寒冰总对她呼来喝去的,命令她这样那样,还不是嫌弃她不够气魄做沈家三少奶奶,使劲摆弄她。
他不喜欢她,连他闺女都嫌弃捉弄她。
婉儿虽捉弄她,她却生气不起来。
沈寒冰是个粗豪的男人,根本不关心女儿;沈太太事多、孙子孙女更多,婉儿是由丫鬟奶娘照应的,没娘的孩子,心思敏感又脆弱,骄纵任性只是伪装罢了,。
那天她发现碗里有苍蝇,差点叫出来,忽见婉儿狡黠地盯着她,一副看她怎么办的样子。她便心里有数了。若不喝倒掉的话,婉儿必定要问她为什么。若明说碗里有苍蝇,婉儿定会赖她做饭手脚不干净。她若说是婉儿捣鬼,沈寒冰会信吗?她便看向沈寒冰,心下掂掇要不要对他说。小婉儿一见她表情,吓得把身子往后缩了缩。她心一软,鬼使神差地端起碗,连汤带苍蝇“咕咚咕咚”几大口都给吞了。
婉儿看得错愕不已,半天不得回神。
沈寒冰一点没发现异样,因为他根本没过心。
事后,婉儿更得意了,捉弄她也更起劲了,并直接告诉她,不要她嫁给爹,因为她不喜欢她。
这样下去,她纵嫁去沈家又有什么意思?!
她今日来找清哑,并不是要仰仗清哑为她出头,也没有怨恨清哑的意思,而是觉得清哑一定会懂她,并支持她退亲。——因为清哑总教导她要有志气。若她告诉爹娘要退亲,肯定讨一顿好骂。
清哑不知盼弟心思,觉得这样纵容不利于小孩子成长,应该告诉沈太太和沈寒冰,“你要不好说,我去对沈三哥说。”
一旁蒋妈妈急道:“大少奶奶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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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便看着蒋妈妈,等她说缘故。
蒋妈妈委婉道:“这事须慎重。二姑娘是嫁给沈三爷做继室,若尚未进门就和前妻留下的孩子对上了,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别人怎么看二姑娘?婉姐儿还那么小呢。这是一。二则婉姐儿断想不出这些捉弄人的手段,定有人在背后唆使她。”
清哑心一动,想起在方家经历种种。
沈家也是世家,其家业比方家更大,谁知婉儿背后有什么人,又是什么目的;沈寒冰又是个粗豪的性子,不可能关注这些小事,也不可能时时守护盼弟,盼弟若无一点手段,实难在沈家立足。
这门亲……不大好呢。
她很为盼弟将来担忧。
可是定都定了,现在怎么办呢。
她便问道:“妈妈,这事怎么办呢?”
蒋妈妈同情地看了眼盼弟,叹道:“暂时只能忍受。二姑娘心善,日久见人心,盼望有一天能打动婉姐儿,知道谁对她好。再有就是弄清楚,是谁在背后唆使婉姐儿,才好应对。”
这事要随机应变,她不在沈家,不好乱出主意。
清哑只得斟酌言辞,劝慰盼弟,“婉儿还小,你别怪她。沈三哥是个直性子人,这样的人可靠。”
盼弟道:“我不是气婉儿。我怎么会跟一个小娃儿生气呢。是我想错了,不该答应这门亲。要是小门小户的,我忍一忍,挨一挨,也能过下去;沈家,不成!清哑姐姐,我不是说着玩的。”
清哑头疼了,道:“这不是小事!就真要退,也要弄清楚。你先别对人说,先回伊人坊去,我让谨姐儿带婉儿来,我看看她怎么样。”
盼弟应下,暂不提这事。
午饭时,方初和方则都回来了。
席间,盼弟见方初对清哑温柔呵护,处处迁就,这情形她以前常见,当时并不觉得怎样,今日却格外触动心肠,想沈寒冰对她呼来喝去,处处不满,不及方初对清哑一分,越发心酸难受。
再看方则对高云溪,也极有情义,问她上午都处置了哪些事,可有十分棘手的,管家奶奶们可服管教、奴才们听不听使唤、辛苦不辛苦等等,高云溪喜悦道:“还好。就有为难的,我会请教大嫂。”
清哑道:“我还不如你呢。你可是大家闺秀。”
众人听了都笑了。
盼弟心中暗下决心:自己几斤几两,自己清楚,还是别妄想做沈三少奶奶了,退了亲,嫁个小户人家,和夫君和和美美地过!
晌午饭后,她便告辞回湖州城去了。
无人时,蒋妈妈又告诫清哑不可对沈寒冰提此事。
她道:“沈家本就有闲言,说沈老爷和沈三爷原本相中的是大少奶奶,因大少奶奶和我们大少爷定了亲,才罢了。当日,大少奶奶在酒楼被书生们言语挤兑,是沈三少爷帮着解的围,又当众承诺娶郭二姑娘。眼下,若是大少奶奶插手这件事,沈三少爷再为此教训婉姐儿,别人听了更要说‘闲话’了。”
这是说,沈寒冰暗恋清哑,才以妹代姐。
蒋妈妈说的很委婉,当年沈家也确实求娶过清哑,这不是秘密,所以清哑只听表面,根本没想到其他烂七八糟的事。
她也知后娘不好做,这事急不得。
她便道:“妈妈说的,我记住了。”
几天后,沈怀谨带小堂妹沈怀婉来方家玩。
那日,外面飘着小雪,屋里燃起了熏笼,温暖如春。
清哑坐在美人榻上,打量面前的小姑娘。
四岁的沈怀婉生的很纤细,看着有些柔弱,跟着沈怀谨一起向她行礼,举止乖巧文静,与盼弟口中顽劣的小女孩大不相符。
清哑不大会哄孩子的,况也知道婉儿叫什么,几岁了,这些客套话也不必问,便叫人摆点心果子来。
因不知婉儿爱吃什么,怕递了她不爱吃的,回头她不想吃又不敢不吃,反拘束了,便招手让婉儿到身边,让她爱吃什么自己拿。
她安静平和的目光最能给小孩子安全感,婉儿对这个“织女”起了濡慕之心,乖乖地挨着她坐了,安静地吃藕粉桂花糖糕。
这时,方初抱着方无适回来了。
还在老远,就听见方无适大叫大笑的声音。
清哑含笑看向外间门口,等待他父子进来。
方初进屋,放下方无适,帮他拍打头上身上的积雪。
方无适大叫一声“娘!”颠颠地跑进里间,将风帽往脑后一掀,到清哑身边,迅速爬到榻上钻入清哑怀中。清哑忙楼住他,防止他向后跌倒,细妹过来帮无适解了斗篷。
方初随后走进来,解下斗篷递给丫鬟,就朝清哑走过去。
沈怀谨和巧儿忙起身,叫“姑父。”
方初示意她们不必多礼,一面喝道:“无适,你身上还有雪,冷冰冰的怎么就往你娘怀里钻?小心碰着妹妹。还不下来呢!”
一面就在清哑另一边坐下,伸手来抱儿子。
方无适忙把身子往清哑怀里缩了缩,道:“不!”
又低头看看清哑肚子,向侧面让了让,道:“不碰妹妹。”
清哑对方初笑笑,道:“没事的。”
方初道:“他没轻没重的,你别总是由着他。”又朝清哑面上端详了一会,关切道:“今天脸色还好。累不累?”
清哑摇头,觉得他就像天气预报似的,每天早晚都要看她脸色预报一次,推测她的身体健康状况。
她道:“还好。我也没做什么……”
方无适在她怀里扭着小身子,嚷着要吃水果奶茶。
她抱紧他,示意他别动,道:“娘叫人做了,等一会。”
这东西一定要现做现吃才新鲜,婉儿来了她才吩咐去做的。
方初见儿子扭麻花似的只是乱动,看得心惊胆战的,他可是知道这小子人虽小,那小胳膊腿蹬弹起来有多大劲儿,生怕伤了清哑,道:“还是让我来。你抱不动这小子,他可沉了。”
方无适双手环住清哑脖子,赖着不肯下来。
他觉得娘身上软软香香的,真好闻!
方初便把脸一沉,重重叫“方无适!”
方无适见爹撂脸子,害怕了,忙转过头去躲开,便看见了沈怀婉,并不认得是谁,新奇地叫“妹妹!”
清哑纠正道:“这是姐姐。婉儿姐姐。”
父子俩都十分盼望她这胎生女儿,引得方无适开口闭口都是“妹妹”,竟然把婉儿也当做妹妹了。
巧儿和沈怀谨一齐都笑起来。
方初趁机将儿子抢过来,按在怀里。
婉儿奶娘忙牵着婉儿过来,给方初行礼。
方无适便盯着婉儿看,坚持叫“妹妹”。
巧儿逗表弟:“无适你这么想要妹妹?要是姑姑生个弟弟,你怎么办?塞回姑姑肚子里面去?”
方无适两腿乱弹,大叫“妹妹妹妹妹妹妹妹……”
清哑等人觉得耳朵都被他震聋了,都笑。
方初稳稳地掐着儿子小腰,任他乱动也不松手,也不阻止他,一面笑看婉儿,问道:“这是沈三哥女儿?好秀气。”
沈怀谨道:“是。这是婉儿妹妹。”
清哑见婉儿叫了一声“方姑父”,便怯怯地望着生龙活虎喊她“妹妹”的方无适,也不敢辩驳,靠在奶娘身边,一只小手紧紧拽着奶娘的衣袖,眼中有羡慕、有自卑,不禁心中一动。
这神情她很熟悉,立即感受到婉儿的心理:那是见别人有,而自己没有,不自觉流露的心怯和渴望,还怕被人嘲笑。
她前世不会说话,看见别的小朋友又说又笑地玩闹,她就像婉儿这样,靠在妈妈身边,紧紧拽着妈妈的手;而婉儿对着被父母捧在手心的方无适,只能拽着奶娘的衣袖,自卑显露无疑。
她便将婉儿拉到身边,揽在怀里。
这时细妹带人捧了水果奶茶进来了,给各人都盛了一碗,一色的粉彩小瓷碗配银勺子,碗里五颜六色各种果肉丁混合****,煞是好看。
方无适面对父亲,骑坐在父亲腿上,方初端着碗,和儿子你一口我一口,吃得很是香甜,看着也温馨。
婉儿羡慕不已。
沈寒冰很少抱她,喂她吃东西更不可能。
方初看着比沈寒冰温和多了,清哑更是比盼弟温柔亲切,她委屈地想,为什么不让她自己选爹娘?
奶娘示意婉儿到一旁,要伺候她吃。
清哑伸手道:“给我吧。”
奶娘便将碗勺递给清哑。
清哑接过来,先叫细妹拿了一副方无适的小棉兜兜给婉儿围在胸口,然后将她靠在自己怀里,用小银勺舀了一勺果肉,送到她嘴边,也不说话,微笑示意她吃。
婉儿有些羞涩地张口吃了,抿着嘴慢慢嚼。
一时间大家都不出声,只闻勺子碰碗清脆“叮”声。
一碗吃完,方无适叫:“还要!”
方初便将碗递给丫头,示意再添。
清哑问婉儿:“好吃吗?还要不要?”
婉儿脸红了,轻轻点头。
清哑便将碗递给细妹。
等的工夫,她对婉儿道:“这水果多吃一碗不要紧。别的东西可不能吃多了,会难受的。”
婉儿细声道:“是。”
吃罢甜点,沈怀谨很有眼色地示意巧儿离开,让方初和清哑歇息说话,清哑把婉儿留下了,跟方无适一块玩。
方初笑道:“你这样疼她,不如认作干女儿吧。”
清哑道:“等盼弟嫁过去了,她是盼弟的女儿,不就跟我女儿一样。还用认吗。”又摩挲婉儿的脸,状似无意道:“只有做娘的,才会真心疼你。有好东西让你先吃、先玩,不好的东西宁愿自己吃,也不让你碰,生怕你吃坏肚子。旁人才不会管你。”
几岁的孩子,她不知如何讲道理才能让婉儿明白,只能这么提点,盼望婉儿能明了盼弟的好处。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除了尽心,还要看盼弟的造化。
婉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清哑。
她听不出清哑弦外之音,却心生一个“绝妙”念头。
方初瞅着清哑,这唱的又是哪一出啊?
清哑不惯使心机,但有反常,他立即便觉察。
外面雪下大了,这间屋子的窗户装的是玻璃,透光很好,隔着六角窗棂,只见雪花沸沸扬扬赶趟似的落下,有种无声的热烈;窗前有棵红梅,已然开花,白雪红梅,凌寒耀目!
屋内,地上铺了羊毛编织的大花纹地毯,方无适拉着婉儿“妹妹”坐在地毯上,向她展示自己的那些宝贝玩具,叽叽喳喳说不停。
婉儿渐渐放开,话也多了起来。
她想是被方无适闹糊涂了,听他坚持叫自己“妹妹”,她便不知不觉地叫他“哥哥”起来,看得方初和清哑忍俊不禁。
清哑一时看着窗外,一时又转头看两个孩子,感觉岁月静好。
方初拥着她,戏谑地问:“雅儿这么疼她,想聘做儿媳?”
清哑瞅了他一眼,没出声。
小孩子很敏感的,比如婉儿虽然在玩,但时不时偷偷瞄他们一眼,显然留心他们说话,特别是有关她的话题。
清哑便不敢对方初说她捉弄盼弟的事。
清哑不说,方初也不再问。
他叫细妹来,命将窗户推开一丝缝隙,说:“屋里炭气重,闻多了不好,打开透透气。”细妹忙走去开窗。
窗户打开,立即灌入一股寒流,夹着一股清香。
清哑吸一口,赞道:“好香!”
回头看看两孩子,迟疑道:“把他们冻了怎办?”
方初懒懒道:“小孩子身上火力盛,冻不着。”
屋里那么大一个青花大熏笼,怎么会冷呢。
至于清哑,他搂着她,她搂着一个手炉。
正温馨甜蜜的时候,外面传来高云溪的声音:“嫂子,我忙完了,来陪你。嫂子,我们待会去水亭那赏雪,那有几棵梅花……”
声音一路进来,人也笑灿灿地进来了。
高云溪一见方初歪在美人榻上,而清哑刚坐正身子,便知自己打扰大哥大嫂了,不好意思道:“大哥回来了。方则呢?”
方初道:“他还在忙。”
高云溪在榻旁凳子上坐下,抱怨道:“那大哥怎不帮他呢?也好让他早些回来。这么冷的天,又快吃饭了。”
方初也坐正了身子,正色道:“我帮他做了,他还学什么?正要他自己做才行。想成材,没有捷径!”
高云溪哑然,半响才道:“可是看着大哥大嫂这日子过的这么清闲,我们整天忙得团团转,还总出岔子,我这心里……嗐!早知道就不当这个家了。看着好大气派,吃力不讨好的……”
方初见她撅着嘴,满口怨气,呵呵笑起来。
清哑也笑了。
……
十一月二十五是沈亿三的生日,也不是整生日,只有亲近几家来贺,沈寒秋也带着妻妾来霞照看望父母。
沈寒冰让人去湖州城接了盼弟回来。
原本他早该和盼弟成亲的,只因父母,故而拖延下来。
沈亿三夫妇并非想悔婚,却觉得盼弟不够做正妻,妾还行。
实在是大户人家娶媳妇,并不单为了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还为了掌管内宅。沈家偌大的家业,沈寒冰原本只掌管海运这一块,如今海运生意不做了,那也是好大一摊子的产业,盼弟若嫁给他,三房内宅就靠她了。若是老大沈寒秋,或者老二沈寒雪,沈亿三夫妇便不会操这份心,偏偏沈寒冰是个粗豪的性子,最不拘小节的,再没个能干的贤内助帮他,三房将来岂不一团糟?
可他们心里有这个想法,嘴上说不出来。
一是碍于郭亲家面子,二是沈寒冰不愿毁诺。
沈寒冰听母亲明里暗里说过两回,便不急着成亲,想再调教盼弟一番,让父母满意更好,盼弟将来也能在沈家立足。
他想的是好,无奈盼弟每到沈家,举止畏缩,言行怯懦,沈太太多说两句,她便不敢抬头了;见了沈怀玉、沈怀谨等晚辈也拘谨;最可笑的是,她面对婉儿小心翼翼,唯恐得罪这个前妻留下的女儿。
沈寒冰想,盼弟那样的出身,没见识过,也难怪。
为了调教盼弟,他曾带她一掷万金地购买珠宝衣物,不是为了讨好她,而是为了让她增长见识,更为了培养她不把银钱放在眼里的气魄,别见到一处辉煌富贵的所在,便不自觉流露畏怯的神色。
他也曾带她外出处理商务,让她隐藏在幕后,事毕,向她指点那些人家世和短处,以及**丑闻,减少她对富贵人的敬畏心理。
展示最多的是他经管人事的气势。
他就是要她学他一样有气势!
可盼弟在外还好,一到沈家依然如故。
若说沈寒冰没有失望过,那是假的。
同样是郭家女儿,为何盼弟差了清哑那么多呢?
他心里发狠:要再好好调教这丫头,就不信不能调教出一个合格的媳妇来,她要再那么的,看他怎么收拾她!
盼弟下了马车,看着沈家大门,深吸一口气。
她已打定了主意:今日过后,就提出退亲!
这想法在进入沈家别苑,见到许多数不出名姓的美人和夫人后,在看见沈太太见到她流露的遗憾后,更加坚定了。
她爹和娘今日也来了。
郭三婶面对沈太太,巴结奉承的紧;对上别人,又露出得意的嘴脸,因为她是沈家的亲家,沈三少爷的丈母娘,身份不同!
盼弟看得羞愧,躲到另一间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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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晚啦,不过这章五千字,很肥,而且五点还有加更,这样妹子们可以原谅我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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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穿着石榴红锦袄、红绫棉裙,束腰结带,脚蹬红香小羊皮靴,外罩紫红羽缎红狐斗篷,头上只戴了一只简单的蝴蝶玉钗,簪了两朵小黄花,活泼俏皮,很合她小家女儿的气质。
可是她刚才的举动却一点都不俏皮。
众人一齐呆滞——怎么这么残暴!
内宅夫人惩处下人,是不会亲自动手的。
郭三叔两口子想,这是他们闺女吗?
沈寒冰喝道:“好!这才是沈三少奶奶!”
好容易调教出来了,可以娶了。
盼弟轻蔑地瞪了他一眼,又兜头浇了他一瓢冷水。
她朝沈亿三和沈太太跪下,磕了三个头,道:“沈老爷,沈太太,从今日起,我们两家就退亲了。过两天我们把聘礼送回来。”
沈太太连连扯她不起,尴尬地看向郭家人。
沈寒冰气得笑了,道:“你说的好容易!”
沈亿三也笑道:“二姑娘,你且消消气。亲事哪能儿戏呢,还是等我与你父亲和二伯父他们商议吧。”
盼弟站起来,认真道:“这门亲原本就不该结。那天三爷只是帮我圆场子,我不该高攀的。现在我提出退亲,没人会说沈家背信弃义。你们再帮三爷找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吧,我不怪你们。你们不用为我担心,我一定能嫁出去的。”
最后一句纯粹是好心,不想沈家人有负担。
她的好心在沈寒冰的眼中成了赤*裸裸的挑衅。
他煞气腾腾地冷笑道:“我看你往哪嫁!今日我把话放在这:你是我沈寒冰定下的女人!谁敢惹你,老子打断他的狗腿!”
盼弟也怒了,嚷道:“你看我敢不敢嫁!”
清脆的小嗓儿飚得比沈寒冰还要高。
沈寒冰恶狠狠地瞪着她,想着待会怎样惩罚她今日的大胆。
郭大全打量这情形,估计这门亲要糟。
他便走出来,笑道:“盼弟说的也在理。当初我们就觉得这门亲不妥,觉得高攀了。可是沈兄弟坚持,我们也不能不知好歹。眼下说开了也好,都是亲戚,总要和和气气的。再说,婉姐儿……”
他这话说的大气敞亮,明捧沈家,却也没丢郭家的脸。
他提醒沈家诸人:是你们硬要结亲的,不是郭家想拿个没出息的女儿想高攀沈家,现在盼弟被这样欺负,总要给个说法。
至于婉姐儿,她既不喜欢盼弟,不如就退亲算了。
这样退亲,郭家也不算太丢了脸面。
沈寒秋知道他言下之意,并没有生气。
这件事确是沈家理亏,还不许人家挽回点脸面?
只是,这会子他却不赞成退亲了。
他低声对郭大全笑道:“先不忙。咱们应该劝和,不能跟着闹。我看老三对二姑娘很好;二姑娘也是因为赌气,未必真想退亲。”
郭大全有些犹豫。
他固然不愿退亲,但也不想结一对怨偶。
这时,婉儿因被他点名,醒过神来,跑到盼弟跟前,扯着她袖子仰面哭道:“我要你做我娘!我再不欺负你了。”
她可算试出来了,盼弟是真心疼她。
盼弟这么厉害,连父亲都不怕,却一心护着她。
呜呜,她可不能把这么好的娘给气跑了!
对于沈寒冰的威胁,盼弟没当回事;倒是婉儿这样,她很感动,遂弯下腰,和颜悦色对婉儿道:“对不住了婉儿,我不能做你娘。”
婉儿哭道:“你生气了?我以后不叫你吃地龙了。”
众人一齐捂嘴,那胃口浅的再次吐了。
盼弟道:“婉儿别哭。我不是生你气。是我不愿嫁给你爹。”
婉儿眨眨眼挤出一滴泪,这意思还不是一样吗。
见女儿都低头了,沈寒冰怒火消了些,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因而耐着性子问盼弟:“你到底想干什么?”
盼弟不悦道:“我不想干什么。我不愿嫁你还不成吗?”
沈寒冰问:“为什么不愿?婉儿都肯认你做娘了。”
说完,上前抱起婉儿,对她道:“婉儿,叫娘别走。”
他见盼弟对婉儿特别迁就,便想利用女儿。
婉儿见爹抱她,又这样温和地对她说话;盼弟对爹大叫大吼,吼得他不敢龇牙,转脸却对自己和颜悦色,简直是满意极了。
这个娘,她要定了!
她便一直对着盼弟叫:“娘,娘……”
盼弟羞红了脸,道:“我不是你娘。你再重新找一个吧。”
又对沈寒冰道:“不愿就是不愿。以前是我不敢说,觉得自己没人要,你家这么有钱还不嫌弃我,才答应的。”
沈寒冰眯眼道:“现在怎么又敢说了?胆子大了?”
——谁给你的胆子?
还是勾搭上什么小白脸了?
盼弟道:“不是胆子大了,是想明白了。沈家是富贵,可这日子我过不惯,我干嘛要委屈自己?还叫你们也难受。何苦呢!”
她不知什么叫做“无欲则刚”,只觉心里说不出的轻松,再也不像之前那么憋屈,因此发狠:这个亲事,她退定了!
嫁给他沈三少是委屈自己?
沈寒冰压下的怒火又升腾起来,斩截道:“我看谁敢退亲!”
这个媳妇,他娶定了!
盼弟也气坏了,怒视他道:“我就要退!你就知道凶人。牛不喝水强按头,我不愿嫁你你把我怎么样?”
说完转身就走。
沈寒冰怒喝道:“郭盼弟,你就这点出息吗?遇到一点事就要退亲,你配做沈家三少奶奶吗?你怎不学学你织女姐姐?你要有她一半的出息,你就不该说退亲。”
他说这话,是因为清哑也在方家受了委屈,而且比盼弟的委屈大多了,可是清哑选择了容忍和面对,他希望盼弟学她。
沈寒秋急忙低喝道:“别瞎说!”
然而晚了,盼弟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眼中有了泪。
她一直在向清哑姐姐学习。
可她再怎么学,也变不成清哑姐姐。
他也不能把她当做清哑姐姐。
清哑姐姐都嫁人了,他还惦记姐姐,真不要脸!她坚决不嫁他,不让他对着她的时候心里想清哑姐姐,做卑鄙无耻的事。
盼弟气恨不已,又无法揭露他,唯恐带累清哑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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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笑道:“我是没出息!我也知道自己不配做沈三少奶奶,所以我才要退亲。现在好了,我轻松了,不用挖心思在沈老爷面前卖弄手艺了,也不用在沈太太面前学大家闺秀了。
“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现在就告诉你:你别怪婉儿。这不干婉儿的事。你有什么脸面骂婉儿?你有管过她吗?你抱过她几回?教她认过字吗?你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沈寒冰,你根本就不配做一个爹!”
沈寒冰异常地沉默,没有反驳,没有发怒。
沈太太不满了,这个郭二姑娘,和寒冰温柔贤淑的前妻简直不能比,真要退亲,她求之不得呢。
她严肃道:“郭姑娘,寒冰平日忙……”
带孩子本就是女人的事,要不男人娶媳妇干什么!
盼弟打断她道:“再忙连看女儿的工夫都没有?”
又向沈寒冰质问道:“你晚上不在家吗?现在又不出海了。真心疼女儿,再忙也能抽出工夫来。你怪闺女不学好,她才一点大,你要她跟谁学好?你做爹的都不管她,她跟着一群黑心烂肝的奴才,你要她怎么学的好!你这样的人,我嫁给你也没指望。”
她噼里啪啦嚷完,转身又走。
走两步,瞥见被自己踢飞的“黑心奴才”,躺在地上还没人敢扶她起来呢,一只手臂正横在地上,她便抬脚对那手掌狠狠跺了下去。
“哎哟——”那媳妇凄厉惨嚎。
众人齐齐心颤,刚不是打过了吗,怎么又补一脚?
这丫头也太心狠了。
仿佛听见众人心声,盼弟回头笑道:“大家闺秀是不会这么狠的,我不是大家闺秀,我就是个野丫头!”——所以她想踩就踩。
踩完了,大摇大摆继续走。
才走一步,又退回来。
她想起来了,刚才虽然痛打了这几个人一顿,算是出了口恶气,可是这几个人背后肯定还有人指使,她可不能放过主谋。
于是,她抬脚踩在那媳妇胸口,脚尖一旋转。
那媳妇被这一碾,再次惨叫。
盼弟骂道:“你们几个这么贱,教坏小孩子,那背后指使你们干这事的人肯定更下贱——”抬眼望众人道——“大家闺秀是不会骂‘贱人’的,我是野丫头,管不住嘴。啧啧啧,沈家要是娶了这样下贱的女子做沈三少奶奶,将来沈家可就热闹喽!”
哼,她不嫁,也不能便宜了那贱人!
众人都明白了她用心,一齐抽嘴。
盼弟还不解气,想那人嫁不成,或者换她家的姐妹嫁到沈家呢?
不成,也不能让他们如愿。
于是她又笑道:“养出这样下贱女儿的人家,家教肯定好的不得了,教出来的女儿都一样下贱,谁家娶了谁家‘兴旺’。哈哈哈……”
把人一家子都捎带上了,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走路也不好好走,蹦蹦跳跳的,两手提着裙摆,看见一支红梅横在面前,忙停下顺手折了,闻了闻说“真香”,然后才继续跑了。
婉儿急得挥手叫“娘,娘!”
沈寒冰吼道:“郭盼弟,你给我站住!”
毫无疑问,媳妇是调教成了,但弊端也是显而易见的。
就好像饲蛊成功,结果蛊虫却反噬主人!
沈三少爷能让自己的苦心付诸东流吗?
当然不能!
一定要把这唯一的弊端给纠正了,方才完美。
他一个箭步跨上前,将婉儿交左手抱紧,右手一探,便抓住盼弟肩膀,浑身气势全放,目光如鹰,杀气腾腾。
那情形,简直就是恶霸强抢民女的样板。
盼弟痛得塌下肩膀,叫道:“哎哟——你轻点儿!”
眼泪唰就下来了,如同被蹂躏的花朵儿。
沈寒冰见她求饶,松了口气,想这丫头终究还是怕他的。
他手下松了些劲,依然凶狠道:“你最好把那退亲的心思给我收了!我说了,你是我定下的女人。谁敢惹你,我打断他的狗腿!”
郭三婶吓得跑过去,双手乱摇,道:“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这一刻,她也萌生了退亲之意。
她觉得沈寒冰就像个土匪,当着这些人都敢对盼弟这样凶,那没人的时候岂不要打她?盼弟肯定被打怕了,所以才一定要退亲。不行,沈家虽好,她也不能白填一个女儿!
其他人也都上前劝阻。
盼弟心里说不出的后悔。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白痴,竟然会选择沈寒冰,还说什么长得俊俏的都不可靠,一个人的好坏和长相有关系吗?
如今她见识非比往常,若是回到两年前,她会选择朱少爷,而不是出身高门大户还带个拖油瓶的沈寒冰。
她回不到两年前,但她也不是两年前的郭盼弟了。
她往他身边凑近一步,笑眯眯对婉儿道:“婉儿,你刚才说,我要真心疼你,就吃了那地龙。我吃了。他是你亲爹,你不问问他?”
沈寒冰觉得不妙,瞪向女儿。
婉儿迟疑地看向亲爹,十分期盼他经受这考验。
盼弟问沈寒冰:“你是她亲爹吗?”
沈寒冰盯着她,咬牙道:“你说呢?”
盼弟摇晃着脑袋,指着地上盒子道:“要是,你就吃!我吃了一条,你要把这一盒子都吃了,才像个爹的样子。”
众人看向地上盒子,本能闭住嘴,咬紧牙关。
沈寒冰道:“我要不吃呢?”
盼弟断然道:“那你就不是她亲爹!”
又轻蔑道:“就这胆量,还想娶我!”
眼见沈寒冰有暴怒的迹象,她又不怕死地扔出一句:“沈寒冰,有种你把那一盒子地龙都吃了,我就嫁你。不然,咱们就退亲!”
她可找到制他的法子了。
哼,看他怎么办!
她谅他也不敢吃。
沈寒冰看向婉儿,婉儿纯净的眼神怯怯的。
他想起她之前夹着蚯蚓对盼弟威逼,说“你要真疼我,你就把这吃了。”盼弟是她不喜欢的后娘,可是盼弟真把蚯蚓吃了。他可是她亲爹,哪怕数出一万条不能吃的理由,能指望四岁的孩子理解吗?对比之下,她一定很失望。
看着那怯怯的眼神,他心揪紧了。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疼婉儿。
他只是不知道如何跟女儿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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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桂坊楼上,沈寒冰把头一缩,躲在窗后。
他心道:“我堂堂男子汉,不跟她一个丫头计较。”
沈怀玉忍笑道:“小婶婶要被你气疯了!”
……
就这样,这一对父女赖在湖州城。
婉儿则赖在伊人坊,紧跟盼弟,晚上也跟她睡。
盼弟赶不走婉儿,打听到沈家商行,便命人强将她送过去。不到一会工夫,那边又把人送回来。盼弟毫无办法。
某日,沈寒冰会让城里最大的酒楼送几桌上等席面来;又不定在某日,买了各种新鲜果品和点心等犒劳伊人坊的女工们,伊人坊上上下下都被他征服了,无视盼弟警告,对他欢迎之至、恭敬之极。
对于盼弟,他更是挥金如土。
城里有名号的珠宝店都往伊人坊送过货,每个盒子打开,里面的首饰都耀花了众人眼睛;随便一样,都抵得上盼弟在伊人坊一年的工钱;他亲自在伊人坊下单,为盼弟婉儿定制了无数衣裙。
伊人坊的女工们整天忙着帮自己人做衣裳。
盼弟从未这样痛恨有钱人。
“你有钱,有钱了不起呀!”
她对着沈寒冰吼道。
沈寒冰无所谓道:“你不想要,就全扔了。”
盼弟气道:“你想气得我扔了,再叫我陪?”
不是穷人家出来的,果然不懂挣钱的辛苦。
沈寒冰笑道:“那就留着。”
盼弟很累,很累!
不出十日,连客人都知道沈三少和郭二姑娘情深意浓了。
有和盼弟相熟的官家千金,见这样,都劝她说“沈三少爷家世好,人品好,长相也好,虽有个女儿,倒也乖巧,重要的是肯认你做娘,这门亲实在难得。你若退了,上哪再找这么好的去?”
盼弟受不住了,逃回了霞照,躲进了方家别苑。
她对清哑说,让福儿去伊人坊接她吧,她跟姐姐研究纺纱织布。
清哑原也有这打算,便重新做了调整。
一日后,沈寒冰又把女儿送到了方家。
这回,有清哑在,他更放心了。
婉儿也更逍遥了。
她也不缠着盼弟,盼弟忙的时候,她就跟无适“哥哥”混在一块玩,方无适干什么她干什么。等盼弟从织机房出来,她就跟着盼弟,吃饭洗澡睡觉,形影不离。
这一次,即便盼弟不理她,她也有人照顾。
可她就爱跟着盼弟,体贴地跟盼弟说话,帮盼弟捶腿。
盼弟已经无力躲她了,整天跟躲猫猫似的,也疲了。
盼弟也拉不下脸来呵斥婉儿。
婉儿以前欺负她,她都能看在婉儿年小的份上不计较;现在婉儿每天变着法子讨好她,陪尽小心,她如何能狠下心?
沈寒冰也天天过来,和方初一起进出,俨然是“方家三少”。
盼弟对他可就没什么好脸了。
他却不像以往动辄呵斥她,言语不多,眼神却极具侵略性,每每看得盼弟心中发毛,心“砰砰”跳,又面红耳赤,十分的难受;和他对视,又盯不过他,总是先败退;她对他大叫大嚷,他也不在意,冷不丁的回一句,盼弟则垭口无言。
盼弟受不了,让清哑帮她退敌,劝说沈寒冰退亲。
清哑也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准备出头。
方初得知后,忙阻止她。
理由是,这种事还得他们自己拿主意。
清哑道:“可是盼弟不愿意。强扭的瓜也不甜。”
方初道:“这你不用担心,由他们自己解决。”
清哑不满道:“三哥太过分了!这么挥金如土,是羞辱盼弟。”
方初笑道:“三哥是不懂情趣些,但绝没有羞辱人的意思。他就是这霸道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是最赞成婚姻自主吗?那就让盼弟自己解决这件事。倘或你插手,万一她后悔了呢?”
见清哑犹豫,又道:“雅儿,沈三爷对盼弟是认真的,不然不会在盼弟身上用这些心思。每个人的姻缘都不相同。盼弟和你不一样,沈三爷也和我不一样。我们不能把我们的想法放在他们身上。”
当初,他就曾为盼弟试探过沈寒冰。
他担心沈寒冰用盼弟代替清哑。
沈寒冰回的很清楚……
这两年,沈寒冰对盼弟很尽心,哪怕沈家人都不看好这门亲,他也没有放弃。守了两年,结果盼弟却要退亲。
别说沈寒冰不肯罢休,同为世家子的方初也替他窝火,为他不值:就沈寒冰这家世,这人品,这长相,这能力,这魄力,还有责任和担当,便是娶个官家女儿也轻而易举,郭盼弟却这样辜负他!
若说从前婉儿捉弄她,现在人家父女都主动低头来迁就她,还有什么不能过去的?真退亲了,她就真能找到比沈寒冰更好的?
方初觉得,盼弟就是没脑子!
不知多少女子盯着沈寒冰这丧妻的年轻鳏夫呢,谁知好事落在她头上。那挑唆婉儿的人分明就是要搅了这桩亲事,然后趁虚而入。她却真闹气要退亲,不是正中别人下怀么。
清哑傲气,因为她有资本傲气。
清哑的气质,是一般人能比的吗?
别看她不言语,其实最有气势。
当年在谢家初次见她,她便一人独抗三大少东!
盼弟凭什么对沈寒冰甩脸子?
又不是沈寒冰嫌弃她、教唆女儿捉弄她。
所以,方初不让清哑插手帮盼弟。
不但这样,他还为沈寒冰创造各种机会。
当然,这事若放在方初自己身上,他会甩手退亲。
——这样的女子他可看不上!
清哑多好,任何时候,清哑都和他一同面对各方阻力,不论这阻力是来自郭家的,还是方家的,还是外界的。
他们风雨同舟、同心同德。
这样的女子才值得男子付出!
可沈寒冰认准一个人就不回头,奈何!
于是,盼弟继续被那父女俩纠缠。
撇开沈寒冰和盼弟纠缠不提,且说韩谢两家。
以前,韩氏一族顾忌体面,谈及韩谢两家亲事时很含蓄,这次却公开宣称不能接纳谢吟月。
韩希夷坚持要娶,韩太太气得病倒。
谢吟月向朝廷敬献了新织锦。
腊月初,朝廷下旨嘉奖谢吟月,并恢复谢家皇商身份。
韩氏不得不妥协,谢吟月于腊十八嫁入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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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喧嚣褪尽,新房内红烛摇影,静静的只剩下一对新人。同样是欲语还休,却少了一般洞房的暧*昧和缱绻,两人都沉默着。
良久,韩希夷轻声道:“你也累了一天了,睡吧。”
说罢遂自行宽衣。
除去华丽的喜服和贴身锦袄,他只穿着宽松的乳白中衣裤,舒适随意地动了动长腿,带着慵懒的性感特质,更显风流倜傥。
谢吟月只瞄了一眼,也慢慢宽衣。
她调养了这些日子,肌肤细腻不少,虽未能恢复当年的荣光,今日盛装,却也美艳不可逼视,除去喜服,丰满的身段便凸显无疑。
俊男美女,优雅上床,并肩躺下。
今晚,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可是,他们心里都有道坎。
韩希夷望着帐顶想:既已娶回来了,就要当她是妻子,洞房花烛夜冷落她,太无情,这对一个女子来说是极大的羞辱。
想罢,他微微侧身,向谢吟月伸出手臂。
谢吟月却猛然翻身向里,避开了。
韩希夷手停在空处,静了一会,又缩回来。
他是绝不会勉强女人的,哪怕这个人是他的妻子。
谢吟月没听见身后动静,放下心来。
前世,他们成亲后,除了开始几年在一起外,从陶女死后,两人再未同床共寝过。她早已忘记了和他肌肤相亲的感觉。漫漫长夜,积攒下的全是对他的痛恨,痛恨他的绝情和无情。
她沉浸在前世的记忆里,无法自拔。
正迷糊间,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
她猛然惊醒:今日,是她重生后的成亲之日!
今晚,是她重生后的洞房花烛夜!
若今晚她不与他洞房,明早便交不出元帕,那婆婆……
她无法淡定安眠了。
她告诫自己:前世仿若南柯一梦,今生与前世有很多不同,若不能坦然以对,还不如不嫁呢。再说,不与他洞房,如何生孩子?
她慢慢转过身来。
韩希夷显然也想到了,正开口道:“你确定要这样?”
谢吟月已经转过来了,他便住了口。
他接了她这暗示,半撑起身子,借着外面红烛朦朦光晕,看向谢吟月。却发现,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掩饰了她的抗拒。
打量她娇美的容颜,他忽然心痛如绞。
曾经,这张脸让他梦寐以求;曾经,他即便不是她心头所爱,也是她的至交,如何今日洞房,两人却不忍面对?
那些往事,他不愿再回想,同样她也不愿回想。
心里长叹一声,他也闭上眼睛,翻身覆了上去。
……
合体的刹那,韩希夷猛然睁开双眼,心中惊骇欲绝。
他死死盯着她,像要把她的容颜刻入心底,好代替刚才脑中浮现的另一张面孔,以掩饰他的难堪和羞愧。
谢吟月吃痛,忍不住睁眼,看到的便是一双亮若星辰的眸子。
他身子僵住不动,似在竭力隐忍,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谢吟月心想:他……是怜惜她吗?
不管如何,这是个好的开端。
她身体放松了些。
……
方家别苑,盼弟依然不肯松口。
她对沈寒冰无所谓道:“你尽管磨,有本事你磨一辈子。看我们哪个吃亏。大不了我不嫁人,反正我家不指望我传宗接代。”
沈寒冰暴躁的很,被方初安抚住。
除了方初不满盼弟,还有一人。
细腰早就看盼弟不顺眼了。
这日,盼弟从织机房一出来,就被她扯住,拖着往园子里去,“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
盼弟诧异,细腰虽是清哑的丫鬟,却比郭家主子还要高傲,除了清哑,轻易不给其他人好脸的,今日不知怎么找上她了。
盼弟好奇之下,便跟她去了。
细腰一直扯着盼弟走进一间水亭。
恰好方初和沈寒冰进园来,看见她们,沈寒冰也疑惑,忙对方初道:“我去瞧瞧去。”又叫他别跟着。
方初只得由他去,只叮嘱他不可冲动。
沈寒冰摆摆手,大步去了。
到了水亭前,他放轻脚步,如同狸猫一般,悄无声息地靠近。
水亭内,细腰把盼弟一推,推得她跌坐在围栏旁。
“臭丫头,你凭什么折磨三少爷?”
这水亭夏日最凉爽,窗户一开,带着水汽的凉风就穿进来;可是寒冬腊月待在里面,又没燃个火盆,冷嗖嗖的,座位也冰凉。
盼弟恼了,道:“干你什么事?”
细腰用轻蔑的目光把她上下一打量,冷笑道:“你知道沈家人为什么瞧不上你吗?”
盼弟道:“我不要他们瞧得上。”
细腰道:“从前你畏畏缩缩,明明是个村姑,偏要学大家闺秀,装模作样,又没胆量,又愚蠢。沈家这等人家,岂会娶你这样的媳妇,不喜欢你难道有错?!”
盼弟愤怒道:“不喜欢就不喜欢!我也没不要脸地巴结他们。我不是要退亲吗?你这么喜欢沈寒冰,你嫁给他好了。你有胆量,你聪明,你不愚蠢,你肯定能做威风的沈三少奶奶!”
细腰并不生气,道:“若之前你有一半现在的刚强,沈家人也不会嫌弃你了。明明是你自己的问题,你对三少爷发什么脾气?”
盼弟心神一震,愣住。
但她很快便道:“你不用说我,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三少爷,我就退亲,让他找个配得上他的。这也错了?”
细腰冷笑道:“你想学织女的傲气?可惜,你只学了个形似,不过东施效颦而已。你永远学不会她真正的骄傲!你这是矫情,小家子气!”
盼弟气得发抖,嚷道:“我不好,我退亲不行吗?”
细腰厉声道:“不行!”
盼弟也尖叫道:“为什么不行?”
细腰道:“因为你背信弃义!”
盼弟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背信弃义了。
细腰仿佛看透她心思,严厉道:“你以为你主动退亲,不让沈家背信弃义是大度?错!三少爷当年当着那么多人维护你颜面,公然宣称要娶你,就算沈家上下都不喜欢你,他也不曾后悔过。
“这份情义,比方初对织女也不差了。
“可是,你是怎么对他的?
“你辜负了他对你的维护!
“你辜负了他对你的期望!
“当年方氏一族也同样嫌弃织女,可织女是怎么做的?你都忘了吗?你能比得上织女吗?你给她丢人!
“你若退了亲,三少爷就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
“笑话他当年瞎了眼!
“你这个蠢女人,该庆幸自己碰见的是三少爷,他虽脾气差了些,却最是看重承诺有担当。若是沈大少爷,你要退亲他就退亲,就算你跪在他面前求他,他也不会跟你这样私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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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脸沉下来。
她这话哄鬼呢。
盖被子盖到他身边躺着了?
他刚才摸她明明是躺着的。
自他成人以来,方家上下大小丫鬟见了他少有不流露爱慕的,他看得都麻木了,从不以为意;娶了清哑也是一样情形,然像赤心这样敢爬床投怀送抱的丫头却是头一个。
他没有多问,也不想问,只命令道:“三日内,你自己择一门亲嫁了!”这就是要打发她出去。
赤心猛抬脸,慌乱摇头,“不!”
方初道:“你若没有人选,我便为你作主。舒雅行的周管事曾向我求过你,他家大儿子现替我管着王家的兴隆银号,人很出息。”
赤心颤声问道:“少爷真要把我嫁了?”
方初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不是该的吗?”
赤心道:“可是,少爷答应过我……说……说……”
她说不下去了,伤心欲绝地看着方初。
方初眉头拧成一线——自己何曾答应过她什么了?
幸亏清哑不在这,若不然还不知怎么误会呢。
可是看赤心的样子,不像是卖弄风*骚迷惑人的,倒是欲言又止,一副被他始乱终弃的哀怨自怜情形。
他疑惑了,仔细回忆与这婢女的相处过往。
赤心曾是他贴身侍女,做事认真,他很信任她,却并不曾与她有私情。便是母亲有让她做通房的意思,也未明示。他娶了清哑后更不提了。只在很久以前……
他脑中电光一闪,想起来了!
那年,他去青楼体验“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之前,先没想起来这个法子,只在家胡闹。他想瞧瞧女儿家的身子长什么样的,他虽受严未央怂恿,好歹还知道轻重,没要严未央脱衣裳给他瞧。他便找上了贴身丫鬟赤心,叫赤心脱光了给他瞧。
小男孩对丫鬟说:“你别担心,我瞧了你身子,将来收你做妾。”
赤心就真脱的赤条条的让他瞧了。
他本是世家少爷性子,况当时年纪也小,胡闹过后便丢到脑后。等他再长大些,做了方氏少东,整日忙着学习商务、应对人事,一年倒有大半年在外东奔西走,赤心又并非他心头所爱,哪里还能记起那猴年马月的事来呢。
刚才能想起,也是想起儿时的荒唐行为,而非记起那个承诺。
然不论如何,也算确有其事,赤心并没说谎。
他眉头舒展开来,没那么生气了。
他略想一想,便道:“不过是儿时戏言,你不必介意。”
赤心哀声道:“少爷……”
方初抬眼,正色道:“赤心,我不会纳妾!你还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寻个好人家嫁了吧。若不满意周管事儿子,我许你另挑。我让你少奶奶帮你备一份嫁妆,一定让你嫁得风风光光。以前的事休要再提!”
虽然他当初有些荒唐,可毕竟年幼。
再者,还有人把自己用过的妾送人呢,赤心这算什么。
赤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的。
等了这么多年,等来这个结果,她觉得天都塌了。
书房内,方初命人叫圆儿即刻来回话。
圆儿忙忙的就赶来了。
只见方初穿着中衣,盘腿坐在罗汉床上,神色淡淡的,他心头疑惑,想大少爷这是怎么了?有下床气也不该叫他来呀。
他便问:“大少爷有何吩咐?”
方初看向他,问道:“家中到了年纪的小子和丫头,你没有理出名单来报给少奶奶处置吗?怎么赤心这么大了还没嫁人?”
圆儿忙回道:“报了。也都配了人了。要不前儿从清园新选了一批小丫头上来呢,就是补她们空缺的。只赤心和细腰姑娘没动。细腰姐姐回了大少奶奶说不嫁人。赤心姑娘……是大少奶奶发话说,所有姑娘们,嫁谁由她们自愿,不许强逼。赤心姐姐就拖到如今了。”
方初听后恍然。
这是清哑秉承前世那个世界的习俗,主张婚姻自由。
她尤其不喜包办别人的婚姻。
所以,赤心未嫁,什么时候嫁,她也不留心。
至于方初自己,忙得团团转,哪会注意这等内宅小事。
圆儿其实是留意到的,可方初和清哑都不发话,他误认为赤心是要留做姨娘的,只不过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婚后恩爱,一时半会儿的还不想把她放在跟前碍眼,所以只好搁在一旁候着了。
这在大户人家也是常事,不然还能跟主子要说法?
谁知今日他听大少爷这番话,竟没有纳赤心的意思。
圆儿有些明白方初为什么生气了。
他便道:“回头我请蒋妈妈留意下,帮赤心姐姐找户好人家。”
蒋妈妈是老太太留给清哑的,资历老,处置此事再合适不过了。
方初满意地笑了,圆儿办事总让他放心。
他便起身下床,圆儿忙上前,拿了床头的外袍为他套上。
方初伸展双臂,任他伺候,一面问:“大少奶奶回来了吗?”
圆儿刚要回话,外间传来清哑的声音,“你回来了?”
他便笑道:“少奶奶回来了。”
方初瞅了他一眼,意思是“我都听见了,要你说!”
清哑走进来,眼中闪着喜悦的光芒,看着方初:已奔而立之年的他,减了一分锐利,增了一分深沉和威严,看去越发有气度。
方初也上下打量她,满眼都是宠溺。
圆儿见状,丢开刚套上的衣裳,悄悄退了出去。
大少奶奶来了,这贴身伺候大少爷的事就不劳他动手了;再者,也许这衣裳不用穿,反而要脱了也不一定呢。
想到这,他顺手关上了书房门,对外边守候的人吩咐道:“站远些。大少爷不叫任何人不许进去打扰。”
几人忙答应了,在回廊两头坐了。
书房内,方初揽着清哑腰坐到罗汉床上,垂首,凝视着她。
清哑沉醉在他深情的目光浴中,不能自拔。
忽然,一片暗影当头罩下来,嘴唇便被吻住了。
方初辗转吸吮,欲罢不能——这个味道就对了!
他左手搂着她腰,右手攀到她胸前——这个尺寸也对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感到清哑呼吸有些急促紊乱,他才放开她,用拇指摩挲她有些红肿的樱唇,低沉的嗓音有些黯哑:“想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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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问一句:那个,你们想我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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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望着他,老老实实地点头,“想!”
原以为成亲这么多年,孩子也生了三个,算是老夫老妻了;她又分心不少在孩子们身上,加上两人都忙,因此对他的远行并不在意,仿佛理所当然,谁知他离开的第一晚她便失眠了。
不经意间,已习惯了他在身边。
夜半醒来,摸到身边空空的,她便再难入睡。
所以,这个“想”字她回的包含深情,十分有力。
方初只觉心尖尖颤抖了一下,疼得一缩,嗓子眼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先松开她,三两下将尚未系腰带的外袍给脱了——可见圆儿预见精准——抱着她就倒在罗汉床上。
清哑只来得及说一声“我身上都是灰”,就被他的激情淹没。
他疯狂地揉搓她,简直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她也将思念化为行动,配合他。
换以往,她绝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和他在书房做这事。
她甚至都忘了书房的门没关,下人或者儿子也许会闯进来等等以往她绝不会忽视的尴尬情形。
……
一波激情过后,他意犹未尽,依然搂着她,准备喘口气再来一次。
小别胜新婚,指的便是眼下这情形了。
正喘气的工夫,忽听一声甜糯的叫声传来“爹!”
方初一个激灵,头皮发炸,下意识遮住下面的清哑。
清哑更窘,将脑袋埋在他胸前,死也不敢抬。
方初体贴到身上那层布,心想万幸,他也顾忌这是书房,又因为欲*火升腾,来不及去关门,以防万一,便拿被单遮住了自己和清哑。
他努力镇定,侧过头,看向地下。
一个雪玉般的小女孩站在床前,凤眼弯成月牙儿,晶莹剔透的肌肤,粉嫩的小嘴儿;黑亮柔顺的头发还短,没梳起来,就这么垂在耳畔;绿色小裙子,就像刚发的树叶嫩芽……
方无悔很想念爹,看见爹别提多开心了。
刚才哥哥说爹在睡觉,叫她不要吵。
她就悄悄地猫着腰进来了。
谁知爹已经醒来了,她便笑眯眯地叫了。
“爹,起来。”她扑到床边催。
方初不敢动弹,急转脑筋想主意。
“无悔,爹饿了,你去叫人送些点心来。”他想出一招。
“点心?”方无悔歪着脑袋,忽闪两下长睫毛,“细妈妈。”
她转身跑出去,找她的细妈妈拿点心去了。
细妈妈就是细妹,嫁给了圆儿,头胎便生了个儿子。亲自喂了大半年的奶,恰好清哑生下方无悔,方无悔很挑剔,不肯吃奶娘的奶,细妹试着喂了一回,她却肯吃了,细妹便充当起小姐的奶娘。
细妹很喜欢方无悔,当亲女儿一样带。
无悔也特别黏细妹,称她“细妈妈”。
方初见娇女儿出去了,急忙对清哑道:“快起来!”
一把扯过床头的衣裳,递给清哑。
两人跟打仗似的,抢着把衣裳穿戴好,方无悔便扯着细妹回来了。
“娘!”
她没想到娘也在这,更高兴了。
方初弯腰,一把抱起乖乖女,心软的一塌糊涂。
三个孩子里,他最偏爱方无悔,也最宠爱方无悔,把女儿要娇养的说法贯彻了个透,只听他为女儿取的“无悔”这个名,便知他为何宠爱她了。也是父女的缘分,方无悔也爱黏他,凡见面肯定要他抱,清哑这个亲娘反倒靠后一步了。
方无悔要圈着方初脖子叫“爹,点心!”
好孝顺的乖女儿!
方初温柔地亲了女儿一口。
方无悔喜悦地笑了,也回亲了他一下,紧接着把小脑袋后仰,用小手试探地碰碰他下巴,急忙又缩回,小眉头也蹙了起来,道“疼!”
那胡子渣戳手啊!
方初后悔,忙说“爹这就去刮了它。”
清哑还有些不自在,示意他抱女儿先走,她收拾床铺。
细妹走过来,道:“少奶奶,我来。”
细妹是清哑贴身伺候的,不用避讳。
清哑小声嘱咐道:“把这都换了。”
细妹点点头,清哑才走了。
晚上,一家五口共进晚膳。
清哑对着满满一桌佳肴,丫鬟们还不断撤下吃过的,又端上没吃的,如同她前世看过的满汉全席一般,忍不住叹息,又甜蜜。
这是方初坚持的,不为摆谱,就要这么过!
他出身世家,自小锦衣玉食,就是这么过的。
刚和清哑成亲那两年,清哑秉承不浪费的原则,凡饮食皆以够吃为主,不喜铺张,他怕她拘束,就由了她了。
自从方无适长大些,能吃饭了,方初便亲自插手教养了。
教导自不必说,由他亲自安排指点;“抚养”也极尽用心,到方无莫、方无悔降生,那更是极尽奢华,让清哑见识到有钱人的生活,不是酒池肉林,不是饮食无度,那是讲究!
就拿他兄妹三人的主食来说,用的是自家庄子里专门种植上好的紫米和香米等珍稀品种熬粥,另有当地风味小吃小笼包、蟹黄灌汤包、春卷等等,加上从各地搜集来的精美小吃,总共不下百种,清哑做的那种小馄饨也被列入方家食谱。
至于菜式更不用说,除了随季节时兴的菜肴外,另有各地名菜无数,用的食材涉及南北各地、山珍海味,方家有专门采购这些东西的买办,一年到头就忙这个,务必要买最好最新鲜的;烹饪更是极精细极考究,高酬劳寻了两个名厨坐镇小方氏后厨。
方初亲自按食谱拟了每日菜单,每人喜欢的选几样,再加上共同喜欢的,合计起来饭桌上总有不下二三十道菜式,****流水般转着来。
他想的很简单,总不能
清哑阻止他,说这般太过奢侈了,又吃不完。
方初道:“吃不完赏给下人吃,他们伺候也辛苦。”
清哑道:“这开销也太大了。”
小孩子不适合这样养。
方初道:“我们挣这许多银子为什么?”
清哑哑口无言。
方初安慰她道:“放心,我从先就是这么过的,不会把孩子养废的。我不过让他们多吃些花样,可少了也没法做,索性多做了,吃不完赏给贴身伺候的下人,他们也有脸面。”
清哑也只好由着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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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疑惑地问:“他才是县令?”
夏流星高中榜眼有四五年了呢。
方初道:“是。他入仕以来,一直在翰林院待着。皇上有些不待见他,与他同科的进士比他晋升快的多。好容易如今外派,也只是个县令。不过,霞照乃大靖数一数二的上等县,既富足又繁荣,差不多的府城也赶不上这里。有好处也有坏处:这里锦商云集,都是他的仇家;霞照也是他父亲获罪抄家、他生长的地方,这官儿可不好做。皇上派他来这,是存心考较试探他,看他如何应对周全,可有真才实学。”
别以为他回来做官,就能报复郭家方家,恰恰相反,若郭清哑和郭家有一点事,他这官也就做到头了。
清哑虽不懂官场,但听了方初分析也明白了。
这时,丫鬟捧了琴来。
方初先和清哑联手弹了一曲。
孩子们在旁认真听着,不管听懂没听懂,都没闹,很给面子。
一曲毕,方初对他们道:“今日起,爹和娘教你们琴棋书画。”
方无适和方无悔不知其中艰辛,欢呼不已;方无莫则盯着会发声的琴弦不放,用小手抚摸,发出轻柔的袅袅琴音。
方初便指点方无适,先细细告诉他琴理。
至于方无莫和方无悔,还太小,先在旁看热闹吧。
眼看夜色已深,方初道:“好了,该回去歇息了。”
方无适忙问:“爹,今晚你和娘办事吗?我们想跟爹娘睡。”
方无悔急忙道:“跟爹睡,跟爹睡!”
方初神情一僵。
因孩子们还小,为了增进父子母子亲情,他和清哑有时会带儿子女儿同睡,尤其是冬天,一家人挤一床,大被同眠,睡前笑闹、说故事,十分亲密有爱,孩子们特别喜欢这样的夜晚。
但是,他和清哑也要亲热不是。
他就找借口告诉无适:爹和娘今晚有事,你们自己睡去。
在方无适的印象中,爹和娘很忙,一个月总有半个月晚上都有“事”。爹和娘办事的时候,绝对不能打搅。便是每月管事们来向爹报账,他都可以列席旁听,但这个不行!
刚才他虽问了方初,心下却不太抱希望,因为他想,爹出去那么多天,肯定积压了许多事要办,说不定要忙通宵。
方初回道:“嗯,今晚爹有事。明晚有空。”
方无适“哦”了一声,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又小大人一样对弟妹道:“明晚再跟爹娘睡吧。”
——今晚就别想了。
方初有些恼羞成怒,想“臭小子,那是什么表情?”又不便问,说出来只能更丢人,只好装糊涂。
清哑也脸发烧,小声道:“别什么都跟他们乱说。”
方初心有余悸,也觉得这事是自己大意了。
一家人便回去,洗漱睡下。
当晚,方初和清哑自是百般温柔缠绵。
次日早饭后,清哑命人去接方纹。
虽然方瀚海夫妇不在这里,但方初和她是大哥大嫂,方纹来这算是姑奶奶回门,她很慎重,没去研发中心,留在家张罗。
方初便告诉她替赤心聘嫁一事,“你只交代蒋妈妈,让她为赤心寻一户合适的人家就好。嫁妆也让她准备,你无需亲自费心。”
清哑有些意外,直觉不对。
然不管内情如何,方初既已处置了,她又何须追问,自找不痛快呢,她便叫了蒋妈妈来,将事情说了,让蒋妈妈酌情办理。
蒋妈妈眼神一闪,笑嘻嘻地应了。
也不知她怎么对赤心说的,赤心答应嫁给舒雅行周大管事的儿子,婚期定在两个月后。因为从现在起到织锦大会开始,周家父子会很忙,腾不出空来办婚事;赤心也不宜在这当口卸了手头差事,省得新人接手给老宅添乱,只好等织锦大会后,再热热闹闹地办一场。
且说眼下,不一时,方纹带着儿子先来了。
刘心是晌午才来的。
还有巧儿,清哑也命人去接了来。
巧儿一直跟着清哑学习,最近研发中心忙碌,连晚上也要熬夜用功,她便费事回来睡,连吃住都在那边。
巧儿十四岁了,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和清哑相比,她要灵动的多,眼一转一个主意。方无悔
饭后献茶,方初说起明日去清园。
方纹立即道:“我也去。”
清哑自然应允,于是方纹赶忙回去收拾行装。
清哑命细妹打点行装,自和巧儿去了研发中心。
她召集研发中心所有技术女工,言明她不在期间,由冬儿全权处置研发中心一切事务,又嘱咐巧儿、牛姑娘、虞南梦等人全心努力,务必要研制出最完美的纺织品,在织锦大会上展出。
最后,她站起来,静静地看着众人。
众人不自觉屏息,期待地看着她。
清哑道:“今年,我们一定胜出!”
简简单单一句话,显示了她的决心。
女子,也能有自己的事业!
女子,也能做出轰轰烈烈的事业!
女子,也能推动这个世界的发展!
今生,她注定要活得轰轰烈烈,她当仁不让!
并没有豪言壮语,可是她平静的目光下仿佛蕴含了火山岩浆一般的热情,不等爆发便席卷在场所有女子,众女激动得心潮澎湃,仿佛看到了织女在织锦大会上再次大放光芒,掀起纺织界又一波革新。
这一次,她们感同身受!
因为,她们亲身参与了。
清哑承诺她们:不论是谁做出成绩,她绝不占据那人功劳,会如实对外公布各人的成绩,给她们应有的荣耀和酬劳。
她们相信清哑,说到做到。
……
郭织女随夫君去清园休养,连亲侄女郭巧儿都没带,外人都以为她要调养好精神,应对两个月后的织锦大会,与谢吟月一较高下,因为据有心人探查:织女的研发中心昼夜紧张忙碌,正做最后的拼搏。
只有方初知道清哑去清园的目的。
这次她不是构思织锦或者棉布的花样,研究的关键是混纺纱线。纺出好纱,再织成她记忆中的布料。反复试验这些年,如今到了紧要关头。清园有纺车,有木工,很适合她潜心钻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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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织女要重出江湖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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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全力支持她,包揽了内外一切事,免使她被打扰。
因为清哑的缘故,他也对这次织锦大会高度重视,早早和大舅兄郭大全商定:召集舒雅行以及郭家作坊有头有脸的管事们,于六月十五这天汇聚乌油镇,提前对织锦大会作出部署和安排。
之所以不命大家去清园,因为他不喜外人去清园。
再者,清园样样都好,春夏景色优美,夏日气候凉爽宜人,很适合避暑,然到底在乡下,不比乌油镇水路交通都很便利,所以但凡有报账或者其他重要大事,他都让管事们来乌油镇。
六月十五一早,他便带着方无适方无莫回乌油镇去了。
让两儿子列席旁听,并非指望他们才智通天能学会什么,不过是为了让他们从小便感受那气氛,多多的体验和见识而已。
同时,郭大全、郭勤也带着仇一等郭家五六位大管事赶来。
舒雅行的周管事、金氏作坊的金管事、牛二子等人也都来了。
所有人全部到齐已近中午,大家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在正院厅堂汇聚,听方初示下。
方初便郑重宣告:此次织锦大会,织女将有重大创举,郭方两家织锦、棉纺织作坊都要全力配合……
方初与清哑不同,他的气势是张扬的。
他往那一站,一番铿锵话语吐出,众皆凛然,蓄势待发。
……
熬了一下午,方无适早已不耐烦。
他到底还是个孩子,哪能对那些经济商务感兴趣呢?说是体验,今天的时间也太长了些。好容易熬到傍晚,才结束了,他便第一个窜出厅堂。倒是方无莫还安安静静地坐在那。
方初还有事和郭大全郭勤商议,只来得及交代一声圆儿,别让哥儿太野了,说罢又补一句,“也别太拘着他。”
圆儿失笑,出去找到小黑子,说大少爷这边散场了,哥儿已经出去了,叫他小心跟着伺候,小黑子忙去了。
然后,圆儿便去查看管事们安置情况。
照例,管事们要在老宅住一宿,第二天早上再离开,因为现在回城也来不及了,亲家舅舅父子更要妥善安置。
正忙着,小黑子飞奔来回:方无适不见了!
圆儿大惊失色,根本不敢耽搁,立即去回方初。
方初厉声喝道:“你说什么?!”
小黑子哭道:“哥儿不见了!”
方初心一沉,身子摇了摇。
圆儿忙扶住他,颤声叫他别急,先问明情形再说。
郭大全和郭勤一齐站起,催问小黑子。
小黑子说,他找了一圈没见无适哥儿,好容易问到一个人说才见哥儿去后园子里了,说是摘果子。他忙赶去后园,结果根本没有人。从后园门出去,外面河边也没有人。
他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回,急了,慌忙来报。
方初急命所有人都去寻找。
老宅便如开了锅般,沸腾起来。
一刻钟后,方无适还是不见踪影。
方初再不敢抱任何侥幸,更不敢再耽搁,一面命郭勤带人去街上寻找,一面立即召集老宅所有下人来问话,方无适失踪那段时间,各人都在哪里、在干什么?
很快,他便发现不对:赤心眼神慌张。
而她之前外出买东西,刚才被人叫回来。虽然按时辰推算,她是在方无适离开厅堂前就外出了,但她是从后园河埠头走水路离开的,谁知方无适去到园内她走没走呢?又没人看见。这嫌疑就大了。
方初想起她私恋自己并爬床一事,也等不及审问,直接给她灌了药,诱逼内情,一问便问出结果。
原来她确实先划船走了,中途发现没带银子,又掉头回来取,正好撞见方无适来了。方无适说他身上有银子,要赤心姐姐带他去玩。赤心动了邪念,便带他上船了。
在船上,她想,若她就这么带着哥儿远走高飞,那无情的大少爷会怎样着急呢?大少奶奶又会怎样伤心呢?怕是没法活了吧。想想那情形,她便觉得无比痛快、解恨。
也只是想想解恨,从未做过坏事的她不敢真就那么干。
在通往后街的水巷埠头停了船,她带着方无适上岸,在水巷内,她被一汉子挡住问路。
她才和他对答了几句,转头便不见了方无适。
她吓得魂不附体,急忙叫喊寻找。
寻找不见,她忙又找刚才那汉子,早没影了。
赤心吓软了腿,跌坐在地上。
“不是我干的!我不是故意的!”
她喃喃道念叨,给自己找理由。
她没有立即回来报信。
磨磨蹭蹭地回来,老宅早闹翻了天了!
她更不敢吭声了。
她想,这是报应!
对,就是天报应!
所以,她便咬紧牙关,当不知道这回事了。
方初先忍住怒气,趁她还迷糊时,问了那汉子的长相形容,才狠狠掴了她一掌,骂道:“贱婢!若哥儿有一丝闪失,我定不饶你!”
随即命人将赤心看管起来,听候发落。
他则和郭大全分头往镇上和码头去寻找。
紧要关头,他仍能缜密分析,觉得这件事怕是预谋的。
方家如今护卫众多,平日重点守护两处地方:一处研发中心,另一处老宅。两地本是相连的,所以人手并不分散,护卫严密。近日,因他和清哑都去了清园,大部分护卫自然跟去清园守护了。
今天他回来,妻女却还留在清园,故而他只让黑风等几人跟着,张恒细腰等人都留在清园守护妻女。如此一来,老宅不但守卫不像平时严密,如细妹等贴身伺候的下人也不在。
这种情形下,方无适乱跑,极容易被有心人所趁。
再加上赤心大胆失职,便酿成了恶果。
方初尽管难受,却没有怨怪儿子。
方无适本就是个爱动的,平日里无所不至。方初自己小时候也是无所不为,所以并不以为意。若说因为家里富贵,忌讳人盯上,便不敢随意出门,他觉得那是画地为牢,是愚蠢。他自有办法:叫方无适换上小厮的衣裳,混在小黑子他们当中,集镇码头到处乱逛、上山撵兔子下河摸鱼也是常干的。
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方无适不像一般大户人家的孩子是圈在内宅长大的,多机灵点,然后化险为夷,自己跑回来。
想法是好的,然一个半时辰后方无适还是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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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昭惯是个会捡便宜的,喜欢玩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阴招。方无适若是被他掳走,细算起来,这招可谓一箭四雕:
其一,方初和郭织女遭受打击,郭家和方家也遭受打击;
其二,郭织女一蹶不振,这次织锦大会怕要横生波折;
其三,他夏流星首当其冲受牵连,一番辛苦将付诸流水;
最后,把方无适握在手上,有朝一日再抛出来,有大用处。
还有,方初透露,有人看见嫌疑人进了韩家商铺,这便把矛头指向韩大少奶奶谢吟月去了,不论真假,他都要查谢吟月。
真是好手段!
夏流星心里,卫昭的嫌疑排在谢吟月之前。
因为有韩希夷盯着,谢吟月想做的天衣无缝,不露一点蛛丝马迹,可没那么容易;卫昭却有这样的手段,也有这样的机会。
卫昭,一个冷情冷心绝情无义的人。
他就像一条毒蛇,躲在暗处,随时露出毒牙。
他害人,绝不会无缘无故。
他每一次出手,都有明确的目的。
两月前就有传言说郭织女要复出和谢吟月打擂了,这时候她丢了儿子,对手除了报复,还有更大阴谋,一定跟织锦大会有关。
夏流星眼前浮现一幅安静的容颜,微微失神。
“儿子丢了,她该多难过!”
想象她痛不欲生的模样,他的心也微痛。
他自嘲:她伤心,他不是该幸灾乐祸吗,为什么会心疼?
夏夫人看着夫君变幻不定的脸,甚至眼中露出伤痛神色,和吴青梅对视一眼,心中骇然——他,还是没放下郭织女吗?
他这般劳心,到底是因为这件公案,还是因为郭织女?
吴青梅看着夏流星,目光闪烁。
她心中想道:“原来,他这两日对我不大在意,是因为他姑姑家出了事……这样啊……”
饭罢,夏流星丢下一句“我还有事,夫人先歇息。”
夏夫人欲言又止,只见人早匆匆出去了。
吴青梅忙起身挽了姐姐胳膊,道:“外面走走去。消消食。”
这虽是县衙,然霞照县一贯富庶,县衙的大堂和二堂都修得十分整齐气派,三进内是官眷住处,也很精致,后面还带个花园。
走在花园小径上,吴青梅低声道:“姐姐莫急。只要姐夫破了此案,证实了自己清白,便可保无虞了。至于方家儿子……方家这样世家,织女又这样盛名,敢掳他儿子的绝非普通人,若不能保全性命,也不能怪姐夫。他不过一个小小的县令而已,动用了三班衙役和六房胥吏,已经尽了全力,结果岂是他能预料的。”
夏夫人听了心中一动,默默沉思。
过一会道:“我就怕连累你姐夫。”
吴青梅道:“姐夫又没有徇私,怕什么!”
夏夫人点头道:“虽说这样,但江南情势复杂,这官本就不好做,你姐夫家在先皇时又获罪过,真真是如履薄冰!”
吴青梅道:“姐姐这段日子多留意些前衙动静。咱们就算不能帮忙,也要做到心中有数,别等有了事,才慌慌张张地想主意。”
夏夫人忙道:“你这说的很是。”
吴青梅抿嘴笑了。
再说方初,出了县衙便让沈寒冰先回去。
他要去找韩希夷。
夏流星也好,谢吟月也罢,这件事不管是不是他们做的,眼下他都没有证据,与其大海捞针地查寻,不如主动出击。
夏流星是霞照父母官,若敷衍办案,就叫他此生绝了仕途。
而谢吟月那边,他须得从韩希夷入手。
于是骑马直奔韩家别苑,着门房进去通报。
方初曾和韩希夷是至交,数年前来这根本不用通报,都是直接自己进去的,如今门房见了他,一样不敢怠慢,急忙请进。
韩希夷也听说了方无适失踪的事,也正心忧,忽听方初来访,以为是来找自己帮忙的,心下觉得安慰,想他到底还是把自己当朋友的,忙亲迎出去,让进书房,吩咐上茶。
方初就站在屋子当中,摆手道:“不必了。”
韩希夷不确定地问:“一初此来是?”
这架势不对啊,好像来问罪的。
方初注视他道:“我真希望自己是急糊涂了,所以捕风捉影,然若此事真是她所为,我绝不会再手软。希夷,那是我儿子!我儿子!”
韩希夷心一沉,问:“可有证据?”
根本不问那个“她”是谁,因为他明白方初所指。
方初干脆道:“没有!”
没有还这样理直气壮?
可是韩希夷没有怪罪他,因为谢吟月以前做的事,哪一件都没有证据,若非最后她自己承认,堂审都不能定她的罪。
韩希夷不信方初会凭空诬陷,总有些影子,他才会来找自己。
于是问道:“那可有什么蛛丝马迹?”
方初便将嫌疑人曾进去韩家商铺的事说了。
韩希夷正容道:“若真和韩家有关,我定当给方兄一个交代!”
方初道:“我不要交代,我要儿子!”
儿子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韩希夷道:“方兄放心,我即刻启程回家。”
他一个字没有提谢吟月,并非袒护她,而是因为谢吟月如今是他韩希夷的妻子,她做的一切事,都要由韩家来承担后果。
方初盯着他,眼神锐利,道:“如此多谢了!方韩两家是世交,你我之间虽经历了那些事,纵有不愉快,却从不曾真正反目成仇。这一次,愚兄希望这世交的情分还能继续维持!”
韩希夷郑重抱拳道:“你放心!”
三个字,重若千钧。
方初立即告辞,连水也没喝一口。
韩希夷送他出去,回来便呆呆地站在窗前。
他无法想象,谢吟月会干出这种丧天良的事!
他觉得不可能,最近几年她都安分的很,可是一想到她曾经的“丰功伟绩”和了无痕迹的手段,他又不自信起来。
半个时辰后,他乘船回去临湖州。
方初回到方家别苑,发现父亲和母亲都来了,正坐在堂上,方则在下站着回话,说的正是方无适失踪的事。
方瀚海自方老太太离世后,首次踏出方宅,经过几年的韬光养晦,他比从前更加深不可测,坐在那,渊渟岳峙,浑然天成。
严氏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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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颤声叫道:“父亲,母亲!”
只一瞬间,他的眼睛便涌满泪水。∷,
严氏本还强自压抑,一见他这样,顿时哽咽出声,拉着他的手不断落泪,嘴上却说道:“儿子不怕!爹和娘都在这。一定能找回无适。”
方瀚海眼中痛惜之色一闪而逝。
知子莫若父,方初何曾这样脆弱过?
他也是做父亲的,自能理解儿子心情,怎能不心疼。
他眼中露出冷酷光芒:敢掳方家长孙,他定要那人后悔终生!
方则挪了一把椅子在严氏身边,请方初坐了。
方瀚海便沉声吩咐道:“此事绝不简单,和那年你被扣一样,另有图谋。你速回去守着你媳妇和那两个孩子,这里有我和你舅舅主持。”
方初道:“儿子也是这样想。刚才……”
遂将自己去见夏流星、韩希夷的事说了。
方瀚海点头道:“很好!夏流星若不尽力,我便让他哪爬上来的还回到哪去!至于韩希夷……只怕他有心,也不是谢吟月的对手。这件事为父还要同你舅舅好好商议,想一个稳妥的法子。无适下落不明,咱们不能坐等,要主动出击。我这就给京城去信……”
父子母子又密议了一番,才妥当。
方初起身道:“如此,就辛苦父亲母亲了。”
严氏道:“你这是什么话!无适是我孙子,被人掳了,我还能干看着?哼,等查出来,我要活剐了那人!”
方瀚海没理会妻子发怒,叮嘱方初:“此事先不要告诉清丫头。”
方初道:“儿子知道。已经这样叮嘱下人了。只是,瞒得了一时,也不能总瞒着。等织锦大会的时候……”
方瀚海打断他道:“瞒得一时是一时。也许过几天人就寻回来了呢,那不是更好。若到时无适还未寻回来,便跟织造大人和众人打好招呼,好歹把织锦大会糊弄过去,再缓缓地告诉她。等我们凡事都有了准备,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凡事都有了什么准备?
方初一想到那后果,便心如刀绞。
严氏急道:“儿子,无适不会有事的!你爹胡说的!”
一面瞪向方瀚海——有这么推测的吗?
方瀚海叹气,他难道还希望孙子出事?
不过是年纪大些,看透了人情世道,有些事不得不提前预备着,若一味自欺欺人,不肯正视现实,又有什么益处?
方初连饭也来不及吃,便匆匆踏上回程。
严氏心疼儿子,也不敢留他,只为他装了些点心带上。
再说韩希夷,心中压着一块大石般,匆匆返回临湖州城。
到家已是日暮,先吩咐韩嶂,“去查查,谢候这些日子都在干什么。”
谢候娶了锦绣,夫妻两个作为谢吟月的陪房嫁了过来,锦绣依然在谢吟月身边伺候,谢候则替谢吟月打理她的嫁妆产业。
韩嶂应下,去安排了。
韩希夷这才去萱慧堂给母亲请安。
韩太太见了他,神色淡淡的。
韩希夷疑惑,问:“母亲近来可好?”
韩太太挥手,示意下人都出去,等室内没了人,她才道:“好不好的,还用问?虽然我们婆媳关系不谐,但我从未当着外人说过她半句不是。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踩踏了她我脸上也未必就增添了光辉。全当我自食苦果,咬牙吞了便了。只是她越发疯了,疑心到如此地步,这日子如何过下去?”
韩希夷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太太道:“你问怎么回事?我也想知道怎么回事。好好的,不让我亲近自己孙女。我又不是洪水猛兽,还能吃了非花?再不然,怕我教坏了她女儿,从此不认她这个亲娘!”
韩希夷道:“她就没说什么缘故?”
韩太太道:“说什么?左不过是说非花身子不适,不宜出门。从月初一直说到现在。当我是傻子呢!韩家还轮不到她做主。孙女有病没病我不清楚?就算不好,搁我这养着,我还能不尽心照顾非花?她分明忙的很,却借着这个由头,把非花拴在身边,一步不肯离,连园子也不许去,更不用说来我这了。我亲自去接都不放人。这还了得?谁家媳妇敢这样打婆婆脸面?我怕吓着孩子,才主动退一步,没同她计较。可是她这样踩到我头上……”
韩希夷心神大震,脸色也变了。
不是因为母亲和妻子的矛盾,而是听到“从月初一直说到现在”,还有“把非花拴在身边,一步不肯离”,他直觉不对。
他道:“母亲不必生气。儿子这就把非花送来。”
说完转身就出去了。
出了萱慧堂,他便加快脚步,穿过一重又一重院落。
好半天也走不到正中主院,那火气便越积越旺。
韩太太住这么远,还跟谢吟月有关。
当初韩希夷坚持要娶谢吟月,韩太太嫌弃她,不想和她每日面对,便将韩宅东南角一处幽静院落改名为萱慧堂,搬了过去。韩家和方家一样,也是临湖州的富贵望族,韩宅丝毫不比方宅小,庭院深深深几许,萱慧堂离正中主院就太远了些。
韩太太搬走还有个用意:折腾谢吟月。
光每天早晚请安,可够儿媳辛苦奔忙的了。
若是不去,哼,她敢吗!
大家族的太太都有些手段,不动声色便能叫媳妇受罪。
也正因为如此,这些日子谢吟月不肯将韩非花送去婆婆那。
前世韩非花被掳时年纪还小,事后根本说不清是怎么被人带走的,婆婆住的远,中间隔着好些庭院还有花园,来往容易被对手所趁。
谢吟月既知有这样的危机潜伏,怎会掉以轻心呢。
可是这中间的缘故,却无法对婆婆分说。
韩希夷回到自己院中,已是满面寒霜。
进屋,只见谢吟月坐在外间桌边忙碌,桌上铺满了图纸和算纸,而韩非花和韩非雾正在里间玩。
很温馨的画面,他此时看了却觉得刺目。
因为,以前她忙的时候,孩子们是不会在跟前打搅的。
听见动静,谢吟月和孩子们一齐抬头。
谢吟月放下硬笔,站起来道:“你回来了。”
略一扫他神色,心中了然——这是从婆婆那来呢,想必婆婆已经先给自己派不是了,遂暗自斟酌言辞,想着如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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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他们不知到了什么地方,方无适再没有被弄晕,而是被手链和脚链锁了起来,关在一间密室内。≥≧ 密室内除了一铺稻草和一只粪桶外,什么都没有。
他大解了一次,没有东西擦屁股,不得已,只好抓了一把稻草擦,稻草戳得小屁股疼死了,最要命的是不知擦干净没有。
打从出生起也没受过这样的罪,他忍不住又想骂人。
可是他忍住了。
主要是骂了不管用,白费力气。
还是想法子逃走要紧。
他一刻都等不得了。
因为他想爹,想娘,想弟弟和妹妹,他还要教弟弟说话呢;他还要跟爹学习,将来要接管小方氏;他还要参加织锦大会,在会上露个脸儿,巧儿表姐说她六岁就参加织锦大会了呢……
总之他忙得很,有许多“大事”,没工夫耗在这。
他必须马上立即出去,没工夫陪他们玩了。
小孩子想到做到,并不管后果。
他想的也不复杂,就是干倒看守他的人,逃出去。
他能凭借的,只有头上那根木簪子。
那木簪是铁木制的,坚硬非常。
这是方初的主意,想着小孩子不宜佩戴利器,可若遇见危险,纵然年龄小,也不能任人宰割不是,于是为儿子制了这根簪子,让他紧急情况下防身用。他被掳后,身上衣裳、项圈、玉佩等值钱物全部被扒个精光,唯有这根簪子留了下来,眼下就派上用场了。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又说“无知者无畏”。
当这天中午高壮汉子进来送饭时,方无适就作了,也不选个时机,等那个矮胖汉子来送饭时再动手,毕竟那人看上去要弱些。
突然作的优势就是毫无征兆、防不胜防。
高壮汉子端了两碗进来,一碗饭,一碗菜,菜里面有鸡肉,可见他们对方无适是很重视的,改善了他的伙食。
当他弯腰放碗的时候,方无适右手一扬,将握在手中的铁木簪子迅扎进他的眼窝。眼窝柔软,方无适是个小孩子且手脚都用铁链锁着,汉子根本不曾防备,于是生生被扎进脑海深处。
一声惨叫在密室内响起。
小孩子做事不管不顾,这是缺点,然这缺点在眼下却成了许多老手都不具备的优点。
方无适毫不瞻前顾后,一见扎中了,便把手一撤,两臂一甩,手上的铁链就套住了汉子的头;再往下一扯——不是想扯倒汉子,而是借助这拉力,像个猴子一样翻身攀到他背后,骑在他背上。
这样容易得手,一是因为无适身子灵活,常爬树下水的猴儿,能不灵活么;二是那簪子扎得太深了,痛得那汉子当场丧失反抗的能力,连碗也端不住,跌落到地上。
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忍痛揪住敢伤害他的小兔崽子的时候,小兔崽子已经翻到他背后去了,抓住他眼中的簪子猛摇晃。
汉子觉得脑中地动山摇,眼前一黑,扑倒在地。
……
方无适出来后,瞄准一条路撒腿就跑,也不管它通向哪里。
跑了几里路,到一个靠山小村庄,找了棵大树,蹭蹭爬上去躲在树冠中,坐稳了,把身子遮严实了,才有空细想下一步。
他丝毫没有逃出生天的自豪,觉得这事挺容易的,不值得吹嘘,没什么惊险的。唉,回去说给小黑子他们听,还要添油加醋润色一番才好,就说他日想夜想,想了三天三夜——总共被掳出来才三天三夜呢,他全算上了——才想出这么一个稳妥的主意;再让矮胖子长高一截,就说他和两个高大壮汉斗智斗勇,再把打斗编激烈一些,就说他和壮汉们过招过了几十招;再说他如何巧妙开锁……
自编自创到这,他编不下去了。
因为,实在没法编了。
那两个家伙真笨!
那壮汉锁着他还把钥匙挂在腰上,也不知藏起来,不是笨是什么?
还有那个矮胖子,居然擅自离开了。他不跑,难道等着胖子回来再当面客客气气地告辞不成!
他想,等回去一定告诉爹,家里下人要严管,若现像这两个家伙一样蠢笨干活还偷奸耍滑的,都卖了,省得留着早晚出事。
想罢,他透过树叶漏隙打量外面,寻找出路:村里牵出一条小路,蜿蜒向前方田野伸展,好像还听见水声,还有牛叫……
方无适迅选定方向,跳下树,迈开脚步。
※
六月二十日,在乌油镇景江下游,现一孩童尸体。
尸体泡烂了,面目全非,尸身上穿着锦衣华服,项上戴着镶宝石的项圈。那衣服也罢了,那宝石项圈据方瀚海确认,正是方无适随身佩戴,项圈上有颗佛珠,是清哑从慈恩大师送的那串佛珠上拆下来的,独一无二,连仿造也不可能。
方无莫和方无悔也有个同样的项圈,区别只在佛珠不同。
清园,方初见圆儿惊慌赶来,气色混乱,与平日谨慎举止大不相同,心一沉,拧眉问:“什么事慌成这样?”
圆儿道:“景江下湾村,现一具小孩尸体……”
方初眼前一黑,就像暴风雨来临前夕,天幕沉压压一片低暗,让人喘不过气来;同时,他双眼迅充血涨红。
圆儿吓坏了,心想大少爷这副情形断不能让人看见,更不能去见少奶奶,情急之下拽他上船,自己先去和细妹细腰通了气,对清哑回禀,说少爷有紧急事要回老宅一趟,再送少爷去认尸。
去的途中,方初听圆儿说了事情经过。
他反复说“这不可能”,绝不相信方无适去了。
圆儿哪敢违逆他,一个劲地附和他。
等来到下湾村尸体现场,看着围在江边那群人,听着人群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女人哭声,方初才略清醒,再次心慌起来。
他双腿重逾千金,挪不动半步。
是不敢上前,怕认出不想认的。
慌乱中,他就听见那女人一边嚎哭一边数落,数落的是“我可怜的闺女”,他奇怪:不是说死的是男孩吗,怎么哭女儿呢?跟着精神一振,难道弄错了,尸体是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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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觉那声音有些熟悉,略一深想,这不是岳母吴氏么。
吴氏哭闺女……那不就是哭清哑么。
为什么哭清哑?
他不及深想,拔腿就往那边跑。
刚跑两步,就被人挡住,还是两个。
定睛一看,原来是郭勤和方则。
方初恐惧起来——
为何不让他过去?
是怕他见了伤心?
这么说,已经确认死者身份了!
方则郭勤得了方瀚海嘱咐,死命抱住他,不让他靠近。
方初咆哮道:“你们干什么?!”
方则哭道:“哥,哥,你冷静些!”
郭勤也道:“姑父,让圆儿去!让圆儿去看!”
方初挥拳乱打,怒吼道:“我的儿子,凭什么让他去认?要是认错了呢?别想弄一具烂尸来糊弄我!”
方瀚海听见这边喧闹,匆匆跑过来,扶着他肩膀,沉痛道:“儿子,听爹的话,不要去……”看了会受不了的。
亲爹都这样说了,方初绝望到痛断肝肠!
他喊道:“不——我要看!我要亲自去认!”
方瀚海颤声道:“没法认……”
郭勤和方则一齐泪流满面。
他们刚才都仔细辨认了,不顾尸体恶臭。
那身量倒是和方无适差不多,但方无适身上并没有明显标识,那尸体又实在肿胀腐烂,脸上皮肉都脱落了,无法确认。
可是偏偏又有衣饰、项圈、还有胸口的麒麟玉佩等等足以证明方无适身份的东西,明晃晃地挂在尸身上,谁能受得了!
方初坚持要去认尸。
他不信儿子真死了。
最后,方瀚海拗不过他,让他去看了。
方初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蹲下来凑近,把尸体翻转辨认,他走到离尸身一步远的地方就迟疑了,停下了脚步,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一堆不辨形状的臭肉看。
就在方瀚海等人紧张地屏住呼吸,随时准备他发狂的时候,他开口道:“这不是我儿子!”说完,转身就走。
一旁嚎哭的吴氏愣住了,努力睁大红肿的双眼。
“女婿,你真认准了?”
她用破锣一般嘶哑的嗓子急切问道。
“真的!那不是无适。”方初头也不回地应道。
他走到江边,站定,看着江流发愣。
他并没有仔细看,但没来由的他就断定:那是不他儿子!
可是他也没有欣喜,儿子身上佩戴的东西跑到一具无名死尸身上,可见儿子处境之糟糕,实在没什么可喜的;还有,对手用这招李代桃僵,除了打击他和清哑,还有什么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紧紧闭着嘴,思索起来。
身后,吴氏又哭开了。
方瀚海等人也落泪。
他们觉得,方初被打击了,疯魔了,不肯看,不肯承认,就像蜗牛一样把自己缩在壳里,躲避起来,不愿正视现实。
若那尸体真不是方无适,他应该欢喜,而不是现在这样子。
方初没心情理会众人,只顾想儿子处境。
吴氏的哭声不再清晰,飘渺、悠远,随江水流向远方……
方瀚海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哭吧儿子!别压着。爹陪你哭。在这里放声哭,回家可不能哭了。你要记住,你还有媳妇,这件事暂时不能告诉她;你还有无莫和无悔,你要护着他们。你不能在他们面前伤心,越是这时候你越要挺住……”
方初转身,茫然看着从不假辞色的父亲喋喋不休,忽然叫道:“爹!”
方瀚海道:“儿子,爹在这里陪你!”
方初道:“那不是无适!”
方瀚海忍住泪,道:“是。爹也觉得……不是无适。”
方初觉得他言不由衷,又重申道:“那真不是无适。爹,你说无适现在在哪呢?”
方瀚海看着认真询问他的大儿子,悲痛迅速转为怒火。
他命方则守护大哥,自己向夏流星走去。
夏流星正在仔细询问仵作验尸情形,又命发现尸体的村民在旁等候,忽见方瀚海阔步走来,忙停住,凝神以对。
方瀚海恭声问:“不知大人可有发现?”
虽是请问,却暗含咄咄气势。
夏流星被他目光笼罩,呼吸一滞,清楚意识到:若自己敢说方无适是自己不小心失足落水溺死,或者有可能被方家那个叫赤心的丫鬟蓄意推入江中,只怕他当场就要发难。
方无适死了,方氏的怒火会席卷哪些人,谁也无法预料。
夏流星只知道,他必须不遗余力地彻查此案,还方家和郭织女一个公道,才能确保好容易挣来的仕途不会再次断送在江南。
他正容道:“本官觉得蹊跷。”
方瀚海问:“哦?蹊跷在哪?”
夏流星道:“令孙已经失踪五六日,若当时不慎失足落水,尸体早该被乌油镇人发现。那里水道密集,错综复杂,若非发洪水,是不可能将尸体冲到这里来的。
“如今尸体在此出现,看似被江水冲来,其实不通:这里一无弯道,二无阻碍物,滔滔江水,怎地遗留下他?分明是人为。
“再看仵作验尸,若是自然溺水,又泡了这些日子,那玉佩,那项圈,怎地还能完好无损?项圈毫无锈迹,系玉佩的丝绦结实紧密,并不松软腐烂,可见是才挂上去的……
“依本官看,这尸体到底是不是方无适,还难以证实。
“不过,也不排除凶犯先扒下方无适身上能证实身份的信物,后来情况发生变化,又不得不将配饰重新挂上去……”
他确对尸体的身份有些怀疑,言语间便留了后路,给方家一丝希望和安慰的同时,又不排除其他可能,思虑十分周全。
随着他述说,方瀚海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夏流星,并非平庸之辈,是有真才实学的。
方瀚海也十分希望尸体不是孙子,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向他寻求支持,因问:“大人以为,凶犯先拿了信物,是贪心吗?”
若不是贪心,那这尸体就不是方无适,是替身。
夏流星道:“贪心也不无可能。但还有其他可能。比如,若他拿了这信物,数年后让一长大成人的方无适出现在此。方家会怎么做?”
方瀚海点头道:“此招狠毒。”
心重重一落,失望又难受。
夏流星道:“还有其他可能,一时也难以分析得尽。还请方老爷放心,本官定当全力彻查此案,捉拿真凶,为令孙讨还公道!”
方瀚海道:“好!那草民便仰仗大人了。”
再次躬身抱拳,大礼拜谢。
他自称草民,夏流星哪敢真当他是草民,又不愿对他卑躬屈膝,忙道:“此乃本官职责,乃分内事。方老爷不必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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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未刻意刁难,又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方威严道:“有劳二位跑这一趟,今日先到此,若有进展,再行传问。”
韩希夷讥讽地问:“大人既将我夫妇当做嫌犯,何不关押?”
他觉得,夏流星分明在报复谢吟月。
夏流星正容道:“只是例行传唤,不是嫌犯。韩家封条即日解除。本官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那真正的凶犯!”
说完,满含深意地瞅了谢吟月一眼。
谢吟月不为所动,淡然告退。
全身而退在意料中,然这么来公堂走一趟,对韩家、对谢吟月的声誉都有影响。虽只是过堂问话,并未拘押,街谈巷议却纷纷猜测谢吟月为了报复郭织女,掳了织女的孩子,使织女受打击,然后没心思和她争斗,她便可一直保持强劲风头。
这才是夏流星的真正用意。
谢吟月跟在韩希夷身后,神色莫名。
见他一直走不说话,忍不住道:“夫君好像很从容?”
——妻子被人这样羞辱都能容忍。
韩希夷停步,转脸道:“在家我很不从容。来到这里,只能从容。”
原本他们可以夫妻同心,共同参商,然而她拒不配合,到了公堂上,自然只能任凭审问了,他也只能装从容了。
谢吟月凛然道:“这件事,与我无关!”
韩希夷轻声道:“这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
今年的霞照,格外风起云涌。
谢吟月内心也不如表面平静。
她默默思忖:这件事,到底会如何结局呢?
和前世比,会有怎样的偏差呢?
郭清哑,会来参加织锦大会吗?
她紧张地期待着。
这次织锦大会,是她重生后和郭清哑首次正面对决,她早半年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不容有失,也不会有失。
这日傍晚,天气闷热,她带着两个孩子在园中凉亭内乘凉,陶女带着一个丫鬟端了些用井水冰镇的新鲜果子走来,笑吟吟道:“奶奶,这是下午才下的新鲜果子。也没冰太久,给哥儿姐儿吃正好。”
一面将几碟时鲜果品摆到石桌上。
谢吟月瞅了一眼,淡淡点头道:“放下吧。”
仍然低头,教非花认字,讲成语故事。
锦绣便伺候韩非雾洗手、吃果子。
陶女且不去,站在一旁,捏着帕子欲言又止,不敢打搅。
锦绣抬眼,问道:“姑娘还有事?”
陶女眼瞅着谢吟月,回答锦绣:“大少爷在书房待了快一天了,奶奶不叫人送些汤品暑饮去?”
谢吟月头也不抬道:“你想送,就去送。”
陶女眼睛一亮,蹲身道:“是。”
谢吟月又道:“今后你只管忙你的,哥儿姐儿有锦绣盯着,还有奶娘丫鬟,不劳你费心。大热天的,一天跑几趟,难为你。”
陶女总打着伺候非花非雾的由头,往谢吟月跟前凑。谢吟月不耐烦,索性将话挑明,让她少来聒噪自己。不就是想讨好大爷吗,直接找大爷去就是了,不用经过她这个主母允许。
陶女愣了下,才低声道:“是。”
悄悄瞥了谢吟月一眼,小心退下。
锦绣看着她背影,皱眉道:“八字没一撇呢,就作兴成这样!”
谢吟月淡声道:“太太发了话,谁能挡住。”
锦绣忧心道:“奶奶就任由大爷纳了她?”
谢吟月道:“当然。”
韩希夷若想纳妾,她阻也阻不住,不如随他去。她不让陶女靠近自己,并不为别的,只因前世陶女是自杀的,她怕今世陶女再出什么事,牵连到她身上。反正她再不会像前世一样费心思了,陶女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她只要守住一双儿女就成。
放下书本,她对非花道:“来,洗手吃果子。”
韩非花乖巧道:“谢母亲。”
谢吟月看着温婉的女儿,毫无预兆的,眼前浮现前尘往事:
初见方无适,她便爱恨交加、嫉妒如狂。
这孩子继承了方初的睿智和勇气,小小年纪便显露非凡能力和担当。他不但带着韩非花逃出困境,还亲送非花回家,成了她的恩人。透过他,她仿佛看见方初和郭清哑的影子,心如油煎。
她要郭清哑永远经受丧子之痛,于是便暗示李红枣(前世她找回了李红枣)送方无适回家,又一次将他丢弃。
韩希夷寻找女儿归来,见韩非花好好的在家里,大喜。
韩非花却哭闹着要“无事哥哥”,韩希夷忙问原委。
谢吟月忙打岔,安慰女儿说“哥哥没事”,让李红枣带走了女儿。她才对韩希夷解释说,女儿口中的“哥哥”是谢樵之子谢安,这孩子聪慧勇敢,竟带着非花逃回来了。她让人送他回庄子,可那孩子淘气爱玩,竟半路跑散了,到现在还没找着呢,所以非花才一直哭。
韩希夷听说后,急忙亲自带人去找。
韩希夷找到了方无适,带了回来。
谢吟月不知方无适后来经历了什么,那几日天降大雨,韩希夷说是在河边碰见他的,当时他浑身落汤鸡一般,跌跌撞撞地走,拦下他才发现,他发着高热,已是半昏迷,却还挣扎着走。
韩希夷立即请医来为他调治。
谢吟月心惊胆战,怕方无适醒来透露真情,想要下狠手,谁知方无适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醒来把前事尽忘。
谢吟月大喜,和谢樵夫妻串通,硬说方无适是谢安。
谢樵夫妻虽肯配合她,无奈亲子丧命,假儿子无法慰藉他们,故而夫妻两个都一病不起,谢吟月暗动手脚,他们便先后去了。
韩希夷便收方无适为义子,取名“韩非梦”。
韩希夷外出寻方无适时,谢吟月让李红枣带韩非花去谢家小住,小孩子容易忘事,加上李红枣刻意误导和反复教她,韩非花渐渐忘记“无事哥哥”这个称呼,再见到方无适时,叫他“谢安哥哥”。
韩非梦在韩家养了数年,直到方初在织锦大会上见到他,认定他是方无适。方初找到韩希夷质问。韩希夷解释说这是谢吟月陪房的儿子谢安。方初不信,韩希夷便和他带着韩非梦去谢樵待过的庄子确认身份,然庄上相熟的人都不认识长大的韩非梦,以为他就是谢安。
自此,韩非梦真实身份只有谢吟月和李红枣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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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
谢吟月捂住胸口,心痛、心颤!
方无适,叫了她十几年“母亲”!
对这个养子,她的感情是复杂的:有爱,有恨,爱恨纠缠。
爱是因为爱他的父亲,所以对他爱屋及乌,她曾经很用心地教导他,像亲儿子一样对他。恨也是因为他父亲,还有他母亲,所以恨屋及乌,利用他报复方家,逼他兄弟相残、诱使他兄妹不伦。
到后来,她自己也分不清是爱他多一些,还是恨他多一些。
然最后,他对她的打击也是巨大的、无可弥补的!!
往事不堪回首,谢吟月拼命驱逐心头阴霾。
……
眼下,这件事走向很显然与她前世不一样。
因为,韩希夷已经见过方无适了,即便方无适还会像前世一样被韩希夷所救,他也会将他送回方家,韩家再不会有个养子叫韩非梦。
这变化是如何造成的呢?
细算起来,是由林亦真而起的。
再往前追究,是由谢吟月自己引起的。
今世,方无适不用送韩非花回家。
他还能像前世一样,躲过这一劫吗?
※
清园湖心岛所有房屋都是独立的,而非正屋厢房的格局。
烟雨阁正屋上下两层,前后都有抱厦,左右连着耳房。
方初站在后抱厦一间内室门口向里看,清哑头上戴着遮灰的帽子,嘴上围着口罩,正忙着纺纱,屋内棉花、羊毛、蚕丝,好几篓。
男耕女织,是世间大多数夫妻的缩影。
他主外,清哑在内,也大致如此。
看了一会,他悄悄退回去。
外间,细腰见他神色萎靡地走过去,满眼不忍。
方初回到卧室,方无莫牵着妹妹进来了。
方无悔笑着向他张臂:“爹!”
方初将她抱起来,放在腿上,却不想说话。
好在方无悔不用他说,她自己软声嫩嫩地说起来。她眼中新鲜有趣的事,每天都有许多,尤其她今天跟细妈妈去山上竹器作坊玩了,看见许多下人家的小孩子,都很可爱。
这天吃晚饭时,清哑终于觉出不对了。
她的感觉一向是很敏锐的。
可要她具体说哪里不对,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比如方初,他有些安静。然平日他虽不是沉默的性子,在饭桌上却恪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尽量少说话,所以,这并不算反常,若一定细究,该是他眉宇间多了一丝疲惫和隐忧。
清哑想,他一定是累了。
又比如方无莫,今天很沉默。这话实在矛盾,方无莫从出生到现在还没说过话呢,何来沉默之说?可清哑就觉得小儿子今天很沉默压抑,不如平常有生气。
再比如方无悔,不停在说话。可是大家都不说话,她那软糯糯的声音便显得格外突兀,更令清哑觉得不对劲了。
分析一圈,清哑总结:因为方无适不在。
少了大儿子,他一个人能顶几个热闹呢。
她帮方初搛了一筷子菜,道:“无适不在,冷清多了。”
方初正低头喂方无悔吃饭,闻言手一顿,细看,还有些颤。
很快他道:“不在也好,淘气的很……”
声音平静无波,有些刻板。
一面将一勺粥送进女儿嘴里,却忘记竖起来往里倒。
方无悔只得主动用唇齿将食物刮进嘴。
吃完,甩甩小腿,问:“回来,哥哥?”
她常说倒装句,意思是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方初差点崩裂,竟求救般看向方无莫。
就在清哑准备算给女儿听,说哥哥过几天才能回家时,方无莫用勺子舀了个狮子头,摇摇晃晃地送到清哑面前。
他跟方初一样,爱吃狮子头。
清哑眼睛亮了,求证道:“给娘的?”
方无莫抿抿小嘴,张开,然后动了动。
哎哟,小儿子这是想说话了?!
清哑心一动,满眼期盼地看着他。
方无莫是真想说话了,他想叫“娘”,可是他鼓足了力气,把嘴唇动了又动,不知如何发声,只得又闭上;然后又鼓劲张开……
清哑随着他的动作,一颗心也起起落落,好不难受!
她从桌下扯了扯方初衣袖,示意他看儿子。
方初便也发现了无莫异样。
很好,终于找到转移心神的事了!
若是方无莫今日开口说话,清哑必定会很开心,他也开心,便可以暂时将方无适的事压一压,压一压也是好的。
他便叫道:“无莫!”
声音满含鼓励,掩饰了悲伤。
方无莫却仿佛受惊般,把勺子收回来,往口中一倒,把狮子头自个吃了,咬牙切齿地嚼,很颓丧,很难受,板着小脸。
清哑清楚感觉到他的努力和失败,心疼极了。
她忙道:“咱们明天再……”
一句话未完,只见方无莫赌气将勺子往狮子头碗里大力一抄——这碗就在他面前——两个狮子头被抄掉到桌上,才舀到一个,再次送到清哑面前,嘴一张,清楚叫道:“娘,狮子头,吃!”
清哑瞬间石化,瞬间失语。
方无莫没等她答应,就将狮子头放进她碗里。
然后,静静看向方初。
那眼神,透着不屈和骄傲。
方初觉得,小儿子这时像一只小狼崽,带着野性,和方无适的阳光开朗完全不同,他能感觉到他心底的愤怒和狂躁。
这狂躁为何来?
方初大概也明白,应该是为了方无适。
大哥丢了,方无莫很生气,很生气!!
方初夸张地笑道:“好!儿子,很好!”眼眶湿润了。
这个小儿子,真的很聪明!
清哑也反应过来了,柔声道:“无莫真厉害!”
凑上去,在他脸上连亲了两下。
又小声在他耳边道:“娘就知道,无莫最厉害!”
方无悔开心地叫:“我也要,我也要!”
方无莫又帮方无悔舀了个狮子头,叫“妹妹!”
清哑喜悦万分,现在真的很知足了!
哪怕在织锦大会上再爆发,也只能算锦上添花了。
饭后,一家子散步到水边,然后游泳。
住在清园,不游泳真浪费了这么好的水资源。
在清哑要求下,方初让人在竹山和湖心岛之间拉起帷幕,上下游各拉了一道,隔出一段河面来,作为家人戏水的天然游泳池;又在湖心岛岸边盖了两间小屋子,布置成更衣室。
每天傍晚,一家人都要过来游泳。
方无适在时,随时会跟小黑子他们下水嬉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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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哥儿说话鸟,你们不恭贺他咩?莫哥儿就静静地看着你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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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无莫和方无悔穿过花厅跑来,好奇地打量郭大有。
无莫认得这个二舅舅,无悔年纪太小,根本不记得,叫一声“爹”,跑到方初身边靠着,扯着他袖子,歪着头看着郭大有笑。
方初对二小道:“这是你们二舅舅。怎不叫人?”
方无悔脆声叫道:“二舅舅!”
郭大有蹲下来,惊异看看她,又看向清哑,笑道:“跟小妹小时候长得一个样。嗯,要爱笑一些。”
方无悔疑惑地问:“小妹谁?”
郭大有笑了,觉得这外甥女实在美丽可爱,又不怕生,回道:“是你娘,舅舅的小妹。”
方无悔点点小脑袋,也不知听懂没有。
郭大有又听见一声“二舅舅”,转头一看,却是方无莫叫他,更吃惊道:“无莫会说话了?”
清哑有些不讲理地回道:“无莫本来就会说话。”
郭大有失笑,连方初也笑了。
等篓子和坛坛罐罐都被抬走,清哑招呼二哥往家去。
郭大有牵起方无莫,走过方初身边,用力拍了他肩膀一下,深深看了他一眼,有安慰,有鼓励,有伤痛……一切都在不言中。
方初深吸一口气,也牵起无悔,对清哑笑道:“二哥来了,今天别忙了吧。陪陪二哥,歇一天。”
清哑笑道:“嗳。我正想偷懒呢。”
一行人说着往烟雨阁走去。
……
竹林中的凉亭内,郭大有、清哑和两个孩子围在圆桌旁。
清哑嚼着嫩脆的鲜藕,那“咔嚓”特别脆,一面看二哥用水草编蝈蝈笼子,小时候常编给她玩的。
方无莫和方无悔趴在一旁,盯着舅舅的手。
郭大有编一会,就抬头看看外甥和外甥女。
这时候,方无悔就会问舅舅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而方无莫则一声不吭,若非之前叫过一声,郭大有还当他不会说话呢。
郭大有不厌其烦地回答小儿可笑的问题,又看向清哑,问“好吃吗?这时候正好。月初的时候娘就说要送来的,爹说太小了没长成,脆是脆,可没甜味儿。现在就好了。”
清哑道:“好吃。”
又问道:“嫂子忙吗?”
郭大有道:“忙。除了坊子要盯着,还有郭孝和郭顺要管,大事没有,鸡零狗碎的杂事一天到晚不断。家户人家不都是这样子。”
清哑又问:“娘呢?”
郭大有道:“娘更事多了。咱们那些亲戚,总找她……”又扯一篇家长里短、亲戚里道的话,延伸无限远。
比如他说,“上个月,春桃姑姑第二个孙子又没了。都四岁了呢。春桃姑姑怕二表嫂过不去这个坎儿,找上娘,叫帮二表嫂在坊子里安排个事,省得待家里七想八想的,想不开。
“娘也可怜二表嫂,就答应了。
“二表嫂自己不来,怕姑姑在家没人照应。
“她说她想得开,不会难过的。这儿女和爹娘也要讲缘分的,没缘分的就是生下来也站不住(养不活)。真遇上了,只管伤心,孩子舍不得走,还耽误了他;不如好好的,让孩子安安心心地去,再投个好人家。这才是当爹娘该有的样子。”
郭大有说着,若不经意地扫了清哑一眼。
清哑听得出神,眼露沉思。
这样凄惨的事,郭大有述说得富有人生哲理,还带着堪破红尘的禅意,清哑本就极有慧根,迅速领会:红尘万丈,一切皆是缘,若只管执迷放不下,其实并无益处。
她道:“二表嫂大智若愚。”
郭大有道:“村里人都骂她狠心呢,儿子没了就哭两声,转头就跟没事人一样。”
清哑道:“那是他们糊涂。”
谁儿子死了不难过?不过不说罢了。
郭大有道:“是。”
一丛竹林后,方初静静站着。
听到这,他转身走开了。
清哑静了会,又问:“爹不常去城里?”
郭大有道:“这个月去了几回。”
清哑停了会,道:“织锦大会过了,我回家住几天。我帮郭孝郭顺他们做了许多衣裳呢,还有爹和娘的,你们的。”
郭大有抬头,笑道:“那好。我们从城里一块走。”
清哑问:“二哥也去?”
他也好些年没在织锦大会露面了,都是郭守业郭大全代表郭家。
郭大有坚决道:“去!”
这一次,他怎能不去呢。
小妹……他要守在她身边。
蝈蝈笼子编好了,方无悔娇声道:“二舅舅,给我。”
郭大有道:“好,给无悔。”
又对方无莫道:“妹妹小些,这个让妹妹。舅舅再编一个给你。”
方无莫点点头。
郭大有便对清哑道:“无莫看着不出声,其实很聪明。”
清哑眼中溢出喜悦,道:“嗯,无莫最有心数了。”
方无莫小脸可疑地红了,但还是板着。
……
下午,郭大有去看清哑纺纱,和她讨论纺车改造,这一研究就到半夜,第二天、第三天,都没有出来,茶饭都是送进去吃的。
方初听说了方无莫教训小丫头的事。
他问儿子:“你为什么要教训她们?”
方无莫抿了抿小嘴,道:“她们说哥哥。”
方初便明白了。
他坚定道:“打得好!”
……
方无莫一夜之间威名大盛。
这威名甚至盖过了以前的方无适。
清园的丫头们再碰见莫哥儿,都小心翼翼,唯恐惹恼了他,说声掌嘴那都不许停的。
方无莫也不放在心上,依然不多话。
三天后,郭大有和清哑出来了。
郭大有开始做新改造的纺车。
方初找了两个木匠给他打下手。
一天后,清哑和细妹坐在新纺车前,先纺出混纺纱线,然后再上织机织布;又一天后,厚密挺括的混纺毛呢,轻软的混纺棉绸等面世。最重要一点,是混纺的效率不减,否则这成果都是鸡肋。
清哑看着这成果,安静的双眸泛出亮彩。
灵感是很奇妙的东西,你刻意期待的时候,它无影无踪;忽然某个时候,它却不期而至,让你茅塞顿开,豁然开朗。
在清园的这些日子,方初一直陪着她,无莫又开口说话了,甜蜜安然,岁月静好,恰再这时,郭大有来了,兄妹联手,突破顺理成章。
清哑一直以为,二哥对她来说跟其他的木匠没什么两样,就是配合她帮她改进机器的;今天她才明白,二哥看似一句不经意的话、哪怕建议钉颗钉子,都会给她启发,这是别人做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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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有道:“这次大会你稳夺第一了。”
清哑摇头道:“不用这个参加。”
郭大有不解地看着她,不知她何意。
清哑解释道:“研发中心那边都准备好了。”
郭家献上去的是巧儿织的混纺布,方家这边是虞南梦设计的锦。
郭大有问:“那这个呢?”
清哑道:“这个……直接呈给朝廷。”
方初忽然接道:“你先织几匹样布出来,再按设计的样式叫她们把衣裳做出来,连样布带衣服都交给二哥带回去。由郭家送进京。”
郭大有忙道:“好。”
这是要掩人耳目,悄悄进行呢。
清哑自然也说好。
郭大有道:“只有样布和衣服?图纸呢?”
方初很干脆道:“图纸不带。等大会后,我们亲自上京。”
这才是他的目的:儿子没找到,等织锦大会时也瞒不住了,清哑不知怎样伤心呢,借此机会将事闹大,若不能查明,决不罢休!
商定后,郭大有便告辞了。
离开时,清哑送了娘家许多东西,有各种布料,有为娘家人做的衣服,有吃食,有药材,有玩物,还有清园出产的土物等等,一堆箱笼搬到埠头,装了半船。
方初清哑带着无莫兄妹到埠头前送郭大有。
“二哥,别惯着无适,要管紧他。”清哑叮嘱郭大有。
一直掩饰很好的郭大有听了这句话,终于扛不住,表情崩裂。
他急转向方无莫小兄妹,道:“下次跟娘一块去外婆家玩。”
方无悔忙道:“去。去外婆家。”
娘说起外婆家,很好很好的样子,她早就想去了。
方无莫则又抓住了清哑的手指。
郭大有趁这当口努力平复心情,又转过来对清哑道:“这次带他们去锦绣堂吧,让无莫也见识见识。巧儿也是几岁就去了。无悔虽不懂事,也带她去玩儿。我看她乖的很,没事的。”
方无悔高兴得又嚷:“要去,要去。”
锦绣堂是个什么地方,她还不清楚呢。
不过大家都去,想必是好地方,她当然也要去逛逛。
方无莫安静地看着舅舅,又看看爹。
方初眼神一闪,道:“我也这么想呢。”
又对清哑道:“就让他们去瞧瞧热闹。”
清哑想了想,道:“好。”
郭大有和方初迅速交换了个眼神,转身上船去了。
把方无莫和方无悔带去织锦大会,是为了应付紧急突发情形,“为母者强”,只要两孩子在清哑身边,比一切安慰和劝慰都有效。
船开时,郭大有又想起一事,冲着石阶上清哑高声道:“勤儿这两天考试。咱们家要出秀才了!”
郭勤分别在二月和四月间过了县试和府试,这次是院试。
院试由湖州学政巡回督考,每三年两次。景泰府的院试,每次都在霞照举行,一是因为霞照地处景泰府的水路交通要道,方便学子们聚集;二是霞照富庶,学政来这督考,好处多多。
当然,第二条不能明说,官员们心照不宣。
清哑心不宁静了,蠢蠢欲动。
她刚攻克了技术难关,登上一个新的台阶,就像那些经历了十年寒窗苦的书生们,一朝金榜题名,满心满身都轻松,正没着落呢,要寻些乐趣犒赏自己,然后就听见了郭勤要考试。
瞬间,她被勾起了身为家长的责任感;再想郭家即将由白丁农户进步为有文化的书香门第,那心情便紧张又期待。
她就像前世那些高考的家长一般,急了。
她想去陪考,她必须得去陪考啊!
郭家数来数去就她还算文化人,不去陪考怎么行。
她便抱着方初胳膊,笑道:“咱们去城里。”
反正她手上工作暂时告一段落,现在清园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提前进城,给侄儿打气、助威,并做好各种后勤工作。
方初心里咯噔一下,急思对策。
面对清哑热切的目光,他劝道:“还是别折腾了吧。虽说来了有两月,可你一直待在那耳房里面,也没真正轻松过。趁着这几日工夫,好好跟孩子们轻松轻松,把精神养足了,再去城里。就是织锦大会年年开,你到底有多年没露面了,总要有些精神气象,免得让人看轻了。再说郭勤考试,靠的是十年寒窗,不是眼下这几天。你若去了,弄得太过重视,他心里有了压力,反而不美。不如还像平常一样,由他自己去,他轻轻松松地就过了。到时咱们去了,只管给他道喜。那才高兴呢,也没了顾忌。”
清哑一想,这也有理,考生就怕压力大。
方初忖度她心思,又道:“巧儿应该提前进城了。他们兄妹彼此说话随意,再者巧儿心细手巧,有她照料饮食,郭勤肯定妥帖。”
上次郭勤县试时,巧儿就赶去照顾了,对郭勤一应吃穿和起居,比蔡氏这个亲娘安排的还要精心,考前还要帮他检查一遍备用纸笔,有她在,郭勤后勤这块绝不会出岔子。
清哑这下彻底放心了,道:“那就等几天。”
方初见她不再坚持进城,心一松。
这时候进城,方无适失踪之事再瞒不住。
想起方无适,他心情比之前格外难受。
本来这一连串的好事,若是方无适在的话,那肯定不用说,一家子今天就能收拾行装,连夜赶进城。不为给郭勤鼓劲,只为凑热闹。郭家、方家在一起,大家热热闹闹的,喜气洋洋的,那气氛才叫好呢,大人事业顺心,孩子们玩得开心,阖家兴旺!
可是眼下……
他不愿再想下去,正好清哑说“我们打鱼吧”,忙道:“好。”就吩咐人安排船和网,又带孩子们回去换衣裳。
清哑当然不爱闹,若依她,坐在游廊下钓鱼,旁边放些茶果,凉风从水上吹来,那才惬意呢。可是小孩子不会钓鱼,且没长性,坐一会还行,坐久了便觉得没趣,她不能只顾自己。
去水上撒网捕鱼就不同了:摇一艘乌篷船,戴着竹编凉帽,她和方初带孩子们亲自撒网。网多少鱼都没关系,孩子们亲自捡鱼。若热了就下水游一会,这么的既活动了身子骨,也玩了,强于坐那不动。等捕鱼归来,她再亲自熬鱼汤、蒸鱼、煎鱼、烤鱼,最后吃鱼,这一天活动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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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郭勤院试的第二场。? 〔{
巧儿带着银锁,等在县学的门口,除了她们主仆,还有郭勤的小厮小福子、严暮阳的小厮星雨,以及其他家人,也都翘张望。
等到了散场的时刻,三五成群的书生就6续出来了。只看他们脸上神情,便知他们考的如何:有人欢笑,有人颓丧,还有人亦喜亦愁、忐忑不定,都在脸上写着呢。
巧儿直接略过他们,寻找勤哥哥,一想到她马上就要有一个秀才哥哥,秋闱过后就是举人哥哥,然后是进士哥哥……她激动得小脸通红,两眼放光,这些天压抑的心情好了许多。
忽然银锁低呼道:“出来了出来了!”
声音有压抑不住的喜悦。
只见郭勤、严暮阳、方利等一群少年结伴而来,一面议论不休,也是一样的喜忧不等,有叹气的,有懊恼的,有忐忑的。
这群少年中,严暮阳身形气质最突出,举止优雅贵气,凤眼含着浅笑,等看见站在门口的巧儿,那浅笑转深,内涵就丰富起来。
银锁代自家姑娘动心,都红了脸儿。
可惜巧儿根本没看他,而是盯着他身边的郭勤。
郭勤不像一般书生文质彬彬,劲健结实的身形,和蔡氏一样浓眉大眼,笑嘻嘻的满不在乎,令人肯亲近他。然这只是表象,他的烈脾气和野性都隐藏在骨子里。不了解他的人,会冷不丁地被他犀利言辞给刺到;了解他的人,都不会轻易去招惹他。
此时,他虽和身边人说笑,笑容却不明朗,有些沉重。
巧儿立即感同身受,心疼的眼睛都红了,因为她知道勤哥哥为什么会这样,不是因为考得不好,而是因为表弟方无适。
她等不及他出来,就跑到他面前,堆起一脸灿烂的笑,一手展开折扇竖在他耳边呼啦啦地扇,一面踮起脚用帕子帮他擦额上的细汗,一面殷切地问“勤哥哥,饿了吧?渴了不?”又回头冲小福子吩咐“还不把勤哥哥东西接过来”,又叫银锁“把茶拿来给勤哥哥喝一口”。
小福子忙抢过郭勤手中提篮,嘴咧老大。
银锁则奉上一把精巧的紫砂茶壶,壶嘴儿对着郭勤嘴唇。
郭勤看着笑容明媚的妹子,笑容僵了,脸红了。
两兄妹斗嘴惯了的,巧儿就是关心他也是嘴上不饶人,这几日管他吃喝拉撒,要求特别严,生恐他吃坏了生病了,或者休息不好影响考试,就跟个小管家奶奶似的,连蔡氏都不许插手,忽然这样温柔地对他说话,还笑得这样贴心,他郭勤福薄,承受不起啊!
他板脸问:“你怎么来了?”
巧儿笑道:“来接哥哥。”
郭勤正要说话,忽觉不对,气氛不对,左右一看,那些同窗兼同伴都两眼放光地打量巧儿,便是那内向含羞的,也偷偷地用眼角余光瞄巧儿,再没有刚才的垂头丧气。
更有些胆大的,借着和他说话,找巧儿搭讪。
听听,都说的什么,前言不搭后语:
“郭兄有佳人体贴,一定能高中!”
“这位姑娘一看就和郭兄一样聪慧,是令表妹吗?”
“郭兄不是要听小弟如何破题的吗?小弟是这样落笔的……”
巧儿听人夸她哥哥,当然高兴,且在外人面前,她绝不能和勤哥哥吵,丢勤哥哥的脸,便落落大方地对众人含笑致意。
她穿一身淡绿衫子,手上捏着绿手绢儿,昔日的婴儿肥现在长成杏脸桃腮,蛾眉星眼樱桃口,那聪慧鬼机灵的小模样,看得郭勤悚然而惊——妹妹长成大姑娘了!还是个小美人!
呸,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亏还是读圣贤书的,一个个这样盯着他妹妹,那是什么目光,一看就不是好货!
妹妹也是,怎么能跑这来呢?
就算要来,也该戴个帷帽遮住脸才是。
郭勤恼了,一把扯住巧儿小手,低声喝道:“谁让你来的?这是你来的地方吗?帽子也不戴,一点女孩子样都没有!”
他便头也不回道“告辞,在下先走一步。”
便丢下那群人,拖着巧儿急匆匆先走了。
严暮阳和方利急忙跟了上去。
他们还约了郭勤去醉仙楼吃酒呢。
严暮阳嫉妒得心口疼——他活生生一个俊美少年,那么耀眼,怎么在巧儿眼里就成了隐形人呢?!连点眼角余光都没沾上。他们之间也算世交了,这么多年“哥哥”“妹妹”地叫过来,纵然不是亲的,那情义也非比一般吧?怎么就能生生地忽略他呢?
少年觉得心口好疼,还闷。
再看郭勤,一副嫌妹妹丢了他脸面的模样。
这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活该被巧儿骂!
他也有妹妹,还有表妹,一个个都对他好的很,今天却一个都没来接他,因为他家里是不会让女孩子来这场合抛头露面的。
他心里抱怨,真心挂念他的自然会想法子出来,而不是守着那些破规矩,可见,平日里她们对他好都是假的。
到了门外,严暮阳才对巧儿说在外吃饭的事,邀她同去。
巧儿歉意道:“暮阳哥哥,今儿怕是不能去了。你也知道我姑姑……今天哥哥也没心情欢笑,不如改天吧。”
说完,眼看着郭勤。
郭勤点头道:“我就不去了,去了也不能尽兴,还扫你们的兴致。”
他这么一说,方利也道:“算了,不去了。”
他也难受,方无适没了,他更担心三哥三嫂。
严暮阳无奈道:“那就算了。咱们一块回去吧。”
因问星雨,马车在哪。
巧儿忙笑道:“不坐车,坐车闷;也不骑马,马背上热乎乎的烧屁股。我想你们在那屋子里熬了一天,出来还是走走的好。我就预备了船。咱们先走着去那河边,然后坐船从田湖绕回去。这样又散了闷,又吹了风,还看了景,也能歇息吃点东西垫垫。这样岂不好?”
话未说完,方利忙说这样好,这才好。
严暮阳道:“还是巧儿妹妹想的妥当。”
凤眼炯炯注视少女,热的像天空的骄阳。
郭勤不喜他这样看巧儿,不耐烦道:“走就走,啰嗦什么!”
于是严暮阳和方利打自家来接的人先赶了车在田湖南去等候,这里他们几个就走着去往附近的河边去坐船。
路上,巧儿问他们三个考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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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家要出秀才了,转圈撒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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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暮阳矜持道:“勉强过得去。”
郭勤翻眼道:“别矫情了!你这是成心叫我和方叔难堪呢?你这一试要是得了案首,就是‘小三元’了。你要算勉强,我们是什么?”
严暮阳微笑道:“那你就不要吹牛。”
方利愁道:“也不知能不能中。”
他一直纳闷:怎么父亲和二叔都叫他考科举呢?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若方家真要往仕途上发展,三哥方初怕早就中了进士。
后来见严暮阳和郭勤都考了,他也不追究了。
然问题又来了:若他连个秀才也考不上,岂不给方家丢脸?
巧儿可不管严暮阳能得小三元,她只管追问郭勤怎样。
郭勤见妹妹这样关切,心下温暖,隐晦地对她点点头。
巧儿顿时眉开眼笑,笑眯眯地挽着郭勤手臂,一边帮他扇风,好像婢女一样;又说“船上我准备了茶点,勤哥哥你饿了就忍耐一会。家里饭菜都做好了,就等你回去。三叔三婶也说过来呢。”
郭勤禁不住感动,道:“这么热,你非要跑来。出了汗了吧!”
一面展开自己的折扇,反过来帮妹妹扇。
巧儿笑道:“我不热。”
兄妹两个亲亲密密的,严暮阳看得气闷。
因道:“巧儿,这就亲疏有别了?也不知道问我一声考得怎么样。亏得我平常那样对你,不管有什么你和暮雨同样一份。”
巧儿转头解释道:“我不用问啊。我晓得暮阳哥哥肯定能考上。县试和府试的时候,暮阳哥哥都得了案首,这一回肯定也能考好。”
霎时间,严暮阳觉得浑身清凉、通体舒泰,刚才的嫉妒不满都烟消云散,并且豁然贯通,体贴出巧儿焦急的心思:
郭织女再风光,也已嫁为人妇,现是方家人了。
巧儿再努力,哪怕超过她姑姑,过两年也是要嫁人的。
所以,郭家男儿必须要出人头地,方能撑起郭家门户。
巧儿如此关注兄长的成绩,那是一片为郭家的苦心!
严暮阳想通后,不由心疼巧儿,小小的年纪就操心家里。
他更兴起一股冲动:要像方初一样,为郭家担当起责任。
他心里已经把自己当做郭家女婿了,要做郭家女婿该做的。
他强将喜悦压下,正容对郭勤道:“你也别太谦虚了,一个秀才还难不倒你。你该急的不是眼前,是秋闱。等织锦大会过了,咱们去碧水书院待一个月。那里授学的都是鸿学巨儒……”
郭勤一听,也严肃起来,点头道:“嗯,是该去。书院到底读书气氛浓,不像家里人多事杂。若是秋闱不能中,就再去书院就读。”
方利忙道:“正是。我二叔也这样说。”
他们说正事,巧儿不敢插话了,十分贤惠地帮他们斟茶倒水。
那时,他们已经上了船,船娘摇着浆,小船穿行在城镇的夹缝中,两岸烟火人家不住后退,不大一会,田湖就在眼前了。
郭勤忽然道:“顺着湖西柳堤走。”
船娘忙应是,便不将船往湖中心去,只挨着西岸慢行。
严暮阳有些奇怪,却没多问。
巧儿却是时刻都关注哥哥的,见他自船儿进了田湖后,那目光就在西岸柳堤一带流连,好像找什么人,不禁留意。
等快到田湖南的时候,忽然郭勤眼睛大亮,和严暮阳方利说话也心不在焉起来,“啊?你说什么?哦,是的。往那边!”
前面还和严暮阳哼啊哈的,后一句却指点船娘拐弯。
那两眼也直直地盯着右前方,嘴角不自觉地流露笑意,巧儿看着,有些傻呵呵的渗人,与从小到大都淘气顽皮的勤哥哥很不符。
她心里不安,忙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柳树下有几颗大湖石,石边一大丛蔷薇,一个少女侧坐在湖石上,对着蔷薇花丛看书,一侍女立在身旁。
先因隔得远,看不清她眉眼,只觉身姿极美。随着小船靠近,从下向上看去,她面容便清晰起来。一般女子给人第一印象最深的通常是眉眼,其次才是鼻子嘴巴,这少女脸上最突出的却是小巧精致的翘鼻子,配上轮廓分明的嘴唇,既俏皮又优雅。
怎么说俏皮又优雅呢?
那是在良好的教养外,还保持一份天然。
譬如巧儿,灵动的气质一般女孩子学不来,因为小户人家的女孩子不够她自信大方,大户人家的女孩子有教养却受太多规矩束缚不够她率真,而郭家从不用规矩荼毒她,所以才长成这样。
这女孩子这样,难怪郭勤看得抹不开眼了。
严暮阳和方利虽不像郭勤那般痴迷,却也瞄了几眼。
都说同性相斥,这话也不尽然。
女孩子之间,若是合了眼缘,那便是一见如故了,从此一生都是好姐妹;若不合眼缘,只怕像天敌一样,没来由地见了就讨厌。
巧儿就对这女孩子很讨厌。
先隔的远就不说了,眼下他们的船都划到跟前来了,一船的俊男美女,又一直在说笑,若是一般的女孩子肯定会好奇地看过来;若是害羞的,则会低头装不知道,等他们过去;若真看书看入了神,也就真不知道,也不用抬头,这女孩子倒好,放下书——这说明没看入神——俯身去看那蔷薇花,又摘下一朵,用两根嫩葱似的手指捏着,捏成兰花指,放在鼻端轻轻嗅闻,同时脸上露出浅笑……
这不是故意吸引他们看她吗?
巧儿可没小瞧这女孩,相反,她看出这女孩很不俗,既然这样,那她做出这举动就是有意的了,目的何在?
小船很快轻捷地划过去了。
巧儿见郭勤脖子旋转扭动,还回头对柳树下望着,脸色就难看了,转头问坐在后面的小福子:“那是谁?”
郭勤还只当问他呢,随口答道:“杜姑娘。”
巧儿继续问小福子:“哪个杜家?怎么认识的?”
小福子本来还犹豫要不要对巧姑娘说呢,结果主子已经说了,便放心地回道:“就是一家卖绣品的。怎么认识的?就是常碰到,爷还送了一把扇子给她。她常在这等爷下学……”
龚先生高中后,郭勤和严暮阳就去县学读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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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田湖南岸,上岸后,严暮阳恨不能跟去郭家。
可是,他知道今日不能去。若是和一班同窗去酒楼庆贺也罢了,还算个理由;现在郭勤回家了,他却不肯回家,跑去郭家凑热闹,郭家人会怎么想?严家人又怎么想?
尤其是他母亲,没事还要挑巧儿三分不是呢,若是他再刻意亲近她,母亲更要反感说巧儿魅*惑他,还是回家为妙。且他另有打算:现在院试也完了,过两日放榜结果出来,趁热闹的时候,叫爷爷出面向郭家求亲,和巧儿把亲事定下来,迟恐生变。
也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总不踏实,急于定下亲事。
方利更不用说,方瀚海在家等着他呢。
于是大家告辞,约好明天去醉仙楼,巧儿又嘱咐严暮阳告诉严暮雨、梅如霜都去,说大家好长时候没见了呢。
严暮阳答应了,上车去了。
郭勤和巧儿回家,一家子都高兴非常,看他像看宝一样,尤其蔡氏更是满面荣光,想她很快就是秀才娘了,将来是举人娘、进士娘,自觉身份不一样,胸膛挺了又挺,说话声音高亢。
巧儿没有煞风景,没提杜姑娘那事。
郭勤暗自感激,越觉得妹妹懂事贴心。
说是全家,也只有郭大全夫妇,还有郭大贵夫妻带着郭顺和郭芸儿,再就是巧儿和郭勤了,郭守业吴氏和郭大有夫妇还在乡下。
蔡氏惋惜道:“你爷爷奶奶没来,不然不知多高兴呢。”
说着转向郭大全:“他爹,给爹娘捎个信,过两天勤儿可要放榜了。到时候不知多少人来道喜呢。爹和娘不在怎么成?这可是咱郭家的大喜事,得大办……”她越说越得意,也着急。
郭大全脸色难看,喝道:“办什么办!无适都没了,你还有闲心弄那个?小妹还不知道,知道了不知怎么伤心。你还笑得出来?”
他先就觉得媳妇笑得太碍眼了,虽然儿子考中秀才他也开心,但外甥刚没了,这个时候没心没肺地高兴,是舅舅舅母该做的事吗?
所以,他下死劲地瞪了她好几眼。
蔡氏愣是没领会他的深意,依然翘着尾巴到处招摇。
这会子倒好,适哥儿还没埋呢,她说要大办喜事!
真要办了,爹和娘不骂死他,就是两个兄弟都要骂他。
果然,郭大贵点头道:“大嫂,不能办。回头你让小妹是笑还是哭啊?勤儿这才考秀才呢,等考中了状元再办不迟。”
他这样说,一是心疼清哑,二是鼓励郭勤更上层楼。
可状元是那么容易考的吗?
蔡氏脸色僵了,觉得三叔成心不想看她风光,成心刁难。依照他那意思,郭勤这辈子要是考不上状元,都不算出息了?
巧儿急忙道:“饭摆好了。吃饭去!”
拉着她就走了,一面对郭勤使眼色。
郭勤也上前扶住娘的胳膊,笑道:“娘,等儿子考了进士,那时候再风光大办。现在办了,倒叫人说郭家没见识,一个小秀才就作兴得这样,可见是不能成大器的……”
又低声道:“读书人最讲究品性操守,最遵孝道,讲究手足情深。适哥儿没了,姑姑肯定伤心,这个时候,我们若是只顾办喜事,人家看了怎么想?岂不说爹和娘不讲兄妹情分。”
说到这不免羞愧:这时候是个亲人都不该像无事人一样自顾欢笑,可是他说得好像是做给别人看似的,虚伪的很。
唉!娘这样忘形实在不妥。
可这是他自己的亲娘,他还能嫌弃?
说不得只能好好劝导她罢了。
蔡氏见干系这样大,忙道:“不办就不办。娘也不是非要办。”
她并不是不顾念清哑的,在郭家人这些年影响下,她对清哑看重都刻入骨子里了,若是清哑出事她肯定笑不出来,但方无适到底和她隔了一层,因此难过了几天照样过日子。再者,郭勤可是她亲儿子,儿子出息了,她当然高兴,一高兴可不就忘了形了。
这会子被男人和儿子一说,忙把一腔高兴憋了回去。
当下大家和气地吃饭,不太喧闹,也不太冷清。
饭后,男人们喝茶说话,巧儿带着丫鬟们做针线去了。
她回来这几天,把家里人的衣履和配饰都仔细规划、亲自设计搭配,然后有些送去伊人坊制作,有些她自己设计的新样子连伊人坊也没有,就由她带丫鬟们亲手做,十分尽心精心。
这样精心,因为郭家是御笔亲赐的“纺织之家”!
清哑出嫁后,巧儿长到十岁,渐渐插手郭家内务。
她平日在乌油镇姑姑家研发中心做事,每个月回家几天,有时去城里,有时回绿湾村,都不定的,除了直接参与郭家纺织经营外,还对全家的穿衣和饮食进行监管指点。
要将郭家人的衣裳做得出色,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清哑要她谨记:外行看了觉得平凡,内行看出不平凡。
郭家出身寒微,也没受过良好教育,气质上忌穿太华贵的衣裳,也撑不起来;跟那些世家比气度和底蕴,更是自曝其短。就是郭勤,读了这些年的书,若把严暮阳的衣裳给他套上,他也穿不出严暮阳的优雅和矜贵来,还得穿适合他自己的。
故而,郭家郭守业郭大全等人的衣裳花色,都以朴实无华为主。
吴氏蔡氏等妇人的衣裳,也都不是花俏富丽的。
但是,他们衣裳的质料、款式、做工,却必须让内行人一眼就看出其不凡来,这便低调地显示了郭家的优势和实力。
巧儿正在后院厢房大长桌旁忙着,蔡氏和沈寒梅进来了。
蔡氏各处乱瞧,总想显示一下存在感,因指着给郭勤做的夏衣道:“巧儿,你哥哥这衣裳也太素了,怎不多绣些花样?你瞧严暮阳穿的,那才叫气派呢。你对你哥哥也太不用心了。这个红也深了,显老气……”
巧儿道:“严暮阳白,哥哥皮肤黑,不是一样的人。”
蔡氏道:“那绣花呢?”
巧儿道:“哥哥堂堂男子汉,绣太多花样就显不出他人的好了,都看他身上绣花去了。有些人要靠衣裳来抬人,有些人抬衣裳。哥哥不用靠衣裳来抬人。这领口、袖口的如意纹就很大气!”
蔡氏眨眨眼,是这样吗?
那严暮阳身上的衣裳为什么绣各种精美刺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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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梅看着巧儿抿嘴笑。
蔡氏又对妯娌几个的衣裳指手画脚,又问巧儿可帮郭俭准备了,要着人送去荆州,唠叨个不停不算,还说“你对哥哥们多尽心些,哥哥们也都护着你。将来等你出嫁了,是要靠娘家给你撑腰的,到时候就显出哥哥的好来了。你大哥将来做官,有你的好处……”
这些话,反复说了又说。
巧儿心里也确实盼望大哥出息,盼望弟弟们都出息,可是大伯娘这么说真烦人,好像她就为了图哥哥撑腰才做这些的,还总用这个理由指使她为大房人做这做那,把她指使得团团转。
如今她不是小时候了,不会因此生气,和大伯哥哥生分。
她有的是办法对付蔡氏。
她便道:“大娘,我给俭儿的衣裳明天就能做好了。你不给弟弟收拾些吃的东西带去?要是写信说起来,都是姐姐帮他预备的,大娘都没伸手,弟弟看了该伤心了,有娘等于没有一样。”
蔡氏一听,急忙道:“我这就去预备。”
刚要转身走,转头又问:“都带什么?”
她实在不是个合格的娘亲,这些年在坊子管理人事,于家务上越发生疏了。以前给郭俭带东西,都是吴氏这个奶奶和巧儿这个姐姐预备的,她少有插手。今天巧儿叫她自己去弄,她竟然不知要带什么。
巧儿随口道:“今年新做的各色果子蜜饯每样都带一小瓷坛子,家里腌的小菜每样都带一瓷坛子,新做的多味笋干,鱼干,虾米,五香豆子,各样干果子都带些……蜜枣还没上市,等下次吧……”
她头也没抬地噼里啪啦说了一长串,把个蔡氏听傻了。
主要是,她记不住啊!
这些还都不是能去街上买的,都是郭家自产的。
她好些年没管家务了,除了吃,全不知道。
沈寒梅忙对蔡氏道:“我陪大嫂去准备。”
知道巧儿要支走蔡氏,索性拉着她去了,让巧儿清静。
巧儿见人走了,丢下剪子,伸伸腰。
一时郭勤又走了来,笑嘻嘻地问:“妹妹,大晚上忙呢?熬坏了眼睛,回头二叔二婶来了要骂我们,就晓得欺负妹妹……”
丫头媳妇们听了,都一齐笑了起来。
巧儿不理他贫嘴,拉他过去试衣裳。
试了一套又一套,现搭配腰带和鞋子,不合身的地方做了记号,立即叫人修改,等等。
郭勤伸展双臂,低头看着在面前忙碌的妹妹,感动之余,不由得想起傍晚时和她争吵的事,想要对她解释,说杜姑娘不是轻浮女子,他们之间并无私情,不过是碰上了说笑几句……
巧儿一面在他身上比量,一面也想心事:要不要趁机问勤哥哥,到底对那个女孩子知道多少呢?真那么喜欢她吗?
两人各怀心思,偶然间,一个抬头一个低头,目光就撞在一起,兄妹都是聪明人,彼此心照不宣地一笑,知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他们知道,若说了,只怕又要吵起来。
为了晚上能睡个安稳觉,还是别说了吧。
……
次日,巧儿惦记了一夜的杜姑娘果然也去了湖东。
郭勤从醉仙楼二楼窗口看见绿叶间乌篷船头那熟悉的身影时,嘴角不自觉浮现笑意,而不是如巧儿期盼的看清了对方本质。
杜姑娘对他如此用心,他体会到从未有过的甜蜜。
这甜蜜淡淡的、怯怯的,他不敢表露出来,却十分醉人。
巧儿一看他表情,就知道自己白忙一场。
她气极了,可是她谨记一点:不能为了外人和勤哥哥生气,于是她努力忍住,装没事一样和严暮雨等人说话。
严暮阳察言观色,忙对郭勤道:“听说赵巡抚要来,想是为了郭姑姑家的事。咱们考完了,也该要花些心思应对织锦大会。无适的事还没查清,待会咱们去方家走一趟吧。”
郭勤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点头道:“我也这么想。”
巧儿听后松了口气,对严暮阳感激地一笑。
严暮阳也微笑,心里下定决心帮巧儿看着她的勤哥哥。
郭勤看这阵势,哪里还不明白。因想:看来这几天休想腾出工夫去见杜姑娘了。不过不要紧,织锦大会闹得这样沸沸扬扬,她必定也听说了。我是郭家少东,自然要忙这件事,她不会怪我的。等大会后,总有见的日子,那时再告诉她也是一样。
此后几天,两兄妹就马不停蹄地忙起来。
郭勤再没去田湖“碰见”杜姑娘。
※
这日,陈家宴请织造行内有头脸的商家。
适哥儿一早就听见外面吵嚷,在上房躲不住了,要出去。
外面那么多人,遮遮掩掩地出去,肯定被人怀疑。可适哥儿生来就是主子,在人前就没畏缩过。他瞅了个机会,急急忙忙就跑出去了,逢人就问“姐姐,看见如棋姐姐了吗?”
一丫鬟道:“如棋呀,先在外面见过她。你去找找。”
适哥儿谢了一声,忙忙地跑去找了。
出了上房院子,又见了一个媳妇,又问如棋姐姐。
那媳妇回头指道:“如棋刚过去。”一面好奇地打量他,问道:“你是哪屋里伺候的?叫什么名字?”
适哥儿早跑了,却也没忘了回答:“我叫棋儿!”
仿佛急着要走,又不肯失礼,边跑边答。
那媳妇笑了,自语道:“原来是如棋妹妹。”
如棋有个妹子叫小棋,她家说要送进来当差呢。
适哥儿不知人家替他想好了出身,很快追上了如棋。
他本来不过借着找如棋的名头掩饰自己而已,等出来了,他又有了主意,决定就找如棋,把身上这身脏衣裳给换了。
如棋看着从天而降的“妹妹”,有些愣。
适哥儿求道:“姐姐,我身上衣裳脏了,你能帮帮我,先找一身给我换了么?我怕挨骂。”为什么挨骂,没细说。
如棋很容易就信了他。
实在也没什么好怀疑的。
她怎么能想得到适哥儿不是陈家人呢?
她带着适哥儿回到她房里,找了一套干净衣裳给他换,一面想问他在哪位主子跟前伺候,怎么弄脏了衣裳等。
结果,不等她问,适哥儿自顾说起来。
“听老爷和太太说今天要来好些人呢,都是有身份的。”
意思他在老爷太太身边伺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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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哥儿出来,见如棋依然惶惑,忙叫她别怕。
如棋看着适哥儿,欲言又止。原本说棋儿是她妹妹,只是玩笑话,谁知大家都当真了,现在更要和她一起被送去伺候人。如棋心中愧疚,想要道出真相,又怕把妹妹小棋拖进来。小小的人儿,在良心和姐姐的责任间拉锯般斗争,不知如何是好。
适哥儿却不管,拉着如棋又跑了。
陈太太刚告诫过,不许她们乱闯,可适哥儿哪肯安静,到处转,一转转去了停车轿的屋子,钻进了那轿子。
……
前面,正暗流汹涌。
方瀚海要找刚才传信的小丫头,目光只在丫鬟们身上打转。
这一来,便露了端倪,陈老爷见了诧异,心想原来姓方的是个好*色的,眼珠一转,命人叫了个绝色的丫鬟过来给方瀚海斟酒。
方瀚海见那丫鬟对自己挨挨擦擦,又抛媚眼,不禁羞怒,把脸一沉,吓得那丫鬟手一抖,站直了;正在这时,有两个小丫头送新换的手巾等物过来,方瀚海急忙又盯着细瞧,看可是刚才那两个。
陈老爷更加愕然,低头想了一会,顿时恍然大悟:原来也是个“特殊”癖好的!这老东西,装得一派正经,谁知喜欢雏儿。
他冷笑一声,对身边人附耳低语几句。
少时,方瀚海身边便多了两个粉团团的小丫头。
方瀚海额头青筋直跳,强忍着把陈老爷千刀万剐的心思,对那两个小丫头瞧了一瞧,确认不是刚才那两个,便冷下脸。
陈老爷看了纳闷:嫌弃这两个不好?
也对,方家是什么人家,方瀚海既有这癖好,必定会选出类拔萃的来伺候,普通的女孩子怎会入他眼。
他便转开了心思,要选一个出色的孩子来伺候方瀚海。
正思谋时,门外又来了一位想不到的客人——郭大全!
郭大全一见陈老爷,就把着他的手臂,呵呵笑道:“我本来是没空来的,听街上各处都在议论,说陈家要踩着郭织女的肩膀扬名——”抬手制止陈老爷的急切辩解,挑眉道——“放心,兄弟不是来找事的,我是来结识陈老爷的。陈老爷这样有志气,兄弟佩服啊!当年兄弟也是小门小户起来的,比陈老爷现在还不如呢,怎敢笑话陈老爷!”
不等陈老爷开口,又抬眼扫视一圈众来客,笑道:“今日若是我不来,人家还当我郭家没心胸,容不下人,要排挤、打击陈家呢。郭家若是那样的人家,又怎么会定下‘郭家无秘密’这样的规矩呢?”
众人忙都道:“那是。郭家高义,郭织女大义。”
郭大全道:“大义也说不上。这‘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别说陈老爷了,就是你们当中,说不定哪天就会冒出个奇才来。”
众人听了这话,都舒坦的很,不管事实如何,都信心膨胀。
有人就奉承道:“这还不都是托郭织女的福。不是我说,若没有郭织女的大义,不论织锦,还是织布,谁家都不能有现在这样的成就。”
众人纷纷附和,充分肯定了郭织女的贡献。
郭大全谦虚道:“诶,别提我小妹了。好汉不提当年勇!你们先恭贺陈老爷吧,这次大会,他是一定要拔头筹的了。”
他收回目光,诚恳地赞陈老爷,十分大度。
陈老爷脸皮直抖,自从这郭笑脸进来,便掌控了堂上局势,好像他才是主人一般,而他这个真正主人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捞到。
方瀚海看着郭大全暗暗点头,心想儿子这大舅兄胸中虽没有大乾坤,却极善于周全处事,今日当众将陈家捧得高高的,大有深意。
若来日陈家在织锦大会上出了头,郭家便有了提携后进的美名,人家只会赞郭家大度;若陈家没能出头,那便摔得狠了,人家会说陈家狂妄不知天高地厚,妄图踩着郭织女的肩膀扬名,真真可笑!
陈老爷自然也听出来了,强忍恨意笑问:“不知郭织女可会来?唉!令外甥的事,我们都痛心的很。刚才方老爷还说呢……”
郭大全立即收了笑,悲痛道:“正要跟各位说,小妹还不知此事呢。到时还望各位莫要在她面前提起才好。我们已经跟各人都打了招呼,就怕别有用心的人故意在小妹面前提起……”
陈老爷郁闷了,有了郭大全这番话,他到时候还能装作不经意间提起此事吗?那不成了别有用心之人。
他又给郭大全赔罪,说陈家断不敢说出“踩着织女的肩膀扬名”这样的话来,定是下人胡吹乱说,等查出来,必要严惩。
郭大全笑道:“严惩什么!你要真踩着织女的肩膀扬名,那是好事啊!郭家公布那些东西,不就是借个梯子给大家吗?对不对?”
众人轰然说对,一时间赞誉郭家之词不绝入耳。
笑声中,郭大全满脸和气地拉着陈老爷的手入座。
陈老爷也顾不得帮方瀚海找合适的雏儿了,打起全部精神应付郭大全;方瀚海继续偷偷打量青嫩的小丫头。
……
六月三十下午,郭勤和巧儿亲去码头接姑姑一行。
清哑见了郭勤,忙就问:“考的怎么样?”
郭勤笑道:“中了。”
早上放的榜,严暮阳又得了案首,他第三名。
清哑就踏实了,欣喜地打量侄儿: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半个头,不知不觉间,有些顽劣和乖张的少年长大了,长得很阳光帅气。
她没话说,伸出手想要为他整整衣衫。这是对他的疼爱,小时候会将他揽在身边,摸摸头什么的;现在他长大了,不能再对他做亲密的动作了,整理衣裳纯粹是习惯使然。
然伸出手去,却发现无可整理。
巧儿把哥哥打理得非常好,形象塑造很不俗,清哑尤其欣赏:表面看去有些痞痞的、酷酷的男孩,骨子里却不缺少主见和担当。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顽劣的他再不用家人操心,反而会辅佐父亲和爷爷治理郭家,成长迅速。
清哑眼中流露的喜悦和自豪刺痛了郭勤的心。
他想起小时候,他曾骂姑姑“哑巴子”。
又想起表弟方无适,姑姑还不知他没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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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不住保证道:“姑姑,我一定考上进士。”
声音有些哽,眼睛有些红。
清哑笑着点头,道:“那当然。”
进士,比她前世的大学还要难考呢,录取率低多了。
又问:“哪天请客?”
郭勤道:“爹说不请了。才是个秀才,就吵嚷的跟什么似的,人家说咱们暴发户。那些书香门第,家里秀才举人进士一堆呢,要是照这样办酒请客,还不忙死了。说等我中了进士再大办。”
清哑不知内情,小声对他道:“姑姑晚上帮你庆贺。”
郭勤眼睛彻底红了,道:“不用,姑姑。”
方初道:“怎么不用呢?这可是喜事。”
又瞅着清哑笑道:“从你姑姑出嫁以来,郭家再没办过喜事了。中秀才是小喜,咱们自己热闹一番,不请外人。接下来喜事才要大办。”
郭勤忙问:“接下来什么喜事?”
方初把他上下一打量,道:“中进士和成亲啊!大小登科连着,难道还不算喜事?等你的事办了,就轮到你弟妹们了。”
说着,又瞟了正同方无悔逗笑的巧儿一眼。
郭勤方明白了,脸也红了,傻笑起来。
同时他也诧异:姑父怎能笑得这样若无其事?适哥儿才死没几天呢;或者他还坚持以为那尸体不是适哥儿的,可还是下落不明啊!
清哑经方初提醒,也想起侄儿女都大了,要说亲了。
一时间,她有些感概:吾家儿女初长成,岁月如梭!
清哑不再多说此事,只问郭勤,爷爷奶奶可到了。
巧儿闻言急忙回道:“爷爷说,这两天江上码头来往人多,来了这应酬也多,他迟一天再来,不然乱哄哄的人来客往,他瞧了心烦。”
郭勤也竭力作无事状,说:“我也叫他们晚一天来。”
这是事先说好的,把方无适的事拖到第一天织锦大会结束后再告诉清哑,那时一切尘埃落定,也容易劝慰。
清哑惋惜道:“那今天晚上不庆贺了,人不够。”
再者她想儿子,这样热闹时候没有无适怎么能成呢。
仿佛看透她心思,方初道:“今晚肯定不成。别说岳父岳母没来,就是少了适哥儿也不成。他一个顶几个,少了他岂不没热闹了。还是等织锦大会过了,大事都了了,岳父岳母也来了,大家都在,才好一心无挂碍地为勤哥儿庆贺。那才热闹呢!”
清哑笑吟吟道:“正是。”
方初又对郭勤吩咐道:“我跟你姑姑去方家别苑住。你回去告诉你父亲,过两天老爷子他们来了,我们再回去一家子团聚。”
郭勤忙道:“是。姑父。”
方初弯腰抱起方无悔,对清哑道:“走吧。”
到方家,严氏见了无莫和无悔,喜得落泪。
方初匆匆应付了两句,就直奔书房找父亲。
……
七月一日,锦园,锦绣堂。
今年的织锦大会盛况空前,与十年前不遑多让。
老一辈的来了方瀚海、严纪鹏、高老爷,沈亿三回云州祖籍去了;昔日“锦绣五少东”,严未央出嫁,卫昭潜逃,剩下韩希夷、谢吟月、方初,另外还有后崛起的郭织女,半路加入的沈寒冰,谢家谢天护,方家方则,高家……
小一辈又崛起一批人:郭家的郭勤、郭巧儿,严家的严暮阳,沈家的沈怀玉,高家的高俊文,还有梅子陵、梅如雪、陈斌等。
西北陈家算是新富,风头强劲,受到不少人奉承。
陈老爷带着美艳的陈太太进锦绣堂时,沿途遇人纷纷与他招呼,恭贺他跻身天字号廊亭,他想到待会一鸣惊人,这些人还不知怎样奉承他呢,更加自得、胸有成竹。
正在这时,门口通传方家郭家到了,他忙回头,眯起眼睛。
沉寂了七八年的郭织女复出,可说是万众瞩目。
方瀚海和严氏带着方则走在最前面,他深藏不露、深沉如渊。
方初抱着方无悔,清哑一手举着一柄草绿色的油纸伞遮着他父女,一手牵着方无莫,款款走在当中。夫妻两个都面含浅笑,两个孩子恍如金童玉女。温馨的一家,羡煞无数在场青年男女。
郭大全、郭大贵、郭勤、郭巧儿走在最后。
清哑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遇见熟人便微微颔首。
好久没来锦绣堂了,她觉得多了许多生面孔。
方无悔一只藕胳膊搂着爹的脖子,忽闪着大大的凤眼,到处瞧,看见一间挨着一间的廊亭很新奇,忍不住指道:“爹,好多屋子。”声音娇嫩软糯,甜美之极。
方初微笑道:“这叫廊亭。”
无悔道:“我们家在哪?”
清哑道:“在前面。”
今日,小方氏拿的是天字第一号。郭家是天字第二号。方氏拿的是天字第三号。
无悔挥手冲前叫道:“祖母!祖父!”
严氏站住,回头笑道:“要祖母抱?”
方初忙拍拍女儿,道:“天热,祖母抱不动无悔。就到了。”
正走着,后面忽然传来争执声,清哑听见郭勤郭巧的声音,忙回头,只见郭大全等人停在后面一间廊亭前,不知和里面人说什么。
方初也停了下来,问:“怎么了?”
清哑摇头道:“不知道。”
等了一会,那边不但没有停歇,争执的声音反而大了起来,就听巧儿和一女子吵,她便对他道:“我去看看。”
将伞递给一旁的细妹,牵着无莫转身向后走去。
方初忙抱着女儿掉转头,也跟了上去。
原来,郭勤等人走在后面,经过人字号某廊亭时,忽见杜姑娘主仆在里面,正盯着刚过去的方初清哑背影看得出神,他大喜,招呼道:“杜姑娘,你也来了!”
在这里碰见她,真是太好了!
杜姑娘听见声音转过脸,见了他,不像从前那样对他皱小鼻子,露出仿佛不愿睬他却又暗暗关注他的可爱神情,而是微皱秀眉,脸也沉下来,又仿佛不愿太无礼,端庄矜持地垂眸。
她的丫头板脸道:“这位公子,认错人了!”
郭勤只当她们还像以前一样,也不在意,笑嘻嘻道:“怎么天天见的,忽然就不认识了?”
那丫头大声道:“该死的胡说!谁认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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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微点头,先去天字二号廊亭看郭勤。
天字四号是韩家,韩希夷和谢吟月正在里面。
谢吟月见方初和清哑并肩而来,昔日气势锐利的少年,经过岁月的磨砺,越来越有他父亲的深沉和威严。这样时刻,这种场合,英姿挺拔的他怀里抱着个雪玉般晶莹、花儿一样粉嫩的小女孩,却一点不显违和,于雄浑和阳刚之外透出一抹温柔,动人心魄!
再看郭清哑,永远的安静!
谢吟月心有些乱,忍不住还是嫉妒了:方无适丢了,郭清哑怎么可以还这样安宁?反倒自己这个局外人却倒霉受牵连,疲于应对。
再看方无莫方无悔,她后悔:早知道把非花非雾也带来。
谢吟月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静心。
今日之争尚未开始,好戏在后头!
前世,她和郭清哑这天都没有参加织锦大会,今日却都来了,郭清哑还占据了天字一号廊亭,郭家天字二号。她直觉这排名有异,只怕要起风波。结果如何,连预知后事的她也不能断定结局。
正想着,忽有所觉,转脸一看,韩希夷正注视她。
她心下一动,随即垂眸。
韩希夷见她如此关注方初和清哑,莫名不安。
二号廊亭内,郭勤靠在最里边椅子上,嘴唇闭成一条线,巧儿蹲在他身边低声说什么,他就像没听见一样,眼望着别处。
清哑走进来,径到他面前,将无莫往他面前一推,道:“跟着大表哥。你大表哥从小就聪明机灵,你多学学。”
郭勤忙坐正了,尴尬道:“小姑,我……”
禁不住羞愧地脸涨红了,一低眉,又对上方无莫的小脸,方无莫睁着黑白分明的杏眼,专注地看着他,似在揣测他聪明机灵在哪。
方初放下女儿,正色道:“是不是在想,回头怎么出这口气?我劝你还是省省。就算你找机会让她丢脸了,别人也会说你睚眦必报。有这精神,不如发奋图强,将来金榜题名、位极人臣,那今日你的笑话,将来就会成为她的笑话。你走的越高,这笑话就越大!”
郭勤略一细想,猛然抬眼看向方初,眸光大亮。
是啊,他走的越高,这个笑话就越大!
不过,不是笑话他,是笑话吴青梅有眼无珠。
他便站起来,郑重道:“谢姑父教导!”
方初道:“谢什么。例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还不知会有什么波折。郭方两家同气连枝,你该守在你姑姑身边。”
这是暗示他,要留心方无适的事被揭出来。
郭勤道:“是!”
见他振奋起来,郭大全和巧儿都欣喜地笑了。
清哑见方初几句话便令郭勤心境翻转,又欢喜又自豪,也放心了,对他道:“咱们过去吧。”于是夫妻来到天字一号廊亭。
郭勤和巧儿也牵着无莫跟了过来。
坐定后,清哑朝前方官厅内看去,只见正中主位上,除了诸葛鸿,还有湖州巡抚周定山,景泰黄知府、县令夏流星、宫中太监和宫嬷等人位列两旁,与下方相距不过两三丈远。
周定山是继高巡抚之后,去年到湖州上任的。
周巡抚此次亲临霞照,是因为织锦大会群商荟萃,而这关键时刻,郭织女的儿子却失踪身死,霞照县令夏流星又曾与郭方两家有过节,方家悲痛之下,愤怒上告,他才来此监察,谨防有变。
还有,景泰黄知府也来了。
清哑听方初介绍后,觉得来这些人好奇怪。
方初送她一个安心的微笑,道:“没事。”低头见无悔用小叉子叉冰镇的西瓜吃,忙道:“来,咱们喂娘吃一块。”
方无悔忙叉了一块西瓜,笑嘻嘻送到清哑嘴边。
清哑见他和女儿这样体贴,忙张口吃了。
无悔又叉一块给方初吃了。
无悔看着爹娘,开心地笑起来。
这时,诸葛鸿见人来齐,带领众人拜见周巡抚。
见礼过后,便是评选各家织锦,从天字号先来。
刚一宣布,陈老爷便对上高声问道:“大人,为何陈家和郭家献的混纺毛呢是一样的,郭家位居第二,陈家却位居第五?”
这一问,整个锦绣堂都静下来,都看向前方。
上下目光齐聚,陈老爷有恃无恐,因为不管织锦大会背后如何倾轧、各显神通,但在锦绣堂却无法徇私舞弊,必要显公正的。
诸葛鸿并未徇私,因而不慌不忙道:“郭家的混纺布比陈家的细密匀净,且郭家研制的新品,是要对天下公开的,自然排在前面。”
这个排名,从两方面衡量:
第一是大义。郭织女献上去的织锦和混纺毛呢无人可比,且她的新品是要对天下公开的,社会效应不是其他商人可比的。
第二是利益分配。小方氏、方氏和郭家,技术都由郭织女一手把持,但小方氏和方氏已经分家,且谁都知道郭织女虽出嫁却还占有郭家作坊的份子,故而,小方氏和郭家都排在方氏前面。方氏也没话说,方家若不得郭清哑襄助,连第三也不一定能排上呢。
排在第四的是韩家,其织锦相当出色,只略逊于郭家。
那陈家忙了一场,只排在第五,当然不甘心。
听了诸葛鸿的话,陈老爷笑道:“这只是样布而已。此次我们带了一批货来,就是要向天下公开。早在两月前,我陈家就研制出了这种混纺布。郭家是什么时候研制出来的?织女曾承诺‘郭家无秘密’,若是早研制出来,怎不早公布,却等到织锦大会时来抢这个名头?”
这便把矛头直指郭家和郭织女了。
至于他说公开,那也是不得已,因为陈家不公开,郭家也会公开,他想捂也捂不住。
郭大全问道:“陈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陈老爷笑道:“在下也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说:若是两家布都一样,我们也不能空口白牙说谁偷了谁的,只好凭先后来论排名。”
这话内涵就丰富了,虽未指明郭家偷了陈家的,却给人无限遐想,毕竟陈家距离江南这么远,又带了货过来,可见是早就研制出来了;而郭家事先没一点风声,却在陈家来后,和陈家献上同种布样,除了织的细密些,其他分毫不差,岂不令人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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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家的混纺毛呢是巧儿织的,巧儿气得倒仰。
乌油镇的研发中心两年前就织出了混纺毛呢,不过一直在反复改进不断完善而已。在没有试验出满意的成果前,清哑不让公开。这陈家分明偷了郭家的东西,居然敢来和郭家争风!
郭勤忙拉了妹妹一把,叫她别冲动。
一面他又扬声问:“陈老爷这是说郭家偷了陈家的技术?”
陈老爷忙笑道:“在下可不敢污蔑郭家。只是前儿郭大爷在寒舍对大家说,凡能踩着织女肩膀扬名的,是好事,郭家就是要借梯子给人。这话听得我等好生钦佩。想来若是弄清了陈家早就研制出混纺布,以织女的胸襟,必定会鼓励和提携后进,绝不会为了争风头打压的。”
他虽含沙射影,却不敢公然指称织女偷他的技术。
这是心虚,怕闹大了,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只搬出郭大全的话,软硬兼施,务要压得郭家不便和陈家争夺,吃个哑巴亏,只要今天把陈家名次挪到郭织女前面,他便成功了。
众商贾顿时起哄了。
有人说陈家分明是偷了郭家的技术,郭家借梯子给人,可没叫连梯子都偷走搬走。这是不信陈家有此实力的。
还有人说必须将陈家排名提前,陈家和郭家都是一样的东西,郭家排在前面,分明是沾了织女盛名的光,难道只要织女在,其他人就不能出头了?这是嫉妒大户的,巴不得陈家胜出。
诸葛鸿委决不下,看向天字一号亭。
世事是残酷的,竞争更是残酷的,官场如此,商场亦如此。
若有当官的位极人臣便觉无人敢犯,那就等着被抄家吧。
若有经商的富甲一方便觉得基业永固,那就等着败家吧。
多年前,庞大的谢家被一个村姑郭清哑弄得灰头土脸、一败再败;今日,已是御封织女的郭清哑同样遇见了这样的挑战!
面对这挑战,清哑神色不变,因为胸有成竹。
她只奇怪,怎的陈家会织出一模一样的混纺布,这太巧了!
她不信这是巧合。
她看向方初,方初对她点点头,示意她不用出声,他沉声对上道:“陈老爷不敢污蔑郭家,郭家却怀疑有人偷了郭家的技术。”
陈老爷心中一跳,不依道:“方少爷这话怎讲?”
陈太太也娇声道:“方少爷丢了……也不能随便冤枉人哪!”
欲言又止,话说一半便转弯,仿佛掩饰什么。
上面,周巡抚眼神一闪,捻须道:“郭织女,方初,本官知你们长子丧命,你们深受打击、心情沉痛,本官便是为此事来的。在此案未查明、掌握实据之前,说话须谨慎,以免影响织女声誉。”
方瀚海双目猛然爆出犀利的光芒,直射周巡抚。
方初更是浑身紧绷,紧盯着那个一派威严地提及“长子丧命”的官员——这话看似不经意,实则刻意!
今日来的这些人,从上到下,方郭两家几乎都打了招呼,请他们不要在清哑面前提及无适失踪一事,也就剩下周巡抚没说。这么巧的,他就在这当口不经意地提起,而且他说“丧命”,用心歹毒。
只盯了一瞬,方初便收摄心神,转向清哑。
“清哑,你听我说……”
清哑茫然看看他,又看向郭勤,心头被巨大恐惧笼罩。
“无适呢?”她轻声问,抓不住自己的声音。
怪不得这段日子方初行为反常,又对她说那样话;又怪不得二哥来清园住了那些天,也对她说那些富有深意的话。
方初见她神色不对,抱住她急叫:“清哑!”
郭勤和巧儿也都急了,郭勤将方无莫推过来,示意他“快叫娘!”
方无莫抓住清哑的手,大声喊道:“娘!娘!”
方无悔不知怎么了,见众人慌张,也慌张叫起来。
郭大全和郭大贵听见声音急忙从隔壁跑过来。
上方官厅内,诸葛鸿懊恼地对周巡抚道:“大人,郭织女并不知儿子失踪死亡。大人这一说……唉!”
周巡抚惊讶道:“原来她还不知道?本官失察。”
一副失悔大意的模样。
诸葛鸿见这样,不禁疑惑,记得自己曾提醒过巡抚大人的,怎的忘了?眼下他也顾不得这个了,但愿郭织女别出事才好。
他便急切地看向天字一号廊亭。
夏流星瞄了周巡抚一眼,也迅速转向下方。
所有人都关注天字一号廊亭,看郭织女得知儿子没了作何反应。谢吟月目光炯炯地等待;陈老爷满心快意,只想趁乱争取胜算;其他视线被阻挡、看不见的只好竖着耳朵听动静。
方瀚海和严氏也严密关注这边,只见方初紧抱着清哑,急切地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又摊开手掌给她看一纸片;方无莫和方无悔各自揪住清哑衣襟,仰脸看着爹娘;郭勤和郭巧站在一旁待命;清哑神情依然安静,仿佛还开口问了一句什么,方初用力点头。
清哑问方初:“你确定那尸体不是无适的?”
方初斩截道:“肯定不是!雅儿,这些日子你虽然被蒙在鼓里,可是母子连心,你一向又最敏锐的,你可感觉到危险和不安?”
他试图用玄奥的预感来说服清哑。
清哑摇头,肯定道:“没有!”
她一向直觉敏锐,所以她信了方初的话。
说她自欺欺人也好,在她心里,若儿子真死了,她就算不知情,那睡觉也必定睡不安稳,怎么可能还好吃好睡?
方初道:“无适没事,正在陈家。你放心,父亲和我都安排好了,今日定要救他出来。眼下暂不打草惊蛇,是为了引蛇出洞,看幕后还有哪些人主使。否则,单凭一个陈家做不成此事,他又与我方家无冤无仇的。哼,等弄清了,我定叫他们生不如死!”
他满目森寒,大热天的,浑身冷冽。
接着,他又示意清哑看手上的纸片,张纸片上的字,正是无适稚嫩的笔迹,是方瀚海传给他的,柔声道:“瞧,咱儿子多聪明!”
清哑动了动,眼眸也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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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吟月端坐不动,并不理会他。
韩希夷轻声问:“这第一对你真就那么重要?”
谢吟月也轻声回:“你说呢?”
韩希夷道:“重要!但不该在今天。”
谢吟月不言,心中却哂笑:夫君惦记别的女人,今世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儿女,难道还不能把精力放在事业上?
这里是锦绣堂,任何人只要有才,便可出人头地。
谁规定郭清哑丢了儿子,别人就要让着她,不能同她争了?
且不说下面暗流汹涌,且说官厅内,诸葛鸿等人见了谢家呈上去的云锦,也都一呆,因为,这匹锦压过了郭织女送上去的那匹。
经过一番低声议论,诸葛鸿无奈宣告道:“谢家第一。”
声音一落,满场哗然。
这真是出乎意料的结果!
谢吟月嘴角一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谢吟诗脚步轻快地走出来,脸上含笑。她在堂姐的引领下,已经连续三年参加织锦大会,风头很盛,今次夺魁更是人生转折。她有些激动,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盼。——谢家,终于恢复昔日荣光!
方瀚海、郭大全和方初等人面色都难看不已。
就在这时,清哑高声道:“大人,民女还有一匹织锦。”
一言送出,满场寂静。
谢吟月笑容一僵,嘴角的弧度来不及敛去。
她转过脸,看着韩希夷,淡声道:“你看,她也不肯退让。”
韩希夷剑眉聚拢,轻声道:“她已经让了你四年。若是我,今日也必不再退让!”无情的话,重重砸在谢吟月心上。
她确认:“你是说,她一直在让我?”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不能承受这羞辱。
韩希夷道:“不然呢?你以为,她献出的锦缎都是今年才织出来的?连你那个都不是。你早就织出来了。”
不错,她是早就织出来了。
他告诉她一个残酷的现实:郭清哑,也许头一年确实输给了她,但后来三年则未必是。她无意识地攥紧拳头,看向外面。
谢吟诗站住了,不敢相信地看向天字一号廊亭。
清哑静静站在那里,七月骄阳似火,独她清凉!
诸葛鸿惊喜道:“快快呈上来!怎先不拿来呢?”
清哑道:“民女想给小辈们一个露脸的机会,所以没拿出来。现在谢家出了好的,民女也不能藏拙,又不好让侄女冒名顶替。”
说完命细妹拿出一匹云锦,交于巧儿,“送上去!”
巧儿大喜道:“是。”
也捧着那光华灿烂的云锦,飘然而去。
“冒名顶替”四个字,听得谢吟诗脸一红,谢吟月则心一紧。
官厅内,诸葛鸿等人见了那云锦,都笑着称赞不已,都道胜过谢家那匹,于是诸葛鸿站起来,向下宣告道:“郭织女……”
他尚未说全,就见四号廊亭谢吟月站了起来,他便收住话头,本能觉得她来者不善,定有新招。
果然谢吟月高声道:“大人,民女近日也有突破。”
诸葛鸿已经不再震惊了,皱眉道:“何不早拿出来?”
谢吟月道:“民女原本不欲献丑的,见郭织女一枝独秀,未免孤单,特来凑个兴,也请各位大人和公公嬷嬷们指教。”
诸葛鸿无奈道:“呈上来!”
谢吟月便亲自捧了一匹锦,走上官厅台阶,众人目光像被无形力量牵引,随着她的脚步移动、走进官厅。
官厅内,众位公公和宫嬷们相顾震惊。
“斗锦!”一公公失声道。
“是斗锦。”另一宫嬷喃喃自语。
其他人虽未附和,那专注的目光已经说明一切。
斗锦,就是两家接连展示各自研制出的锦缎,比拼实力。锦绣堂已经几十年未曾出现过这种情形了。之前,各家水平难分轩轾,没什么好斗的;郭清哑出现后,一次性将织锦技术转让给九大世家,家家有份,只除了谢家,还是没什么好斗的。
没想到,今日谢吟月和郭清哑却斗了起来。
他们除了吃惊,还隐隐期待,很兴奋。
下面锦商同样反映巨大。
方、郭、沈、严等家都担心地看向清哑。
方初盯着谢吟月背影看了一会,又转向韩希夷,目光锐利。
韩希夷垂眸,不与他对视。
面对这情形,他无力阻止。
若他出面阻止谢家、阻止妻子不和郭织女相斗,那才奇怪呢,人家要问,他到底是谁的丈夫?连方初也未必承他情。
所以,他只能严睁睁地看着。
方初收回目光,低声对清哑道:“不过是个虚名。”
清哑不语,双眼不眨地盯着前方官厅。
方初又道:“清哑,我只要你和孩子都好好的,其他都不重要。你已尽力,就别执着名次了。来,坐下。咱不和她争风。”
小心地扶着清哑坐下。
清哑任他摆弄,双眼依然盯着前方。
前方,诸葛鸿和宫中来人斟酌后,又宣布道:“谢家第一!”
他以为,这次必定尘埃落定了。
这也没法子,郭织女还是被谢吟月给比了下去。
谢吟月听了宣布,才转身从官厅出来。
一步一步,她步履优雅地走下台阶。
十年前,她就是在这里败给郭清哑的;今日,她终于扳回一局。
连续四年霸占大会魁首,她利用了前世的记忆。
这一次却没有,这次是她自己的突破。
她也并非刻意赶在今日与清哑相争,她原本想,这一次韩家要能拿到天字一号官帖,她便将那两匹云锦隐藏下来,留作明年再展示,然而,郭清哑强势出手,占据了天字一号。
谢吟月很为清哑的能力心惊:前世,直到她死那一刻,郭清哑研究的混纺布也未能趋于完善;今生却提前研制出来了。还有之前呈上去的云锦,应该是在她前几年织锦的基础上突破的。她盗用了郭清哑前世的创新,郭清哑也受她启发,更上层楼。
刚才真是惊险,若她略差一筹,便又败落了。
她一边回忆往昔,思绪万千,一边走了下来,刚到天字一号廊亭前,就听清哑高声道:“大人,民女还有一匹锦。”
话音一落,锦绣堂内轰然炸开——
从来斗锦没有这么激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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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玉、严暮阳等少年激动地高声叫好,都站了起来。
韩希夷似乎早有预见,神情漠然,不生气也没有吃惊。
郭家和方家人则全部呆住了,很显然,他们并不知清哑还有后招。连方初都不知道,清哑何时织了这些锦,且都带了来。
清哑从来没将织锦的研究放在首位。
在她心里,织锦越华贵,越无用,因为那不是普通人能穿得起的,所以,她一直将研究的重心放在棉纺织和混纺毛纺上。但为了郭方两家的荣耀,她也不能不研究织锦,不求年年占据首位,前三是一定要占据的。谢吟月连续四年在织锦大会上拔了头筹,清哑当然不会无动于衷。她细看了谢吟月的新锦,很容易便突破了。
这些锦是清哑和细妹合力织的,连巧儿都不知道。
也不是刻意要隐瞒,她一心训练巧儿基本纺织技艺,不希望巧儿在这些奇巧的花色上下功夫。所以,这些锦她没有拿出来。说她清高也好,低调也好,留作以后爆发也好,反正那几年她懒得争,只在家一心一意生孩子、养孩子,享受婚后生活。
今天将这些锦缎都带来,还是方初提醒她的。
方初直觉今次织锦大会不会平静,却又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因而叮嘱她:既然决定这次复出要争第一,就要做好充分准备,把所有好东西都带上,以防不时之需。他本意是要她带上新研制的混纺布,谁知她手上还有这些存货呢!
带来了,却没有献上去,因为清哑想给巧儿、虞南梦、牛姑娘等人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让她们获得荣耀,然后才有上进动力。
现在,谢吟月要夺她的魁首,她当然不能坐以待毙了。
于是,众人便像看大戏一般,看两人你来我往,一件一件往外掏存货,掏精品,掏技术,比实力,将竞争推向空前绝后的顶峰。
谢吟月不可置信地看向清哑,连风度仪态也忘了,满眼都是震惊和控诉,还有不甘——你是故意的!
故意等她走下来才发作,就是要等她品尝了成功滋味后,再告诉她:这是一场梦!是个笑话!她所有的成功都空欢喜一场!
清哑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战意熊熊——我就是故意的!
今天,所有和郭织女作对的人,她都痛恨憎恨。
因为,她觉得他们都和绑架方无适有关,他们利用她丧子之痛,在今天对她落井下石,打击郭家和方家,借势崛起。
所以她毫不手软地回击他们!狠狠地碾压他们!
她要叫他们一辈子都记得:算计她郭清哑的下场!
她缓缓站起,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更安静,凝练仿若实质,她也像谢吟月一样,亲捧了那匹锦,走向官厅。
方初强忍激动,急推巧儿:“你也去!”
他知清哑心病,很怕她撑不住倒下。
巧儿忙跟上去,和姑姑一起来到官厅内。
尚未打开那锦,众人便被灿烂光华闪花了双眼。
诸葛鸿激动问道:“这是什么?”
清哑道:“这是为太皇太后九月寿辰准备的。原本不该拿出来,但是,太皇太后的凤服,怎能出自天下第二之手!”
所以,她就用这匹锦来争夺第一了!
众人异口同声道:“对,必须第一!”
诸葛鸿展开那锦,只见上面飞凤祥云,五彩绚烂。
那凤凰,是织上去的,不是绣上去的!
众人无不看得目眩神摇。
毫无悬念的,诸葛鸿再宣布:郭织女获第一。
人们没有欢呼,都看向谢吟月。
——她,还能余力回应吗?
清哑出来,没有立即下台阶,而是站在官厅外的平台上,对着整个锦绣堂,高声问:“还有谁突破了?”
若有,尽管呈上来,她就站在这里接招。
整个锦绣堂雅雀无闻,连树上的夏蝉都停止聒噪。
清哑俯视谢吟月,追问:“你还有没有?”
谢吟月不语。
清哑张开双臂,再次高声问众人:“真没有了?”
她双眸漆黑,幽深不见底,迎着阳光的角度,则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让人无法直视和看清,只见一团火焰在燃烧。
静静地燃烧!
多年来,头一次她露出强势嚣张的气势,仿佛只要有人再捧出一匹比她刚才献上去的五彩飞凤还要出色的锦缎来,她立马就会再拿出一匹来,狠狠压上去,直到所有人心服口服为止。
人们屏息,怀着崇敬的心情仰望官厅外那个女子。
在大靖,她缔造了一个神话般的传说,无人超越。
即便以后有人超越,都不及她初出道的锋芒和今天的强势!
这一刻,她就像真正的织女,站在云端,俯视众生。
谢吟月站在下面,心情茫然。
这是比当年谢家被捋了皇商资格还要沉重的打击!
当年,她第一次和郭清哑争斗,不知郭清哑底细,所以从锦绣堂败走,胜负乃兵家常事,她并不十分在意。
后来,她一败再败,她以为她天赋不如郭清哑。
重生后,她预知未来,携莫大优势想要重振昔日荣光,可是,她依然败给了郭清哑。
历史,不会停留在原地等你!
别人,也不会站在原地等你!
她的重生,成就了郭清哑!
郭清哑轻蔑地看着她,仿佛说“今生今世你休想超越我!来生来世你也别想超越我!生生世世你都别想超越我!”
谢吟月眼前一黑,奇怪自己竟然没摔倒。
她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躯体,躯体独自坚强支撑着不倒下,谨记着不能在众人面前倒下,不能在郭清哑面前倒下,一定不能倒下!
韩希夷神色凛然,命锦绣“去把大奶奶扶回来。”
锦绣急忙道:“是。”
上前将端庄得如同一具木偶似的谢吟月扶回来。
这样时刻,众人反不能大声为清哑叫好,不敢打破这氛围。
寂静持续……
清哑成为众人焦点,风头强劲,独方初看出她心弦绷张,随时有断裂和崩溃的危机。这是因为儿子丢了,所以悲伤,所以愤怒。这时候,只有找回儿子,才能让她松懈下来,让她恢复正常。
就算不能立即找回,也要做些什么,让她振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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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哥儿接着道:“那贱人把我和如棋姐姐送给这大人。这大人拉着如棋姐姐的手揉啊揉,还把我抱怀里。我扯了他一把胡子。瞧,这是他的胡子毛毛——”从胸前摸出一个纸包打开,托着给方瀚海看,上面横着两根胡须——“你比比他胡子,这毛毛就是他的。”
他懵懂不知事,方瀚海父子却世事通透,听说“揉啊揉”“把我抱怀里”,哪还不明白这周巡抚的癖好,顿时看周巡抚的眼神犀利如刀,剐了他的心都有了,哪有半点畏惧和尊敬。
周巡抚冷声问:“方老爷,你不会真信了令孙的话吧?”
他也恨不得剐了适哥儿,这小崽子太可恶,居然收着他胡须!
清哑道:“我儿子不会说谎。”
平静无波的声音,掩盖不住她眼底的汹涌暗流。
继大悲大怒之后,儿子回来又大喜,却无法令她释怀,仿佛补发工资一般,将她这些日子未付出的急痛和愤怒都一股脑地集中补算。这些痛、怒、恨急速汇聚、酝酿,乌云滚滚,遮天蔽日!
娘亲护短的口气,祖父和父亲的纵容,令适哥儿胆气大壮,指控道:“就是你!昨晚上贱人叫我和如棋姐姐去伺候你,如棋姐姐是女孩子,我怕你又摸她手,叫她不要去,说我去。如棋姐姐说我小,不叫我去,叫我装病,非要她自己去。
“如棋姐姐去了一直没回来。我去找她。我躲到床底下,看见你和贱人光着身子在床上打架,还说了许多许多的人和事。
“你身上穿着贱人的红肚兜,你敢脱了衣裳给我们看吗?”
众人“唰”将目光集中在周巡抚身上,要透过官服看本质。
巡抚大人穿女人的红肚兜,略一想象那风采——
大家都不能淡定了,心里像猫爪子挠啊挠的。
周巡抚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方瀚海等人,淡淡道:“方瀚海,这孩子看见的人是谁,还要细细查证。或者,你们就是要借此事兴风作浪,拿本官开刀?方家好大的气魄,竟敢污蔑地方大员,谁借给你这胆的?本官定要上奏皇上,好好查实此事。”
情急之下他豁然开朗:这里他官阶最高,别说方无适,就算这会儿有个大人站出来指证他,没有十足的证据,谁能奈何他?
他是穿着陈太太的红肚兜,谁敢让他脱了官服检查?
所以,他便理直气壮地摆出官威,凛然不可犯。
清哑看看稳坐如山的周巡抚,忽然跨前一步,跪下,从怀里扯出一面凤形血玉令牌,双手高举道:“请二位大人为民妇作主!”
作什么主,她没细说,也无需细说。
她目光坚定地盯着黄知府和夏流星。
周巡抚和陈老爷勾结,掳了她儿子,又道貌岸然地来到锦绣堂坐镇,公然干涉大会评选,袒护陈家,嚣张狂妄之极。可是,如今她不是当年那个毫无根基的郭清哑了,以方家和郭家如今的影响,周巡抚想要在阴谋败露后全身而退,那是休想!
她当年敢和谢家对抗,今日就敢状告周巡抚!
在县令和知府面前告巡抚,这举止很可笑。
但是,若加上她手中的令牌,就一点不可笑:这一状不过是走个过场,最终肯定要捅到京城、捅到皇上面前。
那令牌,是太皇太后赐给她的凤令!
夏流星和黄知府也曾有耳闻,今日得见,急忙站起身。
黄知府道:“郭织女快快请起!”
他背后沁出一层冷汗,急速思忖对策。
夏流星双眸晶亮,凝视着清哑。
周巡抚身形不动,扫视那二人,冷哼一声——
今天看谁敢接她的状子,审问巡抚!
方初没想到清哑这样快出手——有他和父亲在场,他怎能让她出头呢——他来不及拉她,略一顿,也跪了下来,对众人道:“小儿之言,不可全信。或许真如周大人所言,是弄错了。夏大人乃霞照父母官,黄知府乃景泰府父母官,是百姓的依靠,还请二位大人下令彻查此事,将掳劫犬子的恶贼绳之以法,并揪出背后主谋,揭露真正阴谋。也免得带累周大人官声,还周大人一个清白。”
他说话便圆滑的多,却又暗含威胁。
黄知府道:“这是自然的,应该的……”
一面抬手擦汗。
方初又对夏流星道:“夏大人,犬子听说‘夏流星小姨子’那番话,内情如何姑且不论,只说此案涉及卫昭,大人不会忘了被锁之辱吧?也许大人重情,看在卫姑娘份上,不念旧恶。”
被卫昭坏了好事且被锁在飞絮阁地下数日,是夏流星毕生之恨,是他的逆鳞,他双眸一冷,脱口就想说“郭织女不也被关在飞絮阁下面多日吗”,眼角余光瞥见清哑,又把话咽了回去。
清哑被关,也是拜他所赐,受他所累。
清哑被关,即便卫昭没有****她,到底对她名声有碍,虽然后来她请赐了贞节牌坊,这件事也是忌讳。夏流星给清哑按上妖孽的罪名,想让她借烧死从人世间消失,却不愿别人辱她清白,因为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将她替换身份,从此和他相伴一生。
他明白方初用心,这是激他出头,逼他出头。
都是逼,他更愿意被清哑逼迫。
清哑请出凤令,他身为霞照父母官,无法置身事外,他也不会退,“郭织女请起。此案,本官责无旁贷!”他神情坚定。
黄知府没想到他这样干脆果断,尴尬地不敢看方家父子。
因为,他是方瀚海请来的,临阵却这样畏缩不前。
可天地良心,不是他不肯尽力,而是他一介知府,怎能对顶头上官巡抚大人发难呢?他没这个权利呀。
方瀚海没有跪,瞅着周巡抚不紧不慢道:“陈家和卫昭勾结,利用废太子残余势力,图谋打击锦商世家,挑拨锦商互相残杀,并趁乱壮大自身实力,为废太子筹集财富,以图谋反。夏大人,黄知府,虽然两位大人官低势弱,没有权限审问巡抚大人,但此案发生在霞照县景泰府,是二位管辖范围,二位大人还想坐视不理,还能置身事外吗?”
“谋反”二字一出,周巡抚当即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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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厉声喝道:“方瀚海,你敢信口雌黄?”
方瀚海道:“大人,这些消息是刚才小人孙子亲口说的。他一个七岁孩童,怎会编出寻常人看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不管内情如何,都要彻查。首先就要查证,陈老爷昔日是否是废太子身边太监,与卫昭如何勾连。大人牵涉其中,若想洗清嫌疑,更要下令彻查才是。大人如此震怒,难道是要阻挠清查?是何居心?”
适哥儿忙接道:“对呀,你想阻挠查案,你安的什么心?等查清楚了,要是小子说的不对,小子认罪;要是我说对了,你认罪。”
他可得意了,逮着机会就不忘记显示自己。
这件事上,他可是立了大功的,这时候必须加把劲儿。
周巡抚看着这对祖孙,哆嗦道:“你……你……”
他“你”不下去了,这官厅内不仅坐着诸葛鸿等官员,还有宫中来的太监和宫嬷,下面还坐着无数锦商,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个巡抚若敢有任何异动,后果难料。当然,不动后果一样难料。
方瀚海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这是掐住了他的七寸!
掐住了七寸,连稚子都敢理直气壮地指证巡抚。
夏流星两点寒星一闪,厉声喝道:“来人,拿下姓陈的!封了陈家,细细搜查,不可走脱一人,不可漏掉一物!”
立即有衙役上前捉拿陈老爷和陈太太等人。
夏流星又对方无适道:“方无适,请你协助本官去陈家搜查。”
适哥儿大喜,双手一抱拳,振奋道:“好!我去!”
一个小女孩儿,做出这种大男人举动,怪!
清哑觉得儿子忒有喜感了,忍不住抿嘴笑。
夏流星被她笑得眼神一晃,忙转身,又对黄知府躬身道:“还请大人到场监督和指点。案情重大,下官不敢自专。”
黄知府终于也反应过来,肃然道:“职责所在,当仁不让!”
夏流星又朝周巡抚躬身道:“周大人,正如方少爷所言,是非曲直,一查便知,下官斗胆僭越了。然下官再大胆子也不敢冒犯大人,还请大人在此稍候,待下官和知府大人搜查审问后,还大人一个清白。免得沾上这谋反罪名,那便得不偿失了。大人也无法向皇上交代。”
他也像方初一样,用话逼住周巡抚,禁止他行动。
若强令禁止,他没有这个权利。
在这官厅内,他官职最小,可他是本地父母官,掌管本地一切刑狱、民政和经济事务,有直接处置权;再者,清哑请出凤令,方瀚海又指控此案涉及谋反,周巡抚纵然位高权重,也不敢当着这些人逞威风,若想洗清嫌疑,装无辜显大度是必须的。
所以,他笃定周巡抚会待在这。
周巡抚冷哼了一声,木着一张老脸没言语。
他咬紧牙关克制自己还不够,哪还能张得开口,佯作无事之际,心中把方瀚海剥皮抽筋拆骨下油锅,都不够泄恨于万一!
夏流星又朝诸葛鸿躬身道:“锦绣堂还请织造大人主持。”
其实他是拖诸葛鸿下水,他知道诸葛鸿与郭家关系匪浅。
诸葛鸿沉声道:“织锦大会正要紧时,本官自当严律。”
遂下令封了大门,非他手令不许进出。
清哑见夏流星雷厉风行,俨然执法如山的模样,心下疑惑,又不放心起来,谁让他和郭家有仇呢,因低声对方初道:“我们也去。”
这是怕夏流星玩花招、做手脚,坑害他们。
方初断然道:“你别去!我带无适去。”
他目光沉沉地打量夏流星,下意识地搂紧了清哑。
仿佛知道妻子担心,他低声在她耳边道:“我保证这次把儿子看好,再不会弄丢了。其他事你也放心,父亲都安排妥了。你担惊受怕这半天,好生歇会吧,无莫和无悔还要你照看呢。”
他觉得清哑刚才承受太多,他不想她再劳神劳累。
清哑很感动,明明他独自煎熬了半个多月,而她是才知道的,他反说她担惊受怕半天,嘱咐道:“那你小心些。”
朝夏流星瞅了一眼,意思叫他防备这个人。
方初微笑道:“我知道。”
夏流星瞥见方初对清哑柔声细语,心中一阵刺痛和不舒服,这才发现:知道她嫁了人是一回事,亲眼见她被另一个男人拥有呵护又是一回事。正难受的时候,又撞见清哑忌惮的目光,更加气闷——她那个表情,赤*裸裸地怀疑和防备他,比一切言辞更让他备受打击。
他强行转脸,伸手对黄知府道:“大人请——”
黄知府便迈着官步,当先出了官厅。
夏流星一正官袍,紧随其后。
方初忙对清哑低声嘱咐道:“跟爹回去。凡事不要出头,让爹娘拿主意。我很快就回来。别怕,嗯?”清哑答应了,也嘱咐无适“别乱跑知道吗!”适哥儿脆声应道:“知道了娘。娘,等我回来吃饭。”
清哑赶紧道:“好。娘叫人做你喜欢吃的。”
她心疼极了,想儿子这些天肯定吃了许多苦头。
那父子这才手牵手跟去了。
方瀚海对诸葛鸿和周巡抚拜道:“小人告退。”
诸葛鸿忙笑道:“方老爷请便。”
方瀚海淡淡扫了周巡抚一眼,威严地对清哑道:“走!”
清哑点点头,跟着公公出了官厅。
从适哥儿跑进锦绣堂,到现在也不过一刻钟的工夫,锦绣堂情势陡然紧张,到处是官差,大门关上,严禁随意进出;又有衙役锁住陈老爷夫妇等人,听候发落;又见知府和县令带人匆匆向外去……
众人没想到,陈家窃取郭家技术还在其次,居然勾结卫昭和周巡抚,掳了方家长孙,还与废太子有牵连;又震惊方家强势,敢当着这么多人面向周巡抚发难,都议论纷纷。
适哥儿牵着方初的手,蹦蹦跳跳地下了台阶,小脸上并无受苦受难委屈的表情,笑灿灿的心情十分好。
方初虽有大事在身,然儿子平安归来,心情十分好,含笑看着适哥儿,牵紧他手任凭他蹦跳又防止他跌倒,眼神温柔又放纵,还隐隐透着自豪。——觉得儿子太出色了!
看见这温馨的一幕,很多人都笑起来。
不为别的,为了适哥儿那女孩儿的装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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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哥儿觉得自己抢了妹妹方无悔的风头,有点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很尽职地为原野嚎了一嗓子:月底了,有票的快抛,留着占仓库,被老鼠啃了就得不偿失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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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嶂带人又追踪了一段路,香味到河边消失了。
那时,夏流星和黄知府正在陈家搜查,韩希夷将详情禀告,要求他们立即提审陈老爷夫妇,并发动衙役全城搜索韩非花。
夏流星不敢大意。
前次方无适失踪,闹的阵仗很大,若是韩家女儿失踪官府不能一视同仁,他必要被人指责,且此事牵涉到陈家幕后主使,又与谋反扯上关系,夏流星丝毫不敢懈怠,当即发布命令。
他一面派人在城内城外、码头路口盘查搜捕拦截韩非花,一面即刻升堂,审问陈家所有人,希望能得出线索。
霞照城再次戒严,捕快们挨家挨户地搜。
陈家,方初挺直如枪地站在夏流星面前,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沉声道:“这一次,大人要么平步青云,要么打回原形。”
夏流星冷然道:“本官无需你提醒。”
方初坚持提醒他:“大人没有多少工夫了。”
夏流星问:“此话怎讲?”
方初道:“那位可是湖州巡抚!你一个县令,能搬动他吗?”
夏流星道:“搬不动也要搬!”
他未说出口的是:不是你们逼我出头的吗?
方初没有嘲笑他,认真道:“眼下至多困住他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内,大人必须审结此案,然后具本上奏弹劾他!过了这段时候,他必定反击。他的官职高,权利大,到时将令大人掣肘,无法展开。”
夏流星眼中厉色一闪,道:“那本官就在两个时辰内审结此案!”
方初再次提醒道:“大人不能用酷刑逼供。”
夏流星道:“本官不用酷刑!”
接着,他发布一系列命令,调动三班衙役和六房胥吏不算,人手不够,还向方初借人手,让他去安排一些事。
可见,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这一刻,方初和夏流星通力合作、配合无间!
方初看着他指挥征用陈家厅堂作为临时公堂,笔录文书到位,衙役们搬来他的印信和文房四宝令箭筒,差役们穿梭来往,流水般将各式木盆、瓦罐和木桶运到厅堂上,有些发呆,这些器皿内都透出同一种味道:辣!香辣!
这辣椒酱都是从附近百姓家买来的,足有十几家。
夏流星叫人品尝这辣椒,不辣的撤走,特辣的留下。
品尝辣子活动结束后,留下三家最辣的。
厅堂上弥漫着辛辣刺鼻的气味,适哥儿首先承受不住,打了个大喷嚏,然后就止不住了,鼻涕眼泪一齐流;更多的人狂吞口水,恨不能弄些饼啊面什么的来,就着这辣子吃上一顿才解馋。
方初忙带着适哥儿退到角落,并用帕子捂住他口鼻。
他已经明白夏流星要干什么了。
夏流星排开堂审的阵势,命人将陈老爷和陈太太带上来,一句话没问,就令人将他们双手插入最辣的那桶辣椒。
少时,又有人端上两大盆比开水冷一些的热水。
适哥儿看得有趣,问:“爹,县老爷要辣死他们?”
在他有限的人生中,只听说严刑拷打,没听说过辣人。
方初道:“你且看好,你母亲当年就是被人用的这刑。”
他一直将儿子带在身边,让他见识所有事,并不因为他年幼让他回避,眼下这案子更是儿子亲身经历的,当然不能错过。
适哥儿听了,怒问:“谁干的?”
方初道:“回去再告诉你。”
那边黄知府还在带人搜查,这边已经开始用刑逼供,从陈老爷到陈太太,再到万忠夫妇,还有管事仆妇,无一幸免。
这种刑罚不伤身,却最伤神经,火辣辣的双手被粗暴地塞入略烫的热水中,就如同千万只蚂蚁啃噬心肺,又像千万钢针扎在心尖上。疼痛是细密的,感觉是敏锐的,无法忽略。也不会猛烈以至于晕倒,时时刻刻让人清晰地感受每一分细微的酸疼。用刑后,人看上去完好无损,内外无伤,但少有人能熬得过去。
很快,堂上就响起惨烈的嚎叫,此起彼伏。
出乎意料的,最先扛不住的是陈老爷,紧接着是万忠夫妇。
陈老爷哭喊着要招供,夏流星首先逼问韩非花下落。
陈老爷招认说,他确是废太子的人,和卫昭互相利用。这次的事是卫昭策划的。陈太太姐妹是卫昭的人。他是个阉人,娶陈太太不过是个幌子,陈太太姐妹都是卫昭用来魅*惑周巡抚的。周巡抚在西北任知府时,两人就暗度陈仓了。他表面是陈老爷,其实不过是个假男人,陈太太和周巡抚才是一对儿。又说掳方无适和韩非花的都是卫昭的人,因方无适逃走了,那些人一部分在外寻找方无适,一部分在霞照,但他却说不出韩非花被转移去哪了。
“我吩咐他们关在那屋里的,不知怎么没了。想来是他们临时起意,又将那孩子转移了。这要问她。”陈老爷攀诬陈太太。
夏流星又问,如何周巡抚扯到他和他妻妹身上。
方无适在锦绣堂提到他和妻妹,他不能不问。
他敢当着方初这样问,是因为自信,他自己没做亏心事;吴青梅十几岁的闺阁少女,每日也不过出去游玩赏景,绝不会做那谋逆或脏污之事,所以他不怕被牵扯,正要当堂审问出来才好。
陈老爷便道,那话是周巡抚听他女儿说的。诸葛夫人宴请周姑娘那日,吴姑娘和周姑娘相谈甚欢。吴姑娘言语间提及她姐夫为方家失子一案日夜忧心,说若不能破案,怕是要受牵连。又说不管活人也好,死人也好,只要能找到本人,破了此案,姐夫的责任就可卸了。周巡抚就命他全力追杀方无适,杀了把尸体抛出来。
周巡抚是携女来霞照的,到那日,诸葛鸿夏流星在醉仙楼为周巡抚接风,诸葛夫人便邀请了夏夫人姐妹,在自家园子宴请周姑娘。
大概两个少女年纪相仿,故而比别人话说的多些。
夏流星向方初道:“此一节弄明白了。本官妻妹也是怕本官受牵连,唯恐她姐姐跟着遭难,才说了几句。是周大人借此做文章。”
方初微微点头,并不发表意见。
他其实很怀疑吴青梅说这话的用心,然这是没根据的事,提出来平白地得罪人,于方家半点好处没有,不如缄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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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流星又审问其他人。
其他人也陆续招供,点点滴滴都汇聚起来。
唯有陈太太被折腾得衣衫尽湿、鬓发一缕缕都贴在脸上,却还咬着牙不松口,什么都不说,还对夏流星和方初冷笑不止。
与此同时,不断有衙役将搜查结果呈报过来:
在后院厢房内找到如棋,小姑娘身上有被虐打痕迹。
搜到几封书信,虽未署名,看内容是和卫昭的往来信件。
搜到各种奇珍异宝数箱,都标明送与何人,涉及湖州地方官十几人,其中就有周巡抚三箱,只不过顾忌眼目,还未送出去。
在书房暗柜搜到几本往来账目,上面许多商家名单。
……
没有找到韩非花。
这时,万忠扛不住交代:周巡抚去年上任后,年底曾来霞照巡查,暗地里来陈家和万忠妻苟且,万忠家的还调教了两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送给他,没几天便折磨致死,尸体就埋在后院老榆树下。
夏流星急命人前去挖掘。
然后,他将目光投向陈太太,冷笑道:“你这样忠心卫昭,想必很爱他,甘愿为了他做任何事。卫昭可是出了名的俊俏男儿,不知多少女儿家倾慕他,也难怪你对他死心塌地。不过,若是你这张脸被划花了……又是周巡抚玩丢弃的,不知他看见会怎样?”
他仿佛很好奇,命人拿刀来,在陈太太脸上割一刀试试。
陈太太看着一衙役手握明晃晃的杀猪刀——夏流星特意指明用杀猪刀而不用匕首——在她脸颊旁比划,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就听夏流星喝道:“割!”那衙役便手起刀落。
陈太太感到疼痛,方知不是吓唬她,不由尖叫起来。
“你敢用酷刑逼供?”她嘶声喊道。
夏流星淡笑道:“先不敢。现在敢了。”
陈太太一脸血,疑惑地看着他。
他便好心解释道:“先前没有任何证据,本官若用酷刑便是逼供。现在陈老爷招供了,万忠也招供了,你妹妹也招了,卫昭周巡抚废太子勾结谋反事实具在,本官岂会对你再客气!你冥顽不灵,本官要向皇上尽忠,当然要下狠手。给我割——”
陈太太惨叫道:“我招,我招!”
凡是女人,都爱惜容貌,更不愿被心上人知道自己被毁容。
所以,陈太太见大势已去,便不再坚持。
可是,她依然回答不出韩非花在哪里。
听她的意思,韩非花被掳到陈家后,就关在那间屋里的,后来失踪,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并未交待人转移别处。
夏流星不信,继续用辣椒折磨他们。
正在这时,黄知府带着韩希夷等人匆匆赶来。
黄知府上堂就问:“可招了?”
韩希夷同时问:“我女儿在哪里?”
而夏流星也反问:“可找到了?”
韩希夷焦躁道:“没有!”
他冲到陈老爷面前,双手提起被折腾得瘫软的太监,对他脸咬牙切齿问道:“你们把人弄哪去了?说!”
无论怎么逼,也无人能说出韩非花下落。
韩希夷快急疯了,待要去找,又不知往何处找;要不去找,又恐在这耗费了工夫,女儿遇到危险;又希望马上能有人招供。
方初劝他冷静,又吩咐请各家加派人手去城里搜寻。
黄知府疑惑道:“根据被掳时间推算,韩家反应迅速,很快就追过来了,我等也及时赶来,他们应该来不及把孩子转移走,怎么找不到呢?还得仔细审问这些刁民。”
夏流星就命上夹棍。
自审问突破后,他便无所顾忌了。
霎时,厅内一片鬼哭狼嚎之声。
正混乱间,一神色张皇的少妇冲了进来,是谢吟月。
她捉住韩希夷双手,含泪问:“如何?还没找到吗?”
韩希夷无力摇头,“他们都说就在那屋里。可是我去时没发现,不知怎么回事。”他不敢说,女儿又被人暗中劫走了。
谢吟月转向夏流星,“大人,审问可有线索?”
夏流星肃然道:“没有。”
谢吟月猛然转身,直直地走向方初父子。
方初诧异,且警惕,不知她想要干什么。
谢吟月来到他面前,却没有对着他,而是弯下腰,紧紧抓住方无适双肩,问:“你知道妹妹在哪,对不对?”
适哥儿懵懂摇头道:“我不知道。”
谢吟月神经质地叫道:“你怎么能不知道呢?”
适哥儿觉得她怪可怜的,解释道:“我去了锦绣堂。”
这会子,他也有些后悔:如果他没跟着陈老爷轿子去锦绣堂,留在陈家,会不会就能发现韩家妹妹被捉来,藏在哪呢?
方初以为她冲自己来的,不防备被她抓住了儿子,再听了她的问话,顿时火大,一面把儿子往怀里带,一面喝道:“你疯了!他怎么会知道?他才多大,他也是被掳的!”
韩希夷本就悲痛欲绝,见谢吟月这样失态,更加难受,扶着她道:“你冷静些。我已经派人去找了。官府也在搜查……”
谢吟月却不肯松开适哥儿,摇着他质问:“你怎么不救她?”
前世,明明是他救了非花的,为何今世变了呢?
适哥儿到底是孩子,心性纯善,一点没觉得她发疯——这样美的一个女子,怎么会是疯子呢,她是伤心——他睁着明亮的凤眼,很认真地对她解释道:“我不知道上哪救。”
谢吟月道:“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那么聪明,怎么不知道!”
适哥儿惭愧道:“我真不知道。”
方初忍无可忍,去掰谢吟月的手,“你放开他!”
韩希夷也去掰谢吟月手,觉得她真疯了。
谢吟月手抓得铁紧,那两人一时掰不开,她却被牵扯得扑倒在适哥儿身前,口内凄声叫道:“你怎么不救她?她是你妹妹呀!你不能不救她!她是你妹妹!是你妹妹!”
适哥儿终于不悦了,道:“瞎说!我妹妹叫方无悔!”
谢吟月脑中一片混乱,分不清前世今生,仿佛又回到前世某个夜晚,厉声对韩非梦叫道“方无悔不是你妹妹!韩非花才是你妹妹!”
方无悔,方初竟然给女儿取名“无悔”,可恶!
那晚,她的嫉恨达到顶点,要韩非梦永远不知道方无悔是他妹妹,恨方无悔也好,爱方无悔也好,就是不能当她是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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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哥儿问:“各位哥哥姐姐们,你们说我是救啊还是救啊?你们慢慢说,我去你们票夹翻翻看,说不定还能捡漏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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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瀚海看了这一会,否决道:“不行!隔近了挖容易引起震动,且不好使力;隔远了来不及。若是用绳子将三块大石套住,上面使人拉住,使其不能下落,其他小些的石头纵然塌下去,也可阻一阻,不会有大碍了。”至少没有性命危险。
郭大全问:“怎么套?”
方初涩声道:“没法套!”
这一会工夫,他脑子已经转了无数个念头,也没想出万无一失的办法。因为那空档在正中间,还有些倾斜,便是用绳子捆住他们往上直吊,也很容易碰到木头或者石头,引起坍塌。
倒是适哥儿这顺着圆木往上爬的法子还靠谱些。
也不知当初那贼人是怎么把韩非花放下去的。
韩非花爬到一半的时候,韩希夷、谢吟月、夏流星、周巡抚等人都得了消息,一窝蜂地赶来后园子,还有大批衙役,手里拿着绳子、铁锹、锄头等赶来。
方瀚海见了,忙回身张开双臂,不顾一切地拦阻道:“都不要过来!把绳子家伙给我舅兄带过来。都别乱动!”
夏流星,谢吟月,还有周巡抚等人,他都不放心。
这个时候,哪怕是一点点的意外,都会造成方家难以承受的后果。
谢吟月不知那边情形,哭道:“非花!我的女儿!”
方瀚海挡住她,怒喝道:“你闭嘴!”
他恨透了,方无适若不是为了救韩非花,怎会身陷险境?
韩希夷深知方瀚海心思,更有一层:方无适是听了谢吟月的求助,才想着出来找非花的。谢吟月放着那些大人不求,却去求一个小孩子救她女儿,用心何在?先前觉得她疯了,现在连他也感到不对。
他拽住谢吟月不许她上前,一面紧张地对方瀚海道:“方伯伯,我去瞧瞧,大家一起想办法。”他不会对方无适不利的。
方瀚海果然道:“你可以去。要轻点。”
韩希夷令锦绣看住谢吟月,然后才过去了。
夏流星见这样紧张,主动维持现场,严肃对众人道:“大家都不要轻举妄动。”又诚恳对方瀚海道:“本官也去看看。看完了就回来,说给大家听,让众人帮着出主意。”
正说着,那边一声“娘”,韩非花爬上来了!
小女孩看见韩希夷,哭道:“爹,救无适哥哥……”喊完,又回身爬在洞口,对下面叫“无适哥哥,你快上来!”
而方初则大喊“儿子!!”声音悲怆惊恐。
他的担心成了现实:
刚才韩非花上来时,碰歪了一根木头,令本就岌岌可危的架构不堪支持,一块石头往下滑了一尺,恰好将进出的空档堵住,现在以适哥儿的身材也出不来了,他被彻底封在下面。
郭大全死死拉着方初,回头高叫“快来人!”
方瀚海再也顾不得,叫严纪鹏“看好了他们”,然后旋风般转过身,跑向洞口,尚未到达,就惊慌问:“怎么了?”
难道石头砸下去了?
等到近前看清下面情形,他双腿一软,跪倒在洞口,身子不住颤抖,被巨大恐惧攫住心神,连说话都说不出来了。
韩希夷到近前,看清了方无适的险境,也是手脚发软。
他先命韩非花“去你娘那儿”,然后坚定道:“我下去!”
方无适救了他女儿,哪怕舍了这条命,他也要把他救上来。
方初转脸看向他——韩希夷见他脸上都是泪,心中一惊——恶狠狠道:“你住口!你有这好心,不如去问你那好妻子,为何要对无适说那些话?她什么居心?”
韩希夷沉痛道:“一初,先救人要紧。”
方初越怒了,道:“我叫你住口!”
他难道不知道救自己儿子吗?
他难道还贪生怕死吗?
若能用自己的性命换儿子上来,他不会皱一下眉头,早下去了。可是,他下不去,甚至不能动一动,只能站在上面眼睁睁地看着,等着儿子不知何时被落下去的大石砸成肉饼。
这种心情,当真比酷刑还折磨人。
方瀚海后来的,不知之前发生的事,听方初这话内有文章,虽疑惑,也没心思和工夫问,只顾盯着孙子想法子。
郭大全忍住焦躁告诉韩希夷:“不能下去!这些东西不能碰。刚才你女儿上来的时候,只身子歪了一下,胳膊碰了一下,那块石头就掉下去卡在那儿,把那个出口堵死了。”
也就是说,方无适用自己的性命换了韩非花的命。
韩希夷冷汗直冒,还要拼命克制恐惧想主意。
郭大全还在怨怪他:“唉,你女儿怎不会爬树呢?要是我们家的孩子肯定不会这样,再多几个都爬上来了。”
韩希夷痛定思痛:为什么没教女儿学爬树?
方初不能再等下去了,强忍紧张和方瀚海商量道:“父亲,必须要动手了。叫他们在旁边挖地道,不管来不来得及,先挖,不然等决定了再挖,更加紧迫。再把绳索放下去,让无适缠在腰上,顺着那根木头往上爬。爬到那个地方,那块石头就在他头顶上。一旦坍塌,叫他把石头往旁推,我们在上用力扯,也许能躲过……”
方瀚海略一想,点头道:“就这样!”
不管行不行,都不能坐以待毙。
于是,他便急速命人行动起来。
方初又对下喊:“儿子,别怕,爹马上救你上来!”
救了韩非花,适哥儿孤单单地站在下面,顶着两个可爱的包包头,仰面来回打量那些石头和木头,心想:怎么上去呢?
若救了别人,自己却被砸成肉饼了,可不倒霉?
他若死了,人家不但不会夸他,还会骂他蠢货。
不行,他一定要活着上去!
他是聪明的适哥儿,方家长孙,方初和郭织女的儿子,他爹和他娘都是出类拔萃的人,他坚决不做蠢货!
一定能想出办法的。
凝神之际,他听见上面乱糟糟的吵嚷,爹总喊“儿子别怕”,大舅舅这样说,爷爷又那样说;还有许多人在远处乱叫乱问,还有人哭,又有人喊“快挖”什么的,弄得他五心烦躁。
他气得喊道:“别吵了!烦死了!吵得我都不能想办法了!”
上面一下子安静下来,方初呆呆地看着他,郭大全等人都僵住身子,生恐动一下就会影响到洞下的孩子。
适哥儿听见安静了,这才一屁股坐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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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地说:实在是存稿太难,不然早加更了。本想不让你们今天悬心的,结果没做到,抱歉!有人质问:从现在到晚上你打算一个字不写咩?原野回:今天写明天的,明天写后天的,原野习惯提前写好,不然木有安全感。适哥儿说:哥哥姐姐们,我是聪明的适哥儿,给我扔点儿月票,我一定能全身而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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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盘腿坐在泥地上,委屈地噘着嘴,鼓着腮帮子,仰着小脑袋,呈三百六十度旋转,凤眼眼珠骨碌碌转,来回打量头顶上方的木头和石头,使劲想脱身的主意,一面用小手无意识地抠着绣花鞋的鞋帮。
这花鞋是如棋的,他脚肉厚,穿着有些夹脚。
他想得出神了,又觉得脚挤得难受,就把鞋子都脱了,赤着两只白嫩嫩的小脚丫,开始用手揉脚丫子,一边揉一边想:怎么上去呢?
脑子里似乎划过一道亮光……
上面,方初轻声叫“儿子?无适?”
适哥儿怔怔抠脚丫,不出声。
方初赔笑道:“儿子,咱们来商量下:到底怎么上来才好。你先说……”儿子发了拗性子,他不敢强他,只能鼓励和引导。
方瀚海也道:“你说了爷爷来评评。”
这回适哥儿听见了,却觉得爹惊跑了自己的主意,不满道:“我还没想好。爹,你别吵!”
方初闭嘴,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身上早已湿透。
适哥儿继续抠脚丫、苦思冥想。
夏流星过去看了一趟,也觉情势危急,忙回来将洞内情形告诉众人,要大家群策群力想主意,救人要紧。
众人议论纷纷,这个说这样,那个说那样,都不妥当。
只有周巡抚畅快不已,心道这小崽子被砸烂了才好,才解气。
他也不走了,就等在那看适哥儿下场,看方家父子焦急。
夏流星喝问那衙役,为何让方无适一个小孩子下洞?
那衙役哭丧着脸道:“不是小的要他下去,是他自己要下去的。小的劝他等等,等小人去叫人来救韩姑娘。可他说来不及了,怕石头掉下去砸坏了韩姑娘。又说那洞口小,只能小孩子下去,就是大人来了也没用,还得他下去。他就下去了。”
夏流星问:“那木头不是你们放下去的?”
衙役道:“是,是方家小少爷和小人放的。”
夏流星皱眉道:“那他为什么还要亲自下去,直接叫韩姑娘自己爬上来不就完了?”现在倒好,下去一个,上来一个,白忙活。
衙役道:“是这样的:我们发现韩姑娘的时候,她被捆着手脚,嘴里也塞了布,丢在洞底,不能动也不能叫。方小爷说,他下去解了韩姑娘,再和她爬上来,很容易的。他就下去了。小人拦不住,又怕出事,才急忙回去叫人。半路上就遇见了方大爷……”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夏流星又问:“他怎么知道韩姑娘被关在这?”
衙役道:“他说他刚到陈家的时候,到处找地方藏身,无心中发现那几捆柴下有洞。之前他没想起来,后来听大人们说,贼人断断来不及把韩姑娘送走,肯定还在陈家,他就到处找。到这里才想起这儿有个洞,正好碰见我和李二在搜查,就拉了我们来看。”
谢吟月搂着韩非花,靠在一棵桂树下,和锦绣帮非花涂药——她不敢带非花离开——将夏流星和衙役的对答听在耳内。
她止不住后怕、恐惧:若不是她疯魔了坚持相信方无适,非花将会被埋葬在那洞底,成为一堆枯骨,不知要多久才会被人发现。
她看向地洞那边,思绪极度混乱。
茫然间,她失去了人生的坚持和方向。
今天的事对她冲击太大了!
她知道前世方无适救了非花,可听说是一回事,亲身体会又是一回事。前世她问二小是如何逃出来的,二小只告诉她是爬出来的,她还以为他们是从哪间屋子窗户爬出来的呢。所以刚才找不到非花,她首先想到问方无适,觉得他一定知道非花藏哪。方无适却说不知道。她不肯信,才疯了一样求他,口不择言。
她没想到,非花会被丢在这样一个洞里。
她亲眼目睹女儿命悬一线,然后方无适将她从死亡的泥沼中拽出来,自己却陷下去了,方初还在旁看着,她只觉心惊肉跳。
她浑身颤抖,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紧张。
上完药,她紧紧搂着女儿,想从她小小的身体里寻求依靠。
非花被她搂得太紧,感觉很不舒服,使劲挣扎了两下,动了动,仰面道:“娘,我想去看无适哥哥。我担心哥哥。”
谢吟月双臂一紧,加大了力量。
“不,别去!”她惶恐道。
她害怕极了:若方无适不能上来,方家父子会不会抓住非花扔下洞,让她给方无适陪葬?她不敢让女儿过去。
正在这时,洞里传来了适哥儿的声音。
适哥儿胡思乱想了一会,始终不得主意。
他觉得,再不上去那石头木头都要塌了,他都听见轻微的摩擦声了,那是木头们在抗议,说自己支撑不住了,快来个人帮一把……
适哥儿也不是傻大胆,其实心里也发憷,一发憷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唯一能想起来的,就是之前在厅堂上谢吟月对他说的话。
他便对上喊道:“韩叔叔,我救了你女儿,你要把她嫁给我。这是韩婶婶说的,不能不算数。”
在这紧要关头,他居然惦记娶媳妇。
众人愕然,若不是情势危急,不知会笑成什么样。
让他们更愕然的事还在后头——
方初要稳住儿子,不管不顾道:“算数!算数!”
一面示意郭勤晃动绳索,并催儿子把绳子系在腰上。
韩希夷也颤声道:“韩叔叔答应你,把非花嫁给你!”
两人就这么在洞边定下了儿女亲事。
适哥儿又想起什么,又朝上喊道:“要是我死了,非花妹妹要一辈子为我守节。要竖一座牌坊,就像我娘那样的。”
韩希夷斩截道:“那是当然!可是适哥儿你一定不会死的,快把绳子捡起来,绑好,慢慢往上爬……”
若方无适真死了,韩非花还有可能嫁人吗?
这辈子,她只能与青灯古佛相守了!
可是适哥儿一个小孩子,怎会想到这些呢?难道他真与非花有情缘,所以一见她就喜欢,宁愿以命换命?
韩希夷心如刀绞,百感交集。
他不知道,适哥儿去绿湾村外祖家,看见郭家院门口那两座御赐牌坊,听人说那贞节牌坊是他娘专门为他爹请造的,情义的象征,他就记住了。在他心里,这次他若死了,够格竖座牌坊。
在这紧要关头,他净想些、说些不符合他小孩子身份的话,纯粹是下意识地舒缓紧张恐惧心理,而非真心惦记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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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最后一天,适哥儿专场:高呼求订阅、求推荐、求月票!原野嘀咕:谢吟月说什么你们都信啊?我才是作者!人家明明在给她挖坑的说(捂嘴)……适哥儿救非花一节是注定要发生的,就算谢大不求适哥儿,最后他也会想起来那个洞。至于适哥儿为何没像前世一样顺利上来,而被封在洞底,坑娃的是他爹和爷爷舅舅,因为他们紧张担心,才害得韩非花发挥失常碰歪了石头。至于两小结亲的可能,你们觉得,就凭方初教两儿子维护娘亲的劲头,等适哥儿知道谢吟月差点害死清哑后,还有可能吗?另插一节前世剧情:韩非花是个优秀出类拔萃的女孩子,前世就是她凭着幼时记忆确定适哥儿是方家儿子,阻止其母陷害适哥儿,最后更以生命为代价替母亲偿债。所以,原野非救她不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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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瀚海道:“好!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也无话可说。也不敢处置你。”说罢冲韩希夷点点头,转身就走,不再咄咄逼人地质问。
孙子顺利脱险,他也恢复了深谋远虑的习惯。
谢吟月当众请罪和感谢,姿态放得极低,若方家逼人太甚、不依不饶,且不说别人会怎么看,适哥儿救韩非花的一番功劳情义将白白浪费,说不定还落个方家携恩压人的名声。
这个亏本的买卖,他是不会做的。
所以,他大度地不予追究。
反正,这回韩家欠下方家一笔债。
他临去时瞅的韩希夷那一眼,很意味深长,依韩希夷的脾性,便是方家人不追究,他回去也会盘问谢吟月。
果然,韩希夷躬身道:“方伯伯放心,小侄定会给方家一个交代。”
待方瀚海等人离开后,他才来扶谢吟月:“起来吧。你先回去准备一份厚礼,等我从衙门回去后,我们带非花一起去方家。”
说完抱起韩非花,要亲自送她母女回家。
谢吟月浑身一震,看着他不语。
他点点头,道:“你必须去!”
谢吟月静了一瞬,决然道:“好。”
去给郭清哑赔罪、低头,对于她来说,比上刀山下火海滚油锅也不强些,甚至更艰难,但她躲不过去,必须要面对。
韩希夷道:“我会跟你一起。”
不管她面上如何从容,他还是看出了她的抗拒。
他没有责怪她,要怪也要先怪他自己。
他没有保护好女儿,才会令她心神大乱,做出疯魔举动,以至惹怒了方家。他没有资格谴责她,因为她的疯魔举动救了他们的女儿。他若是把责任都推到她头上,还算男人吗?所以,他会和她一起承担后果,一起去面对方家。
……
方初走到园门口,发现周巡抚和夏流星郭勤还在对峙,顿时心里那股火气就转移了,他便朝牛二子坚定地点点头。
牛二子也隐晦地对主子眨眨眼。
哼,他本是个街头泼皮无赖,有什么不敢做的?
俗话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他拉一个巡抚算什么。
今天替大少爷搬倒了周巡抚,别说主子能保他平安,就是不能,他最后被杀头了,他两个兄弟和姐姐有方家照顾,将来也能一辈子富贵平安了。他牛二子这死便“重于泰山”,值!
他便哭丧着脸嚎道:“大人,人命关天,小人是为了救小主子,才慌张没看清道,失脚冲撞了大人。大人你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吧。大人你事忙事多,那谋反的事多要紧,别在这跟小人耗费工夫了,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跟皇上交代吧。大人和陈太太那件事,捅破天也不是杀头的死罪;要是大人把小人杀了,没准皇上觉得大人心狠手辣,肯定参加谋反了,原本想饶了大人的,他也不肯饶了。大人你说,这是不是不划算?……”
他一张嘴,那泼皮无赖的理由就滔滔不绝。
周巡抚被他说得头晕脑胀、心乱如麻。
“住口!”
他岂不害怕?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夏流星发现,这牛二子真是个人才,不由看向方初,心道还真会用人,把个滚刀肉用得恰到好处。
方初对郭勤道:“我把适哥儿送回去就来。待会你方爷爷和他们周旋时,你在旁多看多听,适当的时候也要出头。”
这样的事情,最锻炼年轻人。
郭勤道:“是,姑父。”
他也知道方初用意,因此十分上进。
方初冷冷地扫了周巡抚一眼,心想自己一再失手,让儿子和清哑受了许多罪,这次要是不将罪魁祸首给端了,也不用混了。
他要快些送儿子回去,还要回来料理这事。
适哥儿不愿意回家,说要看狗官判罪。
方初板脸道:“你这胳膊要是不及时诊治,回头废了,怎么办?那时看你还瞧不瞧热闹了。再说,这案子今日也不能判决。那狗官是巡抚,岂是县令和知府能审问的?爹白教你了。”
适哥儿方闭嘴。
方初换只手抱他,小心避开他受伤的右臂,一面问:“疼得厉害吗?”那语气再没了之前是严厉,很温和痛惜。
适哥儿笑嘻嘻道:“不疼。爹别担心。”
方初见儿子这样懂事,心下欣慰。
适哥儿讨好地问道:“爹,你刚才生气了?”
方初没好气道:“爹才不跟你生气呢。”
适哥儿问:“那爹,为什么不让我娶非花妹妹?”
方初忍无可忍道:“你很想娶媳妇?”
——你小子才多大?
想起这个他就气得哆嗦,就想狠狠惩罚他。
适哥儿撅嘴,不满道:“不是爹和韩叔叔答应的吗?韩婶婶许诺的。”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就是韩家也是世家,和方家门当户对;韩非花长得也好,软软香香的,和妹妹一样。
瞧,他懂得还挺多!
可是方初注定不会理解他,父子俩鸡同鸭讲,各自关注重点不同:方初受不了他这点年纪就心心念念娶媳妇,还是谢吟月的女儿;他受不了自己立了功爹不肯兑现奖励,出尔反尔,还找各种理由责怪他。
方初道:“那只是权宜之计。”
适哥儿问:“什么是权宜之计?”
方初道:“就是特殊情况下,暂时做的决定。当时你在洞底,随时有性命之忧,你又倔脾气上来了,你那么问,爹能不答应吗?”
适哥儿道:“说过的话就要信守承诺。”
方初道:“这承诺不能算数。”
适哥儿问:“为什么?”
方初咬牙道:“因为我们两家有仇!”
适哥儿愣了,他过年回祖籍,听人说,方家和韩家是世交,爹和韩叔叔是至交,什么时候成仇家了?
他聪明地不追问,却劝道:“爹不是说,男儿当襟怀广阔,要有容人之量么。韩叔叔和爹从小就是好朋友,咱们原谅他们吧。”
这话说得,好像他知道方韩两家纠葛似的。
其实他根本不知两家到底有什么过节,不过在他幼小的心中,他爹、他娘、他祖父母,都是极高尚有品性的人,方韩两家结仇,肯定是韩家人错了,所以他很大度地劝他爹“宽容”。
他还觉得,导致方韩两家结仇的人不会是韩希夷。他对韩希夷印象很好,所以将他摘了出来。不知为什么他没将谢吟月摘出。也许是当时方初呵斥谢吟月的态度,让他感觉爹对谢吟月似乎不满。
方初瞪着这小子,又不好说他这话不对。
他道:“原谅了也不能结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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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哥儿又问:“为何?”
刚好这时出了陈家,方初不语,抱着他上了马车。
等坐好,吩咐张恒去这条街的医馆,然后认真对儿子道:“适哥儿,你也不小了。爹告诉你:你不能娶韩非花!因为方家和韩大奶奶仇怨极深,不可能结亲。”
适哥儿见爹说的这样郑重,忙肃然恭听。
方初见他懵懂,又叮嘱道:“回家见了你娘,万不可像刚才那样任性,再说什么娶非花妹妹的话。你娘听了会伤心的。”
适哥儿忙问:“娘听了会伤心?”
方初重重点头,道:“是!这件事和你娘有关。”跟着口气转严厉:“若你为这个惹你娘伤心,爹定不饶你!”
清哑若知道儿子要娶谢吟月的女儿,不知会怎样怄呢。
这件事,一定要好生处置,免得她心里膈应。
适哥儿吓一跳,急忙道:“是,儿子记住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医馆,父子下车。
请医馆的大夫给适哥儿检查后,确定胳膊没骨折,都是擦伤,养两日便能活动自如,方初才放心。因让大夫给儿子用些止血药,连方子也不叫开,准备回家让他姑父刘心再诊一次,再行开方。
包扎完毕,父子再上车回家。
路上,方初又叮嘱儿子一番,总之是不许惹清哑伤心,说她今天在锦绣堂深受打击,精神很不好。
适哥儿听了连连点头,又担心不已。
然后方初又提起谢吟月,“这仇怨一两句话说不清。眼下没空,最要紧的是将周巡抚谋反罪坐实,传给京城,否则他定要反扑。这里面还牵扯一个卫昭,也是和咱家有仇的。晚上一并细说与你听。”
适哥儿深感事态危急,把脑袋点的跟小鸡啄米一样。
少时回到方家别苑,清哑见儿子受伤,大惊。
严氏更是心疼的不得了,急命人请他姑父刘心来诊治。
趁大家忙的时候,方初将事情经过三言两语告诉了严氏和清哑,又叫别责怪无适,具体处置等他将衙门那边事了结再说。
清哑听得心惊肉跳,又不可思议——
谢吟月怎么知道适哥儿能找到她女儿?
严氏愤怒道:“这是适哥儿好好的,不然我绝不饶她!”
清哑心想:“不过说气话罢了。适哥儿虽听了谢吟月的话,却是自己跑去找人,自己下的洞,真出了事,也无法找谢吟月算账,只能自认倒霉。这孩子,太莽撞了!”
难道谢吟月给适哥儿下符咒了?
方初忙劝慰母亲,又叮嘱一番清哑。
这件事他不肯瞒清哑,怕经别人口让她知道反而坏事,不如他亲自告诉她,夫妻互相商量,她心里才会踏实。
又道:“谢吟月的事,我晚上亲自告诉适哥儿。”
这些事翻出来,一两句话说不完,清哑不擅长篇大论,他也不愿让她回忆那些不愉快的往事,所以还是他来说。
清哑点头,也觉得让他来说更合适。
男孩子多和父亲相处,由父亲言传身教比较有刚性,做母亲的再从细微处指点,拾遗补缺更好。
这时,刘心出来了,众人忙都问适哥儿伤势。
刘心说的和医馆大夫差不多,又开了方子。
方初这才放心,又惦记夏流星不知可压制了周巡抚,生恐有变,匆匆交代了清哑两句,又赶去陈家。
他走后,严氏把跟回来的人叫去别屋问详情,清哑则让人弄了些细粥和几样小菜让适哥儿吃,“先少吃点。吃了睡会。等醒来吃全席。”晚上家里要摆宴,郭家人下午就要到了。
适哥儿答应着,吃完后细妹又伺候他洗澡换衣。
清哑亲自在旁照料,一面和他谈话。
“你可知今天做错了?”她开门见山问。
“我……”适哥儿真不知错哪了,是不该要娶非花妹妹呢,还是别的呢?他便老老实实地回“不知道。”
“你知道韩妹妹关在哪,怎不告诉你爹?”清哑问。
“爹不在旁。”适哥儿解释道。
“你怎么能自己跑出去呢?”清哑以前从未觉得儿子淘气有什么,男孩子不就是这样子么,可是今天他才脱难,怎能这样大意?
“我就想出去逛逛,兴许能发现韩妹妹藏哪。外面好多官差,还有咱们家的人、韩家的人,我不怕。爹当时忙。那狗官去了,正和县令大人吵架呢,我就自己出来了。”适哥儿道。
“那你找到了,就该去告诉你爹。”清哑坚持道。
“来不及了。娘,那石头眼看要掉下去了,好吓人的!韩妹妹在下面,手脚都捆着,嘴也塞着,只会流泪,好可怜。我怕等人来她就被石头砸烂了。我就和官差大哥放了木头下去救她。我觉得爬下去再爬上来很快的,谁知妹妹不会爬树。”适哥儿细细解释。
清哑面对儿子阳光灿烂的小脸,一时语塞。
在那样的时刻,儿子只想到救人,没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正是赤子心肠,她竟不知如何再教导下去,也不忍责骂他。
细妹用块大浴巾将适哥儿包裹住,从木桶里抱出来,放在罗汉床上,仔细避开伤处,帮他擦干身上水渍。
适哥儿害羞地捂住下面,催道:“细妈妈,快拿衣裳来。”
细妹佯做不知,眼底隐隐含笑。
清哑拿了一套家常衣服过来,帮儿子穿上。
一面穿,一面将刚才斟酌的话告诉他:“娘不是说你救人不对,但你年纪小,不该自己下去,应该叫你爹和韩叔叔来。”
无适道:“就是要小人下去呀。大人下不去。”
清哑耐心道:“那也要等大人来,再决定。要是你把韩妹妹救出来了,你却被砸死了,你知道什么后果吗?”
适哥儿死鸭子嘴硬,道:“死就死了。”
说的颇有英雄气概,把当时在洞底的惶恐都忘了。
清哑目光一凝,道:“胡说!你不要娘了?”
适哥儿忙抱住她恳求道:“我说错了!娘别生气!儿子舍不得娘。娘,对不起,我当时没想到那些。我觉得爬下去解开韩妹妹,再和她爬上来很快的。要不是妹妹碰歪了那木头,我早上来了。”
他还有一句话藏心里没敢说出来:这都是大人搅和的!
要是没大人在场,他和韩妹妹早全头全尾地上来了。
虽是小儿心思,却恰好和谢吟月知道的前世结果一样。
清哑道:“你要出事了,好事就成了坏事。”
适哥儿再次道:“娘,我知道错了。”
清哑道:“你知道错了就好。”
说完,站着出神。
她在想谢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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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哥儿惆怅道:我爹骂我了,我娘也说我了呢,哥哥姐姐们,我深深受伤了(捂胸),需要正版订阅和保底月票配合煎成汤药疗伤。分量……越足越好!原野在后面小声教唆道:“还要认错,认错啊!”跺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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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青梅气苦,道:“连说个话都要受牵扯。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夏流星道:“你那话本就不妥。方无适失踪,虽说不论找到活人还是死尸,对案情都有突破,但活人和死人对你姐夫的用处是不同的。若破了案,孩子却死了,我虽也能脱罪,却会招致方家和郭家怀疑,以为我是故意懈怠报复……”
说到这忽然停住,清哑戒备和怀疑的神情浮现在眼前,他两道剑眉往当中聚拢,寒星一闪,盯住了吴青梅。
也许,吴青梅根本就不是无心,而是有心说那话的。
让郭清哑恨他,这才是她要求的结果!
吴青梅被他盯得不安,扭着手指道:“是妹妹说错话了。”
夏夫人叹道:“也不怪你。这父母官太难做了!”
夏流星看了看夫人,终究没有责问吴青梅,半响才漠然道:“我在这边做官本就举步维艰,往后你们在外说话要留心些。若不然,无心一句话也能害了我。”一面站起身,对夫人道:“我去前衙了。”
夏夫人忙起身相送。
夏流星去后,姐妹俩又说了几句话。
吴青梅心情不佳,便早早回房安歇。
回到自己屋里,她开了从京城带来的花梨木箱子,取出一把折扇,在灯下展开,四片竹丝扇面,上编织了四个字“上善若水”。
她默默地看着那笔锋走势,仿佛又听见那阴阳怪气的声音:
“你又来了?你这样的女孩子,总在这坐着,幸亏遇见的是我这样的正人君子,若是遇见一个登徒子,你就哭去吧!”
“世事无常,在下又碰见姑娘了!”
“哎呀,今儿天气真好!是个出门游玩的好日子。”
“哎呀,这花开得太美了,值得一赏!”
“哎呀……”
那个少年,言谈举止没一刻安静的。
可是,她好像很喜欢听他说话呢。
流苏打好了水,过来叫姑娘洗澡,却见姑娘对着一把扇子怔怔地出神,仔细一看,不禁心一跳。
她两步跨过来,压低声音道:“姑娘,你怎么还敢拿它出来?做做好事快烧了吧!若是让二姑爷瞧见了,奴婢连性命都没了。”
吴青梅道:“哪里就这样严重了。”
一面小心将扇子合拢。
想了想,又吩咐流苏:“把我上次做的扇套拿来。”
流苏只好去拿了来。
吴青梅将扇子套好,又放进箱子锁了起来。
流苏见她这样宝贝扇子,糊涂极了。
她试探问道:“姑娘……喜欢这扇子?”
还是喜欢这扇子的主人?
吴青梅答非所问道:“有机会还给他。”
流苏愕然。
吴青梅不信郭勤能忘了她。
在锦绣堂,他下跪时眼中的伤痛和决绝极大地震撼了她,正因为如此,她才不信他能真忘了她。
一个重情又动情的男子,怎么能轻易就忘情呢?
像方初对郭清哑,爱的是何等轰轰烈烈、不离不弃!
便是对谢吟月,方初也没有说弃就弃,谢吟月做了那些龌龊事,他都容忍了,最后退亲还赔了半只手,可见他多痛心难过。
还有风流才俊韩希夷,和谢吟月郭清哑都有一段故事。
她姐夫夏流星,当年竟为了郭清哑大费周折,只为将她偷梁换柱留在身边;流放回来,也没有对郭家特别仇恨,还惦记她。
还有那曾少爷,居然为了谢吟月家败人亡!
因此吴青梅自信,郭勤一定会来找她的。
她看得出,郭勤对她很动心且用情很深。
若他来找她,她会放下矜持,告诉他自己不是有意羞辱他。她会把他的折扇给他看,说自己并没扔,正准备找机会还他,在锦绣堂当着人不方便告诉他。她是大家闺秀,怎能随便与一陌生男子说笑呢?他见她这样精心,亲自做了扇套套上,一定喜欢、感动。他也一定会后悔当日的莽撞,对她道歉。
和所有闺阁少女一样,吴青梅向往震撼人心的爱情。
她是礼部尚书之女,又生的这副模样,有人慕名求亲,那都不算什么;不知她底细却恋慕她的,才让她心动,所以她被郭勤吸引。
她以为,不能经受挫折的爱,算不得真爱。
历经艰难挫折还不肯放弃的,才是真爱。
她和郭勤这点事算什么呢?
只能算是小小的磨难,是爱情道路上的一道荆棘。
郭勤不会就此放手的,也不该就此放手。
她期待着郭勤对她不舍、难忘,就算心里恨她怪她,也忍不住思念来找她,是怎样荡气回肠呢?
流苏看着姑娘水盈盈的双目迷惑不已。
※
方家别苑,郭守业、吴氏、郭大有夫妻带着孩子们都来了。
来的时候,一家子心情沉重的很,不知将要如何面对清哑,磨磨蹭蹭的,拖到很晚才启程,想把和清哑的见面延后些。
谁知进城就听说方家孙子自己跑回来了,顿时大喜。
主院大花厅内,各厅均以隔扇隔断,方瀚海郭守业等人在正厅说话,严氏清哑则陪着吴氏等人在左偏厅吃茶,里间就是孩子们了。
适哥儿睡了一觉醒来,精神抖擞。
他站在内厅正当中,声情并茂地对众兄弟姊妹述说自己历险记:“我告诉你们,艺多不压身,什么都学点儿没错!就说这梳头,是小事吧?我就不会。当时我急得直冒汗。对着镜子弄了快一个时辰,好容易才扎了两个小包包——”郭义等女孩子一齐发笑——“要是差一点儿,就被人认出来,那我就被抓回去了。你说怕人不怕人?”
郭孝小大人一样评判道:“是很惊险。”
适哥儿又道:“还有游泳。今天要不是我会游泳,叫我爹灌水进那个洞,我就上不来了。你们来就看不到我了。”
郭义马上道:“你还好意思说?害姑姑姑父担心!”
郭孝也责道:“表弟,这件事你太不应该了。你只顾救别人,就不想想你自己?你要被砸坏了,姑姑和姑父多难受?”
他是知道郭方韩谢几家纠葛的。
郭家不同于方家,吴氏和蔡氏等乡下妇人,说话不大忌讳,时常谈些家长里短的话,又爱数郭家的发家经历,说到艰难处,忍不住就骂谢家和江家,一来二去,孩子们就知道当年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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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家却不许传是非闲杂话的,就有,也传不到小主子耳中。大方氏人多口杂,还没那么干净;小方氏这边,因当年下人无意中闲话导致清哑早产,被方初狠狠整治后,下人们十分谨慎规矩。
方氏族中子弟,一般要等长到十来岁,开始学习接触家族买卖时,会有专人将商场和官场的各种人脉关系讲解给他们听。
故而,适哥儿竟不知方家和谢家的过往渊源。
郭孝继承了郭大有的稳重细心,阮氏管教严厉,加上巧儿时不时回家也会教导弟妹,他和郭义一直都很懂事,且勤奋上进。
他听说适哥儿为了救谢吟月的女儿差点丧命,很生气,就端出表哥的架子责怪适哥儿;而郭义受巧儿大姐影响,看似文静其实很厉害,直接就说适哥儿逞能,害得姑姑姑父操心。
对于这点,适哥儿也觉得理屈,无话可辩,唯有干笑。
一转头,又见弟弟无莫眼神不善地盯着自己,一副想揍自己的样子,忙说道:“是我没想到。那不是情况紧急吗!”
又将韩非花命悬一线的惊险说了一遍。
说完心想,这下该赞他有仁义心肠了吧?
郭孝反问道:“你下去了就不紧急了?”
莫哥儿蹦出一个字:“蠢!”
他不懂别的,但大哥让爹娘担心,就是不该。
适哥儿便抱怨道:“都是爹他们大惊小怪,喊得韩妹妹心慌,吓得手一抖,把那石头碰掉下来了。要不然,我早就爬上去了。”
郭孝道:“你还敢怪姑父!你就知道帮仇人。”
适哥儿愣住了,连表哥也知道方家和韩家是仇人?
他急忙追问郭孝是怎么回事。
郭孝也不过比他大两岁,想了一下,还真说不清几家的纠葛。主要是不知从何说起,这中间还关系到江家,后来还有夏家,还牵扯到卫家;再说事关姑姑退亲的事,这事奶奶和娘都叮嘱过,不许乱说……唉,太复杂了,小娃儿觉得难以表达。
他便抓重点,道:“谢吟月差点害死了姑姑。”
适哥儿瞪大了眼睛,笑容没了,“真的?”
莫哥儿原本安静的目光一下子炯炯有神。
郭孝点头道:“是真的。她妹妹杀了人,赖到姑姑身上,姑姑被判了死罪,差点被砍头。后来她又叫人污蔑姑姑是妖孽……”
适哥儿问:“三表哥听谁说的?”
那口气就很严肃了,面色也转严峻。
郭孝道:“她自己在公堂上承认的。她还流放过呢,就为这个罪。后来皇上登基才回来。这事谁不知道!全城人都知道。”
可他这个被害人的儿子居然不知道。
适哥儿小脸涨红,心下极为震动。
他却没有跳脚怒骂,父亲常教他:不可偏听偏信,凡事要有自己的判断;回来路上父亲也说,等有空会告诉他方韩两家的事,相比郭孝,他更愿意听父亲母亲亲口告诉他真相。
见他不说话,郭义又撇嘴道:“你说她求你救她女儿,她肯定没安好心!她就是要指使你下洞,就想害死你!”
适哥儿道:“她又不知道她女儿在洞里。”
知道了还不去救,那还是亲娘吗?
郭义词穷,憋了一会才道:“她怎么不求别人,单求你?”
这个,适哥儿也回答不出来。
不知道谢吟月和清哑的仇怨之前,他只当她是为女儿伤心得发疯;知道她和清哑的仇怨后,他不敢确定了,哪怕他还小,也觉不正常。
他情绪低落,再没了对兄弟姊妹们说笑的兴致。
郭孝见表弟被打击怏怏的,心生不忍,想他这么小,被人捉去了居然能凭本事逃回来,还能男扮女装揭发贪官,又下洞救人,这份聪明和胆气,实在让人没法不佩服他;再说,他之前并不知谢吟月和姑姑的仇,也不好怪他。
他便笑道:“适哥儿,你再跟我们说说你是怎么跟着陈老爷坐轿子去锦绣堂的。那抬轿子的也蠢,怎就没发现轿子重了呢?”
郭顺则嚷:“我要听你偷嘴吃东西。”
郭义也笑问:“你可学会梳头了?”
……
众兄妹七嘴八舌地问,适哥儿重又鼓起精神,但他心底还是堵得慌,一颗心悬着,没着没落的很难受,急需要一件事来充实。
他便建议道:“我们来学梳头吧。都扮一回女孩子。比比看,看谁梳的最好看、最像女孩子。”
男孩子们哈哈笑起来,跃跃欲试,又怕丢人。
适哥儿道:“学了这个有许多的好处:将来没丫头在身边,咱们自己也能梳。还有就是,要是哪天也遇到坏人,也能像我一样扮女孩子逃跑。表姐,我们互相换衣裳,你们扮男孩子。”
大家见都有份,都觉有趣,都答应了。
适哥儿就命丫头们搬梳头的家伙来,并教他们梳。
别说男孩子了,就算女孩子们,平日也是丫头伺候梳头的,要他们自己梳,都不会。大家商议后,分成两个一对,先互相帮忙梳。等学会了,再自己梳。于是一齐忙活开来。
清哑就听里间孩子们笑声一阵一阵的,很纳闷,不知干什么,也顾不上,她正听娘家亲娘和婆婆说话呢,极有趣。
适哥儿没事,吴氏转悲为喜,高兴得找不着北。
严氏和她同喜,两亲家共同享受劫后欢乐。
因吴氏刚到,很多事都不知道,严氏便将清哑和谢吟月斗锦、适哥儿救非花一节说了,听得吴氏时而紧张,时而大笑,最后愤怒了。
她和严氏坐在铺了寒冰簟的罗汉床上,中间隔个矮几。
她伏在几上,对严氏道:“亲家太太,你可要照看我清哑呀!我清哑老实,不会跟人争的,从小就不会!亲家吃的盐比她吃的米还多,过的桥比她走的路还长,可别让谢吟月害了她了!她经不起了!再害,九条命也没了……”
清哑不会跟人争?
那早上跟谢吟月斗锦的是谁?
这些年来,谢吟月虽害得清哑吃了不少苦头,她自己也没落得好下场,亲退了,家败了,名声臭了,没死在流放地算她命大。
这些话在严氏心头一晃而过,便了无踪迹,她本来生就护短的性子,和清哑婆媳间磨合这些年,如今拿她当女儿一般,便是吴氏不说,她也会护着清哑,因此硬昧着良心附和道:“是,清哑太单纯了!”
吴氏又道:“都说和气生财,为人要宽和。可那谢家也太不是东西了,也没个完。谢大太太连亲姐姐都害,害得亲家的娘家哥哥被骗了几十年。谢吟月又害得亲家儿子把手都剁了。现在又来害亲家孙子……不是我说,你们方家也太仁义了……”
她不说“严老爷”,说“娘家哥哥”;不称方初为“女婿”,说“亲家儿子”;再加上亲家孙子,好么,数数都三代人了。
严氏当家太太惯了,就算生气也很有威仪。
然听着听着,威仪维持不住了,气得手都抖起来。
人是最不经念的,要不怎有“吹枕头风”一说呢。
郭家刚进城那会儿,为了清哑被谢吟风抢了未婚夫,郭家人对谢家江家仇恨滔天,真恨不得“吃其肉喝其血”。然江明辉一死,仇恨便烟消云散。吴氏有次见到江大娘,苍老的恨,再懒得恨她了。
后来郭家又经历了夏家逼亲、清哑被污为妖孽等事,经历越多,心态就坚硬起来,“见多识广”,承受能力也强了。
如方氏这样的百年世家,更不知经过多少风浪,真要记仇,只怕整天活在仇恨中。更何况,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他们这些世家关系牵扯也复杂,很难将仇恨延续。
比如谢吟月嫁给了韩希夷,而韩家和方家是世交,两家和谢家以前也都是世交,如此一来,方家怎么也会给韩家三分薄面。
但吴氏将数年间的事集中说,对严氏的冲击效果十分强烈。
哥哥、儿子、孙子,还有儿媳……她不能镇定了!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她的脸都青了,满眼煞气。
她道:“哼,她还想结亲?做梦!我定要和韩太太说道说道,这是害完了我儿子儿媳,要害我孙子了?”
要叫谢吟月受婆婆折磨,叫她不好过。
吴氏道:“那就是个祸害!也不知韩大爷中了什么邪,竟然娶她!”
说起这个吴氏就不忿:韩希夷当时可是恋慕清哑的,硬是被谢吟月搅和了。在吴氏心里,韩希夷娶不成清哑,也不能娶谢吟月。
严氏道:“还不是韩老爷和太太糊涂闹的!”
吴氏道:“他们这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两亲家同仇敌忾,将谢吟月狠狠踩踏了一番。
别说严氏了,连安静的清哑也被吴氏撩上了火,就像上午在锦绣堂面对谢吟月一般,要死死将她踩入尘埃。
正说着,一群女孩子唧唧呱呱从隔扇后涌出来,虽然头发有些奇怪,但都不失可爱,淘气的笑容熟悉又陌生,不由看得发愣。
愣了一瞬,大家就笑得前仰后合,一下子冲淡了刚才的气氛。
严氏见了适哥儿,嗔道:“肯定是适哥儿的主意!”
适哥儿胳膊伤未好,没参加梳头,是以一眼就被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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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吟月脸上血色褪尽,神思又恍惚起来。
似乎,前世陶女撞死那一幕又出现在眼前。
她右手用力掐左手手心,让自己保持清醒,免得又因为心下不平说出不该说的话。——这个时候,她什么都不能说。
韩太太说完,起身就走。
到底年纪大了,又担惊受怕这半天,又怒气攻心,忽起得猛了,一阵晕眩,站立不稳,身边妈妈急忙扶住。
韩希夷也吓一跳,忙上前搀扶。
他不敢大意,立即请大夫来看母亲。
谢吟月也打起精神起来伺候婆婆。
经诊脉后,大夫说韩太太无大碍,众人才放心。
韩希夷惦记陈家那边,匆匆交代了谢吟月一番,便离开了,快天黑才回来,先去母亲那里请安探视。
晚间回到卧房,他将伺候的人都遣出,才问谢吟月:“你还不肯说吗?”声音透着凛冽寒气。
谢吟月换了一身素白常服,乌黑的头发垂了一肩背,坐在床沿,在紫檀八角玻璃灯光芒照耀下,影子印在绣帐上,一晃一晃的。
韩希夷随意站在她面前,身姿优雅,宛如谪仙。
她看着他,认真道:“我真是为了救女儿。”
韩希夷点头道:“我信!”
谢吟月又道:“我没有想害适哥儿。”
韩希夷顿了下,也点头道:“这我也信。”
谢吟月期盼道:“既信我,能不追问吗?我实在无法告诉你。当初,郭清哑被控为妖孽,纵然方初找来了明阳子,也无法自圆其说。你不一样没问,因为你坚信她没有害人。”
韩希夷轻笑一声,道:“你跟她比?”
谢吟月见他嘴角讥诮地弯起,心一沉。
就听他道:“她弹琴害了谁了?会写会画又碍着谁?”
不等谢吟月回答,他即自回道:“我忘了,她碍着你了。将你比了下去——”他目光猛然锐利,不复在外对她的宽容——“你知道非花有劫难,你还知道适哥儿能救非花,那适哥儿失踪后我问你,你为什么不说?等自己的女儿失踪了,你又去求人家儿子。你能跟她比吗?”
最后一句重重喝出,谢吟月吓得身子一抖。
韩希夷向床边逼近一步,轻声问:“你为什么不说?”
很温柔很轻柔的声音,落在谢吟月耳中,恍如暮鼓晨钟,激得她从里到外震颤,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盯着她的眼睛,她想逃避,却移不开目光。
就好像他将她的目光盯死了,她动不了。
她眼睛红了,很快泪水盈满眼眶。
她强忍住泪水不语。
她不说,因为她知道适哥儿最终会逃回去。
她不说,因为她不能说,说了就要像郭清哑当初那样,被当做妖孽烧死;非花失踪,她急疯了,才言语失当,并非想害适哥儿。
韩希夷看着那泪眼,柔声问:“你哭什么?很委屈吗?是委屈非花不是方无适的妹妹?你就这么希望非花是一初的孩子?”
谢吟月颓然闭眼,挤出两滴泪。
泪水顺着光洁的面颊滚落,留下两道淡淡的泪痕。
再睁开眼,眼中一片淡然。
“我说过,不会再对付郭清哑。这次的事是意外。非花失踪你就不急吗?我言语失当,给你带来了羞辱,是我不对。”
她不再提刚才的事,只承认自己言行失当。
“你言语失当,我不能不给方家一个说法。”
韩希夷也不提了,知道她是不会说的了。
谢吟月沉默了一会,才道:“我不会让你难做的。等此事了,你将我禁足五年好了。家中一切都交给婆婆打理。”
韩希夷一怔,跟着怒气翻涌。
他并非不信任她,相反,方无适失踪,他也不太相信是她所为,这些年她的安分他都看在眼里,只为了澄清她才主动调查。
今天适哥儿平安回来,也证明他是对的。
可是,她紧张非花、非花失踪后向适哥儿求救说的那些疯话,连他也觉得反常。若没事也罢了,他也就不问了,然适哥儿为了救非花差点被砸死,他不能不给方家一个交代。
但她宁愿被禁足五年,也不肯告诉他。
他痛心地问:“你为什么不能跟我说?”
谢吟月反问:“若你娶了郭清哑,你会逼问她来历吗?”
韩希夷闭眼,深吸一口气。
谢吟月自嘲道:“你不会。我怎么能跟她比呢。”
话锋一转,她又道:“不过,我不怪你。今天那样情况下,你没将我推出去自保名声,还记得女儿被掳你也有责任,还肯安慰我,保全我的颜面,我已经很感激你了。谢谢你!”
说得好像他们不是夫妻,而是合作关系。
韩希夷看着她一阵无力,又无奈,还觉得她可怜——这一刻,她身上没了往日的威势,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你纳了陶女吧,我答应了。”
谢吟月说完这句话,抬腿上床。
陶女的事,她本不想沾手,可还是避不开。
既然这样,她就亲口答应好了。
现在,她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韩希夷看着放下来的绣帐,薄薄的一层纱,隔开两个人的世界。
听见帐内一阵窸窸窣窣声,然后静止,知她躺下了,他幽幽的声音仿佛从夜的深处传来:“你总把身边人当‘水中月镜中花’,你也永远只能对着‘水中月镜中花’。”
说完转身离开,飘忽得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绣帐内,谢吟月大睁着双目,望着帐顶。
难道她对着的不是水中月镜中花?
她还能奢望得到他的真心真情?
看他今天在锦绣堂,自己的妻子和别人斗锦,他却巴不得对方胜,一副妻子不该欺负对方的模样,心里藏着别的女人,她还有指望吗?
她忽然捂住胸口,仿佛不能呼吸。
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她无需掩藏自己的情绪,袒露开来,满满都是憋屈,那种有苦说不出的憋屈,憋得她内腑受伤。
两世为人,她第一次这样憋屈!
前世她做了歹毒的事,所有后果:羞辱、落魄、爱和恨的折磨,都是鲜明深刻的,她有不甘,却没有憋屈,做了就敢承担。
可是今世她做什么了?
她什么都没做!
她重生回来,要安分守己地当个“好人”,守住一双儿女,做好自己的事业,自在地活,怎么就这么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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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吟月:原野,我重生以来并未欺负郭清哑,你为什么还把我写这么倒霉?原野:你倒霉吗?我可一点都没虐你,我都让你连续四年夺得织锦大会魁首了,韩希夷也算顾家,到现在也没纳陶女,你还想怎样?日子过成什么样,取决于各人自己!唉,指望你求票是不可能的了,这章算了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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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发现,重生是一把双刃剑。
她预知的人事为她平添了许多优势,但她改变的人事也会朝她想不到的方向发展,给她平添困扰;还有,前世的爱恨情仇也在她心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伤和阴影,成了她的禁忌和阻碍。
今天,她面对方无适的错乱就是证明。
女儿平安了,她恨不能没求过方无适。
回思当时情形,她发现自己实在太急躁了,若是仔细查找、询问,没准就能找出那个洞来;或者退一步想,就算她不求适哥儿,适哥儿想起来那个洞,也会告诉她的,何至于这样结果。
她太依赖前世记忆了!
她求适哥儿,因为知道他前世救了非花,希望他能说个线索,助她找到非花,并非要他以身犯险。他若说了,韩家自会找人下洞救非花,哪怕砸死了,那都是韩家自己的事,扯不到方家头上。
谁能想到适哥儿自己下洞去了呢,她谢吟月成了罪人。
她许给适哥儿那个婚诺,也并非蛊惑他,只是变相承诺:若他将来想娶非花,她不会再像前世那样阻挠他们,会成全他们。
可适哥儿居然在洞下就逼着韩希夷和方初把亲定了。
于是,她谢吟月又成了居心叵测的罪人。
她简直猜不透,这孩子到底怎么想的?
他才七岁呀!
等适哥儿脱险,方初毫不犹豫地翻悔,再给她一耳光,当着那些人,她重生后好容易树立起来的脸面和信心彻底丢了个干净!
还有陶女:适哥儿很好心地给韩家报信,陶女接了信,早不多心晚不多心,在这紧要关头犹豫多心。非花被掳,谢吟月还在陈家没回来呢,也没人责怪陶女,她却自尽了。
这笔账,又算在她谢吟月头上。
……
谢吟月简直要怀疑方无适是专门找她报仇来的。
明天要去方家。
她没来由地觉得一阵胆怯。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便是当年在公堂上被判流放的时候她都没这样怯懦过,都是昂首挺胸对着人的。
……
再说韩希夷,去看望陶女。
陶女,昔日活泼快乐的少女,躺在美人榻上,面色苍白,精神虚弱,看见他来,苍白的面色呈现一抹病态的红。
站在榻前,他轻声问:“你为什么这么傻?”
陶女不答,眼角滚下泪珠。
他又道:“你也看到了,我连自己的事都不能周全,都一团糟,你坚持留在这有何益处?你向来聪明,为何这件事上如此看不透?怎不学静女?白辜负了我为你的打算。”
陶女低泣道:“大爷放心,等我好了我就嫁人。”
她算看明白了:自己一直守在这,除了给他增添负担,没有任何指望,他心里,空不出一点地方了。
韩希夷离开了,并未对陶女说谢吟月同意纳她的事。
陶女看着即将消失在转弯处的背影,颤声道:“大爷,你……和大奶奶好好过吧。别再想织女了!”
韩希夷脚步顿了下,就转过去了。
※
次日是织锦大会第二日,锦绣堂不限定时辰。
早饭后,韩家母子婆媳带着韩非花来到方家别苑。
方瀚海夫妇和方初清哑一齐出面。
韩希夷心情自不必说,谢吟月面对清哑煎熬的很。
这不像在锦绣堂斗锦输了,也不同于以往她们之间任何一次相争,她可以告诉自己“胜败乃兵家常事”,也可以推说各人天赋不同,这一次却是她的女儿丢了,她求郭清哑的儿子相救,还险些出事。
今天,她必须向郭清哑低头!
她默默想:“只要非花平安,再艰难也值得。”
清哑目光从谢吟月身上一晃而过,落在韩非花身上。
这个差点令自己儿子丧命的小女孩,举止乖巧中透着温婉从容,长相结合了韩希夷和谢吟月的优点:修长眉,水杏眼,挺直的小龙鼻,如花的殷红唇。
纵然自己三个孩子已非常出色,清哑也是眼前一亮。
可她再喜欢小孩子,也不知如何对非花。
将韩非花招到身边来,逗弄稀罕一番?
那太奇怪了,还会让韩希夷和谢吟月误会。
一扫而过,淡淡的冷冷的,不当回事?
那她也装不出来。韩家来的四个人中,唯有这孩子最吸引她注意力,如何装?对一个四岁的孩子,她也拉不下脸。
她发现韩非花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自己,一点不胆怯,也没表现太伶俐,长辈发话了才上前拜见,很随性。
“这孩子天生的有股飘逸气质,像她爹。”清哑想。
小孩子感觉最敏锐,非花想起爹昨晚说的话,觉得郭织女没有因为自己是谢吟月的女儿而露出厌恶之色,她的目光很让人安宁,总想去亲近她,不由对清哑温婉一笑。
清哑愣了下,目光闪了闪。
那边,已经分宾主坐定,方瀚海和严氏坐在正中主位,方初和清哑坐在他们右下手,韩家人在对面。
等上了茶,韩希夷便携女儿到厅堂中央跪下,谢吟月也随他一起,跪在他身侧,低头不发一言。
“晚辈携妻子女儿来赔罪。”韩希夷艰涩道。
“赔什么罪?”方瀚海闲闲地问。
“晚辈教妻无方,以至她疯癫之下胡言乱语,给方家带来困扰和痛苦,晚辈惭愧。”韩希夷回道。
方瀚海看着韩希夷不出声,面色沉沉的。
方初对清哑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开口,有什么话由他来说,知她不喜对谢吟月;同时,他也不愿清哑和韩希夷说话。
清哑瞅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方初一愣,雅儿什么意思?
两人之间小动作被韩希夷和谢吟月看见了。
谢吟月想起自己和韩希夷就像“水中花镜中月”,触之不得,原本她重生后也没指望过韩希夷的真心,所以并不觉得失落,然这两天亲眼见了清哑和方初的鹣鲽情深,久远的记忆被勾起,心性要强的她备受打击,心情波动,失了平静。
韩希夷则失神地想:“她会将自己的秘密告诉一初吗?一初有没有逼问过她?”不知为何,他觉得清哑会将自己的秘密告诉方初。
清哑扫一眼韩非花,要叫人带走她。
这场合不适合小孩子在旁。
严氏开口了,和韩太太派人将非花带了下去。
非花走后,方初目光锐利地盯着谢吟月。
他是信任韩希夷的,实指望韩希夷能给他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不料却是陪着谢吟月一起跪下请罪,这举动激怒了他。
既如此,他也不用顾忌“朋友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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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目送她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一面心里想,谢吟月千万别摔坏了脑子,不然这事就说不清了,人家还当方家暗算的呢。
正想着,忽察觉异样。
一转脸,与方瀚海沉沉目光相撞——公公正看她呢。
她主动解释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我不是故意的。”
方瀚海道:“谁说你故意的了?”
说完若无其事地起身,出了厅堂。
到了廊下,那绷着的表情才裂开,泄出几声急促短笑。
他一想到那清哑无辜和莫名其妙的表情,就忍不住同情谢吟月:在锦绣堂斗锦输了也就罢了,好歹那是靠“真才实学”;这听个故事就失态地摔倒,也太倒霉了,运气太差了!
不管清哑是怎么撞中她痛处的,都是她倒霉。
因为,方瀚海看得很明白,清哑确实不是有心的。
他在廊下走了两趟,忽见细妹转来了,忙又进去。
就听细妹对清哑和方初回禀道:“没有性命危险,但要好好调养,不然恐怕会落下头疾。会留下疤痕。”她在后一句上加重语气。
这是破相了!
清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刚才还气她气得跟什么似的,忽然她就摔了,这算不算心想事成?
清哑有些懵。
方初又一次道:“这不关你的事。”
清哑点点头,是不关她的事。
她虽然气谢吟月,也没本事使妖法。
方初又道:“我看她遭报应了,自食恶果!”
他想起之前的事还很生气,觉得谢吟月自作孽,他们这些人完全都不知她在想什么,她自己就作摔了。
方瀚海顾不得幸灾乐祸了,开始发挥他深谋远虑的习惯,追问清哑:“你说这个故事什么意思?”
也许听了清哑解释,他能想通谢吟月为什么突然摔倒。
方初眼望着清哑道:“真正相爱的两个人,仇恨是阻不住的。”
连死亡都阻不住!
清哑点头,道:“我想告诉他们:适哥儿和非花还小,不应该把他们扯上关系。不然等他们真相爱了,咱们再阻挠,会很残忍。”
方瀚海听了深深拧眉。
他道:“你的意思,要是他们真相爱,你就不会阻止了?”
方初断然道:“他们不会相爱!”
家族世仇和杀母之仇能比吗?
他昨晚已经告诉适哥儿:谢吟月差点要了清哑的命,若是这样适哥儿还能爱上韩非花,他定将这个儿子给打死!
园子里,巧儿和表弟妹们聚集在一水亭内。
早晨,园内花草格外精神,草尖儿绿叶上和花朵上的露水还未干,水亭以西溪水潺潺流淌,深吸一口气,觉得身心都清爽。
可是巧儿他们不像是趁着早晨凉爽出来赏景,一个个或坐或站,都把目光瞄向主院那边,一面议论“会不会摔死了?”
巧儿道:“胡说!哪那么容易就摔死!”
她心中,谢吟月是千年的祸害,哪那么容易死。
适哥儿也在场,小脸上神情很严肃。
昨晚,他听爹把方韩——准确来说是郭方谢三家——的仇怨说了个大概,已是又气又恨;今早起来遇见巧儿表姐牵着无悔妹妹去逛园子,他和莫哥儿也跟了去,路上又问表姐细节。
巧儿和方初叙事的风格完全不同。
方初平日对儿子很纵容,一旦说起正事,就会摆出严父的威严。昨晚他以叙述事件为辅,分析引导儿子为主,向适哥儿描绘了一场波澜壮阔的商业战争,清哑在这场战争中受到严酷迫害……
巧儿则完全相反,活演了一出戏剧,一人串多个角色。
她抱着方无悔,坐在游廊的栏杆边,适哥儿和莫哥儿分坐她左右,四只眼睛从两边仰望她,摆足了架势听她演讲。
巧儿从郭家初进城说起:被豪强谢家欺负,各种欺辱;谢家两姐妹都不是东西,妹妹谋杀亲夫,姐姐污蔑清哑杀人;原先方初和谢吟月定有婚约的,后来也不能容忍她恶毒,断手退亲;谢吟月为了报复清哑,挑唆夏流星诬陷清哑是妖孽……
巧儿一贯口齿伶俐,况且这些事又是她亲身经历的,站在郭家立场进行描述,所有人被她简单划分两类:非黑即白,没有灰色地带,听在适哥儿兄弟耳中,除了好人就是坏人,很容易懂。
谢吟月自然是坏人,大大的坏女人!
巧儿说到动情的时候很自然地流泪了。
比如当年清哑被谢吟月诬陷杀人关在牢里时。
又比如清哑被诬陷为妖孽抓走时。
巧儿哭不像小时候,张着嘴大哭,她现在哭得很好看——
杏眼中汪满了泪,然后溢出来,沾在睫毛上,然后顺着腮颊滚落,她捏着水红丝帕轻轻拭去,一面说,一面轻轻抽噎。
说到方初断手退亲时,她发挥了想象,因为她不在场啊,但她不肯简略带过这一节,务必要两个表弟加深对谢吟月的仇恨——爹娘都受其所害,能不恨吗?所以她叙述十分惨烈悲壮。
用刀剁手当然惨烈悲壮!
她还不懂男女之情,想象不出方初断手的撕裂心态,无法从正面描述方初的表现,便巧妙地从侧面描述——借用了严氏来渲染烘托。
严氏昨天愤怒骂谢吟月的样子她可是见了的,顺手拈来。
这烘托的效果很好。
适哥儿完全被代入了,哭得满脸是泪。
他又怒又愧又恨,跟认了贼作父似的!
巧儿对适哥儿表现很满意,眼角往左一瞥,莫哥儿面无表情地坐着,只眼神冷了些、毒了些,不禁腹诽:这孩子怎不哭呢?
都说的这样了还不哭,没心肠吗
不过没关系,晓得恨就好。
再看向靠在她怀里的方无悔,乖巧地没笑,眼神有点忧伤,完全是被巧儿营造的气氛感染的,至于巧儿说的什么,没大听懂。
还是太小了。
不过不要紧,先混个耳熟。
等将来说多了,小表妹就懂了。
巧儿觉得,自己身为织女的侄女儿,都已经这样“出色”,小表妹是织女的亲女儿,必须更上层楼,比她还要机灵能干才行。
她十分勤恳地教无悔,各种手段都教,一点没藏私。
巧儿正演的投入的时候,看见紫竹从那边过来。
她急忙扬声叫:“紫竹姐姐,从哪来?”
声音清脆悦耳,丝毫不像刚哭了一场的样子。
适哥儿没有表姐的功力,又怕紫竹发现他哭,慌忙转脸用小手背胡乱抹一把,发现手背不吸水,又改用袖子擦,因为他没带帕子。
擦干了,才转过来,若无其事地面向紫竹。
至于莫哥儿,还是冷漠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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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竹过来,先蹲身给他们行了个礼,才回道:“太太叫去二少奶奶那取人参。韩家人来了,韩大奶奶摔伤了。”
巧儿听了双眼大亮,急问:“怎么摔伤了?”
紫竹忍下笑意,道:“具体奴婢也不知怎么回事,好像是听大少奶奶说故事的时候,突然一头栽倒在地上。”
巧儿“哦”了一声,道:“姐姐去吧。”
紫竹便走了。
巧儿便对适哥儿道:“听见没有?好好的听故事,怎么能栽倒呢?这是亏心事做多了,面对姑姑的时候心虚。报应!天道循环,报应不爽!自古以来都是邪不胜正的。”
适哥儿点头,认为她说的很对。
适哥儿要亲眼去瞧瞧,好解气。
巧儿不让他去,说“等紫竹转来,让她去探明白了来告诉我们。”适哥儿才罢了。
巧儿对适哥儿说谢吟月报应,她自己却是不信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细腰在暗中守护她姐弟几个,见他们坐在游廊下一直不走,忍不住就要过来看他们做什么,怎还不回去。
巧儿见了她眼睛一亮,似乎明了。
她笑着站起来,迎上去,笑嘻嘻道:“细腰姑姑,你越来越美了!唉,我要是有姑姑一半的美丽,我也不用烦心了。”
一面说,一面偷偷地瞄向细腰的丰*胸,满眼的羡慕之色,在低头看向自己胸前小笼包时,变成了委屈和不满意。
细腰被她暧*昧举动弄得窘极了,没好气道:“你那什么表情?”
巧儿赔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太瘦了。”
说着凑到她近前,低声问:“可是姑姑做的?”
细腰纳闷道:“做什么?”
巧儿暗示道:“谢吟月。”
细腰还纳闷,问:“谢吟月怎么了?”
巧儿也纳闷了,奇道:“谢吟月忽然一头栽倒,不是姑姑下的手?”
细腰不屑地把头一昂,道:“我是那背后偷袭的人吗?我要出手她早死透了。她在方家出事,方家怎能逃脱责任,谁会傻的对她下手?”
巧儿道:“那怎么回事?难道真是报应?”
细腰道:“哼,谁知怎么回事!也许她装的呢。她一向诡计多端,可别被她给骗了。”心里却想,谢吟月遇见织女,栽倒不是很正常吗!她都栽了多少回了。
巧儿觉得细腰说的有理,便对适哥儿分析:谢吟月用苦肉计,故意在方家摔一跤,方家就不好怪她误导适哥儿了,反而歉疚。
适哥儿吃惊,这人怎么这样狡猾?
又有郭孝等人飞奔来,也说谢吟月受伤的事。
原来吴氏放心不下适哥儿这件事,一早就带着孙子孙女过来方家,一来打探究竟,二来还要和女儿厮守亲热一天。
“听说很严重。”郭义道。
“怕是摔傻了。”郭顺道。
“咱们就在这等紫竹姐姐回来。”巧儿拿主意。
于是众人就集中在水亭内,等紫竹回来。
忽听郭义急切道:“来了来了!”
只见紫竹从前面花径上走来,仿佛知道他们在等她似的,已上了游廊,朝他们走过来。
等到近前,巧儿忙问:“伤的如何?”
紫竹朝姑娘小爷们行了个礼,才回道:“还半昏迷着,说要静心调养几月。额头上要留疤,破相了。”
巧儿叹道:“可怜!”
适哥儿道:“活该!”
巧儿忙踢了他一下,道:“适哥儿,别这么说。韩大奶奶头一回来你家——哦,也不是头一回了,以前她常来,可能是触景生情,一时心生感慨,所以神思恍惚,然后一个没留神,就栽倒了……”
紫竹等人一齐转脸,掩饰笑意。
细腰则隐隐得意——有徒如此,很让她欣慰!
巧儿却有些遗憾,她对适哥儿卖力地表演了一早上,单等谢家人来后,好安排适哥儿去谢吟月面前,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辈子他都不会娶她谢吟月的女儿,他们是仇人,一辈子的仇人!
当着一屋子的人,让谢吟月难堪,那才痛快呢。
谁知谢吟月不肯配合,居然摔了。
这下,巧儿也不好安排适哥儿出去闹了。
她是很善良的女孩子,不会落井下石的!
……
正院正堂,韩希夷半个时辰后才独自回来。
谢吟月已醒了,但还昏沉,韩太太留在那边守护,将一切事交给韩希夷处置,本来他就是家主,况早有了决定。
韩希夷心情糟透了。
至此,他确定谢吟月心里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还和非花有关。他不想逼她说出秘密,可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神智失常,让她自己、让韩家和韩家人承受恶劣后果,他疲于应对!
韩希夷压住各种糟心的感觉,先处置眼前事。
他正容对清哑道:“我明白织女的意思了。请你们放心,之前我和一初定的婚约不过是权宜之计,不作数。今后,韩家也会尽量避免让非花和适哥儿见面。只是,非花和适哥儿毕竟当着人定了婚约,此事需有个安排——”
清哑张口就想说话,被韩希夷抬手制止。
他直接道明来意:“我想收适哥儿为义子。”
方初道:“这不还是结亲吗!”
干亲也是亲。
韩希夷道:“这样他们就有了兄妹的名分。我还想给适哥儿取个韩家的别名:韩非梦。也算堵了世人的嘴。”
这是他昨晚和母亲商议定的。
方初断然道:“我不同意!”
他的儿子怎么能姓韩呢?
韩希夷解释道:“并不是让适哥儿改名,只是我喜爱感激适哥儿,收他做义子。帮他取个韩家名,以示韩家重视的意思。”
方初道:“认了干亲,适哥儿逢年过节能不上韩家拜见吗?这和定亲有什么区别?若能的话,我们也无需费口舌了。”
韩希夷恳切道:“一初,我们两家本来就是世交!”
方初道:“那不一样!”
韩希夷道:“那适哥儿就别去韩家。咱们这些人家,便是亲子也未必有机会年年承欢膝下,何况义子。
“一初,你我本是至交;郭织女也曾两次无偿转让技术给韩家,对韩家有大恩;这次适哥儿又救了非花,我更加感激。
“不能将女儿嫁给适哥儿,我真很痛惜,却也不敢强求奢望,但方家和韩家的世交之谊,不能因为谢氏就变成世仇了!”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其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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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热死了嗳!大家要注意身体,少出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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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伸手掠了掠侄女耳边碎发,满眼赞赏。
她微笑道:“等俭儿回来,更好了。”
郭勤、郭俭、巧儿,是她亲手教导出来的。
他们是弟妹们的表率,也是郭家的希望。
郭勤决定后,再不拖泥带水,准备明天就动身去碧水书院。
当下,他便和巧儿回家去收拾安排,也是交接。
临去前,他将清哑拽到一旁,悄悄道:“姑姑,巧儿妹妹十四了,严家那里姑姑留心些。严暮阳还不错,可他如今不比从前,明年高中是一定的。这件事怎么办?姑姑要拿个主意才好。”
严暮阳太耀眼了,惦记他的人很多。
郭勤便为巧儿忧心,十分放不下妹妹。
当年妹妹不小心扯了严暮阳的裤子,当时他不懂事,不太当回事;如今长大了,严暮阳又出息,且一直爱慕巧儿,郭勤便希望能结这门亲,也免得这事一旦被人翻出来,巧儿被人议论,深受伤害。
可是,严大奶奶不中意巧儿,这并不是秘密。
郭勤有些发愁,又舍不得严暮阳。
清哑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专心读书,其他事就别操心了。”
郭勤也知自己心思容易散,忙点头答应。
郭勤兄妹走后,方初也启程去了湖州。
谢吟月听郭织女说故事摔了头的消息很快传开。
不是方家人故意要传的,实在是没办法。
谢吟月从方家受伤回去,想瞒也瞒不住,不知内情的人便胡乱猜测,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谢吟月被方家人给打了。
还有人说谢吟月跪在郭织女面前痛哭流涕,磕头赔罪,硬是把头给磕得鲜血淋漓,磕晕过去了。
还有人说谢吟月中了方家人暗算。
方家人和郭家人听了这些流言,如何能听之任之,自然要为郭织女辩驳,于是竹筒倒豆子般,将谢吟月听故事摔头的事说了。
这下,市井间议论更热烈了,纷纷打听故事内容。
他们没机会去问方家和郭家主子,就问两家的下人。
赶车的,采买的……一出来就被人捉住询问。
下人们为了证明织女没对谢吟月使手段,早得了吩咐,尽职尽责地将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故事告诉了人。
听的人又告诉街坊邻里,一传十十传百。
于是,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故事在异世以多个版本传开了,结仇和相爱的过程全凭大家自己发挥想象,越来越向现实版靠近。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先说锦绣堂,七月二日依然人流如潮。
吴青梅留意到,郭家廊亭里只有郭守业、郭大全等人,独不见郭勤,心下失落。半上午的时候,才见巧儿带着一个丫头匆匆来了。
吴青梅心下一动,想:他在伤心、在颓废!
昨天那件事对他打击太大,只是后来发生一连串的事,他没空颓废伤心;如今他表弟已经找回来了,他没了牵挂,也没了转移痛苦的目标,便全心全意想他和她的事了。
想象郭勤落落寡欢的样子,她便坐不住了。
他会不会在田湖边流连,盼望再见她呢?
她勉强捱了一会,就命流苏“咱们回去。”
从锦绣堂出来,吴青梅又道:“天太热了,去田湖转转吧。”于是车夫调转方向,向田湖赶来。
吴青梅在田湖边等了半下午,也没见到郭勤,怏怏而归。
次日一早,郭勤便动身去了临湖州碧水书院。
严暮阳和几个书生去码头送他,责道:“太没义气了!你就不考,也该陪我把乡试考完,等送我上京再走。怎么突然就走了?”
郭勤笑道:“不走给你做陪衬?”
严暮阳道:“你就这么没信心?”
郭勤道:“胡说!你哪只眼睛瞧见我没信心了?你别闹了,等你高中了,我一定赶回来为你恭贺。少不了请你一顿。”
同窗们听了都笑起来。
哄笑声中,郭勤凑近严暮阳耳畔,微声道:“你可想好了,若要娶巧儿,不管遇到什么阻力,都要坚持到底;若不能,就不许惹她。你要惹了她,最后又听家人摆布,害她伤心,我绝不饶你!”
严暮阳笑容不变,也轻声道:“定以方表叔为楷模!”
郭勤道:“胡说!你的情形和姑父不同。你想害死巧儿吗?你自负满腹机智,就不能动动脑子!”
严暮阳道:“我知道了。绝不连累巧儿名声。”
郭勤盯着他的眼睛,严肃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方利嚷道:“你俩说什么秘密呢?狼狈为奸,肯定没好事。”
郭勤和严暮阳哈哈一笑,分开,又同众人寒暄一阵,彼此嘱咐,相约再见之期,便挥手上船去了,顺流东下。
他走得很决绝,连头都没回。
吴青梅听到这消息,已经是几天后了。
她怔了半天,很不能接受郭勤不辞而别。
她心里想着,郭勤怎么也该到她面前来晃一圈才对,无论是怨她恨她,还是爱她放不下她,都该来,怎能不声不响地就走了呢?
他不想找她问个清楚明白吗?
在房内呆坐了半日,下午她才释然。
她想明白了:他是有志气的男儿,有感于和她之间身份差距,所以要去碧水书院发奋攻读,以图几年后一鸣惊人,让她刮目相看。
这个想法令她雀跃不已,也对他期待起来。
似乎,这件事突破了她的预期,结局令人憧憬。
初来霞照,她确是想为夏流星出一口气——其实是为姐姐出气,毕竟姐姐嫁给了郭织女嫌弃的姐夫——想利用郭勤打郭织女的脸面,所以故意制造机会和郭勤相遇,引他迷恋自己。
为此,她每次从田湖回来,都要从杜家绣坊走一趟,从绣坊后门离开,杜家绣坊原是她母亲的嫁妆,现在是她姐姐的嫁妆。
她这样谨慎隐瞒身份,是怕郭勤知道她是夏流星的小姨子就不肯和她接近了,那便不容易爱上她。
她目的达到了,很容易吸引了郭勤。
可是她自己都没发现,她也不知不觉被郭勤所吸引,喜欢听他说风趣的俏皮话,喜欢听他无伤大雅的耍贫嘴。
但是,她并没忘记羞辱郭织女这个目的。
那天去锦绣堂,她存了心要公开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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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用做什么,只要郭勤恋慕她的事传开,人们自会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从而嘲笑郭织女:郭家男儿还不是和夏流星一样,还不如夏流星呢,人家尚书之女也没你郭织女狂妄。
谁知郭勤见面就招呼她,她矜持地否认也不行,巧儿更指她收了郭勤的扇子,她不得不冷脸自保,流苏更将郭勤踩入了尘埃。
这和她预期的有些出入,把她牵扯到人前了。
以她尚书之女的身份,又才十几岁,实在不妥。
所以,她借着夏流星出面打圆场,很聪明地向郭勤赔罪,说这都是误会,她并未拿他的扇子,要挽回自己的颜面和修养。
郭勤却破坏了她这番苦心:他居然向她下跪抽自己嘴巴,以明心志;郭织女更是心眼澄净地逼视她,仿佛看透她的五脏。
事后,她懊恼不已。
少年决绝的表情,更在她心上烙下深深的痕迹。
爱的越深,恨的越深。
郭勤很爱她!
吴青梅被这个念头缠绕,又喜又忧。
哪个少女没几个恋慕者呢?
便是在深闺中藏的再紧,也会传出名声去,被少年们津津乐道、评头论足,若再相遇一场,就更旖旎美妙了。
她便想找机会将扇子还给郭勤,并向他陈述自己的苦衷。
这并非说她愿意屈就郭勤了,只是不愿在郭勤心中留下恶劣印象,不想他恨她,她愿望中,每一个倾慕自己的人都要当她是完美的。
她借着这爱愉悦自己,却并未有其他想法。
就算她有想法,也没有用。
首先,她是礼部尚书的女儿,郭勤是寒门书生,身份相差悬殊;再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的终身也不由她说了算;最后,她当众闹了那一场,两人之间已是不可能的了。
然而,这不可能的事也许会因为郭勤的努力,变成可能。
比如,郭勤金榜题名,高中状元,然后再向父亲求亲……
吴青梅一想到那个场景,就激动得不能自已。
若果真那样,不但这是一场佳话,而且她也会被天下闺阁女儿羡慕,说她激发了一个少年才俊的志气,“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她就是那“同风起”的风。
可是她忘了这《上李邕》的后两句: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郭勤真要是像那大鹏鸟,会和风飞起,凭借风力直上九天云外,便是风停了,没了风,大鹏鸟飞下来,还能扬起江海里的水。
更不要说她这“风”,还曾轻视过少年。
甜蜜畅想中的吴青梅,犯了断章取义的错。
※
方初走后第四天,牛二子就被县衙放了出来。
湖州传来消息:湖州三司一齐具本上奏朝廷,弹劾周巡抚乃废太子同党,勾结卫昭陈老爷等谋反,夏流星便放了牛二子。
牛二子和几个管事将舒雅行商务打理妥妥的,没让清哑操一点心;圆儿也从乡下赶来,以管家身份安排处理小方氏内外事务。
这都是方初走之前安排的,怕清哑劳心。
清哑安然享受了他的呵护,没有逞强揽事。
基本上,她只专心于她擅长的事,其他的,除非堆到眼前要她做,否则她不会逞强揽事,未嫁时在娘家如此,出嫁后也是一样。
这些日子,她除了照顾孩子,就是和巧儿排查内奸。
陈家能偷到技术,乌油镇研发中心肯定出了内奸。
最近方家别苑很兴旺,方瀚海和严氏在别苑的日子,儿孙们晨昏定省之余,只要有空,都会聚集在严氏这边用饭,以慰天伦。
今日,方则没在外应酬,回来吃晚饭。
刚到严氏门外,听见满屋孩子的玩笑声,他也禁不住笑了。他成亲后,有了一儿一女,在父母面前却仍然是受宠老儿子的派头,时不时逗个笑、撒个娇,还和儿子一道向母亲争宠。
进去后,只见方瀚海和严氏都在。
方瀚海随便坐在紫檀椅内喝茶,一面指点方无适和方无极下棋;严氏坐在罗汉床上,正教几个孙女玩识字游戏。
就听方无适大声道:“你输了!”
方瀚海便道:“适哥儿棋高一着。”
方则叫一声“爹”,又冲严氏叫“娘”,然后一屁股坐在方瀚海隔壁椅子上,笑问:“适哥儿又赢了?”
他长子叫方无极,女儿名方丹青。
极哥儿扭手指,颓丧道:“我又输了!”
方则教训道:“输了棋就这个样子?你别坏了你爹的名头。你爹小时候——嗯,长大了也一样——不但爹娘宠爱,老祖母也最宠爱,叔祖母也喜欢,方氏族中就没有不喜欢你爹的。那是人见人爱!怎么到了你这,这么讨人嫌呢?我瞧你祖父祖母更喜欢适哥儿一些。”
方无极被他说得都快要哭了,赌气撅嘴。
严氏和身边的杨妈妈一起笑起来。
孩子们纷纷叫“爹”“二叔”“二舅舅”。
叫舅舅的是刘心的儿子刘志,也在罗汉床上。
方瀚海放脸叱道:“瞧你,可有一点当父亲的样子!”
方则笑嘻嘻道:“当父亲要什么样子,只要有慈心就行了。爹一副严厉的模样,养的儿子也不是都像大哥那样沉稳,不是还养了我这么个讨喜的小儿子么。是不是,娘?”
说到最后,朝严氏挤挤眼。
严氏白了他一眼,早命丫头打水伺候他净面,又上茶点果子,又叫一个小丫头过去帮他打扇,果然十分的宠爱。
方瀚海虽还板着脸,眼中也含着笑意。
这便是做父母的矛盾心理:一面希望在儿女心中树立威严形象,一面又希望儿女亲近自己。
方瀚海每每呵斥方则,其实心里很宠他,方初稳重,这辈子都不会在父亲面前撒娇讨好的,小儿子耍宝慰藉了他慈父心怀。
方则洗了脸,对儿子伸手道:“来,到爹这来。爹教你怎么得宠。”
方瀚海正喝茶,听后差点喷了出来。
适哥儿先一步飞快窜过来,趴在方则腿上,笑着叫道:“小叔,我是你亲侄子!”
方则笑倒,好容易停了,问:“你是我亲侄子,极哥儿还是我亲儿子呢。你说我该疼谁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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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氏沉脸道:“明阳子先生早说了,莫哥儿没毛病。孩子说话有早有迟,莫哥儿性子安静,随他母亲,并非不会说。念你没有恶意,罚两月月银,以后可要把嘴管好!”
章妈妈磕头道:“谢太太体恤!”
磕了头就要起身。
还没起呢,就听一声童稚的呵斥:“掌嘴!”
她愕然抬眼,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莫哥儿站在清哑椅子旁,小脸肃然,静静地、冷冷地盯着她。
这是要她自己掌嘴?
哎哟,这老脸可丢不起!
她慌张地看向高云溪,希望她能为自己出头。
高云溪尚未开口,就听方瀚海沉沉道:“哥儿的话没听见吗?”
声音不严厉,却吓得章妈妈一哆嗦。
她二话不说,抬手就抽自己脸。
众人都神情诡异地看着,心中各自思量。
方瀚海给孙子撑了腰,见章妈妈打了十来下,莫哥儿还没叫停,清哑居然也不坑声,心抽抽——这老大家的孩子怎么都是奇葩?
适哥儿从小显示魄力,但表现还算正常。
莫哥儿这脾气,一点不像老大,更不像他娘,这是随了谁?
清哑真是好妻子、好母亲。
方初管孩子,她从不干涉,觉得父亲对孩子的影响十分重要;她自己也很尊重孩子们,从不因为他们是孩子就忽视他们的想法,所以就造成了眼下这个情形。
这会子她也觉得章妈妈打得太多了。
可是她又不想压制莫哥儿的想法。
怎么说,都是这章妈妈做错了。
她便和莫哥儿商量道:“够了吧?”
莫哥儿这才点头道:“够了!”
章妈妈这才停手,那脸都肿了。
莫哥儿又道:“谢谢我娘。”
要不是娘说情,他还要再等会再叫停。
章妈妈忙跪行过来,给清哑磕头。
这下,不但高云溪,连严氏都羡慕清哑:这儿子太争脸了!
章妈妈下去后,严氏对莫哥儿道:“你有主见,这是好事。但章妈妈是伺候极哥儿的,犯了错,该由你小婶婶或者祖母来惩罚。你是晚辈,不好越过你小婶婶和祖母去。你可记住了?”
这是她怕高云溪不自在,所以教导莫哥儿。
刚才纵容莫哥儿,那是不想长奴才的气焰。
清哑刚嫁过来时惩罚樊林家也是类似情形,虽欠妥,但方家长辈没人为樊林家的出头给清哑难堪。主子就是主子,没有主子去就下人的道理,何况这个下人还犯错了。
莫哥儿有些懵懂,面上却神色不变。
别人看不出他深浅,还以为他听进去了。
清哑想起当年的事,忙对儿子道:“就是说,咱们家的人犯了错,咱们自己惩罚。要是亲戚跑来咱家打人,不礼貌。”
也不是不能管,终究是不合人情规矩的。
这下莫哥儿听懂了,因为他觉得:谁要是跑他家去指手画脚多管闲事,他断不能依从,他便垂下眼眸。
清哑又对高云溪道歉。
高云溪心性爽朗,加上她出嫁前就与清哑交好,深知清哑不擅在这些人事上用心机,刚才不是有心的;再者,方初已经是分门立户了,妯娌两个不存在利益之争,她自不会为了一个奴才和清哑生嫌隙。
她便笑道:“这有什么。莫哥儿这才有气势呢。”
又低头对极哥儿道:“你要跟弟弟多学学。”
方则对莫哥儿道:“哎呀,原来你比适哥儿还厉害!小叔以往没发现。过来——”他冲莫哥儿招招手——“让小叔瞧瞧。好小子,进来就把你哥哥揍一顿,接着又把奴才打一顿。”
莫哥儿抬眼看向方则,慢吞吞地走过去。
方瀚海和方则都暗赞,觉得他有胆量。
换个孩子,没准因为方则是极哥儿父亲,就不敢过去了。
方则捉住莫哥儿就要揉搓,被他身子一扭滑脱了。
方瀚海像才发现这个孙子一样,正如方则所说,以往适哥儿太引人注目,莫哥儿又死不开口,所以竟忽视了他。刚才莫哥儿的表现引起他注意,他便想要试试莫哥儿的深浅,于是提出教莫哥儿下棋。问话是不行的,莫哥儿不爱说话,问三句回一句,也掏不出他想听的,听着人发急。
祖孙两个摆开阵势,适哥儿等人都围在旁看。
才下了一盘,方瀚海就吃惊不已。
倒不是说莫哥儿棋艺有多了得,他一个小孩子,再好也不能逆天,只是他学的很快,那个聪明远远超过了适哥儿。
他继承了清哑安静和做事专注的特性。
他还继承了方初行事果断犀利的风格。
方瀚海看着紧闭小嘴的莫哥儿,目光深邃:这个孙子比适哥儿有心机,加上他这安静偏冷的性子、妖孽般的智慧,将来会是适哥儿最大的助力。适哥儿性子爽朗豁达,适合在人面上周旋。
一时人来回,说饭摆好了,众人便去小花厅用饭。
进入大花厅,向右手转过一道隔扇,一阵凉风和着花香扑面而来。这间小花厅北窗临水,又晒不着太阳,南北门窗对流串风,夏天最阴凉不过,因此大家常在这里歇息用饭。
饭后,又切了上好的新鲜瓜果来大家吃。
西瓜切成尖尖的三角形,一个小碟子装两块。
清哑喜欢在一家人欢聚的时候,教小孩子给长辈拿东拿西,也不是刻意讨好,一来小孩子天真可爱,可以让长辈开心;二来教育小孩子尊敬长辈,愉悦天伦,比下人伺候的效果不一样。
当下,她看了看方瀚海,将装了两块西瓜的小碟子交给方无悔端好,轻声道:“去,送给爷爷。”
这样事方无悔在家常做,忙端了碟子朝方瀚海走去。
将碟子放在祖父身边矮几上,她道:“祖父,吃瓜。”
方瀚海点点头,拿起一块来就咬。
方无悔没有离开,站那看着祖父。
也许是方瀚海的长相,也许是他威严沉稳的气质,总之方无悔觉得祖父给她很熟悉的感觉,让她想起方初,有些亲近。
“我想爹。”
小女娃看着爷爷道。
方瀚海眼皮抬了下,接着啃西瓜。
自他回来后,就听方无悔对严氏说想爹,又对方纹说,又对适哥儿说,再对清哑说……就是没对他说过,现在他也在劫难逃了。
他想,只要他不吭声,无悔就会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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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在信中告诉清哑:周巡抚的谋逆案审定了,卫昭也被卫氏族人接连出首举报,暗处产业一一浮现,被官府查抄。卫昭的亲信随从也一一落网。这些亲信又吐出更多卫昭的消息,牵连出更多卫昭家产,大多聚集在岷州,朝廷已经派人去了岷州查封卫家,捉拿卫昭。
还说,他这次一定不会让卫昭跑了。
后面,方初又说了些私密甜蜜话儿,让清哑放心他,等事定,他回来接她一起去京城;然后恭喜她,这次朝廷又会封赏她……
厚厚的一沓纸,足有十几张。
清哑有种接到情书的感觉,心里萌动着甜蜜和欣喜,反复看了几遍,意犹未尽,又把小豆子叫到身边询问这些天的情形。
小豆子喜欢清哑的善良平和,对他们这些从小就跟着方初、陪伴方无适兄弟的小厮很照顾,因此心里对她有种母姐般的依恋。
方初派他回来,就是让清哑放心。
小豆子将这些天的事细细地说了。
比如卫氏族人举报卫昭在湖州的一处买卖,方初悄悄随官府一道去查看究竟。那是个风景优美的乡下小镇,很有特色,方初在那里给清哑和孩子们买了不少玩意儿。
……
清哑正听着,被孩子们的叫嚷惊醒。
原来适哥儿他们正翻方初捎回来的土仪。
清哑微笑:在这样紧张的时候,他在外还不忘给她和孩子买东西,真是有心。她也走过去,和孩子们一一挑拣、翻看。
方初专给方无悔买了一盒子桃核雕的小玩意,个个精致的不得了,她开心地拿给清哑看,说“爹买的”。
清哑教她:“爹买的东西,孝敬祖父祖母和小叔婶婶。”
方无悔忙拿个枣木做的痒痒挠送给严氏,道:“爹买的。”
严氏乐得满脸笑容,夸她孝顺。
无悔又拿了个黑黝黝的扳指,也不知什么做的,送去给方瀚海,“爹买的,孝敬祖父。”方瀚海接过去,嘴角微翘。
然后送一套梳篦给高云溪,说“爹买的!”
再送一只笔筒给方则,说“爹买的!”
再送篦子给方纹,也说爹买的。
孩子们自己抢自己喜欢的,根本不用她送,但她也不忘对他们每一个人叮嘱强调一句“我爹买的”。——你们要记得这人情。
众人听到后来,都忍不住笑。
高云溪不可思议地问清哑:“她怎么这样亲近大哥?”
女儿不是都和娘更亲一些么。
清哑微笑道:“他爹宠她。”
都宠上天了!
高云溪道:“你不吃醋?”
清哑忍不住白了她一眼。
高云溪咯咯笑了。
……
次日早饭后,圆儿使人来回清哑,说冬管事来了,清哑便交代适哥儿和弟妹好生跟爷爷学认字读书,她才出去。
冬管事便是冬儿,刘虎死了,她婆婆一千两银子将她卖给清哑,她不喜人叫她刘虎家的,更不喜人叫她刘寡*妇,别人又不好称她闺名“冬儿”,便都叫她冬管事,反把她娘家和婆家的姓都忘了。
冬儿是为乌油镇研发中心的事来的。
她向清哑回道:“证据是没找到。不过……”
说到这她停下,神情有些踌躇。
清哑疑惑地看着她。
冬儿道:“就是四月间,福儿人很不对劲。”
福儿?
福儿是清哑从五桥村带回去的,很淳朴的一个乡村女儿,清哑觉得她不像心里藏奸不安分的人。
福儿前年嫁给竹器坊一位姓马的管事。
冬儿道:“奶奶,这事我也只是疑惑,并不敢确认。那段日子福儿魂不守舍的,虞姑娘还跟我说过呢,猜想她有什么难处。这事我既知道了,若不告诉奶奶,倘若真是她,那便是我经管不严。奶奶听了,再仔细查一查,也别冤枉了好人。”
清哑点头道:“我知道了。”
又问:“还有什么异常?”
冬儿道:“别的也没发现什么。”
清哑道:“那你先回去吧。这事等我回去再说。”
冬儿便告辞了。
清哑把福儿的事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太可能,便暂时丢在一边,等方初回来再说,看看天不早了,便往严氏这边来。
到这边,听丫鬟说严大奶奶来了,太太在小花厅见她。
严暮阳中了秀才,严家也不打算热闹。八月他还要参加秋试,若中了,明年还要参加春闱,有的是热闹的机会。但无声无息也不好,严家便准备七月初十举行家宴,严氏是姑太太,自然被邀请。
原本下个帖子让人送来就行,梅氏却讨了这趟差。
她是冲清哑来的,为的是严暮阳的亲事。
严暮阳的学问文章,连碧水书院几位极有名望的大儒都称赞,说他若不出意外,明年高中是稳的,就看能不能夺得状元了。
儿子前程远大,梅氏当然高兴。
高兴之余,又操心起他的亲事来。
严纪鹏一直瞩意和郭家结亲,她却想娶娘家侄女梅如雪,最后抵挡不住公婆一齐反对,才把这念头歇了;现在见严暮阳前程远大,她又想娶一位有背景的官家女儿,反正是看不上郭巧儿。
她这次是有信心的:严纪鹏居然让严暮阳考科举,严家近几年的产业也有意收缩,不像从前锐意拓展,说明严家要收手了,要子孙转向仕途发展。那么,严暮阳还要娶郭巧儿吗?
还是寻一门对他仕途有帮助的亲事更合适些。
几年前,严家祖籍徽州来了一位叫王源的知府。
这王源出自太皇太后的娘家,王氏一族。
王氏一族自大靖开国以来,族中共出了三十多位进士,举人秀才也不用数了。王氏还出过三位宰相,三位皇后,二品以上官员十位,是名副其实的书香门第、诗礼豪族、清贵人家。
为何又说清贵人家呢?
因王家虽是诗礼豪族,却从未出现权倾朝野、外戚专权、令朝廷忌惮的情形,王家向以诗书传家,非常懂得自律,故而能延续至今。
这王源才名卓著。王源膝下二子一女,都很出色,尤其女儿王瑛,今年十五岁,生的花容月貌,才学还在她兄长之上。
两年前,严暮阳回祖籍时,特意去拜访请教王源。
王源试过他才学后,赞不绝口;又见他品貌出众,更加喜爱,对着严家大爷严予宽反复夸赞,说他“前途不可限量”。
梅氏听严予宽说后,趁机劝他帮严暮阳求这门好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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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872章发错了内容,已经改正了,但不会重复收费,用手机看的朋友将书从书架删除,再重新添加一次就能看到了,造成不便抱歉的很。谢谢妹子和汉子们投票打赏O(∩_∩)O~~(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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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儿子和儿媳的心事,严纪鹏清楚的很。
官场背景深厚固然重要,但也要自己有能力,人脉才能发挥作用;若自己无能,再强的靠山也不能保你一辈子。
以严家的底蕴和实力,扶持严暮阳戳戳有余,何须攀附王家!
世宦大家有世宦大家的艰难和忌讳,严纪鹏清楚的很。
王家若是那任人唯亲的,早败落了,还等到今天?他们自己还要督促子孙用功上进呢,无能的子孙他们一样不会扶持,以免自毁长城,何况外嫁女的女婿。
长子和长媳急功近利,严纪鹏可不糊涂。
严纪鹏是个有责任有担当的人,巧儿当年嬉闹之下扯了严暮阳的裤子,他以为严暮阳必须要娶巧儿,已认定巧儿是严家长孙媳了。
严纪鹏心里,娶郭家女未必比王家女就差。
郭家是寒门,可不是普通寒门。
郭家被御赐为“纺织之家”,既为皇上和朝廷重视,又不因财势被忌讳,是极有利的结亲人家。
正因为如此,他才一定要严暮阳高中后才去郭家求亲。
严暮阳见祖父不肯通融,只好怏怏回房,用心攻读。
疲累之余,他放下书本揉着眉心。
双目一闭,眼前又浮现当年被巧儿扯了裤子的情形,不禁俊面羞红,浑身发热,下意识地夹紧双腿,仿佛那个淘气的小丫头还困惑地盯着他那儿看,弄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郭巧儿,你这个野丫头!”他咬牙。
他思念巧儿,又不敢越过祖父乱做主张,只能煎熬。
再来说巧儿。
她渐渐长大后,心里隐约觉得,严暮阳当年送她貔貅有私相授受的嫌疑,若让人知道很不妥,因此对貔貅的来历讳莫如深,不但瞒着父母,连贴身伺候的金锁和银锁也瞒着,沐浴也不让她们在旁伺候。
她也想过将貔貅还给严暮阳,只是一来这貔貅她贴身戴了许多年,沾染了她的气息,断不能再还给他;再者她也舍不得,怕还了貔貅也带走了郭家的财运。
她只好尽量忽视此事,希望严暮阳忘了它。
有时她也会想起当年扯了严暮阳裤子的情形,忍不住脸红。
然每当这时,她肯定会想起严暮阳说的“休想我娶你”那句话,便十分气愤,望着无人处恶狠狠道:“想我嫁你,做梦吧你!”
巧儿不想嫁严暮阳,有人想嫁。
这天,巧儿来到锦绣堂,梅如霜来找她。
严暮阳科举后,肯定接着就要议婚,梅如霜为姐姐担心,以为表哥肯定娶巧儿,便仗着和巧儿还算合得来,想求一句准话。
她趁着和巧儿去官房的机会,低声问:“郭家要和严家定亲了?”
巧儿正敏感这事,立即把杏眼一瞪,道:“你胡说什么!”
梅如霜也没说谁和谁定,但她就是想到严暮阳和自己,便羞恼了。
梅如霜慌忙道:“是我胡说,是我胡说!”心中却暗喜。
巧儿哼了一声,问:“说,为什么胡说?”
梅如霜坦然道:“因为我家想和表哥结亲。”
一面将姑妈和母亲想亲上加亲的话告诉了巧儿,可是严家不答应,这件事就拖延下来,如今眼看不成了,她想求巧儿帮忙。
巧儿心底深处泛起一阵不舒服,她以为是自己抗拒严暮阳,心想“我才不会嫁他呢。哼,了不起吗?我勤哥哥也能考进士!”
她便决定帮梅如霜这个忙,让严暮阳娶梅如雪。
只要严暮阳娶了梅如雪,她便不再担心这些了。
她便问:“你要我怎么帮你?”
梅如霜眼神闪烁,不敢直说,奉承道:“你呀,太出色了。你打扮丑一些,衬托得我们出色一些,严爷爷就会发现姐姐的长处。”
巧儿瞪大了眼睛,“你想害我?”
她最爱美了,让她扮丑,不是害她是什么!
梅如霜忙赔笑道:“也不是要你弄丑自己,你不是爱金银嘛,你往头上身上多穿戴些金银,把自己装扮俗气一些,就成了。”
巧儿想起一身火红的严未央,眼珠一转,点头道:“这个成。”
梅如霜见她答应了,大喜,直赞她好姐妹。
又真诚道:“巧儿,你这么出色,肯定能嫁个好人家的。”
巧儿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对于梅如霜的心思,她大约懂了。
梅如霜看出来严暮阳对巧儿有意,在探明巧儿无意嫁他后,便求巧儿往俗气上打扮自己,展现她爱财的一面,好让严暮阳对她敬而远之,给梅如雪制造机会,让梅如雪凸显出来。
于是,第二天巧儿便换了一身大红色纱衣,绣富贵牡丹,纤腰束成一小把,梳了个高髻,戴了当年太后赏给清哑的镶八宝凤钗头面,项上挂着精致的镶紫黑蓝三色宝石项圈……总之浑身富贵!
富贵之外,那个气质——
黑眸滴溜溜地转,灵动慧黠。
巧儿往锦绣堂一站,立即吸引了所有目光,那一身灿烂耀眼的光华,向众人昭告继郭清哑之后,郭巧儿正式接管了郭家。
“郭家又出一位织女了。”
“可不是。听说才十四岁呢。”
“谢吟月也是十四岁执掌谢家。”
“郭清哑是十五岁。”
“严未央是十六岁。”
“郭巧儿织布也许比不上她姑姑,但看她这性子,要比郭织女厉害多了。郭家后继有人啊!”
人们看着天字一号廊亭不住议论。
梅如霜第一个来到天字一号亭,对巧儿兴师问罪。
她围着巧儿转了一圈,愤愤道:“你这是扮俗气了?!”
巧儿随着她的步子,潇洒地转了个圈,显摆道:“我可是听你的,把最值钱的都挂身上了。怎么样?”
梅如霜嫉妒道:“不是这么挂的呀!”
这么挂,谁不喜欢?
她也想挂一身,不,挂满身!
严家廊亭那边,严纪鹏看着巧儿笑了,仔细端详后觉得:她与谢吟月、严未央、郭清哑等女少东相比,最突出的不是气势,是狡黠。
严纪鹏否定了“慧黠”这个词,用了狡黠。
孙子有些清傲,正该娶这样狡黠的女子从旁辅助。
严暮阳熬了一夜,今晨随爷爷来到锦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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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暮阳:现在不都讲颜值吗,我这颜值还不够高?入选女主的侄女婿怎么这么难呢!求月票支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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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正是紧张时候,本不该来的,但他振振有词地说,老是读书容易闷,出来看看锦商云集的盛况,对他领会经济史学有好处。
其实他就是想巧儿了,想来看看她。
他看到了,那丫头居然装扮的这样光彩夺目!
他双目粘在巧儿身上,怎么也扯不开。
严纪鹏趁机激他道:“如何?你觉得,这样的郭巧儿,你若是不考个状元回来,她能看上你?爷爷若是贸然上门求亲,再被拒了,还有脸去第三次吗?那件事你也不要再提,人家根本不在意。沈怀玉怎么定的亲?那是爷爷故意误导你沈爷爷,他以为我们和郭家有了口头婚约,才放弃了。但除了沈怀玉,沈家还有其他孙子。这次郭织女又立了功,郭巧儿根本不愁嫁。”
沈亿三原也中意巧儿,但他知道当年的事,以他们的观念,严暮阳是一定要娶巧儿的,这才给沈怀玉定了别的人家。
严纪鹏不肯告诉孙子实情,一心刺激他。
严暮阳不由自主绷紧了身子,双拳攥紧了。
严纪鹏暗自得意:“哼,若是先定了亲,只怕这小子就没心思读书了。借着郭巧儿激发他上进,到时候大登科连着小登科,那才风光!”
当然,除了这个缘故,他也真怕郭家会拒亲。
若是孙子高中后再上郭家求亲,就稳妥多了。
……
天字一号廊亭内,巧儿和梅如霜对坐。
郭家产量只够签宫中和官府订单,没有余力再签别的商家,故而除了织锦大会第一天,后来都没什么事,只和行内有头脸的商贾们交结,这些由郭家父子出面,巧儿只应对姑娘和奶奶们。
巧儿笑吟吟地对梅如霜道:“霜儿你别这样子。我完全按你说的,把值钱的都往身上挂……”
梅如霜急道:“你还说!”
又怏怏道:“就算你打扮再庸俗也没用了。”
巧儿好奇地问:“怎么了?”
梅如霜道:“姑妈帮表哥相中了王家姑娘。”
巧儿吃一惊,忙问:“哪个王家?”
梅如霜便如此这般,将王家和王瑛的情形说了,连王瑛淘换的貔貅和表哥现在佩戴的一样都说了。
巧儿笑不出来了,狠狠地扭手帕子,并在心里骂严暮阳:“就知道他不是好人!原来看中人家的貔貅和他的一样,羡慕人家家世,贪恋人家才貌双全,说什么向人家父亲讨教学问,都是借口!借口!”
她忽然委屈地想哭,“爱娶谁娶谁!与我有何干。”
梅如霜愣了下,也抱怨道:“都怪姑妈!表哥也是,天下有才学的人多着呢,青山书院和碧水书院那么多经学大家,想请教什么不能,偏跑去徽州向王姑娘的父亲请教,招惹事端。”
她觉得,严暮阳若不想娶她姐姐,就该娶巧儿,什么王姑娘李姑娘,再好的家世能和巧儿比吗?巧儿多能干啊。那家世好的,还能把好处都给女婿?女婿再亲也亲不过人家儿子,终究还是要妻子能干贤惠才是首要的。
巧儿听了她的话,心里更气了。
这时,梅如雪和严暮雨过来了。
梅如雪先在廊亭内扫了一圈,犹豫了下,才状若不经意地问巧儿:“郭伯伯和郭大哥呢?怎么只有妹妹一个人。”
巧儿随口道:“我哥哥去书院读书了。大伯在沈家那边。”
梅如雪诧异地问:“你哥哥去书院了?”
巧儿道:“嗯。”
严暮雨问:“他不参加乡试了吗?”
巧儿道:“等三年再考。”
梅如雪心头隐隐明了。
梅如霜道:“定是为了吴青梅那个……”
她差点把“贱人”二字骂了出来,好险才忍住了,憋的脸都红了。
巧儿和梅如霜合得来,最大原因就是梅如霜脾气直,虽爱耍小性子,却里外透亮,两人在一块吵吵闹闹的,遇见什么事却都是意见一致,见她这样,忍不住噗嗤一笑,心情好多了。
梅如雪警告地盯了妹妹一眼。
郭勤是什么性子,梅如雪深有体验,那年因为巧儿被哥哥梅子陵欺负了,他想着法儿地报复回去,一点亏不肯吃;这次却当众给吴青梅下跪,可想而知他心里有多难堪,去书院也是苦心励志吧。
她不由自主地为他感到忧心。
这几年,该多难捱!
女孩子们在一块,话题无非议论谁家的锦缎如何如何,适合做什么衣裳配什么首饰,叽叽喳喳的笑声清脆。
严暮阳熬了一会,忍不住拉了梅子陵也来了。
结果到了天字一号亭,巧儿本在说笑的,见了他把笑脸一收,也不笑了,还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剜得他心头一突——
巧儿妹妹这是怎么了?
梅如霜跟着也白了表哥一眼。
只有梅如雪正常地和他招呼。
严暮阳又困惑又难受,又没法问。
此后他想方设法找机会和巧儿说话,总不能如意,她要么爱理不理,要么忙着接待人,要么又去别家观看锦缎……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巧儿身影转。
哪怕她不理他,他也要关注她:看着她婴儿肥的圆脸下巴长尖了,长成杏脸桃腮;看着她圆滚滚的小身子抽长了,小蛮腰不盈一握;听她嚣张地叫他“严暮阳”,和他争吵;看她被梅子陵绊倒在地后,却坚强地忍住不哭,含着一泡眼泪楚楚动人;送她招财貔貅后,他们一笑泯恩仇,从此她叫他“暮阳哥哥”;看着她认真地读书、学琴、学画、钻研纺织、习武,又贤淑地操持家务,照顾弟妹,鼓励兄长……
她所有的成长他都看在眼里。
他曾怀疑:他明明很忙的,哪有那么多空闲关注她?
后来他明白了:只要真心牵挂一个人,就会有无数个理由和机会去发现她的一举一动、爱什么、厌什么;若对那人不感兴趣,便是别人提点你留意,你也会忽视,即便留意了也记不住。
严暮阳的神色落在梅如雪眼中,她微微叹息。
梅子陵也注意到严暮阳的异样,以前就注意到了。
他抿着嘴,看着严暮阳目光闪烁。
他盼望严暮阳娶王瑛,因为他想娶巧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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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除了太皇太后,还有蔡钥,如今已被封为敏妃。
清哑感觉,太皇太后老了许多。也对,快八十的人了,再保养的好,这宫中又复杂,也是要日渐衰老的。
太皇太后精力有些不济,略和清哑谈了几句,又叫适哥儿上前问了问被掳经历,夸赞一番,赏了些东西,便命蔡钥带清哑下去。
她对清哑温和道:“哀家今天有些倦了,让敏妃陪你。改日哀家再叫你进宫说话。既来了,就等哀家的寿辰过了再走。你献的织锦,哀家很喜欢。你有心了!哀家知道,你一向都以织布为要,为哀家织那凤服,纯粹是孝敬。哀家都知道!”
清哑恭敬道:“这是民妇该做的。”
太皇太后对蔡钥道:“替哀家好好招待郭织女。”
蔡钥蹲身道:“是,太皇太后。”
清哑也上前拜辞,然后随蔡钥出来。
走在宫道上,她问:“太皇太后似乎……”
蔡钥忙道:“太皇太后七月里生了一场病,现在虽然调养好了,身子还有些虚弱。她老人家实在看重你,你请求觐见,她不忍冷落你,才宣了你来,其实就想看看你。又知道你我在宫外就相交,便命我来陪你,算给你我一个相见的机会。”
清哑听了感动。
太皇太后召见她,虽只说了几句话,但落在别人眼里,却是她进京即受召见,备受太皇太后重视,是太皇太后有意给她荣宠。
她问:“要不要去拜见太后、皇后。”
蔡钥轻声道:“不必。皇后身子不适,不便前去打搅,等下次进宫再觐见吧。太后……一直不大见人,也别去搅扰。”
说到后来,声音越低。
又靠近清哑微声道:“太后是废太子亲母。”
清哑恍然大悟,太子被废,顺昌帝又不是太后亲子,这太后就只剩一个名号了,皇帝是不会让她在后宫得势的。
敏妃因育有三皇子秦儀,封敏妃,赐月华宫。
清哑一边走,一边打量蔡钥,道:“你变了许多。”
蔡钥则回道:“你一点没变。”
又道:“都是三个孩子的人了,怎么两眼还那么纯净呢?真嫉妒你。等下咱们再试试,可还能弹了。”
清哑知道她说的是联手弹琴。
坤宁宫,大太监向吴皇后回道:“皇上回宫了。”
吴皇后忙问:“去慈宁宫了?”
大太监道:“去了。一会就出来了,往月华宫去了。”
吴皇后便不出声了,身形有些僵。
顺昌帝走进月华宫,只觉异常安静,袅袅的琴音盘旋回荡,空灵淡远,仿佛置身于旷野之中,风清月朗,身心澄净。
宫女太监们皆守在殿门口,见皇上来了,忙要跪拜。
他抬手制止,示意她们不得出声,自往琴声来处寻去。
转过正殿,到后面寝室暖阁前,停住了脚。
只见两个女子背影并坐窗前,其中一个是敏妃,另一个却陌生的很;再看她们各出一只手,弹拨挑抹,如同一人操弄,心头大震。
原来,当日郭织女出嫁时,是和敏妃携手联弹。
这世间除了方初,还有第二个人可以和郭织女联弹!
顺昌帝静静站着,默默倾听。
一曲毕,里面人久久无言。
忽听一个清冽的声音道:“你没变。”
清哑看着蔡钥雍容的脸颊,认真道。
蔡钥眼中晶莹一片,含泪笑道:“没变吗?是了,我还能和你一起弹琴,还能找到当年的感觉。”
清哑道:“难得你保持这份赤心。”
蔡钥道:“那是你不知道我在宫中的生活。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谁料今天你来了。我还能静下心,还能和你弹出这样的琴音。清哑……我……我很感谢你。”
清哑沉默了会,问:“你后悔吗?”
顺昌帝屏住呼吸,生怕惊动窗前那对人。
就听敏妃道:“后悔?不……”
幽幽的声音,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我不后悔。多少回,我梦见那个少年,站在祖父书房内,我透过窗户看他,是那么矜贵、耀眼。当时废太子也在,过于骄矜,不及他温暖、亲切。他就像天上的太阳,普照众生。
“后来我想,他天生就是皇者,虽贵气,却吸引人。
“刚嫁给他那段日子,我们极好,好的我都差点忘了他还有位正妃,好的让我以为我们也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以天荒地老。
“那是我终身难忘的日子,足够我用一辈子来换取。”
清哑问:“后来不好吗?”
蔡钥道:“后来?后来就进宫了。宫里的女人多,多的我站在人群中,他都看不到我。那么多女人都需要他普照,我不怨他。”
清哑忍不住道:“钥儿,你太痴了!”
口气不无埋怨,为她不值。
蔡钥轻笑一声,震动了眼中晃动的泪,滚落下来,眼眸重新清明,失神道:“痴算什么。为了争宠,我们变得自己都不是自己了。”
她转脸,对着清哑道:“谢谢你清哑。你来了,我忽然像梦醒了一般。清哑,这宫中的女子都是身不由己的。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记得帮我照看我的儀儿。”
清哑蹙眉道:“怎么说这话?三皇子父亲可是皇上。”
蔡钥道:“就因为他父亲是皇上,他才艰难。”
清哑道:“你又不要三皇子争皇位。”
蔡钥道:“这不是你不争人家就会放过你的。你没看见废太子的下场?当今皇上也不想争,我当时只不过想做一个王爷的侧妃而已。若知道他会登上大宝,我……我只怕会犹豫。”
清哑听得心乱如麻。
蔡钥又道:“我也想永远保持本心,可是那样的话,我的儀儿就活不下来了。你不知道,他……好几次都差点没了……”
说到后来,她声音哽咽,难以延续。
清哑不知如何劝,也不知如何帮她。
想了一会,她下定决心一般,对蔡钥道:“我教你跳一种舞,也许能帮你赢得皇上好感。”
顺昌帝心一跳,意外之下,又有些期待。
蔡钥吃惊地看着清哑,忽然笑了。
“清哑,你要教我争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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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那种舞皇上应该没看过。”
“清哑,这不像你作为。”
“还不都是为了你。”
“不用费心了。跳的再美,也不过新鲜三两月的工夫,甚至更短。我都这般年纪了,还用这种手段和新人争宠,没的让人笑话,倒是谨守本分的好。这宫里的女子,一茬一茬的,就像花儿一样,开败了又会有新的来,你别想永远占据枝头。”
“那你……三皇子呢?”
“能保他一天是一天。将来,还是要靠他自己。清哑,我不想再争了。每天就像带个面具一样,好累。天下有才艺的女子不知多少,能进宫的谁没些手段,怎么争宠都没用。我只要还能弹出今天这样的琴音,靠着刚成亲那些日子的回忆,想着在乡野间还有你这么一位知音,我在这皇宫中生活便也无憾了。”
清哑静默,好一会才道:“来,我们再弹一曲。”
于是,琴音又起。
……
这一刻,顺昌帝觉得眼前两个女子脱离了皇宫,好像清风,像山泉,轻灵自在,再不被人世名利红尘羁绊。
他羡慕她们自由的灵性,追逐她们。
可是,她们不属于他,他与她们咫尺天涯。
郭织女就罢了,他虽然曾经对她起过别样心思,却不能拥有她;蔡钥呢?他名正言顺地娶了她,为何也失去了?
顺昌帝从未这样失落过。
又一曲毕,蔡钥眼中清亮,再未流泪。
她侧首看着清哑,轻声道:“谢谢你清哑。”
清哑不语。
她们是真正的知音,不需要说谢。
蔡钥道:“改天你教我跳你说的舞吧。”
清哑目露疑惑——不是说不争宠了吗?
蔡钥道:“学了不跳给皇上看。”
一面低首,用手轻轻拨弄琴弦,“我也不会弹琴给皇上听了。心里存了争宠的心思,是谈不出今天这样的琴音的。”
她又抬头,对清哑微笑道:“你放心,我不会颓丧的。往后我失意时,就一个人弹,一个人跳,给我心中的六皇子听和看。皇上不懂我,六皇子他会懂我。六皇子永远在我心里,一直都在。”
清哑眼睛湿润了,“好。我教你。”
蔡钥笑道:“别哭,我今天很高兴。”
清哑道:“嗯。我也觉得,六皇子一直都爱钥儿。”
她一改之前为蔡钥不值的口气,告诉蔡钥:她的爱情一直都在,再短暂,对于拥有它的人来说,都是永恒。
这下,换蔡钥落泪了。
……
顺昌帝实在没有勇气上前了,悄悄转身。
到外面,他低声吩咐:“不用回禀敏妃说朕来过。”
随他来的太监小声回道:“皇上,三皇子和郭织女儿子在寝殿,皇上要不要去看看?”
顺昌帝静了会,道:“不去了。别打扰他们。”
也不知说的是“他们”还是“她们”。
一面带人大步去了。
傍晚时分,乾元殿太监总管给敏妃送来一架琴,是顺昌帝常伴身边的大圣遗音;当晚,顺昌帝去了月华宫;次日,内府派工匠去月华宫为敏妃建造琴阁……
一条条消息传到坤宁宫,吴皇后坐不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沉声问。
很快人回:今天,敏妃和郭织女联手操琴被皇上听到了。
吴皇后愣住了,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头。
“她居然能和郭织女联手操琴!”
这可不是普通技艺,也不是光有技艺就可以成的,须得心无杂念、不染尘俗,全天下也就方初和郭织女能弹,那还是他们夫妻同心;敏妃居然也能弹,想到顺昌帝猎奇的性子,吴皇后再无法从容。
她是皇后,然这宫中还有太皇太后、太后,一把年纪了还都康健能活的很,再加上一群鲜艳的嫔妃,她这个皇后做的很煎熬。
像昨天,她不想见敏妃的闺中好友郭织女,便推病了。
既推病,便不能很快就好,少不得闭门养几日。
谁知,这一病,倒成全了敏妃。
吴皇后真不舒坦了,接连几日打听得顺昌帝都宿在月华宫,想装聋作哑又熬不住,又怕情形走到自己不能控制的地步。
各宫嫔妃便纷纷前来请安伺药。
玉瑶公主也进宫来探望皇后娘娘。
玉瑶公主是金尊玉贵的嫡公主,太后唯一的亲女,废太子的妹妹。先帝在时很宠爱玉瑶,只看这个影射“瑶池玉女”的封号便可见一斑;太皇太后和太后也喜爱玉瑶公主的活泼率真,连顺昌帝也不例外。顺昌帝登上大宝后,并未因为废太子的缘故而苛待这个妹妹,她依然是皇家得宠的公主。
当然,玉瑶比靖安大长公主(林世子祖母)还是要差一点。
靖安大长公主不但当年是炎威帝的心头肉,至今地位仍超然。
自古以来,皇室中都不乏污秽宫廷、荒唐糜烂之人事。
权利给了他们荒唐的机会和资本,脏唐臭汉便是这么来的。
玉瑶公主自嫁给定国公世子刘恒后,变得放浪骄纵,生活奢靡腐烂。先是和刘恒亲弟刘愉勾*搭成奸,后又将其表兄收服。刘恒和京中权贵子弟争执伤了头部,惊风后不治身亡,玉瑶公主更加恣意纵性,京中有些才名的俊俏子弟,甚至朝中年轻官员,成为她裙下之臣者不知多少。
数年下来,她赚了个大大的盛名。
玉瑶公主风流,顺昌帝也有耳闻,只当她是没了夫君所以生活放纵些罢了,哪里想得到糜烂到如此地步,再者也没有人敢把实情详细告诉他,不要命了差不多。
太后有名无实,人也不敢对她说。
太皇太后是老祖宗,更没人敢在她面前说不堪。
当下玉瑶公主到了坤宁宫,见了吴皇后,问了安,和皇后分坐在炕几两边,问些请医用药的闲话。
玉瑶公主笑道:“皇后病了,别是想皇兄想的吧?我听说,最近几日皇兄常去月华宫,敏妃可得宠了。”
那口气有些幸灾乐祸,还有挑拨的意味,也不是针对敏妃,她就是随心所欲惯了,恣意纵性,唯恐天下不乱。
皇后笑容不改,道:“妹妹说笑了。本宫身为皇后,自然要时时惦记皇上。若说想皇上想病了,可不成体统。皇上国事繁忙,岂能沉迷于儿女情长。本宫身子不适,皇上自该由别的妹妹伺候。本宫也盼着皇上舒心,如此才能从容处置国事。”
玉瑶公主嘲弄道:“听说皇兄将自己的琴赐给敏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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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完德胜路,转入另一条街,也是一样的花灯彩绣。
灯河汇聚,灯海徜徉,人们贪图的就是这全城欢乐的气氛,若是走完一条街就没了,便不会这么容易被感染。
方初等人并不是没见过大热闹场面的,方家节日都很隆重,霞照城上元夜也是满城灯火辉煌,更别说湖州、临湖州两地了。
方初便对清哑道:“人多起来了,上车吧。去如意楼雅间坐着,高处也看得清楚些。到时灯都点亮了,长安大街宽阔雄伟,比这里街道不同。这街太挤了,别叫人冲散了。”
他更担心的是妻儿安全。
清哑是爱在市井中闲逛的,可儿子才被掳过,她也怕再出事,这便是有钱人的弊端——比普通人更容易招灾祸,便点头答应了。
马车是幽篁馆赵管事专为主子准备的,内里宽大舒适。
方初三人和巧儿一齐上了马车,细腰也进去了,坐在车尾;细妹则坐在车前,张恒等人前呼后拥,径奔长安大街去了。
清哑等人上车时,前方一辆马车上几个女子正下来,其中一个正是吴青梅,抬眼便看见了巧儿。
“二姑娘,你看什么?”
一女孩扯她袖子,好奇地顺着她视线看向前方。
“没什么。”
吴青梅若无其事地笑笑。
……
不说清哑等人在如意楼看灯,且说靖国公府。
大理寺审查周巡抚卫昭等人谋反案,今日,方家父子到场录了证词,荆州又传来卫昭已死的消息,此案便要具结了。
晚间,林世子从外回来,便有人来回卫晗自尽了。
世子呆住,怔了好一会,才沉声问:“她在哪儿?”
人回道:“就在房内。正在装殓。”
林世子走进卫晗的房间,四下打量。
物在人亡,屋里弥漫着淡淡的幽香,那是窗台前一盆白色素心兰,翠绿鲜亮的叶片,白色小花,气清,神清。
当中圆桌上,有一封口的信笺,还有一个小箱子。
林世子上前,拆了那信,香笺上只有短短两句话:恨不相逢未嫁时。此生是晗儿辜负了世子,无颜苟活。
林世子心一颤,闭上双眼。
卫晗遇见世子时,并未嫁人,此处却说“恨不相逢未嫁时”,暗示她已经将身心托付给夏流星,纵然后来跟了世子,也不纯粹了。
更何况,有卫昭这个哥哥,她想纯粹也不行。
身为卫家女,她活着只会给世子带来麻烦,纵然世子并没有抛弃她,她也无法苟活下去,唯有一死才能解脱。
静静站立一会,林世子才挪过那箱子。
古色古香的楠木箱,没有一把锁,也不见一条缝。
这是他送卫晗的,内有机关,开合需要特殊的手法。
他熟练地在箱子正、侧面连续点击数下,就听接连“咔、咔”声,然后箱盖弹开,露出里面精美的刺绣。
卫晗擅绣,她的绣品在大靖都是独一无二的。
她给林世子留下了一大幅屏风绣、两件尺许见方的小绣,还有一个荷包。
那小绣上绣的正是这屋里的素心兰,配有诗句。
大屏风却是绣的林世子祖籍荆州深山回雁谷的晨景。
林世子目光落在屏风绣的右下角,山谷和山脚交界处,有一大块崖石,崖石下生着一丛幽兰,正对着回雁谷。
别人看这幅屏风绣,会被回雁谷美如仙境的风景吸引。
林世子却一眼看出:这幅屏风绣,回雁谷的风景不过是背景,这丛幽兰才是主角。她是那么的充满灵性,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谷中。那块崖石,牢牢地护着她,为她遮风挡雨、遮蔽阳光。
林世子猛然合上箱盖,疾步冲进内室,在床前止步。
小小的雕镂架子床上,卫晗仿佛睡着一般,静静躺着。
他看着她,眼中沁出一滴泪。
他低喃道:“你欠我的,什么时候还?”
隔日,林世子命人将卫晗灵柩送回回雁谷,安葬在那块崖石下。
……
接下来两天,清哑去了一趟玄武王府。
次日上午,坤宁宫大太监来幽篁馆传皇后口谕,宣郭织女隔日进宫赏菊,又说皇后特地嘱咐,可带郭巧儿同去。
清哑便和巧儿准备起来,方初在旁提点。
紫竹拿来一张拜帖还有礼单,说是前头送来的。
方初接过来一看,沉默不语。
清哑见他这样,问:“是谁?”
方初把拜帖递给她。
清哑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吏部侍郎崔嵋府上,也就是林亦真送来的。她问:“崔嵋调到京城来了?”
方初点头道:“刚回京的。他很会做官,先后在宁波和溟州为官,极得上峰赏识,年年考评优等。这次卫昭和周巡抚谋反案,原吏部侍郎受牵连,丢了官,这缺便空了出来,皇上便下旨令他补了上来。”
这消息他在霞照时就知道了。
清哑道:“他很走运。”
晃晃那礼单,问方初:“这怎么办?”
她不想见林亦真。
方初知她心思,道:“这帖子只是问候,并没有提上门拜访。咱们回一份礼就是了。不用特意上门去。改日我请几位大人吃酒,顺便叫了崔嵋,会一会,也就尽了亲戚情分。”
这些应酬往来难不倒他,立即做出应对。
清哑道:“就照你说的。”
只要别让她和林亦真虚与委蛇就行。
方初便命赵管事去办这事。
次日一早,方初亲送清哑和巧儿到皇城南门。
看着巍峨的宫门和高大的宫墙,他对清哑道:“宫中不比别处,你万事小心。”又叮嘱巧儿:“你虽未进过宫,但你一向机灵,又有武功在身,要多留意些,别叫你姑姑吃了亏。”
清哑一离开他,他就觉得不踏实,何况去的又是皇宫这种地方,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范围。宫中虽有蔡钥可以关照,但皇后和蔡钥面和心不和,他担心清哑遭受无妄之灾。
不得不说,这方面,他感触十分敏锐。
巧儿忙道:“姑父放心,我知道的。”
方初眼看着她们姑侄进宫,才转身回去。
刚进幽篁馆,赵管事便迎上来,道:“大少爷,玉瑶公主府上送来帖子。公主今日生辰,邀请少爷和大奶奶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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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奇道:“我们与公主府又没来往,怎么下帖子?”
赵管事道:“想是因为织女受皇上太后看重,玉瑶公主便主动结交了。”现在人谁不是看菜下碟、见风使舵的。
方初觉得他说得有理,遂道:“备一份厚礼,回头我送去。”
那毕竟是公主府上,清哑不在,他须得亲自走一趟,才不枉对方主动给脸,若派个管事去送就太失礼了。
赵管事应道:“是。”
于是拿了库房账册来,挑了几样贵重东西。
挑好了,又送给方初过目,看可合适;若合适,就让人开了库房拿出来,用上等的礼盒和礼箱封装。
方初接过账册翻看,一面问:“这位公主可有什么特别嗜好?”
他想根据其嗜好挑选礼品,以防犯了忌讳。
这都是交际应酬的细节,大意不得。
不然,不小心得罪了人还不自知。
赵管事听了,朝门口望了一望,见没人,才凑近低声道:“说起这位公主,那真是盛名远播,满京城没有不知道她的……”
就将玉瑶公主的“丰功伟绩”述说了一番。
方初听后浓眉紧蹙,心中没来由地警惕。
可是,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身上。
他不过是个商贾,商场上再有手段能力,堂堂皇家公主也不会觊觎;他能想到的是玉瑶公主冲清哑去的,为的是清哑手中的技术。
骄奢淫逸的生活,可是需要银子支持的!
他猜中了一半,已经很不简单了。
他“啪”一声合上账册,道:“就按你挑的,叫人封了,你送过去。到那就说,郭织女进宫了,我外出不在家。”
他不打算亲自去了,以防玉瑶公主当场提出什么要求。
赵管事忙应道:“是。”
转身去交代人去开库房、搬东西。
方初便进内院去看适哥儿。
适哥儿正在读书,见他来了,抬头笑道:“爹,怎么没忙事情?”
方初道:“走,爹带你出去。”
适哥儿忙道:“去哪?”
方初道:“去祖父家商行。”
他准备带适哥儿去方氏商行代方则查看云锦经营情况,既回避了公主府那边,又做了事,一举两得。
适哥儿忙收了书,去换衣裳。
父子俩到前头,尚未出门,方氏在京城的姚大掌柜却来了,向方初回禀:兴华商行要包揽方初带来的两万匹新云锦。
方初冷笑道:“好大的口气!”
方家自己又不是没有商铺,何须他人代卖?
想吃下这货,又只肯出成本价,这等于抢银子!
可不就是抢银子么,兴华商行背后是吴皇后的娘家——永安侯府暗中操作。永安侯府仗着吴皇后的势,这几年越来越大胆,公然向锦商伸手敛财,想是觉得方家不敢得罪皇后。
方初吩咐姚大掌柜:“推了!”
干脆利落,并没特别交代他如何周旋。
因为根本不用周旋。
这京城有权势的人不知多少,方家若没一点背景和手段,早被人五马分尸了,永安侯府小人得志,也不想想清楚就敢来捞银子。
姚大掌柜恭敬道:“是。小的原也这么想的,又怕大少爷有什么特别安排,所以才来回一声。既这样,回去就推了。”
方初点头,大掌柜这么考虑也算周全,谨慎些总不坏。
他道:“我同你一起过去。”
正要出门时,在幽篁馆门口碰见一个人。
原来玉瑶公主也怕方初不去,送了帖子后,又命定国公府的二公子、她小叔刘愉,借口来幽篁馆买竹丝画,务必要将方初拐去。
刘愉见了方初,先声夺人,问明郭织女进宫了,忙笑道:“那方少爷这是去公主府吧?且略等一等,劳烦帮忙在下挑选一幅上好的竹丝画给公主。回头咱们一块走,在下还能为方少爷做个引荐人。”
方初还能怎么说?
总不好说他不去,要管家代去。
他只好陪着刘愉挑了一幅竹丝画,然后再同去公主府,黑风和小豆子跟随,适哥儿留在家里。
玉瑶公主府在清阳街。
方初下马,见门口车马簇簇,来的无不是京中权贵,也有几个熟面孔,心下稍微放松了些。他想玉瑶公主不过看在清哑一时立功,有些名声才起意交结。若说想借机发财,京中权贵大多都存有这心思,他自有办法应对。当年带清哑上京,他就曾经应对过。
这会子他有些庆幸清哑进宫了,不然得亲自来。
这公主的名声太过骇人,清哑和她来往可不妥当。
他将马缰扔给黑风,小豆子捧着礼盒,随刘愉进去了。
玉瑶公主得宠,公主府是按亲王规格仪制建造的,今日只是生辰小宴,自然不能用正殿,人客都从右侧角门入内院。
刘愉陪着方初,边走边道:“爷们都在东配殿喝茶听曲呢。东配殿后面就是菊园——公主府有梅、兰、竹、菊四园,现是金秋,菊园的菊花正好,公主便吩咐在菊园招待来客。戏台也搭在那里……”
站在东配殿门口,方初不动声色的扫视四周。
只见大厅内坐立来往的,皆是锦衣华服的王孙公子、权贵少年,也有几个年纪大的,或听曲,或闲谈;大排多宝阁和雕花隔扇后面,丝竹之音传出,不知又是什么景象。
刘愉逐一为方初引见众人。
他描述方初,“锦商方家大爷,幽篁馆主人,郭织女夫君。”
有人戏谑地笑道:“若说锦商方家,只怕还有人生疏;若说郭织女夫君,则在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众人都笑将起来。
又有人趁机看他的断手,还说想听他和织女联手弹琴。
方初或推拒,或自嘲,或转移,不露痕迹地一一应答。
刘愉在旁见他挥洒自如,有些动容。
转过一排六扇大屏风,是一间小巧的花厅,墙面上开着宽大的窗户,窗户外是园子,各色菊花争奇斗艳,赛过四月牡丹。
这便是菊园了。
园内亭轩间错,花径纵横,红男绿女,人人自得,任谁到了这里,也忍不住想加入其中,流连忘返。
方初却向刘愉告辞:“今日原本已有安排,突然接到公主帖子,不胜惶恐,若不来恭贺,实在无礼。现在方某可要先走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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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觉得自己快疯了,全靠木簪扎肉刺激头脑。
一阵阵的疼痛,清晰提醒他要坚持,坚持到家。
所幸虽然煎熬,也总有到头的时候,就在方初视线模糊,分不清东西南北的时候,马儿停了下来,黑风的声音传来“少爷,到家了!”
他心头一松,滚下马背。
黑风一把扶住他,踉跄往幽篁馆拖。
“让人打井水……伺候。”
方初攥住黑风胳膊,咬牙道。
他生怕黑风趁自己昏沉的时候,拉个丫头来帮他“去毒”,回头他弄一个庶子或庶女出来,想想都忍无可忍。
黑风正要回答,幽篁馆的王掌柜跑出来,惊道:“少爷回来了?哎呀,大少奶奶和赵管事去了公主府,找大少爷去了!”
忽又发现方初受伤,忙上来帮忙搀扶。
方初本来支持不住了,听了王掌柜的话仿佛被戳了一刀惊起,厉声道:“你说什么!”恶狠狠瞪着王掌柜的目光,好似要强了他。
清哑去公主府找他,下场绝不会好。
玉瑶公主在他这受了气,正没处发呢,清哑找上门去,岂不是自投罗网。玉瑶公主绝不会好心地告诉清哑:你夫君回家了,你快回去吧。依照她的性子,还不知用什么手段对付清哑。
方初瞬间想明白,转身就要再上马。
可他纵然是铁打的身子,中了催*情*药又扎伤自己,还反复摇动伤口,一直流血到现在,此时也支持不住了。
才走了一步,就激怒攻心,力竭倒地。
黑风当机立断,一面命人快打冷水给少爷降火,一面叫张恒等人出来接手照应,他自己则返回公主府去找清哑。
临走时,他叮嘱张恒:“你伺候少爷,千万不能叫那些丫头近身。先用井水浸泡,稳住他,我这就去接大少奶奶。”
张恒肃然点头道:“我明白。”
黑风就像一阵风般,再次奔向公主府。
清哑是怎么忽然出宫了呢?
原是她还没到坤宁宫,半路上就被佟公公给拦住了。他无意中得知玉瑶公主要算计方初的事,清哑更被安排进宫,便急忙半路拦截。
佟公公一向和郭沈两家有交情,算是他们在宫中的内线。
宫中险恶,清哑并不敢完全相信他;再说她此时已经进了宫,若无缘无故转身就走,对皇后是大不敬,所以她还是进了坤宁宫。
见到蔡钥,清哑将此事告诉她,问她主意。
蔡钥一听,想想玉瑶公主的作风,便知坏事了。
她毫不犹豫地对清哑道:“你快出宫去!”
清哑心一沉,道:“怎么走?”
蔡钥道:“装病!你只管装,一切我来安排。”
然后清哑便借故说头晕,向皇后告辞。
吴皇后见清哑一来就和敏妃嘀嘀咕咕,然后又推病告辞,心知有异。本想找太医来为她诊治,强留住她的。后来转念一想:若玉瑶公主那边事成,自己留住郭织女岂不成了有意阻拦?弄不好别人还怀疑自己是帮凶。不如放她出宫。不管玉瑶那边事成没成,郭织女既然得了消息,必定会赶去公主府要人。事情闹大,后果一样!
想罢,她关切地询问几句,然后命敏妃送清哑出去。
这一来,不论结果如何,她全无干系!
蔡钥见吴皇后如此好说话,只觉诧异。
可是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她急送清哑出宫,又叮嘱她:切不可冒冒失失就去公主府要人,先回家看看方初是否去了公主府,又是以什么名义去的,再做打算。
清哑想起当年江明辉被诓去谢吟风抛绣球现场,五内俱焚,心不在焉地答应着,和巧儿匆匆出宫去了。
回到幽篁馆一问,方初果去了公主府,名为贺生辰。
清哑目光前所未有的清冷,对细腰道:“去公主府!”
她已经相信佟公公的话了,就算有人想诓骗她也没关系,玉瑶公主既下帖子请她,她现在赶过去也不迟;既去了,当然要见方初。
巧儿也要去,清哑不许,让她守护适哥儿。
巧儿这才罢了。
清哑便带着细腰细妹,紫竹青竹玉竹水竹跟随。
赵管事得知缘故,很不放心。他能为方初坐镇京城,当然有些本事,当下拿了方初的名帖,一面派人往玄武王府送信,一面派人往靖国公府给林世子送信。目前,也只有这两家敢跟玉瑶公主对上。
吩咐毕,赵管事又亲自跟着清哑去公主府。
他怕清哑有差池,回头可不好对方初交代。
因方初和黑风从公主府出来走的是偏门,便和清哑错过了,这边他刚离开,那边清哑已到公主府大门口。
公主府门房问明是郭织女,立即满脸堆笑地让他们进去。刚刚才不久,方少爷可是携厚礼和请帖来的,他都记着呢。
等进去,小豆子诧异,怎么大少奶奶来了?
清哑问明方初还在里面,对细腰细妹道:“你们随我进去。”
再入内,便只能带贴身丫鬟。
她便令赵管事和紫竹四女在外等候,自入内,问明男客在东配殿,便直入东配殿,告诉公主府太监,直要见方初。
公主府总管忙赔笑说,方少爷正在识别锦缎。
细妹道:“请我家少爷出来。”
总管见清哑连坐也不坐,就盯着他,有些尴尬。
这时候,那些客人都看出蹊跷了。
方初来公主府才一会就不见了,郭织女又找上门来要夫君,想想玉瑶公主的盛名,众人神色可就精彩了。
总管见清哑来者不善,虽不怕她,但这阵势摆出来耗下去对公主名声不利——他也不想想公主已经没名声了——便急去请示公主。
玉瑶公主果如方初所料,正愤怒呢。
方初走后,她不再惊惧害怕,定下心来发现:即便方初走了,今日之事也隐瞒不住。她勾引方初不成,被方初骂“贱人”,方初还杀了她侍女,她颜面无存,将成为天下笑柄。
皇兄若知晓此事,定要责罚她。
真正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待要想法子报复,一时又想不出来。
她愤怒极了,也顾不得管外面客人了,想一阵,恨一阵;气一阵,骂一阵,正在恼怒时,人回郭织女来了,找方初。
玉瑶公主大怒道:“她还敢来!”
一面心下暗想,郭织女定然和方初走岔了,以为方初还在公主府,故而前来要人,她便冷笑道:“好!带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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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不知如何报复呢,郭清哑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郭清哑若有事,方初怕是要痛苦一辈子。
哼,她要让方初尝尝,惹了她玉瑶公主的下场!
下人出来带清哑,不许细腰细妹跟随。
细腰细妹不为所动,紧紧跟着清哑,与她共进退。
来人无法,重新回了玉瑶公主后,只得将三人一块带进内殿堂。
清哑看着坐在殿堂上方,摆出皇家威仪的玉瑶公主,只觉不可思议:看她那气势,除了穿的暴露些,也不像骄横庸俗之辈,怎会如此堕落?一面想,一面按礼数拜见:“民妇见过玉瑶公主。”
细腰细妹也随着她一块下跪。
玉瑶公主轻蔑俯视下方,也不叫起。
清哑跪了一会,见上头不叫起,便自己站了起来。
她一起来,细腰细妹也站了起来。
侍女喝道:“大胆!敢对公主如此不敬!”
清哑根本不理她,认真问玉瑶公主:“方初在哪里?”
玉瑶公主死死盯着她,气得浑身发抖。
两人才照面这一会工夫,公主就被清哑激怒了。
清哑的气质安安静静的,眼神清清冽冽的,与人相对,不奴颜不婢膝,不盛气不凌人,不谈笑不风生,不孤傲不清高。
她关注着对方,也映照着对方。
有些人会欣赏她,敬佩她。
有些人却像天敌一般,生来厌恶她。
譬如江大娘、谢家人,还有眼前的玉瑶公主,他们或依仗长辈的身份,或依仗财势,或依仗权势,最厌恶这种气质。面对清哑,会被她勾起心底的征服欲,恨她不会低头,忍不住要踩踏碾压她,要她向他们服软,要她低头,要打碎她眼中的安静。
玉瑶公主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清哑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并未出言羞辱她,但她就觉得清哑向她展示:自己才是真正的瑶池玉女,而她玉瑶不过是个荡*女。
她虽对公主行了礼,却丝毫没有民间女子面对公主的卑微。
她自然流露出超越权势地位的圣洁和出尘脱俗。
玉瑶公主嫉恨滔天,恨不能撕了她。
玉瑶公主深吸一口气,示意侍女收声。
她懒洋洋地低头抚弄自己的玉手,悠闲道:“方初啊?他还睡着。刚才他累狠了。人回织女来了,本宫不忍叫醒他,就自己出来迎客。”
“迎客”二字,咬得重重的。
一面又漫不经心地抬眼,对清哑笑道:“织女想必也是心疼自家夫君的,不如等会儿吧,让他再睡会儿。”
那笑容,意味丰富。
方初为什么累?
做什么事累狠了?
暧*昧的让人无限遐想。
细腰还好,细妹气得眼前发黑。
清哑一声不言语,只静静地看着玉瑶公主。
她根本不信玉瑶公主的话。
方初不是江明辉。江明辉年轻识浅,对谢吟风不忍,所以才会被谢吟风利用。方初在商场上,什么人心险恶没见过?说到女人,谁又能比得过谢吟月的心机和美貌?
玉瑶公主想让方初对她俯首,简直做梦!
除非她用下三滥的手段陷害方初。
想到这,清哑着急,再次道:“请公主放了方初。”
她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还想妥善解决此事。
玉瑶公主看懂了清哑自信不屑的眼神,恼羞成怒,好不容易竖起来的心防再次被打破,嫉妒成狂、恨意滔天,直想毁掉清哑。
她再不想和清哑比定力气势,凛然喝命“把这不懂尊卑的贱*妇给本宫拿下,撕烂她的嘴!”——她气疯了。
呼啦一下,从殿外涌进来数个禁军护卫。
细妹“唰”一声抽出腰间软鞭,站到清哑身前。
细腰一动不动,两眼却把殿内扫了几个来回。
清哑毫不惊慌,侧首对细腰轻声道:“擒贼先擒王。”
这是刚才来时她和细腰商量好的:一切以救出方初为先,不得已就挟制玉瑶公主,逼她就范。反正这件事就算闹到皇上那,也是公主理亏。清哑只要方初不受辱,才不管其他呢。
玉瑶公主一见这阵势,竟和方初一样是个刚烈的,怒极反笑,道:“好,好!本宫今日就送你回天庭。”朝赵辉优雅地做了个手势。
赵辉犹豫着,没有立即上前。
剩下的护卫,一半站在他身后,一半冲上前。
细妹“啪”一轮鞭子,抽得一个禁军翻滚在地,尾梢还带上了另一个禁军的脸,霎时那脸上就出现一道红棱子。
细腰则对赵辉森然道:“郭织女犯了什么罪,你们敢拿她?今天郭织女若有半点闪失,玉瑶公主也许无事,你等休想活命!连你们家人也休想逃脱方家追究,天涯海角,也要赶尽杀绝!”
她就不信了,这些人敢藐视王法。
又不是死士,不过是普通禁军而已。
她森冷的语气,让赵辉机伶伶打了个寒噤。
他更不愿上前了,迟疑地看向公主。
但仍有两个禁军冲了过来。这是他们出身太低,不懂郭织女在朝堂和民间的地位,更不知她背后的方家实力,想着郭织女不过就是个民妇,杀了不就杀了,玉瑶堂堂公主还能保不住他们?
他们没将清哑放在眼里,细腰也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这等蠢货,敢公然伤害织女,她就敢下杀手。
她杀得理直气壮,看玉瑶公主能奈她何!
心里想着,手上一点没耽搁,待那两人到了近前,她身影一晃,快得人看不清,等看清了,她又好端端地站在清哑身边了,而那两个禁军则瘫倒在地上,腿都断了。
这是细腰刚要下杀手时,忽想方初还在对方手上,便不肯逼人太甚,便只断了他们的双腿。
玉瑶公主霍然站起,厉声道:“反了,反了!”
她和郭清哑,到底谁才是公主?
赵辉见公主愤怒地盯着自己,艰难道:“公主,何不和郭织女好好说。”——明明都把方初放走了,又何必来针对织女呢?
他觉得玉瑶公主太过意气用事了。
女人的嫉妒心,实在不是他一个粗豪汉子能弄明白的。
正在这时,一太监快步走进来,道:“公主……”
玉瑶公主盛怒之下喝道:“大胆,谁让你进来的?”
那太监战战兢兢道:“有人求见公主,送来一张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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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侍女对视一眼,留心听殿内,没有一点声音。
看来,是公主叫他去采花的。
一个侍女便道:“奴婢陪韩公子去。”
于是她带着韩希夷往菊园去了。
在通往菊园的月洞门口,站着两个侍卫,见他们来了,都诧异地看着侍女,以目询问“去哪儿?”。
侍女道:“韩公子去给公主采花。”
这侍女可是公主贴身的,侍卫便放行了。
韩希夷跟在侍女身后,信步闲庭,一边问她:公主府的园子都有那些花,可有暖房,都种了什么名贵的品种等等。
那侍女被他飘逸的风采吸引,面红耳赤地答了。
两人到菊园,韩希夷亲手采,侍女跟在他身后捧着花。菊园里许多客人,韩希夷温文尔雅和飘然若仙的风采举止引得女子们频频看过来,互相低声打听这是何方神圣。
韩希夷也不管,挑好的菊花采了数支。
然后他到一桌边,铺纸蘸笔,挥手写下一行字“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并在角落注一行小字:与卿共勉。写完折好,交给侍女,“把这花和信交给公主。韩某告辞了。”
说完转身,潇洒离去。
告……告辞了?
侍女吃惊地叫道:“韩大爷!”
——你不能走啊!
你走了奴婢无法对公主交代啊!
韩希夷脚下不停,头也不回对后挥了挥手。
侍女急得六神无主,却一点办法没有。
当着这些人,难道她要叫侍卫来把韩希夷拿下?
她就算想叫人,也来不及了,韩希夷已经走出菊园了。
韩希夷越走越快,直至没影。
他前脚才上马离开,后脚玄武王妃就坐着轿,一大群丫鬟婆子簇拥着,浩浩荡荡来到公主府恭贺公主生辰,进去后指明要见郭织女;跟着靖国公府林世子也赶来,进府就找方初。
公主寝殿,侍女将菊花和韩希夷的信送进去,传来几声惊呼;稍后,又是一阵哗啦瓷器响,不知什么被扫落在地;跟着,就是一声带哭腔的声音“谢吟月,本宫绝不放过你!”
正乱着,接连有人来回:
“玄武王妃来贺公主芳辰,要见郭织女。”
“靖国公府林世子来贺公主芳辰,要见方初。”
“敏妃遣嬷嬷恭贺公主芳辰。”
玉瑶公主尖叫道:“不见!”
隔了一会,又低声道:“帮本宫梳妆更衣。”
……
韩希夷催马而行,想再快些,看能不能撵上清哑。
他脑海里浮现清哑在公主府看他的疑惑,疑惑他和玉瑶公主什么关系,他很不愿被她误解,要赶快去告诉她:他出来了。
他又想起玉瑶公主,不由痛心:当年见她,何等天真无邪,如今竟变成这个样子,到底经历了什么事?好像和驸马刘恒有关。
不管因为什么,她都不该胡作非为,还算计方初。
韩希夷没有追上清哑,清哑出来后,急奔幽篁馆。
一进德胜路街尾那条巷子,她就撂开车帘向外看。
至幽篁馆门前,门房急打开大门让马车驶进院,马车尚未停稳,巧儿就从馆内跑出来,一脸焦急,“姑姑回来了!”
方初受伤,张恒严厉阻止她靠近方初,也不送方初进内院,而是就地挪进外院书房,这是方初日常处理商务的地方。
巧儿不解,一定要问清楚、要帮忙。
她是郭家少东,她的处事能力连姑父都赞的。
张恒急了,若是巧儿因此和方初有点什么事,他几条命都不够赔的,干脆也不隐瞒了,直接告诉她:方初吃了春药,千万别接近。
巧儿震惊万分,再不敢上前。
她再不晓事,春药是什么东西她还是知道的。
可她又放心不下,便不回内院,带着适哥儿在幽篁馆内室等候清哑,以防有事,赵恒可以随时回禀她、和她商议。
眼下见清哑回来,她一颗心才落下来。
清哑也顾不得她和儿子,问明方初在哪,忙忙地就去了书房。
细妹则叫巧儿回内院去,稳住家下人,别叫人看着幽篁馆像出了大事似的,叫上下心慌,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巧儿立即有了方向,赶紧进去了。
清哑来到书房门口,只见好几个护院在外守候,又有几个家仆正挑水往屋里送,不由纳闷:这是做什么?
书房里,方初泡在一只大浴桶内,冰凉的井水一直淹到他胸口,他脸色潮红,裸露的胸膛不断起伏,搭在桶壁上的左手半臂处缠着白纱布,上面沁出鲜红的血迹,右手紧扣桶沿,嘴里交代张恒。
张恒站在桶边,认真听着,不住点头应“是”。
“我写封手书,马上命人去方氏商行,告诉姚大掌柜,把那批货给兴华商行。他们出什么价就什么价,一句不许多说。”方初道。
“是。”
张恒立即命人去取纸笔,又搬了张几来,摆在通边。
方初微微探出身子,“刷刷”写了一行字。
写完,命张恒把他随身携带的专用的印章拿来盖。
张恒急忙盖了,又封了信,另加一枚小方氏的令牌,与方家紫木令差不多形状,命小黑子带人即刻送去方氏商行。
“公主府今天死了个侍女,叫人去查她的底细。”方初继续吩咐。
“是。”张恒点头应道。
“还有一个禁军,”说到这,方初停下思索,隔了一会,才又道,“他今天不遵公主命令,想趁乱杀了我。”
“狗东西!大爷可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张恒恨恨地问。
“当时情况紧急,我没太看清楚。不过,我断定事后那赵辉定要罚他。你派人顺着这条线索去查他的底细。要特别留意,看他和那死去的侍女与永安侯府可有关系。我怀疑他们是皇后的人。”方初终拟出个方向来给张恒。
“是,请大少爷放心。”张恒道。
“还有,”方初浓眉一拧,眼中煞气一闪,“去给我好好查清楚,那定国公三少爷刘愉的劣迹。他和公主叔嫂通*奸外,还有什么勾当。”
张恒坚定道:“是。他敢算计大少爷,就凭这一条,也要叫他死无葬身之地!”又问“公主呢?”
方初道:“公主啊……再换水!”
他又扛不住了,那井水都被他泡热了。
张恒忙叫人“快换水!”
正在这事,就听外面清哑问:“大爷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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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恒大喜,高声道:“少奶奶回来了!大爷没事。正泡着。”
清哑奇怪:方初泡什么?
她也不问了,直接推门就进来了。
张恒则暗自擦了把汗,心想少奶奶回来就好了,少爷也不用泡冷水了,直接用少奶奶解毒就完了,便急忙告罪一声出去了。
方初见清哑回来,心一落,热切地叫“雅儿!”
清哑也欣喜,走上前来,问:“你泡了就没事了?”
一面朝桶内看了看,还伸手试了试水温。
方初忽然急叫道:“雅儿你快出去!”
清哑纳闷问:“怎么了?”
方初艰难道:“我泡泡就没事了。你出去吧。”
清哑却看见了他伤臂,惊道:“你受伤了?”
一面低下头看他伤臂,又问:“他们打你了?”
那口气隐含愤怒。
方初往桶下缩了缩,道:“不是。你快出去!我……”
他只觉体内欲*火沸腾,把那井水蒸成了热水,催得他热血叫嚣,要把清哑扯进桶来,不由得眼睛又红了,脑子也迷糊起来。
这绝不是一般的催*情*药物。
方初大叫:“快换水!”
一面冲清哑叫:“快出去!”
他总算体会到当初清哑生完孩子后,为什么不让他碰,坚持等身材恢复才让他碰,因为不想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他眼下就是这心理。
他和清哑在闺房中,清哑又是极安静纯真的性子,他总情不自禁地哄她,变着法儿宠她爱他,再放纵,也是道不尽的柔情蜜意。
若他不管不顾,像条发*情的疯狗一般对她……
想想那个情景,他便打了个寒噤。
他中了毒,清哑当然不会怪他,可是他定会吓着她,甚至在她心上留下阴影,往后若害怕抵触他怎么办?还有,若他疯狂之下伤了她,明天她起不来了,岂不害她跟着他丢脸?
算了,还是用冷水泡吧。
他见清哑不肯走,先瞅瞅旁边没人,才小声对她道:“清哑,你出去,我见了你就忍不住。可我受伤了,没力气。”
原来是没力气,可怜。
清哑忙也小声体贴道:“你不用出力,我能行。”
这话仿若火上浇油,方初霎时觉得血气上涌。
他急道:“我会控制不住自己!你先出去。我叫他们再换一桶水。换冷水就好了。你放心,这样能解毒。”
清哑见他忍着难受坚持,替他想道:“也好,若泡冷水能解毒,就省得折腾他了。不然他身上带伤,再纵*欲过渡,会伤了根本。”
她也没深想,只想着以他的性子,若是合体更方便解毒,他肯定不会推拒她的;既推拒,说明泡冷水更好。
她便命人进来帮方初换水。
方初见她退到门外指挥,才松了口气,便********抗拒体内欲*火。等换了一桶新打来的井水,又泡了一会,他才重新安定些。
清哑在窗外担忧道:“这么泡冷水,会受寒气的。”
方初安慰道:“没事。”
又问她到公主府的情形。
清哑便说了个大概。
方初听说是韩希夷救她出来的,一怔,莫名不舒服。
恰在这时,有人来回:“大奶奶,韩大爷来了。带了解药来。”
清哑大喜,问:“真的吗?”
一面回头向内对方初道:“我去问问他,若解药是真的,你就不用受罪了。”说完匆匆下了台阶,往前面去了。
韩希夷也只是来告诉清哑一声,没打算进去。
他想着,方初一定和清哑在做那事,他怎么好意思进去呢,因此将解药交给赵管事,叫先用只猫儿试一试,回禀了方初再酌情使用。
结果清哑却出来了。
他眼睛一亮,脸颊有些热。
清哑不觉,惊喜道:“你出来了!”
仿佛玉瑶公主府是龙潭虎穴,脱离魔掌可喜可贺。
韩希夷含笑点头道:“出来了。”
并不详细解释。
清哑也没追问,她有更重要的事问。
她迫不及待问道:“那解药是真的吗?”
韩希夷微怔。
清哑想到方初的情形,有些尴尬地解释道:“他用冷水泡,我怕他受寒。他身上还有伤,抵抗力弱。”
韩希夷惊问:“一初受了伤?怎么回事?”
清哑道:“还不是玉瑶公主他们害的。”
她到现在还不知方初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想当然以为是玉瑶公主的人打伤了方初,眼下先不管,回头她要讨这个公道。
韩希夷也很生气,似乎明白了方初为什么要泡冷水而不是和清哑欢好——伤势太严重不能动呗——便急忙道:“解药应该是真的。我已经叫赵管事在试。”
玉瑶公主在那种情况下对他说的话,应该不会骗他。
韩希夷相信玉瑶,清哑相信韩希夷,这解药便送到了方初那。
照理说催*情*药没有解药,但方初以为他中的是非同一般的催*情*药,肯定还添加了些别的东西,有解药也合理。
他服用一丸后,果然体内欲*火渐渐平复。
清哑大大松了口气,忙将他从桶内挪出来,送回内院,在床上躺好,又命人请来大夫为他诊治伤势。
忙乱中,韩希夷悄悄离去。
回到韩家在京城的宅子,就有随从来回:定国公府暗中开的锦绣行要包揽韩家运来的新织锦,并暗示说,方家的织锦已经让给永安侯府的兴华商行了。
听说方家让步了,韩希夷心中一动,略想一想,便命人:让给他们,价钱随他们开,不许争;又命人悄悄去查已故定国公世子。
来人得了消息大喜,这一下可赚得盆满钵满。
方韩两家的织锦都是今年新出的,除了贡给宫中的,这是京城独一份。他们不用千里迢迢去江南,连运费也不用出,不操一点心,不沾一点路上风险,用极低的价格弄了来,坐等赚钱。
永安侯夫人觉得这钱来得太容易,心里有些不踏实。
因对永安侯爷道:“会不会给皇后添麻烦?”
永安侯爷嗤笑道:“什么麻烦?我们正正经经进货,谁敢说什么。你以为那些锦商世家背后没有权贵支持?没人支持他们敢如此嚣张?现在,我们也不过是和方家韩家合作罢了。往后少不了他们的好处。他们还沾了我侯府的便宜呢。”
侯夫人听后,觉得是这么个理儿,才放心下来。
永安侯爷又自语道:“皇上正要拿他们开刀呢。”
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仿佛揣着一个大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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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当即问:“若锦商织出比官府好的锦缎怎么办?”
官方织造局肯定竞争不过民间商人,除非垄断。
按照惯例,优等织锦都要列为贡品。
冯尚书道:“当然要献给官方织造局。”
清哑道:“那和强盗有何区别?”
冯尚书两眼一瞪,道:“大胆郭织女,敢骂皇上!”
清哑点头道:“我是大胆,实话实说。胆小的不会当面说,只会在心里偷偷地骂。”又看看他道:“不会骂你。老百姓才不管你是谁,他们只认皇上,会骂皇上强盗。好名声你落了,你是忠臣。”
冯尚书哆嗦道:“你……你这是血口喷人!”
一面急忙上前,跪在顺昌帝面前,磕头道:“老臣绝无陷皇上于不义之心,老臣一心为了朝廷……”
顺昌帝面沉如水,心堵得厉害。
不等他发话,就听清哑问:“这样做能为朝廷增加税收?”
冯尚书嗫嚅道:“是不能。可是……”
这样做,朝廷商税收入毫无疑问会降低。
清哑又问:“这样做,能增加百姓就业机会?”
林世子忙问:“什么就业机会?”
清哑道:“就是让百姓多条谋生的路子。”
冯尚书张张嘴,又闭上了。
设立官方织造局,民间锦商被压制,生意肯定大受影响,织工肯定要被裁减,所以很多人会失去差事。
清哑再道:“这样做,官府会不贪污、百姓会感激皇上?”
冯尚书不敢回答。
官府怎会不贪污?
锦商也肯定会骂官府“强盗”。
顺昌帝心堵得更厉害了。
在朝堂上,大臣们引经据典,各说各的道理,他听了头晕,此时被清哑几句话一问,隐隐觉得答案呼之欲出。
难怪林世子要他听听锦商们自己的意见。
锦商们对纺织行当的了解,比朝廷学儒们深刻多了。
冯尚书怎肯被清哑三言两语击溃,他在乾元殿和反对派辩论,也没如此窘迫,眼下却被一妇人说哑了,他怎甘心,便搜肠刮肚想理由,想引经据典,驳倒清哑。
他冷笑道:“织女直说舍不得巨大利益就是了。从来商人趋利,我等提出重农抑商的革新,是从长远考虑,杜绝商贾剥削百姓。”
他乃儒家老顽固,轻视商人的意思很明显。
他讽刺清哑舍不得方家每年巨额织锦利润。
清哑脑子有些短路,说复杂了她跟不上。
但她很实在,想了想便点头道:“是。我很自私,比不得大人高风亮节。”她是舍不得,方初凭自己能力赚钱,有什么错?
顺昌帝猛然咳嗽起来。
冯尚书也涨红了脸。
这话换任何一人说,他都不怕;可这是郭织女说的,是无偿奉献织布机、纺车的郭织女,是几次无偿转让织锦的郭织女,是宣布“郭家无秘密”的郭织女,是奉献混纺布的郭织女说的!
她自承自私,这天下还有人敢说自己无私吗?
反正高喊革新的冯尚书是不敢和她比的。
顺昌帝微笑道:“织女若自私,这天下便没有无私的人了。”
冯尚书不敢则一声,生恐被谴责。
清哑道:“不敢。民妇只要家人平安就行,别的管不了,也没本事管。皇上坐一会,民妇要去看夫君去了。”
说完转身就走。
冯尚书讥讽道:“郭织女好大的架子,敢把皇上晾在这。”
他实在不甘,一心找机会压制清哑。
清哑停步,对他道:“我夫君病得七死八活,我一个女人家,不去伺候夫君,应该在这陪皇上?老大人这想法真是奇葩。”
冯尚书再次涨红了脸,急辩道:“本官并非那个意思。”
顺昌帝轻喝道:“好了,冯卿家不必多说!”
越描越黑,还带累了他。
又转向清哑,郑重问:“织女毁了织机,可是为了革新?”
他到底忍不住,还是亲自开了口。
冯尚书这老儿,根本指望不上。
清哑抬眼直视天颜,道:“若民妇努力织布,却给家人带来灾难,民妇宁可一辈子不再碰织机。民妇就是这样自私的人!”
这话一出,林世子吃了一惊。
原来是为了昨天那桩事,难怪。
顺昌帝也吃惊地问:“什么灾难?”
清哑不答,转身就走了,这回是真赌气走的。
林世子忙上前,道:“皇上……”
顺昌帝脸一沉,道:“你知道?”
林世子轻轻点点头。
顺昌帝沉声道:“说!”
并未雷霆震怒,然沉沉的威压却散发开来,连一向与他君臣相投、私下常玩笑的林世子也噤若寒蝉,更别提其他人。
林世子想说,又顾忌什么。
最后不得已,他凑近顺昌帝耳朵轻轻说了两句话。
顺昌帝面色不变,但右手却攥紧拳头,攥得关节发白。
静了一会,他才吐了口气,问:“太医还没来?”
随侍的太监急忙回道:“已经去传了。”
这不刚走吗,皇上这是找人撒气了。
顺昌帝在幽篁馆坐等太医到来,期间找机会入静室单独听林世子说了方初被玉瑶公主算计经过,气得浑身发抖。
他问林世子:“据你看,这件事有没有革新派的功劳?”
林世子摇头道:“臣不敢妄言。还请皇帝明察。”
顺昌帝咬牙道:“自然要明察。”
一面对外喝道:“让冯卿他们先回去!”
冯尚书等人只好先走了。
少时秦太医赶来,为方初诊治后,已无大碍。
秦太医是明阳子的侄儿,顺昌帝就命他继续替方初诊治,直到痊愈为止,秦太医领命。
那时,方初已经醒了,顺昌帝便亲往内室探视。
方初见了,惊得躺不住,就要起身磕头。
顺昌帝忙上前一步,按下他,又示意林世子让闲杂人都出去。
林世子知皇上要亲自问方初话,忙带人都出去了。
清哑留了下来,给顺昌帝让座奉茶后,又将方初扶坐起来,拿了个软枕垫在他后腰,然后自己也在床头坐了,一齐面对顺昌帝。
面对他们夫妻,顺昌帝有些不自在。
此时此刻,他难以摆出天子的威严。
但皇帝就是皇帝,也绝不可能低声下气赔罪。
他端坐如钟,沉声道:“方初,朕已知道你所受的委屈。放心,待朕查明此事后,定会给你个交代。”
方初忙道:“皇上息怒,听小人说……”
顺昌帝道:“你说。”做好了听他告御状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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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断断续续道:“玉瑶长公主任性,许是听人说,小人和织女情深,想试探小人,是否坚贞。后来见,小人不为所动,才相信了,并没有为难小人。可是……”
顺昌帝急切问:“可是什么?”
他听方初的意思,玉瑶长公主似乎没犯大错。
这真是太好了,不然皇家的颜面无存。
方初道:“小人看得很清楚:长公主想放了小人。可是长公主一个侍女,却过来当众引*诱中毒的小人,想坏我清白。小人一怒,就杀了她。还有一个侍卫,不顾长公主警告,偷偷射杀小人。这岂不奇怪?”
顺昌帝惊怒道:“你是说,长公主被人利用了?”
他无法想象,若方初被射杀,那后果……
郭织女肯定和朝廷翻脸,这辈子都不会再织布了!
谁这样居心叵测?
是革新派?
方初用力点头道:“是。长公主后来还命人把解药送来了。小人请皇上不要责罚长公主。但那个侍女和侍卫,绝不简单。小人请皇上查明他们来头,为小人做主,以免小人下次不明不白遭人暗算。”
他心思缜密,当着皇帝面,半句不肯说玉瑶长公主坏话,反处处维护长公主,说她只是“任性”,想试他是否坚贞,全了皇上脸面。
一面保全皇家脸面,一面却要求彻查公主府的侍女和侍卫。
他刚才已经听清哑说了那侍女和侍卫的底细,只要皇上派人去查,他自会让真相呈现在皇帝面前,连玉瑶长公主也逃不掉。
玉瑶长公主做出这等丑事,加上以往丑行,皇家不会容她。
这可比他当面告状,请皇上惩罚玉瑶长公主要高明的多。
他说的也都是事实,皇上事后也难知他有心算计。
顺昌帝不知他谋算,慷慨又威严道:“你放心,朕定要查明谁在背后利用长公主谋害你。哼,敢利用我皇家公主,可恶!”
方初感激道:“小人谢皇上。皇上亲临寒第,小人惶恐。”
顺昌帝去了大心思,心情轻松,含笑道:“无妨,朕下旨嘉奖郭织女,顺便来瞧瞧……”
他想说“瞧瞧织女”,一转脸,就见清哑握着方初的手,嘴瘪着,无声痛哭。——是痛哭,无声的,比哭出声来更叫人难受。
他忍不住替她憋的慌,心也闷闷的一酸。
方初也发现了,瞬间明白清哑为什么哭。
他只顾算计玉瑶公主,却泄露他差点被射杀一事,清哑听了能不心惊吗。她恐惧地想,若是方初没了,她带着几个孩子怎么活?
当然,为了孩子,她一定会活下去。
可是那日子,想想都生不如死。
方初急侧身,揽住她腰,低声哄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那人就是准备射,还没射呢。还没来得及射!”
后一句话仿佛证明似的,转向顺昌帝说道。
这一刻,他都忘了眼前坐的是皇帝。
顺昌帝急忙附和:“对,对。那狗奴才枉顾长公主命令,定有人指使。织女不知道,有些奸贼专门豢养死士行动。这些人不要命……”
方初瞪着他,若他不是皇帝,就要骂他蠢了。
这不是帮倒忙吗,更加重了他当时命悬一线的惊险。
昨天那人若真是死士,他早被射死了。
果然清哑听了更怕,低下头,鼻尖上挂一滴水。
方初心疼极了,从她袖中扯出帕子,帮她擦去。
顺昌帝也觉说错了话,讪讪地干笑,坐不住了。
他起身道:“方初,你且安心养伤。此事朕会替你作主。”
方初急忙要下地跪送。
顺昌帝止住他,不让他起来。
又看着清哑,认真道:“郭织女,朕定会给你一个公道。希望事后你能收回那句‘从此再不织布’的誓言。”
清哑抽噎一声,道“谢皇上”,一面送他出来。
送走皇帝,清哑转回来,方初忙伸手接住她,拉她坐在床沿上,仔细打量她的脸色。她不施粉黛的脸颊略显晦暗,眼底发青,一直清澈的眼眸内居然有了血丝,显然是昨夜煎熬出来的。
其实不止清哑害怕,他回想前事也害怕的很。
当时他面对玉瑶公主话说得狠绝,现在想来,若真丢下清哑和三个孩子,他怎么放心?一定死不瞑目。
他会做个孤魂野鬼流连在清哑身边,不肯去投胎。
“怎么累成这样?都是我不好。”他后悔道。
“我没事。”清哑吸着鼻子道。
“脸色这么差,还说没事。”方初不满。
“还说我,你自己呢?”清哑眼睛又红了。
烧了一夜,他腮颊微凹,下巴冒出一层胡子渣,憔悴得显老了十岁,和她心中英俊挺拔的夫君落差太大,她看了受不了。
方初轻轻挠挠她手心,幽默道:“我总算保住了清白之身,不然无颜回来见你和儿子。”
清哑果真被他逗笑了,目光盈盈泛彩。
忽想起什么,她撅嘴道:“那公主真厚脸皮。我去了,她跟我说,‘方初啊,睡着呢。刚才累狠了。人回织女来了,我不忍心叫醒他,就自己出来迎客。’我没信她。”
方初听得黑了脸,什么“累狠了”,这女人!
幸亏清哑相信他,不然可说不清了。
他冷声道:“等皇上查明内情,看她什么下场!”
清哑忙问:“我正要问你呢,怎么你刚才不告她?”
方初含笑拍她手,教导道:“傻丫头,这么丢人的事,能跟皇上说吗?她有天大的不是,那也是皇家人,是皇上的妹妹。”
清哑疑惑道:“那这个亏就认了?”
方初断然道:“当然不能认。”
说着凑近她,在她耳边低语一阵。
清哑目光发亮,瞅他道:“你真……聪明。”
她本想说“你真坏”的,顿了一下便改了。
方初知她想说什么,因为心疼他,连嗔一声也舍不得了,只肯夸赞,在她眼里,他最能干厉害了,是她的依靠。
他下决心:往后一定要让自己好好的,绝不能像昨天那样陷入险境,否则没有他在,她和孩子们可怎么活?
他便道:“叫张恒来。”他要安排一些事。
清哑打了个哭嗝,道:“等一下。我帮你收拾收拾。”
一面回头冲外叫“紫竹,打水来。”
紫竹答应一声,忙去准备洗漱用具。
等的时候,方初道:“把圣旨拿给我瞧瞧。都赏些什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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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昌帝惊疑不定地想:“谢吟月在流地,居然知道兵部尚书私造火器,当时她说是以前发现的蛛丝马迹。究竟是早就知情,还是无意中发现的?若早就知情,谢家可参与了?”
私造火器案暴露后,原兵部尚书和龙禁卫大将军第一时间畏罪自杀,就怕连累当时的太子。也因此,无人知道详细内幕。
事后,太子只被禁足,没有废。
顺昌帝心中咯噔一下,不能淡定了。
他也不去问玉瑶长公主,只悄悄命人去查证。
很快查明:玉瑶长公主近些年往谢家和谢家各地的工坊安插了不少人,她确实早就在着手对付谢吟月了。
还有,原龙禁卫大将军曾和谢家走的很近。
这也没什么忌讳。就如定国公府和韩家有来往,方家和玄武王府是世交一样,顺昌帝还是皇子时就通过林世子和方初交结,每一个锦商背后都有官场的支持,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但私造火器何等机密,是不可能让锦商知道的。
除非,谢家原本就参与其中,并提供财力援助。
顺昌帝目光炯炯,誓要弄清这件事。
种种迹象表明:谢家很可能与这件事有关。谢家差点被抄家,谢明理判斩刑,谢吟月被流放,兵部尚书和龙禁卫大将军却没能及时救谢家,导致谢吟月和他们反目。
顺昌帝又召见了玉瑶公主。
“谢家参与了私造火器?”他问。
“六皇兄,都说帝王多疑,这事皇兄怎么来问妹妹,应该自己去查呀?妹妹就算说了,皇兄就能信?”玉瑶公主狡黠地笑。
“你且说说看。”顺昌帝不动声色道。
“何必说。皇兄只看我怎么对谢家的就知道了。”
玉瑶公主坚持不松口,这样云遮雾罩才好呢。
皇上越迷惑,越想要弄清。
顺昌帝盯着这个复杂的妹妹看了好一会,挥手命她退下。
※
这日,顺昌帝和林世子微服出宫,扮作普通文人来幽篁馆。
方初养伤的这些日子,清哑全心关注幽篁馆经营。
在她前世,有句话叫“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革新派的所作所为、皇帝的犹豫,都令她警惕心寒,忍不住就要做两手准备。
幽篁馆在京城商誉口碑很好,一幅上佳的作品,哪怕买主转手就能卖一千两,幽篁馆坚持只卖四百两。
馆内字画收藏丰富,有原版真迹,也有根据字画编织的竹丝画;有传世的名家古迹,也有当世新人新作,定期展示,供客人鉴赏。哪怕不买,只是来赏玩,幽篁馆也会热心接待,让座奉茶。不论是有名的文人墨客,还是落魄的穷书生,幽篁馆的小二都同样尊敬。
这操守令文人赞不绝口、趋之若鹜。
幽篁馆“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学子们喜欢这里幽静和雅致,还有浓厚的艺术氛围,常约三五好友来鉴赏字画,消磨半日,既可见识名家手笔,又能与人谈讲学问,还不用花钱,也不会被主家厌弃耻笑。
有人要问:既这样,那投机取巧的不会来买了竹丝画出去卖、赚大钱?自然有人这样干过,却不能一而再、再而三。
凡来幽篁馆的都是有些学问眼光的文人,或是有人引荐来的熟客,普通人对着画说不出一二三来,幽篁馆绝不会卖给你,否则都来买了再转卖,岂不坏了幽篁馆的口碑和名头。
所以,一般买到好作品要么送人,要么自己珍藏,绝不肯轻易转卖,若被人知道了,要遭到耻笑,下次再来买,也买不着了。
半个月内,清哑连续举办两次书画展览。
为了这书画展,她精心安排准备:
首先,下帖子请老熟客和知名文人学儒来撑场面。
其次,茶水果品点心任意供应,随意取食。
其三,备有纸笔伺候,若有兴趣的可留下墨宝,幽篁馆将会根据原稿制作成竹丝画,免费回赠给本人。
其四,有专门识字懂行的小厮,会将客人评论意见记下来,反馈给东家,酌情改进。说的精妙的,东家还会酬谢。
有人要问了:若都留墨宝,幽篁馆免费制作,岂不亏本?
这有个缘故:世人都重脸面,这样宾客云集的展览集会,若书法绘画不够精妙,谁好意思当众留墨宝、还让幽篁馆帮你制作?
既然敢留,那必定是有些底气,且能拿得出手的。
幽篁馆免费为这样人制作字画,对方获得名气,幽篁馆获得利益和口碑,双方是双赢。
清哑第一次举办书画展,大获成功,众人打听得织女进京了,这书画展是她亲自举办的,纷纷向赵管事提议,要求再办一次。
于是,清哑几天后又举办了一次。
因方初病愈,只手臂上的伤还不曾好,已不碍事了,她便和方初一道现身幽篁馆展厅,听那些文人学儒评论字画,向他们请教,态度十分虚心恭敬,又痴迷认真。
巧儿也扮作少年,带着适哥儿在人群中听讲。
清哑听得大开眼界。她一直致力于将绘画融入竹丝画和织锦、织布,便命人将几幅织锦作品拿出来,让众人观看、点评。这几幅织锦不是用来做衣裳的,是她研制样品时织出来自己留存的。每一幅都可当做画来珍藏,也可镶嵌屏风。
这一展示,立即引起轰动。
有一幅《烟雨江南》,活化了水乡春色,翰林院几位老学士赞誉它是集绘画和纺织于一体的传世奇作,要购买去放在翰林院展示。
清哑毫不犹豫地点头,说翰林院不同一般地方,老先生看中她的织锦,那是她的脸面,因此就赠送了。
几位翰林学士都十分欣慰,收下了那幅《烟雨江南》。
只这一次,清哑在大靖文人圈中赢得了极高声誉,再加上她虽行的是商贾买卖,却不黑心谋利,反为社稷百姓做出诸多贡献,以及她和方初传奇的爱情,都令人对她油然而生敬爱之心。
顺昌帝就是在这时候和林世子来到幽篁馆,只见幽篁馆一排五开间大小厅堂,包括后面抱厦厢房,全都挤满了文人学子,不由吃惊。
二人隐在人群中,在各展厅转了一圈,更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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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看见清哑方初被那些文人围着,指点墙壁上大幅织锦《烟雨江南》,他不禁担忧:若不能谨慎处置玉瑶长公主,等郭织女怒斩织机的事传出去,只怕御史们要纷纷弹劾,天下士子都要群起抨击。
方初一心多用,游目四顾,忽见顺昌帝和林世子来了,忙扯了清哑一下,低声耳语道:“皇上来了。”示意她过去迎驾。
清哑不想和皇帝对面,叫他去,反正她是女眷。
方初怎放心将她留在一群男人中间,可又拗不过她,想了想,对七十多的许翰林拜托道:“晚辈有些事要去处置,拙荆在此相陪。今天来人众多,还望几位老大人照应拙荆一二。”
许翰林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忙道:“你只管去。织女同我等在一处,不会叫人冲撞了。”他们都是年高有德的学儒。
众人也都纷纷附和。
方初对细腰和巧儿各瞅了一眼,挤出人群,又命小豆子等人警醒些各处照应,才去见顺昌帝。
顺昌帝见韩希夷也在场,命方初叫上他一起,往二进院内书房说话。
落座后,顺昌帝问:“怎么郭织女不来?”
方初忙回道:“小人见皇上微服前来,不敢惊动。若我夫妇二人同时离开,必定引人警觉,故此她就留在前边主持了。”
顺昌帝嗯了一声,没再追究。
丫鬟送进茶来,方初忙亲自奉茶。
顺昌帝接过茶盏,问:“你伤好了?”
方初道:“托皇上洪福,已经快好了。”
韩希夷也托了一盏,送到林世子面前。
林世子对他微一霎眼。
他不明其意,感觉不大好,心下忐忑。
顺昌帝喝了半盏茶,放下茶杯,正容道:“方初!”
方初忙起身,应道:“皇上有何吩咐?”
顺昌帝道:“玉瑶长公主任性妄为,你受委屈了。原本朕要处置她,但,朕有不得已之苦衷,无法处置。你,可能理解?”
方初忙道:“当日小人就说,长公主不过是试探小人是否坚贞,后来放了小人。皇上想必已经责过长公主了,不必再处置。”
顺昌帝道:“朕命她去皇家寺院修行。”
方初就不好接话了,这不是他可以评判的。
皇帝说是征询他意见,不过是做个样子。
谁还敢对皇帝处置不依不饶?
他不禁疑惑:皇帝到底有什么苦衷,不能处置玉瑶?
顺昌帝又道:“至于那侍女和侍卫,还在查证中。你放心,不论牵扯到谁,朕都不会轻饶,定会给你满意交代。”
方初便跪下谢恩。
顺昌帝命他起来说话。
韩希夷垂眸,不明白皇帝为何叫他进来。照说,皇帝对方初说的是皇家隐秘事,不该让他这个非当事人旁听才对。
难道是玉瑶公主……
他心急,不知有什么下文等着他。
接下来,顺昌帝话锋一转,问起二人对革新的看法。
韩希夷和方初对视一眼,均恍然大悟——
原来皇上是为这件事来的!
方初早斟酌过这个问题了,因此胸有成竹。
他道:“皇上,我们织锦世家并不怕交出织锦经营权。近两年,方家、韩家等世家子弟纷纷参加科举,就是做好了入仕的准备。皇上推行新政,我等绝不会反对。不过,既然皇上问起,小人有句忠言。”
顺昌帝道:“你说。”
方初道:“士农工商,‘士’可是排在最前面。”
顺昌帝问:“你的意思是?”
方初道:“士农工商,各司其职,士人管理天下百姓。我等商人,正因为受官府和朝廷管制,才不敢恣意妄为,时时如履薄冰。若是本该管理‘农工商’的官员亲自经营商务,谁来管他们?”
顺昌帝如醍醐灌顶,心中一震,目光炯炯。
这番话和清哑那天的又不同,直指核心和本质。
韩希夷忙也接道:“皇上任用官员,就是要靠他们治理天下。他们手中有权,若再赐予经营的方便,后果不堪设想。”
林世子点头道:“也乱了职责。”
顺昌帝也点头道:“就是说,只要官府加强对商家管制就行。”
方初道:“正是。”
韩希夷道:“若朝廷出面经营,便本末倒置了。”
方初又道:“皇上只看西北这些年的棉纺织行业,再看看江南的纺织行业,再对比两地百姓的生活,便明白其中差别。”
西北棉纺织行业是被清哑奉献织机和棉布带动起来的,多是朝廷权贵在那边设立,大肆敛财,逼得百姓流离失所、卖身为奴;而江南多为民间锦商,织工凭手艺能获得合理报酬,所以百姓富足。
顺昌帝不由想起靖安大长公主那天说的话。
大长公主道:“你以为当初武皇帝(英武帝)就没想过朝廷出面经营织造局?武皇帝文韬武略,在位期间:朝中文臣武将荟萃,囊括四海,令万国来朝;经济繁荣,国力昌盛,‘英武盛世’长达三十年。如此英明神武,岂能想不到这个?
“但武皇帝却大力发展手工业和海上贸易,使大靖国力腾飞。
“现在,你若是压制民间商贸,禁止海上通商,闭关锁国,且不说与祖宗制度背道而驰,若是因此导致国力衰退,你可就是罪人了。”
顺昌帝审视方初和韩希夷,很是触动。
听革新派和反对派争论,越听的多,越糊涂。
这二人只三言两语,便让他心中透亮。
他郑重问:“你们可想过出仕?以你们的年纪和才学,现在科举也来得及。‘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你们还年轻的很。”
方初心一动,和韩希夷对视。
哪个男儿没有凌云志,他们也不例外。
然方初赔笑道:“只怕是心有余力不足。”
今生,他只想隐在清哑身后保护她。
顺昌帝道:“那你们可愿去西北军用织造局任职?”
方初忙道:“朝中能人荟萃,我们算什么呢。”
说着看向韩希夷,他应该也是不愿去的吧。
韩希夷忙用力点头,表示和他共进退。
顺昌帝道:“朝中能人荟萃,但精通纺织行业的却不多。”
这是他委婉说法,其实就是没有,全是外行。
韩希夷忍不住问:“皇上因何如此信任我们?”
让他们两个商贾去管理,就不怕他们中饱私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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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昌帝冷冷地盯了高胖文士一眼,更对那未曾某面的李姑娘厌恶之极。他之所以出面,是怕双方再掰扯下去,会将玉瑶长公主算计方初的事暴露,丢了皇家脸面,所以才为清哑澄清,谴责李姑娘。
有他这句“犯口舌”的评语,李姑娘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高胖文士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人人觉得激动欢喜,唯有他觉得倒霉——怎么就被皇上撞见了呢?听皇上这口气,显然很看重郭织女,这可麻烦了。
顺昌帝对方制道:“你维护长嫂名声,做得很好!”
方制抬头,激动道:“谢皇上夸赞。”
顺昌帝触及他那桃花眼,忍不住挑眉——这也长得太妖艳了。是男人吗?怎么比他的后妃都美。
他笑一笑,挥手道:“都起来吧。”
众人纷纷起身,衣履飒踏声不绝。
顺昌帝决定将人情做到底,要为清哑捧场助兴,因对她笑道:“郭织女好雅兴!不但能织出棉布和柔软的毛巾、织出绚丽织锦,对书画也有相当造诣。朕不白走这一趟,也留幅笔墨。回头可要免费送一幅竹丝画给朕。不能收银子的。”
清哑道:“谢皇上。民妇沾光了。”
顺昌帝呵呵笑道:“咱们互相沾光。”
众人都笑起来,没想到皇上这样亲切。
方初忙伸手请道:“皇上这边请。”
赵管事早检查一遍厅堂当中的大圆桌,笔墨齐全。
顺昌帝在方初夫妇和林世子簇拥下走到桌旁,饱蘸笔墨,挥毫书写,众人不敢太靠近,只远远地看着,满脸兴奋。
方初目光一扫人群,没发现韩希夷,早已走了。
他心下叹息一声,替韩希夷纠结难受。
少时,顺昌帝写完,方初和方制一头一个牵起,“幽篁馆”三个大字便呈现在众人眼前,笔锋圆转,形体优美。
众人纷纷赞叹,各种颂词不绝入耳。
清哑当然高兴,这等于御赐牌匾了。
但她忍不住又问:“不要紧吗?”口气不无担忧。
顺昌帝疑惑地问道:“什么要紧?”
清哑道:“会不会有人说民妇狐假虎威,借着皇上的名头赚钱?”
众人一齐看向高胖文士,他脸涨成猪肝。
他以为清哑故意针对他,心下愤恨不已。
其实清哑不是针对他,因为她不是第一次被人说“辜负皇恩”,但高胖文士可是头一次当众针对人,就被狠狠打脸,两人体会天差地别。
顺昌帝笑道:“那织女将赚的银子分朕一份。”
清哑道:“那人家会说民妇贿赂皇上。”
众人哄笑起来。
林世子笑道:“郭织女多虑了。皇上不过是锦商添花,之前没有赐御笔时,幽篁馆一样被众人青睐。将来若是幽篁馆失了口碑,越是有皇上的御赐牌匾,别人越不能容忍织女辜负皇恩。所以,织女可要谨慎了,将来,说不定上门来踢馆的人更多呢。”
清哑忙道:“多谢世子提醒。”
她怎么忘了,凡事不能光看有利的一面。
方初觉得媳妇太直了,忙悄悄扯了她衣袖一下。
他不希望清哑这单纯的一面露在人前,他宁愿别人觉得她深不可测,以免抓住了她的弱点针对她。
将横幅交给方制拿着,他拉着清哑谢恩。
顺昌帝笑道:“起!”
……
顺昌帝一行人离去后,幽篁馆热潮依然不减。
文人士子们说起刚才的情形,一个个兴奋不已,都道皇上年轻有为,仪表堂堂,亲切又不失威严,从容中透着天然的皇家气度。
幽篁馆后面抱厦东厢房内,方初清哑正审方制。
方初问方制:“你什么时候来的?”
方制道:“来了有十几天了。”
方初问:“住哪?”
方制低下头,声音也心虚地低了下去,“住客栈。”
他知道方初和清哑进京了,却不肯来见他们,一是怕,二是不想住在幽篁馆被长兄管着,行动未免拘谨,不自由。
方初一眼瞧出他心思,气的很。
若是在祖籍,他才不会管他,自有人管他。
可这里是京城,方制是他弟弟,他还真不能不管,不然以方制的性子惹出什么事来,最后出面收拾的还是他这个当大哥的。
他便命令道:“搬过来!”
方制急忙点头道:“我早就要搬过来了。”
说着,讪笑着看向清哑。
清哑道:“你撒谎。”
方制觉得憋屈,这个大嫂,面对大哥文文静静的,面对他就化身为母老虎,教训起他来毫不手软。
偏清哑看出他心思,端着长嫂架子威胁道:“你要敢胡闹,我叫人打你。”威胁得不带一丝火气。
方制红了脸,抱怨道:“大嫂,弟弟都这么大人了,别动不动又打又骂的。叫人听了我脸往哪搁?”
他可不以为清哑在说笑。
清哑有权打他。
方老太太临终遗命:方氏族中若有奸邪作乱者,方初和郭织女皆有权惩治,形同家主。
方初见妻子很像那么回事,差点绷不住严肃的脸面。
他忍了又忍,才呵斥弟弟:“既要脸面,行事怎不多斟酌?那李姑娘背后议论你大嫂,你就该上前质问她。你诬陷她勾*引你,你自己名声也坏了。这是咱们方家子弟干的事吗?蠢!”
方制辩解道:“我那不是势单力薄嘛。”
他少时染了一身纨绔习气,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当时在古韵斋听见那李姑娘诽谤大嫂,心想自己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若贸然出面质问,倘或对方有帮手,岂不吃亏?不如悄悄地害她一下子,叫她有口难言。于是,他便看准几个衣饰不俗的少女走过去。
他生的一副好皮囊,这几年又经诗画熏陶,气质又上了一层,摆出架势来,立即吸引了她们,拿扇子半遮半掩偷偷瞟他。
他也不看人家,只盯着李姑娘若有所思。
他的小厮凑近来——先套好的——问:“少爷,可要去阻止她?”
他把桃花眼一眯,道:“阻止干什么。若非今日巧合,爷还不知她竟如此不堪。好好的女儿家,又不认得郭织女,却在这说三道四,哪里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亏她在爷面前装得温婉贤淑。就这庸脂俗粉,还痴心妄想嫁给爷,哼!”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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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少女听见这话,都吃惊不已。
不大工夫,古韵斋便传遍了这事。
李姑娘百口莫辩,还后悔,不知错失了哪家好姻缘。
因为据看见方制的那几个女孩描绘,他“貌似潘安,才比子建”,也不知她们是如何“看出”方制有才华的。
清哑听了这经过,饶是不爱笑,也忍俊不禁。
方初又忍不住训斥:“你也知道自己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那还敢不知对方底细就当众诬陷人家?若被捉住了,看你怎么办!你当这是临湖州呢,闯了祸有方家帮你收拾?京城藏龙卧虎,你小心被人卖了还不知道。那时连我也救不了你。”
他并非危言耸听,自己才吃了个大亏,这个弟弟长相美艳,若是被玉瑶公主之流,或者好男*色的权贵给算计了,父亲非气疯不可。
为了父亲身体着想,他也要管好这个弟弟。
方制连连认错,表示今后一定谨慎,再不莽撞行事了。
正说着,就听外面回说,已经将三少爷的行囊取来了。
方初道:“从今日起,你就住这里。没事多去前面,多听听那些人谈讲学问和书画,别有事没事就去外头闲逛。我听见了不饶你!”
不让他住内院,而是让他住幽篁馆抱厦内,自有考量。
谁让他以前曾经打清哑的主意呢,方初自然要防范他。
方制也没在意,都一一答应了。
清哑忽想起什么来,凑近方初身边和他咬耳朵。
一边说悄悄话,一边还把眼光不住瞟方制。
方初听了不断点头,也把方制上下打量,仿佛才认得他。
方制被这两人吓得一动不敢动,僵直着身子坐着,两手放在膝盖上,犹如待宰羔羊,眼巴巴地看着清哑——大嫂又在算计他吗?
他刚才没冲撞大嫂啊。
对了,是不是诬陷李姑娘勾*引他,令大嫂回忆起旧事?
往后再不能干这蠢事了,诬陷过大嫂一次,就要改邪归正;再者,其他女子也不值得他诬陷,白坏了他的名头。
他一面胡思乱想,一面看着大哥大嫂,好像等待判决的犯人。
好容易清哑和方初说完了,清哑重新坐好,方初则看着方制咳嗽一声,方制立即挺了挺胸膛,竭力正经肃然。
方初问道:“你可知李姑娘为何说你大嫂?”
方制桃花眼闪闪,问道:“为何?”
这重要吗?
管她因为什么说大嫂,都不能饶了她。
方初道:“因为朝廷有人要对咱们织锦世家动手……”
遂将前些日子发生的事说了。
又正色道:“你可听明白了?眼下方家虽有财势,未必就能永远有财势。——被抄家的锦商还少吗?你也不小了,至今文不成武不就,秋姨娘还总抱怨父亲不肯让你担事。如今你既有书画的底子,我和你嫂子商议决定:从今日起,你就在幽篁馆照应。
“一方面,来幽篁馆的客人都有才学,你多和他们接触能增加见识和学问;二来你帮着设计图稿,也学些做买卖的手段,作为安身立命之本。
“万贯家财能抄走,唯有谋生的技能谁也抄不走。
“这个可是你兴趣内的东西,再要做不好,你怎么说?
“若做好了,父亲看见你上进也高兴,也省了他总为你操心。等将来你历练成熟了,再让你管其他产业,便水到渠成。”
方制怔怔的,只觉一股热辣辣的气息涌到嗓子眼。
蓦然间,他眼睛就红了。
他站起来,郑重躬身道:“多谢大哥大嫂为弟弟操持。”
清哑道:“不让你白做。你若做的好,你大哥分股给你。”
方制道:“弟弟一定不辜负哥哥嫂子教导。”
方家那么大家业,方初又自立门户了,方瀚海这一支就剩下他和方则两个儿子,就算他是庶子,能继承的也不是小数目。
对于他来说,分股什么的其实不重要,得到方初和清哑的认同才最重要。只要他获得方初和清哑认可,方氏族中人就会对他另眼相看。
他是真高兴坏了,笑得灿烂无比。
清哑见鼓起他的上进心,也欣慰。
她为何想到锻炼方制呢?
她不是应该讨厌方家这个庶子吗。
是这样的,清哑自嫁到方家后,家族意识越来越强。
单拿小方氏来说,名下产业有:
专门织锦的舒雅行,这是方初经营的主产业;
专门织布的金氏商行,这是清哑当年和方初合作经营的产业;
伊人坊,这是清哑和严未央合作经营的成衣产业;
幽篁馆,这是小方氏的竹丝画产业;
兴隆银号,这是方初和王家合作的产业;
郭氏棉纺作坊,这是清哑在娘家的股份。
除此外,还有各地田庄铺面,年底会账时,她和方初都忙得团团转,一个腊月都不得空闲。
小方氏都有这些,方氏更是产业遍布大靖各地。
加上郭家,这是一个庞大的商业王国。
作为这个商业王国的首脑,上要应付朝廷打压,下要开拓市场、维持信誉和口碑;对内,要监管震慑各大管事和掌柜,对外要应付同行恶性竞争;既要经营人脉关系网,还要培育族人,以免后继无力,奴大欺主,偌大的家业被别有用心的人掌控瓜分。
经营这样的商业王国,只靠某一个人力量是不行的。
作为这个王国的首脑,应该具备强大的凝聚力和向心力。
这样的上位者,会将全族的人都鼓动利用起来,紧紧团聚在他周围,上下一心,众志成城,一代接一代,方可保住家业。
清哑自被方老太太临终委以重任,再在方初耳目熏染和教导下,逐渐明白:方氏、小方氏和郭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若只想着小方氏已经分门立户,不管方氏一族;若以为照管方氏一族只是在有好的设计时分那边一杯羹,眼界心胸就太小了。
所以,她才要提携锻炼方制。
她又一次相信了自己的直觉。
方家兄弟商议定,方初叫了赵管事来,将方制交于他,令他领着方制熟悉馆内诸项业务,忽然前面有人来回:礼部吴尚书和夫人来访。
紫竹接了拜帖进来,递给方初。
方初看了纳闷不已:吴尚书来有何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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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制笑道:“不急。弟弟一定要娶个像大嫂那样……”
尚未说完,便觉得房中气氛骤然冷下来。
转眼一看,方初正瞪着他,目光危险。
他浑身激灵,急忙道:“像大嫂一样贤惠。对,贤惠!”
方初喝道:“到底怎么回事?”
方制垂头丧气招供道:“我想找个绝色佳人,不想要庸脂俗粉。爹爹不依,选了几家,又都不合心意。那时我学画有些成就,就说暂不想娶亲,只想一心一意学习。爹爹想着这样也好,等我学些本事在身,就给我说一门好亲事。所以从那以后就再没提过了。”
方初这才恍然,想来是高不成低不就。
他便道:“那就好好学。什么绝色佳人,你有本事守得住吗?娶妻娶贤,别想那些没有的!再不娶亲,人当你有毛病了。”
方制心有戚戚,道:“是。弟弟是该娶亲了。”
都不把他当男人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还有,他很有眼色,知道大哥看他刺眼,还惦记当年他调戏大嫂的事,生怕他心怀不轨。他若娶了媳妇,大哥就放心些了。
方初又交代了一番,便要回去。
才走两步,忽听身后方制叫他:“大哥!”
方初停步,回头看着他,等他说事。
方制低下头,嗫嚅道:“大哥能不能,能不能对爹说个情,把我姨娘放出来?我上次去看她,都瘦的没肉了。”
方初道:“等你出息了,自己去跟爹说。爹肯定会答应。”
方制怔怔地看着他,怀疑他敷衍自己。
方初点着他额头道:“你还没明白?爹怪姨娘把你教歪了。”
方制如醍醐灌顶,激动道:“弟弟知道了。”
母凭子贵,等他出息了,爹肯定就会放姨娘出来。
他出息了,姨娘也不用再操心了,不会老是抱怨爹不关注他,引得爹厌弃;又生怕嫡母和长兄算计他,惶惶不可终日。
方初从方制这里出去,到书房招来张恒问话。
他问:“韩大爷那边怎么样?”
张恒回道:“韩大爷先去见了玉瑶长公主。下午便出京城了。皇上发了圣旨,查封了谢家在京城的宅子和商行。往湖州查抄谢家的钦差也已经出发了,只比韩大爷晚一步。”
方初听了皱眉。
韩希夷想回去见谢吟月最后一面,也不知是否来得及。皇上既然告诉他,只怕早已密令湖州地方官府对谢家和谢吟月动手了,钦差不过是持圣旨赶过去宣布处置而已。
※
京城郊外,深秋的山峦红叶斑斓,色彩艳丽。
韩希夷在官道上飞马疾驰,脑中却浮现玉瑶长公主的质问。
“她一介商贾、一介女流,有什么资格管我皇家的事?”
“她为了早日从流地脱身,为了脱身后东山再起,在六皇兄面前卖好,害得太子哥哥做不成皇帝,害得我堂堂公主被当做交易的棋子。”
“你敢说,我的不幸与她无关?”
“你敢说,我不该报复她?”
“她这样歹毒的女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从来就不惜牺牲别人。当年对郭清哑就是这样。”
他一句话也不能回。
因为废太子被废黜确实有谢吟月的推动作用。
还是很关键的作用。
玉瑶长公主被母兄送给刘恒也确实与谢吟月有关——谢吟月虽未杀伯仁,然伯仁因她而死,玉瑶长公主有足够的立场和理由报复她。
可是,当今皇上不能这样对谢家和谢吟月。
说谢家参与私造火器,明显是玉瑶长公主故布疑阵、惑乱人眼目,皇上怎可相信玉瑶长公主一面之词?
他临出发前,托人给宫中送了信。
韩希夷想到这,忽然心烦的很。
玉瑶的嘲笑犹在耳边“难怪郭清哑没选你,你不分黑白,居然一再维护谢吟月这样的女人。”
“我知道,你并不爱她了。你心里也厌烦她吧?
“我帮你解决她,从此你就轻松了。”
“你放心,我并非要害了谢吟月嫁给你。我声名狼藉,配不上你,不会缠着你的。从此你自由了!”
从此自由了吗?
韩希夷不知道,娶谢吟月到底是禁锢了她,还是自己作茧自缚。
想到一双儿女,他心疼,狠抽了马屁股一鞭子,绝尘而去。
※
几日后,御史在朝堂弹劾定国公,指控他是废太子同党,定国公被削爵抄家,定国公父子被判腰斩于市,家眷发配流放。
又有永安侯欺压商贾,贪污受贿,被降为永安伯。
跟着,在西北军任职的永安伯长子获罪回京受审。
吴皇后大病,在坤宁宫吃斋静养,宫中由敏妃主持。
朝廷革新大计暂时搁浅。
※
一连串事发,方初密切关注各家情况。
他先后查明:
当日在幽篁馆踢馆的高胖文士是户部冯尚书的侄儿。
在古韵斋拍卖会现场诽谤清哑的李姑娘是永安伯府的表亲。
方家在密切关注永安伯府时,无意中得知伯府三少爷和吴青梅议定了亲事,是皇后亲自出面为他们说合的。
谁知永安伯三少爷不知怎么得知吴青梅藏有郭勤的扇子,认定她早和郭勤有了私情,这门亲便不了了之。
方初急忙将此事告诉了清哑。
“怪道吴尚书和夫人来道歉。”他恍然道。
“你是说,吴尚书真的想和郭家结亲?”清哑问。
“应该有些意思。但吴家是重脸面的人家,不能做得太明显,因此只上门道歉。不管将来结果如何,他这样做都很大气。若两家能结亲更好;若不能结亲,也免了吴青梅被人非议。”方初分析道。
“结亲是不可能的。”清哑断然道。
她很怀疑吴尚书有这想法,觉得方初想多了。
方初道:“雅儿,你一向独立特行,不把世俗非议放在心上。这在世家大族是行不通的。吴青梅这事一传开,名节大受影响。她休想再从权贵圈中觅得合适亲事。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嫁给郭勤。”
清哑道:“可是勤儿不会娶她的。”
方初道:“这就要说到责任了。郭勤送扇子给吴青梅,本就欠妥。若非吴青梅闹了那么一出,他非娶她不可。不然,岂不是刻意毁人名节?有失厚道和担当,会惹来非议,对他将来仕途也有影响。”
清哑急道:“那怎么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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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勤原来是喜欢吴青梅,可当众被吴青梅羞辱,他还怎么毫无芥蒂地娶她?这事搁谁身上,谁心里也不舒服。
方初道:“想来吴尚书也明白这点,所以并未提此事。”
清哑道:“那他……”
方初道:“他应该是希望取得郭家原谅。如能水到渠成结亲当然好;如不能,也可降低此事对吴青梅闺誉的影响。”
清哑坦白道:“我不喜欢吴青梅。”
郭勤的妻子,将是郭家长媳,一定要慎重。
吴青梅,清哑不中意她!
方初道:“我也就是这么一说,让你心里有个数,省得不小心被人绕进去了。吴尚书既然不提,咱们也装糊涂就是了。”
清哑点点头。
忽然她想起一事,忙问:“永安伯的三少爷怎么会知道吴青梅藏有郭勤的扇子?吴青梅当时不是说,她让丫头把扇子扔水里了吗?”
方初道:“只怕没扔。当时人多,她撒谎了。”
清哑道:“她怎么能这样?”
方初道:“所以说,这亲事不可能。她害羞不敢说情有可原,踩低勤儿的行为却过分了。勤儿那性子,不可能再接受她。”
清哑又问:“怎么又被人看到了呢?”
既藏了扇子,又怎么会轻易被外人看见呢?
方初没说话,却陷入深思。
※
进入九月,太后生辰渐近。
九月十日,高中解元的严暮阳快马进京。
他授业恩师翰林学士龚大人推荐他在国子黄监祭酒门下学习,准备来年参加春闱;再者,他匆匆进京也是为了巧儿,怕清哑在京城为她寻亲,所以赶来守着,好见机行事。
作为湖州连中四元的年轻举子,他少年成名,名声早已传到京城,人都说他将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六首状元”(即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均为第一),气冲斗牛。
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间无。
顺昌帝听闻他进京,也拭目以待。
和严暮阳一同进京的还有方利。
※
因为此前适哥儿被掳牵连出废太子余党谋反一事,还有定国公势力倒台,朝廷和地方空出许多缺,数名官员便奉召进京。
这其中就有徽州知府王源,带着妻子儿女进京。
还有蔡铭,也携家眷奉召进京。
进京当日,他先和严未央回蔡家拜望。
次日,他们便带着儿子来幽篁馆探望方初清哑。
因方初和严未央也算骨肉兄妹,便没计较虚礼,大家一块在二院上房厅堂坐了,献上茶果,便说起朝廷革新和近日种种。
方初和蔡铭在堂上对坐,清哑和严未央在右下手对坐。
严未央和清哑多年未见,许多的话说。
严未央忽然怒火万丈,蛾眉带煞,凤眼含威,“啪”一拍两人中间的茶几,震得头上镶珠嵌宝的步摇一阵乱晃。
她喝道:“什么革新!分明是朝廷那些蛀虫盯上了织锦这块肥肉,想瓜分锦商的财富,借着为国为民的由头蛊惑皇上。冯尚书这老匹夫,装得两袖清风,他外甥早等着西北军工织造局这个缺了。还有永安侯府……清哑,他们想找死,咱们就成全!”
清哑眼睛发亮,道:“严姐姐,听你说话就振奋!”
严未央气势十足,战意昂扬,十分感染她。
严未央一来,她觉得多了同盟——方初总不让她操心管事——仿佛又回到当年五少东争霸的锦绣堂,风云变幻,催人奋进,激动人心。
上方,蔡铭正和方初说话,闻声转过头来。
蔡铭劝道:“夫人,消消火。仔细伤了手。”
清哑嗤一声笑了。
严未央白了蔡铭一眼,放低了声音和清哑嘀咕。
方初道:“别被蒙蔽了。眼下看似朝廷有人想革新,其实还是商场竞争。就好比陈老爷掳适哥儿、妄图踩着清哑出头,还不都是卫昭在背后捣鬼,借着废太子的名义兴风作浪。”
蔡铭急忙问:“你是说,这次还是卫昭做的?”
方初凛然道:“不是卫昭,也是李昭、张昭。”
蔡铭问:“到底是谁?”
方初道:“谁得利就是谁。”
蔡铭沉吟一会,又问起谢家获罪一事,分析到底是玉瑶长公主针对谢家呢,还是有人想拿谢家开刀,接下来就轮到其他锦商。
严未央道:“谢吟月作死!韩希夷要活活被她拖死。”
蔡铭瞅了她一眼,没说话。
严未央心知他是吃醋了,不爱听她为韩希夷抱不平,遂瞪眼道:“我有说错吗?谢吟月当初为了立功,既趟这浑水,就要承受今日后果。玉瑶长公主虽然可恶,也确实受她所害。”
又向方初道:“我就想不明白了:谢吟月要自杀,你们为什么要救她?她害得清哑还不够吗?但凡你俩把对付卫昭的狠劲拿出一半来对付谢吟月,她也没机会翻身。哪里还能惹出这些事来!”
方初面色一僵,下意识地就去看清哑。
蔡铭笑道:“夫人,这你就不明白了。”
严未央道:“我哪不明白了?你倒说说看。”
蔡铭道:“男儿重情义并非坏事。卫昭无情。若方兄韩兄也和卫昭一样,就凭他们当初一个是谢吟月未婚夫,一个暗中倾慕谢吟月,你觉得郭织女还有命在吗?”
严未央哑口无言,动动嘴,想说什么又张不开。
清哑替方初解释道:“当时一初没想那么多。”
见义勇为一般都是想都不想就冲上去救人的。
方初对她温柔一笑,觉得她真是太暖心了。
严未央看见了,对清哑嗔道:“你呀,就会顺着他。”
方初没好气道:“表妹今日是专门来离间我们夫妻的?也亏了你,都成亲这些年了,都有了三个孩子,脾气一点没改。也就蔡兄,才如此包容你。换个人还不整天争吵不休。”
严未央争锋相对道:“表哥这是离间我们夫妻呢?”
蔡铭急忙道:“夫人还是很贤惠滴……”
清哑有趣地看着严未央,想她平日和蔡铭相处肯定很好玩,这一会工夫已经见识到他的诙谐了。
严未央有些不好意思,对她道:“我带你去瞧我儿子。我儿子神童呢。你女儿还没定亲吧?许给我儿子吧。我三个儿子,个个聪明懂事。他爷爷和太爷爷逢人就夸。你女儿许我儿子不会错……”
一面说,一面拉清哑起身,往里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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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不想再听,忙加快了脚步离开。
这个时候,她才记起来时方初的叮嘱,后悔没早点走。又一想,回去方初问起来,怎么说呢?她没听他的话,还把当朝阁老给骂了。他会不会责怪她不知天高地厚?
一路忐忑,到了慈宁宫。
太皇太后今天精神很好,吩咐留她用午膳,然后就问她些江南见闻趣事,等清哑出宫已经是下午了。
皇城南门外的长安大街上,赵恒赶着马车正等着。
清哑上车,方初坐在里面。
她微笑着拉住他伸来的手,在他身边坐下。
方初便问:“今日上殿情形如何?”
清哑转开目光,心虚道:“也没什么。”
不善撒谎的人,是不会控制目光的。
清哑尤其容易露陷,平日她的眸光沉静的很。
方初挑眉,这是有事了?
可是,她不愿意说呢。
他不忍逼迫她,便顺着她道:“没什么就好。”
又问其他,“你这时候才出来,是不是去了慈宁宫?还是月华宫?”
清哑道:“去了慈宁宫。太皇太后留我用午膳。”
方初道:“哦,怪不得。”
他一直在皇城南门外的如意楼等她。
清哑憋着事不说,心里难受的很,又见方初很能耐得住性子,居然不问她,她先忍不住了,便主动说起乾元殿发生的事。
方初听说她骂冯阁老“不是人”“没有人性”,嘴明显咧了咧。
清哑问:“不要紧吧?”
方初“若无其事”道:“不要紧!”
顿了下又问:“皇上怎么说?”
清哑道:“皇上没怎么说。”
方初放心了。
他又想:“当面教子,背后教妻。该教的还是要教。”
于是用商量的口气道:“雅儿,下次你生气,回来告诉我,我想办法帮你出气。你别当面直来直去,容易被人陷害了。等咱适哥儿或者莫哥儿将来做了阁老,那时你再直言不讳。”
清哑闻弦歌而知雅意,小声道:“我知道错了。”
方初道:“你没错!是冯阁老错了。”
这老顽固自取其辱!
※
顺昌帝觉得,郭织女走了,这早朝也没意思了。
他不想再听一帮男人争吵,找了个由头宣布散朝。退朝前,还不忘记令刑部接手审理御史弹劾的那些案件。
至于冯尚书,是被禁军架出去的,不然他真要以死证清白。
下朝后,立即有人回禀:谢吟月被押解进京。
谢吟月怎么没自裁,却被押解进京了呢?
这要从数天前说起,顺昌帝接到湖州急报:谢家在湖州以北的渝州境内发现一座巨大金矿,已经报给官府。谢天护在八年前谢明理死、谢吟月流放之后,缩减各地买卖,在渝州金燕山买了一片土地,以备家族衰落后耕种度日。谁知那里居然藏着巨大金矿。
渝州巡抚也传书上奏,谢家已经将金矿上交朝廷。
这种情形下,去湖州传旨的钦差虽查封了谢家,却不敢赐谢吟月自裁,怕天下人骂皇上卸磨杀驴,忙急报皇上讨主意。
顺昌帝听后既震惊又欢喜,忙命他们将谢吟月及谢家相关人押解进京。
好一个谢吟月!
这当口发现金矿,绝非偶然。
……
御书房内,顺昌帝看着下方跪着的女子,虽是第一次见,心中却根据传闻早对她有了个印象,如今见了,果然符合想象。
她和郭清哑完全不同:气度雍容,威而不露。
谢吟月恭恭敬敬向皇帝磕头,没有携功恳求皇上饶命,只求一条:请皇上仔细彻查六年前的案子,给谢家一个申辩的机会。
顺昌帝沉声问:“若查明属实呢?”
谢吟月道:“民妇愿自裁。但求皇上饶过谢家。”
他道:“好,朕就答应你。”
谢吟月叩首道:“谢皇上隆恩。”
以一座金矿换谢氏满门自由,并不过分。
皇上既饶了谢氏满门性命,当然能更进一步,放他们自由。
他很佩服她:一个女子,能为家族做到这样地步,确实难得。可是,他却不太喜欢她。他一眼看出她心机深沉、谋略非凡,结合以往听到的传闻,他十分庆幸当初放弃了她。
他喜欢郭清哑那样心思单纯的女子。
他没有叫起,继续问:“金燕山的金矿是你吩咐买下的吧?”
谢吟月回道:“是。民妇并不知那山中有金矿。当时民妇父亲身死,民妇被流放,民妇担心弟弟年幼,不能兴盛家族,遂命他缩减买卖规模,买些田地,以防家道中落时,耕种度日。谁知那下面有金矿。”
顺昌帝道:“怎么不在湖州买呢?谢氏祖籍可是在景泰府。偏偏去了渝州金燕山,偏偏山中就有金矿,偏偏在谢家出事前发现金矿、献上金矿……谢吟月,你用心良苦!”
用心良苦的,还有当年揭发太子私造火器案。
为何是对他——六皇子揭发?
方初帮他,那是欠了他人情,不得已才帮;谢吟月的眼光这样毒辣,能看出他是真龙天子?
谢吟月回道:“谢家在湖州得罪许多人,民妇恐怕谢氏无法立足,才叮嘱弟弟去渝州买地。”
顺昌帝看着她,不置可否。
谢吟月被押下去后,顺昌帝思绪起伏,时隔数年,锦绣六少东在京城汇聚了,还掀起了更大风浪:
方初,宁死不从玉瑶长公主,杀人自伤,气势决然。
郭清哑,怒斩织机,连他这个皇帝也要退让一步。
韩希夷,绑玉瑶长公主、救织女,谢吟月被赐自裁,他还托人恳请皇帝:愿将自己名下私产——北方两座棉纺织作坊献给朝廷,作为军工纺织局的起家资源,只换取重新彻查谢家案子。
严未央,蔡铭提出“三权牵制”定是她的手笔,还有今早乾元殿革新派遭遇打击,若说这件事和方初严未央等人没一点关系,顺昌帝是绝不会相信的。
谢吟月绝地翻身,以一座金矿寻求出路。
只缺了一个卫昭……
仔细一想,真缺了吗?
卫昭自从数年前失踪,一直未露面,但他接连搅动商场和官场:杀了高巡抚之子,男扮女装从京城逃离,和废太子勾结扶持一个陈老爷,掳了方无适,把江南闹得沸沸扬扬。
这次,他到底死没死呢?
这次京城风云有没有他参与呢?
商场如战场,锦绣六少东绝非平常商贾。
还有方严等族子弟,这两年参加科举,出了十几个秀才、六七个举人,实在惊人;严暮阳居然连中四元,气势如虹,他才多大?
织锦世家,底蕴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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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谢吟月会遭遇什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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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谢吟月,出了御书房,心情前所未有的沉重。
她看出来了:顺昌帝并不喜欢她。
她这样想,并非存了心思想勾*引皇帝,而是这件事让她认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当年,就算韩希夷没有阻拦她,她也未必能进宫。
就算进了宫,也未必能得宠。
重生,让她掌握了许多先机。
她利用这些先机,虽暂时收到预计的效果,然每当她插手一件事,事情最后的走向都是她无法预料的,甚至需要付出代价。
比如她盗用了郭清哑前世的创新,虽然暂时领先了一步,郭清哑却在那基础上更上层楼,最后死死压制了她。
又比如她揭发私造火器案立了功,恢复了谢家皇商资格,却惹来玉瑶长公主这个强敌,最终为谢家带来了灾难。
她一路神思恍惚,不觉被带入刑部大牢。
她涉及的是谋反罪,被关在天字牢房,在大牢最底层、通道最深处,层层牢门阻隔,可谓插翅难逃。
进去后,听见身后“哗啦”锁链响,牢门被锁了。
她也懒得打量环境,随意倚墙根坐下,正要继续整理刚才的思绪,就听一阵脚步接近,然后又是“哗啦”锁链响,有人来探望她了。
玉瑶长公主走进牢房,站在谢吟月面前,仔细打量她;谢吟月也上下打量她,毫无惊讶之色,仿佛知道她会来。
对视良久,两人心中各有了初步印象。
玉瑶长公主问:“你知道本宫是谁了?”
谢吟月起来跪下,道:“见过长公主。”
玉瑶道:“当初立功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谢吟月淡淡道:“抱歉。”
好像陈述一个事实,而非诚意道歉。
玉瑶并不在意,道:“你是个有野心的女人,若是安分守己,早嫁给方初,也没有后来这些事了。既做出这些事,就要有担当。听说锦绣女少东都很不凡呢。郭清哑我见过了。别看她不大说话,那气势可足的很——”看看谢吟月,毫不吝啬地赞道——“你也不差。”
如何不差,谢吟月没有问。
玉瑶不需要她问,自说自话。
玉瑶嫌牢房太狭窄,便在里面转圈,“你居然能先一步献上金矿,让皇兄忌惮,还算有些本领。不过,这也救不了你,你死定了!”
谢吟月抬眼,很认真地看着她,目光随着她脚步移动。
不是被她吓住了,而是疑惑她怎会如此笃定。
重活了一世,再大的事,也不能令谢吟月张皇失措,只除了韩非花失踪那次。她是个母亲,儿女是她的软肋,最牵挂她的心。
玉瑶转到谢吟月面前,停下,认真道:“你死了,他就轻松了。”
谢吟月蛾眉微蹙,心里很不舒服。
这一动作被玉瑶看见了,弯下腰,盯着她眼睛问:“你不会以为,他还爱你吧?”说罢又直起腰走开,又开始转圈。
“听说当初你死活不肯嫁他,宁愿在族中孤独终老。你不会以为,他坚持娶你是因为爱你吧。他是怕你进宫。”
她口气很嘲讽,借此打击谢吟月。
谢吟月怜悯地看着她想:“他也不爱你。他爱郭清哑。你做这些都白做了。他不会娶你的。”
玉瑶仿佛看出她心思,道:“我不会嫁他。我不像你,你是一个自私自利、不懂爱的女人。我看不惯他被你死死拖着,所以帮他解决你。你死了,他就自由了。你放心,皇兄不会祸及韩家,你的儿女都会没事。他以后会再娶一个,安安心心地过日子。”
说完,毫无预兆地转身出了牢房,并没有恶毒的咒骂,也没有指使人折磨谢吟月,没有“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仿佛她就是来看望谢吟月、告诉谢吟月真相。
牢门又锁上了。
谢吟月看着玉瑶的背影,忽然流下两行热泪。
玉瑶长公主最后的话触动了她心底某个阀门,令她霍然贯通——重活一世,她发现自己依然错了。
重生后,她不该想着进宫,不该想着嫁崔嵋,那都是不可预知的,唯有韩希夷是她熟知的,只有嫁给他,并安心生活,才不会重蹈覆辙。甚至,若她稍微用心些,会有意想不到收获。
今世,她发现雀灵不是韩希夷养的外室。
今世,她发现韩希夷没有纳陶女为妾。
今世,她没有陷害适哥儿和郭清哑,韩希夷屡次维护她。
她把头埋在双膝间,低声哭泣……
现在明白也晚了,上天不会再给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既然不能重生,那就想法子活下去!
她开始思索,玉瑶公主为什么笃定她没有翻身的机会。
谢家并没有参与私造火器,朝廷是如何定案的?
※
刑部升堂审理谢家参与资助废太子私造火器一案。
韩希夷和谢天护不得上堂,在外密切关注。
方初和严未央也密切关注,因为他们怕这案件不单纯,担心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此事,牵扯到其他织锦世家。
连清哑都在家心神不宁地等待。
她直觉此事会牵扯到她。
这直觉有些匪夷所思。
一直以来,她经历的所有事都离不开谢吟月,上次适哥儿被掳,对手都要凑热闹把韩非花也给掳去了,硬让适哥儿演了一出洞下救人的戏码。
谢吟月陷害她,也成就了她。
这次,会是什么事呢?
刑部主审此案的是刑部尚书王大人,正是当年在湖州审理清哑妖孽案的钦差,对锦商来说,是老熟人了。
刑部大堂上,当谢吟月看到跪在堂上的二叔谢明义,再听王大人宣读谢明义的证词,证实数年前谢家每年都有大额不明银两不知去向,由家主谢明理和少东谢吟月支取,心下霍然明朗,明白了玉瑶长公主为什么笃定她不能翻身,因为谢家出了内奸。
玉瑶长公主威逼利*诱谢明义:谋逆罪,罪不可恕,即便因为谢家献金矿有功,谢吟月也难逃律法惩治,谢天护也不可能再任家主。
长房没了,谢明义就是当之无愧的家主。
不费一点力气继承偌大的家业,这个伪证,谢明义做的心安理得,因为他有个堂皇的理由:要保住谢氏一族,祖宗不会怪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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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希夷依然紧闭嘴唇。
落井下石,他自然不会做。
安慰她?
这时候安慰任何话,有用吗?
谢吟月道:“二叔今天提到方初,语气很不寻常……”
她将谢明义在公堂上的证词说了一遍。
韩希夷不相信道:“难道他想把一初牵连进去?这怎么可能!”
谢吟月摇头道:“不知道。我只觉不对劲。你告诉他警惕些。”
韩希夷听了面色怪异地看着她。
谢吟月不理会他诧异,从袖中摸出一个折叠的小小的纸块,从铁栅门空隙间递给韩希夷,道:“把这个交给郭清哑。”
韩希夷问:“这是什么?”
谢吟月道:“你自己看。”
韩希夷看了她一眼,打开了细瞧。
他只扫了一下,神色就无比凝重,“这是真的?”
他不敢相信她,以往,他们都吃过她太多的亏了。
谢吟月将他神色看在眼里,落寞道:“是真的。信不信由你们。这是我最后能为他们做的,算是报答适哥儿救了非花。”
韩希夷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吟月道:“你走后,我也派人去追查卫昭下落……谢家一护卫遇见卫昭,负伤逃回来,临死之前说了这事……”
这是说,死无对证了。
韩希夷拧眉,目光犀利地盯着她。
良久,他展开眉头,将纸张折叠起来,收进荷包里
再抬头,他凝视着她道:“尚未到最后,未必没有转机。非花非雾还在家里等你呢。这一次,我希望你能坚持住。”
谢吟月恢复淡然,道:“放心。我不会轻易放弃的。”
韩希夷问:“可有什么要我做的?”
谢吟月道:“不,你什么都不用做。”
她一定不能牵连韩家,不能牵连非花非雾。
这时,牢头过来催韩希夷离开,说时间到了。
韩希夷便对谢吟月点点头,道:“我先走了。”说完转身离去。
谢吟月双手抓住铁门铁条,盯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竟然有锥心蚀骨的疼痛感……不,她不要离开他!
这感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同来时不一样,韩希夷边走边朝通道两边看。
见一扇扇厚重的门封锁,问那牢头:“谢明义也关在这?”
牢头忙赔笑道:“关在这。韩大爷要去看望?”
韩希夷摇头道:“不给你添麻烦了。”
他心想:不急在这一时。
牢头心想,虽然添麻烦,但也能添银票啊,这个风险值得冒。可他看着笑得云淡风轻的韩希夷,不知为什么,没敢多嘴。
看见韩希夷从牢房出来,一个女狱卒闪身隐在墙角。
等韩希夷走后,她才匆匆进屋,写了封信,然后去街上寻了个茶馆,找了跑堂的小二,将信交给他。
晚上,这封信就送到了长公主府。
玉瑶长公主看了信,怔怔出神。
他舍不得谢吟月吗?
这一想法让玉瑶难受得透不过气来。
她只要一想到若不是谢吟月,她便极有可能嫁给韩希夷,她对谢吟月的恨便滔滔不绝,倾泻不尽。
※
幽篁馆内院上房起居间,方初和清哑对坐在罗汉床上。
他早通过自己的途径得知谢明义在公堂上对他攀诬,对这个罪魁愤怒不已;又想,他都这样愤怒,谢吟月打击可想而知。
谢明义此举比一切人事对谢吟月的打击都重。
这可真是报应,当初他的决裂也未令她回头。
如今自食其果,不知可有悔悟。
清哑对歹毒的认知,在谢明义这里刷新了高度,他把谢吟月利用个彻底,再亲手将她送进坟墓,实在令清哑觉得瞠目。
“他还想陷害你?”清哑觉得不可思议。
“那也要他有那个本事。”
方初冷声道,心中却思索这个可能。
清哑见他沉吟,不敢打搅他,静静等着。
方初出神了一会,一抬眼,见清哑看着他,忙道:“你不用担心。多少年前的事了,我现在与谢家又没关系,他扯不上我。”
口里这么说,心下越发觉得不对劲起来。
明知扯不上他,还要攀扯他,谢明义疯了吗?
正在这时,韩希夷来了。
方初命人带他去书房,对清哑道:“我去见他。”
一面起身下床,往前面来了。
看了韩希夷带来的纸条,方初当场变色,扬起纸条,沉声问韩希夷:“她怎么知道的?”
纸条上有两条消息,其中一条是:卫昭和雀灵的儿子会化名魏真接近方无悔,想通过迎娶方无悔,霸占方家财产,报复方初清哑。
当日,方初对清哑说,将来纺织家业传女不传男。
这件事,卫昭怎么知道的?
或者说,谢吟月怎么知道的?
方初说这话时,身边并没有外人。
韩希夷忙将谢吟月的话说了一遍。
又道:“那谢家护卫身负重伤,带回这个消息就死了。一初,你们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防备着就是了。”
他很尴尬,连他自己也不敢完全信任谢吟月。
可是他又不能不把这消息送来,万一是真的呢?
方初点头道:“这个自然。”
韩希夷又将他找到雀灵、带走雀灵母子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道:“这次我去找他们,谁知不在那地方了。问了当地人,说雀灵在洪水来时淹死了,儿子失踪。我怀疑,这事是卫昭在后弄鬼。”
方初道:“就是说,卫昭确有个儿子。”
韩希夷道:“是有个儿子,雀灵叫他真儿。”
又疑惑地问:“你真定下了那样的家规?”
方初点头道:“是。”
韩希夷不赞成道:“你这样做,对无悔未必是好事。”
关于这件事,方初不愿解释。
这是他和清哑两个人的秘密。
他便岔开话题,转而问道:“你对谢家的案子怎么看?”
韩希夷道:“说谢家资助废太子私造火器,没有直接证据是不成的。私造火器需要银钱,将银钱来路查清了,这件案子也就查清了。”
方初点头道:“这件事我有所耳闻,听说是原兵部尚书克扣挪用了军饷,用来私造火器……”
说到这,他忽然目光一凝。
韩希夷问:“怎么了?”
方初没有回答,只摇头。
半响,他才道:“谢明义你打算怎么对付?”
韩希夷道:“自然要好好‘孝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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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韩希夷,方初写了一封密函,令人悄悄送去玄武王府,亲手交给王世子;接着,又写了一封密信给方瀚海,令快马送回。
做完这些,他才重回内院。
走着走着,他放慢了脚步,想着要不要把刚才的事告诉清哑;如果告诉的话要如何措辞才不会惊着她。
进入东起居间,清哑抬眼看他。
他笑一下,主动道:“希夷走了。”
一面说,一面在她身边坐下,而不是对面。
清哑问:“什么事?”她看出来了。
方初便将谢吟月写的消息展开给她瞧。
清哑看后,满眼惊愕,还有担忧——他们怎么知道的?
世家大族嫁女,陪嫁几万都有可能;清哑出嫁时,因为有皇宫赏赐,加上各织锦世家要还她人情,都添妆丰厚,那嫁妆十分惊人。
就算这样,也比不过方无悔将来。
小方氏产业现在都值几百万了,再过十几年是多少?
小方氏纺织产业传女不传男的消息一旦传开,肯定会吸引各路别有用心的人前来,方无悔的麻烦也来了。
清哑能不担忧吗?
方初忙揽住她,将韩希夷说的原话复述一遍,最后道:“雅儿别急。咱们既知道了,就不怕。”
清哑慢慢放松了身体,平静下来。
是啊,既然知道了,就不怕。
身在商场,随时有意外生,比如适哥儿被掳。
做父母的,任何时候都要谨慎。
方初揽住她,轻声道:“别担心,一切有我。”
他目光炯炯地望向窗外……
※
谢家的案子原是玉瑶长公主起头引的旧案,一经审问,便无法遏制势头,牵连范围扩大,翻出许多旧人旧事。
先被牵连的是新任吏部侍郎崔嵋,因为谢吟月就是通过崔嵋联系上六皇子,也就是当今皇上,揭废太子私造火器一事。
这案子由刑部会同大理寺一起审理,分两边进行:刑部这边审理谢吟月等人口供,大理寺则追查当年私造火器的银钱来源。
先说刑部这边,两日后再次升堂。
谢吟月被指控与崔嵋有勾结,甚至怀疑他们苟*且。
谢明义供称:谢吟月从流地归来,曾去宁波府找过崔嵋。
谢吟月回家后,死活不肯奉原来婚约嫁给韩希夷,宁可在谢家孤独终老,因谢氏族中长辈都不答应,她迫于无奈才嫁去韩家。
谢吟月听了这话,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崔嵋,将来可是位极人臣,入阁拜相,她倒要瞧瞧,他们能不能将他的命运也给扭转;若也扭转了,她便认命。
她坦然招供:她确实派人找过崔嵋,那是因为她在江南时和崔嵋有过两面之缘,找崔嵋也只是请他引荐皇上,并无勾结之事。
她叩请王大人,莫要牵连无辜。
王大人命人传崔嵋上堂。
崔嵋没能来,他很“适时”地病了。
王大人无奈,只得宣布退堂。
下午,崔嵋进宫觐见了顺昌帝。
次日早朝,便有人弹劾崔嵋,说他与谢吟月勾结等事。
冯阁老趁机言,说崔嵋心中有鬼,不配合刑部审案,奏请皇帝将崔嵋拘押,交给刑部严厉审问。
崔嵋从容出列。
他把冯阁老等人细细打量一番,才点头道:“是该审问。当年所有参与揭废太子私造火器案的人都不能放过。”
冯阁老严正道:“正是。”
顺昌帝脸一黑。
可惜冯阁老没现。
崔嵋幽幽道:“老大人忠心可昭日月。如此,被囚禁的义郡王终于抒怀了,也许下一步就能复出。老大人为义郡王可谓‘殚精竭虑’!”
义郡王就是废太子,赐“义”字是讽刺他不孝不义。
冯阁老“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惶恐道:“皇上——”
顺昌帝愤然起身,拂袖而去。
崔嵋抖抖官服,微微一笑,也转身扬长而去。
冯阁老红着眼睛,狠狠地盯着他的背影。
也是冯阁老大意了,只想着审问谢家参与私造火器一事,却忘了谢吟月还是揭私造火器案的人。他一心琢磨:崔嵋可是方初的表妹夫,谢家、韩家、方家、崔嵋,这不都连起来了!
他忘了,皇上还参与揭了呢。
再连下去,把皇上也连进去了!
他掉进了崔嵋的言语陷阱,说得好像他在为废太子不平,为废太子奔波,要将当初揭私造火器的人统统一网打尽,为废太子报仇。
崔嵋,狡诈的狐狸!
※
第二个被牵连的是方家,还有玄武王。
有人揭:玄武王拥兵自重,方家就是王府背后的钱袋子。
废太子私造火器,其中一项重要资金来源便是:通过原兵部尚书克扣挪用各地军饷。玄武王麾下西北禁军几十万人,常年驻守在北方玄武关,居然从未短过军饷,而原兵部尚书又确确实实一直克扣挪用了西北军的军饷。
这缺少的银钱,谁补上的?
西北禁军一指挥使章明证实:
至德十五年,朝廷拨下来的军饷短少,西北禁军反响强烈,甚至哗变闹事,后来补了军饷才平息事端。
至德十六年,又出现过一次。
这两次事变,西北禁军上下都可作证。
这说明,玄武王为了维持军中威望,私自养兵!
这可不比谢家资助废太子私造火器,那是旧案。
玄武王若是拥兵自重,危及的是秦氏江山。
玄武王在军中位高权重,朝堂势力根深蒂固,若加上方家财力支持,那后果……所有人都机伶伶打了冷战,噤若寒蝉。
这件事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
军方势力蠢蠢欲动。
大靖设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护国。其中白虎王爵现落在林家,并不是最初设立的,第一代白虎王姓郑。这说明,四灵并非永承不变的,是可以替换的,这给了某些人奢望。
眼下若玄武王倒了,玄武王爵会落到谁家呢?
革新派也兴奋了,大有死灰复燃之势。
冯尚书欣慰地想:重农抑商,这才是根本!
方家若因此事被抄家,皇上将从此忌惮巨商富贾。
※
不提朝堂暗流汹涌,且说方初和清哑。
幽篁馆一夜之间,客人少了一半。
来的人中,有些是自持傲骨、不肯落井下石;还有的是来观望打探方家动静的;最后才是与方家交好,支持方家的。
方制和方利匆匆来到内院找方初。
方初和清哑正坐在罗汉床上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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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看也没看,对细妹道:“接着吧。”
细妹忙上去接了。
王通另外送了些精致的盒子给他们包装用。
打点完,王通亲送他们从雅间出来,下楼到大堂时,清哑见不少客人和小二对他们偷偷张望,耳听得有人低声议论:
“这时候还有心思逛、买首饰!”
“就是要这时候逛,不然等抄家了银子都没了。”
“买再多,还不是一样被抄!”
“那怎么能一样呢?郭家肯定不会被抄的。”
“怪不得!”
……
众人都听见了。
方初若无其事,清哑更安静如常。
巧儿却受不了了。
她愤愤地用眼刀射那些幸灾乐祸、看热闹的人,恨不得上前质问,被方初瞅了一眼,道:“别为了不相干的人坏了好心情。”
这是不想她生事。
巧儿心一凛,明白自己失态了。
别人这样,她越要镇定才对。
她忙展开笑脸问道:“咱们接下来去哪?”
方制笑道:“去长安大街。靖国公府在那有间铺子,专门卖回雁谷的东西,还有林家的木雕。回雁谷知道吗?是靖安大长公主的封地,听说美的跟仙境一样……”
巧儿笑道:“我怎么不知道。我弟弟就在回雁谷学艺。每年他都托人捎带回雁谷的土仪回来,我们都喜欢的了不得。”
方制惊道:“真的?”
适哥儿道:“是真的。二表哥做了个鲁班锁,我到现在还没打开。”
一边说,一边出了珍宝斋。
身后,一干人都面面相觑,佩服极了。
等方家人都出去了,有人撇嘴道:“这就叫做及时行乐。”
竟把方家的结局看死了。
方初一行人不管街谈巷议,各处游逛。
有方初和儿子陪着逛,两人又都很给面子,半点不耐烦都没有;方制和方利也凑趣,清哑开心极了,从来没这样逍遥过,不像上次来京城,她正好怀孕了,没逛成,这次可补上了。
女人逛起街来,精力十足。
清哑不觉累,巧儿更年轻又习武的身子,更不觉得累,两人兴致勃勃的逛了一家又一家,买的东西送回一批又一批,直逛得方制和方利累得吐舌头,揉着肚子叫“饿得不行了”。
方初笑道:“先去如意楼吧。他们撑不住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清哑看两个弟弟。
清哑疑惑道:“这还没一会呢。”
她记得也没走多少家。
方制哀嚎:“大嫂,已经下午了。”
到底谁是男人,谁是弱女子?
清哑抬头看看天,歉意道:“逛忘记了。”
似乎这时候才发现天不早了。
她招呼巧儿上车,他兄弟几个上马,往长安大街如意楼赶来。
到如意楼门前,小豆子上来低声对方初回道:“谢天良和三四位爷在二楼东头雅间,隔咱们定的雅间三个屋。那几位小的都不认识。”
方初点头,低声吩咐了小豆子一句话。
然后他带着清哑等人上楼,并未抬头朝上看。
二楼东头一窗户内,谢天良和几个贵公子正朝下看。
一短须劲装青年沉声道:“他们来了。真好兴致。”
一面回头吩咐随从道:“出去。盯紧了。”
方初等人进了预定的雅间,放松了身子,瘫坐在椅子内,再也不想动了,连清哑都后知后觉地疲惫,细妹帮她揉太阳穴。
巧儿一点事没有,适哥儿也没事,姐弟俩趴在窗前看皇宫。
这间屋子朝北,窗户正对着巍峨的皇城南门,远远可见连绵的宫殿殿顶,飞檐翘角,气象万千。
清哑听他表姐弟叽叽喳喳议论,羡慕他们好精神。
她喝了一盏茶,又吃点东西,方才缓过气来。
饭罢,方初对方制道:“往常你总惹事,又没惹出什么名堂来,倒攒了一身纨绔的习气。今天,哥哥就带你嚣张一回,一切后果大哥来承当。我管保你事后被人称道是个男儿、有气魄。”
方制精神一振,忙问:“怎么惹?”
方初道:“那谢天良就在隔壁。你去如此这般……”
教了他一套话,方制听得不断点头,桃花眼闪闪发亮。
清哑担心地问:“这行吗?”
方初道:“没事。本来我要叫方利去,他比三弟机灵——”方利急道“那就我去。”方初冲他摆手——“可惜他是要参加春闱的人,不适合做这种事。巧儿虽机灵可惜是女孩子,不易抛头露面。”
方利便没声了,应试举子最讲究名声的。
方制问:“他不出来怎办?”
方初肯定道:“我会让他出来的。”
说罢,见清哑还是担心,凑近她,跟她咬耳朵。
清哑听了,瞅着他笑,悄声道:“你真厉害。”
方初也悄声道:“等几天还有更开心的事呢。”
清哑忙问:“什么事?”
方初道:“先不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清哑听了,满心都鼓起期盼。
她十分相信他,绝不认为他吹嘘。
巧儿在窗边将方初的话都听去了,眼珠一转,也和适哥儿咬起了耳朵,适哥儿目露喜色,贼兮兮地瞅了爹娘一眼,悄对表姐点头。
于是,等方制出去时,巧儿也带着金锁银锁出去了。
清哑以为她去如厕,又有人跟着,也没在意。
到外面回廊,巧儿拦住了方制。
她道:“让我去。”
方制没好气道:“巧姐儿,这你也要跟我争?女孩子家,做这样事不方便。回头你要有点闪失,大哥大嫂肯定不饶我。”
巧儿认真道:“方三叔虽是个男人,可是这身子骨,逛个街都累成这样,这是去揍谢天良呢,还是让谢天良揍你呢?若是让小豆子和小黑子两个出手帮你,人家一眼就看出是方家找茬。不如我去。我会武功,准能教训他还让他说不出来。”
方制道:“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巧儿道:“我不会吃亏的。”
方制苦口婆心道:“这名声不是吃了亏才受影响,女孩子卷入是非,被人议论就不好,所以大家闺秀才轻易不得出门。你姑姑吃了多少苦头,你不记得了?还要主动招惹是非。”
这会子,他挺有长辈的风范。
巧儿撇嘴道:“我又不是京城人。”
又威逼方制一番,方制哪里说得过她,只得答应了。
方制就去找小豆子,让他引谢天良出来。
距他们不远的雅间内,那短须劲装青年贵公子对谢天良道:“郭家那个女孩子出来了。你去撩她一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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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天良有些为难,道:“这……谢家如今正在风口浪尖,小人这样做,恐怕会被人指责。”
短须贵公子冷哼一声道:“不过叫你去试试他们反应。你只要别做过火了,难道他们还能杀了你?有我们在,怕什么。我们不方便出面。你不同,你与郭家有旧怨,见面冷嘲热讽几句不是正常的。”
永安伯三少爷冷笑道:“方家眼看就要抄了。你怕什么?”
谢天良一想,可不是吗,方家很快就要被抄了。
他心里对郭家十分憎恨,正好借这机会出口气。
他便大摇大摆地出来了,果然看见巧儿在外面廊上。
巧儿对谢天良的印象还停留在年幼时,当年谢家欺负郭家的情形让她刻骨铭心,此时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那时,方制先下楼去了,巧儿也准备下楼。
在楼道内,谢天良堵住了巧儿,嬉皮笑脸道:“哟,这不是郭姑娘吗?怎么一个人在这?等爷呢?”
巧儿恨不能一拳打他个满脸开花,再将他踹一百下。
她明白,谢天良这个时候敢来撩拨她,是因为觉得方家要被抄了,郭家就算不受牵连也会受到影响,所以才肆无忌惮。若她忍气吞声,她姑姑从此就会被人轻视;若她喊人来狠狠报复谢天良,人家就会说郭织女嚣张狂妄。
她心思瞬间转了九九八十一道弯,九九归一!
她惊慌地让开他,往楼下跑,一面娇声喊道:“登徒子!你想干什么?”因为慌张,她走得有些不稳,差点没滚下楼去,幸好扶住栏杆才稳住身子,脸色涨红,目光闪烁,羞愤不已。
金锁银锁也在后叫“姑娘,姑娘”,撵下来。
如意楼的大堂虽然没有隔断,但除了正中是敞开的,东西两边都用各色古雅屏风隔成一处处小空间,屏风内的人听见动静,都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居然上演纨绔调*戏少女的真人戏,都愣住。
谢天良一不做二不休,伸手去扯巧儿手腕。
巧儿拼命闪避,失措之下身子翻到楼梯栏杆外,她仿佛吓坏了,双手紧紧扣住栏杆,两脚悬空不住乱蹬,大叫“救命”。
楼下人见谢天良如此猖狂,都大怒。
不等有人出面干涉,众人眼前一花,也不知怎么回事,那女孩子翻到栏杆外去了,而谢天良则顺着楼梯“骨碌碌”滚地西瓜一样滚下来,滚到最后一级台阶,“砰”一声撞在楼梯柱子上。
然后……没有然后了,因为他晕死过去了。
巧儿正卖力地叫“救命”,叫得十分凄惨,忽然眼角余光瞥见附近屏风内一个身穿宝蓝箭袖、头戴银冠的少年飞身而起,就要接住她,她才真慌了,手一松,任凭自己跌了下去。
“跌个屁股墩总比被男人抱住强。”
落地后,她这样自我安慰。
她没敢身姿轻盈地落地,而是任由身体直直地摔下来,所以,脚底跺得有些生疼,屁股也摔得疼,最主要的是:这姿势丢人哪!
巧儿很爱惜脸面,原本她设计的结局不是这样的。
她龇牙咧嘴地委屈,一抬眼,对上一双黑亮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正是那准备救她的少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巧儿气极了,心想要不是你多事我能摔下来吗?
她心里这样想,眼神未免流露出不善来。
这一会工夫,各屏风后的人都惊醒过来,一拥而上,都冲巧儿来了,生怕一个娇滴滴的花朵儿一样的姑娘摔成肉饼了,没人管谢天良。
近前来一看,还好,姑娘还是原形,且没见血,不由都松了口气,一齐都骂谢天良;又有人关切地问巧儿,可摔坏了。
那宝蓝少年煞有介事道:“在下瞧这姑娘恐怕骨头摔断了。”
众人又都大惊,巧儿正要起身,闻言僵住身子不敢动,且在人群围观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可怜兮兮的好像一只小猫。
她愤愤怀疑,这人是谢天良同伙。
幸好金锁和银锁都赶过来,一齐叫“姑娘”;方制也大呼小叫“侄女”,惊恐万分地赶来,一面痛骂谢天良,一面吩咐金锁背巧儿上楼去。
他自己则揎拳掳袖地要找谢天良算账。
方初听小豆子回禀,忙和清哑赶下楼。
半路上,碰见金锁背巧儿上楼,银锁在旁扶着,又听见下面方制叫骂,遂对清哑道:“你带巧儿回去。这里交给我。”
清哑也要问巧儿情形,便点头转身回去了。
巧儿伏在金锁背上,乖巧地没吭声。
她功成身退,剩下的事不用她出面了。
方初下楼,站在最后二级楼梯上,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盯着脚底下刚醒转的谢天良,问:“怎么回事?”
当然不是问谢天良,而是问一旁的方制。
方制会意,连说带骂,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他气坏了,他这边还没来得及动手呢,谢天良倒先下手了,真是可忍孰不可忍,都瞧着方家要被抄了,来落井下石吗?
周围人也都七嘴八舌地说,他们亲眼见谢天良调戏郭姑娘。
方初心里有数了:虽然是巧儿给谢天良使绊子,也是谢天良先主动撩拨巧儿。目的,当然是试探他和清哑的反应。
他对谢天良冷笑道:“谢家正受审呢。谢明义和谢吟月还关在大牢里。谁给你的胆量当众欺负郭姑娘?”
谢天良鼻子撞断了,头脑一片昏沉,哪能回答。
恰好如意楼掌柜赶来,方初便问:“他和谁一起来的?”
掌柜陪着笑脸,张张嘴,要说不敢说。
他想了想,才小心道:“方少爷,这人摔成这样,还是先送去诊治吧,不然闹出人命来不好。”
方初断然道:“这怎么行!出了人命,仵作还要来现场验尸呢。”
掌柜的听了心抽抽,想这人还没死呢,就验尸?
这方大少爷嘴够毒的。
却听方初对小豆子吩咐道:“你马上叫人去医馆请大夫来。多跑几家,多请几位。再命人去京都府衙报案,请知府大人来现场,就说如意楼出了人命案。”
小豆子答应一声,转头就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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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便对上道:“大人,小人问完了。”
蒋志浩便发问:“你当年已经执掌方家少东一职,你父亲可曾告诉你:方家支援西北军饷一事?”
方初点头道:“方家确曾借银给西北军。”
话音一落,公堂上静了下来。
三为主审大人都面露不忍和失落。
章明等人则满脸得意,满眼兴奋。
蒋志浩大人道:“如此,至德十五、十六年,方家支援西北军军饷一事属实……你等签字画押。”
文书起身,将口供给老王爷、方初等人签字画押。
方初挥笔写下名字,将笔一丢,抬起头。
堂上三位大人只觉他双目迸出犀利光芒,精神陡然焕发,与之前神态大不相同,不觉一怔,不知他要说什么。
方初昂然问道:“大人,方家借钱给西北军补充军饷是否确实?”
蒋志浩大人回道:“经审问,确实。”
方初问道:“小人请问大人:欠债还钱,是否天经地义?”
蒋大人蓦然瞪大眼睛,嘴里丝毫不缓,坚定道:“天经地义!”
方初再问:“那方家借给西北军的五十多万两白银,大人是否该判归还?我方家可不想花了银子还落个心存不轨的下场,定要收回这笔银两。还请大人发个文书,让小人去户部讨债。”
蒋大人一滞,竟然不知如何应对。
自他为官以来,还从未遇见过这等翻转局面。
他这样,王大人和蔡大人也都懵了。
章明等人更是目瞪口呆,几乎以为方初疯了。
一时间,公堂上下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只有老玄武王神情不变,淡淡道:“是该还了。五十多万两,连本带息,可不是个小数目。虽说是本王出面借的,银子却都发出去了,本王可没落下一分好处。所以,这笔债该由户部归还。”
几位大人互相看看,面色凝重,不知如何是好。
方初见他们不吭声,逼问道:“蒋大人一向刚正不阿,难道徒有虚名?王大人更是盛名在外,蔡大人与小人还是七弯八拐的亲戚。今日,三位大人竟无一个能为小人主持公道?这堂上‘明镜高悬’四字,难道是挂着做样子的吗?”
蒋大人深吸一口气,道:“方初,本官与二位大人奉命审理的是玄武王拥兵自重一案。若方家真支援玄武王军饷,便有勾结嫌疑。”
方初问:“那大人现在能据此判定方家的罪吗?”
蒋大人道:“不能。”
方初道:“那便先还钱!这银子是我方家借给西北军的。现有借据在此。”说着,手一翻,从袖中挑出一发黄信封,奉上。
衙役上前接过来,双手捧到蒋大人案上。
蒋大人从信封内掏出两张信笺,展开其中一张观看,黑纸白字,明明白白写着借银二十多万两;再看下面一张,也是二十多万两,都盖有玄武王私印和西北军的帅印——玄武令。
蒋大人暗道侥幸,幸亏刚才没有咬定说他是无偿支援西北军饷,不能算借,谁知他还有借据没拿出来呢。
蒋大人扬起借据问老王爷:“王爷,这借据可是王爷亲笔?”
一面将借据交给坐在右边的蔡大人,递给老王爷观看。
老王爷接过去看后,点头道:“正是本王亲笔。”
说罢将借据又递给蔡大人。
蒋大人浓眉紧蹙,问道:“既然是借,这么多年为何不提还?”
方初道:“大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废太子当年一手遮天,欺上瞒下那么多年,受害者并不止西北军。老王爷为了稳定军心,借了银两发军饷,也是无奈之举。若能讨还,直接向朝廷要求补发就是了,何必费事向方家借?”
老王爷也道:“这借据就是个幌子,本王没想到能还。本王咬牙替废太子补了这漏子,也曾向先皇弹劾废太子,无奈……”
他没有说下去,几位大人却都心中有数。
先皇对废太子一忍再忍,岂止这一件事!
方初又道:“我方家也不忍为难王爷,所以一直没提还。这银子奉给边关将士,和赈灾一样。”
蒋大人问:“你现在怎么又要还了?”
方初冷冷道:“小人不想好心被污蔑。既如此,那就还钱!”
蒋大人又问:“私造火器案爆发时,你们为何不提还钱?”
方初失笑道:“大人,我们不提还有人栽赃呢;若是将这借据拿出来,不正中某些人下怀?有人要说方家和玄武王勾结,占用朝廷军饷。仅凭这一张借据,我们如何说得清?岂不是自寻烦恼。”
王大人问:“你现在怎么又敢了?”
方初道:“有这么多人作证,怎么不敢!”
说罢,对章明等人抱拳谢道:“这要感谢各位鼎力相助。待收回这笔积年欠款,在下请各位上如意楼吃酒。”
那讥讽、轻蔑的眼神,刺得章明等人心直抖。
示威,这是赤裸裸的示威!
蒋大人和几位大人都没了主张。
蒋大人郑重问:“方初,你真要朝廷还钱?”
方初斩钉截铁道:“要!方家只是借银子给西北军,在未判罪之前,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等大人判定了方家的罪,再论其他!”
蒋大人再问:“方家为何要借钱给西北军?”
方初断然道:“为了方家。”
蒋大人等人均一愣,还以为他说要为国为民呢。
方初似看出他们疑惑,接着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小人不像有些人,整天高喊‘为国为民’,暗地里却营私苟利。我等商贾,其实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国泰民安、百姓富足,若只管唯利是图,专做些‘涸泽而渔’‘焚林而猎’‘杀鸡取卵’的勾当,如何绵延?
“所以,每每江南水患灾害,锦商赈灾积极。
“百姓不安居乐业,谁来种桑养蚕、种棉纺纱?
“没人种桑养蚕,锦商如何生存?
“同理,若边疆不宁,外敌入侵,商贾如何做生意买卖?
“乱世之中,破家败亡的不单是普通百姓,有钱人更惨。
“方家原本就是书香门第,方氏以诗书传家,以儒学治家经商。商场如战场,经商也绝不是蝇营狗苟便能存身立世。方家等世家绵延上百年,自有坚持,岂是那些鼠目寸光之辈所能想象!”
他越说越激昂,气势睥睨,傲然不群,大放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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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一片寂静,竟无一人能反驳他。
因为锦商赈灾不是一次两次,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年年如此;因为他所述说的道理涉及经济、民生、内忧、外患,是一篇治国之策。
蒋大人双目微眯,霍然间就下定了决心。
他与另两位大人低声私语几句,那两位听后都不断点头,然后他端坐正直,右手抓住惊堂木,重重往下一拍,凛然喝道:“西北禁军欠方氏五十多万两军饷,着户部即日偿还!”
说完,当即请老玄武王报了数目,又命人根据西北禁军人数计算,与借据核对,最后写了判决文书,亲自盖上印章,又请其他两位大人盖印,交于方初,让他去户部讨债。
他没提利息。
方初和老玄武王也知趣地没提,能拿回本金已经是万幸了,再提利息不是自找麻烦么。
至于堂审,到此为止。
为何?
因为审不下去了。
除了至德十五、十六两年,西北禁军再未出现过军饷短缺的现象,虽然废太子不止一年挪用军饷,但老玄武王坚持说西北军饷不短。
关键证人当年都在私造火器案中死光了。
对玄武王和方家的指控,除非有新的证人证词。
老玄武王老眼一翻,冷笑道:“废太子敢一再挪用西北军军饷,本王能无动于衷?真当老夫是只病龟吗!”
蒋大人等三人听这话玄奥无比:
似乎是指废太子确实一直挪用西北军饷,他丢了储位有玄武王的推动作用;又似乎说,废太子若真一再挪用西北军饷,玄武王怎能容忍这种情形持续,早吵出来了,所以这次指控纯属诬陷。
不管内情如何,蒋大人等三人却认识到:老少玄武王不但不是病龟,还健壮威风的很,想咬他的人只怕要蹦了牙口。
下堂时,老玄武王拍着方初肩膀道:“方家受委屈了。”
方初感激道:“多亏老王爷公正。”
老王爷呵呵大笑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说完,大摇大摆地出了公堂。
方初也告退,直奔户部。
留下身后一堂人心思各种复杂。
※
户部衙门。
金部的李郎中和方家相交,见方初来到金部内堂,牵挂的心落了下来,心想既然能来这,那今日会审肯定是平安无事了;跟着他又疑惑,方初来这是找他,还是有别的事?
方初是有别的事,但也找他。
他向李郎中出示蒋大人的文书,要讨债。
李郎中张大嘴半天合不拢。
方初问:“大人,可有银子?”
李郎中醒悟,连声道:“有,有。”
堂堂天朝大国,国富民强,国库怎会连五十万都没有!
方初问:“如何支取?”
李郎中深吸一口气,告诉他:“要请尚书大人核准。”
方初点头,心里估摸也是这个流程,没道理凭这文书就能随便把五十万银子提走,那户部的手续也太儿戏了。
冯尚书拿着三司会审判决付款的文书,气得浑身发抖。
“岂有此理!明明居心叵测,居然还敢来要债!”他哆嗦道。
“大人这话还请与三位大人说去。小人不懂朝政。小人是来讨债的。这银子也有些年头了,该还了。”方初不卑不亢道。
“本官要进宫见皇上。你明日再来。”冯尚书一推了事。
“大人,恕难从命!”方初道。
“你想干什么?”冯尚书严厉问。
“大人,若是平常,便拖个三五日、几个月也无妨,但眼下不行。方家借了银子给西北军,居然被人诬陷资助玄武王拥兵自重,所以这钱小人今日一定要拿回来。”方初坚决道。
“方家本来就资助玄武王拥兵自重。”冯尚书心想。
“今日没银子。你待如何?”他撒赖起来。
“大人堂堂户部尚书,要失信于民?”方初质问。
“就是没有银子。”冯尚书坚持撒赖到底,要他把银子给方初拿走,那比剜他的肉还疼,这不仅涉及他的底线,还涉及他的脸面。
“那小人只好请大人去一个地方。”方初道。
“什么地方?”冯尚书警惕地问。
“大人欠债不还,小人只好上大理寺击鼓鸣冤,请刚才三位大人为小人做主。”方初寸步不让,豁出去了。
“你……你敢!”冯阁老怒不可遏。
这奸商居然如此狂妄,是可忍孰不可忍!
户部衙门内,大小官员都得知方初来讨债了。
众人都找机会往尚书大人附近的公房来行走,关注倾听。
正闹着,忽有亲随急回冯尚书:“大人,玄武老王爷来了。”
话音刚落,他身子就被粗暴地拨拉到一旁,玄武老王爷威风凛凛地出现在冯尚书面前,道:“本王差点忘了,户部有你这个酸儒尚书,方小子未必能讨到债。本王就过来了。还真给本王料中了!”
说罢,重重一巴掌拍在冯尚书桌案上,桌上一只青花花鸟瓷茶盏弹跳起来,落到地上,“叮当”摔得四分五裂。
外面偷听的人一缩脖子,悄悄咂嘴吐舌,“老玄龟发怒了。”
老王爷怒喝道:“冯老儿,你为什么不给银子?”
冯尚书冷笑道:“王爷,你还是先顾顾你自己吧!”
老王爷也冷笑道:“冯老儿,你好歹也是一国尚书,居然学那市井泼皮耍赖!你想说本王拥兵自重?等明日上早朝去说。若明日你有本事抄了玄武王府,这银子你再讨回去。眼下却要先还债。占用人家的银子这么多年,不说利息,连本金也不还,我大靖朝廷和百官在百姓心中还有什么颜面!”
“不错!先还债!”
随着说话声,蒋大人、王大人和蔡大人一齐走进来。
蒋志浩等人也是怕方初要不到银子,才特地赶过来。
他们倒不是关心方初,只是以方初今日表现,若拿不到银子定不会罢休,说不定就会去大理寺击鼓鸣冤,郭织女说不定会进宫找太皇太后做主,既然他们判了还钱,就该把银子给方家。
正如老王爷所说:接下来如何,还要看案情进展情况。要吵要争,也该去金殿上争吵。若惹得方家和郭织女去告御状,那影响就太大了,会招致西北军和天下百姓非议。毕竟,那银子不是被玄武王府得了,而是切切实实发给了西北禁军。
单凭借了两年银子,是不能判定玄武王养兵自重的。
只有长期无理由支援玄武王府银钱,才能判定。
冯尚书被三面夹击,无奈只能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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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未央做了多年的女少东,又当了数年的官夫人,深谙商场和官场的学问,于时局人事上的灵敏不亚于方初韩希夷这些男人。
她见方初要对清哑解释,忙抢道:“我来告诉她。你不如我说的明白。”那意思,就好像她对清哑的了解比方初更深。
方初无奈地摇头失笑,闭嘴。
严未央便对清哑分析道:“表哥虎口里拔牙,从户部讨还了五十万两,皇上肯定生气。又怪不到表哥头上,只能怪那些挑事的人。表哥杀了对方锐气,立了威,但总这样肯定是不行的。”
说到这,她停下,看着清哑。
清哑很配合地问:“那怎么办?”
严未央回道:“要借势。”
清哑等着她说,怎么借势。
严未央道:“借两个人的势。第一个就是皇上。
“皇上是天子,圣宠最重要。
“虎口拔牙的事可一不可再。
“为了赢得圣宠,表哥要为皇上分忧,解决奉州赈灾一事。”
清哑恍然道:“我知道了。”
又不满道:“这样事我们做了许多了。”
她为国家和社稷做的还少吗?
方初也帮了皇上许多,都是不拿朝廷俸禄免费干活。
严未央道:“以前的情分皇上并没忘,不然,你以为表哥敢这么大胆?换个人敢这样,只怕就死了。”
清哑点头,又猜道:“第二个是不是靖安大长公主?”
严未央赞赏地看了她一眼,道:“正是。靠着皇上还不够,本来有太皇太后,可是太皇太后年纪大了,万一升仙去了,剩下太后不管用,皇后视咱们为对手,敏妃实力不够。靖安大长公主虽然不是后宫中人,却强似后宫任何人。”
清哑眼前浮现大长公主美丽的容颜。
不知为什么,虽只见了大长公主一面,但她觉得大长公主对她特别关心,不仅在先帝面前为她讨恩情,还答应郭俭去回雁谷林家学木工,且据郭俭在家信中说,大长公主对他格外照顾。
清哑也很喜欢大长公主。
这大概就是缘分吧,是善缘。
严未央说得这么郑重,她不能不当一回事,为了方家郭家,为了方初和儿女们,她要学会拉关系;再说,她本就喜欢大长公主,郭俭又承蒙大长公主照顾,人情礼法上她也该感谢对方。
她便道:“我过一天去给她请安去。”
方初目光一闪,道:“我陪你去。”
为了让清哑对大长公主和林家多些了解,方初又细细告诉她:大长公主地位超然,一是因为皇家公主的身份,二是因为夫家实力。
大长公主夫家林家有两支显贵:
一支继承了白虎王爵,现镇守西疆。
另一支便是靖国公,一直掌管着大靖的火器研究制造基地。这基地在荆州大巴山内,林家祖籍和靖安大长公主的封地都在那里。
林家在朝中、在军中实力都很雄厚。
清哑道:“怪不得皇上总带着林世子。”
方初道:“林世子本身也能力卓著,非庸才可比。”
三人又低声商议一回,定了下步行动。
因将下人都打发出去了,巧儿在旁为他们斟茶倒水,一面很认真地听着,就有不懂的也忍着不打搅,等回头再问。
当晚,方初整整在书房待了一晚,写东西。
清哑亲自在旁伺候,红袖添香。
※
御书房,顺昌帝看着跪在下面的三司主审官和冯尚书,气得脸犯黑,手覆在带盖茶盏上,紧紧扣着,几次用力想抓起来扔下去,又忍住了,因为他想自己是帝王,要含而不露,暴怒是大忌。
他真是气着了!
废太子挪用军饷私造火器,窟窿凭什么要他来填?
他无法怪方初,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涉及抄家灭族的大罪,方初要是表现懦弱一点,白瞎了这些年创下的名头。
五十多万哪!
顺昌帝可不是不知民生疾苦的皇帝,当年他在方初帮助下,在西北开作坊做买卖,方初特别告诫他以民心为上,千万不能奴役百姓,他便正正规规地、脚踏实地地赚钱,深知赚钱的艰难。
越是知道,他越心痛那五十多万。
查来查去,最后吃亏的却是他这个皇帝!
皇帝吃亏,别人还想好过?
良久,他平复了情绪,淡淡道:“都说父债子偿,废太子捅破的窟窿,朕这个弟弟来补,也算说得过去。”
真要说得过去,他就不是这般语气了。
地下四人心惊肉跳,御书房气氛仿佛凝滞。
冯尚书前次被崔嵋陷害了一把,眼下谨慎的很,心中数落方初十几条罪状,条条都是死罪,却不敢说出一条。
蒋志浩大人先开口,道:“请皇上放心,臣一定查明此案!”
顺昌帝眉头一紧,问:“哦,蒋爱卿也怀疑玄武王?”
蒋大人抬头道:“臣不会怀疑任何人,只认结果。”
顺昌帝道:“你想确认什么结果?”
蒋大人严正道:“皇上,大靖设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护国,玄武王乃国之柱石,何等重要!若玄武失德,固然该罚;但若有人为了一己私利,兴风作浪,不但害了无辜,还会动摇大靖根基,微臣以为,这种人同样罪不可赦。臣若是查明,请皇上将他活剐了!”
顺昌帝双目大亮,喝道:“蒋爱卿之言深合朕心!”
冯阁老不禁一抖,心提了起来。
蒋大人又道:“况且不查也不行了。刑部那里,谢家一案有了变化。”
顺昌帝忙问:“什么变化?”
刑部王大人忙回道:“谢家护卫,当年曾护送谢吟月去流地,又保护谢吟月的谢侯招认,谢吟月和崔嵋私下勾结在先。”
蔡大人道:“微臣不得不拘押崔侍郎。”
顺昌帝断然道:“不行!崔爱卿不可能和谢吟月勾结。”
崔嵋,很得顺昌帝圣心。
顺昌帝不许人动他。
皇帝明白了:这两桩案子越闹越大,牵扯朝臣越来越多,一个不好就会动摇国本。若真有其事还好说;若像蒋志浩大人说的,有人在背后兴风作浪,倒霉的可是他这个皇帝,得益的……会是废太子吗?
蒋大人道:“所以,微臣等三人以为,一定要严查。皇上不许动崔侍郎,恐怕难以令人信服。若想查明真相,只好拘押他。”
顺昌帝脸一沉,不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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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发现冯尚书还跪在旁边呢,顿时有了出气的地方。
他沉声道:“冯大人,户部归还了五十多万两债务,这笔银子若是用在奉州灾民身上,纵然不能解决全部问题,也可让他们吃几顿饱饭。冯大人可想出什么好法子赈灾了?”
冯尚书心正拎着,猛听皇上问他,急忙开口。
他大声道:“微臣殚精竭虑,想了个法子。”
顺昌帝追问:“什么法子?”
冯尚书道:“召集天下富商捐钱粮赈灾。”
顺昌帝嗤之以鼻,不就是想要锦商捐款吗!
奉州大旱三四个月了,颗粒无收,眼看冬季来临,那么多人,仅靠朝廷拨款赈灾根本无法解决。朝廷已经拨了两百万白银赈灾了,杯水车薪。漫漫长冬如何熬过去?开春拿什么种地?
冯阁老除了要朝廷拿银子赈灾,就没别的话。
这会子改口了,要锦商出钱,转移国库负担。
这法子还用想?皇帝也会。可总要有个名目,不能平白无故地让人掏银子,受灾地点又不在江南,凭什么要锦商掏钱?
只有到这个时候,皇帝才越发觉得银子亲切。
越觉得银子亲切,也就越发觉得钱难挣。
越觉得钱难挣,想起那五十多万两皇帝就越生气。
冯阁老忙道:“微臣还和方大少爷打了个赌。”
顺昌帝立即来了精神,问:“你和方初打的什么赌?”
冯尚书见皇上来了精神,也精神一振,叩头上奏。
听他说完事情经过,顺昌帝面色古怪。
蒋志浩大人微不可察地瞄了冯尚书一眼,很同情。
顺昌帝静了半响,忽然道:“准奏!传旨方初。”
说完嘴角微微上翘,心情似乎好多了。
皇上笑了,冯阁老也开心地笑了。
他发狠想:“方家讨还了五十多万两,老夫要他十倍偿还,吐出五百万两来赈灾。”
若此事实现,朝野上下定会称赞冯阁老巧施唇舌,绝妙地摆了奸商一道,为奉州百姓谋福祉,不愧为大靖户部尚书。
※
方初正在靖国公府。
林世子刚下朝,和他在书房说话。
清哑则和靖安大长公主在素秋园游逛。
五行中,秋属金、属白,故曰“素秋”。
素秋园中有红枫,有秋菊,有丹桂,斑斓的落叶满地,秋阳漏下来,照在落叶上,色泽格外艳丽,有些上面还有一层未化的寒霜,潺潺的流水声从道旁传来,让人感觉置身野外树林中。
大长公主和清哑顺着一条约三尺宽的道路缓缓漫步。
靖国公府的仆妇和细腰等人落后两丈远跟着。
清哑听着脚下“沙沙”轻响,好像踩在地毯上。
大长公主问她,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
清哑便告诉她,自己要办那样一个服装和画展。
大长公主笑道:“大家都猜你做什么呢,原来做这个。”
清哑迟疑了下,问:“大家猜我做什么?”
大长公主笑道:“猜你又有什么惊人之举,要再立大功,化解方家的劫难。”
清哑听后沉默了。
她也想帮方家,可是不知怎么帮。她深信方家是无辜的,被人陷害的,可惜她没有能力左右朝政。江南商场的竞争,从来就没脱离过官场,从来都和朝中权贵息息相关。
她敬佩靖安大长公主,不想麻烦大长公主。
再说,非亲非故的,她凭什么让大长公主帮她?
不求人,请教还是可以的。
郭织女一直很聪明,只是很少将聪明用在耍心机上。
她便诚心请问:“大长公主觉得民妇该怎么做?”
靖安大长公主道:“你什么都不用做!”
清哑停住脚步,黑漆漆的眼睛疑惑地看着她。
大长公主也站住,正色道:“你不善谋划,就不要算计。这世上并不是人人都喜欢八面玲珑、算无遗策的人。有许多人,比如本宫,就喜欢你这样单纯、一心做事的人。皇上也是。太皇太后也是。
“朝中有老奸巨猾的官员,也有蒋大人那样刚正不阿的铁面御史,还没到奸臣当道、一手遮天的地步。
“所以,你根本不用担心自己的处境。
“无论方家有多大的劫难,都不可能牵连到你身上。
“你无事,郭家和你的孩子便也无事。
“你若学会左右逢迎、八面周旋,那才真危险。”
清哑道:“民妇是想为夫家……”
大长公主道:“你夫家无需你操心。”
清哑道:“民妇是方家媳妇。”怎么能不操心呢?
大长公主道:“你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够了。以方家父子的智谋,根本不需要你为这些事操心。方初若没有手段,那五十多万两是怎么讨回去的?你别给他添乱才好。”
清哑愕然看着她,“添乱?”
大长公主点头道:“若本宫没猜错,他现在应该在前面拜托本宫孙儿,求本宫在关键时刻照拂你,在皇上面前为你说几句好话。”
清哑懵懂道:“大长公主不是说,民妇没事吗?”
大长公主道:“可他还是不放心你。”
清哑怏怏道:“是我没用。”
她虽然被封为“织女”,却不好自称“臣妾”,所以还是自称“民妇”,一不留神就忘了,称起我来。
大长公主叹道:“你错怪他了。你可知道……”
她说着,继续往前走。
清哑忙跟上去,等她说下文。
大长公主道:“当年你被诬陷为妖孽,听我那孙儿说,方初为了救你,求到他面前,请他去找还是六皇子的当今皇上,在关键时候在先皇面前为你说话。为此,他一纸契书将自己卖给了六皇子,承诺终身为六皇子做买卖赚钱……”
清哑脑中如同打了个炸雷,被炸晕了。
她茫然想:她被诬陷为妖孽,生死未卜,怎值得他用一生自由来相救?况且,韩希夷那时正和沈家全力奔走营救她,人人都以为她若脱身也会嫁给韩希夷。方初,这样做图的是什么?
就为了偿还他当初坏了她的姻缘?
方初他,现在是皇帝的奴才吗?
清哑感到一阵虚弱,大长公主的话如同天边云彩,悠悠飘入耳鼓:“……你获救后,皇上因为钦佩他重情义,又将卖身契还给了他。”
清哑泪水夺眶而出,无声滚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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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怡郡主矜持地不吱声,盯着挂在廊下鸟笼内画眉鸟看。
她一般不会开口说人,她身边总围着许多女孩子,自会有人替她说出她想说的话,比如石寒玉这样的。
她也不是浅薄的人,一件首饰还不能令她对清哑姑侄产生敌意,还有一个潜在的原因便是:她隐隐期待方家和玄武王府因勾结获罪,然后玄武王爵落到石家,她就是将来的玄武王妃。
这话就不是她能出口的了。
京城世家豪门关系错综复杂,远不像表面看去那么简单,她虽和石敢当定了亲,但王家并不会就支持石家继承玄武王爵。
王家和玄武王府张家也是世交、是老亲,第一代玄武王的妹妹就嫁给了王家著名的“神童”王穷。王穷后来位列宰辅,是大靖历史上有名的美男宰相、诗词大家、音律大家。王穷娶张家三姑娘时,创作了《鸾凤和鸣》,至今流传。凡开寿宴或者婚宴的,都会弹奏这首曲子烘托喜庆,最是祥和昌盛、兴旺吉利的。
玄武王府不是慧怡郡主能轻视的,她不自觉将敌意转嫁到方家,郭家更不用说,不过是才发家的暴发户而已,她更瞧不起了。
石寒玉也因为这个缘故,对清哑和巧儿瞧不上。
慧怡郡主正想的出神,就听身后一阵说笑传来。
原来,是蔡家姑娘们带着各位姑娘出来了,蔡铃和蔡钰领头,两个小些的侄女也在旁陪同,大家往园子里去逛。
离开长辈们,小姑娘们轻松许多,叽叽喳喳许多话。
很容易的,话题便转到前院男客身上。
一个小姑娘问道:“蔡姐姐,听说严少爷也来了?”
蔡铃道:“自然来了。他是九嫂的侄儿,常来的。”
众女便谈论起严暮阳,猜测他能不能在明年的春闱中再夺魁首,成为第一个“六首状元”。
女孩子们的话题常是跳跃式的,三两句后就从才学转到长相上来,大家都问蔡姑娘,严暮阳到底可是传闻的美少年。
蔡铃道:“严家少爷确长得很俊美。”
蔡钰道:“瞧我九嫂就能知道啦。”
少女们个个脸颊泛红,凭想象还觉得不足,想要了解更多,忽然看见巧儿在旁默不作声,想她也是江南来的,郭家和严家又交好,定对严暮阳了解,便拉着她问个不休。
巧儿心里不舒服,很不舒服。
她推脱道:“我不大见他。我很忙的,平日都跟姑姑织布。”
这么说,算是堵住了众人的嘴了。
大家想也是,织女家的姑娘,可不就整天钻研织布织锦吗,哪里有许多闲工夫关注一个少年公子。
于是,她们又转去问蔡家姐妹。
巧儿见她们眼神炽热,更难受了。
她找了个借口,问了蔡铃一声,蔡铃忙令自己贴身丫鬟带路,带巧儿和金锁去主子们用的净房更衣。
巧儿命金锁和那丫鬟在外守候,独自进去了。
这净房分里外两层,外间有妆台镜子,洗手池等,里面才是方便的地方,当中用四扇大屏风挡着。
巧儿站在门口听了一会,静悄悄的没一点声音。
她这才放松精神,走到妆台前站定。
她也不是要方便,不过是想躲开众女透口气而已。洗了手后,她对着镜子略整理妆容。看着镜里的女孩,想起刚才的情形,不由从颈项内掏出那貔貅,怔怔地看了一会,又举起来,迎着光细看。
她想起王瑛,也有这么一个貔貅,不禁闷闷的。
出了一会神,她又将貔貅放回去,掩好衣领出去。
再回到原地,四处一望,众女已经到一个山坡前,山坡上种着几棵红枫,一片火红映在天边,好像火烧云,灿烂夺目。
她忙赶了过去,重新融入人群。
她略打量一圈,发现王瑛和吴青荷不在这里,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姑娘们的话题已经转到方初和清哑身上了,正说到方初在三司会审后要回几十万欠款,给织女买紫凤一事,十分热烈。
见巧儿来了,众人忙围着巧儿问这问那。
少时慧怡郡主和石寒玉走来,也加入进去。
石寒玉忽然笑问巧儿:“郭姑娘这头上的步摇很不凡,也是那天买的吧?我来瞧瞧。”说着走向巧儿。
巧儿微不可查地后退一步,闪开。
之前她就发现石寒玉对自己似乎有些敌意,还有慧怡郡主,一副淡漠不爱理人的模样,眼下却对她这样热切,实在不正常,因此警惕,不想和石寒玉靠太近。
石寒玉似没感到巧儿的排斥,依然凑近。
“这猫儿眼磨得真亮,色泽又好。”
“可不是,要不能那么贵。”
“我有一对猫儿眼的耳坠,没郭姑娘这个好。”
……
石寒玉和另一个姑娘将巧儿夹在中间,盯着她头上的步摇评论,巧儿只得任她们瞧,心想总不至于想把步摇给弄坏吧?果真如此,那丢人的绝不会是自己,而是她们。
石寒玉左瞧右瞧,寻到巧儿脖颈上那根细线,用两指一捻,就抓住了,嘴里道:“咦,这戴的什么好东西?我们瞧瞧。”
说着就要往外扯。
巧儿纤手一探,捏住了石寒玉的手。
她杏眼圆睁,冷冷道:“石姑娘是不是太唐突了?”
原来是冲她的貔貅来的!
众女听她声音不对,一齐都被这情形震住。
石寒玉讪笑道:“我就是好奇,想看看而已。”
巧儿断然拒绝道:“抱歉,不方便给你看。”
蔡钰忙道:“那就算了。石姑娘放手吧。”
石寒玉以为只要抓住拴貔貅的红线,一扯就扯出来了,当着人,巧儿就算恼她也不能怎样,谁知被巧儿捉个正着,还拒绝将貔貅示人。
她很不甘,便挤兑道:“不就是个貔貅吗。刚在净房,我瞧见你拿出来看,我瞧着那样式有些眼熟,倒像和王瑛姐姐戴的那个差不多。所以我就想看看,是不是我看花眼了。”
说到这份上,总该拿出来了吧?
她的话引起了众女的异常关注。
也不知怎么传出的,众女都知道王瑛有个貔貅,和严暮阳有些关联,据说就是严暮阳丢失的那只,大家都猜严家和王家可能会结亲。
现在,巧儿也戴了一只类似的貔貅,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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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们都看着巧儿,以为她会解释、澄清。
巧儿这才明白,刚才自己被人偷窥了。
她冷笑道:“原来刚才石姑娘在里面,我还以为没人呢。石姑娘好奇怪,怎么一声不吭地躲着瞧人呢?”
石寒玉脸红道:“我只顾想在哪见过这貔貅,就忘了出声。”
巧儿也懒得揭穿她谎言,板脸道:“你看错了。这不是王姑娘那个。请松手!”一面手下微用力,想迫使石寒玉松手。
石寒玉见都这样了,巧儿还不肯将貔貅示人,自己被捉贼一样抓着手,丢脸极了;巧儿又捏得她手生疼,不由也恼了,心内也越发怀疑巧儿,怀疑貔貅的来历,胆子也大了起来。
她冷笑道:“郭姑娘真奇怪,是不是的,拿出来给大家瞧瞧又不少什么,这样戒备,莫不是这貔貅不能见人?”
巧儿严厉道:“石姑娘,你莫要血口喷人?”
蔡铃忙劝道:“石姑娘,你先松手。有话慢慢说。”
她是主人,这两方都是客人,都不好得罪,但她还是觉得石寒玉过分了些,哪有揪住人家脖颈子里的东西硬说来历不明的!
她想去请王瑛来对质,又迟疑不决。
因为她也疑惑巧儿貔貅的来历,若不是王瑛的还好,若真是王瑛的,可就麻烦了。哪怕巧儿真偷了王瑛的貔貅,今日郭织女在蔡家做客,蔡家不能让郭织女丢脸,最好将此事掩盖下去,私下解决,而不是当众揭穿让巧儿名声尽毁,那严未央会很难堪的。
可是,她不想请,别人却不管,早叫人去请了。
这还不算,山坡下石径上,一群少年贵公子匆匆赶过来。
这些人中,也有少女们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其中一位剑眉斜飞、凤眼黑亮、齿白唇红的俊雅少年格外突出。
那凤眼,和严未央有五分相似。
姑娘们想起之前蔡钰说的话,立即猜到这是严暮阳。
没来由的,大家脸都红了,一个个矜持起来。
蔡铃心里发急,想:“他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她不由看向蔡钰,以目询问“可是你叫的?”
蔡钰冲姐姐微微摇头,意思她也不知怎么回事。
蔡铃无奈,深吸一口气,迎上前问道:“十三哥怎么来这了?”
蔡钊道:“不是你叫丫头请我们的?说有人偷了严少爷的貔貅。”
蔡铃一愣,脸刷地就白了,道:“我没有啊。”
可是,她能说得清吗?
她不禁愤怒地看向石寒玉,明白自己被利用了。
石寒玉却大喜,对巧儿道:“严少爷来了。你敢把貔貅给他看吗?”
她直接认定巧儿的貔貅是偷王瑛的,而王瑛的貔貅是机缘巧合从当铺淘换来的,是严暮阳丢失的旧物,所以她才这样激巧儿。
严暮阳见石寒玉揪住巧儿脖颈中一根红线,不用想也知道是他的貔貅,脸一沉,冷冷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巧儿之所以坚持不让石寒玉看,是因为笃定自己的貔貅不是王瑛那只,所以不怕对质;现在见严暮阳来了,石寒玉又这样说,众女又都看着她,她反不肯再坚持了,倒要瞧瞧,严暮阳是否也像吴青梅一样,否认送了她貔貅。
果然那样……哼哼!
她抓着石寒玉的手,直接往上一提,将貔貅扯了出来。
然后,她盯着石寒玉道:“可以松手了吗?这样抓着,别人会当石姑娘是强盗或者女贼的,有损姑娘大家闺秀的形象!”
石寒玉跟烫了似的忙把手一缩,缩了回去。
当着少年们,她已经损了形象了,气得脸涨红。
她便轻蔑地瞅着巧儿想,看你怎么收场!
巧儿一反之前遮掩的神情,拎着那貔貅冲严暮阳晃了晃,笑靥如花、娇声问道:“严少爷,你认得这只貔貅吗?”
严暮阳心一抖,打了个寒噤。
怎么能不认得,他贴肉戴了十来年的东西,又亲手送给她,便是瞎了眼,摸着也能认得出来。
他道:“这是我从小带在身上的东西。”
他一口承认,神情坚定肃然。
石寒玉急忙道:“这和瑛姐姐的一样。”
慧怡郡主也很肯定地确认道:“这是瑛妹妹的!”
众女看巧儿的目光都变了。
蔡铃急道:“这……这不可能!”
她试图想转圜、想糊弄,想把这事圆过去。
可惜她回天无力!
蔡钰眼珠一转,问巧儿:“郭姑娘,你是捡的吧?”
石寒玉噗嗤一声嘲笑,很轻蔑。
蔡钰恼恨地瞪了她一眼。
严暮阳看着巧儿,眼神很深沉。
眼前的少女,笑得跟个小狐狸一样,两眼滴溜溜地转,和头上的猫儿眼交相辉映,眼眸仿佛沾染了猫儿眼的幽绿,绿莹莹的;头顶背后,是大片火红的枫叶,她就那么站在火焰当中,狡黠地望着他。
仿佛在问:“你说呢?还是我说呢?”
巧儿也觉得对面的少年有些不同了。
不像平日被她气得没脾气或者满眼幽怨,他抿着嘴唇,站得笔直,神态很清傲,眼神很严峻,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慧怡郡主见巧儿笑得那样,直觉不舒服。
她是不会出头做恶人的,便有些疑惑地看向石寒玉,似乎问“都被抓个现行了,她怎么一点都无所谓?”
石寒玉也觉得奇怪,于是她开口了。
她用小手掩着口儿,吃惊地对巧儿道:“郭姑娘,你……你真的拿了瑛姐姐的貔貅……你怎么能这样?”
“这位姑娘,还请慎言!”严暮阳严厉道。
“这貔貅不是严公子的?”石寒玉再次涨红了脸。
“正是在下的。”严暮阳道。
“那我就没说错,这貔貅原是瑛姐姐的。”石寒玉道。
“这是我妹妹的。”慧怡郡主再次确认。
“是不是王姑娘的,要问王姑娘。你们问过了吗?”严暮阳盯着她们,口气十分犀利迫人。
慧怡郡主微微蹙眉,石寒玉也一怔。
两人对视一眼,石寒玉道:“这还用问嘛!”
严暮阳道:“为什么不用问?!若官府断案都像姑娘这样武断下结论,不知要产生多少冤案了。”
石寒玉见他对自己毫不留情面,哪承受得住,况且还当着这些少年男女,颜面尽失,羞得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
巧儿笑嘻嘻的,仿佛不关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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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没事了,蔡钊招呼严暮阳道:“阳哥儿,咱们走吧。”
严暮阳点头,又冷冷地扫了慧怡郡主和石寒玉一眼,说不出的讨厌和气愤,心想都是她们挑的事,一甩手率先走了。
蔡钊等人便和蔡钰告辞,转身下坡。
慧怡郡主等两方人都走了,才转向王瑛,淡淡道:“妹妹真是大度,替姐姐向人道歉。可惜,姐姐丢脸,妹妹也没长脸。”
说完,挺直了脊背离去,石寒玉也急忙跟上去。
王瑛深吸一口气,垂眸不语。
耳边,众女窃窃私议声传来:
“严少爷很有风骨,又不失气量。”
“是啊,进退有据,沉稳的很。”
“他是不是……和郭姑娘……”
“不会!郭姑娘也许只是巧合得了他的貔貅,你瞧他都没说什么。”
“不错。他是雅量高志的君子,是不会当众让女儿家难堪的,石姑娘是自取其辱。郭家和严家交好,他和郭姑娘本就相识,怎会为了一个丢失的貔貅害郭姑娘闺誉蒙尘呢,自然要维护了。”
“姐姐说得对极了,就是这个道理。”
“王姑娘的貔貅和他那个还真像一对。”
“别瞎说!严少爷的貔貅都丢了,现是郭姑娘的了。”
……
说到最后,声音明显低了下来。
严暮阳亲事不明朗,正是她们乐见的,仿佛这样能延长她们的期盼和梦想,未来有无限可能,怎见得她们就没有机会呢?
头顶火红的枫叶最能代表她们的春心!
王瑛感觉她们在偷偷打量自己,满眼猜测,遂对吴青荷道:“咱们去那边走走去。”两人便离开了众人。
清哑对刚才外面情况丝毫不知。
等众女孩们都回来,她感到慧怡郡主总有意无意地看她,有些疑惑,但对方不开口,她是不会主动开口询问的。
她觉得,慧怡郡主会开口的。
慧怡郡主确实在心中算计。
她想:“郭巧儿不肯说出貔貅的来历,可见是不能说的。既不能说,一定瞒着郭家长辈,严家也不知道,否则,也不用遮遮掩掩的了。”
想到这,正好一轮话题结束,众人恰好静声。
慧怡郡主便对清哑笑道:“原来郭姑娘也有个貔貅。严少爷说那就是他从小儿戴的那个。郭姑娘神秘的很,不肯告诉我们来历。郭织女知道,能告诉我们吗?”
仿佛很天真好奇的模样。
在场众人神色却微妙起来,把她的话略一深想,便会觉得不对:这岂不是说巧儿跟严暮阳私相授受吗?
若不是私相授受,便是巧儿手脚不干净。
清哑为了侄女闺誉着想,必须解释清楚。
慧怡郡主破釜沉舟,要挽回之前丢的脸面,为此,她不惜和清哑直面相对。
可惜,她注定要失望了。
清哑听后第一反应是“这关你什么事?”
她静静地看了慧怡郡主一眼,道:“抱歉!”
就两个字,多一个都没有。
说完了,她便转过头,再不搭理慧怡郡主。
慧怡郡主一滞,满眼不甘和愤怒。
王瑛对堂姐无奈极了,急得直对母亲打眼色。
王夫人收到女儿焦急的目光,警告地瞪了慧怡郡主一眼,对清哑歉意道:“对不住了,郭织女。小孩子就是好奇心强。”
清哑道:“没事。”
根本没打算多解释。
严未央呵呵笑道:“我年轻时候也好奇的。”
轻飘飘把话题一转,扯到自己从前的生活。
厅中重新热闹起来,就像没有刚才这回事一样。
慧怡郡主一口气出不来,被噎得不上不下的,藏在袖子底下的手把帕子都攥成团了,面上还要维持淡然和傲气神色,很辛苦。
她想不通:郭巧儿莫名其妙拥有严暮阳的貔貅,这对于一个闺阁女儿来说绝不是一件体面的事,严暮阳不追问也就罢了,可是郭织女不在乎,严未央也不在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石寒玉见郡主亲自出手也没能帮她报仇,一样不甘。
巧儿溜了这二人一眼,笑吟吟的一派自然,丝毫没有被人捉住把柄的局促,严未央搂着她,还不住摩挲她脸颊,对蔡铃说她小时候如何可爱讨人喜,笑声一阵阵的。
说笑声中,吴青荷也主动跟巧儿搭讪了几句。
巧儿见她不似特别套近乎,也虚应了几句。
宴席开始的时候,吴青荷趁着伺候母亲去净房的机会,告诉吴夫人之前在园子里的事,吴夫人回来对石寒玉就没有好脸了。
石夫人也知道了女儿被“欺辱”的经过,气的很。
石夫人在石侯爷未发迹时就嫁给他了,那时石侯爷还是一个普通粗豪武将,石夫人的性子也是简断爽利干脆的。听说女儿吃亏的原因后,心里很不痛快,认为明明是郭巧儿品性有问题,怎么反倒没人嘲笑郭巧儿,却都指责石寒玉呢?连郡主也受了气。
她身为未来婆婆和母亲,还是侯夫人,这口气不能就这么算了。
郭织女用“抱歉”两个字隔绝了探问,她不好再试,她便想从严未央入手,把脸面找回来。
宴罢上茶时,石夫人便开口了。
她笑呵呵地和严未央寒暄,先把严暮阳狠夸了一番,说他的才情都传遍了京城云云,跟着就问:“大家都猜,谁家能有好福气得严公子为东床娇婿呢。蔡三奶奶,严小爷亲事可相准了?”
一言问出,堂上说笑声渐渐停了,终至无声。
严未央笑道:“我父亲早就相准了,等他春闱过后就要议亲。”
石夫人忙问:“是哪家千金?”
严未央笑道:“暂不好说。回头人家不愿意呢,早早说了传得沸沸扬扬的,我严家可不没脸。侯夫人还是别问了,横竖到时候亲事成了,一定会请侯夫人吃酒,就都知道了。”
这话让在场大多数少女的心沉入谷底。
她们便向王瑛看去,会是王瑛吗?
王瑛神色淡淡的,似根本没留意听。
王夫人心中却“咯噔”一下:严纪鹏和儿子儿媳看准的人肯定不是同一个,联想郭巧儿有严暮阳的貔貅,郭巧儿不肯说来历却丝毫不觉尴尬,只怕……看来女儿的亲事要慎重考虑了。
石夫人恍然道:“我明白了。原来……我还以为……”
说了一半却又停住不说,目光飞快地扫了清哑一眼,含笑垂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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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未央那是什么人?
论心机手段,她虽比谢吟月略逊一筹,但这些年商场官场历练下来,也是了不得了;论性格爽直敢说敢言,石夫人拍马也赶不上她,眼下见石夫人这样意有所指,且指的是清哑,那会放过。
蔡家可不惧怕什么石侯爷。
她便诧异道:“父亲连我也没告诉,我还没弄明白呢。侯夫人这么聪明就想明白了?夫人以为什么?”
石夫人故意为难地瞟了清哑和巧儿一眼,又瞟了王夫人和王瑛一眼,讪讪笑道:“我以为……那个……是我想错了。”
真是意味深长、余韵不绝!
严未央穷追不舍,不解地问:“夫人看王夫人和郭织女做什么?有什么要顾忌她们的?不用担心。我在云州时,和王姐姐关系最好了;郭妹妹与我更是患难之交,侯夫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石夫人笑容僵硬起来,完全不知如何应对。
都说蔡三奶奶厉害,她今儿算是领教了。
换个人,谁会这样当面追问、穷追猛打?
在场除了清哑,都是人精,都看出石夫人小心思。
蔡家不怕石侯爷,王家豪族,更不怕。
王夫人恼恨石夫人将王家拖下水,将害王瑛被人议论,笑容便淡了,问:“侯夫人有什么顾忌吗?”
清哑也目光炯炯地看着石夫人。
石夫人抵敌不住众人目光,狼狈道:“也没什么……就是……我原以为严小爷的亲事是父母做主,谁知他祖父已经相准了。”
说完,长长舒了口气,总算应对过去了。
她终究还是没敢说出和貔貅相关的话。
她总算比女儿活得年头长,拎得清轻重。
严未央笑道:“暮阳从小就养在父亲身边,父亲自然要为这个长孙多操心些,孙媳也是瞪大了眼睛找!”
清哑见严未央连追带打,逼得石夫人狼狈不堪还有苦说不出,佩服又羡慕;巧儿也佩服严未央,发誓以严姑姑为人生奋斗目标。
少时,王夫人寻了个机会,请严未央找了间安静的屋子,她带慧怡郡主过来向严未央和清哑赔罪。
慧怡郡主不肯来,王夫人严厉道:“你不去?难道也要你大伯和大伯母像礼部吴尚书夫妻一样,亲自上幽篁馆去赔罪?”
慧怡郡主傲然道:“便不去,又能怎么样!”
王夫人轻笑道:“侄女儿好有骨气!连太皇太后都对郭织女礼遇三分呢,你倒瞧不起她了。只是眼下却由不得你,你不去也得去!等回家,我自去向你母亲赔罪。”虽笑着,眼底一点笑意没有。
她并不想管这侄女的闲事,可是今天不将这事解决,明天王大人就要上幽篁馆去赔罪,传扬开来王家更没脸,所以她拼着得罪婉容大长公主,今天也要将这事了结。
不去赔罪?
王家的女儿言语失德,严暮阳更当众提出要个说法,不去的话,王家的家风和声誉如何保持?连蔡家也要非议王家。
王家的门楣不单靠权势维持的,还靠文风和家风维持。
慧怡郡主便恨恨地看着王瑛质问:“是你告状的?”
王瑛淡淡道:“是。当时妹妹就想让慧姐姐道歉的,那样连我母亲都不必出面了,说起来不过是小辈之间摩擦而已。可是妹妹无能,劝不动慧姐姐,只好告诉母亲了。”——连累她母亲丢脸!
慧怡郡主冷笑道:“你倒贤惠、大度,其实和吴青梅一样的人。那貔貅的事是怎么传出来的?要不是因为你,今儿能闹成这样!我一心为你,还为出不是来了。”
王瑛羞红了脸,气得说不出话来。
王夫人也气得浑身哆嗦,待要解释,跟她晚辈又说不清,只道:“还不快随我去!你若不去,回家只怕家法不容!”
慧怡郡主见犟不过,只得低头。
王夫人便带她过去了。
王夫人先向严未央和清哑赔笑道:“这孩子言语鲁莽,得罪了严少爷和郭姑娘,我带她来给二位赔罪了。”一面示意慧怡郡主说话。
慧怡郡主直着脖子、昂着头上前,冲清哑二人微微福了福。
王夫人见她还是不肯低头说一句软话,又气又窘。
严未央凤眼把慧怡郡主一扫,心下了然,笑道:“郡主金尊玉贵,也难怪性子直。事情过了就算了,王姐姐不用心里过意不去。”
清哑之前听王夫人说话,觉得人还不错,因此也点头。
至于慧怡郡主,她早看出她不情愿道歉,也不愿理会她。
严未央便起身拉了王夫人坐,又命丫鬟带慧怡郡主去找姑娘们,笑对她道“我们媳妇说话,怕郡主不耐烦听,去找姑娘们吧。”
慧怡郡主心想,到底还是给我三分颜面的。
道声谢,随着丫鬟出去了。
王夫人却知道,严未央这是生气了,不耐烦应付郡主,要不是看她和王家面子,指定不会给郡主好脸色。
※
从蔡家回去路上,清哑问巧儿,之前怎么回事。
巧儿便将之前石寒玉偷窥和挑衅的事说了。
清哑道:“你做的对。”
又疑惑道:“这关她们什么事?”
巧儿道:“我也想不通。回去问姑父。”
要是王瑛做出这事,勉强还有个由头,石寒玉和慧怡郡主为什么要挑衅她,她可想不出来了。
清哑点头,问方初,他准能分析出来。
方初正在书房看信,是韩希夷派人送来的。
韩希夷说,谢侯不知怎么被人利用了,诬陷谢吟月和崔嵋勾结,崔嵋被拘押,他觉得这举动不简单,可能是冲方家来的,叫方初小心。
方初将信烧毁,皱眉思索:崔嵋,崔嵋!
崔嵋只是他的表妹婿,能连累方家什么呢?
可他心里也很同意韩希夷的分析,对手若是只针对谢吟月,完全没必要煞费苦心将崔嵋牵扯进来,定又像上次一样,在谋算方家。
正想着,人回大少奶奶他们回来了。
清哑径直带着巧儿和适哥儿来到书房找方初。
方初从书桌后走出来,一边活动发酸的肩膀,一边把她上下一打量,眼中溢满笑意,问道:“可还热闹?”其实是问可有人欺负她。
清哑一见他,便生出归家的踏实和安心,也笑了。
她道:“还好。”一面随他在椅子上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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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也看明白了形势,心下掂量。
这紫月轩建在御花园紫月湖的湖心岛上,有三面临水,四面墙都未封闭,安装大排窗棂,窗扇全部推开,外面秋阳高照,湖上碧波荡漾,荷叶莲莲,荷花点点——当然是假的——恍若春夏景色。
之前众人表演都在大堂正中,对着上方皇帝太后。
当巧儿快走到中间时,清哑起身对太皇太后和皇帝道:“民妇有个请求,请太皇太后让巧儿到窗边,面对湖水弹奏。”
太皇太后一怔,随即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就让她去窗边。”
顺昌帝笑问清哑:“这有什么玄机吗?”
清哑解释道:“民妇怕她紧张。”
顺昌帝呵呵笑了起来,他就喜欢清哑真实,想郭家小门小户的,郭巧儿没进过皇宫,郭织女怕她紧张也在情理之中。
慧怡郡主则眼含冷笑,似乎得逞。
王瑛不悦地扫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当下,几个太监宫女上前,将琴案挪到东窗边,放在窗下,巧儿先转身,朝上拜了一拜,才坐下,两手放在琴上。
琴声起,众人侧耳倾听,渐渐被带入一片藕荷丛中。
似乎是寂静的夜晚,清冷的月光下,黛青色的荷叶连绵看不到边际,点点荷花点缀其中,仿若李白的诗“山花如绣颊”。一只小船停在藕荷丛中,一个少女坐在船头,素手轻轻拨弄,袅袅的琴音便飘散在月下的荷叶间,和花叶间丝丝缕缕的雾气交互缠绕,朦胧、梦幻。
仔细听,可听见水下鱼儿唼喋声。
轻轻嗅,可闻见四周荷花清香气。
夜,深了!
梦,也深了!
少女独自和青莲、荷花相伴,与清风明月同处。她恍若月下精灵,欣喜而新奇,乘着琴音御风而行,越过层层莲叶,在水上遨游,“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曲终,大堂上还寂静无声,仿佛梦还未醒。
清哑眼中洋溢着欣喜的光芒,心中自豪极了。
那感觉总结就一句话“吾家有女初长成”!
郭勤、巧儿和郭俭几个是她看着长大的,又曾亲自教导,感情非同一般,似母似姐,看到他们长成,她比自己有成就还开心。
郭孝郭义等人就差了许多,只因她出嫁了。
巧儿无声起立,飘然回到堂前,蹲身叩拜。
太皇太后招招手,示意她上前来,拉了她的手,笑道:“你姑姑说的没错,你琴技略欠缺些火候,但灵气逼人,表达的情境浑然天成,将来成就不会低于你姑姑。”一面上下打量她,十分赞赏。
顺昌帝笑道:“皇祖母,她这点年纪,能有这样体悟已经惊人。”
太皇太后点头道:“确实难得。”
因转向旁边王瑛道:“你琴技虽圆熟,但领悟不够,你当自勉。郭姑娘假以时日,必定会趋于大成。”
王瑛忙道:“太皇太后指点,臣女谨记在心。”
巧儿忙也道:“太皇太后过奖了。”
太皇太后笑道:“没有过奖,你当得起。你这也是随了你姑姑,有天赋。你日常都是如何练习操琴的?”
巧儿道:“白天没空,要织布,都是晚上弹。”
太皇太后听了更喜欢,她就爱勤劳的女孩子。
因对清哑道:“我说她琴技不算顶出色,怎么弹得这样感人,原来她天赋好,但练习少了。可怜见的,白天要学纺织,自然是没空了。也对,琴棋书画本是陶冶情操的,咱们女子,针黹女红万不能丢。便是嫁入豪门世家,也要当家理事,光寄情才艺是不行的。”
众宫妃诰命忙都附和。
顺昌帝笑道:“看来郭家后继有人了,又出一个郭织女。”
金口玉言,语惊四座!
巧儿心一跳,欣喜得腮颊通红。
慧怡郡主目的落空,嫉妒的心口疼。
靖安大长公主、玄武王妃等人都仔细打量巧儿。
靖安大长公主叫了巧儿过去,拉着她手问几岁了等语,又对清哑道:“这孩子比织女活泼些,是个机灵的,一看就聪明讨喜。”
清哑“谦虚”道:“巧儿从小就乖巧。”
玄武王妃见她眼露母性光辉,笑道:“织女很疼爱这侄女呢。”
清哑道:“是。她从小就跟着我。”
从她在这异世醒来开始,巧儿就一直陪伴着她,晚上睡觉也陪着,她每晚都把那软乎乎的小身子当抱枕用,一直到出嫁才分开。
玄武王妃听了心一动,又把巧儿仔细看了一番。
太皇太后十分开心,命赏巧儿,也一并赏了王瑛。
王瑛看着微笑的清哑,若有所思。
她觉得刚才清哑要巧儿坐在窗下、对着湖水弹琴,绝不是怕巧儿紧张,而是另有深意的,只怕和平日对巧儿的训练有关。
不得不说,她聪慧过人,抓住了关键。
巧儿比不得世家贵女,白日有许多事要忙,就算她聪明,也难以静下心来练习,清哑针对这情形,另辟蹊径。
巧儿大多在早晚练琴,习武沐浴后。
巧儿很小时,春夏夜晚,清哑带他们兄妹坐在船上,就着倾泻的白月光,对着连绵的新荷,闻着清新的荷花和栀子花香,听草中蛙鸣,水中鱼儿翻跳声,静静体验大自然的气息。
姑侄几个悄悄耳语,怕打破了夜的美好。
清哑在这样的氛围中弹琴,也教他们感悟。
后来,巧儿学了琴,郭勤选了洞箫。
春日清晨,巧儿在绿湾村郭家大院树林中,对着满园桃李枣花弹;夏夜,她在水上对着满目的荷叶荷花弹;秋天,她坐在桂树下弹;冬天,她对着皑皑白雪和凌寒的梅花弹。
后来去了乌油镇,她就在方家老宅后园、河边弹。
若是去霞照,她会住在城西,住姑姑的琴心阁,晚上去梅园弹。
也就是说,巧儿很少坐在室内弹琴,不论白天夜晚,她都在天光下弹,这个时候,她仿佛化身为鸟儿,融入大自然,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水乳交融,浑然天成。
清哑清楚巧儿的秉性,生怕她发挥不出正常水平,便要她坐在窗边,忘却这满堂的权贵,忘却规矩礼法,回归自然。
这,就不是慧怡郡主能料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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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怡郡主虽料不到这些,却能想其他的主意。
寿宴散后,外臣和诰命们告辞,太皇太后很喜欢王瑛,对她道:“今日哀家有些乏了,就不留你了。改日叫你进宫来陪哀家说话。”
王瑛恭敬地答应了。
慧怡郡主和婉容大长公主留在宫中。
因太皇太后夸赞王瑛,慧怡郡主道:“瑛妹妹的才情和名声比太皇太后知道的还要厉害呢。求亲的人把咱们王家门槛都踏破了。”
太皇太后听了高兴极了,道:“这是好事。”
又自语道:“不知她爹娘可选中了人家。”
慧怡郡主道:“我隐约听说,那个大家都看好的六首状元严暮阳很得叔父看重。还有,瑛妹妹早年在当铺淘换了个貔貅,谁知严公子的母亲见了,说像严公子小时丢的那个。太皇太后说巧不巧?”
太皇太后急忙问:“竟有这回事?”
慧怡郡主点头道:“是。”
这件事,她可没说谎。
太皇太后不出声了,微微沉思。
慧怡郡主轻轻为她捏背,也不再开口。
※
再说清哑等人,从皇宫回去后,便紧张忙碌起来。
这次纺织服装展,是扬名也是积德也是立功的机会。
方初联合严家、韩家、沈家、高家等织锦世家帮忙紧急筹备,并请丹青妙手来帮忙绘制图画,清哑和严未央带领设计好手裁剪衣裳等,昼夜不停地忙碌。
正紧张关头,韩希夷来找方初。
他告诉方初,锦绣死了。
锦绣死了,谢侯吐出一条重要消息。
昨天,锦绣去刑部大牢看望谢吟月。
她看着即便坐牢也一派优雅的谢吟月,泪如雨下。
她哽咽道:“姑娘,姑娘从小就是有主意的,不论做什么,没有奴婢多嘴的份。可是,今天奴婢要多嘴一回。不管韩大爷为什么娶姑娘,姑娘嫁都嫁了,又有了姐儿和哥儿,就该牢牢抓紧他。从前韩大爷也是爱姑娘的。姑娘的性子最不服输,怎么丢失的,就该怎么把他赢回来。人不怕犯错,就怕错了不回头,就什么都迟了……”
谢吟月听得动容,红了眼睛。
她没有思量自己的事,却觉得锦绣反常。
她盯着锦绣道:“锦绣,我并没有怪你。谢侯的事与你无关。我的亲二叔,我那样维护的二叔都能背叛我,何况一个护卫呢。”
锦绣吞声道:“是。这世上,忠贞的人太少了。”
是啊,忠贞的人实在太少了!
谢吟月目光悠悠拉长,仿佛陷入回忆。
锦绣轻声道:“姑娘,你要好好的……”
她轻轻后退,转身离开。
锦绣随后去探望谢侯。
她跟着谢吟月久了,也有了些谢吟月的举止气度,淡淡地盯着面前这个健壮的男人,道:“虽然我是姑娘许给你的,可我从来都一心一意对你,把你当我的依靠。可是你背叛了姑娘!”
谢侯扑到门边,急道:“锦绣……”
锦绣道:“我不想听你说理由。你大概也不会说吧。”
若愿意说,早告诉她了,而不是背叛谢吟月。
她眼中透着失望,落寞道:“你好自为之。”
她倚着那牢门,身子往下滑,口角留下一丝黑血。
谢侯悲恸大叫:“锦绣……我是为你呀……”
锦绣再也听不见他说话了,只剩一双大大的眼睛失望地看着他,满满的失望,刺痛了谢侯的心,让他绝望、痛悔!
锦绣死了,韩希夷去找谢侯,谢侯透露:有人以锦绣家人威胁他攀扯崔嵋,崔嵋被关押,崔嵋岳父——林亦真的父亲会出面作证,证实方家多年来一直和玄武王勾结,提供钱财支援军用。
锦绣是谢家的家生子,其家人都在谢家。
谢天护被架空,已经丧失了对谢家的掌控能力;韩希夷和谢吟月身在京城,远水救不了近火,一时间也难化解此事。
至于崔嵋关押,林姑父为什么就会揭发方家,谢侯不知道。
韩希夷急忙来告诉方初。
方初听后大震。
林姑父为什么要揭发方家,原因并不重要,他关注的是结果——林姑父出面揭发方家,会有什么严重后果?
他要弄清楚这个后果,及时应对。
他来不及去问父亲,只能自己推测。
方瀚海和林姑妈不但兄妹情深,林姑妈还是兄长的重要助力,只因她性格含蓄,上面两个哥哥,方瀚海又强势,所以她才不像严氏和欧阳明玉等女锋芒毕露,只隐在兄长身后出谋划策。
睿智的林姑妈其实有很大抱负,她嫁给寒门士子林景逸:一是要扶助夫君成就功名,二是要和娘家呼应,为哥哥提供助力。
这样的林姑妈,知道方家一些隐秘,方初并不意外。
林姑妈是如何说漏了给林姑父知道,这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眼下方初要如何应对。他和清哑商议后,清哑便给林家姐妹下了帖子。
事隔多年,清哑再次和林家姐妹相见。
林亦真从容坦荡,大大方方地和清哑见礼,似将往事全都放下了;林亦明也沉稳了些,只是看清哑的目光却带着戒备和敌意。
清哑也不在意,今天一切她都听方初的。
林亦真看见方初,眼神有了变化,荡起涟漪。
当日在方家,他无情地对她说,“今生今世,我永不要再见到你!你也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言犹在耳,再度相见,她的心忍不住还是震颤了一下,竟然不敢直视眼前男子。
她百感交集,眼睛、嗓子都有点涩涩的。
方初,曾被她视作除了父亲之外最亲近的男人。
因为郭清哑,他们渐行渐远……
方初紧抿着嘴唇,毫无久别重逢的欢喜和热情,满目肃然坚定,对两位表妹道:“突然下帖子请表妹,唐突之处还望见谅。”
林亦真嗅到一股不寻常的味道,注视方初道:“咱们表兄妹,说这话见外了。表哥有事相商,妹妹岂能不来。”
方初点点头,寻问林亦真崔嵋的处境。
林亦真并不像一般内宅夫人,男人出事便慌了手脚,见了个亲眷就哭哭啼啼,她很镇定,告诉方初说正和崔家人全力营救崔嵋,也去牢内探望了崔嵋,崔嵋叫他们不用担心,说有惊无险。
他们说话时,清哑已在隔壁小书房张罗了一桌酒菜。
酒菜摆好,所有丫鬟仆妇都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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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希夷停止了动作,问:“你的意思是……”
谢吟月道:“你去告诉方初和郭清哑,就说我和我爹都没有出手。★”
韩希夷道:“你怀疑他们?”
谢吟月道:“不。我倒希望是他们动的手,只怕不是。你只要去告诉他们这个消息,不用问是不是他们做的,他们自己会想。”
韩希夷疑惑了一会,忽然一震,道:“我明白了。”
从刑部大牢出来后,韩希夷匆匆去了幽篁馆。
方初听了韩希夷的话,也十分疑惑,道:“她这是怀疑我?我可没下手。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呢!”当年谢吟月就曾怀疑他。
清哑也在场,韩希夷便看向清哑。
清哑不悦地问:“你怀疑我家?我爹没做。”
韩希夷摇头道:“我没有怀疑郭家。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没有人杀谢吟风,那她怎么死的?真是自杀的?”
方初立即贯通,惊道:“你是说……”
韩希夷看着他重重点头。
方初道:“可是……”
韩希夷抢先问:“会不会是沈家,沈大少爷?”
沈寒秋的手段他们都知道,也许会为了清哑绝后患。
方初断然道:“不会!当年郭家已经大获全胜,沈兄那么聪明,不会画蛇添足做这事。倘若被人现,反而是个大麻烦。”
韩希夷道:“那就对了。”
方初坚定道:“谢吟风,是绝不会自杀的!”
那么,是谁杀了谢吟风?
清哑听了心惊,问:“不会是谢二老爷派人杀的吧?”
韩希夷霍然起身,对方初道:“我走了。”
出了幽篁馆,他骑马走在街上,脑中浮现清哑不悦的神色,暗暗道:“这一次,我绝不会让她伤害到你!”
他先回韩家,布置一番后,又去了玉瑶长公主府。
※
方初送走韩希夷,回来又和清哑商议一回。
清哑不懂朝政,但她直觉:有人不想她和方初将赈灾一事做成功,因此百般阻挠,急于将方家搬倒。
果然,两日后,杨御史公然弹劾玄武王养兵自重,方家资助玄武王府长达几十年,证据确凿,关键证人已然到京。
朝堂震动!
三司会审再次升堂。
顺昌帝的好心情一落千丈,他不肯在皇宫中等消息,执意亲去大理寺,隐在后堂听审,要辨明牛鬼蛇神,还是奸佞兴风作浪。
方初带着方利去了公堂。
巳正时分(上午十点),幽篁馆前院徐徐驶进一辆马车。
车停稳,车帘掀开,两个绝色丫头先跳下来,又放下一个绣凳,然后搀一位丽人下车。那丽人一身白衣,头上戴着帷帽,边沿垂下两层细白纱,遮住了面容,然搭在丫头手臂上的葱葱玉手、站直后袅娜的身段,无不透出风韵。
主仆三个外加一个婆子,走入幽篁馆。
赵掌柜忙迎上来,赔笑道:“贵客此来是?”
他不确定这人是妇人还是姑娘,因此称贵客。
一丫鬟道:“我们夫人想见郭织女。”
赵掌柜忙问:“请问夫人哪家府上?”
那丫鬟道:“这个不劳你问,织女见了便知。”
赵掌柜为难道:“这恐怕不行。织女忙的很。”
还有一句没说:岂是随便来个人说见就见的。
那夫人便扭头朝另一个丫鬟示意。
那丫鬟便上前,将一个饰盒递给赵掌柜,道:“将这个交给郭织女,她看了自然会见我们夫人。”
赵掌柜接过去,道:“劳几位稍等。”
说罢就捧着那饰盒往后面去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又转来,对她们道:“织女请夫人进去。”
那夫人毫不意外,遂跟着赵掌柜来到后院,赵掌柜引她们到方初日常处置商务的外书房门口,道:“夫人请——”
那夫人却停下脚步,对那婆子和丫鬟道:“你们就在外面等候。”
那三人齐声道:“是。”
那夫人便自己进去了,举目一看,正中明间摆着桌椅,两边才是书屋,左边以隔扇隔断,右边一道大插屏,透过插屏可见里面有人。
她便转过插屏,向里走去。
清哑坐在书案后,静静地看向来人,上下打量。
那夫人也定定地看着她,似乎久别重逢。
细腰细妹站在书案旁,也不动声色打量来人。
好一会,清哑才问:“你是谁?”
那夫人转向细腰细妹,道:“织女可否请这两位退下去?”
细腰冷冷道:“不行!”
那夫人轻声笑道:“我独自进来了,把丫鬟也留在外面,难道郭织女在自己家里,还不敢单独见人?”
清哑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道:“好。”
又对细腰细妹道:“你们出去。”
细妹急道:“大奶奶!”
清哑道:“出去。”
细腰细妹无奈,只得出去了。经过那夫人身边时,细腰蹙眉看她,似乎要透过那白色帷幕看穿她容颜,细妹则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那夫人款款走过去,在清哑对面站定。
清哑依然凝视着她,等她掀开白纱。
那夫人又轻笑一声,才伸手掀开了面纱。
清哑猛然瞪大眼睛,道:“是你!”
面前女子生着一双柔情似水的眸子,水光潋滟,眼波流转之间,风情万种,正是已经死去多年的谢吟风!
谢吟风见清哑只吃惊地说“是你”,并未大叫大嚷,轻笑道:“说起来,我最佩服的就是你这点,从不见你惊慌失措。”
清哑站起身,对外张口,就要喊人。
谢吟风抢上前一步,阻止道:“等等,你先听我说。”
她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匕,隔着桌子抵在清哑胸前,道:“我既然敢来,自然有依仗。你最好不要和我两败俱伤。难道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死吗?好好的坐着,趁着大理寺审案的时候,我都说给你听。等说完了,那边也该审完了,来抄家的禁军也该到了。”
清哑重又坐下,问:“你为什么没死?”
谢吟风成功地引起她的好奇心,唯恐她害怕乱叫,便收起匕,在旁边椅子上坐了,道:“自然是掉包了。”
清哑问:“谁掉的包?”
谢吟月说她没下手,谢明理也没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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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吟风幽幽道:“你再想不到的,是我大伯母。”
谢吟月的母亲,欧阳明珠?
清哑眼中露出困惑神色。
谢吟风微笑道:“你很奇怪?我当时也奇怪,她竟这样有主意。后来才知道,她曾经做过李代桃僵的事,她自己就是假的。
“那次,她暗中来霞照,大家谁也不知道。
“因为谢家那晚出大事,她便没露面。等堂审结束,她找了聂无,用我一个庶妹的尸体把我换了出来。我那庶妹是我父亲在外养出来的,被我母亲拦住不让进门。”
谢家出的大事,就是谢吟风和贾秀才的奸*情败露。
谢吟风不愿提那件事,所以一句话笼统带过。
清哑问:“后来呢?”
那口气,就像听故事的人急于知道下文。
谢吟风有一刹那的疑惑,很快就过去了。
她继续道:“后来,自然是等大姐为我报仇。我等啊等,却等来了大姐被方家退亲。你不知道,我那时对你的恨有多深。”
她说着仇恨的话,却满含笑容,很不协调。
清哑不语,只静静地看着她。
谢吟风也不在意,继续道:“我又等啊等。大姐没有让我失望,居然挑唆得夏家把你定成了妖孽,还不用她亲自出头。
“可是,你命实在大,又一次逃脱了。
“还请赐建了功德牌坊,嫁给了方初!”
这一次,她的声音带着切齿的痛恨和不甘。
清哑撇撇嘴,不屑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谢吟风惨笑道:“是吗?也许是吧。我又等啊等,等来了大姐跳江——”她眼中露出奇异的神色——“谢吟月那样的人,居然会跳江!我便知道,她是走投无路了,这招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有韩希夷和方初在跟前,她断定他们会救她。”
清哑不说话了,眼神很轻蔑,很不耻。
谢吟风没留意她反应,接道:“可是救上来也没用,她也没有挽回他们的心。大伯父死了,大姐被流放,谢家败了!我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不能做。我以为,这辈子我都不能找你报仇了。”
这次,她的声音很低沉、很绝望。
清哑眼神变冷,不善地盯着她。
谢吟风又道:“我浑浑噩噩过了两年,终于等到大姐从流放地回来。谢吟月到底是谢吟月,一出手就不同凡响,恢复了谢家皇商资格。
“我心里又升起了希望,盼望她把你踩死。
“我等她嫁人,等她生了孩子,等她在织锦大会上夺得第一……她好像忘记了报仇的事,一心一意地做她的韩大奶奶。
“我愤怒了,找到卫昭,和他联手。
“我来到京城,靠上了一位贵人,从此后,我不再指望谢吟月,我开始自己谋划找你报仇。”
清哑问:“这次的事是你和卫昭捣的鬼?”
谢吟风道:“不,卫昭不知死活。这是我和京城权贵合作做下的。谢吟月忘记了家仇,不配做谢家女儿!我原并不想对付她,可是玉瑶长公主恨上她了,连带谢家也不放过,我当然不能错过这机会。
“趁着这机会,将她和谢家长房一网打尽,让我爹任家主,我以后才会有好日子。你还不知道吧,谢家的产业现在都在我名下了。
“还有方家,我也顺手牵羊解决了。
“这件事要感谢卫昭,若非他之前提供的消息,我也不能找到林家姑父,从他嘴里套出方家勾结玄武王府的内幕。
“郭清哑,很快方家就要被抄家灭族了!”
清哑盯着她不语,似乎很辛苦地忍耐。
谢吟风看在眼里,笑容格外明媚。
她柔声道:“我忍了这么多年,终于看到你凄惨下场,比我预计的还要好。你死不死我其实无所谓,你和方初过了这些年幸福日子,现在眼睁睁地看着这幸福被毁灭,活着比死更不难受。
“从此后,没有玄武王府和方家护持,我随时可以找机会羞辱折磨你和你的儿子。你还不知道吧,我跟着镇南侯的二公子,生了一子一女,等镇南侯继承了玄武王的爵位,我儿子女儿就是王府的少爷和姑娘了。随便想个法子,把你儿子女儿弄回去当小厮和丫头,慢慢折磨,直到把郭家、把你们折磨得没人气了,再弄死!”
她没了刚进来时的淡然,也没有中间的绝望伤感,她声音带着轻快的残忍,好像猫逗耗子一般,用揶揄的目光凌迟清哑。
她很享受这感觉:将往事全数告诉仇敌,告诉对方自己是怎样一步步谋划算计她的,看着她从高高的云端跌落,看着她痛恨、痛悔、恐惧却无能为力,这样的报复才痛快,不枉她熬了这么多年。
清哑眨眨眼睛,撇撇嘴,讥讽地笑了。
谢吟风忽觉不对,想起之前的疑惑,心一突。
她不由得凝神再看清哑,心中震动,霍然起身道:“你不是郭清哑!你是谁?”一面扬起匕首,另一只手又从袖内掏出一个纸包。
清哑一跃而起,脚在书桌上一蹬,翻身跳到书桌外,“刷”从腰间抽出一条软鞭,对准谢吟风脸上就抽去。
“贱人!姑奶奶是郭巧儿!”
巧儿忍了很久了,一出手就抽脸。
她要将那张脸抽烂,不然不足以解恨!
谢吟风当即被抽中,瓷白的脸上出现一道可怕的血痕,“啊”一声尖叫,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伸手捂住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巧儿,惊恐地问:“你……你们怎么知道我来?”
只有事先知道,才会做这样充分准备。
巧儿道:“贱人!不是告诉你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像你这种贱人,就算被人掉包,最后还得死。你死一万次都不够!”
说着,又一鞭子抽过来。
谢吟风被打得左躲右闪,也闪避不开。
手上不知什么药粉也被洒落在地上。
巧儿有武功,她原先的算计都落空了。
最后,她被抽倒在地,被巧儿狠狠踏住。
谢吟风气疯了,脸上一道可怕的血痕,身上洁白的衣衫破烂不堪,一腔兴奋化为乌有,满心不甘、恐惧,又无能为力。
她准备看郭清哑表现的,结果她自己一一表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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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木有觉得这章名字好玄幻?咳咳,谢吟风当年的死就是个疑点,这个坑填了。朋友们看了这章有没有好受一点点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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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亦真霍然转头,冰雪般的面颊上双目幽深不见底,一下子罩住了杨御史,将他拖了进去,湮灭无形。
蒋大人喝道:“杨御史,你身为朝廷命官,没有证据却一再胡乱攀诬,咆哮公堂。来人,掌嘴十下!”
杨御史不顾一切叫道:“她若不是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怎会一夜白头?她私慕表哥,与方初苟且,为了维护方家,丧心病狂弑父。逆女,你还不知道吧,你母亲是被方家杀死的!你居然为了私情弑父。你便是死了也要下十八层地狱……”
林亦真听见“你母亲是被方家杀死的”,遏制不住的身子轻颤,唯一的黑眼珠也转红了,死死盯着杨御史,如同九幽魔女。
一阵噼啪声,打断了杨御史的疯狂叫喊。
掌嘴完毕,蒋大人严厉警告道:“本官和二位大人审案,由不得你来指点,再敢胡乱咆哮,大刑伺候!”
又转向林亦真问道:“崔夫人,你父亲死时,何人在身边?”
林亦真木然道:“没有别人,只我父女在室内。”
蒋大人又问:“你父突然离去,没有一点先兆?”
林亦真含泪道:“他只胸闷、喘不过气,我急忙叫人,等人来,父亲已经撒手去了……”
这确是猝死。
蒋大人正要再问,忽有人报,郭织女来了,带来了重要证人。
蒋大人怔了下,忙叫请织女上堂。
清哑便是在这种情形下带着适哥儿走上公堂,将谢吟风往前一送,清声朗朗宣告:她要状告镇南侯和永安伯,与死囚谢吟风、朝廷要犯卫昭勾结,陷害方家和玄武王,要谋反!
她也给对方扣一顶大帽子,礼尚往来。
公堂又一阵混乱,人人震惊。
混乱中,清哑走近方初,听方初简要说了审案经过。
清哑听后便自理清了头绪:杨御史指控方家,三司审问方家,传林姑父作证;不料林姑父昨晚猝死,林亦真上堂,现正在审问林姑父死因,反正一直在审问方家就是了,她便火气上来了。
正赶上蒋大人命人传谢吟月等人前来对质,然后审问谢吟风,谢吟风和杨御史一口咬定:林姑父亲口证实,方家和玄武王府来往密切,多年来一直勾结……
清哑不等他们说完,就逼近杨御史。
她指着杨御史鼻子清声喝斥道:“闭嘴!”
杨御史愣住,被个女人指着鼻子,他今生绝对是第一次!
不等他反击,清哑已经转身,两步跨到紫黑色的公案前,对着蒋大人道:“大人,民妇有话说!”
蒋大人沉声道:“织女请讲!”
清哑身份还真特殊,眼下就不用对他下跪。
清哑道:“皇上还是六皇子的时候,方初就和皇上来往密切。六皇子在西北开作坊,是方初帮忙出谋划策的。废太子他们在西北仗势欺压百姓,方初对六皇子说:经商最重信誉口碑,叫他不要压榨百姓,这样才能做的长,才能赚到钱。这算不算和六皇子勾结?”
蒋大人张口结舌,皇上就在屏风那边坐着呢!
他想说这与本案无关,但看清哑的模样,定能扯上关系。
再者清哑话已出口,阁老们都面色诡异,他若不说出个判决,回头议论方家和皇上的谣言传开,他就吃不了兜着走。
他面色严峻地端坐着,眼角余光却关注屏风那边,感觉屏风后人影站了起来,额头冷汗不由就下来了。
他略一思索,严正道:“不算!方初告诫六皇子的言行,可对任何一个皇亲权贵说,正是逆耳忠言。只怕废太子听不进去。”
废太子听不进,皇上听进去了,皇上圣明!
清哑道:“大人知道方初为何要帮六皇子吗?”
蒋大人只得顺着她问:“为何?”
清哑道:“因为我那一年被诬陷为妖孽时,六皇子为我说了一句公道话。方初一直感激皇上,才帮他。这算不算官商勾结?”
蒋大人铿然道:“不算!这正是吾皇圣明之处,见不得织女含冤。任何一位官员,都该像吾皇一般持公正之心,才是百姓之福!”
清哑又逼问道:“前两天皇上和林世子还去我家吃饭了呢。说是方初收回欠款,他心里不得劲,要吃我们一顿才甘心。这是勾结吗?”
屏风后,顺昌帝闻言差点没栽倒。
堂前,方初也急叫“清哑!”
自清哑开口,他就管不住她了,叫了也没用。
蒋大人也心抽抽,却昂然答道:“不是。吾皇襟怀宽广,由此可见一斑。吾皇替废太子填补了窟窿,且不追究方初罪责,只上方家吃一顿,一笑了之,真正是明主大度量,是国家之福,社稷之福!”
他双手抱拳,向屏风那边遥拜。
人都说蒋志浩大人刚正不阿,直言敢谏,却少有人知道他其实很会做官,若真是一味横冲直撞,怎能做到阁老位置呢?
他和清哑这一番问答,不留痕迹地奉承了皇上。
清哑又道:“方家还和靖国公府来往密切呢。我侄儿就在回雁谷林家学木匠,每年我都往林家送一批锦缎毛巾的谢礼。这算不算方家和白虎王勾结?要是趁早说,别等几年后再被人翻出来。”
蒋大人瞧着稚子赤心的郭织女,无语了。
她问了这么一堆话,无非是讥讽众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方家在玄武王府尚未发达时就相交了,现在扯出一堆的事诬陷,那方家还和当今皇上来往密切呢,也和靖国公府来往密切,有胆子你们去审问皇上,把靖国公、白虎王也都拉来审问呐!
方初最了解清哑,知道她是很生气了。
他也顾不得跪了,起身上前,劝清哑道:“别生气了!被污蔑陷害也不是第一次了,你都一忍再忍。何不再忍一次呢?”
堂伤衙役们一齐在心里鄙夷:郭织女的夫婿也太懦弱了!
蒋大人等人则一齐暗骂方初:太狡猾了!听听这话:已经被污蔑陷害不止一次了,何不再忍一次,这不寒碜他们吗?有了这话,他们谁敢让郭织女再受委屈!这话还表达了另一层意思“是可忍孰不可忍”和“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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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清哑上堂来,林亦真便垂眸敛目,再也没出声。
她竭力蜷缩,想像蜗牛一样缩进壳,可惜她没有壳。幸好清哑接连发问,将所有人注意力都吸引过去,没有人注意她。
屏风后,林世子本还要紧牙关闷笑呢,听见说到自己和林家身上,再也笑不出来了,轮到顺昌帝看着他暗笑。
顺昌帝想:“这个郭织女,真是什么都敢说。”
才想到这,就听见方初一番话,不由心一沉。
这话并没有言过其实,郭织女经历坎坷,世所共知。
皇帝心想:“亏得有方初护着她,不然死几回了。也罢,方初在家护着她,朝堂上就由朕护着吧。”
就听外面蒋大人道:“请郭织女放心,本官定会将此案审个清楚明白,不使无辜含冤,奸佞猖獗!”
顺昌帝便一整身形,和林世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再不出来,他不敢确定清哑还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言,虽然他和方家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勾结,但他还是担心的很。
众臣一见他,纷纷起立,躬身道:“见过皇上。”
堂下衙役和证人等,则全都跪下了。
清哑见皇上居然隐在后堂,想到杨御史指控林亦真杀父、谢吟风指称林亦真与方初有私情、方家杀了林姑妈等事,心中一动,急忙上前跪下,高声叫道:“皇上,民妇要告御状!”
方初也急忙跟着跪下,并阻止道:“清哑,稍安勿躁!三位大人正在审问呢,定能还我们一个公道,何须惊动皇上。”
前日,林亦明要清哑告御状那番话其实也不是完全不对,只看在什么场合用。比如眼下,没有太皇太后在场,但三司官员、内阁阁臣、皇上和王爷齐聚一堂,还有比这更好的告御状机会吗?
可是告御状有一条:不管内情如何,先要受刑的!
方初吓坏了,生怕上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清哑打几十板子,那可了不得了。他一直挡在她前面,但每到关键时刻,她必然和他并肩而立,拦也拦不住。既拦不住,他得看着守着她,随时接应。
顺昌帝也想到这点,忙道:“正是。织女有何冤情向蒋大人呈述,朕在此听审。”一面心里想:“亏得朕出来了,不然闹将起来……”
他挥手令众臣免礼,一面威严地问:“织女要状告何人?”
他要清哑向蒋大人呈述,自己却越俎代庖问起来。
林世子早命人将屏风后的椅子搬出来,放在公堂左上首,请皇上坐了,他则站在皇上身后;蒋大人等人都告罪一声,也都坐下了。
清哑坚定道:“告镇南侯、永安伯!”
皇帝坐下问:“状告何罪?”
清哑道:“谋反!一审就知道了。他们告方家,大人就审方家;我现在告他们,还有谢吟风判了死刑,一直都没死;林表妹也告他们,我们都要告他们,大人应该审问他们!”
林亦真的白发刺伤了她的眼睛。
她不知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十分担心。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先下手为强。
她发现自己的身份比方初好用,所以才抢着出头。
众人恍然大悟:郭织女这是要转移视线呢。
审问方家变成审问镇南侯、永安伯,这重点可不一样。
蒋大人原也没处理错:杨御史指控方家,他便审问方家;证人林姑父猝死,他必然要追查死因;等清哑带来谢吟风,这桩勾结案很可能是被陷害的,他便要调转审问方向了。
可是谢吟风和杨御史都不甘前功尽弃,指称林亦真和方初苟且,杀父灭口,才打乱了蒋大人审问的步骤,也惹得清哑不满。
顺昌帝眼中浮现笑意,道:“郭织女说的是。”
因对蒋大人等人严厉道:“几位爱卿可严审这谢氏女、章明和杨华仁,到底如何勾结,陷害忠良!”
蒋大人高声道:“微臣领命。”随即先喝问章明:“到底受何人指使,快快招来,若不然,大刑伺候!”
顺昌帝冷冷道:“不必大刑伺候。章明,你若不招,朕灭你的九族;你若从实招来,朕只追究你一人罪责,祸不及章家。”
杨御史面如死灰说不出话来。
只因章明若招了,一切都完了。
正关键时,又有人回禀:韩希夷带来重要证人。
方初眼中射出激昂战意,心想终于等来了。
下面,该他大显身手了!
韩希夷带来了谢吟风与镇南侯第二子石寒坤苟*合养出的一子一女,并一干伺候的仆妇,证实谢吟风几年来一直和石寒坤在一起。
石寒坤,便是上次在如意楼指使谢天良的贵公子。
接着,虎禁卫一指挥使又来回:他当值时,捉住强入幽篁馆、准备清洗方家的贼人数名,经审问是镇南侯府和永安伯府的护卫。
顺昌帝、蒋大人等人都满面震惊——天子脚下,朗朗乾坤,镇南侯府和永安伯府怎敢如此大胆?
玄武老王爷斜睨他们冷笑。
怎敢如此大胆?
自然是方初和玄武王府给他们的胆子!
方初根据探知的消息,与王世子合谋给石寒坤下套:在关键时刻命虎禁卫内部假传消息给石寒坤,说三司会审已经定了方家大罪,虎禁卫已领命要去查抄方家,石寒坤便一头钻进了套子。
因为石寒坤和谢吟风商定,要抢在官兵之前对幽篁馆下手。
幽篁馆虽然不是方初老巢,油水也丰厚的很,尤其是方初最近还收回了五十万欠款,石寒坤仗着在禁军中有人打掩护,有恃无恐。
石寒坤会上当,说明玄武王根基深厚,绝不是镇南侯府可比的。
便是方家,实力也不是他们能想象的。
这些事,顺昌帝和蒋大人当然不知道了。
顺昌帝龙颜大怒,命传所有相干人上堂,严加拷问。
于是,严未央也上堂了,终于又捞到了露脸的机会。
巧儿是闺阁少女,能不露面最好,清哑觉得严未央比她口齿伶俐,谢吟风这事还得严未央才能说得清楚,所以叫严未央来说。
接下来,严未央、方初、韩希夷三人联手。
清哑便清闲地靠边站,只要听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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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嵋见皇帝走了,转向蒋大人,问:“大人,还需要下官和夫人作证吗?下官岳父不幸身亡,尸骨未寒,还等着装殓呢。”
那口气,不无怨恨——
他根本就是受的无妄之灾!
蒋大人神情复杂地看着他,道:“崔夫人已经录了证词,崔大人请便。”不敢留他了。
崔嵋便俯身搀起林亦真,林亦真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已经虚软了,他便蹲到她面前,将她背了起来。
方初上前,沉声对林亦真道:“表妹节哀。稍后我们就过去。”
林亦真转向他,眼神很空洞、茫然。
方初却看出她的回应:“妹妹谨记了你的话!”
他心一紧,难受的很。
清哑感觉到方初情绪波动,心里没来由地泛起波澜,也过来对林亦真道:“表妹请节哀!”
林亦真动动嘴,吐不出一句话,便转过头去伏在崔嵋背上。
清哑看看那一头白发,心情有些沉重。
崔嵋对方初道:“案子要紧,你只管用心应付这边,岳父的丧事我会张罗。”看上去方崔林三家同气连枝。
方初道:“有劳表妹婿。”
崔嵋又冷冷地盯了谢吟风一眼,目光简直像活剐她,让她打了个寒噤,然后才背着林亦真出去了。
方初便和清哑退了回去。
剩下众人,一齐将目光投向堂上。
蒋大人则重拍惊堂木,犀利地对准谢家姐妹。
严未央幸灾乐祸地靠近清哑,对她使了个眼色:瞧,最终还是轮到这姐妹俩唱对台戏,他们还是打杂跑腿的!
清哑清冷的性子,这时也不由高度关注谢家姐妹。
只见谢吟月淡淡地盯着谢吟风,不怒自威。
谢吟风面对男人的时候,会不由自主流露万种风情;面对清哑时,则满腔嫉恨按捺不住地溢出来,倾尽三江五湖的水也洗不尽;如今面对谢吟月,她却瑟缩了,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这有谢吟月积威的原因,还有谢吟风心虚的原因。
为了掩饰这心虚,她忍不住先冲谢吟月发作。
她娇声笑道:“大姐看到妹妹还活着不喜欢?是大伯母救的妹妹呢。大伯母怕大姐势单力孤,特意救下妹妹,将来一同对付郭清哑。为了救我,大伯母可是费尽苦心,手上还欠了一条人命呢。”
之前她脸上虽被抽了条血痕,还算能看;眼下红肿得比猪头也不强多少,却做出娇媚的样子,众人不禁打了个寒噤。
方初听得恶从胆边生,正要向蒋大人抗议,却见蒋大人正凝神看着谢吟风,毫无打断她的样子,不由心中一动。
也许,任由谢吟风发泄,比审问能得到更多真实内容。
他低头看向清哑,见她还好,便也收敛怒气继续关注。
谢吟月听了堂妹的话,眼中浮现伤痛之色,一闪而逝。
谢吟风见如愿打击了谢吟月,更得意。
她冷笑道:“可惜姐姐好像辜负了大伯和大伯母的期望,把郭家的仇恨丢在脑后,一心一意做起韩大奶奶来。妹妹可一直不敢忘记。姐姐既然没那个能耐兴盛谢家,为谢家报仇,谢天护又懦弱无能,那就让贤吧。”
她给自己找了一个对姐姐下手的堂皇理由。
谢吟月冷冷道:“可惜你这贤能还是败了。”
一句话将谢吟风拉回到眼前,击碎了她的美梦。
谢吟风歇斯底里地叫道:“都是你!要不是你,他们怎么会发现我。谢吟月,你不配做谢家女儿!你活该被郭清哑踩在脚下!活该被她夺了未婚夫!活该失去一切!你永远不如她!”
谢吟月凛然道:“再无能,对付你,足够了!”
谢吟风哑然,再叫不出来。
谢吟月转向堂上,跪下道:“民妇见过几位大人,任凭大人处置。”
谢吟风瞪大了眼睛,惊慌不已。
任凭处置?
这是什么意思?
蒋大人便挨个审问她姐妹,谢吟风纵然想抵赖,然她之前得意忘形,已在幽篁馆将老底都亮了出来,严未央和清哑不容她抵赖,三两下便逼问出了真相,将她罪行审得一清二楚。
她前罪未清,又添数桩新罪,伙同石寒坤谋害忠良,背亲弃义,数宗忘典,为世所不容,蒋大人当堂判斩立决。
清哑只觉郁闷:当年就判了谢吟风死刑,她逃脱了;逍遥了这么多年,又干了这些坏事,说是罪上加罪,还是个死刑,可惜人只有一条命,否则的话,该判她死三次!
正想着,就见方初凛然道:“大人,小人不服!”
韩希夷也跨步上前,道:“小人也不服!”
两人并肩站在堂上,同时诘问。
蒋大人威严问:“你们有何不服?”
方初道:“谢吟风当年就判的斩刑,她丧心病狂,竟以无辜亲妹代死,自己逃脱出来,令人发指。逍遥法外这些年,不思悔改,又犯下这滔天大罪,上危害朝廷社稷,下残害同宗手足,到头来依然判她一死。如何叫人信服?”
韩希夷也凛然道:“不错!谢吟风心中无国无家,又毫不知耻,人性泯灭,罪大恶极,该受剐刑!”
一向怜香惜玉的谪仙吐出这样残忍的话,可见痛恨!
谢吟月黯然揪心:他这是为了她,还是为了郭清哑?
谢吟风惊得倒退一步,瞪大了眼睛。
她脸肿得厉害,瞪大了眼睛也还是眯着。
蒋大人的刚直严正可不是浪得虚名,他并不赞成那些酷刑,大靖判剐刑者均属十恶不赦,然谢吟风这种情形的确少见,方初韩希夷所言有理,他便沉吟起来,正在这时,外面传“圣旨到”。
他忙和众位大人起身接旨。
传旨太监手中并无圣旨,就站在堂上宣道:“圣上口谕:谢吟风原就判的斩刑,逍遥法外这么多年,又犯下滔天大罪,今若还判她一死,岂不个个死刑犯都要学她逃跑?这还得了!朕特赐谢吟风剐刑,其子女贬为奴籍,流放北地,永世不得赦免,以警世人!”
蒋大人高声道:“微臣,领旨!”
谢吟风当堂晕倒。
蒋大人命人将她押送大牢,便有衙役上前拖她。
这一拖,谢吟风便醒了,对谢吟月疯狂叫道:“大姐,你救救我的孩子!他们是无辜的,他们是无辜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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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关头,她本能还是向谢吟月求助。
她的心底里,谢吟月有那个手段和能力,面对谢氏倾族之祸都能变出一座金矿来挽救族人,肯定有办法救下她一双儿女。
她这时才发现:谢吟月从来就是她的依靠,是她头顶上一片天。
她曾经想翻过这片天,结果却自掘坟墓。
谢吟月猛然转脸,厉声对她喝道:“没有人无辜!”
谢吟风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怔怔地看着堂姐。
她心想:是了,谢吟月从来就不是良善之辈,大姐恨她背叛,只会以百倍的狠毒报复她,怎会想法子救她的儿女呢。
谢吟月仿佛看出她的心思,木然道:“当年我就不该饶你,结果害了父亲、母亲,害了我自己,我自食恶果;母亲也不该救你,母债女偿,我被你算计也没话好说;你做了这么多事,你的儿女同样要承受你带给他们的一切,凭什么无辜?!”
一面在心里想:“我的儿女也会承受我带给他们的一切。”
谢吟风颓然,喃喃念道:“母债女偿?”被拖下堂去。
到堂外,她才清醒,高喊“郭清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这个话,江明辉的老娘当年也喊过,即便她儿子不是清哑害的,她依然怨怪清哑,怨怪清哑不该离开江明辉,害死了江明辉。
不可理喻,指的就是这种人。
方初忍住心头厌恶,握着清哑的手低声道:“别怕。做鬼我也要将她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清哑道:“我不怕。”
韩希夷冷冷道:“真是死不悔改!”
谢吟月看着堂妹离去的背影,想起锦绣临去时说的话“不管大爷为什么娶的姑娘,姑娘嫁都嫁了,就该牢牢抓紧他。姑娘性子最不服输,怎么丢失的,就该怎么把他赢回来”,眼中流露出坚毅的神色——她绝不要落得谢吟风的下场!
她欠的债,她今生一定会了结。
她绝不让非花非雾来承当她的过错!
方初就罢了,韩希夷,她要赢回他的心!
接下来,石寒坤等人上堂受审,又有玉瑶长公主府的侍女送来了玉瑶长公主的证词,证实石玉坤为了玄武王爵位,谋划诬陷方家和玄武王府勾结,镇南侯府的罪名彻底坐实。
永安伯府是在降爵之后才参与进去的,但这并不能减轻其罪。
玉瑶长公主怎么会出头作证?
谢吟月心一动,看向韩希夷。
只见那侍女呈上证词后,朝韩希夷看了一眼,韩希夷也冲她微微点头致意,顿时明白,定是韩希夷找过玉瑶长公主。
谢吟月暗想,到底是因为方初,还是因为郭清哑?
谢吟月心中酸楚莫名。
想要赢回他的心,千难万难!
方初和清哑等人从大理寺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韩希夷如释重负地看了他们一眼,再回头,迎向谢吟月——谢家的案子还不能了结,谢吟月依然要还押大牢——谢吟月捕捉到他眼中那一抹轻松释然,心疼难耐。
大理寺衙门外,方剑兄弟等得心焦,见方初出来一齐迎上来。
“三哥,可结了?”他急问。
“大致结了。”方初道。
遂将基本情形三言两语说了一遍。
方剑等人都松了口气,欣喜地笑了。
方利还愤愤不平,道:“谢吟风那个贱妇,可把三嫂给气着了!”
方制大怒道:“她怎么气大嫂了?”
在二房,方初是长子,所以方制习惯叫方初大哥,叫清哑大嫂。
方利气愤愤道:“就跟疯狗一样乱咬!”
当年林姑妈的事,他恰好是知情人,杨御史谢吟风等人诬陷方初和林亦真有私情,又说林姑妈暗害清哑、方家杀了林姑妈,这些事有真有假,他年轻沉不住气,听了甚至比清哑更心惊和气急败坏。
方初警告地盯了他一眼,道:“好了。这种人说的话,也没人会信。此事别再提了,咱们去拜祭姑父。可让人准备祭品了?”
方制忙道:“赵管家已经准备了。”
方初道:“那我们去吧。”
当下,众人便往崔嵋府上赶去。
崔府已经布置了灵堂,就在崔家正堂。
方初见了暗自点头,一来林姑父是官身,不是白丁;二来崔嵋虽是女婿,但一个女婿半个儿,又是在这个风头上,他将岳父的灵堂安置在崔家正堂虽有些不吉,却会赢得孝顺和有情义的口碑。
清哑下车后,方初特地嘱咐严未央照顾她。
他有些莫名的担忧,尤其担心林亦明会冲清哑发难。
严未央不知内情,满口答应。
进入灵堂,方初见林亦真不在,只有林亦明和几个孩子跪在灵堂前,果然林亦明看他的目光悲愤莫名。
不过,她却什么也没说。
她什么也不能说!
崔嵋迎了过来,陪他们上香祭拜后,吩咐一个媳妇带清哑严未央去内院歇息,自己引着方初兄弟往另一处去。
清哑问:“亦真表妹呢?”
崔嵋沉痛道:“她支持不住,从衙门回来就倒了。我强命她去歇着,不然,岳父尚未送走,她再有个好歹,叫我如何是好?”
清哑道:“我们去看望她。”
崔嵋摇头道:“多谢织女好意,只是她现在不宜见人。岳父是因为那件事走的,她若见了织女,想起前事会更加难过。”
清哑见他拒绝了,便不再坚持。
方初对她示意道:“你们去吧。”
清哑便和严未央随那媳妇去了。
这里,崔嵋引着方初等人到一间静室,命人上茶,叙了几句客套话后,方初便道:“姑父突然去了,谁也料不到。如今表妹又病倒,恰好我们兄弟都在京,崔大人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崔嵋道:“一个女婿半个儿,我为岳父送终也应该,不敢劳你们费心。你们不仅要关注那件案子,还有郭织女开纺织服装展和奉州赈灾两件大事等着你们呢。不过,眼下倒有件事要麻烦方兄。”
方初感觉到他的疏离,不再坚持。
因问:“有什么事,崔大人请吩咐?”
崔嵋道:“这次,夫人受打击很严重,我不说方兄也知道,只看那一头白发便可想象她的煎熬。我想请方兄跟我过去开解她一番。”
方初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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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暮阳不料小时候说的话她还记得,不过他没有尴尬失措,而是微微笑着,优雅地也捡了块牛肉干吃着。
等吃完,才道:“小时候懂什么呢?瞎说的。女子之美在于态。何为态?态为女子之灵魂,犹如火之有焰,灯之有光,珠宝之有色,是无形无质之物。虽无形无质,表现出来却有形有态。
“一女子即便有十分颜色,若无态,也古板无趣;相反,若一女子长相一般,然举手投足自然有韵,在人群中便难掩光华。
“郭姑姑和巧儿妹妹长相不俗,气质更无与伦比。”
巧儿没想到他说出这么一大篇东西来,倒怔住了。
她想了想,才道:“姑姑是,我不行。”
严暮阳道:“谁说的。连皇上和太皇太后还夸你呢。”
巧儿忽然冷笑道:“我怎比得上世家大族的女儿呢!”
严暮阳悠然道:“世间贵女很多,织女却只有一个。现在,又出了一个!”说着,目光落在巧儿脸上,凤眼亮晶晶的。
那目光滑过她的杏眼桃腮,然后落在那花瓣似的嘴唇上,视线沿着优美的唇线描绘,仿佛感受到那柔软和鲜嫩,还嗅到一股清香,真切无比,他不禁脸红了,眼眸水润流光。
巧儿见他盯着自己瞧,也盯回去。
她发现,这人好看的不像话,凤眼怎么这么亮呢?
还有皮肤,长那么白,真是没天理,她羡慕又嫉妒。
还有嘴唇也红红的,像戏文里唱的“齿白唇红的少年郎”,文采盖世,风采无双,说的就是他这样的男儿了。
一时间,她看得呆住了。
严暮阳迎着她的目光,只觉两厢纠缠,心底某处被牵扯,颤巍巍的甜蜜、羞涩,如同水中涟漪,一圈圈向周身扩散。
银锁走来,见他们这样,忙咳嗽了一声。
严暮阳和巧儿便被打断,各自收回目光。
严暮阳不满地瞅了银锁一眼,想这丫头太没眼色。
巧儿有些慌乱,掩饰地对严暮阳道:“你想吃就吃,盯着我吃,好像馋痨一样。再要挂一吊口水,就更好看了。”
严暮阳道:“看着妹妹吃东西,最享受不过。”
巧儿瞪了他一眼,道:“你就整天花言巧语吧。看人家吃还享受?骗鬼呢。难受还差不多。”自己吃才是享受。
严暮阳微笑道:“就因为看妹妹享受,才觉得吃东西也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情。人生的美好,原本是十分简单。比如吃,比如穿,比如和心爱的人相处点点滴滴,每一件平凡的事,都充满诗情画意,变得深刻隽永。人的烦恼,皆因自己不懂发现这些美好。”
巧儿道:“严暮阳,你比勤哥哥还会扯。”
严暮阳听她大咧咧叫自己“严暮阳”,感觉很亲切。
有多久没听见她这样叫了?
小时候,她总是大声叫他“严暮阳!”
那时候,他确实嫌弃她没教养、野丫头、太能吃,跟只小胖猪似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胖猪一举一动都牵动他的心。
他抓起一块小点心吃起来。
她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结果,他的胃容量和消化工夫都不如她,吃撑了。
他只得站起来,在房中来回踱步,帮助消化,一面问还在同各色糕点奋斗的巧儿:“巧儿妹妹,你不撑吗?”
巧儿立即怀疑他话中有话,不悦道:“你说我能吃?”
严暮阳忙道:“非也,我是赞美妹妹。妹妹的能力真全面:
“纺纱织布就不说了,那是妹妹最拿手的;
“妹妹对音律的领悟,连皇上和太皇太后都赞;
“武功更不用说,妹妹都赶得上侠女了。
“这吃东西也是一方面,旁人只知大吃大嚼、胡吃海塞,妹妹却吃出境界来了,凡吃下的东西,五脏都能接受克化,并转化成精气灵气,增添妹妹的风采神韵。——瞧妹妹这脸色,灿若桃花!”
巧儿愣了会,咯咯娇笑起来。
“严暮阳,你太能说了!”
金锁和银锁也一齐掩嘴偷笑。
严暮阳摆手道:“是妹妹人出众,无处不好。”
巧儿道:“可是我很羡慕你皮肤白呢。”
严暮阳道:“妹妹别笑话哥哥了。妹妹那脸色带些粉红,才鲜艳呢,要白做什么?一味的白,没有颜色是不健康。”
巧儿听了心里很受用。
她吃的差不多了,命金锁和银锁收拾桌面,并捡些点心拿出去分给大家一块吃,两丫头答应了。
巧儿心情好,也站起来走动,一边和严暮阳说话。
她道:“严暮阳,前儿在蔡家,她们都说我俗气,说我肚子里没墨水,连给丫头取名都俗不可耐,叫‘金锁’和‘银锁’,真是爆发户养出来的女儿,浑身都是铜臭味。你怎么说?”
今天严暮阳有些不一样,夸的她花样百出,偏偏说得很含蓄有理,她挑不出毛病,便故意这么问,倒要看他还能如何舌灿莲花。
严暮阳断然道:“那是她们俗气、浅薄了。”
巧儿和两丫头六只眼睛一齐盯着他,问:“她们怎么浅薄了?”
严暮阳从容道:“大俗即大雅!妹妹给丫头取的名字好。”
巧儿懵懂了,真是这样么?
可是她给丫头取名字的时候,脑子里确实只想着多赚些金银,没想什么“大俗即大雅”,严暮阳居然解释这么深奥。
她便追问:“怎么是大俗即大雅?”
严暮阳道:“凡一切顺应自然、本性的东西,都有其美。郭姑姑的风采,无人敢非议,但姑姑叫‘清哑’,而非‘清雅’,只因她从小是哑巴,明阳子先生为她取这个名字暗含特殊期盼。现在,谁敢因为这名字笑话郭姑姑俗气、胸中没墨水?
“我们每天都要使用金银,却当金银是铜臭,岂不可笑?真要清高,可能不吃饭、不买东西、不使用银钱?世人都不能。
“嫌金银铜臭的人,那是假清高。
“妹妹一反常态,给丫头取名‘金锁’‘银锁’,妹妹的寓意是要用锁锁住心灵,别被财富迷晕了耳目,丧失了本性。”
金锁和银锁两眼放光,觉得严少爷真是博学多才的儒雅君子,把她们的名字解得这样深刻透彻,真是开心死了!
巧儿也被严暮阳给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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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干笑两声,眼珠一转,道:“可是我给她们取名的时候,脑子只想着多赚些金银回家,并没想到你说的那些。”
严暮阳见她狡黠地笑,知她成心难为自己。
那他也不怕!
他正色道:“这正是妹妹率真之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妹妹想赚钱并没有错。‘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妹妹将来定能为百姓做更多的事,就像郭姑姑现在这样。”
这下,巧儿无言以对了。
她觉得,自己确实想做姑姑那样的女子。
所以,她确实不俗!
她把乌溜溜的杏眼对严暮阳一晃,笑嘻嘻地转开话题,命金锁拿出近日设计的服装图请他点评。
她道:“你读了那些书,又考了举人,明年还要考状元做官,对这服装画展就没点看法?姑父什么也没考,可出了个赈灾计划,得了皇上‘布衣尚书’的评价。你可不能只会掉书袋子,没真才实学将来怎么做官?”
一席话说得严暮阳重视起来,不想被她看低了。
于是,他认真看那些设计图。
巧儿负责服装设计这块,手里汇集了许多服装样式,还将古装今用,力争在做好纺织和服饰传承演变的基础上,创出商业效益。
这商业效益从眼前来说,要用来给奉州赈灾;从长远来说,事关郭家和方家的商业口碑和声誉,正是双赢的举措。
为了展示效果,巧儿命金锁银锁穿了新衣出来展示。
严暮阳看了一会,便微微皱眉。
他趁着二女进去换衣裳的空,低声在巧儿耳边道:“这几款样式,不是一般人穿的。刚才我还说呢,个人气质不同。金锁和银锁你调教很好,但和妹妹比还是差些,如何能穿出效果来?穿不出效果,又怎么提改进的建议呢?不如妹妹去试穿。”
他说话的热气喷在巧儿耳畔,巧儿忙闪开一些。
她迟疑问:“我穿给你看?”
严暮阳热切地看着她,用力点头。
巧儿道:“可是,有些衣服我穿也不合适啊。姑姑说,各人气质不同,同样的款式也会穿出不同的效果来。”
严暮阳眼珠一转,想到一个主意。
他笑道:“今儿咱们先试适合妹妹的衣裳。至于其他的,我有个想法,就是……”又凑近巧儿咬耳朵。
巧儿听了睁大杏眼,欣喜道:“暮阳哥哥,你真聪明!”
严暮阳笑道:“是巧儿妹妹给我的灵感。”
巧儿懒得和他计较了,反正他今儿就不停夸她。
随后,巧儿穿了各式各样的衣服,让严暮阳点评。
严暮阳十分尽职尽责,仔细“观赏”,用心提议,亲自帮巧儿选首饰、腰带、鞋子和衣服配色,最后还帮巧儿描了眉。
巧儿被他弄得脸红艳艳的,心如擂鼓。
她强烈怀疑这人以公谋私,可是看他专注用心、又写又画,改了一张又一张图,又不好说出来,怕人家以为自己多心。
半天过去,桌上积累了厚厚一摞图纸。
巧儿翻看了看,终于欣喜地笑了,“多谢暮阳哥哥。”
就在这时候,方初和清哑回来了。
方初一回来,就召集众兄弟在外书房商议大事。
他坐在书案后,清哑坐在他旁边,将适哥儿揽在怀里;众兄弟都坐在下首,溜溜排了两行;巧儿和严暮阳也来了,坐在最下方。
方初肃然端坐,正容安排:接下来全力准备服装展和画展,以及奉州赈灾事项,这两件事是关联的,其实只是一件事。
这件事对方家至关重要。
首先,服装展和画展是清哑最先提出来的,不仅要展现从古至今丝织业和棉纺织的发展演变过程、历朝历代服饰变化轨迹,更要通过这次展示,将这些文献资料传承下去,供后人研习。
此事办成,有助于提高郭织女的声望!
众兄弟纷纷附和,都表示要全力以赴。
方刚郑重道:“三哥放心,三嫂如今是方氏媳妇,是方家的织女,三嫂的名望就是方家的名望,弟弟们绝不敢懈怠。”
方制道:“弟弟都画了好些图了。”
方初点头,继续安排下一步行动。
其次,他要通过这次展示带动和完成奉州赈灾。
他冷笑道:“我要让冯尚书仔细瞧瞧:何为奸商!”
一面将他和冯尚书打赌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众兄弟都生气,方刚怒道:“他居然骂方家是奸商?哼,就凭我方氏的实力,拼着不赚钱,也要把奉州赈灾这事办成。看是他这个当朝尚书厉害,还是三哥这个布衣尚书厉害!”
方初严正道:“你错了!”
方刚一怔,忙问:“怎么错了?”
众兄弟也都跟他一个心思,也都要不惜一切代价将赈灾做好,让冯尚书狠狠丢脸,因此都不解方初话意。
方初锐利地盯着他们,道:“咱们是商人,经商为的是赚钱;不赚钱,就要被人说邀名。这正应了冯尚书的话,别有所图。”
方刚有些迟疑:“赈灾还赚钱?”
这会不会被人骂黑心?
方初傲然道:“你们记住:真正有能力的商人,是自己赚钱,同时让对方也赚钱,还能让那一方的百姓也得利,如此才算圆满。”
方刚忙问:“是。可是奉州情形特殊,要如何做?”
方初道:“这一次,咱们方家不能独立行事,有钱也不能随便乱施舍,以免被人说‘沽名钓誉’。一方面要请太皇太后出面,以皇家的名义行事;另一方面咱们要联合韩家、严家、沈家等锦商,动用一切实力,运用商业手段召集各行各业的商家,不仅要解决奉州今年的赈灾银两和米粮物资,还要带动奉州未来经济。
“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我要将奉州变得和湖州一样繁荣昌盛!
“我要将奉州变成京城附近首屈一指的大州!
“我还要让朝中那些大臣看到商品物流对一地经济的巨大影响,让革新派意识到自己的鼠目寸光,永远不敢再提革新!”
方刚等人这才明白,且激动不已——
操纵影响一地经济,方家有这样的实力!
他们的三哥,方初有这个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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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韩希夷又去给谢吟月送饭。
谢吟月问他:“你是怎么说动玉瑶长公主的?”
韩希夷手一顿,抬眼深深地看着她。
谢吟月并不闪避,道:“我想知道。”
韩希夷轻声道:“我告诉她,我记得她。当年,我见了她后,回去便画了一幅画,画的就是和她在桃林相遇的情景。
“她向我讨那幅画。
“我说:当年我遇见的画中女子,天真美好,就像偷偷溜到人间玩耍的小仙子,而不是充满心机和不择手段的玉瑶长公主。”
谢吟月失神,筷子掉在地上也不自知。
韩希夷伸手进去栅栏内,帮她将筷子捡起来,从怀里扯出自己的帕子,轻轻揩拭,揩拭干净了,又递进去给她。
谢吟月接过去,轻声问:“后来呢?”
韩希夷道:“她哭了,问我如何才能得到那幅画。
“我说,她对你的报复行为被镇南侯府利用,已经牵连到无辜,且祸及朝廷和社稷,我要她将镇南侯府的不法行为揭露出来。
“我告诉她,这不仅是为了别人,也是为了她自己。这件案子内幕掀开,皇上定会以为她是为了帮废太子夺位才谋划一切。她若想活命,还是及早出面作证为妙;否则,必死无疑!”
然后,玉瑶长公主就出首作证了。
谢吟月听后更加失神——玉瑶长公主居然为了一幅画,放下对她的仇恨和报复,主动出首作证?
不,玉瑶长公主不是为了画。
她是为了维护韩希夷的美好记忆。
她是为了修复自己在韩希夷心中的形象,哪怕这形象已经十分不堪,但最初的印象却是纯洁无暇的。
谢吟月眼眶一热。
曾经,她在他和方初心中,也是这般美好……
她抬头,看着这个灰蒙蒙不见天日的牢房,只有面前长长的通道可以让她的视线延伸,其他地方都被墙壁阻隔。
韩希夷能到这样的地方给她送饭,仅仅因为她是他的妻、是他儿女的母亲吗?
他……还是有些惦记她的吧!
可是跟着,她就见他将她吃的碗筷收进食盒,站起来,对她点点头,道:“我走了。案子这一两天应该能结,你不用担心。”
说完,从容转身,优雅地离去。
她便心一凉,宛如兜头被浇了一瓢冷水。
她不是没被人爱过,以前她就被这个男人爱过,哪怕他准备求娶郭清哑的时候,哪怕她和郭清哑水火不容,他对她的关切也比现在多。现在,他更像在尽责任。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
这样子,她还能赢回他的心吗?
※
三司会审对谢家的判决出来了。
谢家资助废太子私造火器纯属诬告,但谢明义为谢吟风和镇南侯府诬陷方家玄武王府做了帮凶,情形恶劣,不可饶恕。
谢明义、谢天良被判终身流放,不得返还。
谢吟月揭发谢吟风立功,无罪释放。
谢家献金矿有功,不予追究其他人罪责。
谢吟月请求见驾,说关于奉州赈灾,她有重要情况对皇帝回禀。
顺昌帝想,这次谢吟月绝地求生,硬是在玉瑶长公主报复、谢氏族人背叛、镇南侯府利用和方家对手等几方之间的夹缝中寻出一条生路,可说是智谋超绝,且见上一见,看她怎么说。
于是谢吟月被传进御书房。
谢吟月跪地回道:谢吟风利用镇南侯府的势力,暗中霸占谢家湖州景泰府的祖产,而谢氏族老们居然与谢明义同流合污,瞒着谢天护这个家主签下契书,实在令人心寒。
这都是财富惹的祸。
现官府已将被霸占的祖产归还谢家。
谢天护表示,既然谢氏族人已经放弃这些产业,他也不想收回,愿将这些产业捐给皇家慈善中心,为奉州赈灾尽一份心意。
随着谢吟月述说,顺昌帝嘴角浮现笑意。
这可真是“翁蚌相争,渔翁得利”了。
但他深知谢吟月品性为人:行事必有目的。当年因为郭清哑触犯谢家利益,她同郭清哑斗了这么多年,又怎会舍得将谢家产业用来赈灾呢?要说她毫无私心,顺昌帝是不信的。
他沉声道:“这不是你弟弟的决定,定是你的意思。你为何要这样做?跟朕说实话。别在朕面前玩心机。”
谢吟月垂首道:“民妇刚才说过了:财富是祸乱的根本。既然谢氏族人不在乎,我姐弟也不在乎。祖宗的产业被他们败了,我们不想收回来再引起纷争,不如捐给奉州百姓,还是一件积德的好事。
“民妇自信,能带着弟弟再创出一份家业来。
“要说私心,民妇也有。
“民妇恳请皇上:为谢家建一座功德牌坊。”
说完,伏地叩首。
顺昌帝吃惊,断然道:“不行!朕不能答应你。”
他很庆幸自己没有“见钱眼开”,原来她是要用谢家全部财产换一座牌坊,洗刷谢氏过去的污点,从头开始。
好一个谢吟月!
可是,他不能答应。
谢吟月再加道:“还有民妇的嫁妆!”
顺昌帝肃然道:“谢吟月,牌坊不是用银子能买来的!”
谢吟月道:“民妇是真心要赈灾。”
这样的贡献,也换不来一座牌坊吗?
顺昌帝道:“那也不行!朕若给谢家建牌坊,岂不要为方初也建一座?这次赈灾,可是他牵头规划的,不仅考虑奉州眼下的灾情,还考虑了奉州的将来,不可谓不尽心。”
谢吟月有些不平:这么大的功德,为何不能建牌坊?
顺昌帝看出她心思,严正道:“御制牌坊不是随便赐建的。
“郭家第一座功德牌坊,不用朕解释,你也明白:郭织女公开织布机、纺车等机器,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当得起赐建牌坊。
“郭家第二座贞节牌坊,是为郭织女和方初赐建的。朝廷虽然有安抚郭织女的意思,但他们之间的情义确实感动天地、世所罕见。
“除了世面上流传的那些事,还有一件事恐怕你还不知道:郭织女被诬陷为妖孽、生死未卜时,方初为了营救她多方周旋,为此,他一纸卖身契将自己卖了,卖给了还是六皇子的朕,就为了请朕在关键时候为郭织女说一句公道话。
“这样的情感,难道当不起朝廷为他们赐贞节牌坊?”
谢吟月霍然抬头,直视龙颜,满眼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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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吟月这一番举动,你们怎么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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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昌帝对她点点头,意思他说的都是真的。
跟着又惋惜道:“谢吟月,你错过了一个好男儿。”
谢吟月霎时面色惨白。
她原以为自己放下了,谁知听见这件事,依然不堪承受,心尖锐地痛——为了那曾经的过往,为了她曾经拥有的美好!
她突然就体会了玉瑶长公主的心情和做法。
顺昌帝接着又道:“第三座孝义牌坊是赐给郭清哑儿子的。
“方无适以七岁稚龄,被掳后不但顺利逃脱,反过来深入虎穴,探明卫昭和周巡抚阴谋,为朝廷立了大功,堪称有勇有谋。
“这可不是一般稚子能做到的。
“他又不顾自己安危,为救你女儿差点丧命。
“这样的行为难道当不起赐建牌坊?”
谢吟月哪敢说当不起,反要称“皇上圣明”。
顺昌帝道:“郭清哑公开织机前没有想过为自己竖牌坊,方无适救人前也没有想过。他们母子都没有功利心。”
可是贞节牌坊是郭清哑主动请建的。
谢吟月忍不住在心里回答。
若说郭清哑没有一点邀名之心,她绝不信。
当初郭清哑公开织布机和纺车时,未必想到请赐牌坊,但为郭家竖口碑、创名望的用意非常明显,而不是什么大公无私。
谢家这次捐献的不是几十万,也不止几百万,而是一千多万!
这足以让奉州经济复苏,这不是功德?
顺昌帝道:“你想说郭清哑向朝廷请赐了贞节牌坊?”
谢吟月并不掩饰,回道:“是。”
顺昌帝道:“那并非郭清哑的本意——你当知她的为人,最不在乎世俗眼光——她是为了方家和方初不被人耻笑,才上书朝廷。”
谢吟月道:“民妇如今也是为了挽救谢家。”
顺昌帝道:“但郭清哑和方初的情义当得起朝廷赐贞节牌坊,而你谢家所作所为却当不起朝廷赐功德牌坊。捐多少金银也改变不了!”
他的声音陡然威严,直压谢吟月。
谢吟月额头上沁出汗来,眼中浮现悲哀之色。
顺昌帝放缓了声音,道:“谢家想要朝廷赐建功德牌坊,需在今后的岁月里,以言行做出表率。否则,一个抢了人家未婚夫、族中数人手上都沾有人命、你自己也曾因诬陷罪遭流放的家族,如何赐牌坊?若赐了,朕将无法向臣民交代。不但不能为天下楷模,反被人效仿,以为犯了罪花些银子就没事了。”
谢吟月伏地道:“民妇自不量力,请皇上恕罪!”
顺昌帝道:“谢家的产业,你们收回去吧。”
谢吟月道:“不!皇上刚说,谢家需以言行做出表率,这次捐献,就当谢家改变的第一步。”
顺昌帝沉声问:“你能替谢家做主?”
谢吟月道:“这是弟弟亲口嘱咐的。是民妇怜惜弟弟白璧无瑕,却受民妇和族人连累,因此想为他谋个名声。民妇还是莽撞了,同是姓谢,他这辈子都摆脱不了谢家带给他的荣辱!”
说到最后,她声音哽咽。
顺昌帝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
因为赐给谢天护,也不行!
静了会,他道:“如此,朕便代奉州百姓感谢谢家。”
老实说,刚才他嘴上拒绝,心里是很惋惜的。
白得了人家这么一大笔财富,牌坊也不肯赐,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因此想给她一些忠告和劝慰。
他道:“谢吟月,你才智超群,性格坚毅,又有担当,但在胸襟气度和远见卓识上,的确比不过郭清哑。”
谢吟月伏在地上,正要起身,闻言僵住。
顺昌帝诧异,看向一旁太监,似乎问“她怎么了?”
太监懵懂眨眨眼,然后垂眸,眼观鼻鼻观心。
顺昌帝咧咧嘴,他承认,刚才这话直了些,该不会把她打击的哭了吧?人家捐了这些财富,没一句好话还打击人,有些不厚道。
顺昌帝反省了一会,准备补救一番。
他是皇上,当然不会向人道歉。
他是这么说的:“谢吟月,忠言逆耳,朕是皇帝,没有人比朕更能体会这四个字深意。赞美之言很好听,但逆耳忠言朕也要咬牙听。朕今日对你说了一番逆耳忠言,望你能警醒自身。”
谢吟月抬起头,匍匐参拜,拜了三拜。
然后,她道:“民妇谢皇上金口玉言。”
顺昌帝道:“你起来吧。回头朕让人去谢家交接。”
谢吟月再谢,然后起身,恭敬地后退。
从皇宫出来,她脑海里不断回荡顺昌帝那句话。
“你的确比不过郭清哑。”
……
韩希夷赶了马车来,在皇城南门外等她。
见面,问罢无事,让她上车。
她让他先回去,说她要去谢家。
“有些事需要解决。”她道。
“不用我去吗?”韩希夷问。
“不用。这是谢氏家事,原本我这个外嫁女也不用在场的,恐怕会牵涉一些纠葛,需要我解释,才要去。”谢吟月解释道。
韩希夷大概明白为何事,想自己的确不适合在场,因此也不多说,却亲自送她到谢家那条街,又留下几个人护卫她,才离开了。
谢家,已经分崩离析。
谢天护当着几位族老面宣告,要净身出户,另立门户。
谢氏各房都无言以对。
他们曾经对谢家大房做的事,让他们张不开口挽留谢天护,也挽留不住,只能面对现实,假意商讨分家业。
谢天护冷笑,说他什么也不要。
众人都诧异,心生不妙感觉。
谢天护道,他们暗中转让给谢吟风的产业,官府虽然有心发还,但他放弃了,直接捐给皇家慈善中心,用于奉州赈灾。
既然他们不在乎,他更不在乎。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三老太爷哆嗦道:“你……你怎能置族人于不顾?”
谢天护道:“三太爷说错了!这可是你们先放弃的。你们瞒着我这个家主,将祖宗的家业拱手让人,我为什么要坚守?”
众人哑口无言。
他们想说,他们不同意。
可是他们没有资格说。
他们也不敢去向官府讨要,是他们勾结镇南侯府,绕过谢天护将祖产拱手让人,现在谢天护撒手不管,他们怎有胆子去要?
三老太爷心慌的很,使劲喘气。
他感到大祸临头,感到不安。
他觉得,谢吟月姐弟肯定不止这一招,还有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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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命人都出去,抓住清哑双肩郑重叮嘱:“清哑,不管太皇太后问你什么,你只管……实话实说。你一向事无不可对人言,不必遮遮掩掩。记住了吗?”
清哑点头道:“记住了。你别担心。”
她觉得,太皇太后应该是问她服装展的事。
方初微笑道:“我没担心。就是嘱咐你一句。”
可是清哑分明感觉他很担心,他眼中的忧虑骗不了她。
他亲自送她到皇城南门外。
清哑下了马车,方初道:“我就在这等你。”
清哑想说不用,可是见他的目光像粘在她身上,又把话咽了回去,便道:“你去如意楼等。晚上我们在如意楼吃饭。”
这是安慰他,她很快就会回来。
方初心一暖,笑道:“好。”
他看着她走进皇城,才敛去笑容。
慈宁宫,顺昌帝正和太皇太后坐在寝宫外间大炕上说话。
一宫女来回,郭织女到了。
顺昌帝道:“有劳皇祖母。若是……先别发落,等朕来处置。”
太皇太后点头,道:“哀家明白。不管怎么说,郭织女肯定是无辜的。哀家怎么也不会迁怒她。”
顺昌帝轻轻松了口气。
他也是这样想的,若真有万一,他一定会护住她。
他便起身避到寝宫里间去了。
清哑进来,恭恭敬敬地给太皇太后磕头。
太皇太后忙叫起,命她过来,在炕下椅子上坐了,亲切道:“哀家才听说,为了革新的事闹出了大案子,你还受了委屈,正好哀家要叫你来问那画展和服装展的事,就命人传你了。”
清哑谢座,道:“皇上圣明,已经查清了。”
太皇太后颔首道:“好在查清了。”
这时,杨嬷嬷用个托盘端了两盏茶来,一盏放在太皇太后身边炕几上,一盏送到清哑面前,清哑急忙站起身,双手接了,道:“谢嬷嬷。”
太皇太后道:“这是靖安敬献给哀家的极品凤尾茶。你尝尝。”
杨嬷嬷对清哑道:“靖安大长公主的封地回雁谷,谷里气候与山外不同,一年四季都温暖如春。周围山上气温却四季分明。这极品凤尾茶是长在山顶的,头道茶比山外要晚大半个月呢。还有这水,也不是山外的,取的回雁谷山上泉水,味道极为独特。若用山外的泉水,泡出来的茶味就要失真了,哪怕用枫林镇的泉水——枫林镇郭织女知道吧?也比不上这个口味,没有那股子竹叶清香。”
清哑忙点头,枫林镇平安客栈的泉水她吃过。
那可是一般水比不了的,清园的水也没有那个味道好。
眼下这茶这水都是从回雁谷运来的,珍贵更不用说了。
她掀开茶盏盖,先吸了一口香气,茶香沁入心脾,然后又啜了一小口,咽下,再回味,果然茶香中夹着一股嫩竹的清香,甘爽清甜。
以方家的富贵,凤尾茶每年都会买,她也喝过。
不过,那个味道就比不上这个味道了。
她便又趁热喝了一口,仔细品味。
见她连喝了几口,太皇太后和杨嬷嬷交换了个眼色,杨嬷嬷便无声退出,留下清哑陪太皇太后闲话。
太皇太后便问清哑服装展和画展的情况。
清哑逐一回答。
太皇太后点头赞赏,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打量。
清哑说这都是方初帮她安排的,她不善于安排人事。
太皇太后道:“哀家也听说了,你夫君为奉州赈灾很费了一番心思,皇上赞他是布衣尚书呢,可惜没在朝做官。”
清哑听了这话自然喜悦。
太皇太后话锋一转,问起方家和玄武王府勾结的案子。
她问:“那个崔夫人,真的头发全白了?”
清哑点头道:“全白了。”
太皇太后叹道:“怎会如此严重呢?”
说完,紧紧盯着清哑。
清哑不语,她也想不通呢。
太皇太后见她怔怔的不出声,试探着问道:“织女以为,她为什么会一夜白头?难道有什么事令她不堪承受?”
清哑抬眼,见老太后神色好奇,目光却隐隐有些锐利,心中一惊,便想起方初的话“不管太皇太后问什么,你都实话实说”。
她不由忖度:“当年林姑妈的事闹得有些大,凭皇家的手段,想要查清楚不难。方初叫我实话实说,我便说,反正我们没有做亏心事,方家处置也算公道。要是不说,还以为心虚呢。”
她便道:“林表妹恐怕知道她母亲死的真相了。”
太皇太后手一紧,忙问:“她母亲怎么死的?”
这事有些复杂,清哑一时间不知从哪说起。
她轻叹了口气,陷入回忆,目光有些迷茫。
太皇太后轻声催道:“郭织女,她母亲怎么死的?”
清哑慢慢道:“民妇生适哥儿时,方初出门了……”
她努力回想,边想边说,声音极安静。
寝宫内静悄悄的,这轻声仿佛呓语,却听得清晰。
说是实话实说,她还是本能隐去了一些事。
比如方瀚海用迷药诱使林姑妈说出罪行,清哑只用“查清了”三个字一带而过。再有郭勤通过方利给林姑妈下迷药,让她当众承认自己的罪行,清哑也没说,只说是巧儿听见方瀚海审问林姑妈,然后郭勤当众揭发出来。
其一,清哑根本不知道方瀚海用药诱使林姑妈招供,当时事情闹大了,方老太太和林姑妈都去了,她哪有心思问这个。
其二,清哑不说郭勤用了迷药,是不想牵扯出明阳子。
这一来,方家和郭家有迷药的事就被隐藏了下来。
太皇太后也没怀疑,像方瀚海这样的家主,真要下决心查一件内宅隐私,自然能查清,所以她没有细追问。
听完整件事,她惊怒林姑妈的无情和歹毒,又想:林姑妈做出这等事,又被亲娘亲兄长处置,林景逸遮掩还来不及,怎会报复方家?他就不怕方家公开此事,他两个女儿受连累?看来他确实是被镇南侯府要挟,证词也应该是假的。
她叹道:“方老太太治家还算严谨。只是这……唉,一边是孙子孙媳,一边是女儿,又事关方家声誉……”
清哑黯然不语。
停了会,太皇太后又问:“崔夫人就是因为这个白头的吗?会不会是林景逸要报复方家,她拦阻不住,所以杀了父亲……”
清哑道:“不可能!”
太皇太后问:“怎么不可能?”
清哑道:“方家并没有和玄武王府勾结,林姑父要怎么报复?没有证据,光说有什么用。”
寝宫里外忽然静止,听不到一丝声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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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太皇太后道:“你说的也有理。可是一夜白头,是不是太过了些?就算悲伤,也不至于如此。”
清哑道:“她应该是自责,觉得是她连累了父母。”
她忽然体会到林亦真的心情:林亦真知道真相后,一定痛悔自责,想着要不是自己暗恋表哥,母亲也不会动邪念毒害表嫂,也就不会被方老太太赐鹤顶红,方老太太也不会在大寿这天气死。
这种心思又不能向外人说,都郁结在心里。
这次又牵连方氏一族被诬陷,她当然又惊又惧。
清哑拜了明阳子为师,虽没学医术,基本医理还知道一些。
七情太过则伤身,其中:恐则气下,伤肾而肾气不固;惊则气乱,伤肾而志不能藏,气血运行失常,而神无所依;思则气结,伤脾,使得脾胃升降之机失常,气机郁结不行。
惊恐忧思的折磨和煎熬,足以让一个人白头。
清哑理顺后,也这么解释了。
太皇太后看着清哑的眼睛,有些疑惑:清哑被她说的林亦真弑父这话给惊到了,褪去了迷茫,此刻眼神清明、澄澈。
太皇太后忍不住问:“你一点都不怀疑崔夫人?”
清哑摇头道:“我后来才知道,林表妹并不知道林姑妈做的事。姑妈逼我答应让她给方初做二房,她也不知情。”
太皇太后道:“可人都说她做了大逆不道的事。”
清哑道:“那是他们小人之心。”
太皇太后一滞,因为她和皇上就是小人之一。
她还不能责怪清哑,清哑可不是说她。
正郁闷时,就听清哑又道:“那天皇上赐谢吟风剐刑后,她大骂我,说做鬼也不饶我。”
太皇太后有些懵,不知她为何忽然提起谢吟风。
清哑低头喝了一口茶,轻声道:“太皇太后总说民妇单纯,谢吟风不这么想,她觉得我阴险狡诈。”
太皇太后这才明白,她是说谢吟风小人之心。
一时间,倒不知如何接话茬了。
清哑又道:“谢吟月也这么想,觉得是我抢了方初。”
太皇太后更不知说什么了。
清哑又喝了一口茶,道:“江大娘也觉得我不是好人。”
喝完低头看看茶杯,已经喝干了。
她便将目光投向月洞门外,怎么杨嬷嬷不来添水呢?
太皇太后看出她心思,心想:这还喝出味儿来了?
可是,不能再为她添了。
清哑放下茶盏,深深叹了口气,落寞道:“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我帮江家那么多,江大娘却不喜欢我。退亲前怪我,退亲后怪我;是谢吟风杀了她儿子,她也怪我。她不是坏人,对大儿媳和二儿媳就很好。她就是讨厌我,特别讨厌我。”
太皇太后什么人没见过?立即明白了关窍。
她一针见血指出:“因为你太能干了。那两个儿媳没能耐,她能掌控;可她掌控不了你。她要你向她低头,偏偏你品性高洁,不会逢迎她,她就看不惯你了。她身为婆婆,权威不容侵犯挑衅。你做的越多,她越要压制你,绝不愿承认江家是靠了你……”
说到这,她忽然停住,心一动。
寝宫里间,顺昌帝也若有所悟。
静了会,太皇太后又问:“这么说,方家确实被冤枉的。”
那口气,似肯定,又似询问,还带点疑惑。
清哑道:“是冤枉的。方家怎么会做大逆不道的事呢。”
说完,见太皇太后看着自己,眼神很深邃,仿佛在探究她说的真假,她忍不住问:“太皇太后也怀疑方家吗?”
她又不傻,刚才太皇太后问那么明显。
太皇太后肃然道:“不是怀疑。朝中既然有人指控方家和玄武王府,皇上就要查清楚。这同方家一样,你向你公公指控林姑妈,方瀚海就要查清楚。他要是不查,怎么能随便处置林姑妈呢?”
清哑认同地点头,道:“说的是。”
又道:“可这是诬陷。别说老太太和公公不许,我也不许。我现在有权利监管方家。老太太临终时遗言交代:方氏族中若有奸邪作乱者,方初和郭织女皆有权惩治,形同家主。”
太皇太后急忙问:“果真如此?!”
清哑道:“是真的。当着众族人说的。”
太皇太后颔首道:“老人家很信任你。”
清哑道:“是。民妇答应了祖母,就会监督方家。要是方家有人乱来,民妇一定不许!”
太皇太后道:“这个哀家相信。郭织女有大仁之心!”
这消息让她很喜悦,飞快朝里间扫了一眼。
里间,顺昌帝也面露微笑,莫名心安。
清哑道:“我们老太太也很有见识和魄力,也不会允许家族做这种事的。公公也有远见,一点不糊涂。原来我还生他气,后来才知道错怪了他。方初最正直,又重情义。我们昨天商议赈灾,他对兄弟说:一个有能力的商人,不但自己会赚钱,还要让对方赚钱,还要让当地百姓富足。”
她夸了太婆婆,又夸公婆,再夸夫君。
太皇太后失笑道:“看来,你对夫家公婆很满意。”
这句话,仿佛打破了坚冰,静穆的气氛忽然就变轻松了。
杨嬷嬷也走了进来,目光落在清哑面前茶盏上。
清哑主动赞道:“这个茶真好喝。”
太皇太后忙道:“再帮织女泡一杯。”
清哑道:“这才泡了一次呢。还能冲一次。”
太皇太后道:“隔久了,泡不出味了。”
于是,杨嬷嬷另外又冲了两盏来,将原来那两盏撤了下去。
清哑端着新泡的茶,喝了一口,觉得比刚才更清冽、甘爽,也不知哪里不对,反正就是比刚才的还好。
于是她又赞道:“真清雅!”
可是她忽然有些困,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眼中水光水润,眼皮也有些睁不开了,她觉得茶能提神,忙把这一盏又喝了。
她手捏着腕上的佛珠,不住摩挲转动。
转一会,越觉得眼皮沉重,脑袋都点上了。
这太失礼了,因杨嬷嬷过来帮她续滚水,她觉得尴尬,便掩饰地笑道:“这样好茶,民妇是第一次喝。”
杨嬷嬷神色微妙地朝太皇太后看了一眼。
太皇太后笑道:“给郭织女拿一斤,再把那水也赐一罐给她。”
清哑听了尴尬,这不成了讨要了?又吃又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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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总小悟的《雁南归》:曾有世外高人说,大楚其实有两大祸害。
萧将军手握重兵,表面忠义,实为奸臣。
白家人为商不仁,是个大大的奸商。
萧子鱼听闻这种说法后,颇有些无奈。
她作为奸臣女儿,奸商未过门的妻子——
用世人的话总结便是,萧家七小姐,此生当真是‘双奸合璧’。
还好,在最坏的一世里,有个最好的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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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忙道:“晚上把这松茸做了。”
盒子一打开,透了气,就容易走味。
这是靖安大长公主叮嘱她的。
再看那些蜂蜜、果酱和腌制的小菜等,无不用精美的玻璃小瓶或者小瓷罐子装着,外面贴着黄色封条。
清哑尝了几样,味道确实无与伦比。
她忙就吩咐道:“把这剩下的都送回湖州。”
家里还有两孩子呢,公婆帮他们看孩子,老小都要顾。
方初也是这个意思,当即叫了黑风来,命他押送这些贡品送回湖州,总共也没多少,只够孝敬父母,别人就沾不上了。
他又写了家信,将官司审结内容详细叙述了一遍;再说宫里赐给清哑的贡品,并嘱咐父亲:金丝楠木盒子要送回来。
希望这些送回去,莫哥儿和无悔可以原谅他些。
忙完,已到日暮,清哑和巧儿在厨房忙开了。
当晚,众兄弟们都在内院吃的饭,纷纷赞清哑厨艺好,说这是他们吃过的最好的饭菜,清哑只是笑,也不说破。
※
慈宁宫给郭织女的赏赐,给京城人一个明示:方家无事!
方家和玄武王府勾结一案审定,除了镇南侯府和永安伯府获罪,谢家数人流放,还有两人受牵连:
一是慧怡郡主,王家和镇南侯府退了亲。
另一个是吴皇后,虽未废,但被幽禁在坤宁宫。
王家,慧怡郡主哭闹不依,不肯退亲。
退亲丢脸不说,她将来还能嫁到合适人家吗?
她要母亲婉容大长公主和大伯父王大人去求皇上,免除镇南侯府的大罪,说这件事都是石寒坤做的,与小石将军父子无关。
王大人却异常坚定,一定要退亲。
他的理由很简单:镇南侯府获罪还在其次,最主要是,镇南侯竟然与谢吟风、卫昭那等人勾结,诬陷玄武王。
王家的女儿断不能嫁给这样人家。
他为官多年,才不信这事是石寒坤一人所为,没有镇南侯父子在背后支持,石寒坤有这么大胆子、能布置这样周密吗?
除了慧怡郡主退亲,王家还出了一件大事。
这件事就是:王瑛要公开自己选婿。
原是王家大太太进宫给太皇太后问安,听太皇太后提了一句王瑛和严暮阳,急忙回来告诉三太太,即王源夫人,如此这般。
王夫人又气又急,又不能说破。
都是王家人,若她去太皇太后面前说慧怡郡主的不是,即便这事属实,也会让太皇太后不满,觉得她犯了口舌,且得罪婉容大长公主,少不得把这口气咽了,再另外想法子。
也没别的法子,就是赶紧为王瑛寻一门亲。
否则,等太皇太后赐婚可就麻烦了——严暮阳要是拒婚,王家将丢大脸面;严暮阳若忍气吞声接受,婚后说不定冷落王瑛。
且这中间还牵扯到郭织女的侄女。
这事沾上郭织女,就变复杂了。
因为郭织女当年就被谢吟风抢了未婚夫;后来,郭织女失踪期间,谢吟月又使巧计夺了已向郭家求亲的韩希夷,若非方初义无反顾、排除一切阻力也要娶郭织女,她要被人嘲笑死了。
王夫人可不想女儿做谢吟风第二。
王瑛也不想。
到时候,人家会说王家依仗权势欺压郭织女,像谢家一样抢亲;皇上和太皇太后知道内情,定会震怒责罚他们。
王瑛是个温婉多情的女子,日常醉心于诗书,极爱风雅,自己想了个法子,对王夫人道:“母亲,我想自己挑选夫婿。”
王夫人吃惊道:“胡闹!怎会有这念头?”
王瑛道:“怎不可以?我出个题目,请前来应选的人作诗作文,我亲自挑选,父亲和大伯审阅监督,中我意者我便嫁他。”
王夫人不答应,说谢吟风当初就是抛绣球惹出祸事。
王瑛不悦道:“母亲怎将女儿与那种人相提并论!”
王源和王大人听说后,却觉得这法子好。
王瑛因为貔貅的事丢了脸面,且处境尴尬,若不声不响定亲,未免显狼狈和灰溜溜的,不如轰轰烈烈地选婿,才不失王家的气势和傲骨;再者,王瑛有这个才情,定能吸引各路才子前来。
那个盛况,足以挽回之前因貔貅丢失的脸面了。
王源心里还有个期待:严家长辈的意思不好问的,到选婿时,若严暮阳到场,一切不言而喻;若他不来,王家就明白了。
因此,王家就放出消息,并准备起来。
选婿定在二十日后,十月十八这天。
这一下,不但京城未婚应试举子们欢喜疯了,各地未婚举子得了消息也急忙往京城赶,想要在春闱大比前先考小登科。即便不能被王瑛选中,他们也是要来的,好趁此机会将自己的文章或者诗词让王大人看到,就当递交了一份投名状。做不成王家女婿,得王大人青眼提携也是好的。这个机会可不容易遇见呢。
这是王大人特地往各地书院传的消息。
他务必要网罗天下才子,供王瑛挑选。
※
这日,清哑和方初清早就十分忙。
今天不但大长公主要来幽篁馆查看,而且是林姑父的头七,他们身为林亦真的娘家人,必须去祭奠。
才用过早饭,就有人来回,蔡三奶奶来了。
清哑忙收拾了,带着巧儿去迎接。
幽篁馆已经对外暂停营业,方初带着方制等人占据了前面大厅和东西展厅,清哑接了严未央等人便往后面抱厦来了。
抱厦东西各有两间小展厅,四间展厅相通,以月洞门相连。每间展厅内都安置了一张椭圆花梨木大桌,并十几把雕花靠背玫瑰椅,桌上放着一盆枝干虬结的老松;墙角还有四组几椅,圆几上分别供着梅、兰、竹、菊四君子;墙上则挂满了画,十分的雅致幽静。
两头各有一间耳房,也是休憩室,其中一间方制住着。
严未央带着蔡家所有小姑娘们都来了,花团锦族一群娇娥挤满了展厅,令人眼花缭乱;莺声燕语,十分悦耳。
清哑让巧儿接待蔡铃蔡钰等人。
巧儿便要带她们去隔壁展厅,让出空间给清哑和严未央。
严未央笑对小姑子和侄女们道:“你们只管让巧儿发挥,今儿所有设计出来的衣裳,费用都包在我身上。”
这些衣服要义卖,卖的银子捐给奉州灾区。
众女听了欢喜,又不好太兴奋,都抿嘴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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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铃大方些,抱着严未央胳膊笑道:“三嫂,你真好!”
严未央嘲笑她道:“这就夸三嫂好了?你也太好哄了,几套衣裳就哄得你眉开眼笑。这可不成。咱们家姑娘可矜贵呢。”
姑娘们听了都扭头偷笑。
蔡铃羞了,横了她们一眼。
说笑着,大家就往隔壁厅去了,巧儿吩咐上茶果,众人随便喝了一两口,然后就催着巧儿带她们看设计好的衣服款式。
巧儿朝墙上一努嘴,道:“那不都是。”
众人抬头一看——
可不是,四面墙上都挂满了画框,每一幅都是一款衣服样式:有汉服,有魏晋时期的飘逸宽袖风格,也有隋唐时期高腰襦裙,也有本朝时兴的各种衣裙,都是翻新设计出的新样子。
姑娘们眼睛都直了。
这个说“我喜欢这个”,那个又说“我喜欢那件”。
巧儿道:“这只是基本的样子,我可以根据你们各自气质作添减,演化成符合你们自己的样式,那就独一无二了。”
蔡铃马上道:“我不要这条腰带,我要掐腰的。”
蔡钰又说:“我这个做交领,不做对襟。”
巧儿笑道:“别急,一个个来。”
说罢,走到桌边,拿起硬笔先为蔡铃勾勒。
等巧儿帮蔡铃画好,小姑娘们看她目光都变了。
蔡铃赞道:“巧儿,你这双手不愧一个‘巧’字。”
蔡钰也道:“还弹一手好琴,连皇上和太皇太后都夸呢。”
巧儿谦虚道:“我那点儿手段,怎敢在姑娘们面前充好呢。你们才是真有才学,又都深藏不露,不喜欢卖弄而已。”
一席话,听得众女心里很舒服。
不大一会工夫,她们就都放开了。
小姑娘们在一块,容易生嫌隙,但也很容易就能成为好朋友。她们一边互相参照,量体裁衣,一边叽叽喳喳低声说些女儿家悄悄话,巧儿便知道了慧怡郡主退亲和王瑛要公开选婿的事。
她心思便不能专一了。
蔡铃她们告诉巧儿这消息,就是想知道她和严暮阳到底怎么回事,提醒她早作准备,谁知关切地看她半天,她也不发一句话。
众女好奇,不免着急起来。
蔡铃更急,恨不能问出来。
可她的身份教养不容许她没分寸。
她就嘀咕“也不知严少爷会不会去。”
众女马上都看向低头绘图的巧儿,神情微妙。
蔡铃自知失言,忙补充道:“他未必会去。”
姑娘们也忙都附和“未必会去。”
这样欲盖弥彰,巧儿想装作若无其事也不行了,被她们弄得绷不住脸,忍不住撅起嘴——哼!他爱去不去,她才不管呢。
另一边,清哑静静地和严未央研究一款新衣。
因为太专注了,她一直没留意巧儿那边动静。
等她从面前图纸上移开目光,便发现小姑娘们窃窃私语。
她看向严未央,仿佛问“她们说什么呢?这么神秘。”
严未央凑近她,小声将王家的事说了。
她道:“慧怡郡主觉得退亲丢脸,躲着不肯见人。王家想为她再择一门亲事,一时又难选到合适的。听说婉容大长公主想进宫求太皇太后给指一门亲事呢,也不知谁家少年要遭殃。”
她对慧怡郡主印象极差,最后那句话说得很刻薄。
清哑道:“她更要恨我们了。”
严未央道:“可不是,真给你说着了,她怪方家不肯老老实实让镇南侯陷害,非要喊什么冤,结果把镇南侯府给搬倒了。”
这话听了很好笑,清哑却笑不出来。
有些人就是这样,他倒霉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却怨恨别人,仿佛别人天生就该做他们的踏脚石,供他们飞扬跋扈。
清哑不愿再想这事,转而想王瑛公开选婿的事。
她犹豫,要不要问严未央,严暮阳去不去呢?
严未央看出她心思,正要说话,细妹在门口回道:“大奶奶,韩大爷和韩大奶奶来了。”
清哑一怔,严未央也一怔,随即笑了。
严未央道:“请她进来。”
谢吟月和韩希夷一道来的,还带着谢吟诗。
韩希夷自然在前面展厅,谢吟月被带到这里。
昨天她釜底抽薪,瓦解了谢氏,当然不是和谢家所有人都断绝关系,真要那样,谢天护便成了孤家寡人,如何兴起?
姐弟俩根据以往观察,从族中挑选可用人才收归己用。
谢吟月头一个挑了谢吟诗,带在身边。
进来后,谢吟月和郭清哑、严未央两两相望。
当年三个女少东,恩怨纠缠,如今嫁为人妇,再见面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斗转星移……总之心思各种复杂各种感慨!
清哑想到一句话,感到有些滑稽。
她觉得:她和谢吟月都是打不死的小强!
她险死还生,大牢蹲过好几回,奇迹般地活下来,成了郭织女。
谢吟月也是险死还生,还去流地逛了一趟,大牢也蹲过几回了,居然也全头全尾地和她对面而立。
她们都是打不死的小强!
谢吟月站在月洞门口,对清哑微笑。
她道:“郭织女,我来参加赈灾设计。”
清哑心里还在想那句话,忍不住嘴角一弯,道:“请进。”
谢吟月心想,郭清哑也学会虚应了,若是以往,她定没有好脸色给我,一面优雅地走进来,丝毫没有经历牢狱之灾的狼狈。
谢吟诗跟在她后面,也镇定从容。
还有个丫鬟抱着长长的包裹紧随在后。
到桌边,谢吟月才对严未央点头致意,歉意道:“虽然明知二位并不欢迎我,抱歉我不能不来,韩家、谢家都倾力赈灾。”
口气歉意,神色却没半分惶惑不安。
清哑反驳道:“不,我欢迎你。请坐。”
伸手示意她和谢吟诗坐下,又冲紫竹点头,示意上茶。
谢吟月显然没料到清哑这样说,神情一滞。
严未央噗嗤一笑,道:“我也一样欢迎韩大奶奶……来赈灾!这赈灾可是人越多越好,我们还唯恐人不来呢。”
谢吟月这才明白,觉得自己落了下风,显得小人之心。
她也不纠缠这话题,正好丫鬟上茶,便坐下喝茶。
严未央和清哑也低头喝茶。
这场面还真不好应对,清哑是不爱说话的,怎么着都安之若素;严未央会活跃气氛,但她不喜谢吟月,既不屑对谢吟月嘲笑打击,也无法同她若无其事地寒暄交谈,所以只好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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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儿大喜,笑道:“还是姑姑疼我。”
说罢趁机对蔡铃等人道:“咱们去那边吧。这里太挤了,扰得大长公主不清静。”说完向大长公主屈膝告退。
林熙见状,就要跟过去,说瞧里面画展。
大长公主一把扯住孙子,对身边嬷嬷命令道:“送他出去!”
这是觉得他太过分,不好意思由他闹,直接将他给赶出去了。
严未央暗自惊异:看大长公主刚才又是对清哑说林熙的性子,又说他过往经历,很是意味深长,莫不是……看中巧儿了?
这不怪她多想,世家大族说起这等事都是很含蓄的,这样成与不成双方都保留脸面;聪明的,自然能从只言片语间领会。
清哑领会出来大长公主带孙子来的深意了吗?
严未央想起严暮阳,忧心忡忡。
……
大长公主临去时,对方初和徐翰林等人下令将展览搬去仁王府,由皇家慈善中心接手财务,幽篁馆这边只负责准备图画文字和服装资料;又留下两名林家巧匠协助织女等人,在需要时改进织机;还抽调工部、内府等人员在此协助。
至此,皇家等于全面接手了奉州赈灾事项!
方初松了口气,和清哑双双拜谢。
大长公主临别时,拉着清哑悄声问:“东西好不好吃?”
她是问太皇太后昨天赏赐给清哑的东西。
清哑真心实意道:“好吃。样样都好。”
大长公主小声道:“回头我再送些给你。包你没吃过。”
清哑眼睛一亮,道:“多谢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抿嘴一笑,抬手拍拍她脸蛋,道:“我走了。”说完转身上辇,侍女们伺候妥当,放下珠帘。
这亲密的动作看得周围人一呆。
大长公主车辇离开后,严未央瞅着清哑道:“没想到你和大长公主这样投缘。瞧你们倒像一类人,可明明大长公主性情开朗。”
清哑说不上为什么,也觉得和大长公主特别亲近。
说不上来,就不说。
她惦记另一件事,转向谢吟月,问:“你是每天来这里,还是自己在家做?”问准了,好给她准备屋子。
谢吟月的性子,遇事从不会退缩,对此早有成算。
遂从容道:“每天来吧。我自己在家做固然省事,但做好还是要送来给许大人他们审阅。若有改动之处,还需与这里的工匠及各位大人商议,种种不便,一样繁琐,倒不如就在这里好。少不得要厚颜打搅织女一段日子,还望织女担待。”
清哑也料到是这样,道:“没事。跟我来。”
三人便并肩往馆内走去。
方初韩希夷本在旁看呆了眼,见状急忙跟上来。
到后面抱厦门口,清哑道:“四间展厅,你们自己选。”
谢吟月两边一望,指左手里间道:“我就在里面第二间吧。外面留给你们,估计每天找你们回事的不少,外面进出方便些。”
清哑点头,看向严未央。
严未央转向右边,道:“那我就在这边第二间。”
清哑道:“好。我在严姐姐外面。这边第一间公用。”
三人瞬间瓜分了四间展厅,作为未来工作之所。
清哑又对谢吟月道:“若缺什么,让丫头告诉细妹,她去找管家。”
谢吟月道:“多谢织女周全。若缺什么,我自会开口。”
一面带着谢吟诗和锦绣走进左边第二间展厅。
清哑和严未央也往右边展厅走去。
严未央道:“这门口要挂帘子,不能这么敞着。”
清哑道:“细妹,你去吩咐赵管事。”
细妹答应一声,扭头出来了。
经过穿堂门口,见方初和韩希夷伫在门口半天不动,很纳闷,因为有事,只招呼一声“大少爷”,见方初无话,便出去了。
方初转向韩希夷。
韩希夷不自然地笑了下,道:“我过去瞧瞧。”
他也不知怎么回事,三女怎么这样好了?
他虽然乐见其成,但很明显方初不愿意。
方初不放心谢吟月,更不放心清哑。
韩希夷也有点担心。
进到里间,只见谢吟月正吩咐谢吟诗和锦绣,摆开图纸,又将要添加的东西理了个单子,叫锦绣去找细妹要。
正说着,一抬头,看见韩希夷。
谢吟月示意锦绣去办自己的事,等锦绣走了,她才看着韩希夷,问:“你怕我欺负郭清哑?”
韩希夷没想到她这样直截了当,飞快地扫了谢吟诗一眼。
谢吟诗低头,正整理画卷,好似没听见他们说话。
韩希夷便道:“不是。你们一向不睦,忽然这样,不由我不疑惑,所以来问问。我们刚了结一桩大纷争,不想再生事。”
她坦率,他也不想遮遮掩掩,索性敞开说。
谢吟月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是大长公主……”
遂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又道:“你不会嫌我每日过来打搅他们吧?我也是没办法,这不是我自己能单独决定的。”
韩希夷忙道:“既是长公主吩咐,咱们自然从命。”
谢吟月轻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愿来呢。”
其实他是很愿意来这的吧?
韩希夷哑然,他好像闻见了一股酸味?
另一边,严未央也对方初道:“你是不是怕谢吟月欺负清哑?别担心,有我看着,她欺负不着。”
方初皱眉道:“我就是疑惑,怎么你们这样好了?”
清哑困惑道:“谁好了?”
严未央也否认道:“谁跟她好了?我们是奉命行事!”
于是也将大长公主的命令说了一遍,又道:“这可是你家,在你眼皮底下,清哑要是还能被她欺负了,表哥你也不用活了,可以自杀谢罪了。——你就那么没自信?”
方初这才明白,只是还不放心。
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凭谢吟月以前做的那些事,他要是轻易相信她,那不是大度,那是愚蠢。严未央激将,也未让他自负。他从来就没小瞧过谢吟月,相反,他一直很重视她。
谢吟月那心机,不是清哑能比的。
少不得他要多留意些抱厦这边了。
清哑心里也很认同严未央的话,要是她在自己家还被谢吟月欺负了,只能说明她蠢笨、活该,没什么好抱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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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世外高人说,大楚其实有两大祸害。
萧将军手握重兵,表面忠义,实为奸臣。
白家人为商不仁,是个大大的奸商。
萧子鱼听闻这种说法后,颇有些无奈。
她作为奸臣女儿,奸商未过门的妻子——
用世人的话总结便是,萧家七小姐,此生当真是‘双奸合璧’。
还好,在最坏的一世里,有个最好的你。
原野上回把“燕”打成了“雁”,有读者反映没搜到,于是再发一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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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不多解释,拉着方初道:“你帮我来看看,这屋里还添些什么?我觉得太单调了,没人气。这天又冷,这里面也没个炕。”
方初忙道:“我帮你布置。”
即刻命人先搬一个美人榻来。
北方天寒,这展厅原本是用来展示竹丝画制品的,大多画都挂在墙上,因此绝对不能烧炭盆,不然烟熏得那些画都要废了;也不能烧火墙,墙上太热,挂的画也会发脆,容易损坏。
幽篁馆的所有展厅,冬天都冷飕飕的。
要依照方初的意思,清哑最好在内院做事,有什么情况再到前面来商议,可眼下这情形,清哑若不出来,定会被人说。他少不得替她张罗一番,真冷了就去外书房,那里有热炕。
大家都忙着,外面巧儿却在发愁。
林熙走的时候,冲她张扬地挥手灿笑。
巧儿想装作看不到也不行,勉强笑着也对他挥挥手。
大长公主的仪仗队伍离开后,姑娘们进入大厅,聚集在东墙下佯装看画,却都将目光对准巧儿,一副等待解释的架势。
巧儿被她们看得心虚不已,干笑问:“做什么这样看我?”
蔡钰实在憋不住,小声问:“那个,林少爷刚对你说什么?”
巧儿装糊涂,道:“没说什么。”
蔡钰不信道:“他明明冲你挥手笑。”
巧儿道:“就是招呼一声,告辞了。”
蔡钰怀疑道:“他跟你很熟?”
巧儿极口否认:“哪有!我跟他都没说一句话。”
众女都不相信,巧儿也懒得再解释,胡乱道:“看那些男人都瞧咱们呢,快进去吧。”说完转身,匆匆往后面抱厦展厅走去。
这副样子,更令众女怀疑了。
巧儿明知她们起疑,也无暇顾及。
她想起林熙刚才那意味深长的笑就心烦意乱,这种被人抓住把柄的滋味很不好受,整天提心吊胆的,仿佛看见她欺诈谢天良的事败露,满京城的人都在背后议论她:
“原来她那天受伤是装的!”
“她才多大呀,就这样奸诈?”
“可不是,跟她姑姑不能比。”
……
巧儿遥想那情形,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好吧,她是挺奸诈,可那谢天良也不是什么好人!
这并没有让她理直气壮一些,因为她知道,一旦事情传开,没有人会指责谢天良,只会议论她一个姑娘家装可怜骗人的事。
她想,这个把柄在林熙手上,该怎么办呢?
告诉姑姑和姑父,让他们出面找靖安大长公主?
不不,这主意不好。
不能让大长公主知道。
她只顾蹙眉思索,完全没发现自己脚步迟缓、心事重重的样子在别人眼里有多么异常,众女都断定:她在为林熙烦恼!
巧儿正想着,忽感觉有人看她。
抬头一瞧,是严暮阳,站在一丈开外。
巧儿眼睛一亮:对呀,可以找暮阳哥哥商量嘛!
在她心里,她和严暮阳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她连严暮阳的屁股都看光光了;严暮阳也了解她野丫头的本质,她根本没必要在他面前装淑女;他们还共同揭发了林姑妈,是同党,谢天良这件事完全可以跟他商量;最后,严暮阳可是状元之才,定能想出办法。
于是,她蓦然间就轻松了,对着严暮阳开心一笑,大叫“暮阳哥哥”,听得众女浑身起一层小疙瘩,神情诡异地看着她。
严暮阳优雅而温和地冲她一笑,却并没有过来。
他说道:“快进去,外面冷。”
他刚才也看见了林熙对巧儿挥手,心情十分纠结,跟着就发狠,心想:读书做学问是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考状元之前,不妨先解决“家事”;只有家事解决好了,才能治国。
若连这“家事”都解决不了,他也别去考状元了。
因为他肯定也治不了国事!
看着巧儿忽然阴转晴的笑脸,姑娘们都十分不赞同:这又是林公子,又是“暮阳哥哥”,就算她们不往歪处想也不行。
姑娘们都觉得,巧儿太不知收敛了。
蔡铃甚至考虑,要不要回去提醒三嫂,让她转告郭织女管教巧儿,防患于未然,免得等巧儿出了事可就晚了。
巧儿不知她们心思,自以为这件事有了着落;再者,她可以趁机问严暮阳,去不去参加王家的公开选婿,一箭双雕,多好。
她便兴兴头头地去找清哑,帮忙打下手。
傍晚,方初等人都去给林姑父烧头七。
清哑没去,方初借口大长公主有吩咐,留她在家。
近日,因她和方初事多忙碌,加上严暮阳自己想接近巧儿,便在作画之余抽空教适哥儿温书,授课地点就在外书房的左边隔扇内。今天送走大长公主后,他便又到书房来了。
巧儿在严未央姑嫂告辞后,也到后面来寻他问计。
掀开帘子进去,只见屋子当中摆了个三足青铜瑞兽大铜炉,炉内燃着无烟碳,严暮阳和适哥儿并坐在长条桌案后,正低声对适哥儿讲书,她只看见他俊雅侧脸,凤眼低垂,睫毛翩翩。
听见动静,大小两个都抬起头来。
适哥儿咧嘴一笑,叫“巧儿姐姐!”
严暮阳也微笑,体贴道:“妹妹冷不冷?累了吧?快到炕上去。”
巧儿道:“还好。暮阳哥哥才累呢,又要画画,又要教弟弟读书。暮阳哥哥,这样不影响你来年春闱吗?”
一面说,一面麻溜地帮两人续热茶。
严暮阳道:“不碍事。”
适哥儿道:“暮阳哥哥说他这叫‘温故而知新’,教我一遍,他印象就更深刻了呢,比他自己读书还来得效果好。”
巧儿倒了茶,身子一矮,就近在他们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了,目光在严暮阳脸上一溜,笑嘻嘻道:“是吗?”
严暮阳目光温润,凝视着她粉粉的腮颊,道:“这是自然的。妹妹来有什么事吗?可是有什么新设计图样要我画?”
两人都展现最自然的微笑,拿出最大诚恳态度。
两人也都存了试探对方的心思。
严暮阳想探问巧儿对林熙的心意,但他谨记文人的含蓄,话不能说太大胆露骨,以免惊羞了巧儿,再令她闺誉蒙尘就不好了。
巧儿想探问他去不去王家选婿,却要顾忌女儿家的矜持,不能问得太直,以免他看轻她,以为她不知羞耻。
听严暮阳这样问,她脑子一转,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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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姑娘们!我这两天有些不精神呢,装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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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妹道:“你做什么老来找大奶奶?”
方制道:“有事啊。”
细妹咬牙道:“你那算个什么事!”
要不是跟清哑久了,她差点就说“算个屁事”。
方制道:“怎么不算事?这可是正事,事关赈灾……”
两人在门口争论起来,从前后穿堂经过的人都好奇地看向他们,细妹急得威胁道:“你敢耍心眼,我告诉大爷,剥你的皮!”
她端出方初,方制终于怕了。
恰在这时,门帘后清哑叫:“细妹,让他进来。”
方制忙对细妹道:“大嫂叫我进去。”
那意思是请细妹让开,细妹成亲生产后,身姿还是笔直如长枪,却有些发福了,堵在门口很有分量,他要过去必须侧身挤过去,就一定会擦着她身体,他可不想、不敢占她便宜。
细妹没让他,哼了一声,也不给他打帘子,转身先进去了。
方制自己撩帘子走进来,地上铺着大幅毛织花卉地毯,踏在上面柔软无声;清哑低着头坐在桌边绘图,细腰捧着手炉站在她身侧,本来正和她说什么,听见声音抬头,冷冷地看向方制。
方制强令自己忽视细腰冷飕飕的目光,赔笑对清哑道:“大嫂。”
清哑没应声,只顾用硬笔在纸上勾勒。
方制不敢打扰,便站在一旁等着。
屋里便寂静下来,就听轻柔的“沙沙”声。
方制目光乱转,见屋角添了两盆盛开的茶花,一殷红一粉白,是大哥今晨才叫人送来的;美人榻上铺着锦褥子、蚕丝锦被、各色靠枕抱枕,大迎枕旁搁着两本书……再过去又是一道月洞门,悬着厚厚的妆花缎帘子,里面传出巧儿清脆的笑声,不知和严未央说什么。
好一会,清哑才搁了笔,抬起头,搓搓手。
细腰忙将手炉塞给她,让她暖手。
清哑接过捧着,看着方制问:“有什么事,说吧。”
她早看出他找自己有事,并没怀疑他有什么不轨之心。方制不是那种心机很深的人,面对她虽然慌张心虚,眼神却无邪念,多半是遇上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想要问,又碍于面子不好问。
果然,她一问,方制又不自然了。
他瞄了细腰细妹一眼,小声道:“大嫂让她们回避一下。”
清哑道:“胡说!”清冽的眼神严正坦荡。
方制一转念,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一回避,没事也变得暧*昧有事了,不是让人说闲话吗,他不禁脸红慌张起来。
他也不及解释,也不再顾忌细腰细妹,忙忙道:“我……就是想问大嫂……当初为什么选大哥?”
清哑没料到他问这个,着实诧异。
不但她,细腰细妹也诧异。
细妹更是不满地盯着他,仿佛说“关你什么事?”
清哑帮她问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方制道:“弟弟就是好奇:大哥曾得罪大嫂,大嫂为什么还选他?”
清哑依然道:“你为什么问?”
方制垂眸,忸怩道:“弟弟就想知道,要是……怎么才能打动女子的心呢?”说到最后,声音小的听不见了,头也低垂。
可是,清哑等三人还是听见了。
细妹直觉这小子起坏心眼了,这不调戏嫂子吗?
细腰也觉得他言语不当,可是她没动,等清哑发话。
清哑却觉得:方制有心上人了!
她没笑,也没怒,而是认真回道:“真心。”
方制“啊”一声,猛然抬头,桃花眼眨巴两下,长睫毛扑扇扑扇几番张合,表达他懵懂不明的心思,“什……什么真心?”
清哑道:“用你的真心对她。”
方制不明所以,主要是他不知怎么办。
清哑想了想,目光在桌上扫视,顺手抽起刚才描绘的那画,对他道:“你看,咱们平常作画,只要用心,把感情倾注在画中,就能画出佳作。要是心不在焉,是画不出好作品的。对人也一样,只要你真心爱她,心中有她,眼中就有她;作画画中会有她,作诗诗中有她,弹琴曲中有她……无论隔多远,也会心意相通……”
随着她说,方制眼中爆出明亮的光彩,咧嘴笑了。
“弟弟明白了!多谢大嫂。”他冲清哑一鞠躬。
再直起身子,也不看细腰细妹,转身就跑出去了。
他不敢看啊,生怕那两女人瞧出他心思,因此在心里祈祷:希望她们蠢笨些,没明白他问大嫂的话是什么意思,更别出去乱传话。不然,他可要丢人了。大哥还会查问他。他可不想对着严肃的大哥问“怎么才能打动女子的心呢?”在他看来,大哥能打动大嫂,纯碎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个念头他是不敢说的,不然大哥真要剥了他的皮!
身后,清哑疑惑,不知他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昨天,蔡家来了许多姑娘,该不会是其中之一吧?
想到这她不禁担心,若是这样方制可要吃苦头了。
蔡家的姑娘不是他可以高攀上的。
一般来说,嫁娶讲究“高嫁低娶”。
书香世家的蔡铭娶严未央很顺利;簪缨豪族王家相中严暮阳便有些反常,但严家虽比不上王家那等显赫家世,可是严暮阳有才学,前程不可限量,这便很容易被人接受了。
方制有什么?
方制是方家庶子,只这一条便落了下乘。
才学方面,除了会写会画,其他都有限。
清哑沉思时,细腰担心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总觉得方制对清哑没安好心,有心提醒她,可是再一想:提醒有什么用呢?难道让清哑去向方制说明,或者从此不理方制,再不然叫方制来训斥一顿?不论哪种方法,摊开了说都尴尬。
若去告诉方初,又恐方初惩罚方制的同时,也疑心清哑。
若听之任之,一旦方制在人前露出一点行迹,对清哑名声就是不可挽回的伤害,更加不妙。
到底要怎么办呢?
细腰暗自思索。
“想什么?”
不知何时,方初进来了,见她主仆都出神,便问。
“你从哪来?”清哑问。
“去找林世子商议些事。”方初道。
清哑起身,和他走到美人榻边坐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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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道:“刚才收到沈三哥传来的信,沈家已经在云州收了一批粮食,正由沈三哥押送往奉州来。适哥儿姨妈和婉儿他们也要过来,说跟咱们一起在京城过年。”
适哥儿姨妈就是郭盼弟,适哥儿叫她“二姨”。
清哑本来歪着,听了这话高兴地坐起来,“盼弟要来京城?”
方初笑道:“是。”跟着又严肃道:“奉州不少灾民逃到北方去了,北边赈灾不力,灾民汇集成乱民,甚至有的地方暴动抢劫。我因为这件事去找林世子,请他上奏皇帝调兵保护。不然,沈家就算派再多人押送,也不能将粮食顺利送到奉州,只怕还会有性命危险。”
清哑听得忧心忡忡,乱世什么的最可怕。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清哑问:“江南那边呢?”
方初道:“从江南到京城这一路倒平安的很。不过也要当心。我这次让黑风送贡品回去,交代他沿途探查,看可有潜伏的强盗,及早做准备,免得各家送粮食过来的时候遭到伏击。”
这次赈灾,比他想象中要艰难的多。
“最主要是水上,就怕水匪。”
严未央一掀帘子,从里面出来,巧儿和墨玉跟在后面。
方初道:“这个我也想到了。”
严未央问:“你要怎么做?”
方初道:“夏流星!”
严未央脸一沉,明白了他言外之意。
鲍二少爷和夏流萤在水上运输买卖做得越来越大,俨然是景江和泰江上的霸主,要从水上运粮过来,少不得跟他们打交道。
这就要夏流星出面了,夏流萤再怎么说也是他妹妹。
严未央从他们兄妹想到欧阳明玉,又想到父亲,就很不舒服。这不舒服不是来自欧阳明玉,而是来自夏织造。一想到父亲心爱的女子被夏织造霸占那么多年,还生了夏流星兄妹,她都代父亲难受。
清哑见她脸色不好,岔开话题问:“晚上在这吃吧?”
严未央道:“不了。我答应他要回去吃的。”
他,是指蔡铭。
说罢,她透过窗户向后院张望。
今天她带儿子蔡扬来了,将他丢给适哥儿,让他们两人在方初书房待着,学习也好嬉戏也好,都随他们。
清哑见状起身,对方初道:“我们也走吧。”
大家便起身,细妹指挥水竹等人在后收拾桌面。
紫竹打起帘子,方初和清哑刚走出,正好对面谢吟月姐妹也出来,正好撞上,虽然几人涵养功夫都很深,彼此还是感到很微妙。
方初就和谢吟月目光碰了那么一下。
方初神色丝毫不变,谢吟月本能垂眸,然后又想不该露怯,忙转向清哑,轻轻一点头,道:“郭织女,我先告辞了。”
清哑也点头道:“我们也走了。”
清哑就怕方初撞见谢吟月不自在,才决定早些收工的。
谁知谢吟月也是这样想,她听见对面方初说话声,满心不自在,想今日做的差不多了,剩下一点不妨带回家去做,先一步离开,也免了出门撞上方初尴尬。结果怕什么就来什么,明明听见他们还在隔壁说话呢,她起身过来的工夫,对方也到门口了。
双方擦肩而过,各自离开。
谢吟月就听身后方初对清哑道:“我看你还是去书房做事,这里太冷了。从书房到这边也近,有什么要商议的,来往也方便。”
清哑道:“我也想过,可书房铺展不开。”
方初道:“你一个人够用了。做好的图让丫头送前面来。”
清哑道:“把严姐姐丢在前面不好。”
严未央:“……”
谢吟月转入大厅,后面声音便模糊了。
她忽想起皇帝那天说的方初为救清哑卖身的话,便很不自在。她努力压制这感觉,命锦绣去找韩希夷,问他什么时候走。
韩希夷本不欲现在离开,因谢吟月离开了,只得陪她回去。
这晚二更后,幽篁馆抱厦右耳房内还亮着灯。
细腰如同狸猫般溜进去,只见大书架前的书桌上点着两盏倒扣荷花玻璃罩的瑰丽花灯,将屋里照的亮晃晃,方制站在桌边写字。
他因嫌弃伺候茶水的丫头扰了清静,打发她睡了,屋里只剩他一人。又解了腰带,浅粉色夹袍松松垂坠,外面套一件绛红色对襟雪狐大褂。他垂着眼眸,桃花眼专注地盯着手下笔尖,扇形睫毛遮住眸光,也敛去他的风情,凝练出特别的优雅和美丽。
细腰觉得自己看花了眼,使劲又盯了一眼。
方制被惊动,抬眼看见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细腰,若不是认得,还以为狐仙鬼怪找上他了呢;便是认得,也吃惊不小。
“你,你怎么进来的?”他惊吓之余又疑惑不已。
“这你别管。我来是告诉你:收起你那龌龊的心思。否则,让我抓到一点苗头,管叫你生不如死!”细腰冷冷道。
方制确有一段心思,听细腰说“龌龊”心思,不由恼羞成怒,俊脸通红,用笔指着细腰道:“你才龌龊!深更半夜你到爷房里来做什么?别指望被人发现我就会收了你。我跟你说,我不纳妾的哦!”
细腰气得倒仰,仓促间无话可回,便欺身而上。
方制以为她要用强,吓得直往后退。
细腰确想教训这家伙,然到桌前,一眼看见桌上的画,不由注目,只见画中一娇娆女子,衣袂飘飘,令她不由自主想起《洛神赋》中形容的词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目光下移,发现右下部题了一半文字,正是《洛神赋》。她还发现,这女子尽管体态摇曳飘忽,但双目却无比澄澈,极传神,堪称画龙点睛之笔,给她无比熟悉的感觉。
她很快想起来:像清哑!
若是别人看了这画,定不会把画中女子和清哑联系起来,因为郭织女一向给人的感觉是极安静的,不会作此妖娆之态。
但细腰贴身保护清哑,不仅见过她偶露娇憨之态,更见过她每天或早或晚跳舞,舞姿优美之极;还见过她在夏流星面前唱摇滚,那个姿势……总之细腰认为方制画的就是清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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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方制再没去找清哑,不但如此,偶遇见清哑和细腰还找借口闪避,细腰自以为昨晚警告起了效果。
既如此,细腰也不想生事,且看他接下来的表现。
谢吟月中午在幽篁馆用饭。饭菜是方家厨房一并送来,分主子和下人的。主子的饭菜没有指定,都是一样的菜式,由各人丫鬟自己取回去,以免被人说区别对待。
这日晌午,清哑拿了饭菜去书房陪儿子一道吃。
她走在前面,细妹提着食盒和细腰跟在后面,刚出穿堂,就见一个女孩背对着她们站在墙角边,低着头不知做什么。清哑看那背影觉得像谢吟诗,有些疑惑,不知她干什么。
细腰脚下轻如狸猫,迅速走过去,探头一看——
“你做什么?”她厉声喝道。
“哐啷”一声,谢吟诗手中食盒跌在地上。
她转过头来,脸色煞白,颤声道:“郭织女!”
清哑看看她脚下散落的碗碟,再看看细腰攥住她手、手中握着一纸张,上面还沾有残余的药粉,心一凝,对细妹道:“叫谢吟月来!”
细妹便转身回去,也不进展厅,就在门口叫“韩大奶奶”。
少时,谢吟月出来了,严未央和巧儿也来了。
紧接着,韩希夷和方初也匆匆赶过来了。
众人便带着谢吟诗,进入抱厦左边第一间展厅,在桌子两边坐下,俨然敌对两方势力,都把目光投向站在地下的谢吟诗,听她如何说。
清哑目光澄净,清晰地映照着谢吟诗。
谢吟月神色深沉,心下急速分析情势。
清哑固然怀疑这是谢吟月的诡计,目的就是要栽赃给幽篁馆;谢吟月也同样怀疑清哑陷害自己。
在谢吟月心里,从不觉得清哑单纯,真单纯绝活不到现在。郭织女总会在关键时刻出人意表,说对她最有利的话、做对自己最有利的事,还总给人留下单纯率真的印象。
比如眼下,谢吟诗往谢吟月饭菜中下毒被郭清哑捉个正着,方初、严未央和韩希夷都毫不掩饰地看着谢吟月,认为是她指使谢吟诗,目的就为了陷害郭织女,没有人怀疑郭清哑。
韩希夷首先问谢吟诗:“你为什么要害你大姐?”
方初冷笑道:“谁知她是想害韩大奶奶,还是害郭织女?”一面回头问细腰,“赵管事去请衙门人了吗?”
细腰回道:“已经去了。”
韩希夷神色黯然,看也不看谢吟月。
谢吟月若中毒,或查出饭菜中被下了药,别人绝对不会怀疑谢吟诗害堂姐,只会怀疑清哑和方初,认为他们要除谢吟月而后快。
清哑却有些疑惑地看着谢吟诗,总觉哪不对。
她以为这么明显的陷害,谢吟月是不屑用的。
谢吟诗应该也没这么笨吧?
清哑直觉谢吟诗进来后太平静了,一点没有阴谋败露的慌张;而且,谢吟诗在那地方下药,很容易被经过的人看见。清哑甚至怀疑,谢吟诗是故意让她看见。因为她出来之前,细妹来叫她,说“大奶奶,适哥儿在书房等着呢。”那时,谢吟诗刚拿了饭走。
她便轻声对方初道:“问清楚再说。”
方初也疑心,不过担心清哑,才气得口不择言。
严未央恼怒道:“谢吟月,你怎么说?”
谢吟月揶揄道:“蔡三奶奶是不是想说,是我指使妹妹在自己的饭菜中下毒,然后栽赃给郭织女?”
严未央冷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谢吟月不置可否,转向谢吟诗问:“你真这么恨大姐?”
谢吟诗猛抬眼直视她,激动道:“大姐以为妹妹该感激你?”
谢吟月心一沉,冷冷道:“我从不曾亏待过你。”
看这情形,谢吟诗竟然针对她,可她自从流地回来,一直把谢吟诗带在身边教导,实在想不通自己有哪点亏待她。
谢吟诗嘲笑道:“真是好大的恩情!大姐把谢家祖产都捐了,再赏给妹妹一口饭吃,就是天大的恩情了。可从前妹妹是谢家尊贵的姑娘,现在妹妹跟锦绣一样,不过是你赏一口饭吃的丫头而已。”
原来如此!
清哑惊讶地看向方初,那天晚上他还在说呢,果然就出事了;方初目光沉沉地盯着谢吟诗,像在掂量她说的真假。
韩希夷也明白了。
他那天得知谢吟月和谢天护所作所为后,当时就觉不妥,指称谢吟月做得太过了。谢吟月不以为然,说她和弟弟会从族中挑选合用的人培养,恩威并用,这样才能剔除那些心怀不轨的人。韩希夷听她如此说,谢天护也没意见,也不好再说什么。
谁知,谢吟诗居然为此对谢吟月下毒手。
谢吟月还不敢相信谢吟诗会对她做出这种事。
她严厉道:“是你太爷爷他们把谢家祖产拱手让人的!”
谢吟诗高声道:“可是官府已经判了返还!”
谢吟月冷笑道:“可是天护不愿接收。”
谢吟诗犀利道:“谢天护不愿接收,谢家自有人接收。你是出嫁女,有什么资格代他捐了?这祖产就是在你手上败的!”
谢吟月道:“是又怎样?各房把祖产拱手让人时,没想到后果吗?”
谢吟诗道:“太爷爷他们做错了,族人会恨他们;现在是你把家财捐出去了,为谢天护邀名。你还指望族人感激你?”
谢吟月冷硬道:“我不要他们感激,要恨便恨好了!”
谢吟诗被她决绝的态度激怒,悲愤质问道:“你对得起谢家祖宗吗?你配做谢家女少东吗?”
谢吟月道:“我当然对得起!正是为了谢家才这么做。”
谢吟诗流泪喊道:“不!你对不起!太爷爷他们做错了,家法也好,国法也好,该怎么惩治就怎么惩治。你不该祸及无辜!”
谢吟月断然道:“没有无辜!父债子偿!”
谢吟诗尖声道:“那你和谢天护第一个该死!”
谢吟月紧紧盯着她,眼中闪烁着怒火。
谢吟诗也冷笑,逼问道:“怎么,你不敢承认?偌大的谢家,当初名列织锦世家之首,你敢说不是你们父女把它弄败落的?换一个无能的,没有你这么‘能干’,不和郭家争斗,绝不至于走到如此地步。”
她将“能干”二字咬得重重的,透出浓浓的讥讽之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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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吟月被她戳中旧疮疤,又因为忙了一上午未吃饭,前段日子做牢身体受了亏损,几下里集合,顿时脸色如金纸。
见她被击中软肋,谢吟诗放缓了神情。
她伤感道:“那天我就曾阻拦过太爷爷,我有什么错?景泰府还有许多谢氏族人,他们也并不知情,又有什么错?京城消息传回去,妹妹立即被退亲,母亲病倒。你又出头当好人,让谢天护挑牲口一样从族里挑好拿捏的使唤。你们配做谢家的继承人吗?”
韩希夷严正道:“不管因为什么缘故,你也不该在幽篁馆下毒!你在幽篁馆下毒,是想栽赃郭织女吗?你安的什么心?”
这话让谢吟月再次受到重创,心痛如绞。
她听出他的谴责,谴责谢吟诗不该在幽篁馆下毒,以至于连累郭织女,这是谢家姐妹内斗,要斗也该回自己家斗。
这个时候,他将郭清哑放在第一位!
方初对谢吟诗道:“你根本就是想一箭双雕吧?”
毕竟谢家走到这一步,和清哑有莫大的关联。
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谢吟诗摇头道:“不,我没想栽赃郭织女。”
又向谢吟月道:“我也没有想害大姐。”
众人被她说糊涂了。
清哑却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问:“你是故意让我看见的?”
谢吟诗顿时泪如泉涌,对清哑笑了,点头道:“是。郭织女果然眼明心亮。织女是我最敬佩的女子,我不会连累你的。”又转向谢吟月,“大姐,我也一直钦佩你。在我心里,你不比郭织女差。”
谢吟月怔住了,看不透眼前这个族妹。
谢吟诗咽了下泪,道:“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了,不知‘退一步海阔天空’。过刚易折,你一再受挫是难免的。”
“……你把谢氏族人都踢开,除了恨他们无情,展现你雷霆手段和不容侵犯的威严,还怕天护哥哥将来驾驭不住各房长辈,对不对?可是你忘了:你绝了别人的活路,别人也不会给你活路。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不要再走当年的路……”
谢吟月如雷轰电掣,这话听过几次了?
她不禁看向方初,他是第一个对她说这话的人。
方初却霍然站起,对韩希夷道:“快,她要自尽。”
韩希夷也觉得不对了,谢吟诗的口角流下黑色血迹。
原来,那药她自己吃了。
他一把抓住谢吟诗的手,问道:“解药呢?”
谢吟月不顾一切拨开锦绣,大喊道:“你吃了什么?”又冲韩希夷叫“快叫大夫!”然后上前抱住她喊“诗妹妹!”
方初早命人去叫大夫了。
情势陡然变化,清哑、严未央、巧儿等人都傻眼,一腔怨气消散无形,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难受和心堵。
韩希夷一再追问谢吟诗可有解药。
谢吟诗倚靠在谢吟月身上,无力摇头。
清哑忍不住责道:“你刚说她,你自己还这么想不开?”
严未央也道:“你傻呀!白白陪一条命?”
谢吟诗虚弱地对她们笑笑,然后转向谢吟月,抓着她的手道:“大姐,不要……拿出来……不要拿……你纵然留用……一部分族人,他们心里……也像我……不好过……觉得……像奴才……”
谢吟月颤声道:“我不拿出来,不拿出来!”
谢吟诗道:“……他们不好了……不能纵容……该罚……就要罚……而不是……这样……这样……抛弃……所有人……”
两人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韩希夷却知道她们说的是谢吟月和谢天护签的合作契书,一旦拿出来,渝州和临湖州的作坊就要被谢吟月收回去,成为她嫁妆产业。
如果谢家祖产没捐,谢吟诗也许不会提这个要求。
可是现在,谢家祖产被捐已成事实,这两处作坊再被谢吟月收回,谢氏一族无所依,全要仰仗谢吟月鼻息生活。
谢吟诗用自己的行动告诉谢吟月:她有能力害死谢吟月,可是她没有;她还可以指证是谢吟月唆使自己陷害郭织女,令谢吟月再陷牢狱,可是她也没有;她甚至有机会一箭双雕,将谢吟月和郭清哑都牵连进去,可是她依然没有;她很蠢地自己吃了那药,希望以生命为代价打动谢吟月,高抬贵手放谢氏族人一马。
她之前不露一点迹象,是存了必死之心的。
她是想,她若不死,谢吟月未必会听她的话。
只有她死了,才能震撼和警醒谢吟月。
不等大夫来,谢吟诗就闭上了眼睛。
谢吟月轻声唤道:“诗妹妹!诗妹妹?”
屋里那么多人,却鸦雀无声,她的声音就像夜半时的轻声呓语,又像怕惊动谢吟诗,小声舍不得唤她。
她眼中不断滚下泪,却没有哭声。
清哑眼眶一热,这无关事情始末缘由、无关对错,眼睁睁地看着生命流逝,她无法不触动心肠,只觉人生无常。
她看不下去了,便转身走出来。
方初也跟着她走出来,忽听她惊叫“师傅!”
清哑很少这样大惊小怪的,这一声叫得响亮无比,暗含喜悦和急切,方初抬眼一看,一白发白须老头正从前面大展厅走来。
正是明阳子,背着他那标识性的药箱。
方初心里也一喜,跟着又心一沉:谢吟诗已经闭目,明阳子来也没用了,但既来了,少不得要请他瞧瞧,死马当活马医。
清哑也是这样想,和他一左一右拉了老道就往里拽。
明阳子道:“别拉我,我自己会走。又出什么事了?我老人家风尘仆仆赶来,饭还没吃,水也没喝一口,就……”
说着话已进去了,便看见了谢吟月怀里的谢吟诗。
谢吟诗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紧闭双眼。
明阳子立即停止唠叨,问:“怎么回事?”
韩希夷和谢吟月同时抬头,看见是明阳子,均大喜,眼中迸出明亮光彩,一齐急切地叫出来。
韩希夷道:“先生,快救救她!”
谢吟月道:“求先生救我妹妹!”
明阳子命令她:“将她扶到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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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一抬眼看见清哑,想起刚才的话牵涉到方初,而当年林亦真爱恋方初确有其事,不禁羞怒相激,更口不择言叫“打死!”
敏儿认得清哑,犹豫停手,叫道“郭织女。”
含香抢先对那两人喝道:“没规矩的东西!不去忙事情,倒在这里扯闲话,织女都听见了,还敢抵赖?还不给织女请罪!”
那婆子忙对清哑叩头,说“织女饶命!”
那丫头则哭道:“织女慈悲,我们也不是故意嚼舌。原是奴婢好奇,问起亲家老爷是怎么去的。这妈妈就告诉我……”
林亦明见她又要在清哑面前说一遍,气得又骂。
含香道:“这么闹,成何体统!”
又向林亦明和清哑屈膝行礼,道:“姨奶奶和郭织女莫生气,奴婢这就带她们去见老夫人,请老夫人主持公道,给二位一个交代。”
清哑道:“不必了。”
含香不料她这样大度,有些意外。
林亦明也一愣,随即冷笑道:“表嫂要做好人,妹妹可不依。这两个贱婢今日休想逃脱,定要将她们打杀了。”
清哑却对细妹命令道:“将她们送去大理寺。”
细妹当即上前,一手一个,扣住那婆子和丫头。
众人齐齐一呆,清哑表现和她们想象的反差太大。
含香变色道:“郭织女,不过是下人嚼舌根,让老夫人处置就是了,送去衙门太小题大做,不但折了崔家的颜面,大奶奶也没脸。”
清哑道:“你说这是小题大做?”
含香不忿道:“不过是下人……”
清哑打断她,道:“要是说别的就算了,她们说你家大奶奶弑父,林大人之死又和谋反案有关。这还是小事?”
含香哑然,因为这不但不是小事,还是天大的事。
可是谁听了这样的闲话会认真闹大?这样的丑事只能捂着,要打要杀也是悄悄进行,被污蔑者吃了哑巴亏也只能自己生气。
清哑可不会捂着,上次的案子还未最终审结呢,镇南侯父子刚押解进京,正好把这两人交给大理寺一同审问,杀鸡儆猴!
林亦明面色变幻不定,不知送去衙门是好是坏。
那婆子和那丫头这回真害怕了,直叫饶命。
细腰又上前,一人下巴上捏了一下,将她们下巴给卸下了,这样,她们就想咬舌自杀也不行,想撞墙又犟不过细妹的力气大。
含香慌张极了,又不知怎么劝阻清哑。
忽然又一个丫头匆匆走来,含香一见大喜,忙道:“快去请大奶奶来。”一面恳求清哑:“还请织女告诉大奶奶一声。”
这是在崔家,清哑从崔家带人走,于情于理都该告诉主人一声。只要告诉了林亦真,她必然要顾及自己和夫家颜面,不想闹上公堂,而清哑也要给林亦真三分颜面,最后便可小惩了事。
这是含香心里想的,她以为清哑是为林亦真出头。
清哑却不是为林亦真出头,而是为方初出头。
人家都在她面前这样说她丈夫了,她还能忍着?
她道:“不用。人命关天的事,哪个奶奶来也不行!”
依然要细妹将人押走。
含香急得不得了,使眼色给那后来的丫头。
那丫头回道:“含香姐姐,大奶奶正和表少爷商议事。”
一言既出,现场忽然安静下来。
含香心里一喜,目光闪烁,对清哑道:“郭织女别多心,大奶奶定是有正事和表少爷商议。不如……”
清哑道:“我没多心,是你多心。”
她极讨厌这含香说话的方式,一味地误导人,小小年纪心眼特多,把她当傻子一般玩弄。她再没心机,也在商场打滚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况且和她打交道的人有几个是简单的,哪怕她只学得一鳞半爪,也今非昔比。
她只是不愿在这方面用心思罢了。
含香闻言一滞,憋屈极了。
林亦明恶狠狠地盯着含香,若非顾忌她是崔老夫人的人,得罪了她恐怕老夫人怪罪姐姐,一定不会饶她。
清哑又对那丫头道:“带我们过去找大奶奶。”
含香这么说,她要不过去看看,对不起含香。
再者清哑也好奇:含香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难道也有人学玉瑶长公主给方初下药,陷害他和林亦真?
想到这,清哑有些急了,脚步匆匆。
见她着急,含香才自得起来。
一行人出了二门,清哑命细妹直接将那婆子和丫头送出去,交给张恒安排人送去大理寺,含香眼睁睁地看着,毫无办法。
她只得求道:“郭织女,先见了大奶奶再说吧。”
清哑道:“不用。”
这件事她绝不让步。
含香无法,半路又拉住一个婆子,嘀咕一阵,那婆子匆忙去了,清哑估摸着去找崔嵋去了,也不理会。
到前面,那丫头领着她们去到东厢后三间小抱厦前,却发现林亦真和方初正站在台矶下说话,不由停住脚步,看向清哑。
那边,方初和林亦真也看过来。
清哑毫不犹豫地走过去,林亦明也跟了过去。
细腰留在原地,含香等人便不好过去了。
含香留意打量那边,见清哑走到方初身边,不知问了句什么。林亦真便对她解释,说着还用帕子擦眼泪。清哑和方初面无表情地听着,然后方初说了句话。林亦明一脸愤怒,恨恨地看着方初。
含香见他们并没离开,一直站那说话,心里好奇又紧张,又把目光不住往上房后面方向瞟,似乎等什么人。
过了一会,果见崔嵋匆匆来了。
含香眼睛一亮,忙迎上去,低声说了几句。
崔嵋点点头,径直走向林亦真。
含香等人便见林亦真又对他说了一番话,然后崔嵋脸色也变了;方初又说了句什么,崔嵋又回了句什么;清哑又说了句什么,崔嵋也回了句……那情形,是在吵架?
这是含香的想法,也是众人的疑惑。
奇怪的是,他们一直站那,也不离开。
含香紧张极了,目光悄悄转向刚来的方向。
细腰冷冷看着她,猜她暗中派人去叫崔老夫人了。
果然,又过了一会,崔老夫人拄着拐杖带着韩青,被一群丫鬟婆子围着,浩浩荡荡过来了,到近前威严问:“出了什么事?”
她是对含香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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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香忙恭敬回道:“回老夫人:奴婢带郭织女进去,不料碰见两个下人扯大奶奶和表少爷的闲话,郭织女一怒之下将她们送去衙门了。奴婢请郭织女告诉大奶奶一声。郭织女发现大奶奶和表少爷在一起,很生气,不知怎么吵起来了。大爷来了也劝不住。”
她也算口齿伶俐,三言两语将事情说清楚了,句句指向林亦真和方初苟且,郭织女醋海翻波,大闹崔家,现在正僵持呢。
老夫人听说将崔家人送去衙门了,气得直哆嗦。
她不住道:“这还得了!外人都欺上门了,岂有此理!”
将拐杖不停捣地,捣得“咚咚”响,又呼呼喘气。
韩青忙上前替她抚背,劝道:“姑太太消消气。”
细腰冷笑道:“贵府下人颠倒黑白的工夫真令人刮目相看。”
崔老夫人严厉道:“你是谁?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细腰不答,却指着清哑等人质问含香:“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这样满口胡言、颠倒黑白?谁指使你的?”
含香心虚强辩道:“他们不是在争吵吗?”
细腰讥讽道:“是不是争吵,过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她习武之人耳力强,听见清哑他们说的话,所以挤兑含香,并率先走过去。走几步想起来,回身一把扯住含香。
含香惊恐,却无法躲避,只得随着她去了。
崔老夫人和韩青对视一眼,韩青便也扶着崔老夫人,一同往院子当中走去;其他人见主子没有特别警告,也好奇地跟了过去。
到近前,林亦真和崔嵋一齐拜见老夫人。
林亦明也上前来见礼。
崔嵋问道:“母亲怎么来了?”
他脸色微沉,气色不大好。
崔老夫人道:“我再不来,人家都要把我崔家查封了!”
她板着脸,也不理会清哑和方初,直接转向林亦真,严厉道:“你说,这又是怎么回事?我们崔家最近太热闹了!”
林亦明见她指责姐姐,张口就要上前理论。
林亦真严厉盯了她一眼,她才按捺住了。
崔嵋急道:“母亲,这是误会。容儿子回去再向母亲细禀。”
崔老夫人叱道:“什么误会!你还想替她隐瞒?”
林亦真早跪下,这样天气,地面冻得冷硬,也没铺个垫子,硌得她膝盖生疼,她的丫鬟想要阻止,被她推开。
就听她回道:“母亲,儿媳也不知怎么回事。刚刚儿媳正在这抱厦内歇息,表哥来了,问儿媳和夫君找他有什么事。
“儿媳吃惊,说并不曾找他,问是谁带他来的。
“表哥说是一个小丫头告诉他,领他来的。
“儿媳觉得此事蹊跷,便和表兄到院中站着。
“儿媳料想很快有人会来拿儿媳和表哥。
“果然,不一会郭织女来了,儿媳告诉她缘故,请织女和表兄再等等,说不定还会有人来。
“果然,不一会夫君也来了,儿媳告诉夫君缘故,请大家耐心再等等,说不定还会有人来。
“果然,不一会婆婆和青表妹也来了。”
她一连说了三个果然,听得众人心抽抽、嘴抽抽。
原来并没吵架,她张开大网在这等着呢!
含香又气又怕,又觉得不可思议。
崔老夫人脸色尤其精彩,这才明白儿子为什么急急忙忙拦阻自己,她一派威严地训斥儿媳,简直成了笑话,真丢人现眼。
韩青也面色发白,扶住崔老夫人的手臂掐得死紧。
方初目光一扫,将她们神情都看在眼里,冷笑不已。
刚才崔嵋未到时,林亦真含泪告诉他和清哑:“这府里,有人盼着表妹早死,要表妹腾出崔夫人的位置呢。”
林亦明大怒,问“是谁?”
林亦真只是流泪,不语。
方初想起当年清哑被林姑妈毒害一事,心情复杂之极,眼前一幕好像旧事重演,专门叫林亦真亲身经历一遭那痛苦感受。
他道:“表妹如今可能体会你表嫂当日心情?”
林亦明质问道:“表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不是往姐姐心上戳刀子吗?姐姐又没做什么。
林亦真望着清哑,嘴唇颤抖。
清哑也一样心情复杂,目光落在她满头银丝上,终是不忍,轻声道:“你不会坐以待毙吧。”不是问,是肯定的语气。
方初凛然道:“我方家女儿,不能懦弱!”
外孙女,也带着方家的血脉。
林亦真道:“当然不会!”眼中闪着坚定光芒。
清哑和方初对视,交换了个会心的眼神。这件事他们不能置身事外。林亦真在公堂上维护方家,又是方家的外孙女,方家绝不能任凭崔家这样欺辱她,那是打方家的脸面。
方初便问:“请问崔大人,这事该如何处置?”
方初目光锐利,直视崔嵋。
崔嵋满腔怒火,面如寒霜。
两男人直面相对,一锐利一威严,暗流汹涌。
这件事,方初不能容忍,崔嵋同样感到羞辱。
这样的家丑暴出来,绝对是亵渎他的官声,说明他治家不严;还有,他身为丈夫,妻子却一再被人怀疑和表兄有染,颜面何存?
崔嵋鼻孔冒冷气,问林亦真:“那传话的贱婢呢?”
林亦真回道:“章妈妈带人去拿了。”
崔老夫人身子一晃,韩青急忙扶紧了。
自她来后,清哑一直打量她,对她不理睬自己并不在意,这时主动道:“崔老夫人有什么话说?是否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方初找崔嵋,她就找崔老夫人。
因为这些日子是崔老夫人管家。
清哑是一品夫人,崔老夫人是三品淑人,本该向清哑见礼,然她刚才以为儿媳和方初奸*情败露,借机发作,没理清哑;现在清哑质问,且占着道理,她再不能装聋作哑,必须回应。
她只得打起精神,上前拜道:“老身见过郭织女。”
清哑道:“不用多礼。先查查怎么回事吧。”
正说着,那章妈妈已带人押着个小丫鬟过来,往前一推跌倒在地,向林亦真回道:“大奶奶,就是这人给表少爷传信的。”
细腰猛然揪住含香,也往前一推,道:“还有这一个。”
一面将刚才含香对崔老夫人说的话重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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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亦真道:“妾身不要紧。刚才母亲就说不舒服,你快扶母亲进去。”
崔嵋这才想起只顾怀孕的妻子却忽视了母亲,感激地拍拍林亦真的手,将她交给章妈妈和林亦明扶着,自己过来扶住母亲,道:“请母亲进屋去歇息。”
崔老夫人见儿子被林亦真完全捏在手心,叫他怎样就怎样,哪有心情进屋去歇息;况且外面上房还安置了灵堂,她躲晦气还来不及呢,忍着气道:“娘还是回去,你陪你媳妇吧。”
又刻板地对清哑告辞:“郭织女,请容老身失陪了。”
却是理也不理方初。
清哑道:“老夫人请便。”
方初看了这一场戏,心下冷笑。
这老妖婆太可恶!
严厉苛刻的婆婆他见过,没见过她这么歹毒的,不但要将儿媳置于死地,还要连带儿媳外祖家一同覆灭,他岂能甘休。
林亦真的表现没有让他失望。
倒是崔嵋有些出乎他意料,居然对林亦真如此用情,看来上次是在试探他,生恐林亦真对他旧情不忘。
崔嵋也看出母亲生气了,当着人不好说什么,还是等晚上再开解,于是对韩青道:“劳烦表妹送母亲回去,我这里要陪客人。”
韩青瞅了林亦真一眼,柔声道:“表哥请放心。”
林亦真走过来,和崔嵋站在一处。
崔嵋马上扶住她胳膊,怕她站不稳似的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林亦真也对韩青道:“劳烦表姑娘了。”
韩青不得不抬眼,说“这是妹妹应该做的。”
目光触及他们相拥的身形,都穿着孝衣,一白发一黑发,一婉柔一阳刚,竟然很协和,急忙垂眸,扶了老夫人转身就走。
崔老夫人却站住了,转过身来。
儿子不管她,说要陪客,叫侄女送她回去,这客人却将崔家的人送去大理寺了,这么一审问,她的脸往哪搁?
她对清哑淡笑道:“听说郭织女抓了我们家两个碎嘴的下人,送去大理寺了。老身在这里给织女赔罪,请织女高抬贵手放了她们。咱们好歹是亲戚,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儿媳妇面吧。”
说完煞有介事地扶着拐杖,冲清哑蹲身。
崔嵋一听忙道:“正是。方兄,她们得罪了郭织女,该本官来处置,如何问也不问过本官就送去衙门?郭织女脾气也太大了些。”
清哑没有告诉他就直接把人送去大理寺,他很恼火,刚才诸事汇集,他忙着应对,便忘了那件事,这时才想起来。
清哑道:“不行!”口气少见的坚定和坚持。
崔老夫人像被人打了一耳光,老脸居然红了。
清哑道:“她们要是说别的闲话,我可以当没听见;她们说林表妹弑父,还说林姑父确实知道方家勾结玄武王府。人命关天的大事,谋反大罪,怎么能算了?你们说算了,我方家不能算了!”
林亦真也决然道:“表嫂说的对。夫君,这两个人不能在家处置,必须要经过衙门,否则,妾身再难活命!”
方初盯着崔嵋,犀利道:“崔大人这是想替镇南侯翻案?还是那天崔大人在公堂上说的话是戏弄皇上?下人碎嘴本是小事,可外人却不会这么想:若表妹有个万一,别人会说崔大人为了抛弃糠糟之妻,不惜诬陷妻子弑父,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说到后面,他看向崔老夫人,目光深沉——
老东西,你敢动我表妹试试!
崔老夫人和崔嵋齐齐变色。
不过,两人心境截然不同。
崔老夫人是吓得,吓得乱颤。
崔嵋则是气得,气得发抖。
崔嵋不是气清哑方初,是气家中下人,他只听说清哑把两个下人送去大理寺,并不知为什么缘故,谁知竟然说妻子弑父。
这还了得!
他有些不满地看向母亲。
崔老夫人再不能支持,头疼发作,立即告退。
崔嵋和林亦真亲自相送。
方初嘴角一勾,拉着清哑也送到院门口。
清哑见林亦真拖着疲惫的身子强撑着在婆婆跟前周旋,不敢有一丝闪失,忽想起方老太太临终的嘱托来,要为她撑腰,因对林亦真道:“太皇太后赐了我不少补药,回头我让人送来给老夫人。”
林亦真心领神会,立即道:“表嫂厚爱,妹妹感激不尽。”
清哑看见前面崔老夫人身子顿了下,觉得这狐假虎威的效果不错,便又搬出大长公主,说:“不用谢。你怀孕了,要好好养胎。靖安大长公主也送了我不少回雁谷的土产,我待会儿就叫人送些来给你尝尝。”
林亦真没来由地嗓子一热,道谢的声音黯哑哽咽。
崔嵋忙也向清哑称谢,一副感激不尽的样子。
方初道:“崔兄何必见外,怎么说,咱们也是亲戚。林世子上次还说呢,说之前不见大人为方家说话,还奇怪呢;谁知到关键时刻,崔大人就站出来了,那一番话掷地有声,叫人佩服。”
崔嵋心中凛然,忙道:“方兄说的是。”
又赞道:“太皇太后和皇上实在看重郭织女。”想想又补充一句“也看重方兄。方兄以商贾之身得皇上如此看重,实在难得。”
那口气,已经和之前大不相同,亲密许多。
崔老夫人还没吃着灵芝,也要先道谢。
她看着林亦真和清哑,心里又怒又怕,明白清哑这是给林亦真撑腰:林亦真虽父母俱亡,但外祖方家颇有财势,表嫂深受太皇太后和皇上恩宠,又和玄武王府靖国公府交好,不是她能欺辱的。
当年,她心里为崔嵋选中了媳妇,就是韩青的姐姐。
两家正要商议亲事,崔嵋却在宁波定下了林景逸的女儿。
林亦真过门后,相夫教子、贤良淑德,无可挑剔。
崔老夫人再不甘,也只能认了。
这次林景逸出事,林亦真一夜白头,又有那不堪的流言传出,崔老夫人很是震怒。后来三司会审证实方家无罪,但林亦真和方初的流言不可避免影响了崔家名声;再者,林亦真顶着这样一头白发,简直让崔家和崔嵋成了京城人的笑柄,她便厌弃这个儿媳了。
可是,她再厌弃也要找个合适的理由,才能除掉林亦真。
她不愿休了林亦真,因为那会让崔嵋被人指责。
崔嵋仕途坦荡,正在上升的时候,她可不想儿子被人骂。
她便从女子名节入手,想借流言生事,更想借郭织女生事。若是郭织女听了夫君和表妹苟且之言醋海翻波,闹将起来,林亦真在崔家便没了立足之地,只能自裁。林亦真若是自裁,方家也脱不开干系,旧案会再次被翻出来,朝廷必要追究其中真相。方家覆灭,林亦真死,崔家完全是无辜的,不过倒霉娶了林亦真这样的儿媳。
这借刀杀人之计不费一点力气。
事后,崔嵋再娶个妻子消消停停地过日子。
老夫人早已为崔嵋选好了接替林亦真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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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郭织女是闹将起来了,却是为林亦真出头。
林亦真更是绵里藏针,将崔老夫人和韩青逼退。
老夫人又气又恨又怕,不但不能动林亦真,且怕今天的事败露牵扯到她身上,急于要回去想法子挽救颓势。
送走崔老夫人,方初和崔嵋去了前面。
清哑又陪林亦真坐了一会,说了几句话才告辞。
林亦明主动送她出来。
章妈妈出去传信,方家跟车来的小豆子叫车夫将马车赶到东厢后门口接清哑,紫竹等人也都过来了。
林亦明一路沉默,这时才道:“谢谢表嫂。”
虽是道谢,依然不屈地抬着下巴,不肯低头。
清哑看着林亦明,想起当年在方家和她争吵的情形,她不许清哑嫁方初,说清哑不配;清哑那天喝多了,坚决说偏要嫁。
往事历历在目,当年傲慢的女孩已经学会道歉了。
是的,林亦明这是变相对清哑道歉。
清哑先道:“不用谢。”
又说道:“你舅舅送了不少年货来,回头分你一些。”
林亦明红了眼睛,低声道:“多谢。”
清哑也不多说,正要上车,忽然崔嵋走来,对清哑道:“郭织女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亦明警惕道:“姐夫想对表嫂说什么,我不能听?”
崔嵋温文一笑,道:“没什么,你进去陪你姐姐吧。”
林亦明不动,看向清哑,只要清哑不答应,她就不走。
清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静静地看了崔嵋好一会,忽然抬脚就往回走,走了两丈多远停下,但还在众人视野之内。
崔嵋会意,便跟了过去。
细腰没有跟过去,却紧紧盯着他们。
崔嵋看着清哑,清哑也看着他。
崔嵋知道自己不问,她是不会主动开口的,遂轻笑一声,径直问道:“今天织女听见那些话,难道一点都不生疑?”
清哑道:“没有自信的人才疑神疑鬼。”
崔嵋微诧,还以为会听到“我相信方初”这样的话呢。
正要反驳,就听清哑又道:“你觉得自己比不过方初。”
崔嵋不禁冷笑,道:“郭织女很会说话嘛。看来传言不可信。”
清哑道:“那年,方初救了谢吟月,我一点没生气。”
和不亲近的人交谈,清哑言语格外简洁,这给谈话造成阻滞,使人不知如何与她深谈下去。崔嵋面对她没有这种困扰。崔嵋是个聪明人,极善揣摩话意,清哑一句话出来,他闻弦歌而知雅意。
比如清哑说“没有自信的人才疑神疑鬼”,他立即明白清哑讥讽他没自信。再比如清哑说方初救了谢吟月她没生气,他马上想到清哑是在嘲讽自己不如她,因为谢吟月以前是方初的未婚妻,方初跳水救她,清哑毫不吃醋,不但自信而且非常有气度。
崔嵋不高兴了,他堂堂男子怎会不如一个女子?
他瞅着清哑道:“但不知当年对江明辉,你可有自信?”
这是他恶意揭清哑的疮疤,因为江明辉面对谢吟风时踌躇不决,这等于背叛了清哑,想必清哑对这段往事不会感到光彩。
清哑没有回答,清清淡淡地看着他。
崔嵋先以为她不知如何回答,在心中措辞,悠闲地等了好一会,她忽然转身就走,一直走到马车旁,登车去了。
直到马车走得不见影子,崔嵋还站在院中。
清哑到底是逃跑了呢,还是不屑对他说呢?
他蹙眉细想,蓦然醒悟过来:清哑对江明辉,不是自信,而是很自信,所以她不屑和谢吟风共侍一夫,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写下退亲文书,洒脱地转身离去,她这一走,也带走了江明辉的心。
……
正想着,崔老夫人派人来请他。
他也有事要对母亲说,便往老夫人那边去了。
清哑到外面,方初让人先送她回去,他还要在崔家周旋一阵。
很快,崔嵋来找他去大理寺,清哑将崔家碎嘴的婆子和丫头送去大理寺,可也不能任由她们胡说,连累崔家。
※
清哑到家后,发现方剑从奉州回来了,带了几大箱东西,堆在外书房的明堂上,适哥儿正兴致勃勃地一样一样翻看挑拣。
方剑坐在一旁喝茶,见清哑进来,急忙放下茶盏起身。
“三嫂回来了。三哥他们还在那边?”他问道。
“他们还没回。”清哑道。
说着话,目光一扫那几只敞开的大箱子,里面都是些奉州土产,也有藤编工艺品,也有古董,也有画卷轴,还有翡翠和玉器。
方剑忙道:“这藤编的玩意是奉州常卖的,这些是弟弟从民间淘换来孝敬三哥三嫂的。那边受灾,好些人家卖家传的宝贝呢。”
清哑觉得他这行为有些像趁火打劫。
方剑不知她心里所想,兴致勃勃地拿起一座白玉佛给她看,道:“三嫂瞧这个,这里还有个机关呢。”
说着把玉佛的拈花手指轻轻一旋,那佛肚忽然打开了,因为机关是沿着衣服的皱褶雕刻,外面竟然一点看不出来。
他又展示其他古董,都不是凡物。
若只有一两样或者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可能是他自己掏钱买来孝敬哥嫂的,这些花大价钱淘换来的古物,就不简单了。
清哑听方初说过这里面的窍门:各地从分管商务买卖的族人,到下面执事人等常拿抽头,又买私物报公账,或多报账,中饱私囊,只要不太过分,也就由他们去,遏制是遏制不住的。
这次去奉州赈灾,方初没有向方家支取资金,而是将从户部要来的五十万分给他们带下去,每人十万。方剑的任务是在奉州城买房地、建作坊、开铺面,其他人则从奉州周边收购棉花运去。
等江南的粮食一运到,就展开以工换粮活动。
十万银子,方剑肯定抽了不少。
清哑对方剑的印象主要来自成亲那天,记得他十分鬼机灵,又顽皮淘气,比方利还要精明活络,敢和方初嘲笑对嘴。
清哑解了斗篷,坐下,问他:“你吃回扣了?”
方剑听得莫名其妙,问:“什么回扣?”
清哑道:“你捞了多少油水?”
方剑先愕然,接着紧张地瞥了适哥儿一眼,见适哥儿一脸懵懂,才幽怨地对清哑道:“三嫂,你就不能含蓄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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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没有改,而是画了一双带蕾丝边的袜子。
等画好,巧儿也回来了,手里拿着半匹红纱。
清哑接过那纱布,对众人道:“衣服若改,还是容易拖泥带水,不说别的,蹲在水边洗衣服洗菜就不方便。这个晚辈有亲身体验。所以,我设计了这袜子,女孩子穿了,能遮住脚,还美丽。”
许翰林看看画的袜子,再看看那纱,想象一娇俏的女子穿着简便的衣裤,裤脚虽不能遮住足踝,但这带花边的美丽袜子却遮住了皮肉,且让秀足更添美丽,展现别样风情,不由击掌道:“妙啊!”
众人也反映过来,都纷纷赞叹。
这些人可不古板,恰恰相反,他们极善风情。
文人士子的风流风雅,他们谁没有?
自古以来,文人和美女分不开的,去秦楼楚馆听艺妓弹一曲、舞一曲,看着美人如玉,便诗兴大发。
譬如这许翰林,都五十多了,来幽篁馆常带一位小妾柳恒。这柳恒可不是烟视媚行的骚*狐狸,不过是个浑身书卷气的女孩子,也不知怎的被许翰林骗了来。当然,这是清哑心里想的。事实上像许翰林这样的学儒,年轻时自不必说,便是年纪大了也有女子青睐的。
清哑初次见柳恒,还以为她是许翰林女儿,闹了个误会。
许翰林哈哈一笑,对清哑道:“并非人人都如织女和方少爷般神仙眷侣。老夫一妻三妾。这是小妾柳儿。”神情毫无尴尬,十分自然。
当下那柳恒便说,这袜子便是贵女也可以这样穿。
许翰林连连点头,发了一通议论,议论女子之美。
清哑不由对他的了解又上了一个台阶,跟老夫子彻底划开。
她见此事解决,再无其他大事,就等后日开纺织服装展了,不由心中一松,朝方初笑了一笑,很是喜悦。
方初明白她心思,悄声道:“今天明天好好歇歇。”
清哑点头道:“嗳。”
巧儿也开心,一想到等纺织服装展过后,大靖各地流行这些服装,大姑娘小姑娘都穿着她设计的布和衣服,便特别有成就感。
她不由自主朝人群中的严暮阳看去。
严暮阳也正向她看过来,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心领神会,都感到神秘喜悦,因为这些衣裳和画是他们联手设计完成的。
清哑目光投向窗外,发现天气越发阴沉起来。
她道:“要下雪了。”
赵管事笑道:“回织女,已经在下雪子儿了,说不定等会就变成鹅毛大雪呢,老天爷可是憋了好几天了。”
清哑不由担心运往奉州的粮食。
方初也想到了,他虽早已做了筹划,也不过是多做些准备,在老天爷面前,谁也取不得巧。
许翰林却没想到那么远,笑道:“下雪好。王家正选婿呢。这天冷飕飕、干巴巴的,若是下了雪,平添风采,倒给王大人助长了威势。”
众人都道:“大雪地里选婿,果然好威势。”
原来今日是王家王瑛选婿的日子。
许翰林目光一转,落在严暮阳身上,诧异问:“严小子怎么没去?”
严暮阳忙道:“晚辈祖父已经替晚辈相中了人家。”
许翰林恍然道:“原来如此。可惜了。那王姑娘可是才貌双全,家世更不用说,听说今天王家门槛都差点让人踩破了呢。”
踩破门槛是不可能,不过少年才俊云集是肯定的。
众人便猜测,何人会夺得魁首,成为王家娇婿。
方利笑道:“严兄不去,那些人想必都高兴的很。”
众人先一怔,跟着都笑起来。
严暮阳讪笑着,飞快地瞄了巧儿一眼。
巧儿早拿了一把剪子,正低头裁剪起那红纱,要做棉袜子。虽低着头,在披风毛领映衬下雪白的小耳廓却可疑地红了。
今天她心情格外好,咕嘟咕嘟好像炉子上煮开的水,一直翻腾冒泡;又不知为什么,充满期盼。是期盼下雪吧,她想。
过了一会,果然天下起鹅毛大雪来。
众人不但不觉扫兴,反而起了兴致,纷纷站在窗前看雪。又有人冒雪送来已经印好的纺织服装发展史上半部图册样本,许翰林等人忙去观看,十分详尽直观,很有传承价值,都倍感荣耀。
方初清哑尤其开心,传给厨房:晌午添酒菜给大家庆贺。
许翰林等人也不推辞,正要畅饮畅乐,作诗作词。
方初见几个年轻的文士总有意无意地看清哑,虽知他们未必心存龌龊,但倾慕是一定的,他便示意清哑回去,说这太冷了。
清哑见诸事安排妥,也要去后面抱厦,外面忽然冲进来一个人,是方制的小厮,急惶惶地对方初道:“大爷,三爷他他……”
方初心一沉,叱道:“好好说!三爷出什么事了?”
那小厮苦着脸道:“没出事——啊不,是出事了。”
方利赶紧问:“出什么事了?伤了?和人吵架了?被衙门关起来了?”亏他脑子反应快,一口气猜了好几种可能,让小厮选。
小厮道:“都不是。哎哟,这个三爷他他……”
方初见他说了半天也说不清楚,又不像出大事的样子——不对,是一副出了大事的样子,偏说不全,忍不住想踢他两脚。
清哑也不走了,转来道:“你慢慢说,三爷去哪了?”
这个好回答,小厮急忙道:“三爷在王家。”
方初一怔,问:“他去王家干什么?”
小厮道:“选女婿呀。”
方初急问:“结果呢?”
问出这句,他几乎是不报希望地想:肯定没选中,方制的才学和家世都不够,王家不可能选他,可是这小厮为什么这样惊慌?
小厮道:“选中了。”
终于说出来了,他也松了口气。
许翰林大喜道:“选中了好啊!”
这个弟子,可给他长脸了。
众人也都轰然大笑,说这是天大的喜事,都向许翰林道喜,又向方初道喜,说今天晚上也要叨扰他一顿酒宴才肯罢休。
严暮阳和巧儿面面相觑,都不相信。
清哑也和方初面面相觑,都觉不妙。
方初皱眉——好什么好?真要是好,回来报信的小厮能这样哭丧着脸吗,就跟报丧差不多了,报丧也没这么晦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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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声问:“王家怎么说?”
他准确地抓住关键,众人都收声听小厮回答。
小厮嗫嚅道:“王家不答应。”
方初吐了口气,果然,他就猜到这样。
许翰林愣了下,跟着严正道:“岂有此理!既选中了,怎么又不答应?这又不是抛绣球,还能砸误了。老夫去找王源!”
方初一把扯住他,道:“许大人息怒,先问明白再说。”
众人也都说先问明白,再做打算。
小厮却说不清了,因为内情他也不清楚,他只奉方制命回来请方初和清哑去王家,其他一概不知。想来也对,这事恐怕另有隐情,王家怎会对一个下人说呢,自然要等方家主事人去了再说。
方瀚海不在京城,方家主事的就是方初了。
他身为方制兄长,当仁不让。
至于请清哑去,该是为了和王夫人王瑛接洽。
许翰林恼怒地指责王源,说不管有什么隐情,方制肯定是被王瑛亲自选中的;既然选中,其他什么家世出身都不足为凭。王家若是注重家世出身的,直接选一王公贵族联姻就是了,何必费事来一出公开选婿,大雪纷飞的,在家饮酒赏梅不更清闲?
众人都道有理,都说王家这样做不该。
方初无暇理论,命赵管事安排车马,和清哑匆匆准备出门。
临出门时,许翰林也要去,说给他们助阵。
方初忙劝住,笑道:“大人,这可不是抢亲。”
许翰林吹胡子瞪眼道:“老夫就要抢亲!他女儿既然选中了老夫弟子,敢反悔做无信无义之人,我骂他个伪君子,沽名钓誉之徒!”
老翰林十分兴奋,觉得帮弟子抢佳人是件风雅荣耀的事,争赢了,在士林中定会被传为佳话,因此坚持要为方制出头。
方初凑近他耳边小声道:“大人无需冲动,待晚辈先去探探情况再说。王家既然瞒着这事,想是顾忌颜面,咱们不好不给脸。”
许翰林这才罢休,说他在幽篁馆等着方初消息。
方初保证了一番,才和清哑上车去了。
路上,他面沉如水,心中暗骂方制。
他并不在意方制是否被王家误会,他想的是:方制今天根本不该去王家,王瑛也不是方制良配,连方利都没去呢。
方制居然瞒着他去王家参加选婿,到底为什么?
他不认为方制见过王瑛、思慕王瑛。
清哑见他脸色不好,轻轻抓住他手,传达安慰。
方初觉得她指尖有些凉,忙将手合拢,反包裹住她的小手。
清哑道:“只要方制没有欺骗王家,我们就支持他。”
方初听了一愣,诧异地看向她。
清哑问:“我说错了?选婿选婿,是王家自己选的。选了又不答应,这不是羞辱人吗?看不上方制,谁要她选的!”
她的口气很不满,护短的架势十足。
方初心中一暖,知她将自己弟弟当成了亲人,含笑道:“好,等去那问明情况,我们再决定结亲还是退亲。我本意是不赞成的——王家门楣太高,不是三弟良配。俗语说‘高嫁低娶’,我怕他娶了王家女将来受气;还有,别人会以为方家妄图攀附权贵。”
清哑听明白后,也感到此事难办,说句矫情的话:并不是所有人都想攀附权贵,至少方家和郭家都不想。并非清高,他们也力求和权贵交好,但结亲还是免了,会有许多的弊端。
两人不再多说,一心等到王家见机行事。
不知具体情形如何,说再多也没用。
等到王府,在门房递交了拜帖,二人立即被迎进主院正房偏厅,王源、王大人,还有方制,正等在那里。
两位王大人坐在上方,方制坐在下面。
方制见了大哥大嫂,忙站起来,只看了方初清哑一眼,叫了一声,就急忙垂首,瑟缩的很,像做错事一般理亏心虚模样。
方初见了更来气——敢来参选,就该理直气壮,做什么这样心虚理亏?全没有一点男儿气概。只要不是他翻墙溜进王家的,错便不在他,便是不结这门亲,也要坦坦荡荡、大大方方才是。
这番话,当着人却不好教训方制。
他便和清哑先拜见两位王大人。
王源很不自在,面容有些愠怒;王大人和方初清哑打过数次交道,主动打圆场,寒暄招呼他夫妻二人坐下,又命人上茶,又命人去请夫人来,为的是郭织女来了,需女眷相陪。
为什么不引清哑去内院呢?
因为还要向她和方初陈述内情。
郭织女可不是一般的内宅女子,想必方初会让她在场旁听并商议决定这件事,两位王大人也需要清哑在场。
少时,王家大太太(王大人妻子)和三太太(王源夫人)都来了,互相招呼后,王大人斟酌一番言辞,委婉陈述事情经过。
原来,方制能进入王家,确实是个美丽的误会。
这次来王家参选的各地士子很多,王家并没有设置很严格的把关。这是有依仗的:一来学问做不得假,二来即便被选中,也不会立即拜堂成亲,王家还要核查对方的籍贯来历和婚姻,以免有心怀不轨之徒欺骗王姑娘,比如家有妻室等。这些学子来自各州府,在官府都有履历,以王家的实力想核查太容易了,所以丝毫不担心出岔子。
方制报上的名号是方制方少爷,王家下人陪笑问“可是临湖州方家?”方制点头说是,那下人便毫不犹豫让他进去了。
因为“方少爷”三个字他们很熟,和严暮阳严少爷一块进京的嘛。若是严少爷来参选,必定是和方少爷结伴而来;再者,方制那仪表也令他们眼前一亮——这样的少年才能配得上他家姑娘!
他们哪会想到,此方少爷非彼方少爷呢。
就这样,连秀才都不是的方制很顺利地进来了。
接下来就是选婿,王家很看中才学,并没有根据容貌先来一轮剔除。王大人告诉众少年:只要你有真才实学,并入了他侄女的眼,不论美丑,不论家世,都会被选中。这话令大家精神振奋,都说王家乃真正的书香世家,非沽名钓誉之辈可比。
然后方制就被选中了。
如何选中的,回头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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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也很委屈:谁能告诉他,他到底错哪儿了?他一直想一直想,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大嫂问了,王家人也不回。他觉得,这亲事王家答应就答应,不答应就作罢,为什么把他哥嫂都叫来,弄得他像犯了大罪等待判刑一样?
王源被他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气得倒仰!
王大人则露出异样神色,重新审视方制。
他温和道:“你先出去,我们同你兄长商议再说。”
方初再推方制,低声道:“你去吧,哥哥心里有数。”难得弟弟这样维护他,他说话的声音温和了许多,暗示方制不用担心。
方制倔强起来,道:“不用商议了,这亲事就罢了!”
方初喝道:“胡说!怎能如此轻率!”
方制糊涂道:“不是他们不愿意吗?”
方初嘴抽抽,很想抽弟弟一巴掌,忍了又忍,才道:“我们还要再商议。”既不敢说王家愿意,也不敢说王家不愿意。
王源已经气得不想说话了。
王大人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问方制:“你这样轻易便退缩放弃,叫我们如何相信你对瑛儿是真心?那你又何必来求亲?”
方制道:“晚辈刚说了,是你们看不上晚辈……”
王大人打断他道:“我们辛辛苦苦养大一个女儿,难道在寻亲的时候,多问一句、多考虑一会都不能?轻率将女儿交付于人,那和卖女儿有什么分别?便是不得已一定要卖女儿,也要问一声买家的名声,最好卖去良善人家,不能将女儿卖入火坑。你说是也不是?”
方制哑口无言,这才觉得自己确实孟浪了。
方初见他发呆,喝道:“还不去呢!”
使劲捏了他胳膊一把,再把他往外推。
这次方制没有再犟,出去了。
到外面,那等他的王家子弟笑着伸手道:“方少爷请——”
一面投前带路,向厢房走去。
方制看着他背影心想,这王家礼数真周到。
他还以为要看到一张冷脸、听冷言冷语呢。
到厢房厅内坐了,那少年高声命人摆茶果,直叫拿最好的茶叶,用最上等的茶碗,摆最新鲜的点心,还要叫兄弟来陪客。
方制过意不去,忙道:“这位兄弟无需客气……”
那少年看着他一本正经道:“必须客气,不然回头方兄一怒之下,不肯娶我妹妹,我妹妹嫁不出去怎么办?”
上茶的丫鬟眼中笑意极为可疑,似淡然,似讥讽。
方制脸红得能滴出血来,终确定:人家在消遣他!
他看着热情又不失礼数的少年,心中愤愤地想:都说爷坏,这个家伙才真坏,都坏出境界了,看上去整个正人君子,其实里面都是坏水,这就叫做道貌岸然。
他也不是傻子,此后一声不吭,任凭那少年说什么做什么都含糊以对,偶尔被逼急了还会反刺一句回去。
少年兴起,越不放过他,各种挑衅。
他知道方制外表“花容月貌”,肚里都是坏水。
王瑛选婿的结果一出来,王家人立即通过各种途径调查方制老底,短短一个时辰查的不多也不少:方制从前的劣迹、调戏嫂子的壮举,还有上次在幽篁馆,就因为人家说他和方初兄弟不和睦,他便骂那人“离间我兄弟感情,居心叵测,要断子绝孙!”可谓歹毒之极。
他无语问苍天:这世道变了,还是他见识浅薄?
这种妖孽,怎么能被小妹选中呢!
瞧这家伙长得那个样儿,是男人吗?
这简直是王家的奇耻大辱啊!
当下,两人面上一派笑容,言语间却夹枪带棒,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偏厅,王大人对方初道:“令弟有没有想过参加科举?”
方初略一沉吟,便道:“可以参加科举。不过他不喜官场束缚,恐怕不会愿意入仕途。晚辈想让他先打理幽篁馆,等他画艺更进一步,也有了做买卖的经验,那时再看他自己意思。”
王大人又问:“他经史学的如何?”
方初道:“略通一二。他其实很聪明,只是志不在此……”
两人一问一答,王源气也渐渐平复,在旁用心听着。
再说清哑,随王大太太去了她院里,让入上房东边临窗大炕上坐了,王大太太一面吩咐上茶果,一面问清哑关于服装展的近况。
清哑简要回了。
说话间,大房三位姑娘过来拜见清哑。
大太太歉意地笑道:“雪天,她姐妹们住的远,听闻郭织女素来喜静,就不让她们来搅扰织女了。”
当然这是托词。今日王瑛选婿,大房就在主院,姑娘们便都聚集到大房这里,等着听选婿结果呢。亲事未定,王夫人不想弄得像认亲似的,故而不叫她们来拜见清哑。又因为王大人说了让晚辈拜见的话,她便只叫大房三位姑娘出来了,以全礼数。
清哑哪会在意这些,客套了几句。
三位姑娘好奇地打量她,被大太太使眼色命退下了。
接下来,大太太和王源夫人便委婉地探问方制人品。
清哑喝着热茶,静静听着,需要她回答的,她便酌情回答。
王源夫人道:“听说当年曾冲撞了织女?”
清哑道:“三弟以前是有些淘气,但心眼不坏……这几年变懂事了,他哥哥让他打理幽篁馆……”
王源夫人微笑道:“这么说,织女认为他堪配我瑛儿?”
这话问的很巧妙,且看清哑如何回。
清哑道:“王夫人,方家和王家不能比,三弟又没考功名,你们觉得他和王姑娘不合适,这晚辈能理解。但我必须要为他澄清:他不像你们想的那样,他真比以前成器了。亲事做不成,是缘分不到,并非他一无是处。他有很多优点,画画就很好……”
她一边想一边说,努力扭转方制在她们心中印象。
她觉得:王家可以不选方制,但不能踩踏方制。
方制娶不到王姑娘不要紧,还可以娶其他姑娘。若是这次亲事不成还让他名声大损,影响将来的婚姻,就太不公平了。说到底,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不该被人轻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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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太太和王源夫人对视一眼,都觉诧异。她们想知道清哑到底对这亲事是个什么看法,若是王家退亲,方家会不会觉得心中有怨、不服……没想到郭织女这样维护小叔子。
王大太太问道:“那织女以为这亲事合适吗?”
清哑道:“不合适。你们是怎么选中他的?”
王大太太一滞,王源夫人也垂眸。
窗外,王瑛和一个女孩儿悄悄走开。
走下台阶,走到院中。
空中,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簌簌飘落,胡乱飞舞交织成密密的网,一大红一紫红的身影在网中移动、穿行,穿过东边一道月洞门。
进入东小院,正屋廊下几名彩衣女孩子正看雪景、说笑。
见王瑛她们来,女孩子们忙招呼,或姐或妹。
慧怡郡主扬声道:“哟,妹妹选好夫婿了?可是方家那美丽的三少爷?”“美丽”二字咬得重重的,幸灾乐祸意味明显。
王瑛没理她,越过她进屋去了。
倒是跟她一起进来的女孩子——大房的姑娘,排行第五的王珊没好气瞪了慧怡郡主一眼,跟着进去了。
王瑛进屋后,走到桌前写了一张字条,命丫鬟:“送去给二哥。”
丫鬟接过去道“是”,匆匆转身出屋。
王瑛转身上炕,倚着个枕头,默默出神。
外面,慧怡郡主嘲笑道:“咱们很快就要和方家成亲戚了。方家可是豪富,你们啊,从此攀上富贵了。你们的四姐夫肯定出手大方,方家又是锦商,衣服首饰少不了你们的。”
她说得热闹,却没人接腔。
王瑛当然知道为什么没人接腔,怕铜臭熏人嘛。
这个郡主姐姐心里有气,把气撒到她头上,她不计较。
她也不觉得羞辱和难受,耳边回想起之前听到的“若是王姑娘选中了弟弟,弟弟定要像大哥对大嫂一样,与她白首偕老、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禁心动神摇、魂不守舍。
郭织女和方初,那是一对神仙眷侣。
若能像他们一样,身份地位算什么呢?
王珊过来,小声劝道:“四姐别难受,且看三叔和三婶如何决定?”转而又好奇地问:“四姐刚才让小宜给五哥送的什么?”
王瑛轻声道:“没什么。”
主院东厢房,王琨接到妹妹让小宜送来的字条,皱眉,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又嫌弃地瞅了坐在堂上的美男一眼。
磨蹭了一会,他终究还是换上笑脸,走了过去
方制正优雅喝茶,见他来了警惕,茶也不喝了,放下茶盏,正襟危坐,严阵以待——无他,刚才被这家伙各种花样折辱,方三少爷不得不打起全副精神应对,以免再吃亏。
王琨笑嘻嘻道:“怎不喝了?茶冷了?我叫人换一杯。”
方制阻止道:“不用费心,在下喝饱了。”
王琨叹道:“方兄真乃牛饮,喝茶也能饱。”
方制回道:“喝茶没饱,是王兄妙语连珠,塞了在下一肚子,所以饱了。”——其实就是被你气的!
王琨“哦”了一声,把他上下打量,深刻打量。
方制虽防备着,还是被他看得心头毛毛的。
王琨忽然问:“方兄,你没见过我妹妹吧?”
方制脸红了,气焰一矮,低声道:“没有。”
王琨又问:“那你为何想娶我妹妹?”
方制气焰再矮,垂首道:“听闻王姑娘才貌双全,就像我大嫂一样,是个出尘脱俗的女子,在下……在下心生倾慕……”
王琨又“哦”了一声,道:“志向高远!”
又伸手示意道:“方兄请喝茶!”
方制心不在焉地端起茶盏就喝。
喝完放下茶盏,看向王琨。
王琨笑问:“可喝饱了?没饱的话,小弟再让人添水。”
真把他当蠢牛呢?
方制心中气愤骂道:“趁人不备,卑鄙!”
王琨高声道:“给方少爷上茶!”然后起身走了。
很快,方制的回答被送到王瑛手中。
王瑛起身,去见母亲。
王三太太与清哑一席话后,觉得此事棘手:郭织女明显不愿和王家结亲,似乎看不上王家出了错还怪罪方制的行为;且郭织女对方制评价不错,说方制今日不同往时,进步很大。
这时王瑛来了,悄悄请出母亲,对她说了一番话。
三太太便命人传话给王源,示意他慎重考虑亲事。
主院,方初正对两位王大人保证:要让方制参加科举,哪怕将来不走仕途,也要挣一份功名。其次,今后方制会留在京城,一边打理幽篁馆,一边读书应考,一边跟许翰林学习丹青之术。
虽然王家没有提要求,但方初要主动表示诚意。
若非幽篁馆是他和清哑爱情的见证,他定会毫不犹豫地送给方制,为这门亲提供最大保障。因为幽篁馆同织锦买卖不同,方制经营幽篁馆不但不显俗气,反而能增加他与文人士子交流的机会,抬高身价,提高品位,传播名声。
王大人和王源也看出这点,不禁动容。
他们原以为,以方初嫡长子的身份,会不容庶弟出头,定会想方设法阻止这门亲;就算王家答应,他也不会全力支持。
谁知竟不是这样。
两人暗自赞许,觉得他有长兄风范,不愧之前的名声;方家兄弟和睦、抱成一团,难怪方家能兴盛至此。
双方达成默契后,清哑等人又被请回来,方制也被叫了进来。
方制一听要他考科举,慌得摆手道:“我不考,考也考不上。”
这不是折磨他吗?
王源和王夫人不满地看向方初清哑。
方初喝道:“你还没考,怎知考不上?”
方制道:“大哥,弟弟是什么样人你还不知道?弟弟不敢欺瞒两位大人,更不敢欺瞒王姑娘,那不成了伪君子了。”
清哑道:“你刚才说为王姑娘赴汤蹈火。”
方制道:“可是,这科举……”比赴汤蹈火还难呢。
清哑道:“科举比赴汤蹈火容易多了。”
方制心中强烈抗议,觉得她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便嘀咕道:“又不是大嫂考,大嫂当然这么说。”
方初真想揍他了,无奈当着人,只好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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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候,吴夫人相中了几户人家,略透了点口风试探,结果都被人家不着痕迹地回绝了。吴青梅去江南之前可不是这样,提亲的人很多。现在不单她无人问津,连她妹妹吴青荷也受了连累。
凡有些名望的世家大族都不愿和吴家结亲。
愿意娶吴青梅的不是没有,但吴夫人都看不上。
吴夫人怀疑,这样下去吴青梅还能嫁出去吗?
还有件事她不敢告诉吴尚书:吴青梅坚决不答应嫁别人,说要等郭勤高中后来提亲,吴夫人见女儿这样痴傻,又气又急。
她焦躁道:“老爷,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她愤愤抱怨郭家,她和老爷都已经上门赔罪了,为何还不肯退让?更怨怪郭勤坏了她女儿闺誉,若不是他,吴青梅不会污了名节。
吴尚书也急,可他总不能上郭家倒求吧。
王家选婿的事传出后,吴尚书动了心思。
他也顾不得老脸了,要找一个人来破了这僵局,否则,吴青梅嫁不到合适的人家还是小事,万一郭勤下次春闱高中,再考的好,那吴家被打脸可就厉害了。他通过大女婿夏流星打听到郭勤的学业情况和脾性,觉得很有这这个可能,不敢想象那情形。
他宁愿现在丢脸,把那个孽女嫁去郭家。
至少能像王家一样,落个有担当的美名。
找谁来破这个僵局呢?
他想来想去,想到了崔嵋。
吴尚书一刻也等不得,立即去找崔嵋。
寒暄间,他委婉道明来意。
崔嵋暗自思量:除玄武王府外,方家和王家又攀上了,越走越高,若郭家再和吴家结一门亲,这势力可就越发稳固了。
方家对林亦真颇为维护,崔嵋又被清哑激将说没自信,他便收起之前那微妙复杂心思,诚心和方家做亲戚起来。
抱着为郭家连一门好亲的心思,他答应为吴尚书周旋。
吴尚书这才放心,客气了一番才告辞。
然后,他又去了王府,半吐半露地王大人说明此事。
王大人听了,虽觉他女儿不堪,但也觉得郭家应该娶吴青梅。
其一,郭勤对吴青梅私相授受在先,吴青梅轻贱他,也是他言行不当招惹的,更何况吴尚书已经向郭织女道歉了,足以挽回郭家脸面。其二,此事已经闹开,影响到吴青梅闺誉,郭勤应该负责任。再者,吴青梅对郭勤不无情义,否则不会藏了他的扇子。
二人行为都欠妥,不是哪一方的错。
这事还是要双方长辈出面解决。
吴尚书听了欢喜,恳请他代为游说郭织女。
郭家人虽不在京城,但郭织女能代表娘家。
王大人似笑非笑道:“吴大人,吴家门楣高,你要是不送个梯子,郭家敢来高攀吗?否则岂不证实了当初郭勤想攀附之心?”
吴尚书犹豫道:“大人的意思是……”
王大人悠悠道:“那郭勤当初可是自打了十个嘴巴呢。”
吴尚书道:“所以……”
他心中升起不妙的感觉:难道他也要自打嘴巴?
王大人肯定道:“你也要自打嘴巴。”
吴尚书脸黑了,道:“大人这是消遣本官!”
王大人笑道:“倒不是消遣你,这门亲吴家一定要倒求,否则郭家不会主动提出的。吴家倒求,可不就是打嘴么。”
吴尚书心情坏透了。
他请崔嵋出面,还不算倒求?
王大人摇头道:“崔嵋出面只是暗中说合。大人指望郭家被崔嵋说动,恐怕要失望了,郭家定会以不敢高攀为由推拒。愚以为,吴家应该主动请大媒上郭家,那郭家便避无可避,断无拒绝之理了。”
吴大人道:“这岂不成了逼亲?还是让郭家自己选择的好。”
王大人道:“郭家为什么要选择吴家?”
吴大人道:“为什么不选?”
吴家女儿嫁给郭家,是他吃亏好不好!
王大人道:“撇开你女儿对郭家的羞辱不提,郭勤可是郭家嫡长孙,郭家绝不希望娶一个娘家强势的长媳,以免将来控制郭家。即便郭家父子想不到这一层,他们还有个亲家方瀚海呢,还有女婿方初。”
方家父子一定会提醒郭织女的。
王大人说得十分认真,十分恳切,见解犀利。
只是他两眼露出的精光泄露了他的心思——
他好容易有个让这老家伙丢脸的机会,岂能放过!
还有就是:王家将王瑛许给方制,表面看落个好名声,其实另有弊端,就怕引起皇上怀疑,以为他看上方家财富,官商勾结。
所以,他要拖吴尚书下水。
吴家和郭家也联姻了,王家就没那么显眼了。
吴尚书和他同朝为官这么多年,常有争执和对立,哪看不出他心思,又气又恼,又没办法,因为他说得不无道理。
他嘴硬地抢白道:“大人这是要看本官笑话?”
王大人道:“你不去别人才会笑话!蒋大人头一个不会放过你。”
吴大人一听他抬出老蒋,眉头紧皱,连心都紧缩起来了。他可以想象,蒋大人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嘲讽自己的机会;说不定把手一挥,亲自做媒,为郭勤挑一门亲事,狠狠落吴家脸面。
在朝中,王大人和吴大人属同一类人,都是外圆内方。他们很精明,在官场进退自如、游刃有余,但在原则大事上都能恪守中正。他二人评价蒋志浩大人“外方内圆”,嘲笑他端着一副刚正不阿的脸,内心最奸诈,专踩着别人往上爬。先皇和当今皇上却都宠信他,说他是“国之忠臣”,说朝中多几个像他一样的臣子,大靖就吏治清明了。
巧的很,蒋大人和郭家交情很好:江明辉一案,是他去江南复审的;这次三司会审,又是他帮方家洗刷冤情的。
三司会审中,王大人因为慧怡郡主和镇南侯定有婚约,无颜插话,屁都不敢放一个;蔡大人又和方家是拐弯抹角的亲戚,也要避嫌,就剩蒋大人一个人发挥,审理这牵连广泛、震动朝堂的大案。
这个功劳,蒋大人当之无愧!
王大人和蔡大人只好给他做陪衬。
想必就因为这样,王大人才感到憋屈吧。
吴大人不敢犟嘴了,含糊道:“待本官回去想想。”
王大人送他离开,心情十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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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尚书闷闷回到家,也没敢告诉夫人实情,只说请了崔嵋去郭家说合,吴夫人很高兴,从此翘首盼望清哑请人上门提亲。
再说太皇太后,听了王瑛选婿结果,大为震惊。
她惊问:“怎么不是严家那孩子?”
杨嬷嬷回道:“严公子没有去。”
太皇太后更奇怪,道:“怎么不去?”
她差点就说出貔貅的事来。
当时敏妃正在旁,太皇太后记得严暮阳是敏妃娘家嫂子的侄儿,忙问敏妃:“敏妃,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敏妃斟酌道:“听三嫂说,她父亲已经为侄儿相准了人家。”
太皇太后觉得此事蹊跷,命杨嬷嬷去查怎么回事。
杨嬷嬷便查出王瑛的貔貅不是严暮阳的,严暮阳的貔貅如今挂在郭巧儿身上,这是他亲口证实的,当日蔡家许多人都听见了。
这一来,慧怡郡主误导太皇太后的事就露陷了。
太皇太后面色很不好。
被重外孙女欺骗的感觉能好?
她还想找个机会为王瑛和严暮阳赐婚呢,亏得没有莽撞,才没酿出大错;又想,王家匆匆为王瑛选婿,难道就是怕她赐婚?王源夫妻不便在她面前说慧怡郡主不是,只能先将女儿嫁了。
一定是这样!
结果,王瑛挑了这么个夫婿。
太皇太后越想越气,心跳加快,眼前一黑。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待平静些了,才缓缓问道:“这么说,严家选中的儿媳就是郭巧儿了?”
杨嬷嬷斟酌回道:“应该是。”
太皇太后道:“可靖安那天说,要代小孙子求娶郭巧儿。”
原来,镇南侯府获罪,慧怡郡主退亲,婉容大长公主便进宫来求太皇太后作主,为慧怡郡主再挑一门好亲事。太皇太后也怜惜慧怡郡主,真心为她筹谋,挑来挑去,都没挑到合适的。
恰好靖安大长公主的小孙子林熙进京,那天进宫给太皇太后请安,婉容大长公主见了林熙后,便动了心思,暗示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也喜爱林熙阳光开朗,要将慧怡郡主许给他。
靖安大长公主委婉道,她已经相中了郭织女的侄女郭巧儿,又说那孩子性子活泼,且是乡野长大的,而林熙也是在山野长大,性子随意不喜拘束,与郭巧儿正好堪配。
太皇太后听见这样说,不好强求,只得罢了。
这时想来有些奇怪:郭家到底要把巧儿许给谁?
莫不是靖安不喜慧怡郡主,拿郭巧儿做挡箭牌?
杨嬷嬷摇头道:“若没有结亲之意,靖安大长公主不会这样莽撞的。想是还未对郭织女挑明,所以织女不知道。”
太皇太后点头道:“这也有可能。”
因为这件事,太皇太后从此对慧怡郡主情分便淡了。
太皇太后不知道,慧怡郡主也正生气呢。
因她听母亲说相中了靖国公府的林熙,心里倒也愿意,便在家等着好消息。谁知最后却不了了之。问母亲,母亲便告诉她缘故。
慧怡郡主愤怒道:“一个村姑,竟成了香饽饽了!不过是借着织女姑姑的光,真当自己也是织女了?就算她是织女,也就一个身子,还能嫁几个男人不成!”
旧仇加新恨,她更加讨厌郭巧儿了。
她实在想不通,这世道都怎么了?
郭巧儿能得严暮阳青睐就罢了,毕竟他们都出身商贾,有从小儿一起长大的情分在;靖国公府的林熙怎么也能看上一个村姑呢?
慧怡郡主觉得这是对皇家的羞辱!
她绝不能容忍,因此暗自想主意,要给郭巧儿一个教训。
※
当晚,崔嵋来到幽篁馆找方初。
他告诉方初,户部冯尚书递交了告老还乡的折子,皇上已经允准。吴尚书为官清正,很得圣心,有消息说他会转到户部任尚书。内阁成员分别为:户部、兵部、刑部、吏部四位尚书,另加大理寺正卿和左都御史,如此一来,吴尚书便进入内阁了。
崔嵋劝道:“那吴青梅不过一时糊涂,十几岁的女孩子处事不周也是难免的。吴尚书家教甚好,已为此事责罚了女儿;郭织女一到京城,吴尚书夫妇又上门赔罪,算很给郭家脸面了。”
方初委婉道:“郭家也不是记仇,只是他们两个经历了那件事,已有心结,若是强扭在一起,恐成怨偶。”
崔嵋点头道:“这倒也是。”
他想了想又道:“小儿女争吵也是常情。方兄劝劝郭家。若是平常,吴家的门楣高,郭家倒不好攀附。眼前情形则不同,吴姑娘的闺誉受了影响,且是因为郭勤而起的,郭家若坚持不娶吴姑娘,定会被指责狂妄失德。一个商贾敢这样对朝廷重臣,叫人怎么想?连带郭勤的前程都要受到影响。将来他考中进士,会因此事被人诟病。别说吴家家世好、吴姑娘才貌出众,便是个无盐女,也只好咬牙娶了。郭家根基浅,在朝堂上结个亲家总比结个仇家要有利。”
他将厉害关系分析摆明,暗示方初:为了郭家的前程,郭勤必须要娶吴青梅;若不娶,得罪吴尚书不说,清哑还会被人指责。
在他看来,郭家因祸得福,捡了大便宜了。
方初道:“不是郭家不娶,是不敢娶!”
崔嵋道:“为何?”
方初道:“郭家不敢攀附吴家,两家门楣相差太悬殊了。”
崔嵋忙道:“吴尚书既请小弟出面代为成全,可算主动求亲了。郭家只管去求亲,吴家一定会答应的。”
方初暗骂欺人太甚,吴家怕丢脸不想出头,郭家就不怕丢脸了吗?郭勤才自打十个嘴巴,现在又求上门提亲,别人怎么想?
他问道:“吴家是想结亲,不是结仇吧?”
崔嵋道:“这个当然。”
方初道:“吴家定要让郭家屈从,郭家也只能从命。然亲事好说,小两口的感情可能强求?郭勤性子刚烈,从当初下跪自打嘴巴便可见一斑,如今又被逼亲,大人觉得他能咽下这口气?将来能和吴姑娘琴瑟相和?再者,若他没点血性,是个卑躬屈膝之辈,恐怕吴大人宁可让女儿终老在家,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崔嵋不赞同道:“何必如此坚持。他不是喜欢吴姑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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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儿近几年跟着清哑,名气也逐渐大了。
清哑的研发中心培育了一批手艺精湛的女织工,有人根据那个美丽的传说故事,选出七仙女,冬儿被推为大姐,其后有牛姑娘、虞南梦、郭盼弟、福儿、清哑、巧儿。
巧的很,这些女子不仅手艺好,容貌也都不俗。
她们每个人都去伊人坊历练过,对衣饰和装扮的眼界提高不止一层,又长期跟着清哑受她熏陶,十分独立自强。
冬儿虽守*寡,依然引得许多人来求亲。
有不少是外面的商家,只要她嫁过去就是富贵少奶奶,然冬儿心里明白:人家不过是看上她跟郭织女学的手艺,她要是嫁了,就脱离了小方氏和清哑,她绝不会做这背信弃义的事。
小方氏也有管事向她求亲,但都不合她心意。
清哑劝了她几次,让她再嫁,她都置若罔闻,一心为清哑镇守研发中心,每天带一班女子研究纺织。她行事干练,能说会道、能织会裁、能写会算,年终小方氏会账时,差不多的大管事都被她比下去了。
这次清哑和方初上京后,她的强势能力更加凸显。
她和圆儿一个镇守研发中心,一个管理宅院,加上牛二子等人在城里经营舒雅行,小方氏就像方初和清哑在家一样安稳。
今日孝义牌坊落成,她带着众“仙女”出面会宾接客。
不管冬儿外面多光鲜,郭大全却总放不下,一直关注她的消息。
他希望她能嫁一个知冷知热、疼她护她的男人。
犹记得当初那个吵着要去郭家作坊做事的小媳妇,刘虎不放心,是他郭大全拍着胸脯对刘虎保证说“你媳妇交给我,你放心。”结果,钱挣到了,他们夫妻却没有因此过上好日子,冬儿还成了寡*妇。
郭大全总想,要是冬儿当初没来郭家,会怎么样?
他很怀念当初那个一脸幸福、娇俏伶俐的小媳妇,希望冬儿能像从前一样,可以有人让她撒娇、抱怨,不放心地守着她。
可是,她却一直不嫁人!
……
再说蔡氏,去了东院女眷处,只见人来人往,丫鬟仆妇端茶送果穿行不息,比外面另有一番热闹。
正房东屋,当中放着三足青花大熏炉,还有一个四足铜质八卦熏炉,屋内温暖如春,坐的站的女眷、跑的小孩子,满满一屋子人。
吴氏和严氏等几个年长的妇人坐在上首罗汉床上,正亲热说话。
吴氏可不像蔡氏粗枝大叶,她性子本就精明,加上以前和江大娘争持害得清哑被江大娘厌弃,自清哑嫁了方初后,她和严氏见面说话行事都十分谨慎,不肯抢风头。只除了清哑差点被林姑妈害了那次,她发了大脾气。事后严氏知道是自己疏忽,以至于儿媳差点被害,很是内疚,对吴氏赔罪,两亲家并未因此事产生隔阂。
严氏见方初历经大变后还能生活和美,家业也越来越兴旺,打心眼里对清哑感激不尽。她是个爽快人,心里有什么嘴上说什么,因此没少在吴氏面前夸清哑,说方家娶了她是福气。
两亲家喜悦地互相吹捧,其乐融融。
吴氏对严氏道:“适哥儿这样出息,都是他爹教得好。”
严氏笑道:“是清哑把他生得聪明。”
高云溪、方纹等晚辈听得抿嘴偷笑。
就在这时候,蔡氏进来了。
高云溪等人忙起身迎客,蔡氏向长辈们行礼,再和平辈的姑嫂们寒暄,又引见她带来的客人,跟着有小辈来向她行礼问好。
蔡氏看见玉人一般的方无悔,眼睛一亮。
她生了两个儿子,十分馋女儿;再者,郭家从清哑到巧儿,都十分的聪慧讨喜,现在郭义也乖巧伶俐,她瞧了眼热的很。
她一把将方无悔搂在怀里,两手捏着那小脸蛋稀罕不已。
“叫大舅母。”
“大舅无(母)。”
“想你爹吗?想娘吗?”
“想。”
她不会逗孩子,净说些干巴巴的话。
方无悔被她揉搓得难受,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挣脱魔爪。
跑开后,她扭身回头,凤眼忽闪忽闪地看着蔡氏。
蔡氏还没过瘾,还冲她招手:“来,大舅母抱你。”
方无悔忽然跑到罗汉床边,从祖母身边抓起一个漂亮的布娃娃,又跑回来塞给蔡氏,甜甜笑道:“大舅母喜欢捏,捏这个,捏不痛。”
言下之意:就别捏我了,我会疼的!
蔡氏手抓着布娃娃,错愕地看着小女娃。
高云溪正喝茶呢,见此情形一下子喷了出来。
阮氏、沈寒梅、方纹等都笑得东倒西歪。
方无悔丝毫不觉有异,自觉搞定了爱动手动脚的大舅母,还不失礼——亲人虽然宠她,该教的礼数都在教,她也很听话,并不骄纵蛮横——遂放心地来到外祖母吴氏身边,靠在她怀里瞧热闹。
方丹青正靠在严氏怀里,对着无悔妹妹挤眼儿。
她看明白了妹妹的心思,觉得妹妹真聪明,躲过大舅母毒手。
吴氏对蔡氏叱道:“你这个粗手大脚的毛病就不能改改?这么点大的小人,脸比豆腐还嫩,你手上没轻重,死劲捏她她能受得了?”
蔡氏讪讪道:“媳妇瞧她长得跟个仙童一样,喜欢得不得了,就忘了轻重。无悔莫怪,大舅母不捏你了。”
无悔忙摇头,道:“不怪,不怪。”
蔡氏见她天真可爱,更加喜欢。
吴氏忍不住笑,向严氏道:“可怜见的!大舅母捏她难受她不好说的,拿个布娃娃换给她捏。这么点大小人,你说她怎么想起来的?”
严氏见孙女小脸都被捏红了,心里也怨怪蔡氏手重,好在吴氏骂了蔡氏。她回道:“无悔最乖巧懂事。她祖父最疼两个孙女了,每天教她们读书写字下棋,连几个孙子都要靠后呢。”
吴氏道:“这么懂事的娃谁不疼!”
一面低头对无悔道:“跟姐姐去里面玩。外面人太多了。”
她拿无悔跟清哑小时候一样待,怕无悔不喜被人闹。
方无悔便和方丹青手拉手,跑去里间找郭义她们了。
外面,方瀚海见大部分亲友都来了,正和严纪鹏高老爷等一块进来,忽然圆儿来请他,两人到书房,圆儿将两份飞鸽传书递给他。
冬日严寒,京城那边又下雪,这两份传书是通过一站一站转来的,距离方初在京城传书时已经过了两天两夜。
方瀚海看后,蓦然瞪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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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儿心跟着提了起来,担心方初他们有事。
然而,方瀚海紧接着就嘴角一翘,微笑。
圆儿赔笑道:“老爷,可是有什么喜事?”
这完全是恭维讨好的话,然方瀚海却点头道:“是有喜事,大大的喜事!三少爷定亲了。”
圆儿忙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方瀚海摆手道:“先别告诉人。”
圆儿诧异,这好事怎么不说呢?
他没多嘴问,只回道:“是。”
方瀚海又道:“去请郭亲家和大舅爷来。”
圆儿忙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少时,郭守业和郭大全来到书房。
方瀚海让座后,开门见山道:“吴家想结亲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郭守业听了一愣,随即垮下脸。
郭大全淡笑道:“那好啊。娶个尚书的女儿做儿媳,是老郭家的福气。人家不嫌弃,我们怎能不识抬举。”
他接得很从容,仿佛早就想好了。
只是他话语平静,毫无喜悦。
方瀚海点点头,道:“我那老三和王家女儿定亲了,我这一两天就要去京城。你们可有什么话带给清哑?”
郭大全忙问:“哪个王家女儿?”
方瀚海笑容就掩不住了,说是原徽州知府王源的女儿,王家是太皇太后的娘家;又道:“也是他碰巧了。王家恐怕心里气不顺,我得去趟京城,占了便宜总得拿出些诚意来。”
郭守业父子一齐笑着恭喜他,都道“大喜”。
郭大全便道:“有封信请亲家老爷带给小妹……”
原来,他早有准备。
当晚,客人散去后,方瀚海告诉严氏和方瀚漫等人:方制和王家姑娘定亲了,他要和严氏去京城一趟,就在那边过年。
……
方瀚海夫妻去京城,方无莫小兄妹就没人照看了。
让他们跟着叔叔婶子,那是万万不成的;若是送去郭家,估计两小也不肯——莫哥儿性子孤僻安静,无悔年小,二人去外祖家次数都少,不如适哥儿和外祖家亲近——只能勉为其难地带去京城。
方瀚海吩咐轻装出行。
这个“轻装”是指不带任何货物和土仪,其他行装却是减不了,不但减不了,反而因为两小跟随,吃穿用和药材等都收拾得比往常更加精细,力求在路上方便顺遂。
于是众人连夜收拾准备。
计划赶不上变化,第二天大家回霞照方家别苑又收拾一天,等第三天早上出发时,孩子已经增加到五个:莫哥儿、极哥儿、方无悔、方丹青,还刘心的儿子刘志。
极哥儿吵着要去,方则也求父亲带儿子女儿去京城长见识,老两口无法,只得都带上。严氏不放心带孩子远行,索性让刘心这个大夫女婿跟着。刘心也乐得带方纹和儿子去京城逛一趟,再探望师傅。
除了刘心一家子和几个孩子,秋姨娘也被接来了。
方瀚海这里带着家小乘一艘大船出发,一面又派人去前方打点车马、安排每日停驻客栈、沿途接应等,生恐有一点闪失。
按下这行人不提,再说北方云州,沈家。
沈家虽比不上方家韩家等老牌世家有底蕴,家业大了,规矩也不少,然自沈家三少奶奶郭盼弟进门后,这些规矩一再受到挑战。
郭盼弟嫁给沈寒冰后,常随他来往云州和江南之间。
每每他夫妻回到云州沈家大宅,总会闹出些事来。
郭盼弟觉得是沈家上下都是富贵眼,瞧不起她,故意为难她;沈家人说三少奶奶粗俗不讲理,难缠,双方各执一词。
郭盼弟吃了两次亏后,便按捺不住了,她知道耍心眼子自己比不过人家,那就来硬的、来狠的,逮住旁人一点错,便狠狠整;遇见别人指责自己的错,能推就推,想赖就赖,骂人狠,打人更狠。
不出一年,她便在妯娌间强势霸道出了名。
照说这样的媳妇,是无法在婆家立足的。
可是,她有个护短的夫君,沈寒冰除了父母和两个哥哥,别人的话一概不认,一概不听,任凭盼弟嚣张。
有一次盼弟被所有人指证欺负庶妹,无可辩驳,沈寒冰也无法护短,只能任由母亲处罚盼弟。一转身,他就用非常手段查出这一阴谋,当场给大嫂二嫂没脸,然后将参与的两个丫鬟卖到窑子里,打死两个家仆,卖了两房下人,那庶妹也被关了一年,一时间震惊沈家上下。
沈寒冰扬言:往后谁再敢用这样阴险手段陷害他媳妇,处罚就没这么“轻”了,他定要让那人生不如死!
从此,再没人敢小觑三少奶奶,盼弟气焰陡涨。
沈大太太听多了人说三儿媳闲话,十分头疼,又见她几年间只添了一个儿子——沈怀安,便借口绵延子嗣开始往儿子房里塞人。
这一来可不得了,不论婆婆塞什么人过来,郭盼弟总有法子把人赶走,还弄得她们不是伤就是病,可谓“凶名赫赫”!
沈大太太一发狠,就挑了几个会武功的女子送来,暗中嘱咐她们:只要不冲撞三少奶奶,可以凭武功躲避,别由着她欺负。
郭盼弟也发狠,直接和她们开打,还是娘俩一起上。
另一个,是已经九岁的沈怀婉!
郭盼弟虽跟着沈寒冰学了三招两式,因不是专门习武出身,对上这些沈家专门培养的女子,当然占不到上风。然后,她“受伤”了,婉儿也“受伤”了,母女两个都被欺负了!
盼弟便在沈寒冰面前告状,要他帮自己出气。
沈寒冰听了她的话,果真出面,毫不怜香惜玉,如狂风扫落叶一般,把送来的女子全都打趴下,甚至鼻青脸肿,然后丢下一句“想给爷做妾,先把爷揍趴下再说!”
沈大太太见小儿子这样纵容盼弟,直叹气,不知狼一样的儿子怎么被这泼妇给制住了,对沈老爷说家门不幸,沈亿三笑而不答。
在他看来,郭盼弟缺少大宅门的历练,就让她多练练吧。
沈太太叹道:“都是郭家女儿,沈家怎么娶了个泼妇!那郭织女可不像她妹妹这样。爹娘不同,教养就差许多。”
郭盼弟听说后,冷哼一声道:“要是清哑姐姐的婆婆也往她房里塞人,姐姐肯定直接回娘家,连泼妇都不给她做!”
嘀咕完,一面又高声问“婉儿,今天的字都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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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章是过渡,很快都要汇聚京城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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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第一个捐的人,最吃力不讨好。
捐多了,别的商家不得不跟随他,他将成为众矢之的;
捐少了,会招致皇上不快,还会成为在场官员攻击对象。
至于朝廷激励大家抢占市场,说实话,这对于锦商吸引并不大。他们主要的经营重心还是放在织锦上,并不会在棉纺和混纺上投入太多的人力物力。贪心的话,会因小失大的。
方初淡定地转脸,问韩希夷:“你捐多少?”
众商贾不由暗赞他问的妙,谢吟月既这么大方,娘家捐了祖产,那婆家呢?她总不能代韩家也捐个两千万吧。
韩希夷更加淡定,随口报道:“韩家三十万两。”
这已经是很大一个数目了,不知要耗费多少织工织出多少匹华丽的锦缎,才能赚到这么多银两。人们只看见织锦世家有钱,很少有人计算,那是他们多少代积攒下来的!
方初便朗声道:“方家也三十万两。小方氏二十万两。”
清哑在旁接道:“郭家两万两。”
说完又向太皇太后等解释道:“织布不比织锦,利润薄。我娘家就两个作坊,一直没扩大,没赚多少钱。”其实她只想捐一万两的,但看这阵势,不出点血是不行了。
太皇太后微笑点头,看不出喜怒。
众官员们不满意了,互相使眼色。
最后,还是冯尚书出头。
他已经递交告老折子,什么也不用顾忌。
他直接盯上清哑,嘲讽道:“郭织女真是大方!听说织女出道以来,年年都和谢吟月打擂比拼,怎么这赈灾倒往后缩,不和她比了?看来织女也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好名声赚了,见真章时便往后缩。”
方初眼中厉色一闪,就要说话。
清哑一把扯住他,自己站了起来。
她认真地看着冯尚书,黝黑的双眸沉沉的深暗,不像平常那么清澈,好像蒙着一层雾,意味莫名,但冯尚书却分明意会到她的诘问:“你为什么总是针对我?我哪里得罪你了?我做什么恶事了?”
冯尚书毫不心软,迎着她直视——
你没做恶事,错在不该鼓吹经商;还给商贾事披上文雅的外皮,吸引和利用文人士子,借以抬高身价,更是罪无可赦!
方初见冯尚书摆明拿清哑做文章,对他恶感骤然飙高。他如同潜伏的猎豹,任由清哑和冯尚书对峙,自己寻机出击。韩希夷沈寒秋等人都凝神戒备。眼下这个场合,他们都不如清哑身份超然,只能像方初一样等待,时刻准备援手,助清哑一臂之力。
严未央恰好坐在谢吟月对面,这时对她讥讽一笑,仿佛说“你可真是菩萨心肠,捐了祖产,我们都成了不仁义的了。”
谢吟月端坐如钟,却暗自蹙眉。
她没料到捐祖产会惹出这麻烦,失策了。
眼下她和谢家也成了众矢之的。
要想个什么法子化解才好?
就听清哑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请问大人准备捐多少?”
冯尚书从容道:“老臣已告老还乡,临去时赶上皇上和太皇太后主持这募捐,怎敢不尽微薄之力。老臣折变家产,捐款两万两!”
他既要对清哑发难,怎会没有准备。
他早在众人帮助下,筹集了一笔银子用于赈灾。
两万两,和郭家捐的一样多。
可是,朝廷官员不像商家有产业,即便有也是暗中经营的,所以他这两万和郭家的两万不可比,或者说,把郭家比下去了。
清哑追问:“大人明年捐多少?后年捐多少?”
冯尚书一愣:“明年……后年……”
明年后年他哪还有的捐!
儿子获罪,他告老回家连生计都成问题呢。
清哑接着又问:“大人去年捐了多少?前年捐了多少?”
冯尚书:“……”
清哑环视殿堂上众商贾道:“方家,还有这些人,每年都会捐,捐了许多年了。只要江南有灾害,他们都会赈灾,还修桥铺路、建学修庙……他们就像大靖会下蛋的母鸡,每天都下蛋。大人今天准备把大靖这些鸡都宰杀了,一锅炖了吃了?”
冯尚书脸色阵红阵白,羞怒交加。
他几次被清哑折辱,偏清哑说的都是极浅显的道理,让他颜面无存,他早攒了一肚子恨,只逮不到清哑的错发作。
他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人都说郭织女不善言辞,但本官几次和织女打交道,发现织女伶牙俐齿,巧言令色的很呐。”
清哑声音提高,凛然道:“大人错了!”
冯尚书冷笑道:“本官冤屈织女了?”
清哑道:“因为我说真话,所以一针见血,不像那些伪君子,专门拿话哄人,听着顺耳,经不起事实检验。”
冯尚书沉声道:“织女说本官是伪君子?”
清哑不答反问:“大人可敢与我打个赌?”
冯尚书问:“你想赌什么?”
他和方初的赌还没结束呢。
清哑道:“选两个人,一个聪明伶俐,一个愚笨,给他们一人两百两银子做本钱。一年后,看他们谁赚的多。”
冯尚书心里一松,冷笑道:“织女想赌聪明的会赚银子?”
清哑道:“错!聪明的未必就会赚钱,人太聪明了不是好事,有时聪明反被聪明误,踏踏实实做事才是正理。”
这话让许多人疑心,觉得织女隐射自己。
谢吟月头一个怀疑清哑讽刺自己。
冯尚书第二个怀疑清哑隐射自己。
还有其他官员和商贾……
冯尚书恼怒地问:“那织女想赌什么?”
清哑高声道:“赌他们肯定赚的不一样多,差距很大。再让赚的多的人把银子分给另外一个人,赌他会不会心甘情愿地答应?答应了会不会心里有怨恨?大人敢跟我赌吗?”
冯尚书心沉入谷底,大冬天的额头冒出冷汗来。
不等他回答,下面嗡一声似蜜蜂炸开。
这还用回答吗?
谁肯将自己赚的血汗钱分给他人!
清哑用这个简单的法子让人们认清了一个事实:圣人难为!这世上多的是俗人!因为方家等世家豪富,在赈灾面前,人们本能觉得他们应该多多拿钱;却少有人想到,世家的银子也是一两一两赚回来,一年一年积攒起来的,没道理要求人家挥霍。
这就好像要饭的乞讨,嫌弃人家施舍太少一个道理。
灾害年年有,真要这样捐,这些人家早垮了。
清哑见冯尚书不说话,哪肯放他,逼问:“大人敢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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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尚书如同困兽,要做最后垂死挣扎。
他道:“织女好厉害!织女今天举办这展览并筹款赈灾,只是做样子的?织女自己都不肯领头做表率,让别人如何捐?”
清哑道:“方家捐了三十万,小方氏捐了二十万,还要怎么表率?”
冯尚书道:“织女整天待在深闺,想是不清楚奉州灾情。奉州旱灾百年不遇,这点银子能够做什么?还有明年开春的种粮呢?”
清哑道:“还没捐完,大人怎么断定不够?”
冯尚书听了她问,却觉得机会来了。
他趁机道:“那织女可敢跟我打个赌:若是照你等捐款这标准,能顺利募捐到三千万两,本官便向织女致歉;若是凑不齐,本官也不要织女对本官道歉,只需方家把余款补足。如何?”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同时在心里骂他无耻。
清哑却道:“好,我跟你赌!”
方初阻止不及,心中咯噔一下,面上神情丝毫不变。
他能维持稳定,其他人却不能,上至皇帝和太皇太后,下至众商贾,都震惊万分,都为清哑和方家担忧。
靖安大长公主首先出面,厉声喝道:“不行!”
又冷冷地对冯尚书道:“冯尚书,你可知三千万是多少?”
蒋大人也严正道:“冯大人,用这样的手段来对付一民间女子,是否太卑鄙了些?枉你做了这些年的官,与市井无赖没两样。”
王大人蔡大人吴大人纷纷开言指责冯尚书有失磊落。
太皇太后也道:“冯大人,不许欺负郭织女!”
又对清哑道:“织女,这个赌别打了。”
清哑道:“谢太皇太后体恤。可是已经打了,怎么好意思不算呢?”
这会子她也有些忐忑了,可还得硬撑着。
方初轻轻握住她手,示意她别担心。
清哑歉意地看着他,心里想,若真害得家里大出血,少不得以后再想办法赚回来;方初也这样想,大不了今天清哑挥霍了,往后他再努力赚回来就是,怎么也不能让她在冯老头面前落了下风。
太皇太后和众人见清哑直接承认“不好意思不算”,而不是有信心一定能赢,都摇头叹气,看冯尚书更加不满,觉得织女掉进了他言语陷阱,等反应过来却不好退缩了。
谢吟月怀疑地看着清哑,一方面觉得她简直荒谬,另一方面又觉得她不该这样没脑子,难道又有什么厉害招数?
前世,郭清哑可没闹这样一出戏。
谢吟月心中转了九曲十八道弯,不得要领。
冯尚书大笑道:“好!郭织女名至实归!”
他自觉赢定了,此时得意万分,夸起清哑来。
临去时陷害方家一把,为国库挣一笔巨款,扳回之前的脸面不说,还在皇帝心中留下忠心为国的好印象,也算是功成身退,不然灰溜溜地告老,只会被人耻笑说是被方初赶回去的。
清哑见不得他得意嘴脸,问:“要是超过三千万,怎么办?”
冯尚书一愣,道:“怎么可能会超过?”
清哑坚持道:“假如呢?”
冯尚书奇道:“即便超过了,那也该归入慈善中心,难不成织女想要中饱私囊,把这银子归你?”
清哑道:“不是归我。要是超过了,你必须公开向天下人认错,承认之前革新的想法是你见识浅薄、荒谬错误。”
哼,非要这老顽固自打嘴巴不可!
冯尚书心一凛,旋即傲然道:“就依郭织女!”
跟着又道:“就怕本官没有这个机会。”
他不想答应,可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退缩。
那样不平等的赌约,一个女子都豪气应了,他怎能退缩?
革新派本还觉得心虚,此时都巴不得看清哑出丑。
方初紧张之余又想笑——他的清哑也是很记仇的!
靖安大长公主等人都看着清哑目露赞赏,但还是担忧不减。
冯尚书笑对方初道:“方公子可有什么要说的?郭织女能代表方家吗?万一差的太多,方家可不许反悔。呃,本官想多了,方家豪富,便是拿三千万也能拿得出,怎会在乎这点银子……”
方初一字一句道:“郭织女说的每一句话,在下都和她一起承当!若是差太多,我大小方氏拼着像谢家一样卖祖产、卖房卖地,也要把差的数目补齐。还有,大人当‘三千万’是一点银子,小人可不敢像大人这般豪气。大人做了多年户部尚书,胸中自有大丘壑,不是我等斤斤计较的无能之辈能比的,只好看大人发挥了。”
这是讥讽他自己无能,却慷他人之慨,无耻之极。
冯尚书得偿所愿,对他讥讽只窘了一下,就过去了。
他笑道:“方公子一言九鼎,这下我们就放心了。”
说罢转向上方,对顺昌帝躬身道:“请皇上作证。”
他卖力周旋这半天,都是给皇帝看的,当然要抬出皇帝。
顺昌帝喜忧参半,不知说什么才好。
刚才韩希夷方初带头捐三十万两,老实说,他很不快,所以任由冯尚书冲清哑发难。他并不像冯尚书那样,想把今天来的富商都杀了一锅炖了,但他心里以为:凭着方家韩家的财富,至少要捐一百万才符合他们的身份,再不然五十万总要拿,三十万太少了。
现在,清哑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和冯尚书打了这样一个赌,他又于心不忍起来,怕方家负担太多,还怕清哑输了赌约出丑。清哑身为大靖织女,若是出丑导致声望大跌,对朝廷并无好处。
可是双方话都说出去了,再收不回来了。
韩希夷忽然站起来,朗声道:“若不够,我韩家会分担一半。”
谢吟月面色不变,交握的双手却捏紧了。
沈寒冰回头看向大哥沈寒秋,沈寒秋对他点点头,沈寒冰也站起来,道:“若不够,我沈家也分担一半。”
严未央一声未吭,心里却早打定主意,等事后看差多少,再帮清哑分担一部分。眼下她却不好出声的。在严家,她是出嫁女;在蔡家,她是儿媳,身份都不便。即便用嫁妆银子垫付,也不好声张。
韩沈两家宣告后,她心一动,忙碰了碰严暮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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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说,有能力就尽一份力,不必刻意去做。“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就像她被生成哑巴一样,这不是博取别人同情和怜悯的理由。助人和被助都只是暂时的,重要的还是靠自己。
所以,她会去奉州传授混纺布技术。
所以,她支持方初动用方家全部人脉关系,吸引天下商贾去奉州,推动当地经济发展,这才是从根本上赈灾。
那她为什么坐在这义演呢?
她要告诉世人:群体的力量永远比个人的力量强大。帮助人不是富人的责任,只要你有能力,都可以帮助人。
祥和的琴音从她指尖飞出,散落在积雪初融的天地间。
方初盯着她白皙手指,代她感到冷。
他觉得那琴音无止境,就像和尚念经一样,反复循环,而他心却越来越焦躁,漫长的等待,简直煎熬。
由此可见,若让他弹,一定弹崩坏。
屋顶积雪正在融化,淅淅沥沥往下滴水。
他轻吐一口气,吐出的是浓浓的白雾。
仿佛等了很久,他见她还不停,急了,就要上前打断,既然义演,换一个人来弹也行,不用她一个人在这坚持。
刚动,却被仁王拉住了。
方初不满地看着仁王。
仁王低声道:“一支曲子还没弹完呢,你干什么?”
方初诧异:“还没弹完?”他怎么觉得弹了好久了。
仁王点头,道:“说了义演,总要弹两支才像话。”
半途而废,叫人怎么想?
他示意方初看那些捐款的人。
方初这才腾出注意力打量那些人:一个个满目虔诚,静悄悄地走上前,恭敬地将银票递给文书,报了数量和姓名住址后,并不盯着对方记录,而是转向清哑,注视她并静静聆听琴曲。
等记录完催他走开,他才依依不舍地慢慢往外走。
后面排队等待的人也是一样虔诚表情,排队等待并不使他们不耐烦,相反,他们很安定安心的模样。
大门外,慈善中心好几个执事人正催大家:“快,快,听郭织女弹琴!天冷,说不定待会就不弹了,晚了可听不到了。”
人们便往里挤起来,都要进来。
执事人有经验,急忙吩咐大家另排队。
于是一队变成两队。
还是挤,于是两队变成三队。
还是挤,于是三队又变成四队。
又增加到五队。
又增加到六队。
登记的桌子也增加了,记录的人和数钱的人也增加了。
……
直到院子里排了十个纵队,外面长安大街上还乌压压堵塞一条街。
人类是世界上最复杂的生物,很多时候他们都自私贪婪,灾害来临时,为了生存,更会最大限度地激发潜伏的恶念;但有时候,他们表现出来的善念令天地动容。
今天,京城,长安大街便上演了这一幕。
这么多人来捐献,却没有喧哗,没有争吵。
偶尔有声音,也是压得极低,说“对不住,让我过去,我捐钱。”前面那人小声回道:“谁不是来捐钱!”那人扬起手中银票,道:“我捐五千两!”好了,前面那人屁也不放一个,侧身让他过去了。还对再前面的人说“他捐五千,让他先。”于是前面也让开。
这样的情形在街上各处发生。
因此,当方初再次要阻止清哑时,仁王不好拦,慈善中心的大总管胡近却拦住了他,恳求道:“方少爷,啊不,方大爷,求求你老行行好,让织女再弹会,再弹会!”
方初断然道:“不行!她手冻僵了。”
胡近赔笑道:“这不弹得挺好么,要是冻僵了,织女自己不知道停下?大爷你瞧外面,这能停吗!”
方初不想理他,直接甩开他。
胡近不顾一切抱住他,姿势极为暧昧,凑近他耳旁低声道:“方少爷,织女这是为了赈灾募捐!你不能意气用事。本官知道,方家能补得起剩下缺口,可是皇上会怎么想?冯尚书那些人又怎么说?大爷不管织女名声了?还有这些百姓,都对郭织女寄予信任和厚望,结果织女弹了两声就躲进殿里暖和去了,他们又怎么想?不等下午街上酒楼茶馆就会议论:织女是怕夫家赔银子,才跑出来向百姓募捐。结果又怕冷,想想还是赔银子划算,冻坏了得不偿失。奉州灾区几十万百姓,还不抵郭织女几根手指头值钱……”絮絮叨叨,说了又说。
方初眼神锐利地盯着他,像要看透他内心。
胡近官职不高,却是极为油滑的官吏。
仁王不大理会俗事,皇家慈善中心全靠胡近一手打理,今日见此大好机会,怎肯不借着清哑的名望募捐,这是他立功的好机会!
外面的头批捐款是他让送进去的,他当然知道大概数目,总计已经过了三千万了,可他却不告诉方初,打定主意要让清哑能弹多久就弹多久,吸引多多的人来,捐多多的银子。
那十个队伍就是他让组织安排的,他一面组织安排增加人手加快募捐进度,一面密切盯着方初,防止他心疼媳妇打断清哑。
瞧,真给他料着了。
此时,他真是不顾生死也要拦住方初。
他想:织女身体康健,哪里就容易冻坏了!
方初后悔不已,千不该万不该答应清哑弹琴。
赈灾募捐又怎样?
他们只顾募捐钱财,谁顾着清哑了?
这个冷天,坐这里弹,她的手非冻坏不可。
他宁可用方家银子补那个差数。
他大力推开胡近,一转身差点撞人身上,定睛一看,原来两个禁军抬着个大铜炉过来了,放在清哑身边。
胡近道:“好了,搬铜炉来了!”
方初道:“这不管用!”
这句话他放开了嗓子说的,是希望搅扰打断清哑,然而清哑却置若罔闻,依然沉浸在自己营造的祥和世界里。
方初急了,上前去推她。
才动脚,就止住了——顺昌帝站在面前。
他心一沉,躬身道:“参见皇上。”
顺昌帝对他点点头,没出声,自顾走到清哑身边站定。
太皇太后也出来了,站在铜炉旁。
大臣们也都出来了,都站在皇帝身后左右。
方初狠狠咬牙——再也不能开口阻止了。
准确地说来,清哑的命都是皇帝救的,别说弹琴募捐,就是再难的事,他也不能推拒;再说,皇上和太皇太后都出来陪着清哑,他还能说什么?清哑再金贵,还能贵得过皇帝去?
祥和、安宁的琴音袅袅扩散,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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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炽热起来,好像佛光普照。
站在阳光下的人不觉得冷了,浑身暖洋洋的。
人们抬眼看向台阶上那紫衣女子,屋顶的雪光反射,令他们炫目,眼前一团光芒绚烂,将紫衣女子笼罩在光芒中。
顺昌帝看向下方,走到桌边的捐款人将手上银票放下后,又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递过去,接着又将荷包里碎银子倒出来……一分不剩!
第二个也是这样,全身掏个干干净净。
第三个更绝:回身向别人借,说回家还他,那人自然不答应,说自己要捐,要他回家去取,反正这募捐又不是一天结束。
……
顺昌帝收回目光,投向面前女子。
他并非利欲熏心,不顾清哑安危。
他想看看,她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现在,清哑脚边摆了两个脚炉,前方也摆了两个大铜炉,四周被熏炉包围了,素手轻轻拨弄,好像不知寒冷。
弹得越久,外面人也越来越多。
太皇太后首先熬不住了,嘴唇发紫。
杨嬷嬷急忙劝她进去,她还不愿进去,要坚持待在这;后来皇上也低声劝,最后靖安大长公主不由分说将她拽进去了。
方初觉得心里凉飕飕的,仿佛煎熬了一辈子。
他终于也受不住了,跪下恳求:“皇上,请换个人弹吧。”
顺昌帝沉默了会,问:“你觉得,别人弹会有这效果吗?”
他下巴朝院内抬了抬,示意方初看那些人虔诚的表情。
方初说不出话来。
没有人能弹好这大悲咒!
至少在场众人中没有。
不是琴技不行,是心境不行。
皇上出来后,殿内商贾们不顾约束也都跟了出来,严未央、韩希夷、沈寒秋兄弟都十分着急,只想不出办法来打破这局面。
谢吟月失神地看着清哑,想:“她果然有后招!想不到她会用这种方式募捐。照这样下去,今天要募集多少?”
在她前世,并没有这一幕。
谢吟月看向韩希夷,只见他剑眉聚拢。
她无力,明明他在身边,却觉得好遥远。
又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连顺昌帝也觉必须叫醒清哑的时候,人们听见“呀”一声轻呼,然后琴音停止,只剩尾音袅袅消散。
清哑举起右手查看,中指上,一滴嫣红的血珠正膨胀。
方初急扑过去,问“怎么了?”
清哑给他瞧,道:“手划了……下。”
天冷,皮肉冻久了发脆,容易受伤。
还有,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哆嗦、发颤。
方初掏出手帕子,先裹住那手指,然后将她两手都握在手心,感觉像握住五根细冰凌,不由心慌;又因他左手只有半掌,握不全她两只手,忙又塞入自己怀里,紧紧压在胸窝处,顿时觉得寒意窜入心底。
他颤声问:“冷不冷?”
这是废话,可是他不知说什么。
旁边许多人,他不知该说什么。
顺昌帝吩咐道:“来人,快取药来!”
清哑回方初道:“还好——”听见顺昌帝说话,发现身边围了许多人,诧异道——“怎么……都来了?”
顺昌帝看着清哑,只见她黑瞳深深,仿佛凝结成冰,看不出一丝情绪,他理解为无欲无求,“很冷吗?”他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清哑摇头,忽想起该参拜,忙道:“参见皇上。”
一面说,一面就要起身。
方初道:“小心,慢点!”手下用力搀她。
清哑觉得他太过小心了,人家还以为她轻狂呢。
她道:“没事。我……哎哟——”
她屁*股刚离凳子,便又跌坐下去。
原来,她居然不知自己弹了多久,那腿脚都冻僵了。
顺昌帝急道:“这样不行,快让人抬进去。”
才说完,只见方初伸手抄在清哑腿弯,将她抱起来,对他道:“请皇上恕罪。”一面就匆匆进殿,所过之处,人们纷纷让开。
顺昌帝吩咐仁王:“快叫个大夫来。”
仁王慌道:“回皇上,已经去叫了。”
他担心极了:若是大哥知道弟子冻伤,会不会怪他没照看?刚才真不该听胡总管的,一面想,一面忐忑不安地跟了进去。
阶下百姓自清哑停止弹奏后,如同解咒一般活过来,原本脸上虔诚的神情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关切,纷纷议论。
众人忘记了捐款,一齐看向台矶上。
一老者看见清哑站不起来,壮胆对方初道:“不能用热水泡,要慢慢焐过来。”然方初已经匆匆进殿去了,也不知听见没有。
胡近却毫不担心,慈善中心挨着仁王府,仁王府别的没有,就是大夫多、药材多;再者明阳子先生也回来了,死人都能给治活,别说区区冻伤了,他还是赶紧募捐吧,要趁热打铁。
郭织女为灾区募捐弹琴,然后冻伤,这是多么感人的事!
胡近敏锐觉得,必须利用把握这个机会,让捐款再增加。
他沉痛地对众人道:“大家看见了,郭织女弹了这么久,手脚都冻伤了。本官再找个人来弹也容易,就怕弹得不如郭织女。这佛音若不是心怀慈悲,是弹不好的。少不得请大家伙担待!”
说着,恭敬地抱拳行礼。
众人果然感动,纷纷说,不用再找人弹了,没人弹他们一样会捐款;又说回去告诉左邻右舍、亲朋好友也来捐。
胡近十分满意,擦了擦眼角,亲自站在募捐的桌案前,与每个募捐者都说上一两句;遇见打扮穷困的,还关切地问人家家中可能过,别因为募捐影响家中生活才好,说这募捐是不强求的,皇上再三严令不许摊派,他不敢违反皇命;又说郭织女慈悲,若听说大家捐出养家的银两,她可不要愧疚死,大家还是算计好了再捐。
他对每个人都有话说,实在没的说,就抱拳感谢。
这敬业的精神,比清哑弹琴也不差了。
众人都被他恳切的话语打动,笑呵呵的对他印象十分好。
慈善中心的执事人和差役们对大总管佩服得五体投地。
再说清哑进殿后,靖安大长公主命人用布幔隔离一块空间,方初和严未央一人抱住她一条腿,脱了她鞋子,轻轻揉搓腿脚活血,帮她恢复;少时,仁王府大夫过来,为清哑诊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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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阳子上来拜见皇上和太皇太后后,便站在那大骂冯尚书等朝臣居心叵测,不要脸欺负他弟子云云,连皇帝都插不上嘴。
明阳子长期不在京城,回来后难免会有些俗务要处置,更要与徒子徒孙讨论医药医术等,所以这几天一直在西院忙得昏天黑地。今天一出来,便赶上清哑的会展开幕,又在募捐,十分高兴,忙赶过东边来。却在殿门外碰见禁军拖冯尚书出来,冯尚书嘴里还一个劲地说清哑邀买人心等等。明阳子狐疑,遂问究竟。
等问明白了,他气得跑上殿就开骂。
仁王道:“那冯尚书就是赌输了恼羞成怒。”
明阳子喝道:“你还说!这么窝囊,看着你师侄女给人欺负!这是瞧我仁王一脉没权没势是吗?你给我听着:待会儿就通告仁王一脉所有徒子徒孙,往后谁再敢欺负郭织女、往她身上泼脏水,除非他家人不生病,不然病死了也不许为他们诊治!”
仁王大声道:“弟弟谨遵长兄吩咐!”
众朝臣目瞪口呆——这威胁……史无前例!
不过还真难说,山不转水转,没准哪天自己就病得快死了,那时可要看人家脸色了。
清哑看着前方那个花白头发老者,嗓子眼热辣辣的。
这稀里糊涂认下来的师傅,一直都无条件地维护她。
有时她真奇怪,这仅仅是缘分可以解释的吗?
她不知道,明阳子自己有颗仁心,看中的也是她的仁心,如此而已,不然,他亲人弟子也不少,谁能得他如此维护?
顺昌帝赔笑道:“皇叔,朕已经将冯尚书轰出去了。”
太皇太后也叫明阳子上前去,命赐座,然后温言安慰,说她和皇上断不会信人污蔑郭织女,叫他放心;又说募捐还没结束呢,叫他好好瞧着,回头让慈善中心拨一笔款给青山医学院那边;又恭维说这次募捐郭织女功不可没,募捐了许多银两,很快把话题岔开了。
好容易安静下来,又一批一百万捐款送上来,因为银票面额小,看着许多,但金额却与之前不能比,这也够惊人的。
皇帝和朝臣们发现:截止到现在,捐款的人数丝毫不减,募捐数正以飞涨的速度奔向五千万。
这还得了?!
这个数目已超过大靖财税收入的三分之一。
大靖疆域广阔,自武皇帝(英武帝)统治的“英武盛世”以来,距今已有上百年,百姓安居乐业,内乱不起,边疆也无大战,可谓四海升平,所以人口急剧增长——顺昌帝登基初统计过一次人口:大靖二十个州,总计人口足有四万万——每年财税收入都过亿万之数。
这些财税收入中,商税收入比重超过农税。
财税收入虽然多,然家大业大,开支也同样巨大。
这次,奉州旱灾便令皇帝和朝臣们束手无策。
国库空虚,不止户部冯尚书盯着方家等商贾的钱袋子,王大人、蔡大人、吴大人、蒋大人等朝臣也同样关注。他们或许不赞成革新,但却起了重农抑商的念头。今天募捐,朝臣们更是不约而同达成一致,要让大靖这些商界顶端的富豪大出血,来拯救奉州百姓。
不料,郭织女凭空插手,上演了一出赈灾义演。
募捐的结果,狠狠震动朝臣们的心。
这些朝廷官员中有很多冯尚书那样迂腐不堪的,也有很多才能平庸的,还有许多精明投机的,也有王大人蒋大人等治世能臣。
现在,这些人纷纷针对募捐结果大发宏论。
他们思维敏捷起来,言谈间表示:
对此结果他早有预见,之前是静观其变,果然就如他所料,这是比较谦虚的人。还有更直接的人,直言他做了什么什么,言下之意能募捐这么多银子是他推动的。也有矜持含蓄的,就事论事分析,也显示他们超越常人的远见卓识。
清哑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朝廷还是有很多能人的。
这是她和这些人打交道少,不知他们是“事后诸葛亮”。
晚上她告诉方初,方初忍不住笑道:“都说无商不奸,但你记住:这世上最无耻的绝不是商人。”是政客!
且说眼前,也有人说到核心和关键点上。
就听王大人道:“皇上,微臣今日感触良多。微臣明白了:大靖的财富不在国库,在民间。藏富于民,这才是圣君明主治理的天下!若国富而民贫,则迟早要生内乱。”
众人愣了下,纷纷附和,赞他说的精辟,正是如此。
蒋大人精于刑律,沉声道:“皇上,微臣也有感慨:皇上以德治天下,故而天下归心,今日募捐,才会引得京城百姓纷纷出手。而以往江南每有水旱灾害,地方官府虽也号召百姓募捐,然地方官贪婪无度,强占挪用赈灾款,然后逼迫搜刮百姓,百姓被勒索怕了,自然不肯捐款。皇上,微臣恳请皇上下旨肃清吏治,整顿地方官府!”
这个也说在点子上,却没有引起响应。
因为这道旨一下,不知多少官员要落马。
当场就有人目光闪烁,心中惴惴不安。
顺昌帝威严道:“蒋爱卿所说有理。等将奉州事了,朕要好好整顿吏治,惩治一批贪官。”
接着,又有人说农工商要一并发展,重农抑商和禁止海外通商不可行云云,对冯尚书落井下石;还有人说起方初的赈灾计划,若奉州能迅速恢复经济,将来在其他州也可推行……
顺昌帝被鼓舞得激动不已,看着清哑又喜又忧。
他一点不糊涂,虽不信冯尚书的话,但清哑对百姓的影响力他是亲眼见识到了,对清哑他是放心的,就怕她被人利用。
郭织女是朝廷封的,只能为他这个皇帝所用!
因皇帝这番心思,谢吟月抢占市场的目的落空了。
接下来顺昌帝宣布:郭织女此次公开混纺布,贡献最大,所以由方家最先选择市场,谢家第二,马家第三。
谢吟月面含浅笑,毫不失态,心中却黯然:费了这么大的努力,终究还是没能改变结果——方家还是占据了汉中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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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lly0707和氏璧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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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听后转脸看向方初。
方初对她轻轻点头。
清哑便道:“皇上,我们捐的少,让谢家先选。”
顺昌帝奇道:“这是为何?”
刚才为这个捐多捐少的问题,她面对冯尚书可是毫不退让,方初更认为清哑捐的比谢家只多不少,如何这会子又谦让起来?
皇帝嘴上问清哑,眼睛却望着方初。
他看出来了,是方初在背后指点清哑。
方初也不回避,起身回道:“回皇上,拙荆公开混纺布,是在这次募捐之前就决定的,甚至在奉州未受灾之前就决定了。我们认为:这选择权,只能以这次捐银多少来衡量。”
清哑组织了这样一场声势浩大的募捐,若最后为自己争利,必定会被人诟病,被有心人攻击,他绝不容这样的事发生;再者,谢家将祖产捐了,正没个营生,属弱者,人心难免偏向那边;最后就是,他看中的地方无需争抢,何必落这个话柄给人。
顺昌帝劝了几句,便随他了。
谢家取得了最先选择权。
谢吟月不料峰回路转,心思复杂之极。
她瞥一眼轻声和方初说话的郭清哑,有些恍惚:郭清哑越走越高,甚至被封一品国夫人,却很肯听方初的意见;而方初也未阻止她出头,不是管不住,更像纵容呵护,而不是夫纲不振的惧内。
谢吟月想到自己以前和方初的相处,不由失神。
再想现在她和韩希夷的相处,更失神……
谢天护得了先选的机会,却迟疑起来:他对方初始终有份情义在,对清哑也没有仇恨心,如今他们让谢家先,他反不好意思抢。
前方墙壁上挂着西北地图,十几个府界限分明。
他目光来回打转,除了汉中府,选哪里好呢?
谢吟月暗自皱眉,觉得弟弟太过天真,这是谦让的时候吗?而且他谦让了方家未必承情——人家已经让你先了,是你自己不选!
结果,事情发展又一次出乎她预料。
就听方初低声对清哑道:“奉北这地方荒地多,种棉花……”声音不大,附近座上人都听见了。
谢天护一怔,脱口问:“方大哥看中奉北府?”
方初点点头,诧异问:“莫非你也看中了?”
谢天护大喜道:“没有,小弟看中汉中府。”
方初笑道:“还好,咱们各取所需。”
谢天护激动道:“对,各取所需!”
转念又狐疑地问:“这奉北多荒野,方大哥选这里……”说到这,忽想起他刚说的种棉花,又咽了回去,只是困惑:若是这地方真好,怎会一直没有人去呢,人烟稀少的很?
眼下也顾不得这些,他便点了汉中府。
然后,方初果然选了多荒野的奉北,惊掉一地眼珠。人们当然不会觉得方初没脑子,都猜他有什么密招。
谢吟月更是糊涂极了——今日结果,完全和前世不一样。
等结束,顺昌帝迫不及待率领众人出来观看。
外面,百姓募捐热情持续高涨。
先前清哑弹琴时,大家默不作声地捐助,现在则是热火朝天地说笑进行。最冲击人心的是门房穿堂那里,那里只接受零散捐献,开始人们还有耐心等候登记,后来便不耐烦了,有人说“捐一两银子也要记名,莫非还指望人家还不成?”于是也不记名了,一齐将银子铜钱往里扔,很快便堆起一座银山。
真的堆起一座银山,把穿堂都堵住了!
胡近急忙命人用铁锹将银子铲了抬去院子里堆放,又命在穿堂放了数个大篓子,让捐助人把银子扔篓子里,扔满一篓就抬进去。
顺昌帝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蒋大人急忙奏道:“请皇上即刻命人清点银子入库,并多加派人监管。这样不计数、不记名,恐被人钻了空子,若是中饱私囊,将无据可查,那时伤了百姓的一片善心,下次就没人肯捐了。”
顺昌帝急忙道:“说的是!这事就交给爱卿去办理。”
蒋大人道:“微臣只能派人监管,清点计数还需户部和慈善中心共同执行。”
顺昌帝即命吴大人接管户部尚书一职,然后协助慈善中心安排此事。吴大人精神抖擞地走马上任,毫无压力。——压力都被冯尚书给背了,如今事情都解决了。所以说,时也,命也,运也!
太皇太后和靖安大长公主静静地看着汹涌的捐助人潮。
太皇太后喃喃道:“这样盛况,武皇帝时期也有过一次。”
她说的是英武元年的事。
史书记载:武皇帝刚登基就宣布数项新政,强势拉开“英武盛世”的序幕。英武元年,京城扩建,整个大靖富商云集京城,没人要他们捐款,可是他们自己主动捐了几千万。
顺昌帝听了一阵激动——他,可以与圣武皇帝比吗?
……
刑部天牢,牢头张海带着两个狱卒进入地下巡查。
他经过镇南侯世子石寒天的牢房时,多看了两眼。男人都崇敬英雄,对石寒天他是很钦佩的。这一看,却愣住了。
他不相信似的凑近铁栅栏门,仔细朝里打量。
片刻后,他惊慌道:“死囚跑了!快去回禀大人……”
一狱卒吃惊道:“这不可能!张头怕是眼花了吧?”
另一个也道:“是啊,这锁都好好的。”
张海叱喝道:“我怎么会看错!快去回禀大人。”
牢内,那黑色身影转过脸来,对张海一笑,张海觉得很诡异,情形有些不对,正要问,忽然身子一震,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从胸前穿透的刀尖,顿时明白,什么也不用问了。
他扭转脖子,看着两个手下:“是你们?”
一狱卒道:“是我们做的。对不住了张头。”
一面用力将手中刀往前送,张海扑到铁栅栏上,两手攀住铁条,却无力支撑,身子往下滑,另一人托住他,迅速拖入牢内。
藏好尸体,两人又出来清理现场。
然后,无事人一样出了天牢。
……
皇家慈善中心,募捐依然如火如荼。
今日,人们的善念被最大激发出来。
顺昌帝命人宣告:三日后,各展厅都会对外开放,只需花几文钱,任何人都可以进去观看所有服饰,并有专人讲解布料的织法、衣服的裁剪之法,真正做到惠及天下百姓。
百姓们感激跪拜,高呼“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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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更是迫切,因她和适哥儿一碰面,适哥儿就告诉她:自己去了皇宫,还被皇上赐建了牌坊,赏了好多东西,她羡慕得不得了。她是没机会进皇宫了,但有机会能看历代皇帝的神像,当然不能放过。
她便用胳膊碰碰适哥儿,使了个眼色。
适哥儿心领神会,伸手抱住阿牛胳膊,道:“小师叔——”
阿牛低头:“适哥儿要什么?”
适哥儿压低声音道:“我想进去瞧瞧。”
阿牛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适哥儿恳求道:“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太祖皇帝呢,小师叔——”他一边说一边摇晃阿牛,把阿牛摇得站不稳,——“让我进去瞧一瞧,瞧一瞧就出来。”
阿牛道:“有禁军看守。听说今天皇上还要来祭拜呢。”
适哥儿道:“这不还没来么。咱们看看就出来,又不耽误多少工夫。”
婉儿在旁帮腔,道:“是啊,看看就出来。”
阿牛道:“这有人看守,进不去。”
说罢,转身就走。
他虽在王府,也不敢造次。
这个地方,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半月前,这里就被清理打扫;三天前,龙禁卫进驻;今早,仁亲王亲自带人又仔细检查一遍,上了贡品,就等皇上来了。
适哥儿和婉儿还不肯放弃,一左一右夹住他,轮流恳求。
婉儿还罢了,沈寒冰就不是个肯受规矩约束的人,盼弟更是没规矩,所以小丫头被带得有些歪。照说方家规矩严,方初也是被严格教导长大的,可是他自立门户了,家族规矩力度延伸有限;清哑又是自由社会培养出来的人,不喜被束缚,夫妻俩互相影响互相融合,适哥儿兄妹相对来说,便比一般大户人家孩子要率性的多。
所以,适哥儿明知这皇家宗祠轻易进不得,心底却被一个声音鼓动诱惑,渴望进去看一看,不看一看终身后悔!
最终,两小完胜,阿牛被打败。
阿牛是这样行动的:他匆匆到祠堂院门口,对守卫的龙禁卫道:“皇上很快就要过来了,王爷命小人再进去查看一番。”
这很符合皇家规矩,龙禁卫又认得他,一点都没怀疑,便让他进去了。
阿牛进院后,对守在殿外的禁军说了同样的话。
于是,在禁军注目下,他推开了殿门。
在殿内装模作样四处查看了一番,还真让他发现不对:供桌上有两盘贡品居然少了一半。若是不细心的,定然看不出来,可是早上他亲眼看见王爷带人端着祭品来的,哪一盘都冒尖儿,所以印象深刻。
他先匆匆去后殿,悄悄将窗扇支起来,低声道:“等下再进。”
他又回到前边,对龙禁卫道:“这贡品怕是被老鼠偷吃了。这要是被皇上发现了,就是死罪。待我赶紧补上。”
众人也都吓一跳,想想又不奇怪,这祠堂常年无人住,有老鼠也正常,忙都催他快去,别等皇上过来就来不及了。
阿牛忙去准备添加贡品。
后窗下,适哥儿和婉儿猫腰左右打量,瞅屋两头的禁军不注意,一纵身就爬上窗户,翻进去了,也亏得他们身子灵巧,没惊动人。
仁王府正门大开,顺昌帝和太皇太后仪仗正进来。
※
皇家慈善中心前殿院中,有两个富商已经是第三次过来捐款了,这一次,两人眼神闪烁,左右打量得放肆了些。
一银灰锦袍人低声道:“皇上已经去祭祖了。”
另一宝蓝青年道:“咱们也该动手了,给世子制造机会。”
银灰锦袍人点头道:“到里面就放信号,把人都引过来。”
※
冰魄寒香湖边,殷红的梅花下,巧儿和吴青梅对立。
巧儿进京这些天,和世家贵女打交道越多,越发的通透伶俐,更懂得进退谦和,把争强斗胜的心思收敛起来。
知道吴青梅的心思后,她言辞越发谨慎、尊重。
只因她明白:折辱、踩踏别人,那是下作手段,一旦被人传开,损害的是自己的名声、是姑姑的名声、是郭家的名声。
她正色对吴青梅道:“吴姑娘,你姐夫家和郭家有仇,你为你姐夫报仇,对错我不想和你争。事情都过了。我看姑娘是个很出色的女孩子,家世好、相貌好,又有才情,为什么一定要嫁我哥哥?门不当户不对,还有这过节,你嫁过来肯定没好日子过。何苦呢!”
吴青梅道:“郭姑娘,请你相信我……”
巧儿道:“我相信你没用。你和我哥闹那么一场,怎么结亲?”
吴青梅道:“我真心悔过,相信他也会原谅我的。”
巧儿摇头道:“你不了解勤哥哥,他……总之这门亲不合适。”
她想说郭勤自小顽劣,性格乖张脾气倔强,最记仇,不是吴青梅的良配,这都是她的真心话。巧儿觉得,吴青梅怕是被郭勤外表迷惑了,其实,勤哥哥和一般读书人大不相同,称不上君子如玉。她不觉得哥哥这性子有什么不好,但和吴青梅绝不相配。可是她不愿在外人面前说哥哥的脾性,因此又把话咽了回去。
吴青梅道:“你不是他,你怎知他是如何想的呢?”
巧儿道:“你又怎知勤哥哥是怎样想的呢?”
吴青梅道:“那就让他当面来对我说。他若坚不接受我,我便死心,从此不再奢望,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巧儿冷静道:“吴姑娘,你何必钻牛角尖!勤哥哥一开始是被你吸引,可是你戏弄了他,现在再痴心,有那样一个错误的开始,也再难挽回了。一定要强结亲,不过是自寻烦恼。”
吴青梅坚定道:“错误的开始,未必没有对的结局。你姑姑和方少爷不就是错误的开始吗?现在结局如何?”
巧儿两眼瞪得滴溜圆,居然无言以对。
忽然一声嗤笑传来,“好个不知羞的丫头!”
吴青梅和巧儿一惊,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慧怡郡主和几个姑娘从假山后走出来,各色华贵披风,头上珠宝映着雪光,和周围红梅争奇斗艳,好不风骚。
吴青梅见谈话被人听去了,脸红得要滴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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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更来了,有木有感觉到大事发生前的可怕平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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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儿也不悦——这一个个的大家闺秀比她脸皮还要厚,躲着偷听人说话也不知羞的?偷听就偷听呗,听完了搁心里就是,还好意思走出来炫耀自己偷听了。这么嚣张的事,也就慧怡郡主能干出来。
不管如何,该有的礼数却不能忽视。
两人一齐上前按礼拜见慧怡郡主。
礼罢,吴青梅迅速恢复平静,强撑着笑道:“郡主,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这样偷听不好吧?”
慧怡郡主傲然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我反正没偷拿了男人的扇子还不承认,过后又露出来,要死要活的要嫁人家。”
吴青梅羞得无地自容,颤声道:“你……”
“你”了一声,却说不下去了。
巧儿今天找吴青梅,是想帮郭勤无声无息退掉这个麻烦,可不是帮他再添加麻烦的。若是眼下和吴青梅的对话传了出去,令她遭受羞辱,不论结果如何,对郭家都是麻烦。
因此,她忍不住道:“郡主是高贵的人,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管我们的闲事?这些事并不能为郡主增添光彩和荣耀,说出去对郡主名誉也不好。”——偷听能好么?
她和吴青梅站在一边,令吴青梅心里好受了许多。
吴青梅也道:“羞不羞的,都是我与郭家的事,横竖与郡主无关。郡主只要保持自身品性高洁就够了。”
言下之意,是要慧怡郡主别碎嘴,把今天听的话烂肚子里。
慧怡郡主嘲弄道:“哟,这还没结亲呢,姑嫂就联手了。”
这话一出,吴青梅倒喜欢起来,觉得和郭家更分不开了;巧儿则很不舒服,觉得慧怡郡主就像搅*屎棍子,哪儿都搅和一气。
正想还击,慧怡郡主又说话了。
她对巧儿道:“你们的肮脏事我不想管,我只问你:你既收了严少爷的貔貅,为什么又要嫁靖国公府的林熙少爷?”
巧儿瞪大眼睛道:“郡主听谁说的?”
慧怡郡主冷冷道:“自然有人说。”
巧儿道:“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要嫁林熙少爷?郡主到底听谁说的?为何郡主总能听到这些流言蜚语?”
吴青梅差点笑出声来,佩服巧儿回的绝妙:慧怡郡主大家闺秀,若非喜欢跟人议论是非传播闲话,哪能知道这些流言蜚语呢?巧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嫁人,慧怡郡主却知道了,岂不奇怪?这话正与刚才她们偷听相印证,很对光景。
吴青梅能听出来,慧怡郡主自然也听出来了。
可是,她既不能抬出靖安大长公主,又不能抬出太皇太后,只好认下这“流言蜚语”的定论,气得脸通红。
巧儿察言观色,猜想王家和石家退亲后,大概四处为慧怡郡主张罗亲事,这靖国公府的林熙应该被相中了。
她和林熙半点关系没有,何苦激怒郡主?
她便想好生和慧怡郡主解释,打消她疑虑。
不求和郡主做朋友,千万别做仇人。
多个仇人会有很多麻烦,不知哪天就给郭家下绊子。
比如吴青梅捉弄郭勤,不就是因为夏流星而起的么。
她便诚恳道:“郡主,这实在是没有的事。郭家和靖国公府门不当户不对,不可能结亲。”又笑嘻嘻道:“若是郡主就很配了。”
慧怡郡主想要说她巧言令色,却被她后一句话给堵住嘴。
慧怡郡主憋红了脸,半天才道:“那你在幽篁馆怎么跟他眉来眼去?这可是许多人都看见的,你休想不承认。”
巧儿心中把林熙大骂:祸害!连累她!
※
仁王府宗祠,大殿最西头一横梁和后墙相接处缩着一团黑影,从下面望上去,只能看见一边肩头,好像一个大蜂窝。自阿牛进来后,那黑影动也不动,仿佛是这殿建筑的一部分,别说探头查看,便是呼吸也停止了;听阿牛说贡品少了,黑影更是僵住。
好在阿牛也没追究缘故,直接认定是老鼠偷了,便出去补充,黑影徐徐吐出一口气,还是没敢动,因为他听见门没关。
很快,阿牛拿了贡品回来,换了原先那两盘。
然后道:“好了。”声音有些大。
再然后,他便出去了,还关上了殿门。
阿牛这是提醒适哥儿和婉儿,可以出来了。
他心里很担忧,希望这两个淘气鬼赶紧看完了出去,别磨磨蹭蹭地害得他一颗心也吊着,回头皇上来了可走不了了。
正这么想,就听一阵高呼“参见皇上”,然后就是下跪声。
他身子僵住,不敢回头。怕什么来什么,他真想抽自己的臭嘴巴。不回头也不行,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皇上已然到近前,他猛然转身退到丹墀外,看也不敢看,也跪下了。
“怎么办?”他紧张地想。
“阿牛,你怎么来了?”仁亲王诧异地问。
“听说皇上要过来,小的怕出差错,再查看一遍。”阿牛大声道,希望声音传进殿内,让适哥儿和婉儿赶紧跑,再不然躲起来。
查看祠堂这事根本与阿牛不相干,仁亲王明知有异,当着皇上却不好细问,只得点点头,便随着皇上进去了。
殿内,梁上黑影听见阿牛出去,刚放松身体,又听见皇上来了,再次绷紧身体;同时,适哥儿和婉儿猫着腰从后面走出来,东看西看,见没人,刚要直起身子大胆看,也听见外面参拜声,适哥儿暗叫“坏了,皇上来了!”情急之下拉着婉儿身子一矮,钻进了供桌低下。
供桌上盖着黄缎子,恰好遮住了他们。
刚藏好,殿门就被推开了,适哥儿从黄锻下看见许多脚走进来,明明好多人,却只闻衣履飒踏声,听不见一声言语。
阿牛见人都进去了,却没有“谁”,或者“抓刺客”之类的声音传出,暗自舒了口气,想两孩子应该出去了。
顺昌帝和太皇太后对着历代帝王影像参拜。
接着又上香,恭请祖宗护佑秦氏皇族江山永固。
梁上黑影这次没有躲避,紧紧盯着下面,蓄势待发。
桌下,适哥儿和婉儿大气不敢出,静等祭拜结束。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听见太监尖声道“起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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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忙赶到的王琨抱起一盆兰花对刺客扔过去。
刺客受阻,见他身后来了不少人,怕被缠住了麻烦,猛踢了身下人一脚,将他踢开,踢开的瞬间,才发现这是个妖孽美男。
再美刺客也无心欣赏,只诧异了下,便重新追了出去。
王琨气急败坏地上前扶起方制,大喊叫大夫来——若是这家伙有个好歹,他妹妹成了望门寡可就坏事了。
园子里更加混乱,另一名银灰锦袍刺客正大开杀戒。
宝蓝刺客见清哑钻进梅林,忙飞奔追上去,两人距离越来越近。前面是冰魄寒香湖,这刺客知想起什么,扬手将长剑朝清哑投掷过去,预料中她会扑倒在雪地上。
然而,事情又一次脱离他掌控。
清哑看见下方银光闪闪的冰面,体内欢快的因子活跃起来,她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就像投湖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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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魄寒香湖东北边梅林,巧儿正苦口婆心地对慧怡郡主解释,她和林熙没有任何关系,是林熙看她不顺眼,故意找她麻烦。
正说着,忽听附近喧闹起来,有女子尖叫哭喊,几人惊诧回头。
当看见一少女被持铁锤的银灰刺客追得跌跌撞撞,最后喷血倒地,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巧儿笑容僵住,瞳孔收缩,心提到嗓子眼。
这样的血腥场面,她是第一次见。
她本能地就要冲过去救援。
却被一人紧紧按住肩膀。
是细腰,她沉声道:“来不及了。等他过来。”
一面对郡主等人命令道:“你们去假山边躲着去。”
慧怡郡主似乎认得那刺客,惊叫“石灰?!”
石灰冲她诡异一笑,奔她就过来了。
“小心!”细腰提醒慧怡郡主。
然而晚了,石灰冷笑道:“郡主居然还记得属下,很好。世子获罪,郡主为何不自杀殉节,竟然还想嫁人?属下送郡主一程。”
一面说,一面手中铁锤兜头砸下。
这一下若是砸中了,慧怡郡主美丽的头颅定会被砸成烂肉。
慧怡郡主呆呆的不知躲避,似乎傻掉了。
紧要关头,巧儿抬脚踹向慧怡郡主,将她踹飞了。
那石灰还不肯罢休,紧追过去。他不但对慧怡郡主痛下杀手,连旁边吴青梅等人都不放过,铁锤过处,横扫一片。
顿时,惨叫声,哭喊声响彻梅林。
巧儿和细腰再不能坐视不理,一齐上前阻拦。
慧怡郡主落在雪地上,并不觉得身上多疼,但她心中疼。她撑起半个身子,看见巧儿从腰间抽出一条软鞭,就是那条腰带,和石灰斗成一团,带起雪花翻飞,茫然想“他怪我?他怎么能怪我!”
石寒天,那个铮铮铁骨的男子,并没对她说过多少甜蜜的话。他去战场那天,她偷偷去送他。他从路边掐了一朵野花,簪在她发髻边,然后咧开雪白的牙齿,对她微笑道“等我回来娶你。”
那一朵野花,便时常出现在她梦中。
就为那朵野花,她哭着求大伯帮石家,哪怕最后他丢了爵位被贬为庶民,她也甘愿和他在一起。
可是没用,大伯不肯答应。
石家的事,不是她,甚至王家能挽救的。
忽听巧儿骂道:“姓石的不要脸!自己没本事,凭什么要郡主为他殉节,呸,不要脸!男人没本事怪女人!”
她和细腰双战石灰,还占不到上风,只能凭借巧劲缠住那对铁锤,不让他伤害人命而已。打着打着,巧儿打出了心头火,嘴里骂了起来。又高声向慧怡郡主道:“日久见人心,郡主现在知道了吧?”
慧怡郡主泪如雨下。
吴青梅等人也在落泪,小声地哭。
这样的场景,她们何曾见过?
什么从容,什么教养!
生死之间,高贵和低贱没有任何区别。
开始她们吓傻了,双脚不能动弹;待熬过了最初的震惊后,有人反应过来,拉着同伴就要逃命,吴青梅姐妹也在其中。
跑了几步,吴青梅停住脚步。
她对妹妹道:“我们不能丢下郭姑娘。”
吴青荷道:“可是……我们帮不上忙,还碍事。”
另外几个姑娘纷纷点头,都急着要逃离这地方。
吴青梅严肃道:“往哪跑?我们丢下郭姑娘逃命,倘或再碰见一个刺客呢?你们听那边,声音好大,也有刺客。刚才那姑娘不就是逃命时被杀的吗!与其这样,不如留下和郭姑娘一起对付这人。我们也能帮忙的,用雪球砸他,扰乱他。”
众人互相对视,都犹豫不决。
“对,不能丢下郭姑娘!”慧怡郡主霍然起身,咬牙切齿道,“大家一起上,杀了这反贼!”
说罢,两手各抓起一把积雪,对着那石灰就扔过去。
伤害石灰是肯定不能的,视线确实被干扰了,就听“啪”一声,细腰的鞭子抽中了石灰脸面,他连退了两步,众女一阵欢呼。
受郡主鼓舞,大家纷纷捏了雪球砸向刺客。
一时间,空中碎玉乱飞,好像下雨。
砸了一会,众女恐惧心去,士气大振。
生死关头,大家都放开了,再不管什么规矩体统,慧怡郡主不停指挥:“这边这边……那边那边……过来过来……”
众女看巧儿细腰和石灰厮杀,忍不住助威:
“巧儿,抽他脸!抽死他!”
“郭姑娘,杀了这反贼!”
“巧儿,跳高些,往下抽!”
“细姑娘,勒死他,用力呀——”
细腰用鞭子缠住了石灰的脖子,正两手用劲勒,众女疯狂呐喊助威,一点不像世家贵女喊出来的,嗜血又疯狂,一边喊一边不断跺脚,小拳头捏得紧紧的,恨不得自己上去帮着使力。
然终究还是让她们失望了,石灰挣脱了。
他阴沉沉地望着这群女子,道:“别急,待会挨个将你们脑袋开瓢!”
众女静默一瞬,忽然爆发,一齐把雪球扔向他。
巧儿和细腰趁机用鞭子远攻。
也有人失手,明明雪球是扔向石灰的,却砸中了巧儿,巧儿便跳脚喊道:“吴青梅,你怎么砸我?”
吴青梅尴尬道:“砸歪了。”
巧儿怒道:“你落井下石!”
吵两句,记起恶贼,忙又上前参战。
正酣战,忽有人惊慌跑来喊巧儿“巧儿,清哑姐姐呢?清哑姐姐被人追杀呢,快去救她。”原来是盼弟找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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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腰震惊,当即跳出战圈走了,雪地里丢下一句话给盼弟“你帮巧儿。”最后一个“儿”字落下,人已经在两丈外了。
巧儿听说姑姑有事,心神大乱,也抽身就走。
才跑两步,就听尖叫声起,原来石灰奔慧怡郡主又去了,巧儿虽然心系姑姑,到底无法眼睁睁看着慧怡郡主被砸得脑袋开花,于是急忙一鞭子抽过去,扯开那铁锤,救下慧怡郡主。
她虽脱不开身,却再也不像之前全心迎战。
她脑子里不断想:倘若因她不能及时去救姑姑,姑姑万一有个好歹,她现在救再多人有何用?因此寻机会急于脱身。
少了细腰,巧儿又有些心不在焉,形势就危急起来,好几次差点被对方铁锤砸中,盼弟急忙上前相帮,众女再次疯狂叫喊。
“巧儿,抽他!”
“抽死他!”
“杀了这恶贼!”
……
巧儿拼命之际,鼓着桃腮咬牙切齿,杏眼睁得滴溜圆。
众女一齐握拳,也都咬牙切齿、瞪眼竖眉,甚至跺脚怒骂。
巧儿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一群人来了,林熙跑在最前面,速度之快,仿佛踏雪无痕,顿时心头一松。
待他到近前,她道:“交给你了。”
说完将鞭子一收,转身跳起就走。
临去时补充高喊“我要去救我姑姑。”
她都没见过林熙使用武功,但不知为何,她就觉得他会武功,能应付石灰,所以放心地跑了,盼弟也跟着她跑了。
林熙才要和巧儿来个双人大战呢,结果她却跑了,心想这人太不负责任,刚要叫,就见那石灰挥舞双锤砸向慧怡郡主。慧怡郡主没想到巧儿说走就走,等意识到危险已经来不及躲避了,眼睁睁地看着铁锤向自己飞来。林熙救援不及,长臂一伸,一把捞起慧怡郡主胳膊,用力一扯,扯到怀里,脚下再连续旋转,带着她避开。
等停下,发现那持锤汉子却没停下,又奔吴青梅等去了,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而是双锤横扫,要将她们全部砸成肉酱。
吴青梅等女尖叫,如同炸了窝的麻雀,四散奔逃。
恰好这时,跟在林熙后面诸人都赶到了,都是年轻男子。
吓得魂飞魄散的众女直扑过去,也没看清是谁,或者说心胆俱丧的她们根本不管来人是谁,是男是女,就投入对方怀里,抱住对方腰身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不放,一面还痛哭颤抖不止。
来的有应试举子有官宦子弟,忽然软玉温香在怀,都傻眼。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们各抱住一个女孩子努力安慰。
吓得这样,谁不怜香惜玉,能不安慰吗?
有的人运气好,身上还挂两个呢。
林熙丢下郡主拦住石灰,眼角余光瞥见这情形,忍不住咧嘴笑了,心道:“郭巧儿这一丢手,造就了多少好姻缘!”
他有些不忍想象那后果,这是乱了鸳鸯谱啊!
天上月老此时恐怕也在抚额跌足叹息:乱了,全乱了!
吴青梅惊恐地埋首在一男子胸前,瑟瑟发抖,耳听得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安慰道:“姑娘莫怕,那贼人快支持不住了。”渐渐的,她平静下来,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一个温暖的所在,抬眼看去。
入目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温和的眼眸。
很陌生,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人是个年轻男子!
吴青梅“啊——”尖叫放手。
她感到比被铁锤砸中更恐怖的事情。
……
※
仁王府宗祠大殿内,石寒天看着面前男孩。
这小兔崽子人不大,气势倒足。
他觉得可笑,却笑不出来。
正想如何应对,就听男孩高喊道:“抓刺客!”
女孩子立即一反乖巧模样,扯着嗓子尖叫:“抓刺客呀——有人要杀皇上——”一面冲向殿门口,纵身跃上供桌,就去拉殿门的门栓。
石寒天一愣,随即眼一眯,扬手将匕首朝女孩扔过去。
顺昌帝失声叫道:“小心!”
就在这时,男孩子滑冰似的“跐溜”一声朝他们冲过来。石寒天反应极快,抬腿踹向他。男孩身子一倒躲开,脚底一溜,从石寒天胯下钻去。那时,石寒天长腿已经抬起,胯下大开,男孩手往上用力一戳,石寒天“啊”一声痛叫,差点栽倒。踉跄几步,好容易才站稳,探手朝胯下摸去。摸到一根细硬物,咬牙用力拔出,举起一看,原来是根木簪。他转身,恶狠狠地瞪向已经站起来的男孩。
顺昌帝趁他疼痛松手之际,挣脱了他钳制,跑到一边。
而殿门口,女孩子一个倒翻躲开匕首,安然站在供桌旁。
一时间,殿内成四足鼎立之势,两大两小。
石寒天被戳中私密处,痛得面容扭曲。
他颤声道:“哪来的小兔崽子!”
这不过是句骂人的话,并非要对方回答。
男孩却回得很正式:“小爷方无适!”
女孩也脆声回道:“本姑娘沈怀婉!”
他们并不知石寒天是谁,但他们显然没因为自己是小孩子就胆怯退缩,私心里觉得自己配得上和石寒天对阵交手。
顺昌帝经历大惊到大喜,心情由低谷升向天空,身子都轻了几斤,心想:“到底是在我皇族宗祠内,有历代先皇保佑,不然怎会凭空冒出两孩子救驾,说出去人都不信。”一面哈哈大笑道:“石将军纵横沙场,今日栽在小孩子手上,还好意思骂人?”
沈怀婉是谁顺昌帝不知道,但方无适的名字他可是极为熟悉的,那是他亲自下圣旨,赐建“孝义牌坊”给这小子。
百闻不如一见,这小子果然生猛!
石寒天嘴抽抽,又痛又气又愧,想他堂堂石敢当将军,今日却栽在两孩子手里,真应了那句话“终日打雁被雁啄瞎眼”。
眼下他左右为难,若不能对顺昌帝一击毙命,两孩子就会拉开门栓,外面禁军就会冲进来;若要先对孩子下杀手,顺昌帝就会去开门;再者他命根子受到重创,灵活性也大受影响,怎么办?
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外面已经听见动静了,正在大力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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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按惯性,这披风是罩不住他的,一滑就会从他头顶上晃过去。但她绕着他急速转圈,那披风便一圈又一圈地在他头上颈部缠绕。他挥舞长剑想要斩碎那披风,无奈转得不够她快,剑势跟不上,使不上力;想用手扯下披风,转得头晕保持不住平衡,怕摔倒,只能徒劳无功地双手乱舞。最后,披风将他头部紧紧裹住,裹成一个大陀螺。
这陀螺想要挣脱清哑束缚,顺着她转起圈来。
清哑当然不肯放开陀螺,继续转圈,且越转越快。
岸上书生们长大嘴,一个个眼睛瞪得滴溜圆,生恐错过这精彩场景;有人默念“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哎呀六圈了……”旁边有人急忙接过去数“七圈,八圈!”大家一齐加入数“九圈,十圈,十一圈……”后面转得越快,他们简直报数一样,不然跟不上。
姑娘们矜持些,只紧张地扭手帕子,没敢出声,偶然间失声叫出来,跟着急忙捂住嘴,待发现根本没人注意她,便又注意下方冰面。
忽然“砰”一声,那宝蓝刺客彻底晕了,倒在冰面上。
岸上寂静,
为何?
因为他们看见郭织女跳到刺客身上。
这刺客追杀她这么久,清哑当然不会因为心善要留他一条命,也没什么不敢杀他的,也等不及娇滴滴喊人来帮忙,好容易费工夫将他转晕了,不马上收拾他,难道要等他醒来收拾自己?
可对方是男人,她不能像对付谢吟月一样扑上去掐他脖子挥拳揍他,岸上还有许多人看着呢,要怎么办呢?
她只顿了一瞬间,就有了“文雅”的主意:她跳到他身上,不,是跳到他头上——这部位是致命处,现在被披风裹住,又看不见脸——双脚并拢跳跳跳,持续跳跳跳……
她一边用力踩,一边心里想:“我踩,我踩,踩死你!”
她有些遗憾自己不是大胖子,否则一屁*股坐死这家伙。
她不是胖子,只能希望踩死他。
能踩死人吗?
如果不是被混乱人群踩踏,应该踩不死。
可是,如果踩在颈部大动脉呢?
清哑就是这么好运,第一脚就踩在宝蓝刺客颈部大动脉上,那家伙当场闭气,腿脚一伸,昏了过去,这和转晕了可是两回事。
也不知踩了多少下,感觉脚下的人不动了,清哑才停下。
她跳下来,用脚踢了踢那人。
那人不动,她怀疑对方装死。
正疑惑间,忽然风来,吹动那人头上的披风,她以为对方暴起伤人,吓得跳上溜冰板,脚下一蹬,双臂张开“跐溜”一下就滑走了。
溜出好远,忽听岸上众人爆发一阵大笑。
她忙回头一看,那刺客还躺在地上呢。
沈寒冰已经赶过来了,她忙也赶了回去。
沈寒冰揪起那刺客,也不管死活,抡起大拳头照脑袋先砸了四五下,才放开,解开披风,一面对清哑道:“我算服了你了。”
他早来了,瞧她玩的高兴,就没阻止。
韩希夷也过来了,恢复谪仙姿容,双目如雪后的阳光,清寒中透着温暖,微笑问清哑:“郭妹妹没事吧?”
一面上下打量清哑,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清哑忙道:“我没事。韩兄怎么样?”
她也上下打量他,眼中也透出关切,因她看见那刺客挥拳揍他,想他平日文质彬彬,何曾与人打过架,所以担心他被打坏了。
韩希夷有些无语,他是来保护她的吧!
可他被打了,她却毫发无伤,还把刺客制服了。
他并不因此觉得难堪,瞅着她很开心,含笑道:“我也没事。幸亏郭妹妹‘舞’功高超,不然合我们三人之力也拿不下这恶贼。”
沈寒冰听了他的话,想到什么,也呵呵笑起来。
这时,展厅那边的商贾们和部分禁军也赶过来了,方初冲在最前方,待看见下方那个紫色身影,心“咚”一声掉下去。
他便下去冰面上,朝那边赶过去。
清哑正和韩希夷沈寒冰说话,忽听人叫“清哑!”
是方初来了,她忙迎上去,抓住他手说“吓死我了!”
口气有些撒娇,有些后怕,还有点炫耀。
方初眼中水光闪闪,解下披风给她披上,抱紧她。
他才真是吓死了,生恐来后看到她倒在血泊中。还好,菩萨保佑,倒在地上的是刺客,他以为定是沈寒冰和韩希夷的功劳。
等情绪镇定些,他便拉着清哑向沈寒冰道谢。
沈寒冰摆手道:“不是我,是郭妹妹杀的。”
方初只当他说笑话,并不相信。
说清哑杀人,可不就是笑话么!
清哑连鸡都不敢杀呢,别说杀人。
他又对韩希夷也谢了一番,又斟酌一会,道:“韩大奶奶胳膊受伤了。石家的人要杀她,我挡住了;后来我们被困,她又替我挡了一刀。不过你别担心,没有性命危险。”
他说这话不是为了卖人情,而是不想韩希夷和清哑从别人嘴里听说他救谢吟月的事,他大大方方说出来,以示坦荡。
韩希夷急忙向他道谢,谢他救了谢吟月。
方初道:“你赶紧回去看看吧。”
早有禁军下来,将宝蓝刺客绑起来,拖上岸去。
忽听前方岸上喧闹声高起来,好像又有人在厮杀。
又有盼弟和巧儿急奔而来,大叫“姐姐”“姑姑”,哭着笑着诉说自己的焦急和担忧,又把清哑上下仔细检查,问她可有受伤。
清哑安慰她们,说自己没受伤,很好。
清哑忽想起什么,急问“适哥儿和婉儿呢?”
盼弟道:“别急,细妹带他们在隔壁王府玩呢。”
清哑这才放心,哪里想到那边有个更厉害的刺客呢。
方初招呼众人上岸,道“大家小心,上面还有刺客。”
等上去问人,前方为什么闹,恰好有从那边奔逃过来的人惊恐解释,才知道是石寒天杀进来了,大家又紧张起来,清哑被护在中央。
※
细腰顺着梅林间的卵石通道奔跑寻找清哑,很快发现清哑就在冰魄寒香湖中,正在冰面上飞奔,一宝蓝衣衫的男子在后追杀她,不过沈寒冰和韩希夷也在下面,正竭力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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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腰放心了些,清哑会不会溜冰她不知道,但清哑在木地板上溜冰旋转,那是无人能及,加上沈寒冰韩希夷,一时不会有危险。
她正要找个地方下去营救,忽然前方乱糟糟的喧哗声传来。
她定睛一看,只见又一持双锤的汉子杀进园来,那汉子身穿黑衣,气势绝非石灰可比,所过之处无人可挡,细腰顿时神经绷紧。
这个也是来杀清哑的?
不管是不是,她都不能让他接近清哑。
细腰也不下湖去了,立即迎了过去。
这人就是从仁王府杀出来的石寒天,后面龙禁卫大将军带领无数禁军追杀,石寒天杀红了眼,并不管前面是谁,一律下重手。
恰好沈寒秋和众多商贾也都赶过来看清哑安危,双方狭路相逢,众人哪知这尊杀神是石寒天呢,纷纷都道“拿下他!”
严暮阳和沈怀玉从死伤禁军手上抢来了兵器,仗着会几下子,以为石寒天也跟之前的刺客一样,便来迎战,希望能阻挡住他一阵,让后面禁军来拿下他。
石寒天不耐烦地抡起铁锤,就朝沈怀玉挥过去。
那是铁锤,他偏偏就像挥鸡毛掸子样挥舞。
沈怀玉别说招架,被锁定后连动都动不了了。
眼看沈怀玉就要丧生在锤下,细腰从后面飘过来,迅疾如同流星,隔老远便挥出长鞭,缠住那铁锤,拉偏了一点点,避开了沈怀玉,借着那股拉扯力道,细腰更快地到了近前。
然石寒天还有一柄铁锤,他使的是双锤。
细腰拉开了一只,他另一只顺手又砸过来。
细腰猛推沈怀玉,就听“噗”一声闷响,细腰被重重砸飞了,划过一条弧线,落在雪地上;鲜血伴随着她的身体飘飞,不断洒落,如同红雨,落地后,与洁白的积雪相映,好似落了一地梅花。
沈寒秋前一刻还为失去儿子恐惧到停止呼吸,下一刻眼前只剩漫天飞舞的梅花,脑子一片空白。似乎经历了沧海桑田的岁月变迁,其实只有一瞬间,他便冲过去,扶起细腰,抱在怀中,只见她双目神彩急剧暗淡,却固执地盯着他,嘴唇微动。
沈寒秋颤声道:“你什么都不用说,我都知道。我带你回家。”
细腰目光定格,不动了,嘴角似有笑意。
沈寒秋还看着她,似乎等她开口。
然怀中温热的躯体渐渐冷了,他终究没等到她开口,一滴泪落下,恰好落在她眼底,就好像她流出的泪一样。
沈怀玉站在旁边,轻声唤道:“爹?”
沈寒秋没答应,转头,狠狠地看向身后。
梅林边,石寒天已经被禁军包围了,正酣战。
※
仁王府宗祠,顺昌帝问适哥儿和婉儿:“你们进来做什么?”
适哥儿“啊”了一声,才回过神来,道:“回皇上,我们……听说这里面有太祖皇帝的神像,想进来拜望拜望,谁知就……”
说到这,他果断跪下了,请皇上恕罪。
顺昌帝扯起他,小声道:“你们是无意中发现后窗没关,又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就想进来看个究竟。对不对?”
适哥儿茫然地瞅着他,不知他什么意思。
皇上再提点道:“那窗子……是石寒天打开的。”
适哥儿恍然大悟道:“对,对,对!是他打开的。我说呢,这窗子怎么开着呢,我就和婉儿妹妹进来瞧瞧。谁知碰上了贼人……”
顺昌帝呵呵笑了,点头道:“此事巧了!”
适哥儿装模作样笑道:“是巧了点。”
婉儿也反应过来,也巧笑道:“真是太巧了!”
皇帝当前,她还是有些拘谨,不敢太放肆;更何况,小丫头还纠结一件重要的事:之前她可是劝适哥儿丢下皇帝别管的,皇帝会不会因此怪罪她呢?她明显觉得皇帝对她不如对适哥儿喜欢。
顺昌帝牵着适哥儿,走到大殿正中,抬头看那神像。
适哥儿也光明正大地认真仔细瞧,一面问:“谁是太祖皇帝?”
顺昌帝轻声道:“中间这位便是。旁边这位是高祖皇帝,这位是太宗,这位是圣武皇帝(英武帝)……”
适哥儿仔细打量一阵,很肯定地评价道:“我觉得武皇帝看去最威严,比太祖皇帝还厉害的样子……”
旁边太监惊得脸色都变了。
可是顺昌帝并没出声,静静看着。
好一会,他才道:“是啊,圣武皇帝的文治武功,远超太祖高祖,便是秦皇汉武也不如。英武帝雄霸中原,威压海内外。”
画中的历代皇帝都很威严,但英武帝眼中神光湛然,透着无比自信。正如史书记载:他连曾经谋反的族弟都敢用,最后造就了一代青龙王,也将大靖的疆域扩展到极北之地,甚至远涉海外,那个魄力和胸襟,绝非历史上任何帝王可与之比肩。
顺昌帝脑中轰然炸开:其实,关键都在君主的能力。
文武之道,相辅相成,以平衡为重;士农工商,互相促进,也以平衡为重中之重,运用结果,都在君王的能力。
英武帝有能力有气魄,令上下归心,并不重文轻武或者重武轻文;士农工商他都全力发展,也不重农抑商,也不歧视奇技淫巧,令国家昌盛,百姓安居乐业;他成立内阁,分散皇权,丝毫不怕被夺权,他牢牢站在大靖最顶端,指引着大靖方向。
顺昌帝醒悟自己的能力比不上高祖,所以听说玄武王府和方家勾结便忌惮,听见商贾聚财便慌张,瞻前顾后、疑神疑鬼,都是信心不足的表现。想通后,他喃喃俯首道:“请高祖保佑曾孙!”
他便做出重要决定:即便他能力不够,也不能因噎废食,忌惮和压制贤臣武将,废弛工商,那必会导致国力衰退;他应该尽力感化引导、任用贤臣辅佐自己治国。
若真有他控制不了的大事发生,那……
那便说明大靖王朝走到头了。
历史变迁,朝代更迭,他不会自欺欺人到真以为秦氏皇族可以千秋万代不衰落,真到那时候,再挣扎也没用的。
做出决定后,他心情轻松了许多。
正在这时,人来回:慈善中心出事了,有人刺杀郭织女。
适哥儿跳起来大叫“娘!”转身就往外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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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阳子道:“嗐!不管内力外力,那也是果子!”
清哑求证道:“他不会把内力灌注在果子里面?”
——武侠小说是这么写的。
明阳子盯着清哑看了半响,点点头道:“你这想法很奇特,将来让你儿子试验,也许他能成为一代宗师。”
巧儿等人听他们说了半响,这时轰然大笑起来。
也是因为听明阳子说适哥儿没事,众人都放心了。
清哑无法像前世那样为儿子做个CT、拍个片子之类的,总觉得不踏实,她不大了解中医,对这摸脉的准确性相当怀疑,因此依然问:“真的没事吗?心、肝脏、肺部都没问题?”
明阳子不耐烦地挥手道:“没问题没问题,心肝都没事!你别在这絮叨我老人家了。你有空不如去厨房做些好吃的,我和适哥儿都还没吃饭呢。要做清淡些。”
他要把清哑给支走,实在是受不了她奇特想法。
方初理解妻子心情,要弄一件事让她专注地做,才不会乱想,他便对她轻声道:“你去吧,我在这看着。”
清哑见师父这样,大概是真的没问题,才放心,真去厨房做吃的去了。仁王府再简单,伺候的人还不缺,当然不会要她亲自动手,只根据她要求做些清淡易于克化的饮食。
清哑去后,明阳子拿了一瓶药膏让阿牛帮适哥儿涂抹在淤青处,自己去桌边开内服的药方子。
杨嬷嬷走过去,低声问道:“先生,适哥儿到底怎样?”
她要回皇上和太皇太后,自然要听真实的话。
她怀疑明阳子对清哑隐瞒了适哥儿的伤势。
明阳子抬眼看了看她,才道:“性命是无碍的,不过内腑还是受到损伤,需细细调养几个月,否则将来会留下隐患。”
杨嬷嬷点头,这就对了。她就说嘛,适哥儿那一身伤触目惊心,怎么可能一点事没有呢,先生果然对织女隐瞒了。
她便告辞离开了。
杨嬷嬷走后,方初也过来了。
明阳子不等他问,便主动道:“没大碍。我故意对嬷嬷说得严重些,皇上听了怜惜适哥儿,封赏就厚些。”
方初怀疑道:“真没事吗?”
明阳子道:“当然。不过你们还是要当心,这几个月要好生为他调养,不可大意了,也不可使力劳累……”
方初连连点头,有些相信了,很是喜悦。
两人回到炕边,明阳子将方子交给阿牛,命他去抓药煎熬,又骂他道:“都是你惹的事!这是撞上了石寒天,适哥儿巧合下救了皇上,不然你们都要获罪,连我也救不了你们。”
阿牛愧疚道:“他说想去看太祖皇帝……”
明阳子道:“他说什么就什么,你怎不带他上天呢?”
阿牛被噎得满面通红。
适哥儿求道:“师爷爷别骂师叔了,都是我不好。”
方初接过阿牛涂药的活计,看着儿子一身青紫伤痕,想严厉斥责教导他几句,实在狠不下心,于是轻声道:“往后不可鲁莽了。皇家的威严不是咱们百姓可以冒犯的。”
适哥儿低头愧疚道:“知道了。”
慈善中心正殿,顺昌帝严令刑部尚书王大人调查石寒天从天牢逃走一事,又命蒋大人主审此次刺杀案,务必要弄清哪些势力参与其中,给石寒天做内应提供方便,查明后严惩不贷。
王大人当然没面子,灰溜溜地去了。
蒋大人也忙碌起来,带人勘察现场,询问当事人。
皇帝又命仁王爷好生安慰死伤亲眷、稳定民心。
才忙完,杨嬷嬷就回来了。
杨嬷嬷对皇上和太皇太后禀告适哥儿伤情:“……可怜那孩子一身青紫,奴婢都不忍看,最大的淤青有碗口大……郭织女骇得差点晕过去,直担心他内脏都碎了。明阳子先生说没有性命之忧,不过需细心调养,否则会留下隐患,将来如何还难说。”
太皇太后和靖安大长公主对视一眼,松了口气。
她道:“没性命之忧就好,否则哀家……回头把回雁谷贡上来的虎骨药膏送些去;再把那虎骨泡的药酒也赐些,千万要治好他。”
又问皇帝:“皇上准备如何封赏方无适和沈婉儿?”
有过要罚,有功就要赏。若是有功不赏,下次谁还会替皇帝卖命、向朝廷效忠?这事绝不能因为方无适是小孩子就算了。
顺昌帝点头道:“朕心里有数。”
他已经想好了,明日就下旨。
他对太皇太后和靖安大长公主说了一番话,两人点头,都说妥当。三人遂又分析之前的事,顺昌帝忽然想起和石寒天对阵的张继,忙命人传他来见,玄武王妃便带着张继来了。
皇帝询问一番张继学业和在北疆的经历,张继一一回了。
太皇太后见他相貌堂堂,武功又好,不禁爱惜起来,想起慧怡郡主,终究不忍心不管,于是旁敲侧击问玄武王妃,张继可说亲了。
王妃回道,尚未定亲,不过她近日倒是瞧中了一家姑娘,正想结亲呢,只还未托人去说。
太皇太后听这口风,又是堵死了。
她不免有些气不顺,便追问是哪家姑娘。
玄武王妃瞥了张继一眼,轻声道:“郭姑娘。”
靖安大长公主闻言瞪大眼睛,太皇太后也面色古怪。
玄武王妃见这样,迟疑道:“太皇太后可是觉得不妥?”
太皇太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倒没什么不妥,不过哀家前日听说一件事:那郭巧儿姑娘得了严暮阳公子的貔貅,两家似乎有联姻之意。王妃还是先打听清楚再托人,免得到时尴尬。”
玄武王妃忙道:“臣妾谢太皇太后提点。”
靖安大长公主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冲她微微点头,意思这事真的。
靖安大长公主便沉吟起来。
太皇太后则看着玄武王妃暗自思量:若说玄武王府和方家勾结有异心,她是不信的,但方家既然能随手借出几十万给玄武王堵军饷的窟窿,说明两家关系确实不一般,方家以前肯定没少在银钱上支持玄武王府。然经过这次被诬陷一事,两家来往必定要谨慎收敛许多。玄武王府只能寻求新的方式维系双方关系。和郭家联姻是最好的方式。若直接和方家联姻,则太显眼了。联姻后,两家走动来往便是人之常情……
她能想到,顺昌帝自然也能想到。
因这微妙关系,巧儿的亲事被皇上关注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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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儿还不知道呢。
确定适哥儿没事了,清哑又惦记起细腰,但她才被人追杀,方初不放心她出来,借口照顾适哥儿让她留在仁王府,命巧儿和细妹过来协助沈家处理细腰身后事。
巧儿便和细妹过来慈善中心找沈寒秋。
到处寻了一遍,不知沈寒秋将细腰遗体弄哪去了,正问人呢,在一间展厅门口碰见慧怡郡主和吴青梅一群姑娘,都是先前在湖边梅林共同抵御刺客的,如今能平安活下来,算是打出来的交情了。
慧怡郡主先叫道:“郭巧儿!”
巧儿答应一声,敏锐发现她脸色不善。
再看看众女,脸色都不善。
巧儿并不知先前她离开后发生了什么事,但见她们脸色不对,以为她们怪自己丢下她们先走了,她因为细腰姑姑遭难心情不好,也不想多解释,又不愿得罪她们——之前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救她们,没落一声好反得罪人,这种蠢事巧儿是不会干的,她便先发制人。
她嘴一瘪,叫一声“郡主!”然后就哭起来。
慧怡郡主一口气没出出来,被她哭懵了。
好歹巧儿救了她,她心里是感激的,忙问:“这是怎么了?”
自巧儿闯入京城上层贵族圈以来,虽然家世和才情都比不上她们,但巧儿和她那个姑姑郭清哑一样,每每出人意表,屡次突破她们对她的认知和评价。今天双方先是大吵一场,然后巧儿又展现不俗武功,临危关头救了她们。她们心里对她有敬佩,也有不服;既想找茬踩她,也想从此结交她,少女的心思微妙的很,各种复杂。
谁知巧儿一反常态,做出这般悲伤之态来。
慧怡郡主和巧儿关系可不好,巧儿怎会在她面前哭?
众女都看着巧儿,以为出什么事了。
就听巧儿哭道:“细腰姑姑被石寒天打死了……”
众人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事,这事她们也知道,但在她们心里,细腰是郭织女的侍女,职责所在,死伤难免的,多赏些烧埋银子就是了。
这想法跟顺昌帝一个样。
慧怡郡主刚要劝巧儿,就听她一边哭一边数落道:“……姑姑是我师傅,从小我就跟她学武,教了我这些年,就跟我亲姑姑一样。她还那么年轻,还没嫁人……就……就死了!姑姑虽然看着冷冷的,其实心肠最好,面冷心热,看她先前拼命救你们就知道……”
这是提醒大家别忘了细腰的救命之恩。
慧怡郡主等人都惭愧低头,陪着巧儿掉泪。
这时候,谁也不好再提那些糟心的事,毕竟跟死去的细腰比,好歹她们现在都活蹦乱跳的不是。
巧儿继续回忆细腰种种好处,越想越伤心:
细腰姑姑不是个温柔的女子,平常要么冷冷地板着一张脸,要么开口就是训斥,但事后想来,训斥她必定是为了她好。
往后,谁还会来训斥她呢?
慧怡郡主见巧儿哭得伤心,掏出帕子上前为她擦泪,低声劝道:“郭妹妹节哀。细腰姑娘若是在天有灵,也不想妹妹伤心。”
吴青梅等人都道:“是。妹妹节哀吧。人都看咱们呢。”
巧儿扑到慧怡郡主胸前哭道:“郡主,我好后悔,为什么那时候没跟着细腰姑姑一起!我要跟着姑姑一块去了,她也许就不会死了。”
她不用装,是真的很伤心。
先前皇上在园子里,她不敢大声哭,在仁王府也不能哭,好容易现在可以哭了,她再不克制,放任自己宣泄,还借了慧怡君主的肩膀倚靠,寻求安慰和鼓励。(作者:我也要求安慰!)
慧怡郡主有些不知所措,张着两手愣愣地环视众人——她没遇见过这种情况啊,谁能告诉她该怎么办?这感觉很奇妙,郭巧儿竟然将她当做知心朋友,向她倾诉伤心和委屈。还有,她们这种人家女儿所受的教养,便是有了伤心事也不会在人前这般失态,郭巧儿这样信赖她,她固然不好推开巧儿,也不知如何应付巧儿。
吴青梅在郡主求救的目光中上前,搬着巧儿肩头轻声细语地劝慰;慧怡郡主便也学着她环住巧儿腰,轻轻拍着巧儿后背,小声哄着。
其他女孩见巧儿哭得肩头不住耸动,都伤心不已。
展厅内其他人都好奇地看着这边,却不好过来的。
过了好久,巧儿才止住哭,却还不断抽气,对慧怡郡主道:“多谢郡主。民女失态了。”这会子她倒记起礼数了。
慧怡郡主宽容道:“没关系。巧儿你也莫要太伤心了。”
巧儿一听,眼泪又涌了出来,嘴又瘪了。
众女一见,急忙转移话题,指着展厅悬挂的衣服问她设计。
细妹打听到细腰的遗体被沈家人抬走了,忙来告诉巧儿。
巧儿便对众女道:“我要去拜祭师傅。你们不去么?”眼巴巴地看着她们,似乎她们要拒绝她就会很失望,会觉得心寒,觉得世态炎凉、人情淡薄,下次再碰见她们有危险她再不会出手相救了。
众女互相对视一番,异口同声道:“我们去!”
细腰好歹救了大家,共患难的,去上一炷香也应该。
于是,巧儿带着一班贵女去沈家祭拜细腰。
这么一打岔,谁也不好意思再提起她们之前对陌生男人投怀送抱的事。况且那件事追究起来也不怪巧儿。当时巧儿是走得急了些,但她亲姑姑被人追杀,她心急也是情有可原;再者细腰为这事没了,巧儿才哭得那样,她们不好意思怪她;还有,林熙当时已经截住了刺客,是她们不够勇敢不够镇定才失态,才造成这恶劣后果。
她们来找巧儿,与其说是问罪,不如说是逃避责任和后果——和巧儿再吵上一架,仿佛便能减轻她们的错误,证明她们的无辜。
可惜她们还没开口呢,巧儿先对她们诉起委屈来。
等大家出来到院中,慧怡郡主和吴青梅忽然醒悟:她们似乎一直被郭巧儿牵着鼻子转,现在竟然要随她去商贾家拜祭一个侍女,以她们的身份简直太不可思议了,长辈若知道,断不允许她们去!
可是,话已说出口,这时候想找借口回去也不能了。
有几个姑娘根本没意识到这点,还在傻乎乎地发愁呢:拜祭侍女不算大事,要命的是对男人投怀送抱,这时候回家等待她们的是什么可想而知,且躲一会是一会吧,将死刑延缓执行。
对,今天的事对她们来说就是被判了死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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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道:“怎不沾光!将来人家提起你就会说那是忠义伯的三叔,你要——”方制喜道:“对哦!”刚说完就听大哥下面说道——“干了坏事给适哥儿丢脸,父亲和我都不饶你!”
方制顿时垮脸,这不是比从前更拘束了?
清哑见他这样,也微笑起来。
方初不再啰嗦,说自己和清哑要带适哥儿去慈善中心,嘱咐他好好养伤,想吃什么叫厨房做等,然后三人离开了。
方制见他们转身,忽然叫道:“大哥!”
方初转身,问“还有什么事?”
方制想说“有人想杀大嫂你们还是别去了吧”,顿了顿又改口道:“多带些人。把咱家护卫都带上。弟弟在家不要紧。弟弟不重要的人,没人会想要我的命。”
方初定定看了他一会,道:“知道了。”
然后转身,和清哑出去了。
在马车上,方初对清哑道:“去那应个景,中午咱们就回来。昨天出那么大事,适哥儿又受了伤,你受了惊,一夜没好生睡,今天没精神,早些离开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清哑才明白他不让她补妆的用意在这。
她点头道:“我知道了。”
方初又嘱咐适哥儿几句,马车向王府驶去。
他们计划很好,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今日虽不像昨天那样惊险,却也发生了一件事,让他们想应个景就回家的打算落空了。
乾元殿,早朝时,顺昌帝昭告天下:革新不可行!革新派提出的“在江南设立官营织造总局,收回锦商皇商的经营权,压制民间锦商”,以及“限制海上贸易和边境通商”这两条,永不许再提。
这宣告“重农抑商”的改革彻底失败了!
众臣凛然,眼前浮现一个安静女子面容。
紧接着,顺昌帝任命蒋志浩大人为钦差,代天巡狩,巡视监察各地民生经济,肃清地方吏治,清查官商勾结等不法事。
这算是对之前打击革新派的安慰,说明皇帝虽鼓励工商业,却也不会放任商贾横行,此后会加强对商贾管理,约束商贾行事。
京城市井间,百姓掀起议论热潮。
在这样的冬日,家境稍过得去的人都不愿在家待着,哪怕家里暖和,独自待在家也寂寞无聊,不如去酒馆要一壶酒,就着一碟油盐花生和一碟五香豆干,便可以浅酌慢饮,听周围人闲话;或者去茶楼叫一壶清茶,几样小点心,听书听曲,也可消磨半天;也有家境富裕的,约了三五好友在家中聚会,赏雪赏梅,作诗作词,为风雅事。
然不管在哪里,人们的话题都不离昨日慈善中心发生的大事。
大家从郭织女弹琴募捐说到刺客弑君,从刺客弑君说到织女儿子救驾,又说织女怎样“舞功高强”踩死刺客,又说皇上封七岁孩童为伯爷……这些国家大事,他们说得仿佛亲眼所见。
在一茶馆二楼,几个男人靠窗坐着,也在议论此事。
座中仿佛有人很了解方家,细数方家辉煌经历后不禁咂舌:方家家主方瀚海已经很厉害了,要不也不能将方家经营得如此兴盛;方瀚海养了个儿子方初青出于蓝,自立门户也混得风生水起;方初娶了个儿媳更吓人,被封为“郭织女”,享一品夫人俸;两人生的儿子更了不得,才赚了一座御制牌坊,今日又被封为伯爷……
“方初经商的手段还在其次,我最佩服他的还是他的凝聚力。都离开方家自立门户了,对家族的影响力依然强劲,连庶弟都被他收得服服帖帖。听说昨天他那庶弟见刺客追杀郭织女,拼死阻拦,抱住刺客不放,差点被刺客杀了。富贵人家嫡子庶子为家产争得你死我活的不知多少,谁见过这样的兄弟!”一胖子感叹道。
“方初的凝聚力毋庸置疑,但他那庶弟拼死救大嫂,却是另有缘故。在下听人说,以前那方制曾经……”回话的是个矮子,坐在靠窗边,正不停擦拭窗玻璃上的水汽,好看外面街上情景,闻言回头答话,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仿佛说什么隐秘。
听的人都把头往他那边靠,听完一齐瞪大眼睛。
“不可胡说!郭织女心性高洁,这是没有的事。”
之前说话的胖子连连澄清,一面还对周围小心张望。
方才那矮子说方制对嫂子有私情,所以才如此拼命救织女。这话胖子也听说了些影子,都是听人私下悄悄说的,公然议论是不敢的。胖子也是为了矮子好,否则以郭织女如今的名望,这话若被人听去了,不用方初出手,就凭那些拥护郭织女的文人士子口诛笔伐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若再加上敬爱郭织女的百姓们,怕是要拿大棒子撵着揍他不可。
不相信?
想想昨天往慈善中心捐款的人吧!
那矮子还不以为然,正要再说,被胖子一顿打岔将话题轻飘飘地带转了过去,胖子说的是另一件隐秘事:昨天刺客制造混乱时,一帮世家贵女惊吓之下对一帮男子投怀送抱,乱了鸳鸯谱。
众人一齐瞪大眼睛,同声问“都有谁?”
胖子慢悠悠道:“这就不知道了。”
众人明显不信。
若他不知道,这消息从哪来的?
众人便反复追问。
胖子想了想,才小声道:“听说有礼部尚书吴大人家两位姑娘,还有睿明郡王的表妹,端肃郡王的七姑娘,王家的慧怡郡主,还有太仆寺卿大人的女儿,还有一位是朱雀郡王家的姑娘……”
全是身份显贵的贵女!
众人追问:“男子都有那些?”
胖子使劲摇头,道:“这真不知道。”
知道了也不会说,说了惹是非乃其一;其二,说了便没有悬念了,须得让这事吊住大家胃口,一直关注此事的后续发展。就像摇骰子,最引人瞩目的是开盖之前,紧张等结果才最刺激;等掀盖亮底了,高兴也好咒骂也好,就没什么兴头了。
众人被他吊得不行,一个劲追问。
胖子笑道:“问我做什么?在下当时又不在场。且看这几家把姑娘嫁谁,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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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众人再问,他熟练地再转话题,笑道:“昨天虽出了刺客,今天慈善中心照常募捐。听说为了酬谢百姓,特地召了京城有名的几位姑娘为赈灾义演呢。咱们喝了这茶,去瞧瞧吧。不管捐多少,全当花钱听一回曲子。平日里就算花大钱去了那地方,也未必能见到这些姑娘一面呢。”
矮子忙问:“郭织女也演吗?”
胖子嗤笑道:“你当郭织女是什么人了!”一面起身就走。
众人纷纷起身,跟着他往慈善中心去了。
长安东大街,慈善中心。
经历昨日一场混乱后,今天守卫更加森严。
来捐款的人还是很多,且都满脸欢乐,一副赶场寻乐的模样,清哑顺着他们目光看向大殿门口,只见台阶上坐着一个美丽的女子正弹琵琶,不禁疑惑:这是谁家姑娘,也来学她义演?
方初却一眼看出关窍来,面色一沉。
这便是那胖子口中有名的“姑娘”了。
京城有名的姑娘,乃是指京城几大秦楼楚馆当红的红牌,大多是清倌人,或善弹,或善歌,或善舞,总有其独特才艺,配上无双容貌,和守身如玉的节操——这大多是捧出来的,既然要她红,当然不能轻易让她接客——吸引得无数男人趋之若鹜。
方初想起昨日清哑的义演,心中暗怒。
这无异于将清哑和这些名妓相提并论。
他冷冷看向皇家慈善中心大总管胡近。
胡近正在那边指挥人维持秩序呢,一眼瞄见方初和清哑,急忙小跑过来,赔笑道:“方大爷,郭织女来了。”
清哑目光看着那女子,问:“这是谁?”
胡近没回她,低声对方初道:“方大爷别生气,昨天太乱了,睿明郡王便想了这个主意,稳定民心。这些女子虽然……也是一片为国为民的心意,不过是弹弹唱唱,没别的意思……”
方初目光沉沉,看不出喜怒。
胡近正等着,忽然他对清哑道:“走吧。”
拉着清哑转身便往东角门去了。
胡近叹了口气,嘀咕道:“妓女也是人啊。”也转身走了。
清哑感觉方初和胡近瞒着自己什么,等转身才问方初:“睿明郡王是谁?”安排的这女子又是什么人?
方初道:“睿明郡王是先皇第八子……”
睿明郡王,先皇第八子,长相俊美,文采风流。其母原为李嫔,王妃是王氏一族女儿,也是位有名的才女。他喜爱与文人士子交结,却不做什么正事,常参加些文人聚会,每日作诗评画、弹琴听曲、寻花问柳、饮酒作乐,无所不为,是个逍遥的皇子,只不问政事。
逍遥畅快了,财力未免有些不支,他便经商捞银子。
和那些想争皇位的兄弟比,他经商干得肆无忌惮。
当然,他这样一个雅人,不会真的像商贾们那样勤勤恳恳算成本、计利润的,他做的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比如盐、茶等项。
先皇狠狠申斥他数次,他总也不改,反振振有词说“身为天潢贵胄,荷包总是瘪的,难道要儿臣去勒索百姓、向官员伸手讨要?”他反正也不想争皇位,根本不在乎,实在逼得狠了,他便将银子上交一些。一来二去的,先皇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去了。他便成了皇家小金库的财源,专门为皇家小金库搂银子,以至于后来连挖矿这些事都干上了。当然,他自己也顺便享乐。
当大笔银子交上去时,他会说“父皇贵为天子,手里没几个闲钱怎么行?建个行宫还要听御史唠叨,为皇祖母修个佛塔也要被谏言,这都是没银子的缘故。有了银子,咱们想修就修。”
先皇去后,睿明郡王接着为顺昌帝的小金库搂银子。
他风流潇洒,又不与兄弟争权,夺利也是夺的国家利益,虽然自己也花销,更多都上交给皇家私库了,行为上更像是皇族的大管家,所以在王公贵族中人缘很好,地位有些超然。
睿明郡王虽经商,却与锦商们没有交集。只因一百多年来,织锦这一行早被民间锦商经营成了气候,只看冯尚书想将织锦收归朝廷官营,遭受的反抗便知道了。睿明郡王才不会引火烧身,有这工夫不如做点别的买卖,比如他近几年便建了官窑烧瓷器。
然而,他这个想法随着混纺布的出现改变了。
混纺布一出现,他便嗅到巨大的商机,加上朝廷要在西北建立军工织造局,这可是官营,他怎么能不插一手呢?
他便关注起纺织这一行来。
既关注这一行,便不能不关注郭织女。
巧的很,清哑两次进京,睿明郡王和王妃都不在京城,所以他并未见过方初和清哑,所有关于他们的消息都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
他和王妃对郭织女的盛名都不以为然。
在他心中,郭清哑就是会织布的织工而已,传得太神乎其神。
他虽经商,与真正的商家还是不同的。他骨子里是文人雅士,觉得奇淫技巧都是些小道,登不得大雅之堂。譬如家里的厨师、绣娘、花匠,庄子里的农夫,坊间的木工和篾匠,手巧者众多,有能力的也都出名,然后挣钱多些,这都无可厚非,可是皇帝御赐“织女”称号、赐建御制牌坊,他以为简直太过了。
不过,他心里虽有这看法,却不会在人前诋毁清哑,以他的身份地位和修养,不会刻意为难一个民间女子,横竖与他无关。
他只与王妃私下谈论过几次。
比如民间盛传方初和清哑的传奇爱情,他很好笑,说方初当年在谢家夺郭清哑未婚夫一事上助纣为虐,后来却抛弃谢吟月而娶郭清哑,骗骗郭清哑这样不谙世事的村姑也就罢了,怎么人人都赞他情深不悔,称他为“情种”呢?简直不可思议。
对于两人联弹琴曲,他试验了一番后断定:那是因为方初一只手残废了,不得已情形下努力的结果。物以稀为贵,人们从古至今未听过见过两人联手操琴,便认为旷古未闻、以为是奇事了。其实,一人弹也好,两人弹也罢,方式方法都在其次,重要的是琴音动人。
他虽未听过方初和清哑联弹,想来也不会太出色——与别人的手配合,能比自己两只手操作更自如吗?应该不会。只不过这联弹方式奇特,震住了观者,便是一般也要渲染得神乎其技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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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夫人看着她们背影,只觉脑中有模糊亮光闪过,待要细追,却又无影踪了。有这感觉,只因这黄夫人便是昨日为谢吟月包扎伤口、讥刺韩希夷的人。她当时见过清哑逃跑的背影,那飞奔的矫健和翩然的姿态,很难令她将郭织女和眼前安静的女子重合,却又有些熟悉,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故而迷糊。
她一边仔细回忆,一边回到北厅。
众人问她刚才是哪家夫人,她摇头道:“没来得及问。”
又将刚才和清哑谈话说了一遍,道:“我看她对那衣服很感兴趣,想必待会还会再来细看,那时便知道了。”
睿明王妃也以为待会一定有人来,并不在意。
于是,她们便认真探讨起平民服饰的影响,等待被黄夫人“高论”打动的清哑再带人过来,以便再说得深远、高尚些。
然她们等了好一会,也没有人过来。
她们坐不住了,便起身到后殿看怎么回事。
再说严未央,一边走一边问清哑:“刚才那是谁?”
清哑摇头道:“不认识。还没来得及问。”
跟着又道:“好像是和睿明王妃一起的。”
严未央倒也听说过睿明王妃的名头,却没有交集,便不再多问,转而关切问道:“你看着很憔悴,昨晚没睡好?”
清哑道:“嗯,没怎么睡。”
严未央皱眉道:“逝者已去,别想太多了。”
清哑不想影响她心情,便说起今早的圣旨,要和她分享儿子封爵的喜悦,“封了忠义伯,适哥儿高兴的很。”
严未央大喜,正要说呢,已经进了大殿了。
后殿里面来了不少客人,有夫人也有姑娘,有不少清哑认识的,见了她都纷纷招呼并关切地询问适哥儿伤势,有赞的有叹的。
清哑一一应对了。
这公开展览与别的聚会不同,来的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目的:是为了看衣服来的,单是展厅内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服饰就让每一个人都有话说、有事干,便是不说话静静地听别人说也能获益匪浅。
女人们对于服饰天生的兴趣,让这聚会空前繁盛。
织女当前,大家当然许多话问,都是关于纺织服饰的。
清哑略回了几句,便让巧儿代她作答。
巧儿口齿伶俐,且清哑所有的设计她都参与并了解,说得比清哑详细、具体,忽闪的杏眼、巧笑的桃腮,也容易和睦人。
这些贵夫人和贵女谁没有眼光,可听了巧儿解说依然感到新奇。往一个展位前一站,巧儿首先介绍这款衣裳适合什么年龄和身份身材的人穿,在什么季节穿,什么场合穿,适合用哪些布料来做,进而细分到颜色、配的首饰,以至于浆洗打理等。
巧儿很能概括,虽说得细,却不冗长累赘,对众人提问也能给出中肯意见和建议,帮她们解决了不少实际问题。
譬如巧儿说某个款式不适合身材丰*满的夫人穿,严未央见有的夫人面露失望,便故意叹道:“这可怎么好?我很喜欢这个呢,可是我最近胖了不少。”这是主动替人出头询问,赢得一片认同目光。
巧儿会意,马上回道:“把这款腰部略作改变,就成了另外一个款式,用的布料花色也不同,这次也展出了——”一面转身指向顺序第三个展位——“呶,就是那个,丰满的人穿了特别贵气雍容。待会咱们再说。”
这些顺序都是她安排的,所以很清楚。
众人听了无不高兴。
专注聆听中,睿明郡王妃一行人进来了。
她们站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打扰。
直到展厅内所有展位服饰都介绍完毕,翰林学士家的李夫人才道:“这些衣裳自然都是好的,可是百姓怎有能力穿这个?”
黄夫人也笑道:“正是。天下十之八九都是平民呢。”
汪夫人:“我等身份不同,又为规矩礼数所限,服饰难免讲究;但百姓却没这个能力也没这个必要做这等繁琐精致的衣裳。他们的衣裳,还是以简洁实用为主,且要便宜。如今穿葛布衣裳的人虽不多了,棉麻却还正当时。郭织女又创出混纺布,听说成本也不高的,百姓们更多了选择。睿明王妃针对这个,设计了几款适合她们的样式。”
陈夫人:“……”
她们纷纷开口,无非是暗示这会展少些主流,而睿明王妃拾遗补缺,将这块补充完善了,赞王妃贬织女的意思很含蓄。
说完了,都看着严未央。
为何?
因为她们见严未央主导现场气氛,操纵巧儿回答问题,那个气势和手段很符合她们对郭织女的概括和想象,便将她当做织女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巧儿也插不上话,很是郁闷,等她们都说完了,才要解释“你们说的那些我姑姑都做了,摆在后面展厅展示呢”,却被严未央暗中给拦住了。
严未央含笑道:“各位夫人说的很有道理,这个我们也有设计。”
黄夫人诧异问:“也有设计?怎没见到?我们早把这两层院子都看完了,并未遗漏。”
严未央似乎有些尴尬,回道:“在后罩房内。”
睿明郡王妃皱眉,问:“为何摆在后罩房?”
严未央道:“这个……”有些迟疑难言。
黄夫人轻笑道:“平民衣裳虽登不得大雅之堂,然于国家和社稷来说却是不可或缺的。”
这话即便说得再含蓄,巧儿也听出挑剔之意了。
她生气了,忍不住就要反驳,说“那些衣裳摆在后面不是因为登不得大雅之堂,而是数量太多,不得不单独开辟一方展厅出来展示,且后罩房有单独通道从前院通进去,方便以后百姓进来参展。”尚未张口,又被严未央给拦住了。
严未央恭敬道:“夫人说的是。不如咱们这就去后面瞧瞧,还有什么不妥的请王妃和众位夫人一并指点出来,咱们也好酌情改正。”
睿明王妃见她始终恭敬谦逊,心中暗笑:“确实有眼色。”
其他人也听出些许端倪,感觉双方气氛微妙,但她们并未见过清哑设计的平民服饰,所以不好插话。不是没人逛去最后一层院落,却听慈善中心执事人介绍说里面展示的都是下人穿的衣服,大家一听谁还会进去看?这也是经验造成的失误。
众人明争暗斗时,清哑在做什么呢?
她正迷迷糊糊打瞌睡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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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进来时还算专注,后来让巧儿为众人解说,巧儿说得很好,比她说得还好,她便放松了精神。昨日,她先顶着严寒弹了那么久的《大悲咒》,后来被刺客追杀,再后来细腰死、适哥儿受伤,历经惊吓悲伤种种,昨晚又没睡,这一放松,一阵疲惫便涌上来。
众人说话声在她耳边忽近忽远、忽清晰忽模糊。
清晰时是她努力支撑,怕别人发现她打盹;模糊时是她扛不住睡过去,耳边只剩下嗡嗡的低语,就像夏夜葡萄架下的绵绵私语,又像春日在荼蘼花架下午睡时萦绕在耳边的蜜蜂嗡嗡声。
亏得她好功力,这么站着睡也没倒下;更妙的是,众人走向下一个展位,她也能下意识地跟过去,睫毛低垂掩盖了她的睡眼。
等众人移步往后罩房,她自然也跟去了。
路上,巧儿撅嘴看着严未央,神色很不忿。
严未央斜了她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
巧儿心思玲珑,转念一想,便明白了严姑姑的打算,忍不住低头偷笑,无比期待接下来一幕。忽觉清哑落后了,忙停下拉了她一把,丝毫没发现姑姑神游天外。
清哑再疲惫,到外面被寒气一激,也没了睡意。
等到后罩房的正房展厅,众人两个表情:
一拨人是眼前一亮,惊喜新奇;
睿明郡王妃则好像被人迎面掴了一掌。
造成这样效果的原因是:后罩房展厅里琳琅满目、光彩绚烂,各式平民服装林林总总丝毫不比前面少;并且,这里有真人展,用清哑前世那个世界的话来说叫“模特”或“真人秀”,视觉冲击力极强。
贵族服饰没法用真人展示,因为真正的贵族不可能在这样场合当衣裳架子,找个下人又穿不出那效果,气势和气质都不足;平民服装就不存在这个缺憾,清哑让慈善中心安排了许多丫鬟,根据个人气质,穿上不同的服装秀给人看。
只见如水的江南女子、豪爽的北国女儿;有腼腆的小家碧玉,有活泼的村姑……有的洗衣,有的纺纱织布;有的撑船采莲——真有一只小船呢——有的采茶摘桑;有的走亲访友或赶集……各式各样,用艺术手法展现了另一个美丽动人的平凡世界。
睿明郡王妃瞬间便明白了为何不将这些服装和前面那些摆在一起,因为数量太多了,根本摆不下,必须单独用一个展厅展示。不,是三个大展厅。后罩房除了最后一排五间正屋,两边厢房也都利用上了,东厢房展示的是平民男子服饰。
她设计的那几款服饰若拿这里来,实在可怜的很。
与睿明郡王妃一起来的黄夫人等人也和她一样感受,这脸打得太响,打得太快,且根本没有反击的余地。
虽说是给平民女子穿的,其独特性一样吸引了众人目光。
睿明王妃目光落在一款中袖旗袍上,久久不动。
她道:“这一件,不是从我们的衣裳化来的吗?”
黄夫人也发现了,正四处观看,想挑出些毛病呢,闻言眼睛一亮,点头道:“不错,这是旗袍。不过……这是棉布做的。”
她便对严未央道:“郭织女,这个给平民女子穿,如何做事?”
清哑正在严未央身边,听后忙回答。一来她完全清醒了,该尽些主持责任了;二来黄夫人叫“郭织女”,她能不回应吗?
她才睡醒,根本不知先前发生了什么事,想什么就说什么。
她道:“平民女子也有走亲戚的时候,过年过节也会打扮。美丽不分高低贵贱。世家女子有世家女子的雍容尊贵,不是平民女子可以模仿的;平民女子有平民女子的自然活泼,就如同开在田野的花,也不是贵族女子学得来的……服装作为展现女子仪容的一部分,承载了丰富的内涵,然使命是相同的……”
她一开口,声音如清泉流石,引得众人屏息凝神。
她还不时拉过一个丫鬟,展示她们身上的衣裳。
那个穿棉质夹旗袍的丫头是个身材丰*满高挑的女孩子,脖颈上围了一条米色混纺毛线编织的大围领,下端交叉遮住胸腹,美丽“冻人”。她骤然暴露在众人目光下,脸儿红红的很羞涩,那一种小家碧玉的特质真的很诱人。众女不得不承认,她这身装扮另有一种不逊于世家贵女的质朴清新,很惹眼。
睿明郡王妃觉得,不论是展厅内的服装,还是眼前解说的女子,都充盈着丰富的内涵,所谓真金不怕火炼,聪明的人不会在这上面挑剔,否则只会自取其辱。但是,赞赏有赞赏的艺术,赞赏运用的好,同样可以挑剔对方,抬高自己。
她等清哑停顿时,便赞赏道:“郭织女果然心灵手巧,把纺织和服饰做到如此地步,不愧织女称号。只是在我看来,这些平民服饰意义重大,远超那些华丽衣衫,为何不挪去前面,独辟一片展厅展示?”
说罢,目光炯炯地看着严未央。
有不少人都听出她暗示:郭织女不重视平民服饰,以高低贵贱来对待这次展示,说不定是觉得这些衣服布料利润薄。
严未央早疑心她将自己和清哑弄混了,又不好点破,也不想点破,对于她含蓄的质问,只微笑以对,并不回应,却看向清哑。
清哑听这话是问自己的,当然要回答了。
因解释道:“这是为了方便——前院有条穿堂直通这里,百姓们可以直接进来参观。这里是免费开放的,就是要向全天下传播;前面展厅不免费,进去要收费的,太奢侈的衣服不鼓励跟风,所以限制。”
巧儿又补充道:“要是把这些衣服摆在前面,和那些贵族衣服在同一个院子里,百姓进出也不方便,会受拘束。”
睿明郡王妃含笑点头,那笑容勉强得挂不住。
今天,她第二次被打脸。
好在清哑说完就往外走,要带她们去看另外的展厅,并熟悉通往前院的道路,大家都跟着走,才没人留心王妃。
睿明王妃悄悄深吸一口气,飞快调节心绪。
调节好了,才微笑着从容向外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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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真恐怖,我才起好章节名,上来一看,见一读者评论:下章打脸的节奏,顿时眼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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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明郡王妃就无法不往自己身上套,疑心清哑指桑骂槐。
不等她回过神,又听清哑对她道:“听说王妃当年在京城的才名盛极一时,民妇也想听王妃弹上一曲,还请王妃为赈灾添个彩头。”
严未央正喝水,闻言差点被呛了。
她努力忍住笑,没有像之前幸灾乐祸。
嗯,王妃是皇家媳妇,还是得尊重人家。
睿明王妃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清哑。
笑,她实在笑不出,装笑也难。
冷,也不符合她之前为灾民忧心的表现。
那就只剩下推脱了,这个她拿手的很。只是这样一来,她便落在下风了。在场都是人精,谁看不出来她明着轻贱郭织女。郭织女终究不是一般女子,此举对王妃还是有影响的。
可是她已经顾不得了,若弹了才更令人笑话。
她便伸出右手给清哑看,一面道:“恐怕要让织女失望了。昨天回来时,下车的时候手在马车边碰了下,扭了筋,有些不灵活,使不得劲呢。改日有暇,定要请织女过府,与织女探讨琴艺。”
清哑忙道:“那就算了。”
睿明王妃生恐她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言,站起身道:“咱们去前面吧。来人,去告诉王爷一声,郭织女要为赈灾义演了,叫大殿那边准备一下,别被人唐突了。也请王爷和各位大人去观赏——郭织女的琴音轻易听不到的,尤其是和她夫君的异手联弹,王爷念叨过多次了。今天说不定就能得偿所愿。”这真是呼朋唤友去听曲儿了!
横竖已经做了,不论什么后果都要做彻底。
这是睿明王妃的想法。
谢吟月站一旁看着王妃的神情,觉得很熟悉。
是的,没有人比她更熟悉了!
睿明郡王妃就像当初的她一样,一开始未必是有心算计欺辱郭清哑,可是后来却不得不欺辱下去。不论什么原因开的头,身份和地位都不容许她们退缩,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败了,睿明王妃呢?
谢吟月并不看好王妃。
她太了解清哑的性子了。
但是,她还是隐隐期待,期待下面的发展。
大家便去往前殿,睿明郡王妃特意和谢吟月走在一起,之前听介绍服装时,王妃就认识谢吟月了。这时和她聊了几句,觉得她为人行事知进退,很合自己心意。至于严未央和郭清哑,一个锋芒太露,一个不知进退。她们还有个共同点:就是性情恣意了些。在当下这个社会,哪一个女子敢恣意纵情?谁不是活在规矩里。
谢吟月见睿明王妃青睐自己,很意外。
不过,她并没有上赶着去攀附和奉承王妃。
哪怕她确实想奉承交结睿明郡王府,眼下这个情形,她也不能做得太明显,不然别人会以为她与睿明王妃勾结算计郭清哑。
适哥儿上次对她说“每次沾上你,我娘就会倒霉,我家也会倒霉。你最好离我娘远远的。我们也不去招惹你。”这话虽然伤人,但她也觉得自己该离郭清哑远远的,因为她也觉得自己沾上郭清哑就倒霉。
当下,男男女女都来到前殿。
清哑先就走向方初,悄声和他说话。
方初握住她手柔声问:“可累了?”
清哑道:“不累。我睡了会儿。”
方初疑惑道:“在哪睡的?”
清哑抿嘴一笑,悄悄道:“站着睡的。”
她过后回想那情形只觉得好笑。
方初一呆,接着皱眉道:“小心摔着了。”
又道:“你既累了,待会我们就回家去。”
清哑道:“我要弹琴呢。”
方初一惊,问:“弹琴?怎么又要弹?”
清哑还未回答,那边睿明郡王已经在招呼他们了,两人便按下不提,并肩走了过去,然后大家互相引见认识后坐下。
期间,方初迅速弄清楚了清哑要弹琴的始末缘由,当即和龚大人(郭勤蒙师)低声耳语了一番,龚大人瞟了郡王妃一眼,轻轻颔首。
当下,男人们坐在右边,女子们坐在左边。
男人那边以仁王和睿明郡王为首,女子这边当然以王妃和清哑为首,双方虽都一派正容、端庄矜持,然各人精气神都很高。
不管在什么场合,哪怕是动物界,雄性为会了争夺雌性展开残酷厮杀和争斗。人类也一样,男人们各种争名夺利,也因为有了名利以后能博得女人的倾慕;同样,女人也会展现自己的魅力,吸引男性关注,这是她们最为骄傲和自豪的时候。
所以,男人们当着这些女子,都尽展雄姿。
此时若将他们化为孔雀,那定是都开了屏的。
如许翰林等年老的男子,虽比不得少年英姿,但他们无不功成名就:或在朝为官,没有官职的也在士林中以书、画、诗、文等闻名,等闲庸才也不能进入这个圈子,而男人一旦在权、钱和才方面有一定的成就,就能散发出超越年龄的魅力,赢得女子青睐。
再如龚大人、崔嵋、蔡铭、韩希夷和方初等人,则正处在男人一生的黄金年纪,外貌气质上褪去少年的青涩和跳脱,举止更沉稳潇洒,内涵更丰富,或有权或有钱或有才,无论对少女或是少妇,都有致命的吸引力,所谓老少通杀,便是指这种男人。
王妃目光一转,便和龚大人碰上了。
龚大人对她微微颔首,她忽觉脸热。
她轻轻一点头,便转开目光,装作打量其他人。
龚先生又向清哑拱手招呼,清哑还以微笑。
至于严暮阳、王琨、林熙和张继等少年也不落下风,他们正如旭日东升、朝气蓬勃,或许还欠缺历练,气势却不容忽视,且都正是说亲的年纪,成为待嫁的小姑娘们注视的目标。
张继、林熙家世显赫,原不愁亲事,但他们平素习武,对京城娇滴滴的世家女子就有些挑剔,况他们自家姐妹多是这类女子,看多了便没了吸引力,便想娶个同样习武的女子。然如今不比从前了,大靖女子虽然也可投军,但只要家中境况过得去,或者样貌过得去,哪个女子愿意投军呢?宫中女龙禁卫无不彪悍,他们可不想娶。
这会子来了个郭巧儿,长得娇憨鲜嫩,性格慧黠伶俐,还会武功,那天在冰魄寒香湖的梅林边,她和石灰对战姿态真美极了!
张继见后当即决定:媳妇就是她了!
结果,还没等张家上门提亲呢,太皇太后就浇了他一瓢冷水。
张继自以为和林熙不错,是哥们了,便悄悄对林熙透露了自己的想法,还向他打听严暮阳其人,要好友帮忙,玉成好事。
林熙也想娶巧儿的,听后当然不愿意了,但他笑眯眯的也不说破,且先把严暮阳指给张继瞧:“就是那家伙!你要娶郭巧儿,得先把他给解决了,然后才能水到渠成。”
他打定主意让张继和严暮阳“鹬蚌相争”,他来个“渔翁得利”。
不说这两人都盯上了严暮阳,各自算计,且说殿中情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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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在哪里,都有规矩。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规矩是用来约束人的,制定规矩的人却往往不用遵守这规矩。除了律法等以文字形式形成的明面上的规矩,更多的规矩则存在人们心中,无处不在,无时不影响着人们的生活。
不遵守规矩的人,往往走不远。
但凡事总有例外,比如郭织女。
她还是无权无势的村姑时,就敢挑战庞大的谢家,太不懂人情规矩;后来在公堂上面对主审官,被诬陷为妖孽时面对天下百姓,来到京城后面对户部尚书,走上金殿面对皇帝和朝廷大臣,她一直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没遵守过一个民间女子该遵守的规矩。
眼下面对睿明郡王夫妇,她依然如旧。
睿明郡王俊秀清雅,风采可与韩希夷比肩。
他好奇地打量传说中的郭织女,除了安静些没看出其他,相貌也不是绝色,便不太放在心上。
他环视众人笑道:“今日募捐虽比不上昨日,这半日工夫也筹了十几万。刚听王妃说,郭织女要再次义演,以为表率。这可是好消息,我等也可趁机一饱耳福,听听郭织女无上琴音。”
方初心中大怒,面上沉着,右手却不由攥紧了,微微颤抖。
睿明王妃一眼瞥见,微微一笑。
这表现才对嘛,郭清哑云淡风轻太奇怪了。
她等着方初出面反对,再顺水推舟取消清哑弹琴,这样还是会收到之前一样的效果,总之要突出郭织女珍惜名誉超过心系灾民。
可是,方初虽面沉如水,却没有出声。
龚先生韩希夷等人一齐皱眉,正犹豫要不要阻拦,就见睿明郡王对清哑含笑伸手道:“郭织女请——”
笑容文雅,风度翩翩,双眸神光灿然。
他也想听听清哑的琴音,可有传说那么惊人。
清哑起身,恭敬道:“王爷先请——”
睿明郡王笑容一僵——他有说要弹吗?
他略疑惑道:“不是织女要弹吗?”
清哑认真道:“民妇不敢僭越!这是皇家慈善中心举办的募捐,王爷和仁亲王乃皇家人,代表的是朝廷和皇室,应该先抛砖引玉拔头彩,为那些义演的姑娘们做表率,也让百姓看到皇家的慈心。”
她语气十分恭敬和真诚,绝非故意刁难睿明郡王。
昨日募捐就是由太皇太后和皇帝先出面向百姓致辞,后来捐了那么多银子,方初还特意告诫她:这都是皇帝的功劳,千万不能当是她的功劳,虽然她在寒风中义演了那么久,也不能抢功。
她很受教,都记在心里呢。
她前世那个世界就是这规矩:在某些重大项目上都是由主要领导剪彩,或者挖下第一锹土,意思意思也好,下面人不能抢先露脸。
所以,今天睿明王妃叫她弹琴,她虽答应了,却要让王妃先弹;王妃说手扭了,她便又礼貌地请王爷弹,十分谦恭懂规矩。
她可是一片好心哪,不然回头论功行赏,若郡王夫妇什么也没做,可怎么记功呢?皇上又凭什么封赏他们呢!
睿明郡王看着清哑,不知如何是好。
睿明王妃则怒火中烧——郭清哑,你好胆!
当着这么多人,她当然不会将这话叱喝出来,可她眼中燃烧的火焰泄露了她的心情,大部分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方初温柔地看着清哑,随时准备接应她。
他一直清楚清哑有这种魔力:她就像一面镜子,将和她打交道的人照得纤毫毕现,人性中的缺点和优点都放大,一览无余。有的人不能接受镜子放映出的自己的真面目,就会产生毁掉镜子的冲动。
严未央几乎要爆笑,很辛苦地憋着。
众人也都神情微妙,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睿明郡王,看他如何下台。
睿明郡王很快回过神,谦和有礼地笑道:“织女说得不错,原该如此。然本王在外奔波多日,昨天回来略受了些风寒,吹不得冷风。织女是朝廷封的织女,有织女代表朝廷义演是一样的。”
他说什么也不能出去义演,否则就沦为笑柄。
所以他硬撑着,撒了一个明目张胆的谎言。
人人都知道这是谎言,却没有人会指出来。
若是当众指出来,等于和睿明郡王撕破脸了。
睿明郡王并不知道,自己做出了一个终生后悔的决定!
清哑听他这样说,便知他感冒了,很不好意思,忙道:“那就算了。王妃手也扭了,王爷又受了风寒,二位为了朝廷真是辛苦。”
这纯粹是礼貌慰问,没别的意思,可睿明郡王夫妇却被刺得脸乍红乍白。尤其是王妃,谎言撒得十分拙劣,从来只听说脚扭了的,还没听说把手扭了的,众人神情古怪极了。
王妃竭力维持端庄,淡淡道:“郭织女请吧。”
眼下他夫妇只有看清哑弹琴这个笑话来挽回脸面了。
方初霍然起身,沉声道:“我陪你一起弹。”
他神情冷冷的,既不愤怒也不委屈。
睿明王妃展开笑颜,道:“这太好了!原就想请二位联弹的,听她们说这联弹也要看时候,若是心情不对,配合不好便弹不起来,因此未敢冒昧。既然方公子主动请缨,想必心情不错,我等有耳福了。”
又向清哑道:“就弹你们最拿手的《迢迢牵牛星》,方能表现二位伉俪情深,也让我等体会一番这旷古未闻的弹奏手法。”
睿明郡王也急忙附和,说就弹那个。
两人就像在点戏一样,点着他们喜爱的曲子,一方面想验证清哑和方初联弹是否确如传言那么有神奇,另一方面也是挽回刚才脸面。
清哑摇头,正色道:“这是赈灾义演,不是茶楼听曲,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不适合在这种场合下弹奏。”
这是她早就想说的话,说得很干脆,毫不留情。
早上来看见那青楼女子在弹琵琶,虽然弹得很好,但现场那气氛实在太过轻浮、躁动,有失庄重,这不符合皇家行事风范。
王妃脸色铁青,如果说之前她不能确定清哑是有意还是无意冒犯她,刚才她则可以断定:清哑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她待要说什么,清哑早和方初出去了,留给她一双飘然如仙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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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了,下午好!(*^_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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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院里还是十个纵队,却移动飞快,人们被一股无形的气氛主宰了心神,匆匆捐款后便离开,唯恐耽搁阻碍了后面人。
他们脸上的嬉笑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虔诚和肃穆。
不论义演的是郭织女还是世家贵女,他们都不再恣意评头论足。仿佛暗处有一双眼睛监视着他们,看他们做这善事的心意诚不诚,他们唯恐惹怒了神灵,因此自我约束。再说《大悲咒》是净化和安抚心灵的曲子,不是用来取乐的,他们感受到那股祥和悲悯的氛围,听多少遍都一样,故而不再刻意滞留。
这是睿明郡王看见的情形,他没看见的是:之前许多人为了多看一次花魁表演,捐十两银子的每次只捐五两,捐完再去排队——这可比去青楼花费便宜多了。
自清哑和方初出场后,便再没了这种情形。
睿明郡王只凭看见的就已经惊惧了,不知这样下来,今天能募捐多少,可以预料的是,募捐越多,越衬得他之前举动跳梁小丑一般!
很快他的想法得到证实。
日头西沉时,据胡近统计:募捐已达五百多万。
这当中,以近一个时辰暴增最为厉害,并且还在持续增长中。因为之前那些人就算把身上银票和银子都捐了,也只有一百来万。后来消息传开,说郭织女和朝廷官员文人士子在慈善中心大规模义演,得到消息的人纷纷赶来,又掀起一轮捐款狂潮,数额和之前天差地别,仿佛昨天的募捐只是序幕,今天才正式上演大戏。
睿明郡王震惊不已。
他先前得知募集了十几万,觉得很不错了。半天就募集十几万,一月下来能有多少?可不惊人。若不知足,想要像昨天一样还募集五千多万,那是不知天高地厚了。昨天来的都是大富商巨贾,他们一出手就是几十万,自然不同。
这时他发现自己想错了,京城有钱人还多的很。
他不得不承认:昨天募捐五千多万,还真是郭织女功劳,郭织女出面和青楼女子出面效果不可同日而语。
不但睿明郡王夫妇震惊,清哑等人也震惊。
清哑看见一个老婆婆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儿,那小孩儿身上棉衣脏兮兮的还有补丁,冻得小脸通红,却毫不犹豫地把几个银角子扔在功德箱里。功德箱里的金银已经堆得冒尖儿了,那不起眼的银角子便滚落到地上。对着这些金银,那祖孙却没有露出羡慕和贪婪的神情,很自觉地退到一旁,小孩忽闪着黑眼睛朝清哑这边张望。
清哑心缩紧了,想:“他们别是把仅有的积蓄都捐了吧?”
方初和韩希夷等富商也觉不妙,这种情形下,他们若不二次捐赠,说不过去;再者,现场被一股狂热气氛控制,他们也蠢蠢欲动,若不多捐些便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便是为富不仁。
于是,他们开始二次捐款,方初等人都捐了二十万。
清哑很不安,感觉自己像个大骗子,领头的大骗子,就像她前世某个利用宗教活动煽动无知愚昧的人狂热附从的罪魁祸首。虽然她的用心是好的,但这次募捐的巨额款项若不能用在百姓身上,那她就成了罪人了。看着下面狂热的人群,她的心越来越沉。
清哑忧心忡忡,想了又想,毅然走向仁王。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仁王招手命随从请来了蒋志浩大人、王大人、蔡大人,四人和清哑站在一处商议什么。
睿明郡王犹豫了下,主动走了过去。
清哑道:“大人,这些捐款支出能公开吗?”
仁王道:“以往慈善中心的捐款去向都是公开的。不过这次多了些……这个……本王也说不好。”
蒋大人略沉吟后道:“郭织女担忧本官明白。本官会上奏皇上,请将这次募捐的银子用途从严控制;每用一笔都公开……”
睿明郡王看着那个蹙眉的女子,一股异样情绪油然而生。
看来,这盛会带给她的不是荣耀,而是负担呢。
他真跟他以往所见过的女子都不同。
最后,仁王、睿明郡王、蒋、王、蔡几位向在场百姓郑重承诺:他们会上奏皇帝,将来这次募捐的银两用在何处,会一一列明,绝不让大家的善心沦为某些贪官污吏的敛财手段。
蒋大人严正道:“本官会奏请皇上派御史监察赈灾款支用,但凡有贪污挪用者,本官以项上乌纱担保:定要一追到底!”
王大人和蔡大人当然不甘落后,也信誓旦旦。
霎时间,下面群情激奋,呼声如潮。
清哑觉得心里轻松了好些。
这时,方初回来了。
他人虽在别处,却一直留心清哑这边,听了蒋大人等的保证,已经猜到清哑的担忧,遂在她耳边轻声道:“放心,我会留心的。”
清哑凝视着他,似询问,他轻轻点头。
清哑更放心了,她就是相信他。
方初淡漠地扫视睿明郡王等人,心想:“不管慈善中心以前是怎样操作的,但这次的募捐款定要盯紧了,若有人敢从中贪墨挪用,哪怕动用方家所有力量也要叫他不得好下场。”
别看募捐是由皇家主持,出了事毁损的是清哑的名声。
他绝不会坐视这种事发生。
巧儿不知从哪冒出来,递给清哑一个纸包,里面是几块小点心,小声道:“细妈妈从仁王府弄来的。姑姑先吃点。”
清哑忙打开油纸,先捡了一块送到方初嘴边。
方初张口吃了,她才自己吃起来。
饿极了吃这个,感觉真香!
清哑道:“又松软又香甜。这是才做的?”
细妹点头,小声道:“才做好的,拿来时还热呢。我这还有,大奶奶等会再吃。”说着,悄悄地瞥了眼周围,怕被人注意。
清哑听了,忙把剩下一块塞进方初嘴里。
男人胃口大,她觉得方初恐怕都饿坏了。
大家一直没空吃饭,如意楼就在附近,但谁好意思当着这些捐款人的面大吃大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吃捐款呢。
崔嵋在附近看见方初和清哑鹣鲽情深的样子,之前对方初的隔阂消散许多;又想他着实厉害,这一手狠打了睿明郡王夫妇的脸面,还让他们没处诉冤;再者,方家是越来越兴旺了,适哥儿封爵,方制和王家结亲,方家这门亲对崔家将是强大助力。
他便走过去,亲热地和方初夫妇招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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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几句,便将方初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一初,咱们见好就收吧。睿明郡王夫妻今天虽无礼了些,也丢了脸了;再者,方家以前同他又无过节,犯不着把人得罪死。他是王爷,身份高一层,咱们待会说几句敞亮话,当着人让他下个气才好。”
方初点头道:“大人说的是。我也是这样想。”
崔嵋听了十分高兴,拍了他肩膀一下,道:“我就知道一初是个聪明人,若不然也不能将方家兴盛得这样。”
那口气俨然他和方初是至交亲人,很亲密。
方初微笑道:“还要多谢表妹婿提点。”
崔嵋笑道:“这是应该的。咱们自家人嘛。”
方初不是愚顽冲动之辈,商场上讲究和气生财,该退让的时候就要退让,他能吃得起亏。今日若不是睿明郡王夫妇辱及清哑,若是换了别的事,他定不会这样小气量给他们难堪。
他这里想着如何对睿明郡王说辞,那边龚大人已经在为他转圜了。龚大人见睿明郡王和王妃站在一处,感觉是个机会,便过去游说。若他单独找睿明郡王,怕郡王傲气不听劝;若是单独找王妃,又恐遭人说闲话,当着他们夫妇二人面说,才是最合适的。
他先躬身一礼,然后诚恳道:“王爷,王妃,今日之事原本是意外,双方都不是有心的……”
他目光从王妃粉面上晃过,雍容的鹅蛋脸上,红紫色樱唇最惹眼,花样形状映入脑海,眉眼反倒被忽视了。他不便盯着看,急忙垂眸。视线落在下方,又看见王妃笼在白毛衣袖下的双手,纤纤十指微露,捧着个苹果大精致的青花瓷手炉,白青相映,十分美好。
他有些走神,想“她嘴唇这样紫,是冷的?”
忽听面前人道:“大人是让我们去给郭织女道歉?”
龚大人急忙抬眼,摇头道:“不,不!”
王妃接着道:“大人是代郭织女来向我们致歉?”
龚大人一愣,忙摆手道:“不,不是……”
王妃轻笑道:“那大人来做什么?”
虽笑着,眼底却没有笑意。
说完不等他回答,转身就走了。
龚大人目光追随她背影进入殿中,等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对睿明郡王道:“下官鲁莽,王妃这是生气了?”
睿明郡王淡笑道:“大人想多了。女人的心思还是不要妄自揣摩的好,容易想岔了。”他之前就把郭清哑想岔了。
龚大人怎知他心情,听得云里雾里。
龚大人也懒得细追究,正色道:“王爷,下官此来是想代方家转圜。今日之事,确实是个误会。王妃未必有心为难郭织女,郭织女也答应了弹琴。但方公子身为人夫,必然要维护妻子声誉,故而请下官助兴,将对织女的声誉影响降低。只是没想到……”
睿明郡王不等他说完,就接道:“只是没想到郭织女的盛名超乎寻常,原本只是弹一曲,结果办成了盛会,掀起又一轮疯狂募捐,狠狠打了本王和王妃的脸面。是吗,龚大人?”
龚大人沉默,因为就是这个情况。
睿明郡王道:“这件事不是大人可以转圜的。”
说完,他看着前方出神。
那里,清哑正喂方初吃点心。
之前因为她的安静,使她这个人不惹眼,因此他不大留心;经历这场盛会后,她依然安静,之前不生气,眼下也没得意,仿佛那些荣辱和争斗都不放在她心上,这安静便成了特质,让人刻骨铭心了。
他幽幽问:“听说韩希夷以前也倾慕她?”
龚大人先听他说“这件事不是大人可以转圜的”,不知他要怎样,正心情沉重,再听他问这个,不知如何回,生恐说不好引人误解。
斟酌半响,才道:“韩家曾上郭家提亲。”
这是事实,却也不代表什么。
睿明郡王道:“方初真爱郭织女吗?”
龚大人忙道:“那是自然。”
睿明郡王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他曾为了谢吟月得罪织女,织女就一点都不记恨?还有,他真把谢吟月忘个精光?”
他越看方初越深不可测,越怀疑方初对清哑的真心。
比如龚大人过去爱恋王妃,现在虽然娶妻生子了,心中未必对王妃就没了情义,但只要不存邪念,他并不在乎。妻子被人倾慕说明她优秀,若无才无德还无貌,倒是没有男人惦记,但也没趣儿。
龚大人神色古怪地看着面前男子,这样打听并猜测别人夫妇间的关系,好像只有市井婆子才干这事吧?与文雅俊秀的王爷实在不搭。
睿明郡王收回目光,对他一笑道:“结束了。”
暮色降临,义演和募捐都结束了。
大总管胡近指挥人清场,清哑等人则进了大殿,仁亲王和睿明郡王夫妇分坐上首左右,大总管胡近立在仁亲王身后。
其他人依然按照之前的座位,男左女右分坐在下方。
方初和清哑坐对面,两人目光交流,都想着应付一番就回家去。
方初还有一桩心事要了结,对于上方动静还算注意。
清哑则不太留心,她脑子里都是适哥儿身影,想着晚上弄些什么给儿子吃呢?小孩子喜欢吃有味道的东西,但他现在正吃药调养,饭菜不宜油腻味重。清哑便翻腾记忆中的食谱,要给儿子弄些花样饮食,调动他胃口;一面心里又牵挂家里养伤的方制,不能动还是很闷的,大家都忙,没有人陪他,刚才她看见王瑛了,怎么想个理由把王瑛拐去看方制,方制肯定开心……如此想东想西,神游天外。
上方,胡近在仁亲王示意下向众人公布了最新募捐数据:一千一百二十三万伍仟两,散碎金银尚在统计,数据还未出来。
睿明郡王心中腾起一股无名火:
好呀,这不是告诉人他就是个跳梁小丑么!
一上午工夫,他请的那些红牌姑娘又是弹又是唱还有跳舞的,才募集了十几万两。他还欢喜呢,满面春风地对人说这已经很不容易了,毕竟昨日有钱人都捐过了,所以今天才少了。
谁知郭织女一出头,这些人就把银票和银子往这砸。
才多会工夫,就募捐一千多万两,让他情何以堪?
他咬牙切齿,看来京城有钱人多的很呢!
待仁亲王出面感谢大家,说了些场面话,话音才落,睿明郡王就把笑容一收,面容一正,宏声道:“今日募捐,郭织女当记首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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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下午好朋友们!(*^__^*)昨天无意中去云起那边网页看了看,发现有QQ书城的读者评论说每章收费太贵,还有人说作者你怎不去抢,原野瞬间晕菜。怎么这收费不是统一的吗?怎么还有人不管每章字数而只看每章收费,觉得收费少的就便宜?怪不得那些小说都是一千字一章。若我四千字一章,岂不成了黑心地主老财了,泪奔!不止一个人说啊!这到底怎么回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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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沉默一会,忽然对他笑道:“也没管什么,不过是吃吃,喝喝,没事做做美容,设计几件新衣裳改变自己形象,带孩子们玩。春天赏花,夏天游水,秋天摘果,冬天玩雪。过年了带孩子回娘家婆家吃白食。等夫君闲的时候拽他陪我下棋,悔棋一百遍屡教不改。最近有喜事:我儿子封爵了,皇上赐了新宅子。等下我们要去看宅子,把宅子重新装一遍,我们要搬新家。哦,我公公婆婆就要来京城了,把我小儿子小女儿也带来了。我可想他们了,做梦都梦见我女儿。我女儿小小软软的,长得十分的可爱,叫方无悔。今年过年我们一家在京城过,我准备多扎些花灯,争取元宵的时候在幽篁馆办个灯谜会。——大家都要去玩啊!哦,还有,我小叔子要和王家姑娘定亲了,也许年内就要请王爷吃喜酒,王爷可要准备好贺礼。明年开春……我们还是回江南吧——”
说到这她顿住,转向方初征询意见。
见方初含笑点头,她接着道:“江南的春天最美,‘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一定不能错过。春雨绵绵的时候,在水上泛舟那才美呢,心情都雾蒙蒙的……”
睿明郡王眼睛越瞪越大,本来想等她自己停下的,结果发现:若不阻止她,她恐怕会一直这么说下去。
虽然他觉得她说的挺有意思,他听着怪有趣的,但这不是聊天的时候,周围已经有人绷不住或低头或扭头闷笑了,他也成了笑话的中心,因此他急忙道:“等等,等等!”
清哑如他所愿停下,停下等等。
睿明郡王深吸一口气,笑问:“本王听闻,织女最安静寡言,刚才为何……如此的——呃——如此的健谈?”
清哑又沉默,好一会才看着他道:“民妇也不知道。刚才和王爷说着说着,就变话唠了。民妇是想主动交代,省得王爷问着累。”
那些话她说得很轻松,因为她想家了,想小儿子和女儿了。
众人再也忍不住,轰然大笑起来。
他们也知道不该笑,无奈根本忍不住,有一个人开头,其他人就像点燃的炮仗,一个接连一个炸开,“噼里啪啦”响成一串。
睿明郡王心儿颤抖,对清哑道:“你……”
说了一个“你”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有这么好笑吗?”
忽然一道声音传来,不高不低,如奇峰突起,从一片笑声中凸显而出,带着凛然威严,威压沉沉。
众人慢慢收起笑声,看向声音来处。
原来是睿明王妃。
仁亲王也笑的,这时见不好,忙就要开口打圆场,把这一节尴尬混过去;方初也凝神戒备,就听睿明王妃对清哑道:“织女想说,王爷是话唠?”她神情端肃,再不复之前的温婉。
清哑心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什么也没说。”
面上,她静静地看着王妃不语。
比起严未央的强势反击,她很平静。
这是她的专长。
安安静静的,就什么都妥了。
不好应对的时候,说的越多错的越多。
沉默是金。
她不说话,方初不能看着王妃压制妻子。
他在人情规矩上很通达,但他有底线,若让他任凭妻子被羞辱明哲保身那万万不行,这不仅涉及男人尊严,还涉及方家和郭家的声望。若对方实在惹不起,可以先吞下这口气以后再“报答”;可方初不认为睿明郡王有什么惹不起的,所以没等以后,直接就现场报答了。他也没想到请几个人为清哑助兴,却将王妃刁难清哑的行为推动、发展成一场盛会,打得郡王和王妃太狠了。
睿明郡王发难,可以说在他意料之中。
要奉北?可以。
只要不涉清哑,他就无所谓。
退一步,就当全了皇家脸面。
方家不缺奉北那地的行商权,或者说,方家不缺那点利益。没有奉北,他一样有信心壮大小方氏,带动大方氏和郭家。
可是睿明郡王缠着清哑反复问是什么意思?
清哑回应特殊了些,再次丢脸那也是他自找的。
方初让也让了,退也退了,对方还不肯罢休,那他也不会退缩。今日在场这么多人,事情来龙去脉众人都清楚,闹开了睿明郡王只会更丢脸,且失人心,闹大了还会受皇上谴责。
龚大人、崔嵋也皱眉——本来是要替双方转圜的,结果越闹越僵。平心而论,他们觉得方初刚才退让已经给了睿明郡王很大脸面和台阶,这样委曲求全,郡王夫妇还要找茬,实在太过分。
方初站起来,对睿明郡王拱手道:“王爷可还有吩咐?若无吩咐,小人就要告退了。外面天已经黑了呢。”
他神情凛然不屈,竟将睿明王妃视若无物。
崔嵋也把脸一沉,道:“是该散了。表兄还要去仁王府接小伯爷吧?”——隐晦地提醒睿明郡王,方无适现在是伯爷了。
方初点头道:“是。回家还要吃药呢。”
龚大人等都站起来,目光炯炯地注视前方。
睿明王妃瞬间心提到嗓子眼,看向王爷。
睿明郡王玩味地看着方初,方初那决然无惧的态度很刺眼,似乎之前对他的妥协和退让是因为懒得同他争,愿意让,而不是迫于他的身份和权势不得不退让;现在,他惹恼了方初,方初不愿再让了,所以便不让了,这个认知让睿明郡王愤怒飙升。
他眯起眼睛,扫一圈下面众人。
这一看,心下一沉——他犯了众怒!
他呵呵笑着站起来,道:“刚才是本王一时好奇失态,多问了织女几句。织女回答也风趣,倒把本王噎得无话可回。王妃就别较真了,本王在家就是话唠,王妃又不是不知道。嗯,天晚了,大家散了吧。”
气氛虽尴尬,但他手段圆熟,三两句话便扭转了。
众人也知趣地赔笑,说王爷也风趣云云,但心里都知道,睿明郡王这回和方家算是结下大仇了,这么一笑了之、恍若无事的模样,比刚才嚣张狂妄更加令人担忧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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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周,岁月如梭啊……(*^_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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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三五成群的,逐一上前告辞。
方初和清哑同郡王夫妇面对时,双方脸色都不怎么好,清哑再也不信郡王妃的笑容了,也不愿敷衍奉承她,屈膝行礼后告退。
郡王妃心情自然更恶劣,面上依然笑容不减。
睿明郡王却看着清哑两眼异乎寻常地明亮,他今日虽受了气,却以为面前这个女子是他这一生见过的最奇特的女子。
清哑都没正眼看他,只有方初同他招呼。
他自然看方初不顺眼,说“今日认得贤伉俪真乃人生一大快事”,还说下次王府办诗会一定给他们下帖子。
方初心道:“今日认得你们算我们倒了大霉。”
一面从容应对寒暄,做足礼数后才告退。
在沈寒冰之后,韩希夷和谢吟月走上前来。
王妃对谢吟月很亲和,说改日有空请她过王府一叙。
谢吟月微笑感谢,尚未说其他,韩希夷便接过话道:“谢王妃厚爱!”又同睿明郡王寒暄,不着痕迹地将话岔开了,然后瞥见后面人来,轻轻一扯谢吟月衣袖,适时告退。
睿明王妃将韩希夷动作看在眼里,笑容淡了——
这是阻止谢吟月同她亲近?
为什么?
今天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谢吟月不是和郭清哑是情敌吗!
王妃忽想起来了:这个男子心系郭清哑呢。听黄夫人说,昨天刺客闯进来,那么混乱凶险,他不管自己的妻子,却赶去救郭清哑;更奇特的是,以前他还心仪谢吟月,薄情如斯的男人还真少见。
王妃看着韩希夷的背影,讥讽地勾起嘴角。
这几个人的关系,还真够乱糟糟的。
龚大人落后一步,同仁亲王说了两句话才告辞,再向睿明郡王拱手道:“王爷王妃辛苦,下官先行告退。”说罢弯腰,并未看王妃。
一般这是礼数,下官直视皇家女子总是不好的。
但睿明王妃心中却起伏不定,想他之前还尝试劝说游说自己,眼下却例行公事一般,是失望了吗?为了郭清哑,他要同自己生疏?
仿佛一天之间,她的世界全变了。
龚大人出了大殿,正看见方初清哑崔嵋等站在一起,忙过去招呼,原来细妹接了适哥儿过来了,众人正恭贺小伯爷呢。
适哥儿虽害羞,但并不畏缩,大大方方地依晚辈礼拜见众人。
“见过崔姑父!”他向崔嵋躬身施礼。
崔嵋十分高兴,想摸他的头,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笑对周围道:“这可是咱们大靖最小的伯爷了。本官也不敢唐突呢。”
龚大人则叹道:“别的也罢了,小伯爷这胆略连我等大人也自愧不如,下官见了那石敢当也腿打颤呢。”
众人听了一齐笑起来。
方初一一感谢大家之前援手,才各自分头而去。
路上,巧儿带适哥儿坐一辆车,清哑和方初同乘。清哑靠在方初怀里,听他分析今天事情起因和过程。听完没出声,把手塞他怀里取暖。方初低头道:“生气?”
清哑道:“我没生气。”
过一会又道:“该生气的是他们。”
方初轻笑出声,道:“是。”
清哑迟疑道:“那奉北……”
方初截断她道:“没事。在哪都一样做买卖。”
他的口气带着无比强烈的自信。
清哑十分相信他,并且暗自下决心:一定要弄点什么新花样配合他,把方家在河东县的生意经营得独一无二,气死睿明郡王。
她打了个哈欠,掩口含糊说“晚上吃火锅。”
人一冷,本能的就渴望热气腾腾的火锅。
方初听了她的话,通过热气腾腾的火锅想到的是温暖的家,重复道:“我也想吃火锅了。咱们再喝一杯。”
他晚上喜欢和她对饮一杯红酒,红色的酒液倒在瓷白的酒杯或者绿玉杯内,色彩梦幻,浓烈芳香好像他们的感情沉淀。若饮的多了,比如三杯,她的脸颊便透出殷红,色泽如花瓣。这样一来,平常的夜晚、平淡的家庭生活也烨烨生辉,变得令人沉醉。
两人便聊些家长里短的话,将之前“大事”甩到脑后。
那些大事在他们心中的位置,比不上家和孩子。
他们偶尔也说的,不过不太郑重,很随意。
清哑说:“我以前在娘家,冬天的时候,田里没活了,就忙吃忙喝,男人女人做些手艺针线活计,挣个零花钱;爹和大哥商议明年种什么;娘和嫂子们计划过年买哪些年货,给孩子们做新衣裳……乡下邻里间也吵架,不像今天这么样——你们斗了半天我还不知道呢——乡下吵架都是大声骂,骂得一个村都能听见……”
清哑边想边说,陷入回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奇怪,自己可是大都市长大的,面对这一切也没觉得不适应,似乎她原本就是郭家人,见怪不怪。
方初微笑道:“知道。你忘了大嫂,我可是见识过的……”
蔡氏骂人的功夫,堪称郭家一绝。
郭家二绝:郭大全的圆滑处事。
郭家三绝:郭守业夫妇的狠辣。
郭家四绝:郭大有夫妇的心计。
郭家五绝:郭勤郭巧的青出于蓝,综合了长辈的所有。
郭家最后一绝……
方初低头看向清哑,无声笑了。
方大少爷以为,郭家最后一绝当属郭清哑的……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清哑出其不意的杀伤力,他在她手上吃过大亏的,今天郡王夫妇也被她弄得灰头土脸。
清哑不知他心思,忙道:“大嫂人很好的。”
方初心一动,问:“你真觉得大嫂很好?”
清哑道:“嗯。大嫂这个人,看着粗枝大叶,有时候也很细心呢。她上街吃包子,也知道省几个带回去给勤儿俭儿吃;大哥从牢里出来,她怕他腿落了风湿,天天晚上帮他泡热水洗脚……”
蔡氏明明就是个粗俗的人,有时还爱贪小便宜,没有二嫂阮氏会做人,可是清哑却能清楚地感知她的热心和善良,并不为了显示自己高雅而嫌弃她粗俗,蔡氏也很真心维护她。
清哑觉得,蔡氏有时骂人很深刻。
一般人都讲究说话的艺术,蔡氏不懂这些。
但她的言语锋利如刀,又快又利,令人胆寒。
方初先听清哑夸赞蔡氏,还以为蔡氏有什么了不得的长处呢,结果说了这两样任何一个做媳妇的都会做的事。他抱紧她,想:岳父家人互相亲善,这个很难得,一般人家都比不了。
他慢悠悠道:“等将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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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亲事便做成了。
吴尚书命章怀安写信告诉他父亲,派人来提亲。
章怀安大喜,再三叩拜去了。
吴青梅得知此事,坚持不答应。
吴尚书冷笑,将夏流星的信掷给她。
吴青梅看后脸色大变。
原来,郭勤去了碧水书院后,某次救了书院范先生的孙女范馨怡,然后两家有了默契,就差定亲一步了,但此事已传开了。
吴青梅对范馨怡并不陌生,甚至可说是冤家对头。
范先生告老前原在礼部任职,与吴尚书是同僚。吴青梅和范馨怡自小便常见面,吴青梅聪慧、处事圆通,范馨怡个性高傲强硬些,一来二去,两人便结下了仇。当然,这个仇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小姑娘之间的攀比争斗、互相看不顺眼和猜忌罢了。
据夏流星说,范馨怡听说吴青梅当众踩踏郭勤,大怒宣告:非郭勤不嫁,她一定要让吴青梅后悔自己瞎了眼,错过了好姻缘。
吴家若还对这亲事报奢望,那只有一条路——让吴青梅给郭勤做妾,否则,郭勤愿不愿娶吴青梅且不论,范家是绝不会退让的。
这中间有个缘故:郭勤救范馨怡时和她有了亲密接触。
具体情形,夏流星在信中也没说,但这件事就是这样了。
吴尚书对女儿道:“你若坚持嫁郭勤,为父也不管,从此当没有你这个女儿。你可想仔细了,前程大事只在你一念之间。”
他的女儿他清楚,自毁终身的事是不会干的。
眼下若坚持嫁郭勤,那就等于自毁终身。
以吴青梅高傲的性子,屈居在范馨怡之下做妾,那还不如杀了她,所以吴尚书才那样告诉夫人,让夫人别担心。
事涉女儿终身,吴夫人怎能不担心!
好在吴青梅暂时没有妄动,一直跪在静室中,也不出声,倒惹得吴夫人几次三番差吴青荷去看她,怕她想不开出事。
吴青荷自己也烦——她也抱了一个男人呢,正愁呢,怎么爹娘不为她想想,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二姐身上?小姑娘觉得父母太偏心。
但吴青荷是个乖巧的女孩子,也担心姐姐,便去看她。
吴青梅外面平静,心中翻江倒海:要她放手,她这一辈子都别想在人前抬头了!对郭勤的不在意也因为他的决绝变得在意,又被范馨怡挑衅,觉得被横刀夺爱,要挽回郭勤的心成了她的执念。
吴尚书猜的没错,她执念再深,也不敢私奔投郭勤。
这样的话,太冒险了,等于自毁终身。
吴青梅陷入两难中。
※
次日,清哑果真没去慈善中心。
她也没赖床,起来和巧儿做细腰的衣裳。
早饭后,沈寒冰、盼弟带着婉儿来了。
方初和沈寒冰在前面书房去说话,盼弟来到清哑上房,陪她做衣裳,说些闲话,婉儿和适哥儿在旁玩儿。
盼弟叹道:“细腰那个脾气,清哑姐姐你和她处这么好,真是难得。我就不行,和她一见面就吵,还打。现在,想找她吵也不能了。”
说着,红了眼睛。
清哑也滴下泪来。
清哑道:“下午过去。”
盼弟低声道:“我瞧大伯这两天心情不好。”
清哑没吱声,内中缘由她也能猜到一二。
盼弟话锋一转,说起昨天的事来。
她愤愤道:“恨得我要跟那王妃大吵一场。”
清哑道:“你跟她吵,能得好?”
盼弟便撅起嘴,鼓着腮,低头捻线。
一时丫头送了果子和点心饮品来,婉儿忙跳下炕,先伺候适哥儿净手,然后端了一盅果子露给他,又给清哑和盼弟送上清茶,说:“姨妈,歇会儿喝口茶。别熬坏了眼睛。”
清哑道:“好。婉儿也吃。让紫竹她们忙。”
婉儿脆声道:“嗳。”
于是又上了炕,和适哥儿对坐吃东西。
盼弟对清哑眨眨眼,又瞄了婉儿一眼,意味深长。
清哑看着那一对小人,心里柔柔的。
婉儿在她面前特别乖巧听话,后来她听盼弟说,婉儿很想嫁适哥儿,所以十分努力,她不禁莞尔——这可真是两小无猜了!
午饭后,圣旨来了,送来了适哥儿第二座御赐牌坊。
这次是“忠义牌坊”,上次的是“孝义牌坊”。
圣旨还明示:这座牌坊就建在京城新赐的伯爵府前,连同伯爵府由工部一并建造修缮。随同圣旨一道送来了府邸图纸,让方家将需要修缮改进的地方告诉相关人即可,费用由户部承担。
除此外,还有一道圣旨是给清哑的:命郭织女随同钦差靖国公府的林世子和睿明郡王一同去往奉州教授当地妇女纺织,三日后启程。
最后还有一道口谕:方初定是要陪郭织女一道去奉州的,皇上让他们将忠义伯方无适送进宫去,交由月华宫敏妃照顾,和三皇子秦儀作伴。
来传圣旨的是佟公公,等清哑母子接了旨,方初打赏感谢,他掂量了下手中荷包,很轻,且摸着没有硬度,便估计是银票了,十分高兴,悄声道:“皇上今儿个发了大火,把睿明郡王骂了一顿。”
方初微笑道:“多谢公公。公公请入内喝茶。”
佟公公客气地推辞了,说他还要回去交差。
方初送他出去,一边低声问:“请问公公,可知织女这道旨意……是谁提议的?”
佟公公说他不太清楚,不过上午皇上在御书房就召见了那几个人:林世子、蒋大人、王大人,还有睿明郡王,后来就发了这两道圣旨。
方初不再问,送完他急忙转身回来。
回去刚坐下,对清哑道:“原本我想出了刺杀一事,请靖安大长公主代为请求,让你别去奉州了,就在京城教一批人,让她们再去奉州教导百姓也是一样的。谁知皇上却下了圣旨。”
清哑正要说话,人回蔡三奶奶来了。
严未央带着儿子蔡扬一块来看清哑。
适哥儿和婉儿带着蔡扬另去别屋玩,让大人们说事。
严未央先恭贺方初清哑,又得一牌坊。
她笑道:“皇上这是补偿你们呢。若将奉北还给你们,就太打睿明郡王脸面了,所以换了个法子封赏。唉,皇亲就是皇亲!”
清哑不满道:“要许多牌坊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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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未央急忙对外间瞧了瞧,然后收回目光,小声对清哑道:“你别乱说!这可是御制牌坊!朝廷那么些老臣,谁不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谁能得一座?你儿子这才几个月,就得了两座,其中一座还是‘忠义牌坊’,那是身为臣子最高荣耀。你还这样说。小心人家骂你,说你嚣张狂妄、辜负圣恩。这可是大罪!”
清哑见她说得这样,急忙用手捂住嘴,心下后悔。
方初和沈寒冰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这牌坊与其说是赐给适哥儿的荣耀,不如说顺昌帝想通过适哥儿告诫天下人:要像方无适一样忠君爱君护君!
方初终究和清哑想法不同,道:“御制牌坊……当然好。恐怕朝中有许多人要反对,但也改不了了,圣旨都下了。”
严未央道:“怎么没人反对?我大伯父就不服,在家叹气说,蔡家多少代出了那么多官,也没人赚一座牌坊回来。说适哥儿命运两济,将来前途不可限量。那口气里的酸味,熏死人!”
清哑因为自己得了两座牌坊,不觉有什么特别,现在听严未央这么说,好像这个忠义牌坊大大有分量,不由和方初相视而笑。
她担心地问:“要是反对人多了,会不会收回去?”
严未央安慰道:“不会收回去。皇上有皇上的理由:古往今来救驾的人多的很,这么小又不拿朝廷俸禄的,适哥儿是头一个。石寒天差点把婉儿砸死了。婉儿吓得要跑,还叫适哥儿走。适哥儿不走,坚持留下救皇上。他才多大?就这等忠义无畏,还不配赐一座牌坊?婉儿因为说了一句‘我们人小救不了’,就没有适哥儿这功劳,白丢了一座牌坊。这么一对比,大臣们虽然不服,也说不出反对的理由来。毕竟适哥儿那么小,不顾性命的勇气一般人还真比不上……”
才说到这,忽听“哇——”大哭传来。
众人急忙转头一看,是婉儿,正站在里间门口大哭。
盼弟急忙走过去,拉了她手一叠声地问怎么了。
婉儿本来就因为皇上赐了适哥儿牌坊而自己却没有,正不自在呢,当着人强装没所谓,无意中听严未央说了缘故,顿时哭将起来。
沈寒冰和盼弟都围着她好一顿安慰。
严未央很后悔,道:“这可是我的不是了。好婉儿,别哭了。你当时表现也很机智,一个闺阁女孩儿能这样,算不错了……”
这话很苍白无力,婉儿听了更糟心,一直哭。
她想,自己很机警,当时还扔了香蕉皮在石寒天脚下呢;她也很勇敢,差点就被石寒天一锤给砸死呢,可是这些工夫都白做了,就因为那一句退缩的话,皇上给适哥儿赐建牌坊,却没有她的。
母亲说“言多必失”,真的很有道理。
她越想越伤心,恨不得打自己两个嘴巴子。
盼弟抱着她劝,说:“你救人又不是为了得封赏和牌坊,当时你们也没想到这个。你是女孩子,胆子小些也没人会笑你。”
适哥儿站在婉儿旁边,想安慰她又不知如何安慰,因为牌坊这个东西不比其他的东西,若是皇上赏赐的其他小物件,适哥儿就说送给婉儿了,可是牌坊没法送啊。
他只得道:“婉儿妹妹你别哭啊。”
婉儿原本是伏在盼弟怀里哭的,听见他的声音,悄悄移出半边脸,透过朦胧的泪眼看他,觉得适哥儿比以前更加神气了。呜呜,她觉得自己配不上适哥儿了。适哥儿都封了伯爵,将来肯定有许多女孩子会喜欢他,抢着嫁他。可自己呢,这“胆小”的污点将伴随她一辈子,嫁不嫁得出去都难说,更别说嫁给一个伯爵了。
婉儿觉得自己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打击。
她心情晦暗,感到人生没了希望。
盼弟见她一直哭,急了,示意清哑安慰她。
婉儿把清哑当准婆婆,一向听她的话。
清哑便揽过婉儿来,眼前浮现一柄大铁锤朝婉儿砸去的场景……心里后怕又心疼,不由埋怨皇帝:两个孩子救你,你赐一个牌坊,另一个却不赐,这算什么?怎不叫孩子伤心!她不觉得婉儿有多自私,这么点大的孩子,会害怕很正常,适哥儿糊涂胆大才不正常。
她帮婉儿擦泪,轻声道:“姨妈知道婉儿是勇敢的好孩子。”
沈寒冰已经在心里把皇帝骂了千遍,“老子闺女为了救你,差点连命都丢了,就一座破石碑,你赐一个不赐一个,这是当皇帝干的事吗?太没气量了!赏罚不分明,下次碰上你被人杀死也不救!”
他不知道,这牌坊是象征意义极强的丰碑,赐给适哥儿已经有朝臣不忿了,若赐给婉儿肯定通不过,谁让婉儿在紧要关头弃君于不顾呢,那些人可不管婉儿是小孩子女孩子,他们只认死理。
最后,还是方初说了一番话,婉儿才止住哭。
方初道:“皇上让适哥儿进宫,这不合适。清哑你进宫一趟,去和敏妃说说,请求皇上收回这口谕。让适哥儿和婉儿一起,巧儿和二妹妹留下照顾他们两个。我们才好放心去奉北。”
巧儿道:“我和二姑姑都不去?那怎么行。”
盼弟也说不行,她和巧儿得有个人跟在清哑身边。
最后,大家商议定:盼弟跟清哑去,巧儿留下照顾二小。
沈家也运了粮过来,要利用商业手段赈灾,因此沈寒冰是一定要去奉州的,沈寒秋留在京城,顺便照应幽篁馆这边。
清哑帮婉儿擦干净泪,拜托她帮自己照顾适哥儿。
婉儿这才觉得好些,感觉人生又有了方向。
姨妈托她照顾适哥儿,是不是说明姨妈还是中意自己这个儿媳妇的呢?婉儿决定,不管怎样,自己都要努力。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能再哭了。
女人哭哭啼啼的,不坚强,她已经落了个“胆小”的名声,可不能再让别人以为她不坚强,那这辈子算彻底完了。
于是,沈怀婉小姑娘迅速收拾起忧伤情怀,打扫打扫晦暗的心房,抖擞精神,要直面困难,奋起做人做事,争取摆脱困境。
刚把这事安排妥当,便接连有人上门来恭贺。
慧怡郡主和王夫人一道来了,感谢巧儿救命之恩。
其实她还有一项任务:要代王瑛探问方制的伤势。
通常人们不肯将自己不堪的一面暴露在人前,都死要面子地撑着,其实,适当地表现自己的脆弱和缺陷,更容易让人亲近。
慧怡郡主便是这样,经过慈善中心那场劫难后,和巧儿迅速拉近了关系,这关系在巧儿悲伤时抱住她大哭后,更贴近一分。
她先问候了方制伤势,悄声说是代王瑛问的。
巧儿便回了,说三叔伤势恢复很好,不必挂心。
闲聊间,巧儿有意探问那天后来情形,吴青梅到底有什么心思。慧怡郡主也没隐瞒,将巧儿走后姑娘们被刺客追杀,然后扑向书生怀抱一事说了,听得巧儿目瞪口呆,暗道怪不得呢。
慧怡郡主没在意她的神情,她有话对巧儿倾诉呢。
她三言两语将那事说完,立即转向下一节。
她说起石寒天对她的挟持,“虽然他家犯了事,我心里也没嫌弃他,还在大伯跟前替石家求情,看能不能求皇上网开一面。若能饶恕他家的罪行,便是没了爵位,我也不会退亲背弃他。可是他……居然那样对我……我一番痴心真是可笑……”
她一边说一边哭,哭得梨花带雨。
巧儿没想到看上去骄横不讲理的慧怡郡主有这样真情一面,又是同情又是意外,只好竭力安慰她。
听到后来巧儿觉得不对了:慧怡郡主怎么知道冰魄寒香湖那个地方有陷坑?莫不是她准备的?若是她准备的,是为谁准备的?
巧儿便问慧怡郡主。
慧怡郡主支支吾吾说不清。
巧儿大疑,扑过去挠她,压住她问:“说!你那天躲在假山后面,是不是准备引我过去,准备害我掉湖里的?”
谁知没来得及害巧儿,却用在石寒天身上。
慧怡郡主哑口无言,可怜巴巴地看着巧儿道:“那时候咱们还是仇人……我也没想害你性命,就是要你出个丑……”
巧儿气得叫道:“冰要是碎了,那么冷的水,我要冻死了!你……你怎么能这样做……”
慧怡郡主连连道歉赔不是,说了许多软话。
巧儿气不过,说:“不行!我不能就这样放过你!”
慧怡郡主便问她怎样才能消气。
巧儿也想不好,便道:“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慧怡郡主忙道:“你想,你想!不论你要什么,只要我有,都弄来给你,只求你别气了。其实你会武功,未必会掉下去。”
说起这个,她很羡慕巧儿。
不过,她又不服气,挑巧儿的短说:“会武功是好事,但你平日也太不端庄了!虽然你家经商,可你往后是要嫁严少爷的,他可是要做官的,你往来结交的都是官夫人,举止礼数不到,要被人笑话的。”
巧儿没反驳,撅嘴道:“我哪比得上你,从小就有专门人教。”
慧怡郡主心一软,道:“我来教你。也没什么难的,你又聪明,记住了多留意些就好了。”
巧儿道:“真的?既这样,等我姑姑走了,你就来陪我。”
慧怡郡主听了大喜,两人遂商议定。
此后几天,方初和清哑都忙着安排交代手头事,并打点行礼和粮食等带去奉州;清哑又进宫恳求蔡钥,请皇上收回接适哥儿进宫的口谕,忙忙碌碌过了三天,第四天便踏上去奉州的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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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亏清哑先天哑巴多年,没有惊恐尖叫的习惯。
换一个女人,此时定要高音穿刺,刺入雪夜的苍穹。
榻上半躺着一个男子,清哑一眼认出来是韩希夷。他身上还穿着大氅,上身衣服也还在,唯有下身暴露,光腿拖在榻边,惨不忍睹,衣裤散落在榻边地上。与下身狼藉丑陋不同的是,他俊逸的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绯红,神情迷茫失落,淡淡的忧伤,美如谪仙。
清哑一扫而过,便急忙转身,堵住盼弟。
“出去!”
她心“咚咚”狂跳,不容分说推盼弟。
盼弟被推了出去,还莫名其妙。
细妹觉得清哑不对,转身朝那边看过去。
盼弟好奇心强,清哑不让她看她偏要伸头看,一看之下张口就要尖叫,尚未叫出声,就被清哑抬手捂住嘴,谴责地盯着她——当什么好东西非要看,看见了!满意了?
盼弟急红了眼,嘴无声张了又张,一个字说不出;忽然又像福至心灵一般开了窍,急道:“我去叫人。”转身就要跑。
清哑一把拉住了她。
细妹倒是控制住没叫,但也震惊不已。
她发现,韩希夷是半昏迷状态,否则的话,这几个人闯进来,他不是发疯也会羞愧躲避才对,然而他还是那个姿势半躺在榻上。
细妹急道:“大奶奶快出去!”
又对盼弟道:“姨奶奶快去叫婆子来收拾。”
正和盼弟自己说的“我去叫人”异口同声。
清哑道:“别叫!”
她不知为什么,本能就开口阻止。
盼弟凝神一想,哆嗦道:“对,不能让人知道。”
这要让外面婆子来替韩希夷收拾,她们几个可就说不清了。
细妹再一深想:韩希夷怎会在这里?又怎会是这样一副情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他自己受伤逃进来的,还是被人陷害骗进来的?他在这里多久了?
清哑不容置疑道:“他在我们来之前就在了!”
这段时间,她没听见后面有任何声音。
再者,细妹耳朵也灵,站在门口也没听见。
细妹也反应过来了,不禁脸色变了,这意味着:她们和赤身裸体中了情*毒的韩希夷在一个屋檐下待了好长时候,还是晚上……
她不再想下去,坚定道:“我来帮他收拾!”
清哑这一会子也想通了,她们三人中也只有细妹身份适合,因道:“把他衣裳穿好,送去后面,就跟人说在后园发现他的。”
细妹点头道:“我就是这么想的。”
不管是巧合还是阴谋,她都要破了这局。
她隐隐觉得,这恐怕是冲着清哑来的。
所以,必须马上将韩希夷收拾妥当了送走。
清哑还有一层多虑:她固然不想沾染这事,却也不愿韩希夷这一副狼藉模样落在外人眼中。方初当日的遭遇她可是亲眼见的。男人最顾尊严,这事若传开,韩希夷英名尽毁。他又是那样一个风雅的人,更加不堪忍受。眼前三个人是绝不会向外透露的,若是外面婆子来可就难说了。多一个人知道多一份风险。再者,青竹和水竹还没嫁人呢,还是姑娘,也不能插手。
当下,清哑和盼弟站在门外,细妹独自在里面收拾。
她将玻璃荷花灯放在书桌上,又挽了挽袖子,便朝韩希夷走去,那决然的神情好像不是面对一个半裸的男人,而是准备验尸。
其实,细妹心里还是有些别扭的。
韩希夷在她心中是个美好的男子,虽然对他没什么痴心妄想的念头,但也有一份尊敬和倾慕,若非他当年先向郭家求亲,后又和谢吟月定亲给清哑造成莫大伤害,细妹肯定更尊敬他。
细妹走近,听见韩希夷嘴里喃喃自语。
她弯腰拾起地上衣裤迅速将他下身遮住,然后搬起他双腿往榻上一撂,再凑近他面庞,听他说什么。
结果,她听见他微声叫:“清哑!清哑!对不起……”
后面几个字很模糊,但清哑二字细妹是听清了。
她顿时怒火万丈,想这人这副不堪模样,昏迷中还不断叫织女的名字,心里想的什么还用问吗?该死的龌龊!
她代清哑感到羞辱愤怒。
幸好幸好是她来收拾,若让外面婆子来收拾,又把这话被听去了,会怎么想?谁知会有什么后果。
细妹恨极了,很想杀人灭口。
然她终究忍住了。
这事还没查清呢,杀了他有什么后患可就糟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绝不认为是自己对韩希夷心软。
她再无之前对他的同情,先将他身子翻转,扬起手刀,利落地朝他脖子劈了一手刀,韩希夷便没声了,彻底被击晕了。
把人砍晕后,细妹便气愤地为他穿衣,动作粗暴,来回翻滚摔打,好像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装了粮食的麻袋,只需捆绑扎实。
将他穿严实后,她又走出去。
她对清哑道:“都妥了。大奶奶和姨奶奶先回去。我先去后面打探打探,瞧准了再来扛他出去。”
清哑道:“你去吧。”
细妹便迅速去了。
清哑便和盼弟回房去了。
在炕上坐了,两人一时无言。
一时又对视,彼此都有些尴尬。
盼弟小声道:“幸亏晕了,不然他喊将起来,惊动了前面婆子,或者自己跑到前面去了,说不定就和那两个婆子……”
她想象韩希夷和两个婆子恩爱缠绵,打了寒噤,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憋得脸都红了,代韩希夷感到唏嘘。
清哑瞅了她一眼,似谴责她不厚道。
清哑道:“这事你别对人说。连沈三哥也别说。”
盼弟急忙道:“我又不傻,怎会告诉他!”
沈寒冰若知道她看见别的男人身子,生气她可受不了。
清哑心里也有些别扭。若是个不相干的人,她肯定不会把这事当一回事。问题是韩希夷不是不相干的人,往后还是最好别见他,见面难免尴尬。这件事可怎么处理干净呢?
两人沉默下来,竖着耳朵听细妹动静。
细妹并未耽搁太长时间,很快转来。
她脸色严峻道:“看样子韩大爷带了人来救方家。外面有打斗痕迹,有四五具尸体,有几个看上去不像好人,倒像是歹徒。后院门口屋里值夜的婆子也死了。看脚印,应该是韩大爷受伤后自己逃进来的……说不定想要报信,也许是为了逃命求救,到了这药力发作……北角门外还有我们的人守着,没有其他歹徒进来。”
清哑疑惑道:“他……怎么中了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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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妹沉默了一会,道:“恐怕那些人原本是想用那毒来对付大奶奶的,被韩大爷发现,两方打斗,不知怎么他就中了毒。”
盼弟怒道:“我们的人呢?都死绝了?”
细妹道:“这不清楚。当时很乱,四下到处都是人。”
清哑听后说不清什么滋味,更加别扭了。
感激韩希夷是一定的,但这事不比别事,可以当面向韩希夷道谢,这件事怎么谢?她甚至不能承认自己见过他那不堪的样子。
盼弟也想到这点,担忧地问:“要是他自己逃过来的,肯定记得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要怎么告诉人?说他怎么来的?”
细妹沉声道:“这不怕。待会我就把他送出去,再装作搜查发现他。他记得自己逃进屋又能怎么样?未必就记得进了哪一间院子。就算记得,也不好找人问的——他好意思把中毒发疯的事说给人听?他只能把这事闷在心里,全当没进来过。反正他是在外边被人发现的,横竖我们不与这件事相关,随他自己瞎猜去。”
清哑和盼弟一想,可不是吗,等韩希夷醒来想起前事,遮掩还来不及呢,哪好意思找人问,自曝其丑。
清哑心宽慰许多,忙道:“你快去安排。”
韩希夷身上伤要及时诊治,这么严寒的天,耽搁久了会酿成大病。
细妹道:“是。”
因为这一趟勘察结果,让她对韩希夷印象好了些,不过还是不肯原谅他,谁让他中了情*毒后心心念念叫清哑的名字?这不是心思龌龊是什么!
她去小书房将韩希夷扛起来,悄悄出去了。
为怕韩希夷丑态暴露在他人眼里,她扛着他一直走到北墙根下,将他放在雪地里滚了几滚,又抓了积雪塞入他下身。
韩希夷激灵颤抖了一下,擎天一柱终于倒了。
细妹有些心虚,但此时也顾不得了。
将现场弄得一团乱后,她便跑去叫人。
她先装作巡查时发现梅心小筑后院外值夜的婆子被杀,大惊,急忙去北角门外叫方家护卫进园来仔细搜查,以防有歹人闯进来。
然后,方家护卫在园内连续发现不明人物尸体。
再然后,又有人在墙根下发现昏迷的韩希夷。
顿时大家就忙乱起来:一面派人将韩希夷送去前面找大夫诊治,一面将那些歹徒尸体抬走,细妹又拿腔作势地命人将梅心小筑前面值夜的两个婆子捆起来,严加审问,为什么后面出了这么大事她们一点不知道,难道是同谋?
这倒不是细妹冤枉她们,她是真怀疑她们。
细妹不信她们没听见后面的声音。
就算她们真没听见,也要审问一番才放心。
一番忙乱后,梅心小筑才安静下来,前面也安静了。
清哑心里惦记方初,又牵挂前面冲突结果,便要回去。
细妹拦住劝道:“前面这会子肯定还乱的很。大奶奶就在这等,大少爷说不定已经回来了。等回来肯定会来找我们。”
她可以想象前面的狼藉场面,不想被清哑看见。
清哑道:“后面也不安全。你都看见了。”
细妹哑口无言,只得陪着她回去。
回到二院,果然满院狼藉,尸体、武器和各种物件散落一地,方家护院和丫鬟仆妇们正奔走收拾,还有受伤人“哎呦”叫唤。那些死去的人装扮各种各样,武器也有菜刀、棍棒、斧头、锄头等等,五花八门;也有使朴刀长枪的,正应了“山匪加乱民暴民”的身份。其他物件都是从方家抢的东西,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可见,之前歹徒已经冲进了内院。
清哑四下打量,并没有太多感触。
她就像看电视,两军交战结束后,那战场留下的就是这副场景。然而,当她看见前面一具身穿破袄、翻皮帽子歪斜的汉子尸体,神情一震,目光落在他身边杂乱散落的物事上。
他左手拎的包袱已经散开了,包袱是绸布的,想是从方家抢的;里面的东西也是从方家抢的,大多是精美的瓷器碗盏,还有一个小巧的苹果玻璃灯。这些东西都摔碎了,勉强能看出原形。只有一个细白瓷的茶盏完好无损,落在旁边雪堆里,莹白如积雪一个颜色,不细看发现不了。
清哑目光从这些东西上一晃而过,落在几个白面大馒头上。
这四五个大馒头,应该也是他从厨房抢来的。
他大概是在混乱中被人撞倒,倒地后,他急的很,瓷器等宝贝摔碎了不能复原,他便去捡那白面馒头,右手伸到前方抓住一个白面大馒头,不等收回来,就被人踩踏至死,口鼻下都是冻干的黑血。
他的死像很奇特,大睁着双眼,临死前犹急切地想把馒头一个一个捡回来,只要捡了馒头,他爬起来就走,再不跟这些人抢了。
清哑确定他是这样想的。
可是他没能爬起来,右手死死攥着那个白面馒头。
清哑还感受到他的遗憾:忙了一晚上,他还没吃上呢!
毫无预兆的,清哑泪水夺眶而出。
这就是土匪?
这就是暴民?
就为了一个馒头被踩死!
她捂住嘴,压抑住哭泣,胸口一阵窒息。
细妹见她不对,急忙对水竹使了个眼色,一人一边扶住她,低声道:“大奶奶进去吧,让他们收拾。”
清哑双腿抖索着,迈上台阶。
才转身,那边两个人抬了一具尸体从阶下走过。
清哑怎么觉得那头脚被提着的死人眼熟呢?
“等一下。”她喊道。
那两人站住,不知所措地看着细妹。
他们不认得清哑,不知她是谁,但能站在这里,想必不是一般人,肯定是织女身边人,因此恭敬停下。
清哑用力闭眼,挤出眼中泪水,再看——
方方正正的脸颊,还稚气的很,曾经一笑露出一嘴白牙;眼下他双眼双唇紧闭,面色死寂,再也笑不出来了。
清哑认出来了,这是个小厮,十七八岁,叫方威。
小豆子、小黑子等几个身手好又机灵的小子被方初留在京城照顾适哥儿,另找了几个小厮跟清哑马车出行,其中就有这个方威。
方威说,他的名字是大少爷起的呢。
他力气大,方初本来想叫他“方力”,因和“方利”相冲,便改名“方威”,力大威猛的意思。
他笑着叫清哑“大少奶奶”。
“我们大少奶奶是织女呢。”
他常咧一嘴白牙,炫耀地对人说。
清哑眼看昨日还鲜活的生命消逝,更加不能忍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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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时候不长,厨房人还是尽快收拾了十几样各色菜点,并紫米粥端了?33??来。鸽子汤是早就炖好的,配着透明的小水萝卜片,十分的清爽清甜。在这干旱后的奉州,这比什么山珍海味都更引人食欲。
方初在生活方面讲究惯了,又知道灾后的奉州肯定寻不出新鲜菜蔬,唯恐清哑受苦,故而来之前预备了许多食材,这小水萝卜便是从京城带过来的。其实京城也没有,是方家庄子上的暖房里种的,带了几十来斤,只够他和清哑吃。
清哑面对这些佳肴,忽然想起那个抓着馒头死去的汉子。
她发怔了一会,才帮方初舀汤。
吃罢,方初叮嘱清哑先歇息,说万事都有他;又叫她别等他,自觉先睡,他先去看望韩希夷,还要处置一些事。
清哑确实觉得力倦神疲,点点头。
方初便起身去了。
他步履沉稳,除了回来之前担心清哑有些失措,现在很镇定。身为大家族的一家之主,这品质是必要的,否则难当大事!
今夜事虽大,但他心中已经有了处置对策。
一路上,他不断和人打招呼,并吩咐管事们:先让大家分班去吃饭;统计伤亡名单好生诊治抚恤;安排护院值夜,不可大意;命黑风追查山匪来历,看背后有无主使人,再有暴民来如何应对等等。
一项项传达下去,他的沉着冷静让大家都精神百倍。
若非出了大事,现在正是万籁俱寂的夜晚。
眼下方家几进院落却都灯火通明,下人们奔走忙碌。
人们虽警惕防备乱民,又为死者伤心,却没有颓丧,因为大爷和织女是他们的主心骨,主子镇定,下人自然也不慌张。
方初去见韩希夷之前,先去见了宋大夫。
宋大夫是济世堂的,跟明阳子一道来的。
明阳子让他留在方家并不是为了和清哑的师徒私人情分,只因方家等人家一直赈灾,留个大夫在这是为灾民治病的——其他大户人家的赈灾地点也都有一个——正好今晚派上用场了。
宋大夫对方初自然是实话实说。
他悄声告诉方初:韩希夷中了很厉害的情*毒,好像曾与女子行房过,不过毒未解尽,因在雪地里冻着,才未酿出大事。
方初听了神色郑重,因为黑风说发现韩希夷的时候,他身边并没有其他人,那么,这个和韩希夷行房的女子是谁?
他心里虽疑惑,却没有再问。
问宋大夫,是问不出来结果的。
带着这疑问,他去客房看望韩希夷。
韩希夷还昏睡着,方初进入暖阁内,命韩嶂等守候的人都出去,因为他想单独问韩希夷,不愿他中毒又和人行房的事外传。
韩嶂等人忙退出去。
韩嶂临去时把暖阁门给关上了,自己和一个方家护卫守在外间门口,不许人靠近,他想公子定有话和方大爷说。
方初坐到床前,且不叫醒韩希夷,望着他出神。
他从不怀疑韩希夷和他的至交情分,但每次清哑有事,韩希夷总是不顾一切相救,要说他心里没一点想法,那不可能,只因他不仅相信韩希夷的人品,更相信清哑,所以不做无谓的庸人自扰而已。
这会儿,他细细打量这好友容颜。
他无声问:“你还没放下她吗?”
不放下,苦的是你自己。
屋里静悄悄的,为了怕灯光太亮影响病患,只点了一盏美人灯,且放在屏风后,光线只够看个大概影像而已。
忽然,方初听见轻轻的一声唤“清哑……”
他一震,不由自主竖起耳朵聆听。
又一声“清哑”从韩希夷口中发出。
方初还不信,又凑近些,果然听见他睡梦中的呼唤。
方初脸色就难看了,只犹豫一瞬,便伸手去推他。
韩希夷醒来便对上了方初不善的面色。
他心一沉。
两人对视,各怀心思。
方初先开口,问:“你好些了。”
韩希夷轻声道:“没事。”
方初轻哼一声,道:“差点连命都丢了,还说没事。究竟是谁背后下黑手害的你?现在没人,你说吧。”
韩希夷摇头道:“不知道。”
方初道:“你怎会不知道?你做过什么难道都忘了?”
他这么问,是觉得韩希夷一定和方家哪个丫鬟媳妇行房的,而这女子恐怕就是清哑身边人。只要找到她,总能问出些消息来。他将韩嶂等人遣开,也是想问明是谁再酌情处置。若是丫鬟,少不得让韩希夷纳了她;若是个媳妇子可就麻烦了,还需费一番手脚处理。
只是方初口气有些不善,这是气他刚才梦中叫清哑名字。
韩希夷心中有鬼,听了这话霎时脑子一片空白,不敢看方初。
好一会,他才艰涩地问:“你都知道了?”
方初冷冷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一语双关,暗示他心里惦记清哑。
韩希夷奋力抬起身子,急切道:“清哑她……”
方初目光陡然锐利,低喝道:“别提清哑!”
睡梦中叫清哑的名字就罢了,当面还提她,当他是死人吗!
韩希夷颓然倒下,道:“都是我的错,与清哑无关,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别怪她,她也是被害的……”
他静静地留下两行热泪。
方初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问:“你说什么?”将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也变轻柔了,仿佛怕惊吓了韩希夷然后他就不敢再说下去一样。
韩希夷闭上眼睛,以慨然赴死的姿态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无能,中了人暗算,玷辱了她。她当时也中了暗算,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不断叫‘方初’……”
他将一切过失都揽在自己身上,连清哑中了迷*药一事也代为隐瞒下来,还强调清哑迷乱中一直叫着方初的名字——这证明清哑心里始终想的是方初——希望方初可以因此善待清哑,不要迁怒于她、不要嫌弃她丢了清白。
他这么希望,是有依仗的。
当年清哑被卫昭掳去,所有人都认为她清白不保,可是方初依然坚持要娶她,丝毫不在乎她失*贞。显然在方初心里,这种失*贞行为和谢吟风对贾秀才的偷*情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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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希夷自觉罪该万死,却希望清哑能逃脱生天。
若清哑因此和方33初离心离德,他……
他简直不敢想象那结果,一想就恐惧得发抖。
为此,他愿接受方初任何怒火和惩处!
方初好似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浑身虚软无力。
他还不能相信,自语般询问:“你说什么?”
不等韩希夷说话,他忽然暴怒地伸手掐住韩的脖子,咬牙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敢再说一遍!她说了,根本就没见过你!你敢诬陷她?!你说,这不是真的,都是你妄想!”
韩希夷惊愕地看着他,原来清哑没有承认这事!
那方初是从哪得到的消息?
韩希夷此时后悔万分,想要改口也来不及了。
他刚才说的太详细了,若改口反被方初疑惑。
果然,方初嘴上为清哑否认,脑海里却浮现之前清哑见到他时的伤心痛哭,还有他提起韩希夷时她身子一僵,还一再向他强调她没见过韩希夷的心虚神色……
除此外,韩希夷的惊愕神情也使他绝望——
那是不小心说漏了嘴的后悔莫及!
刚才韩希夷以为他知道了真相,才向他忏悔。
韩希夷有诸多缺点,但绝不是卑鄙的小人,若他没有和清哑做过那件事,或者不能确定是清哑,他不会对方初忏悔。
明白这点,方初疯狂了,一双凤眼迅速充血,手上力气加重加强,低吼着逼问:“这都是你妄想的是不是?!”
他忘记了,他正掐着韩希夷的脖子,韩希夷连气都快没了,哪里还能回答他,之前说了那么多,又如何能否认!
韩希夷任凭他掐着,双眼悲伤地看着他。
方初被那绝望的目光击溃,彻底失去理智。
他手下更加用力……
韩希夷眼中光芒渐暗淡,最后熄灭。
方初陡然惊醒,烫了一般松开手。
他颤声叫:“希夷?希夷?”
韩希夷安详地闭着眼,好像睡着了。
方初伸出食指在他鼻下探了探,心顿时沉入谷底,还惊恐——就算恨他欲死,可是也不能就这样公然杀了他,更不能让他不明不白地死在方家,到时再牵连出清哑怎么办?
不能牵出清哑!
绝不能牵出清哑……
他用大拇指指甲狠狠朝他人中掐下去。
掐了两道深深的月牙印,韩希夷还是没声息。
方初颓然放弃,跌坐在床边,开始思考善后。
他杀人了,杀的还是多年的至交好友。
最坏的结果已经出现了,方初不再恐惧和慌张,很冷静地筹划如何才能掩盖杀人真相。想了几种可能,都在目光触及韩希夷脖子上触目惊心的掐痕时放弃了——这个实在不好掩盖。
怎么办呢?
他蹙眉深思。
忽然,一声轻微的咳嗽传来,他吓一跳,顺声看去,心中狂喜,不由露出笑来。笑完又觉得不对,接着把脸一沉,嫌恶地瞪着那微微张开的星眸道:“你这命还真硬呢,这都死不了!”
韩希夷艰难道:“一初,不要……怪清哑!”
方初听他提到“清哑”两个字,就如火上浇油。
他再不想理他,起身打开门,吩咐请大夫来。
很快,宋大夫来了,韩嶂也进来了。
方初无视韩希夷脖颈上的勒痕,镇定自若地向众人解释道:“刚才他告诉我被人偷袭的事,太过气愤,一下子晕过去了。我一急,又是掐又是摁,好容易才把他弄醒过来。大夫瞧瞧他怎么样了。”
众人居然信了他,只觉得他手重了些,也没怀疑旁的。
这不怪他们粗心,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方初和韩希夷是至交好友,好好的能害他?
要害也不会在方家害,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至于韩希夷脖子上的勒痕,他们自动做了想象:韩希夷晕过去后,方初手忙脚乱地右手掐住他脖子固定脑袋,左手指甲掐他人中——因为他左手残疾不好用力嘛——慌乱之下手重了些,所以脖子上才留下勒痕。
所以说,这世上大多事真假难辨。
说真话没人信,假话反而容易被人信,因为真话往往漏洞百出经不起推敲,假话才会编的滴水不漏,符合人们的推理和想象。
只有韩嶂抱怨道:“方大爷这手也忒重了,回头我们大爷没晕死,也要被你给掐死了——瞧这脖颈上的印子,倒像谋杀一样。”
说到这心里一动,刚才在外面似乎听里面有争执声,不会真的……他看向方初,又把这突兀冒出的念头给摒除了。
方初好好的为什么要杀自家大爷?
可不是他想多了。
方初道:“我倒想杀了他,可惜他命大的很,杀不死。”
这凶残的玩笑暗示了韩希夷福大命大,众人都笑了。
韩希夷微微动了动嘴,也凄然一笑。
韩嶂不忍再玩笑,凑上去问:“大爷可好些?”
韩希夷轻声道:“没事了。多亏了方兄。”
韩嶂更加认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是无稽念头。
方初淡笑着,问宋大夫:“可有大碍?”
宋大夫道:“好像气息弱了些……”
方初道:“可不是,他说着说着就大喘气,忽然就晕过去了。”
宋大夫皱眉警告韩希夷:“要安心静养,不宜动怒。”
一面起身去桌边写方子。
方初道:“先生说得轻巧,被人伤成这样又丢在大雪地里冻了一晚上,能不生气?虽说歹徒已经死了,还有同伙呢。”
韩希夷目光一凝——方初这是告诫他,并和他达成默契:昨晚他被人打晕了在雪地里冻了一晚上,哪儿也没去,也没发生“任何”事。
他虽然想以死谢罪,可是他不能死。
方初意识到这点,所以决定掩盖这件事。
他便艰难道:“是。不知还有同伙漏网没有。”
他认定是细妹发现他和清哑并善后的,不知可都处置妥了。
方初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他也认为是细妹为清哑善后的。
他不愿再面对韩希夷,他会去问细妹这件事。
没有一个男人在面对玷辱了自己妻子清白的人面前还能保持冷静,方初能镇定,是他不承认这件事,也不想让韩希夷确认。
无人看见的视角,方初冷冷地看着韩希夷:虽然他当时中了毒,可这不是理由。若不是他心里对清哑存了非分之想,又怎会对她下的去手?方初也中过催*情*药,清哑还是他的妻子呢,他都忍住没舍得糟蹋她,韩希夷不够资格提对他这个理由。
在韩希夷痛苦的目光中,他转身离去了。
韩希夷知道,这次,他们是真的决裂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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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抿了抿嘴,低声道:“你睡,我去外面。”
起身去了外间炕上,默默坐着。
他们夫妻一贯不喜人在房里伺候值夜的,所以刚才动静虽然大了些,但方初和清哑没叫人,紫竹她们都不敢进来。
回思刚才的疯狂,方初心情很沉重。
清哑先经历了那场屈辱,正难过,还要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隐藏、掩盖,又被他这样粗暴对待,他能体会她的痛苦和难受。
他也同样难受,他们在互相折磨。
这时候冷静下来,他想,为什么要怪她呢?
要怪,也是怪韩希夷,怎么能怪她呢?
他若是真那么在意贞*节,当年也不会坚持要娶她了。
那时候,她被卫昭掳去,在飞絮阁下关了那么多天,他心中认定她已经非完璧之身,可是他毫不在意,还准备带她去一个无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生活,就怕她被人嘲笑羞辱。
难道他对她的情义都是假的?
在这静静的深夜里,他反省自己。
他抚摸被她打过的脸,想:“不是假的。我那么爱她,怎么可能嫌弃她。我是嫉妒,嫉妒她这样对韩希夷。”
除了嫉妒,他还失落和伤心:
出了事,她不向他哭诉,也不找他为她做主。
她死死地瞒住了一切,她不信任他这个夫君。
她瞒住这件事,是不是还怕他报复韩希夷?
他想着,心中狂躁又有飙升的架势。
他急忙放弃,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想:忘了吧,把这件事忘了吧。
……
良久,他听见里间没声音了,悄悄下炕,放轻了脚步,无声走进去。来到床前,先站住,隔着一层绣帷,凝视床上女子。
一点声音没有,清哑睡觉呼吸很轻。
他走进床帷内,在床沿坐下,细看清哑,果然睡熟了。似乎心中气还不平,她红唇微微撅起,两手捏成拳头举在下巴旁,看来睡前还在哭。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脸,又怕惊动她,又缩了回来。
他就这样坐在那看着她睡。
次日清晨,清哑准时醒来。
睁开眼,昨夜那幕立即浮上心头,并未遗忘,心中的气也没有消。不过,家中遭逢乱民抢劫,她无法因为儿女私情使性子。她是这个家的当家主母,许多事还需要她去处理。最起码也要做出个诚恳的态度来,去安慰那些死难人亲属,稳定人心。
但终究还是精神不好,懒懒地坐起,也没叫人,伸手撩开绣帐,下床时踩着觉得脚下一软,急忙抬腿,探头一看,方初在床边打地铺睡着呢,被子裹在身上像个蚕蛹,不由皱眉想,怎么睡这?
愣了一瞬,忽然反应过来:这是怕她寻短见!
她忍不住盯着他——怕她死为何要那样对她?
还好,没一脚踩下去,不然非踩断他肋骨不可。
跟着又担心,这么冷的天,他要是得感冒怎么办?
许是清哑目光太专注,方初六感一齐惊动,睡不安稳了,“呼”一声坐起来,立即发现清哑,正坐在床上盯着他瞧。
两人对视瞬间,他先开口。
他道:“你起来了?”
又冲外高声喊道:“紫竹!”
丫头们顿时鱼贯涌入,手上捧着盆、毛巾、牙刷、漱口盂等,紫竹上前,麻溜地伺候清哑穿衣洗漱。
清哑便免了和方初尴尬的对峙。
紫竹心惊不已:清哑白皙的脖颈青紫斑斑,或者说是伤痕累累,连耳垂都红肿咬破了。紫竹作为近身伺候的丫鬟,当然知道这些青紫是怎么回事,不过以往都是淡淡的一点,从来没这样严重过。
她不动声色地从清哑脸上扫过,清哑安静如常。
然紫竹却觉不对,织女的安静一向让人感到舒服,和她待在一起会被她感染,变得心平气和、宁静;可是今天织女静得有些凝滞,仿佛外面的寒冰,让人觉得冷、不敢靠近。
她担忧极了,难道织女和大爷吵架了?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小丫头们都在旁,她丝毫没表露出来,替清哑选了一件立领的窄袄穿上,又拿了一条红狐大毛围领,等吃过饭后再替她围上,加上大毛斗篷,脖颈处就遮得严严实实了。
可是耳朵……
她对一旁准备替清哑梳头的青竹使了个眼色。
青竹目光落在清哑耳垂上,随即会意。
她的手巧不是吹的,梳头从不局限死板,一类发髻能让她改变细节梳出许多花样来,根据清哑身上的衣裳变化而变化。今天她给清哑拧了个凌虚髻,将两侧的头发小心包裹遮住耳朵,然后再梳上去。
梳罢,又替清哑选了一对小巧的紫珠耳坠,没有分量。
清哑坐在妆台前,一直神游天外,任凭她们折腾。
她没经历过这种事的,不知如何面对方初。再赌气折腾他、虐他不是她的性子,可是让她就这么算了,笑脸对他,那也不可能。不是她故意矫情,委实是昨晚的事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
梳妆完毕,外间炕上早就摆好了早饭。
清哑走出来,方初坐在炕桌边等她。
他抬头把她上下一扫,顿时对紫竹和青竹两个丫头十分满意。平日会伺候不算真本事,非常时候懂得替主子遮掩又做得不动声色,那才是真用心尽心,且说明她们手艺精湛,眼光独到。
紫竹等八个丫头的规矩是蒋妈妈调教的,蒋妈妈是伺候方老太太的老人,见识和能力非同一般;她们的武功则是由细腰和张恒训练的,综合能力非常出色,可昨天还是失职了……
当下,两人都默不作声地用早饭。
丫鬟们感到气氛不寻常,也都静默。
正吃着,有人在外回道:“大爷,前边人来回话,说韩大爷要告辞了。”
方初手一顿,停了筷子。
清哑也停了筷子。
方初看向清哑。
清哑见他目含探究,心里以为他要她一块出去送人,又不好开口。昨晚韩希夷为她挡了一灾,还受了伤,她却一直没去拜望感谢他,按理今天是该出去送送人家,她便打算等会去送。
昨夜和方初闹了一场,倒把她撞见韩希夷不堪的印象冲淡了些,跟方初闹别扭都顾不过来了呢,谁会总记着他那一幕。
于是,她加快喝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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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见她没出声,对外道:“知道了。说我就来。”
很快他吃完,放下碗筷,又漱了口洗了手,丫头便上前来替他系斗篷。正忙着,忽见清哑也起身了,也让紫竹为他系斗篷、围狐领。
他一怔,还不敢确定,对她道:“我去了。”
清哑一言不发地跟着他一块向外走去。
方初停步,回头问:“你去哪?”
那眼神已经很不善了。
清哑道:“不是去送人吗?!”
方初断然道:“你不用去了!”
说完转身就走,丢下清哑一个人站在那。
清哑气得想冲他背影扔东西,手上又没有东西可扔,瘪嘴忍住哭,在心里骂“神经病!”——原来他还没完呢!
清哑转身进到里间,呆呆站着,仰面吞泪。
怎么办?
她无措极了。
再说方初,几乎是从屋里冲出来,迎面碰上的下人们觉得:大爷浑身寒气,仿佛从凌寒的风雪中归来,而不是刚从暖和的屋里出去。
方初正眼也不看她们,径直向外院走去。
他看似不经意,偏注意力敏锐的很,拐弯的时候碰见厨房的单大娘,忙停下脚步,吩咐道:“晌午给大奶奶炖红枣枸杞乌鸡汤。”
单大娘忙道:“哎哟,这可不巧了,没有乌鸡了。昨儿被抢光了。”
方初道:“那就炖红枣枸杞鸽子汤。”
单大娘小心翼翼回道:“鸽子也没了,也都抢了。昨晚吃的是煨在灶洞里的,准备大爷回来用的,才没被那些人发现。”
方初脸色更加难看,抿了抿嘴,道:“那就炖红枣燕窝粥。”
单大娘忙点头道:“这个有。燕窝是紫竹姑娘收着的,不像乌鸡和鸽子在厨房冻着,那些乱民见了,岂有不抢的……”
絮絮叨叨说着,方初早走远了。
韩希夷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他也梳洗穿戴整齐了,正坐偏厅等候方初。他身上带着伤、情*毒也未解干净,也不知怎么撑过来的,只见脸色和嘴唇都呈灰白,嘴唇更是憔悴的起了皮,然他依然端坐在椅内,腰身直直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优雅气度不减半分。
他坚持等候方初,并非想得到方初的谅解。
他实在放不下清哑。
他想见方初,是想通过观察方初的神情表现来判断他和清哑有没有争吵离心,清哑有没有受罪。
然而,他注定要失望了。
方初来了,他却丝毫看不出方初的心意。
方初对他异乎寻常的感激热心,含笑询问他伤势,又命管家奉上礼物,又说街上混乱所以加派护卫送他,务必要将他平安送到家,这样热心周到,唯独没有挽留他在方家养伤。
韩嶂等人都觉得,方大爷也太郑重了。
韩希夷却心冷如冰。
他们都是大家子弟、商场俊彦,对这种应酬的手段极熟悉。原本他们是至交好友,相互之间不需这样客套,眼下方初对他这样,一则是他们情义已断,二则是要偿还他昨晚的援手之情。
方初为何这样小气量?
笑话,若方初不送答谢礼,那岂不等于用妻子的清白来酬谢韩希夷,然后仇恨一笔勾销,从此两不相欠?
韩希夷对方家的援手之情,用这些东西来答谢稍嫌不够,但方初并不觉得亏欠,因为韩家还欠方家救命之恩呢,还欠郭家恩情呢。送这些东西是给下人看的,若方初太冷淡,下人定会猜测议论。
韩希夷走了,带着满怀伤痛和牵挂离去。
方初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马车不见影子了才转身回来,又匆匆往内院去了,门房下人低声道:“咱们大爷和韩大爷真好。”
方初惦记清哑,不知她怎么样了。
急急忙忙进去一看,清哑却在内院上房处置家务,执事的媳妇婆子们进进出出,大事小事一桩一桩回报。
方初见她没哭也没独自在房中闷着,暗自吐了口气,一时间站在门口进退不决,清哑眼角余光瞄见他,也不理会。
方初听了一会,忍不住了,道:“这些事让管家去吩咐。”
方家这么大家业,内外不知多少事,若都这样事必躬亲,一项一项都亲自过问,他早累趴下了。其实无论是商务,还是家务,都有一定的条规,选定了管事,那一摊子就归他管,主子只问结果。
当下他命管家来,把所有事都接手过去。
算起来,无非是多了死伤处理这一桩,还有物资被抢,采买上要费些手段去采买来救急,其他事都和以前一样;至于外面情形,那不是有他么,他一早就安排人去城中各处打探了。
清哑被他这一插手,便又闲了下来。
她转身又回房去了,解了斗篷,坐到炕上歪着。
出了这么大事,她跟个无事人一样,好奇怪。
方初跟进来,坐在她身边。
“清哑,”他叫一声,“你还生气?”
清哑不理他,也不知怎么理他。
方初也不知如何屈就她,两人就这样干坐着。
他不禁痛恨自己,为何笨嘴拙舌了?
以往,他可会哄她了,那些话随便就脱口而出。
男人对女人说甜言蜜语通常分两种情形:
一种情形是男人骗女人,那甜言蜜语根本不值钱,可以在任何女人面前根据目的随口说来哄她们,成为风流韵事的资本。
还有一种情形就是发自真心,当时他确实觉得甜蜜,因而真情流露。譬如热恋中的男女,怎么相爱相亲都不够,甜言蜜语的话自然也像山泉一样从心底冒出。再肉麻,他们也不觉得肉麻;再白痴可笑,他们也不觉得可笑,只嫌表达不够浓烈。
方初每每和清哑说的那些甜蜜话,是有心说的,也是无心说的。
有心说,因为他想哄她喜欢,哄她笑,故而才说。
无心说,因为他心里有她,眼里也有她,所以那些话不费力气地就冒出来了,他并未刻意作假,情义也是真的。
可是眼下他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因为他觉得自己说什么显得都虚情假意。
说自己爱她?
昨晚把人折腾成那样,有这么残酷的爱吗?
说对不起?
把人弄成那样,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那说什么?
方初觉得技穷了,不知如何是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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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林世子得了个杀神的称号。
他身为皇亲国戚、白虎王林家分支,不像一般世家的纨绔子弟,他的心性和能力都非凡,绝非凭借祖辈的荫恩在朝中立足。
百姓们对这个年轻的钦差又恨又怕。
然很快,他们就对他不止恨和怕了,他做了一桩事,让奉州一地的百姓对他感觉复杂起来:镇压乱民暴动后,他开始杀贪官!
慈善中心募集了几千万银子,不可能全部用在奉州,也不需要这么多,结合方初的商业赈灾计划,花一千万顶天了。银子也不是一次性拨下来,头一批只拨了五百万,分给奉州各地。顺昌帝预计,这都绰绰有余呢,真按方初那个计划执行,其实朝廷不用拨款的。可此次募捐是以奉州灾情为名的,若一点都不拨给奉州百姓,对外不好说,于是先拨了五百万。他想等来年春耕再看情形,若艰难再拨款。
可是,现在奉州却发生了灾民暴动!
天下百姓不会去计算奉州赈灾需要多少银子,他们只会想:为什么捐了那么多银子,奉州百姓却得不到安置,还被逼得暴乱抢劫,甚至抢到此次募捐最大功臣郭织女家去了,还想抓了郭织女跟方家和朝廷换赎金?那些银子究竟去哪了?
百姓的悠悠众口堵不住,皇帝也承担不起这个罪名。
若没有人为此次暴动承担罪责,皇帝就会被指为昏君!
方初将其中关窍分析给林世子听,林世子当场煞气腾腾。
其实不用方初说,他奉旨赈灾却闹出了这样的事,也是觉得大没面子,不杀一批人不能出这口恶气!
他咬牙道:“这些狗官,哪来的胆子!”
方初叹道:“自然是银子给他们壮胆。”
郭织女两次出面募集了几千万银子的消息早已传到了奉州,奉州各地官员纷纷大喜。他们并不知道顺昌帝心中打算,以为朝廷不会吝啬拨款赈灾。他们想的也有道理:捐了这么多银子,若不能将灾民安置妥当,朝廷如何对奉州百姓交代?
按他们以往的经验:这时候一定要哭穷,向上面要钱,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绝不能死心眼地实打实办事,若是一次就将灾民安置妥当了,朝廷便再也不会拨赈灾银两下来了,白便宜了其他地方。
你也这样想,我也这样想,然后倒霉的就是百姓了。
林世子不大懂俗务的,听了方初分析才恍然大悟。
他气道:“好,本世子就让他们哭!”
这次是真要哭了!
第一批用来祭奠死难百姓的是奉州城附近几个府县的官员,其中就有睿明郡王妃舅舅的儿子——王妃的表哥,易县于县令。
这次来奉州赈灾,王妃也跟来了。
睿明郡王和王妃得知消息,一齐赶来求情。
林世子丢给他一句话“我的表哥一样杀!”
睿明郡王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林家那么大家族,数起来也有族亲在奉州做官,巧的很,也是林世子的表哥——他二婶娘家兄弟的儿子,河间府罗知府。
河间府最先乱起来,这罗知府和于县令先后逃来奉州城。
他们有依仗啊,林世子和睿明郡王就是他们的依仗,来了这求救,把灾情扩大些,把灾民说得凶狠些,趁机再讨一批银子回去。
不过,他们回不去了,被砍头了。和他们一起被杀的,还有奉州附近几位地方官员,他们虽然没逃,却被林世子传来了。
这日,城外搭了高台。
寒风凛冽中,林世子当着逃难来的灾民面,将五位地方官员正法,不仅是他们,还有他们的家人,所有参与贪污赈灾银两和克扣赈灾米粮的人一律被斩首。
以他们的罪名,原本罪不至死,顶多罢官削职加流放、财产充公,但是,因为他们的贪婪导致这次暴动,致使无数灾民和被抢大户亲人都丧生在这次暴动中,这个账要算在他们身上。
这是第一批贪官,是林世子杀来平息民怨的。
接下来,他又杀了第二批、第三批,大小总计五十多官吏。
后面这些人是收集了证据、奏明朝廷后才斩杀的。
此是后话。
奉州各地官员中,唯有清河官员毫发无损。
朝廷拟将军工织造局建在清河城郊外,蔡铭等几位朝廷派来的官员到清河后,也参与赈灾安民,然后筹建军工织造局。
这清河知府和属下官员也试探截留赈灾银两、私自倒卖赈灾米粮,一面又对上哭穷,要求追拨赈灾物资和银两。蔡铭得知消息,上门劝诫制止。黄知府对蔡铭推脱,心想谁不是这么做官的,你蔡家也未必干净。一面贿赂和蔡铭同来的几位官员,他们便装聋作哑。
相持之下,惹恼了严未央。
她不是不知官场猫腻,然当日在慈善中心,清哑请求将赈灾支出公开时,她也在现场,蒋大人等都发过誓的,所以,她敏锐感觉:这次奉州赈灾非比寻常,若任由他们这么贪恐怕要出大事。当下,她骑着马、提着长鞭,带领蔡家护卫冲进黄家,立逼黄知府开仓放粮。
黄知府气得倒仰,摄于她的淫威,不得不屈从。
严未央做事做绝,将黄知府妻、子挟持家去,用来逼黄知府。
因此缘故,这清河府的赈灾一直进行很顺,灾民也都得到妥善安置,除了冻死两个年老体弱的,居然没有其他伤亡。
当林世子祭起尚方宝剑斩杀贪官的消息传来,黄知府和夫人连夜赶到蔡铭住处,对他夫妻纳头便拜。双方前仇一笔勾销不说,从此两家成了至交。这算是严未央夫人生涯中的光辉业绩。
林世子血洗奉州,别说奉州官员和百姓噤若寒蝉,便是睿明郡王对这个表侄也忌惮心惊不已,未敢多说一句闲话。
当初,睿明郡王得知皇兄任命林世子为钦差正使,心下是很不忿,认为皇兄不信任他才故意让林世子压在他头上。现在想来,若非林世子来了,奉州这么大动乱自己会如何处置?不管如何处置,他绝不会有林世子这么大魄力镇压乱民,也不敢像林世子一样杀贪官。
杀一个两个可以,杀这么多,树敌太多,根本无法立足。
可是林世子不怕,林家权倾朝野,不怕树敌。
他成了帝王手中刀,树敌越多,遭人嫉恨,皇帝越放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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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明郡王有些惆怅。
身为先帝皇子,他也有一腔热血。
可惜,他永不能像林世子这样作为。
他是绝不会承认自己能力不如林世子的。
睿明王妃为表兄收尸,哭得泪眼朦胧。
她舅舅只有表兄这一个儿子,也没考上进士,只得了个举人,熬了多年费尽心思才弄了个县令做着,这一下丢了性命不说,连两个儿子也跟着丧生,舅舅算是绝了后了。
可是林世子连自己表哥也杀了,她就算不甘也无话可说。
将于县令父子装殓后,王妃伤怀之下得知一个消息:林世子狠杀贪官是听的方初的主意,顿时粉面凝霜、杏眼透煞。
……
方家,内外上下正收拾行装,准备返京。
粮食都被抢了,买卖也没法做了;清哑也教了一段日子纺织,已经有许多女工都学会了织混纺布,由她们再去教别人即可。
其实这都是表面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方初要走。
其一,方家精细食材都被抢了,他不愿清哑留在这过“苦日子”;其二,他想带清哑离开这个带给他们夫妻噩梦记忆的地方。他想,等回去了,把这一切都忘了,他们自然会和好如初。
从那天在梅园和清哑吵架后,他便封了梅园。
清哑站在通往梅园的月洞门口,看着被砖头填堵得严严实实的月洞门,诧异地问细妹:“这门怎么封起来了?”
细妹也诧异,她也不知道呢,便看向紫竹。
紫竹忙上前回道:“回大奶奶,是大爷让封的。昨日大奶奶受了惊吓,大爷就让人把这封了,说是不干净,叫别进去了。”
清哑才不信这话,要说不干净,现在他们住的院子才是真不干净,那天晚上院子里死了那么多人,她可是亲眼看见的。
方初到底想干什么?
待要去问他,又觉得心烦意乱——若问了,两人是不是又要吵?
想起园内开得正盛的梅花,还有梅心小筑烧得暖和的地热和大炕,她有些遗憾,信步顺着墙根往前走。忽见前面一支红梅从墙内伸出来,枝头花儿红艳艳的,正对她展开笑脸。
她停住脚步,怔怔地看着,想起刚搬进来时的情形。
那天,方初迫不及待地带她来后园,扯下一条梅枝示意她看,笑道:“瞧,起花苞了。这东西也亏它能煎熬,旱了这么长时候,一下雪就精神了,居然能开花了。也是牛二子会办事,就冲这片梅林,还有林子当中的梅心小筑,他断定我们会喜欢,就作主买了这宅子。”
他笑得很开心,说他从小到大调教过许多人,牛二子是他收的最便宜、调教最成功、用起来最得心应手的人。
清哑也十分惊奇喜悦,抚摸枝上小小的凸起,期待它们展开花苞,这满园将是怎样云霞似锦?想也想得出那片灿烂。
她随口回道:“二子是很好,就是油滑了些。”
她更喜欢圆儿,行事没那么露骨,有礼有度。
方初笑道:“二子从小在市井长大,身上带着市侩习气难免的;圆儿虽是下人,从小就跟着我,也读了些书,自然不同。”
这说得倒是,清哑点头道:“二子不容易。”
话题从牛二子身上扯到他姐姐牛姑娘身上。
方初便说让牛姑娘来奉州主持技术这一块,她已经嫁人了,嫁的是舒雅行的管事,正好他们夫妻一块来西北发展。
……
回想往事,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方初朗朗说笑声。
抱厦廊檐下,方初看着前方墙根下的侧影,系着大红缎面绣花大毛斗篷,仰面望着墙头探过来的花枝,白狐领衬得她纤巧的下巴和脖颈曲线柔美婉约,静静的好像一幅画,他不由心一疼。
那边园子的梅花就这么值得她惦记吗?
他走下台阶,大步向清哑走过去。
紫竹先看见他,忙屈膝道:“大爷。”
方初径直走到清哑身旁,刻意不去看那墙头的花,伸手握住清哑的手,摸了摸,温声责道:“出来怎不带个手炉?”
其实那手是温的,并不凉。
清哑道:“不冷。”一面往外抽。
可是抽不出来,方初握得紧紧的。
方初道:“回去收拾东西,咱们要回家了。”
清哑一愣:“回家?”
方初点头道:“事情都完了,剩下的不关咱们事。已经腊月了,该回去了。我估摸着,父亲母亲带着莫哥儿和无悔应该到了。”
他知道怎样转移话题,且能吸引清哑。
清哑果然被吸引了心神,忘记了抽手。
她很想儿子和闺女呢。
她便问:“哪天动身?”
方初道:“明天就走。”
清哑觉得时间有些紧,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奉州离京城也不是特别远,就算雪天路难行,也不过几天的行程而已。
方初见她这样,眼神闪了闪,又道:“虽然这里遭了灾,吃的东西是没有,别的土产总还能寻出几样,咱们回去还是要带几样玩意给孩子,不然见面可怎么哄呢。尤其是无悔,别不认得咱们了。”
找件事让她做,她一忙起来就忘记其他了。
清哑也认同他的话,心里默默计算都要买些什么。
出一趟远门,分别这么久,不带些东西给小孩子,他们觉得不受重视,觉得你在外没有牵挂惦记他们;若带了合心意的东西,不但满足他们的濡慕之情,还能满足他们对未知地方的好奇心和求知欲。
方初度其心思,主动道:“街上买卖虽不景气,但奉州还是有些出名的土产,老字号的店家我也知道几家,打发人上门去淘换些精巧的手工艺品,总还能淘得到……”
一面说,一面不着痕迹地带着她向回走。
细妹和紫竹无声跟在后面。
紫竹见大爷穿着藏青色斗篷,身材伟岸,和大奶奶红色秀雅的身姿相得益彰,欣慰之下,也暗暗松了口气。
回去后,他们就开始收拾行装了。
方初叫来管事,吩咐道:“这宅子死了许多人,晦气,等我们走后就卖了,另外再挑合适的置办一处。”
管事急忙答应了。
正要退去,方初忽又叫住他。
方初出了一会神,才道:“也不用急,等明春天气回暖,外面安稳了,各地买卖人都来了,行情想必能好些,那时再卖。”
管事赔笑道:“大爷想的是。”遂转身去了。
方初又叫方剑来嘱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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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忙走过去,蹲下身,在他们脸上各亲了一口,一边一个抱了,看着他们问:“无悔,无莫,想娘吗?还记得娘吗?”
她的主动免去了孩子们的迟疑,也拉近了母子距离。
莫哥儿往她身上一靠,没说话,小手却无意识地顺着她狐围领的长毛,掩饰自己的心意,又用行动表达了心意。
无悔则咧嘴一笑,伸手搂住她脖子,嫩声道:“想!”
接着,她就看见了方初,忙又张开双手叫“爹!”
有清哑的缓冲在前,方初就运气多了,女儿对他毫无生疏。无悔抱着他,絮絮叨叨说“天天想爹。天天到门口等爹。爹不回来,等了好多天”,又说“晚上梦见娘”等等,方初连连安慰。
方纹也过来寒暄,大家才一起进去。
有孩子果然不一样,孩子是夫妻血脉相连的证据,是夫妻间的润滑剂。有了孩子的夫妻,即便产生了隔阂,也容易消散。有了孩子,夫妻个人的情感要求无形中退后一步,让给他们。
当下,方初抱着无悔,清哑牵着莫哥儿,再加上适哥儿、极哥儿、婉儿、方丹青和刘志,总共七个孩子,叽叽喳喳好像晨起的鸟儿闹林。
适哥儿兄妹最为话多,争先恐后地问爹娘安好。
适哥儿大些,先问父亲奉州暴动情况,父母可曾受惊;无悔则问爹娘,奉州是不是没得东西吃,要啃树皮,因为巧儿姐姐这么告诉她的;莫哥儿最体贴,直接摸了块点心踮起脚尖送给清哑吃,这是他特意带出来的,以为爹娘肯定饿得不成人样了;无悔一见也急忙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糖,剥了塞进方初的嘴里,说“吃爹。可怜爹,都饿瘦了!”用小手心疼地摸摸他眉眼,神情一点不作假。
方初眼中一热,差点掉泪。
巧儿等人都忍不住笑。
方纹对巧儿嗔道:“都是巧姐儿乱说,他们都信了。”
在这“爹”一声“娘”一声的叫喊中,清哑和方初那点不自在早抛到一旁了,为了应付孩子们的询问,两人还要互相拾遗补缺。
方初将无悔往清哑跟前送了送,道:“你瞧,咱无悔长不少呢。”
清哑朝他看去,正撞入他明亮的双眼,心轻轻一动。
她目测了下他怀中的娇女儿,道:“是长了不少。”
说完,低下头把莫哥儿也比量了一下,说:“莫哥儿也长高了,都到娘胸口了。”这有点夸张,不过莫哥儿也确实长了不少。
方初忙道:“莫哥儿快来跟爹比比。”
莫哥儿就松开清哑手,走到方初身边站定。
方初拿右手盖在他头顶平移过来,在自己腰部了。
众人便七嘴八舌地喊“到腰了!”
一片其乐融融中,极哥儿笑着扫一圈周围,这些人都是他亲戚,而且都是至亲,不是那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可见莫哥儿和无悔妹妹被爹娘百般疼爱,他还是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不着地。
爹娘不在身边的娃儿分外孤单可怜。
他费劲地挤到方初身边,仰脸叫:“大伯父,大伯父!”
叫了好几声,逗弄儿女的方初才听见,忙低头答应:“嗳!”
极哥儿扯着他袖子道:“我是你亲侄儿!”
众人有些懵,谁不知道他是方初的亲侄儿?!
方初也愣住了——所以呢?
极哥儿见他不聪明,主动提示道:“你要当我亲儿子一样。”
这可是跟适哥儿学的,适哥儿当初就是这么对方则说的。
“哈哈哈……”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方初笑罢,觉得这小子和弟弟小时候一样可爱,弯腰将他也抱起来,喘一口大气道:“好,大伯父也抱你。你吃醋了?”
极哥儿羞涩地低头笑,对手指。
莫哥儿不满地看着极哥儿——真讨厌!
这就是家的温暖!
清哑微笑着,牵了莫哥儿先走。
一路走进来,她见外院内院正房厢房和游廊都张灯结彩、到处收拾整整齐齐:穿堂上换了喜鹊登枝的大插屏,门帘也都一色换了新的,游廊的廊柱间悬着红幔子,廊檐下挂着各式彩灯……飞红挂彩的布置和墙角路边随处可见的翠竹相映,不像冬日,倒有些春天的气息。
丫鬟仆妇们都面带笑容,静悄悄又匆匆奔走忙碌。
总之,方家上下都充满着欣欣向荣的喜气和氛围。
清哑有些纳闷,这还没到过年呢,就弄得这样?
见她疑惑,方纹主动解释道:“三哥过几天就要下小定了。”
原来是要办喜事了。
清哑看向方制道:“恭喜你。”
方制脸色红红的,傻笑了下。
无悔也天真地接道:“要过年了。”
方初笑问:“那你过年几岁了?”
无悔道:“三岁了。”
她是二月初八的生日。
方初觉得闺女那小嘴越发会说了。
当下大家来到二院上房,丫头撩起帘子让他们进去。
方初和清哑原本住这里的,去奉州前,特命人将这里收拾腾空,让父母来了好住。他们则搬去了后面第三进院子。这是对长辈的尊敬。大方氏在京城另有宅子,但方瀚海夫妇还是想和大儿子住一块,含饴弄孙的很方便。反正又不是常住,最迟等明年开春大家都要回江南,挤一挤也就挨过去了,挤在一起还热闹亲香呢。
巧儿则和婉儿搬去了第四进院子。
刘心夫妇住在二进院的东厢。
幽篁馆原本人就不少,加上方瀚海夫妇带来伺候的人,可真有些拥挤了,有许多下人被派去了大方氏那边。
方家这段日子喜事不断:先是适哥儿挣了一座牌坊;接着又是庶子和王家姑娘议亲;他们才到京城又听说适哥儿被封了忠义伯,外带一座御制“忠义牌坊”;大儿子和织女儿媳奉旨去奉州教授纺织……
这一系列的消息将方瀚海砸晕了!
方初和清哑进了东起居间,丫头早回了方瀚海和严氏,老两口正望眼欲穿地等着呢,报信丫头的赏钱都发了好几遭了。
方瀚海和严氏坐在炕上,秋姨娘站在旁边。
因心情好,方瀚海气势深沉含而不露,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透出一股子慈祥亲切;严氏则打扮得极富贵,爽利又不失大气,见了方初和清哑,眉梢眼角全是笑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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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捧过两张垫子来,方初和清哑跪下给父母磕头请安,先谢过父母操持家务的辛苦,再问候他们长途奔波后身体安康。
方瀚海夫妇受了他们的礼,忙就叫起。
严氏拉了清哑的手,让她坐在身边,嘘寒问暖。
方初见秋姨娘在旁,略一顿,也问了声安。
秋姨娘急忙向他行礼,道“大少爷辛苦”。
方初侧身让开。
秋姨娘又拜见清哑,谢她和方初为弟弟周旋安排亲事。
清哑可是御封的一品诰命,要正式行大礼。
方瀚海当前,清哑也让开了,客气了几句。
秋姨娘如今对方初心情复杂之极。
她被方瀚海关在小佛堂里,一关就是几年,煎熬得快疯魔了,恨方初,恨清哑,恨严氏,恨方瀚海……恨得心都肿了。原来隔个十天半月,方制还能去看她一趟,今年方制进京后,她便一个人独对四方的天空,每天看着树枝上的麻雀飞来飞去。就在她熬不住要发狂的时候,忽然方瀚海命人来接她,说是方制在京城定亲了。
她以为这定是方初陷害方制,那王家姑娘不定是什么歪瓜裂枣,或者残疾聋哑,肯定是不受宠的庶女。谁知见了方瀚海,听他说起王瑛,竟然是王家才貌双全的嫡女,方制撞了大运了。
她总不大踏实,总不太相信这件事。
等到京城,她亲问了方制,才知这一切都是真的。
而王氏一族,远比她想象的更好,真正的簪缨豪族。
方制这门亲事,方初是出了大力的,否则,即便王瑛选错了人,王家也不愿将这个优秀的女儿嫁给方家一个庶子。
严氏和清哑说话,眼角余光把秋姨娘举动看得清清楚楚,对她的心情约莫也能揣测一二,淡笑以对,隐含自豪得意。
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
哼,她儿子的胸怀,岂是秋姨娘能明白的!
秋姨娘永远不会明白方初为何要帮方制,说不定还以为方初顺水推舟,想利用弟弟攀上王家这棵大树呢。
秋姨娘谢过便退到一旁,知趣地让他们父子母子说话。
当下,他兄弟姑嫂女婿等都分头坐下,对着炕上二老。
清哑继被儿女关心体贴后,又感受到公婆的爱护。
这爱护比小辈的濡慕之情又不同。
这爱护不仅是长辈的关怀,还有护短。
严氏摩挲着清哑的手,仔细打量她一番,后怕道:“听说奉州乱民暴动,到处抢大户,我跟老爷都担心坏了。我是整夜都睡不着,就怕你和一初有个好歹。你父亲当时就要派人去奉州接应你们,昨儿又听说要回来,才罢了。我们听说的都这个样,你们身临其境,更加惊险了。你吓坏了吧?瞧你精神不大好呢。”
方初心一紧,紧张地注视着清哑。
清哑心有所感,瞥了他一眼。
然后,她对严氏微笑道:“还好,有惊无险。”
方初松了口气,也道:“儿子无能,让母亲担心了。”
严氏白了他一眼,道:“这又不是你们的错。是那些……”她想说说那些尸位素餐的朝廷官员无能,一想这屋里还有许多孩子,还有秋姨娘等人,这话若传出去可不好,便止住不说。
她又对清哑道:“你呀,这个名声太盛了。有名望虽是好事,但俗语说的‘人怕出名猪怕壮’,太过扎眼了,难免遭小人嫉恨。这次回去,可要收敛些了,韬光养晦几年。”
清哑点头道:“母亲说的是。我也不想去的。”
严氏眼中精光一闪,道:“走到这一步,难免身不由己。皇上和太皇太后看重你,那是你的福气,不想去也得去!”
方瀚海道:“这盛名又不是清丫头自己招摇撞骗来的,哪一次不是形势迫人、逼得她和一初不得不出头?就说这次在慈善中心募捐,那是生生被冯尚书给逼到墙角!大家心里明镜似的,若不然能对清丫头这样钦佩?第二天能有那么多人为清哑义演助兴?”
一屋子儿孙,见他眉宇含怒,都屏息端坐不敢出声。
严氏轻笑道:“老爷不用生气。世人都眼明心亮的很,谁心里没数。”
方瀚海冷哼道:“这可不一定,这世上颠倒黑白的事还少了!”
又冷笑道:“可笑的是:那冯尚书一心想要压制商贾,谁知这次罢官回乡,也被乱民当大户给抢了,全家只剩一个孙子活命。”
方初清哑听了一惊,方初忙问:“这是真的?”
方瀚海道:“怎么不真!他祖籍就在奉州。”
严氏悻悻道:“他死前可后悔了。”
清哑摇头道:“他才不会后悔。他肯定觉得,要不是商贾剥削百姓,百姓不会造反,就不会发生这次动乱。”
方瀚海愣了愣,哈哈大笑起来。
笑罢朗声道:“清丫头一针见血!”
又向方初刘心等人解释道:“这种人最是顽固,若要他承认自己错了,比要他死还难受。他必定是百般找理由,坚持己见。”
刘心道:“岳父说的是。人最怕存了执念,若存了执念,任是怎么样也不肯回头,伤人伤己。为人还是心胸豁达些才是养生之道。”
他是三句话不离本行,随便就扯到养生上来了。
说笑一阵,方瀚海又细问方初奉州暴乱详情。
和在皇宫回答不同,方初这会子说的轻描淡写,即便这样,严氏等人还是听得心惊肉跳,又怕又气,又骂贪官丧心病狂。
方瀚海见儿子神色有些淡,没有再问。
具体情形,他想也想的到不会这样简单。
他还是等会单独问方初比较合适。
严氏对清哑道:“你们先回去梳洗一番,换身衣裳再来吃饭。这些日子在那边,可受苦了吧?听说有钱也买不到新鲜菜。再被乱民抢一通,怕是连吃的都没了。不会真饿肚子了吧?”
说到最后,她看着清哑有些不确定地问。
方无悔插嘴道:“爹和娘,都饿瘦了。好可怜呢!”
清哑顺声看去,只见孩子们规规矩矩坐在下面,认真听长辈说了半天话了,也没人不耐烦;无悔冷不丁插这一句,顿时吸引了众人目光,她兀自不觉,蹙着小眉头,满眼担忧和心疼。
明明就是个小人儿,偏做出一副大人样!
清哑真诚对严氏道:“多谢父亲母亲费心教导孩子。”
她能看出来,严氏花了大工夫在孩子们身上,恐怕方瀚海也没少费心思,莫哥儿和无悔的举止变化很明显。(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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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着松子香榧等干果单子问:“这些在京城买吗?”
严氏道:“对。这些东西还是北方产的多,味道也不同,我就省得从南方折腾来了。倒是那些干菜腊味,都是从江南送来,咱们自己吃或者送人都好。京城这边的菜式到底不大合我们的口味,冬天应季的蔬菜也少,咱们南边的人还是愿意吃清淡些。”
婆媳两个说着话,就听那边孩子们七嘴八舌说“这个好”“那个好”,严氏忙道:“既喜欢,一样来十斤。快别尝了,吃多了存了食。”
赵管事媳妇忙传出话去,叫采买的每样都来十斤。
刚将点心撤下去,又有锦绣坊的掌柜娘子送来衣裳。
于是继吃点心后,孩子们又开始试穿衣裳。
严氏又对清哑道:“来的时候带了不少衣裳,不过北边不比咱们南边,这边冷的很,还是要再做些合适的大毛衣裳。再者京城这边的时兴样子和南边不同,入乡随俗,按这边的样式做几套,过年是个意思。小孩子们,过年都要打扮的喜庆热闹,才有过年的样子。”
清哑已经为家里人裁制了过年新衣,且都是她和巧儿设计的新样子,由巧儿带着方家针线上人和丫鬟们亲手制作。
因为他们这次来京城,只带了两个针线女工和还有两个绣娘,预备给清哑设计打下手用的。这大批裁制衣裳,靠她们几个做肯定不行,所以清哑便没裁那么多。就这样,便是巧儿都亲自动手了呢。
严氏这批是在京城有名的成衣坊锦绣坊订做的。
她说几套,其实每个孩子都有十几套。
再加上大人的,这可是一大笔买卖。
丫鬟们全部动作起来,为哥儿姐儿试穿衣裳。
清哑见满屋子花团锦簇、珠翠耀眼,自然不能干坐着,也穿插在孩子们中间,看他们衣裳是否合适,再告诉锦绣坊的绣娘好修改。
锦绣坊的掌柜娘子面对清哑很紧张,生怕衣裳不入郭织女的眼,若被挑剔了,赚不到银子是小事,砸了招牌是大事。
巧儿见她头上冒汗,心下明白,暗自好笑。
严氏很大方,给秋姨娘也做了十几套,连同几套头面首饰,一齐命人送了过去,让她试穿,有不合适的记下来叫改。
过了一会,秋姨娘便扶了丫头过来,谢太太体恤。
足忙乱了一个多时辰,才将锦绣坊的人打发走。
巧儿才问清哑:“姑姑,怎么咱们伊人坊不在京城开个分铺?”
清哑道:“顾不过来。”
严氏嗔道:“你当这京城的买卖是随便做的?人家锦绣坊可是老字号了,背后有人的。伊人坊根基浅,若是你姑姑或者严姑姑在京城常住,那还好说;现在她们两个都不在京城,若只派一个管家奶奶在这边打理,伊人坊做的都是权贵富豪生意,来往接待的不是官眷就是富家太太奶奶和姑娘,京城到处都是王公贵族,若出一点事,那管家奶奶如何能摆的平?总不能为这个要你姑姑和严姑姑不停跑京城。”
巧儿恍然,自悔想的不够周全。
这些日子她跟着严氏学习长进不少,很是钦佩。
这个缘故道理清哑却是明白的,所以伊人坊只在湖州和霞照两地开设。严未央说,等蔡铭做了京官,她就把伊人坊开到京城来。
跟着,就有人回禀:江南那边送年货的来了。
严氏忙命人传赵管事接收,一面叫拿单子进来验看。
就这样,清哑从早到晚都跟着严氏忙个不停。
严氏并不要她操心帮衬,却喜欢跟她唠叨:为何买这样,为何做那样,人情来往要留意哪些等等。清哑是个绝好的听众,偶尔建议做些添减,严氏觉得好,赞她想的细心。
有时又怕她累,赶她一旁歇息去。
清哑并没有婆婆在她家指手画脚的感觉,她是个专心的人,不喜欢操心管太多事,既然严氏包揽主持了家务,她便将心神转移到孩子们身上,照顾和看管孩子们,这和其他事一样重要。
她便进了里间,看适哥儿等人嬉戏。
这些孩子正是三四岁到十来岁之间,正可爱的时候,便是什么也不做,只在旁看着他们、听他们天真的童言稚语,和嘀笑皆非的言论,也是其乐无穷,感觉这日子充实有趣。
莫哥儿不是个爱玩闹的,见清哑进来,立即丢开哥哥姐姐跑过来,对清哑笑道:“母亲,下棋。”
清哑见儿子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自己,也笑道:“好。”
母子两个便摆开阵势,厮杀起来。
下了一会,清哑便发现,莫哥儿这几个月棋艺长进不少,看来公公没少在他身上花费精力。
她老毛病又犯了,悔起棋来。
“娘刚才没想好,是要放这的。”
说完,她把刚放好的棋子换了个地方。
莫哥儿微笑瞅她,和清哑一样安静的眼眸光芒闪耀,荡起层层涟漪;粉嫩的红唇不再抿着,像花瓣一样张开,笑意浅浅。
这个时候,他才表现出孩子的活泼和虚荣。
能逼得母亲对他悔棋,他很有成就感;而大度地容忍母亲悔棋,小男孩觉得是件幸福的事儿。
母亲和父亲下棋时就是这样的!
等清哑放好了,莫哥儿才老神在在地走了一步。
清哑就开始拧眉思索。
思索了半天,才犹豫地走了一步。
莫哥儿毫不犹豫地出手,堵死了她去路。
清哑在心里嘀咕:这孩子怎么下棋这么有天分呢?适哥儿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才勉强学会而已。同是方初的儿子,不该差别这么大。
她不好意思再悔,这太明显了,只得苦思下一步。
莫哥儿正等她悔了重来呢,见她半天不出声,小男孩没了成就感,主动对她道:“要是娘没想好,可以重来。”
清哑疑惑地看着他——可以吗?
不是下棋的人都爱说“举手无悔”吗!
莫哥儿对她点头——在我这可以!
小男孩笑的十分安静优雅。
对于他来说,看母亲悔棋极有意思。
父亲和母亲下棋的时候,母亲老是悔棋,父亲总是不让,总说母亲没有棋品,很是严格的模样。他那时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学下棋,跟母亲一起将父亲打败,或者陪母亲下棋,随便她怎么悔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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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让她,清哑还有什么说的,悔了!
本来就是她陪儿子玩嘛,儿子也陪她。
两人你来我往,下的有滋有味。偶尔清哑悔棋,又不知该怎么走才好,莫哥儿便主动指点她,攻防兼备。
正下得不亦乐乎,适哥儿跑来了。
适哥儿见清哑悔棋,忙暗中指点;极哥儿大惊小怪道:“大伯娘,不能悔棋。举手无悔嗳!”婉儿也知道清哑悔棋的脾性,忙道:“莫哥儿都没说,关你什么事?!”大家吵了起来。
莫哥儿绷着小脸喝道:“观棋不语真君子!”
这些人好讨厌,打扰他和娘下棋。
众人顿时收声。
只有无悔糯声道:“娘悔棋,爹爹骂……”
在众人都停下来的空隙,这声音特别突出。
清哑莞尔一笑,抱着女儿用力亲了一下,眼前不经意地浮现方初捉住她手,带笑警告道:“再悔棋,看我不罚你!”不由沉静下来。
方初经常罚她,罚得很温柔、也很香艳。
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正在这时,外面人回:“沈三奶奶来了。”
婉儿欢呼道:“我娘来了!”
适哥儿道:“二姨接你来了。”
清哑便起身,到前面去迎盼弟。
婉儿这些日子很想家想爹娘,但要离开方家,她又有些舍不得。何况又来了这么多弟弟妹妹,正热闹。她眼珠一转,便对众小邀请道:“我请你们去我家做客。我家有许多好玩的。”
极哥儿忙道:“去,去!”
他巴不得到处玩。
清哑和孩子相亲时,方初杀了个回马枪,回到奉州地界。
在河间府一小镇的客栈客房内,小黑子向方初回道:“大爷,黑风叔来了。”方初命他进来。
黑风在上次回程中,被方初派了出去,追寻山匪。
“……河间府营山这伙匪徒总共有四位头领,都是江湖中人。奉州大灾,他们聚集了不少灾民,一副要造反的架势。不过被禁军杀得不剩什么了。四个头领,除了那死的大板牙,还有两个被林世子派人追杀射死,只剩下一个断臂的,逃回河间府老巢……”
听到这,方初打断他问:“断臂的?”
黑风道:“对,只有一条胳膊。”
方初蹙眉,眼前浮现清哑在奉州梅园一脚从雪中踢出来的断臂,心中一凝,道:“就是他!传我的话给咱们北地商铺:若发现这个独臂人,不惜采用任何手段,下药也好,蒙骗也罢,都要把他抓住!”
黑风疑惑道:“这个人……”
方初道:“你忘了咱们园子里那节断臂?”
黑风反应过来,拍桌道:“是了!”
方初吐出三个字:“要活的!”
于是大家分头追查这个独臂人。
一天后,有消息传来,说这人三天前离开了河间府,不知去哪了,也许钻哪深山里去了,因为自那以后再没人见过他。
方初虽不甘焦躁,也无可奈何。
年关已近,父母儿女都来了京城,他不能不回去过年,只得交代下去让各地商铺留心细细查访此人踪迹,他自返京过年,再从其他途径追查幕后主使。
这次他出来是和方瀚海商议过的。
他虽未告诉父亲清哑失身,却含蓄说了韩希夷中毒的事,方瀚海立即明白对方是冲儿媳来的,不由震怒,命方隐跟他一块出来,务必要将背后黑手揪出来,不然寝食难安。
方隐其貌不扬,放人海中不引人注目,但行事缜密、身手了得。他与方瀚海有些渊源,藏在方家做门房,谁也不注意他。他平日只逍遥喝酒享福,开门关门自有小厮。方家偶尔用到他出力,他自然尽心尽力,所以查访比别人更仔细。
方隐没有查到独臂人下落,却带来另一个消息:
河间府辖下玉林县县令庄胜是个伪君子,贪婪无度,表面却装作清官模样,百姓背后都道他最会装神弄鬼。他也没逃过林世子法眼,被押解去了奉州。禁军抄了他家,却并没有抄出多少家财。有人说他养了美貌外室,生了一儿一女,所有值钱物事都藏在外室那。他对正妻和儿女却苛刻的很,家中清贫的很。谁能想到他贪?这次事发前,他暗中命那外面养的妾室带着一双儿女和大量财富跑了。
方初如今对奉州所有贪官都恨之入骨。
他当即决定,要将庄胜这狗官后路断绝。
哼,想让后代享受这不义之财,做梦!
他问方隐:“方叔可知他往哪跑了?”
方隐笑眯眯道:“大公子莫急,他们跑不了——我已经打听清楚了,根据他们走的路线,我猜他们定是去了江南。据见过那女子的人描述,那是个江南女子。这么一来就对了。江南那是咱们的地界儿。有了目标,管她藏哪儿,挖地三尺也能把他们找出来。”
方初道:“那咱们赶紧去追。”
于是,一行人折往江南去了。
路过枫林镇时,方初又住进平安客栈同一间房。
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起清哑。
那年和清哑住这里,清哑摘了许多红叶,夹在书中。殷红的叶片衬着墨香的书页,合成一份不褪色的记忆……
在景江支流码头,他们追上了庄胜的美妾。
那是一个娇艳的妇人,带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和十来岁的男孩,站在寒风中,恓惶地打量脏乱的码头,所有物件,不过是妇人胳膊上挽的两个小包袱,连坐船的钱都没有了。
据说,东西被人抢了。
他们却不敢报官。
方初只觉这一幕有些熟悉。
方隐从码头另一边走过来,低声回道:“大公子,韩家的船刚走不久……还有鲍二爷……”
傍晚,方家的船追上了鲍二爷。
那时,韩希夷正在鲍二爷船上。
韩希夷内穿天青色袍服,外罩宝蓝缎面水貂斗篷,束发冠上镶嵌一块莹润青玉。也只有他,冬天穿这颜色,好像秋日长空下的白云,悠远、淡然。剑眉下,星目眸光也是淡淡的,细看还有一丝忧伤。
谢吟月端坐在他身旁,一派从容。
在他们对面,是鲍二爷和夏流萤。
鲍二爷神色很不耐,道:“韩大哥,我们夫妻做的可是正经水上买卖。你这样无凭无据指责我们,是何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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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是来自异世的一缕幽魂,据她说,她前世那个世界的社会风气比大靖要开明得多,女子纵然受辱也不会随意轻生。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这并不被社会所赞同。但是,清哑如今在大靖,背后还竖着一座御制的“贞节牌坊”。这牌坊成全了他们夫妻,是他们情感的见证,同时也成为他们的桎梏。若是清哑名节有损,纵然她自己不在乎,也会令这牌坊蒙羞,进而牵累大小方氏和郭家,累及他们的子女。
那她的下场就如欧阳明玉一样。
方初觉得:他正在做逼死清哑的举动!
他后悔万分,若是他对清哑的异样被人察觉,再传出清哑失节的流言,清哑就没有活路了。
他恨不得杀了自己。
后悔的同时,他也豁然开朗:在他心中,清哑还是清哑,还是他最圣洁的妻子。他要做的,是对付别人。任何胆敢借此事伤害清哑的人,他都绝不放过,将不择一切手段让对方生不如死!
这一刻,他急切想见到清哑,看到她安好。
他猛夹马腹,放马疾驰……
这日是腊月十八,是方制和王瑛小定的日子,方瀚海和严氏亲至王家下定,龚翰林和许翰林为媒证。
严氏带了清哑同去,清哑又带了无悔和方丹青。
严氏带清哑同去,固然是为了重视这亲事,还有另一层用意:奉州乱民暴动抢劫了许多大户,有些人家妻女被****、男人被杀死,此事早已传开。方家也遭到抢劫。虽然方家护卫众多,结果没那么惨,但方瀚海夫妇还是担心有人生事。若清哑躲着不出来,说不定就有流言猜测,以为她也被****了。
王家内院,王大太太、王三太太、婉容长公主正陪着严氏清哑婆媳,大家夸一通方无悔和方丹青生的可爱,都给了见面礼。
清哑心情不错,结新亲嘛,都是这样。
严氏笑灿灿地和王三太太等人说话。
她的爽利言谈博得王三太太好感,双方一团和气。
王大太太等人也问起清哑奉州情形,清哑一一回了。
她并未因自己的遭遇愤恨不平,说的大多是灾民的惨状,便是抢劫也都是为了一口食物,神色间流露出哀伤和叹息。那个手抓馒头被踩死的汉子的事又被她叙述了一遍,听得在场人伤心得掉泪。
为灾民感到悲哀,仇恨就转嫁到贪官身上。
一时间,人人痛骂贪官不仁不义,该千刀万剐。
严氏神色一整,有些恼怒道:“我这个儿媳妇,最是没心机的。做了些有利百姓的事,博了些名头,难免遭人嫉恨,想方设法陷害她。这次的事,我家老爷算定有人在背后借机弄鬼。我们正查呢。”
因方无适封了忠义伯,她也被诰封为老伯夫人了。
她在这些诰命夫人面前说话底气便足了许多。
众人听了心思各异,都纷纷出言安慰。
面对婆婆公然维护,清哑自然感激,但今天是方制和王瑛文定的日子,若总说这些,未免喧宾夺主,恐王家人不愉快。
她便道:“娘别生气。林世子正在查呢。”
严氏岂有不知这个道理的?便点到为止。
她笑道:“正是。今日大喜,咱们不说这些事了。平日里夫人们那不是好积善行德的?只是这天底下总有不平事,感叹不尽的。”
话题一转,又转向夸王瑛,说她贞静娴雅,才德兼备等。
做父母的都爱听人夸自己孩子,况且王瑛是真的出色,能当得起严氏夸赞,所以王三太太并不觉得严氏是奉承,很是喜悦。
外面,方瀚海也正容对王大人道:“大儿媳寒门出身,蒙先皇和皇上隆恩嘉奖,名声日盛,难免遭人嫉恨,一再刁难陷害她。这次奉州乱民抢劫,冲入方家的乱民公然喊‘抓住郭织女,要方家拿银子赎!要官府拿银子赎!’这个话,若是没有人指使,那些乱民们怎会想到?况织女与人为善,百姓很感激她,只看上次募捐便能知道。再不济也不会招致人痛恨成这样,分明有人暗中推波助澜。”
王大人沉声道:“此事本官也听说了,皇上也龙颜大怒呢。”
他心中暗惊:方瀚海这个话意有所指。
陷害刁难织女的人会是谁?
自然是和方家和织女有过节的人。
最近和方家织女产生过节的人,睿明郡王夫妇首当其冲,恰巧他们那时也在奉州。方瀚海这个话放出去,若是外面有任何有辱织女清誉的传言流言,睿明郡王夫妇都脱不了嫌疑。那时,不但皇上、太皇太后震怒,方家也绝不会甘休。
方瀚海果然老辣!
今天,他是特地在王家放话的。
王大人和王源微不可查地对视一眼,有些担忧——不管这事同睿明郡王有没有关系,郡王那边都要提醒一声。
许翰林和龚大人都面色深沉,此时却不好发表看法。
含沙射影的话适可而止,今天主要是喜事。
方家定礼自不用说,肯定是好的,方瀚海还为方制在京城另置办了宅子,并暗示王源:方家二房的私产会让方则和方制均分。
这不是他放空头话,方初作为嫡长子,已经自立门户,无需他操心;方则作为嫡次子,又有严氏的嫁妆继承,嫡长嫡次都不是目光短浅的无能之辈,无需和庶弟争家产。
无论他如何舌灿莲花,方制在王家这一辈女婿中,都算末流,没有功名在身不说,单一个庶出的商贾身份就说不过去。
然到这时候,王源也只能认命了。
这世上的姻缘分两种:一种表面光鲜,其实女儿嫁过去未必顺心如意;还有一种看着不出彩,女儿却能过得舒心。
王瑛嫁给方制,虽是低嫁,将来日子应该不会错的。
方瀚海度其心思,微笑道:“大人,小儿能娶到王姑娘,那是他前世修来的福分,我方家是高攀了。别的话我也不敢对大人保证,但王姑娘嫁入我方家,日子顺心肯定能保证。
“咱们为父母的,不就盼着儿女生活平安么。
“以王家这样的家世和门楣,根本不需要通过联姻来巩固实力,惟愿子女平安顺遂、家业繁盛。大人说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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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得王源兄弟很舒心,点头道:“亲家这话说得的是。这个女儿是我最爱,舍不得她吃苦。当日方大少爷过来为弟弟周旋,我见他们非一母所生,却能手足相亲、互敬互爱,很是触动,因而才答应亲事。就是希望将来他们兄弟互帮互扶,而不是互相争斗。”
方瀚海被触动,双眼有些涩、热辣辣的。
作为父亲,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儿子们能手足相亲。
他掩饰地笑道:“亲家所言极是。我那个女儿,我为她挑了明阳子先生的弟子,一无根基二无家世三无家业,就会一手医术;其性子还散漫的很,为人有些到三不着两,好在他们过的还不错。”
王源和王大人都呵呵笑了,彼此拉近了距离。
他们在联姻时挑选对方家世门楣,但又极不愿给人留下势利眼、攀富贵的印象,所以王瑛这门亲,从反面助长了王家的名声。
龚大人忙道:“刘兄那是小事糊涂,大事清楚,最有大智慧的人。”
许翰林也说最敬重明阳子先生为人,真性情坦荡不羁,教出来的弟子不会差;又对王源道:“大人,下官这个弟子早年顽劣,然大器晚成。将来大人定不会后悔选这个女婿的,肯定会感谢下官的。”
王源哈哈笑道:“看老大人说的,今日就要感谢老大人。”
正说的热闹,人回方伯爷来了。
方伯爷就是方初,诰封的旨意下了,他也是伯爷了。
方初进城后没有回家,直接来了王家,以示对弟弟亲事的关切。这让王大人和王源很满意,宾主尽欢。
下午告辞时,清哑和严氏在二门内便上了马车,行驶到王家大门前,与方瀚海父子会合,王源率子侄亲自相送。
无悔在车内听见方初声音,忍不住撩开车帘叫“爹爹”。
清哑也听见方初浑厚的声音,心中也生出想见他的渴望,不过这是在王家大门口,许多人看着呢。她忙抱住无悔,低声道:“别动。回家再和爹说话。”说时,方初已经来到车门边。
他先对女儿嘱咐道:“乖,坐好。别灌了风进去。”
接着,又朝清哑看过去。
二人目光交汇,都各自触动心扉。
他们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急切和犹豫,目光交汇后放出喜悦光芒,然后同时心一松,方初温柔地笑了。
清哑虽然没笑,目光却格外安静。
不论吵架时火气多大,气头上说的话多伤人,吵架双方不会永远停留在那个状态,事后会冷静反省。清哑和方初是恩爱夫妻,从没红过脸的,这些日子两人分开,夜里都很思念对方。
那天,方初脾气不好,她也失了理智。
回来后,整天和孩子们在一起,日子过得温馨平静,她越发后悔当日不该气愤之下说出“我后悔嫁你”这话。成亲几年,又有了三个孩子,吵一次架就翻脸,过日子这么样可不行。
心里存了和好的念头,再见方初便不同。
方初毫不刻意的笑容,令她觉得踏实了。
辞别王家,一行人回到幽篁馆。
马车在内院门口停下,方初先将无悔抱出来,另一手去搀扶清哑。
紫竹在另一边也伸手搀扶清哑,清哑没要紫竹扶,借着方初的臂膀轻轻跳下车,问他:“不说几天就回来吗?”
方初道:“有点事耽搁了,回头告诉你。”
一面又对无悔道:“爹给你买了好吃的。”
无悔忙问:“什么?”
方丹青刚下车,忙问:“大伯父,是不是肉干?”
方初愕然,对清哑道:“还真是神了!”
清哑便知道他真的买肉干了。
方初道:“是肉干。我尝了,味道不错。”
方丹青欢喜地笑了,自认很聪明。
大家便进了内院,路上,方初微微侧首,倾向清哑耳边,小声道:“这是为夫特意买给你的。雅儿,你还生我的气吗?”
他只顾对清哑说甜蜜话,忘记怀里还抱着女儿。
无悔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方初问:“爹惹娘生气了?”
方初老脸发热,道:“是,爹做错了一件事。”
无悔道:“爹快认错。”
做错了事就要认错,这是她的认知。
她又对清哑求情道:“娘别生气。”
清哑脸色微红,瞅了方初一眼,对无悔道:“娘没生气。”
算是婉转回答他的请求,也揭过这一节了。
严氏走在前面,听了一言半语,回头问:“谁生气了?”
方初正开心呢,闻言忙道:“没人生气。说笑呢。”
无悔没计较爹的狡辩,她忽然想起方初刚才的话,前后对照,觉得不对,又问:“爹不是给我买的(肉干),给娘买的?”
——到底给谁买的?
方初暗道糟糕,忙道:“给你们娘俩买的。”
清哑扭头,望着墙边的竹子微笑。
说笑间,父子婆媳来到上房门口。
秋姨娘等人都迎了出来,秋姨娘神情忐忑地看着严氏,满眼期盼,想问又不敢太放肆,又怕严氏不搭理她,当着人倒没面子。
严氏很给她面子,主动笑道:“都妥了。”
方瀚海也笑容满面地冲秋姨娘点点头。
秋姨娘松了口气,急忙打起帘子,让他们进去。
方瀚海父子婆媳等人都鱼贯进去了。
秋姨娘眼睛热热的,恍然觉得从前很可笑——和太太争什么呢?能争得过吗?像这次制儿议亲定亲,王家怎会在乎她一个姨娘的意思和看法,还不是要严氏出面给她儿子撑脸面,连方初和清哑都出面为弟弟撑脸面。太太,从未将她母子放在眼里!
听见屋里方初对方制道喜,秋姨娘视线模糊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才走进去。
晚间,方家举行家宴,十分热闹。
宴席就摆在上房厅堂,共两桌,当中用一组八扇大屏风隔开,方瀚海带着儿子们在屏风外面,严氏带清哑等人在里面。
方瀚海坐主位,右手边就是方初、刘心、方刚、方创;方瀚海左手第一位是方制,接下来是方利、严暮阳、适哥儿、极哥儿、刘志、莫哥儿。方剑等几个兄弟还在奉州,未能参加。
当下,方利等兄弟轮番上前恭喜方制,并敬酒。
一圈喝下来,方制面如桃花、眼波荡漾。
方利把筷子一放,咳嗽一声,看向方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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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睡不惯热炕,晚上还是喜欢睡床。
上了床,方初和清哑面对面,将她抱在怀里。
今天,他们从见面起就互相体贴和迁就对方,像以前一样,清哑也有了心理准备晚上顺从他,可由于他们这次的矛盾就是在床上发生的,所以等方初将她揽在怀内,她还是有些不自在。
方初却在她眼睛上吻了一下,道:“跑了一天,倦了,睡吧。”将她的头搁在自己肩窝内,轻轻抚摸她后背。
清哑心定了,缩在他怀里,很快陷入迷糊。
方初闻着她身上淡淡的体香,心里一片安宁。
他们已经和好了,又何必画蛇添足呢,以后还有许多个夜晚都可以做,不用急在一时,他闭上了眼睛。
天明,清哑几乎和方初同时睁开眼睛。
其实是他们靠的太近了,一个稍稍一动,另一个就跟着醒了。睡足了精神格外不同,清哑黑眸澄澈,方初眸光湛然。两人对视,他忍不住一笑,凑近就要吻她,她急忙脑袋后仰。
方初微愣,他们不是已经和好了吗!
清哑小声道:“孩子来了。”
这些天,每天早上孩子们都来等她起床问安,昨天方初回来孩子们还没好好跟他亲近呢,今晨一定会早早过来等的,她生怕方初高兴之下忘了形,被孩子们看见可不得了。
方初得了她提醒,忙转头看向隔扇外。
隔着蚊帐,还没看清楚,就听一声“爹——”
方无悔那软糯的声音绕梁不绝。
清哑看着方初愕然的神情,抿嘴微笑。
两人坐起来,无悔就跑进来了,红艳艳的小袄儿,配上红艳艳的婴儿肥的笑脸,霎时让方初心头艳阳高照。
他笑道:“这么早就起来了?”
无悔道:“嗯。给爹请安。”
方初心软得一塌糊涂。
有这样美妙的早晨,今儿一天都会心情好。
适哥儿和莫哥儿跟着走进来,向父母请安。
方初一边穿衣,一边问道:“极哥儿呢?我亲侄儿怎没来?”
无悔爬到床榻前的踏板上站着,还是不够高,于是对方初招招手,方初忙低下头,她便凑近他的耳朵,小声道:“极哥哥尿床了。”
方初失声道:“什么!这么大了还尿床?”
无悔忙小声道:“爹,别嚷!”
瞧这个事儿,实在太丢人了!
极哥哥也很难过,都不敢出来见人呢。
她告诉了爹和娘,却不希望被传得人尽皆知。
方初和清哑对视一眼,郑重道:“爹不说。”
暗地里却对清哑挤眼发笑,觉得好逗。
清哑见女儿很同情很叹息的眼神,也忍不住笑,想来在小孩子眼里,尿床后果很严重。
两人梳洗毕,牵着孩子去前面向父母请安。
年底忙碌的日子,显得格外充实。
江南不止一地的庄子送来了年货,方初亲自出面接收;清哑和严氏整理分派;孩子们整天被各种吃喝玩意儿晃花了眼,笑闹声就没断过,连方瀚海也不忍心拘束他们用功了。
全家上下充满了朝气和喜气,比在江南过年还起劲。
上午,宫中赏赐来了。
昨日,方瀚海在王家说的话虽然还没有传扬开来,但顺昌帝已经从其他途径得知奉州民乱当中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节。
天子很是愤怒。
今天,太皇太后和皇帝分别赐各种年物给忠义伯府:有御笔亲书的福字和对联;有各地敬献给皇宫的贡品,有吃的有穿的有玩的;还有华清宫皇家温泉庄子出产的鲜果鲜菜;最后才是各种珠玉宝物、吉祥如意、福寿金银锞子等;顺昌帝还赐了一把小火枪给方无适。
别的还罢了,那鲜果鲜菜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得的。
华清宫在京城西郊的骊山,因有温泉,前朝(唐朝)皇室在此地建了汤泉行宫。又因唐明皇和杨贵妃每逢冬季便去行宫居住,骄奢淫逸,最后导致丢了皇位,故而大靖立国后,每一任皇帝都轻易不敢去温泉行宫享乐,恐被人指责效仿亡国之君。那地方便开辟成了皇庄,冬季向皇宫进贡瓜果蔬菜成了每年的年例。
那庄子也不甚大,出产不多,宫中也不是人人都有份的。
可今年居然赏赐了许多给忠义伯府。
方瀚海激动不已,那样深沉的人,这会子也做不到淡然,笑得十分开怀,即刻命人将对联装裱起来,将来挂到伯府去。
方初自然也高兴的,更多的却是安心。
皇宫那位态度明确,清哑就越安全。
清哑没有公公和方初想那么深,她自封织女以来,一直圣宠不断,数次被宫中赏赐,所以并不特别激动。若说欢喜,那也是看在那些新鲜瓜果蔬菜的份上,而不是其他。
她最近交了差使,又不用像在江南一样每天钻在织机房里忙,便将全身心放在孩子们身上,对他们的吃穿都关注起来。
京城的冬天,吃口新鲜蔬菜可不容易。
有了这赏赐,可以给孩子们改善伙食了。
她当即命厨房,晌午做一个上汤菜心,再将菜叶拧出汁来,搀在面中包饺子和做包子,这样带着绿色,可以增加孩子们的食欲。
紫竹掀开一篓子,笑道:“哟,还有西瓜呢。”
适哥儿忙道:“我要吃西瓜。母亲,快开一个。”
清哑忙命紫竹拿几个进去,开给大家吃。
目光一转,发现方初站在那边,想起一事。
他在外奔波了那么多天,很辛苦,她早上吩咐厨房为他炖温补清汤,还拟了往后几日的菜单,要帮他调养身子。
她便对他招手,方初走过来,她对他道:“你昨晚不说口干么,开两个西瓜,你和他们一起吃。坐到炕上去,那暖和。”
他笑道:“好。围着火炉吃西瓜,这也算奇景了。”
当下,清哑命丫头们切了西瓜、甜瓜等,分送公婆和夫君儿女们吃,一屋子都是人,分坐在炕上炕下,个个满脸带笑。
方初见清哑忙了半天一块没吃,遂拉了她坐在身边,含笑将一块西瓜送到她嘴边,让她吃。
方瀚海夫妇都装没看见,只顾和孩子们说话。
清哑摇头道:“我不想吃。”
她这几天觉得腰有些酸,不敢吃这寒凉的东西。
大冬天的,又是过年,吃坏了受罪的是自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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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忙关切地问:“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清哑道:“也没什么。你吃吧。”
传旨太监离开方家不久,京城权贵都接到消息。
皇宫的举动传递了一个讯息:忠义伯和郭织女圣眷正浓,有胆敢在这个时候对方家不利的人,只怕不会有好下场。
一夕之间,幽篁馆门庭若市,比从前更兴旺。
从前来幽篁馆的都是文人士子,鉴赏画儿的。
现在来往人中,多了许多朝廷官员和权贵。
方家在朝中原本就有许多故交亲朋,在方瀚海父子刻意经营下,一直很低调地保持来往,现在自然更密切了。皇宫赏赐下来后,跟风来巴结方家的更不知多少,方瀚海和方初一一妥善应对。
方家,正以不可挡的势头回归官场。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
这天后,六部衙门封笔了。
不过还有少数重臣在忙碌。
京城大街小巷越发热闹起来,年味十分浓郁。
许多人家赶在年底办喜事,地方官也趁着这时候往京城来走人情通关节、送各种孝敬,迎来送往不断,商家的买卖也兴隆。
这其中,上次在慈善中心天赐的良缘一齐了结:
新任户部尚书吴大人两个女儿都定亲了;
靖安大长公主的孙子林熙和慧怡郡主定亲;
还有其他人家或嫁女,或娶媳,人多了也不觉得难堪,倒成了一段佳话,当然,心里怎样想外人就不知道了。
众多消息中,还有一则消息很不起眼:玉瑶长公主再嫁了,嫁与一直追随她的侍卫头领赵辉,过起了再为人妻的日子。
清哑整天跟着严氏打点年礼和人情往来。
看到这则消息,严氏板脸道:“这不用理会。我们与公主府素无来往,没必要去恭贺。”若去恭贺才笑话呢。
她已知道方初被公主算计的事,很没好气。
婆婆说不理会,清哑自然不会多事。
她拿起一张请柬,问道:“这户部侍郎唐大人同咱们家有来往吗?怎么他老太太做寿也请咱们?”又不是整寿辰,只是散生日。
严氏示意丫头去泡茶,支开了人,轻声对清哑道:“老太太那一辈有个姑奶奶嫁去唐家,那时候唐家还是寒门。这些年来,并未刻意结交。他们家有什么红白喜事方家也去,不远也不近地维持着亲戚关系。——上次你们成亲唐家也派人去了。如今咱们家起来了,他对咱们自比往常不同,像老太太做寿也给咱们下了帖子。”
清哑就明白了,感叹方家庞大的人脉关系网。
她这两天不知看了多少帖子,亏得是她,记性和耐心都好,才能将这些人家和方家的关系理顺记住,严氏很满意。
她又告诉清哑:方家并不是什么人都交结的。
许多官儿贪婪无度,公然向方家等商贾索要钱财,一沾上就像吸血蚂蟥一样,拍都拍不掉。这种人,宁愿得罪了他也要远离。不是舍不得银钱,而是以他这贪婪的性子,迟早会出事。与其等将来连累方家倒霉,不如放弃眼前利益,离他远远的。
当然,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也不能太撕破脸。
若万不得已有事求他,也只好拿钱开路,做一锤子买卖,千万别想和他成世交、至交,连寻常交往也不必。
清哑听见这样深奥、复杂,暗自咂舌。
严氏最后总结道:“不怕告诉你:官商从来就分不开的。当官的清高,自己不好做那铜臭买卖,变着法儿盘剥别人。”
……
忙忙碌碌的,各种琐事也不能都细述,转眼就到了年三十。
方瀚海和方初先去大方氏那边奖赏了管事人等,才回家。
幽篁馆内外院都摆开宴席,宴席上猜拳行令,后放烟火花炮,方瀚海夫妇亲自带领儿孙们玩乐,准备通宵守岁。
清哑熬到半夜便熬不住了,不住打哈欠。
方初想陪她回去歇息,又恐丢下父母不孝。
方瀚海和严氏见了,忙令他和清哑去歇息,他们带着孩子们玩还自在呢。方瀚海甚至开玩笑道:“你们早些睡也好,明早许多事都要你们忙,我们就可偷懒多睡了。”
方初这才和清哑告退,回去了。
细妹留下来照顾莫哥儿和无悔,让紫竹和青竹随了清哑回去伺候。她心细,人虽在前院,却早吩咐小丫头们备好了热茶热水,防着清哑午夜回去,临时要什么没什么。
清哑和方初下午就沐浴过了,这时不用再洗,只需泡个脚便好上床睡觉。当下紫竹和青竹一齐动手,将小木桶端到炕边来,可以借炕的热气,又摆了两张小椅子,让清哑和方初坐了泡脚。
这泡脚的木桶为了不散热气,口径没那么宽敞,两人脚放在里面有些挤,只好叠加,清哑的脚踩在方初的脚上。
方初打量她脸色,问道:“可累坏了?”
清哑道:“不是很累。”
方初道:“可我瞧你这两天总是很疲倦的样子。”
清哑想了想道:“大概人多,吵得头晕。”
方初道:“这倒是。这么多孩子,热闹是热闹,吵闹起来也吃不消。算起来,我好多年没试过像今年一样,这么多人在一起过年。以前回祖籍大宅过年才有这种气氛,兄弟姊妹汇聚起来好多桌。”
清哑道:“小孩子就喜欢过年。”
两人悠闲地说些话,很快脚便热乎了,一齐擦干了,又令人来收拾了桶和壶,才宽衣上床躺下。
清哑并没有立即睡着。
前院锣鼓丝竹声传过来,更显得屋里寂静。
哪怕身子不在前面,也能感受到那喜庆。
她觉得有些遗憾,这时候是该在前面陪伴亲长、并带孩子们守岁玩的,可是她却支持不住回来了。回来后,耳根清净了,心也轻松了,可是听前面欢笑声,又仿佛意犹未尽。
方初拥着她,和她脸贴脸。
清哑想起这些天他都和她相拥而睡,却没做什么。她自然知道他的顾忌。他这样迁就她,她不该端着架子,况且她早就不生气了。今晚是大年夜呢,辞旧迎新,让那些不愉快的事过去吧。
她一声不响地伸出手臂,搂住他脖子,贴到他身上。
方初微微一怔,这是……
跟着,他心中狂喜。
清哑想他,想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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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将最后一个荷包递给青竹——她刚给清哑梳完头——道:“这是你的。你天天帮你奶奶梳头,也辛苦了。”
青竹接过去,笑道:“瞧大爷说的,这是应该的。”
清哑见他如此好心情,想与昨晚有关,不禁脸红起来。
方初看着她觉得心动手痒,很想拿眉石帮她画黛眉,然他一贯在丫鬟们面前都是沉稳威严的,今儿虽然高兴,倒不好做得太过,不然就太轻浮了,于是忍住。再细端详她,又觉得她颜色浓淡相宜、眉翠眼润,无法再添减。她这个年纪是女人风华正茂的年岁,如同怒放的鲜花,开到了极致。纵然她性子安静,那眉梢眼角的韵味也因他的宠爱,幸福得遮不住,若再画眉涂脂,便显得太过妖艳了。
他看得情动,像回到了新婚时候。
那时候,很容易忽略了周围,眼中只有她。
清哑见他看了半天,便问:“这样行吗?”
他道:“很好。衣裳……穿那件红的。”一面亲自去衣柜里选了一件石榴红的紫狐里窄袄,并一件下摆绣着“白头富贵”牡丹花的红斗篷,还有毛围领、手套,一起递给青竹。
清哑穿红色有种火热的沉凝,并不会破坏她的气质。
青竹帮清哑穿了,方初又为清哑选合适的首饰。
青竹觉得大爷今儿真好兴致,围着大奶奶做这做那,目光特亮,她看了也脸儿红红的、心儿热热的,蠢蠢欲动,闹不清为什么。
清哑也帮方初选衣裳,要和自己身上的红搭配。
她为方初选了下摆绣“珠联璧合”图案的袍子和藏青斗篷。
看着“白头富贵”和“珠联璧合”,方初满意地笑了。
穿戴完毕,方初牵着无悔,清哑牵着方丹青,带着孩子们浩浩荡荡、一路叽叽喳喳说笑着去往前院,给方瀚海和严氏拜年。
方瀚海和严氏穿着团福团寿的喜庆吉服,含笑坐在炕上,秋姨娘站在一旁伺候。方初和清哑带着孩子们上前磕头拜年,方瀚海和严氏都给了压岁红包。秋姨娘主动上前接了,再递给孩子们。
清哑见秋姨娘服饰素雅,笑容温和,举止与多年前初次相见时的柔媚大不相同,对严氏也很尊敬顺服,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看来经过方制的事,她和严氏关系改变了。
不过,清哑以为这只是表面恭顺。
严氏和秋姨娘,是永远不会真和睦的。
原因就在方瀚海身上。
清哑忍不住看向公公方瀚海:虽年近五十,气度深沉,随便坐那也散发出强大魅力。这样的男人,若娶的妻妾只有名分义务,大家或可相安无事;但很显然,严氏和秋姨娘都很爱他。
爱上同一个男人的两个女人,注定水火不容。
清哑因为和方初恩爱,完全能体会这种不容。
严氏是正妻,性子又爽朗、高傲,就算深爱方瀚海也不会曲意逢迎他,难免吃亏些。然她不仅自身耀眼,还生了两个好儿子,方瀚海便无法忽视她。秋姨娘则聪慧美丽,又懂诗书,又会屈就,正是男人的解语花,方瀚海同样不能不动心。若非在方制的问题上她溺爱太过,只怕要被方瀚海一直放心尖上,难怪方初要为母出头了。
清哑忍不住想到方初,若是也纳一个这样的妾回来,她的心恐怕就要碎了。所以说,她终究还是和这里的女人不一样的。
方瀚海见她瞧自己,笑问:“你也想要红包?”
清哑微笑道:“爹要是给,我就要。”
方瀚海笑道:“也给你一个。”
于是秋姨娘也递了个红包给清哑。
清哑含笑谢了。
然后是方制方利等人,挨个上前磕头、收红包。
再然后,适哥儿等孩子又给方制等叔叔磕头,讨要压岁红包,屋子里笑声一阵一阵的。
因为奉州大灾,赈灾时又闹暴乱,皇帝震怒,腊月里大肆清洗奉州官场,朝廷上下官员噤若寒蝉,所以今年过年,京城官宦之家便不敢太过奢侈享乐,请戏班子唱戏是不敢了。
方初和清哑才从灾区回来,更不会做太过。
大年初一,幽篁馆没弄什么玩意儿,就是父子祖孙们骨肉天伦聚会,大家吃喝一阵,再说笑一阵,方初带男孩子们放炮仗、下棋、投壶等;严氏和清哑等人打牌,倒也热闹了一天。
从初二开始,方瀚海父子和严氏清哑就外出应酬了。
玄武王府、靖国公府、王家、蔡家……清哑还进了趟皇宫,给太皇太后请安,去瞧了敏妃,连续转下来,饶是她并未花费心思在应酬交结上面,也累得不行,常感到身子发软,拖不动腿。
然她还是坚持下来了。
这是方家正式涉足官场,就不为了方家,为了适哥儿兄弟将来,她也要坚持。
正月初八,幽篁馆也请了亲朋故交来吃年酒,一应接待都是严氏领着清哑张罗,婆媳两个各展所长,配合很好。
王源夫人在几处人家遇见严氏和清哑,相谈甚欢。
她回家对王瑛道:“当日我与蔡夫人(严未央)相交,就觉得她不错。今连续见了几次你那婆婆,方知道蔡夫人性子随了谁。不愧出身织锦世家,言谈气度都是极好的。——可见传言不能信。你嫁了方家去,别听人挑唆庶嫡亲疏,和她生分了,该按礼尊敬她。她不会亏待你的。她儿子争气,无需同庶子争。郭织女也是好相处的妯娌。将来方制还要靠兄弟,彼此帮扶才好……”
将方家公婆妯娌兄弟关系细细向女儿分析,说了又说。
虽未提秋姨娘,但那句“别听人挑唆”,已经表明她的心思了。
王夫人终究是看不起姨娘的,加上又打听得方制从前都是被秋姨娘惯坏了,若非方瀚海下狠心将她关了起来,再亲自管教方制,方制恐怕会一事无成,做个混吃等死的富家少爷。
王瑛红着脸听着,静静不发一言。
二月二,她就要嫁入方家了呢。
方家,除了官面上的应酬,还有亲戚们,都来看望方瀚海和严氏。林亦真姐妹为父守孝,只崔嵋带着儿子来给舅舅拜年。
崔嵋有意让儿子和方无适接触,和方家走得很亲近,见了方瀚海一口一个“二舅舅”,和方初称兄道弟,十分亲密。
这么忙着,转眼就到了上元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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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篁馆及后面几进的庭院都彩灯高悬,方瀚海和严氏在二院正厅摆开宴席,带领儿孙们过元宵。因严氏是长辈,儿媳只有清哑一个,又是常抛头露面的织女,也未避嫌,就把四张桌子拼起来,大家团团围坐了,先吃酒玩笑,后又猜灯谜。方瀚海和严氏准备了许多小玩意,猜中了奖赏给人。猜谜结束又击鼓传花。这个主要是针对小孩子们的,花落在他们手上,不拘说什么做什么。原来是逗乐,谁知孩子都天真,说得童言稚语倒把人逗笑得肠子疼。
正热闹的时候,清哑却眼前一黑,晕倒了。
她从下午就觉得疲累,只是强撑着。
除夕夜她早退了,今晚再走,也太扫大家的兴,所以一直撑着。只是坐着倒没事,刚才不过是欠起身子去抓松子,却感到身子如同米袋一样沉重,又虚软,直不起来,然后就倒了。
坐在她身边的巧儿吓得大叫“姑姑怎么了?”
站在清哑身后的细妹和巧儿同时伸手扶住了清哑,只见她双目紧闭,软软的坐不稳,面色在灯光下也如同白纸。
坐在另一边的方初急跳起身跑过来。
“清哑!”
他惶惑地抱起她,触手沉坠,不禁恐惧。
清哑听见了他的声音,却感觉很遥远。
想回答,又无能为力,连睁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方初抱起她就往东次间跑,一面叫刘心。
方瀚海和严氏吃惊不已,方瀚海挥手制止了众人笑闹,对刘心道:“快给你大嫂瞧瞧!”和严氏对视一眼,各自心里沉甸甸的。
严氏急切道:“对,女婿你快给清哑瞧瞧。”
刘心答应一声,起身离了席。
严氏也离了席,和方纹巧儿到东次间去了。
适哥儿兄妹几个吓坏了,争先恐后地下席来,喊“母亲”“娘”。
方瀚海忙令适哥儿别慌张,又叫丫鬟看仔细他们,又教训道:“还不知结果就慌成这样。你爹你娘还没怎样呢,倒要担心你们。都不小了,行事该稳重些。适哥儿该为弟妹做表率。”
适哥儿也想稳重,无奈心里怕的很。
他还是听话地牵着无莫和无悔,跟进东次间。
方初将清哑放到炕上,细妹垫了两个大迎枕在她身后,扶她靠稳当了;方初又将炕桌挪到近前,托起清哑右手,示意刘心号脉。
刘心先对方纹道:“去把我的药箱取来。”
方纹忙回身出去了。
刘心这才伸手搭上清哑手腕。
刚才还喧阗热闹的屋子,忽然就沉寂下来,人人都瞧着东次间方向,盯着刘心的身影,等待他宣布结果。
刘心破天荒没有嬉笑,清哑的样子也让他担忧。
然他严肃的神情只维持了一会,就咧嘴笑了。
方初气恼地问:“到底如何?”
刘心白了他一眼,道:“一点眼色都没有。我都笑了你还不明白?这是好事!是喜事!不然我能笑?”
方初不确定地问:“你是说……清哑有了?”
严氏急切道:“肯定有了,不然能叫喜事!”
刘心道:“岳母言之有理。”
几个孩子不满了——说了半天,到底啥意思?
无悔仰着小脸,看看祖母,又看看父亲,再看向刘心,问:“姑父,娘有病了?要吃药吗?吃药就能好,是吗?”
严氏喜悦道:“好孩子,你娘没病,要生小弟弟了。”
她还想要一个孙子,所以断定清哑要给无悔生弟弟。
无悔不太懂,可是有小弟弟还是让她觉得开心。
方初一颗心从深谷陡然升上天空,呵呵笑起来,跟着又追问刘心:“她身子怎么样?为什么忽然晕倒,这脸色这么难看呢?”
刘心鄙视道:“你又不是头一回当爹,怎么问这种问题?怀孕了自然不比平常,要好生当置。师妹是这些天累着了。”
方初和严氏又紧张起来,母子两个把刘心追着问。
外间,众人好像解除了定身法一样,一齐松口气,重新活跃起来,且都喜气洋洋盈腮,方瀚海更是喜出望外,满面笑容。
这大节下,若来点糟心事,也太不让人顺心。
如今好了,清哑怀孕了,这是喜上加喜!
在连续经过这么多喜事的基础上,又添丁进口,这预示着家宅兴旺、子孙繁茂,是极好的兆头。
他当即传命:“告诉外头:大奶奶怀孕了,上下都赏两月月银。”
于是,一应执事人等无不欢喜,奔走相告。
近几月来,适哥儿头次赐牌坊时打赏他们一遭,封爵时又打赏一遭,方制定亲又打赏一遭,过年也得了红包,眼下大奶奶有孕再打赏一遭……这么打赏谁不开心、谁不踊跃积极做事!
赏罢,方瀚海又命方利方制,“快去,放一通烟花庆贺!”
方利方制高声答应,下了席,笑对孩子们挥手道:“放炮仗喽!”
孩子们一拥上前,又笑又嚷。
严氏闻言,在里间高声道:“去前院放,别吵着清哑。”
方瀚海忙吩咐道:“对,去前面院子放。”
各色烟花炮仗此起彼伏、响了又响,笑语喧哗声隐隐传来,清哑也终于恢复些精神,睁开眼睛才发现,已经回到自己房里了。
方初正守在床边盯着她,见她醒来,轻声唤:“清哑!”
清哑看向他,他主动解释道:“你怀孕了。”
他抬起右手轻轻抚摸她脸颊,眼中有怜惜疼爱,还有掩饰不住的喜悦,和她说起刘心的诊断,“说这胎有点不稳呢,可要当心了。你之前就撑不住了吧?我也大意了,觉得每天见客的确疲累,歇息一晚就没事了,就没想到其他方面……”
清哑微微失神,好一会才将自己晕倒与怀孕联系起来。
之前几天她确实觉得不舒服,但她脸色还好,加上和方初恩爱,有时候甚至可以说颜色鲜艳,就没想到会生病,也以为是累的。
至于怀孕方面……
她看向方初,目光转深,大有意味。
方初见她这样,打住话头,微疑惑。
略一沉吟,他反应过来,不由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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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正容道:“你既用心求来这门亲,便要好生珍惜。娶妻娶贤,更何况王姑娘不仅有贤名,容貌才气同样不缺,也不枉你一番心思。从此你把之前那些风流心思给收了吧。大哥是过来人。这夫妻之道,不仅要互相尊重,更要互相体贴,方能幸福和睦、家宅兴旺。”
方制连连点头道:“大哥说的是。”
方初又道:“王家虽是大族,也不必刻意巴结逢迎他们。你只要真心对他女儿好,比一切巴结手段都强万倍。”
方制继续点头道:“大哥说的是。”
方初继续道:“要你体贴妻子,并非一味懦弱,导致夫纲不振,那样不仅不能夫妻和睦,反而会助长妻子悍妇作风。所以,该坚持的原则一定要坚持,不可退让,否则她会瞧不起你,认为你没刚性。”
方制不点头了,如临大敌。
他紧张地问:“这个大哥可否再说详细些?”
方初失笑道:“还说什么?父亲平日教导你还少了!你只要谨记父亲教你的为人处世之道,便不会有大错。至于在闺房内,大哥只警告你一条:一心一意对王姑娘,千万不可寻花问柳,更不许纳妾,除非无子。若你纳妾,这门亲算是白结了。人要惜福,王姑娘就够你消受的了,再弄一个女人来,我怕你消受不起,定会弄得家宅不宁。”
他这么说并非假道学,而是有深意的。
这世上男人三妻四妾的多。
方初和清哑经历特殊、感情深厚,所以不受世俗影响。而方制是高娶,对女方就要尊重些。若他不知好歹纳妾,甚至宠妾,王家肯定不高兴。若他无子便不同,王瑛会主动安排的。
方制肃然道:“弟弟绝不纳妾!”
他也觉得王姑娘优秀,自己该惜福。
他早就要学大哥大嫂的。
还有,他深为秋姨娘感叹,不想再弄个姨娘。
……
书房外,秋姨娘怔怔地站着。
在她身边,一丫鬟手上托着两盏茶并两碟点心。
她们是来给方初兄弟送茶点的,谁知听见这番谈话。
秋姨娘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她不想进去了,觉得自己的存在很突兀,怕刺了方初的眼。她但愿方初一直将方制当亲兄弟,宁愿自己不出现在他面前碍眼。
丫鬟不知所措地看看她背影,也走了。
晚上,秋姨娘也不打算回幽篁馆,不想碍严氏的眼。
她身边有位跟了多年的周婆子,悄悄劝道:“姨娘的心思是好的,可是不过去,太太怎么想?会不会以为姨娘想在这躲清闲、当正头婆婆?况那边上下都在为三少爷亲事忙。姨娘更应该过去立规矩。”
秋姨娘惶惑道:“是吗?那就回去。”
方初兄弟回到幽篁馆,天已经黑了。
幽篁馆内外却灯火通明,上房正等他们吃饭呢。
大家都忙,独清哑被保护起来,一心一意养胎。
严氏还怕她寂寞,因巧儿是未嫁女,不好使唤她做事,便让她陪伴清哑,顺便管着一班小孩子,成了孩子王。
清哑无事可做,便将心神移到巧儿身上。
正月一过,到二月,严暮阳和方利就要参加会试。
会试毕,他们的亲事也要提到桌面上来了。
巧儿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清哑和衣斜靠在床上,床边有一矮几,上面放着一铜胎画珐琅花卉攒心盒和一个红漆描金福寿纹桃式攒盒,盒内装了十几样果脯、蜜饯、坚果类和各种小点心,还有清茶。
巧儿坐在床边凳子上做针线,一面和她说闲话。
清哑悄声问她,对严暮阳到底怎样,巧儿脸红了。
清哑和她情如母女,又像姐妹。
她从小跟着清哑,清哑又不是精明厉害的,而她却是鬼精鬼精的,所以清哑有什么事都当她大人一样和她商量,她也常为清哑出主意。等她长大些,清哑又常和她讨论女人的装扮、美容,等等。这些都淡化了她们之间的辈分,使得她们在一起像姐妹。
清哑问她可中意严暮阳,她并不想隐瞒。
只是她自有另外的算计。
来京城后,见识到许多簪缨豪族,不提玄武王、白虎王、靖国公那些皇亲国戚,就说王家、蔡家这等书香门第,也够他们仰望的。
巧儿是极有志气的,别说她攀不上这些人家,就算攀上了,也不过是个亲戚的交情,还能一辈子依赖人家不成。她很早就懂得:要在这世上立足,终究还是要靠自己。自己没本事,就立不起来。
她既中意严暮阳,就要为他们将来打算。
这一科,严暮阳是一定要考上的。
不但要考上,还要考头名状元,如此名声才显。
她凭着七窍玲珑心,对严暮阳用了些小手段。
此时清哑问起,巧儿瞅了在外边玩闹的适哥儿和婉儿他们一眼,见都没留心这边,才小声回道:“姑姑先别管,等他考上了再说。这京城,没个一官半职可怎么成呢。”
清哑听懂了,也小声道:“好。”
她知道,巧儿是愿意了。
清哑不再继续这话题,转而赞她手上做的荷包:“做这么精致,太费眼睛了。这些小东西让她们做吧,你要注意保护眼睛。”
巧儿低着头,脸越发红了。
清哑忽然发现:这个荷包用的是靛青的缎子,上面绣的是一品仙鹤立于鳌头——象征独占鳌头。这明显是给参加春闱的举子用的。巧儿做给谁的,还用问吗!
清哑便不知说什么好了。
她有些无聊,把目光投向外间门口。
这么在家养胎,不让劳神不能劳累;怕吹风,外面不让去,幽篁馆除了竹子也没别的可看;怕人吵了她撞了她,人多的地方也不让去;连吃东西都限制了,忌口好多,她都快闷死了。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方初。
想曹操曹操到,方初高大的身影忽然就出现在外面。
清哑眼睛一亮,忙站起身下床。
方初也看见她眼中的惊喜,也笑了,大步走进来。
孩子们纷纷叫他,他随口答应,脚下不停地走过隔扇门。
巧儿忙收起针线,起身叫道:“姑父。”
方初也答应一声,眼睛却一直望着清哑,问:“今天怎么样?有没有难受?可想吃什么?觉得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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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只回了两个字:“还好。”
嘴里说着还好,面上却现出无聊的神情,又抱怨道:“要是在家,园子里花也开了,草也青了,鸟儿也多……这儿什么都没有。”
以前有事忙的时候,她从未这样煎熬过,也没工夫惦记方初;如今整天闲着,便尝到了那些深闺或深宫女人望眼欲穿地等待一个男人的情形,好在她和她们不同,不用和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
方初将她眼中期盼看得真切,自然要安慰。
他也挂念她,特地回来陪她吃晚饭,吃完再去前头忙。
他笑着扶她在床沿坐下,道:“这里自然比不上江南。”
京城这边哪有江南风光柔媚呢,要到二月底才会春光明媚。
他便岔开话题,说些其他的事给她听。
这下换巧儿无聊了。
她捧了杯茶给方初,就在旁听他二人说闲话——是真正的“闲话”。无非是方初今天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巧儿觉得干巴巴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姑姑却听得津津有味,没什么好笑的也会笑。
听着这些琐碎家事,巧儿觉得没劲。
她心思飘忽起来,想起严暮阳。
严暮阳不会对她说这些没营养的话,他说得很含蓄、很微妙,眼神也很动人、意味深长,每一句话都让她回味无穷,有时到晚上才咀嚼出他真正的用意,气得趴在枕头上骂他。
可惜严暮阳不在这里。
他住到蔡家去了,全心温书,准备参加会试。他不是没地方住才住到蔡家的,是为了方便向蔡大人请教。蔡大人受严未央委托,对他很重视,也愿意全心指点提拔他。
这科考不仅本人要有文采,其中还有些窍门。
比如这次会试的主考官是新任礼部尚书,其背景和文风喜好是怎样的;还有顺昌帝欣赏什么类型的文章、在朝政方面的倾向;最近朝堂发生的大事;上次会试选拔的状元榜眼探花的文章等等。
熟悉这些,并分析解析,对应试举子有很大好处。
方瀚海也备了厚礼,送方利一同去了蔡家。
方利和严暮阳还常去请教龚大人。
龚大人作为他们的蒙师,自然更加不遗余力地指点。
许翰林也看在方制份上,出手指点他们。
所以说,科举看似公平竞争,其实也不公平,没有条件的寒门子弟若无人提携、不得指点,便是读了一肚子书,在考场上也会“差之千里”,得不到好名次还不算运气差,名落孙山常见。
巧儿仿佛看见严暮阳金榜题名,嘴角露出浅笑。
正月十八,是方制大定的日子。
方瀚海和严氏再次亲自出面,和龚大人、许翰林一道去王家下大定,蒋妈妈也随同严氏一起去了。
王家那边,睿明郡王妃也回了娘家。
内院,几位王家太太陪同严氏、许夫人、龚夫人吃茶,方家的定礼摆在堂中央,供人观看。凡见的人都眼露羡慕和赞赏,觉得方家果然出手不凡,这定礼不见一点俗气,又珍贵又吉祥。
一对灵芝头的白玉如意,玉质乃极品。
丹凤朝阳和凤戏牡丹镶珠嵌宝头面,都镶了金刚钻。
这三样聘礼是极品,其他各种彩缎和首饰礼物也不用一一细数,耀花了众人眼目,排场很隆重,一点不像庶子娶媳妇。
王三太太觉得面上很有光,严氏的态度也让她满意。
说笑间,有人问起方制到底是如何被选中的。
对于这个问题,王家早有准备,并不打算掩饰,否则的话,人们要怀疑王瑛和方制有私情,再不然以为王家图方家的财富,故意把嫡女嫁商贾庶子,必须要将方制的画展示给客人看。
王三太太忙吩咐人去将那两幅画取来。
众人见她一派坦然,可见这女婿有些本领,所以才不露怯。
众人便纷纷凑趣恭贺,夸方制有才。
睿明王妃听了很不耐,眼中不屑一闪。
她实在想不通,为何族兄这样糊涂,将王家如此出色的女儿嫁与方家一个庶子为妻,且这个庶子还声名狼藉,这简直太儿戏。
别人问起来,她都觉得没脸极了。
当日,她刚回京时曾经劝阻过王源和王大人,可惜他们已经做了决定,回天无力了。王妃愤愤以为,这都是方初的算计。以一个庶子攀上王家,真打的好算盘,做的好买卖!
因此缘故,王妃今日对严氏淡淡的,不冷不热。
严氏也不大趋奉她,只和王家几位太太说话。
一时丫鬟将画取来了,展开给众人瞧。
睿明王妃听众人纷纷赞不绝口,以为她们定是奉承之词,便伸头瞧了一眼,想挑些毛病出来打击方家,给严氏没脸。至于她堂嫂,她暂时顾不得了。这也是帮王家压方家一头。
然一看之下,不由愣住。
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章诗词书画这些东西,除非差别悬殊,不然很难分出个高下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嘛。但内行的人都能看出个好歹,若刻意将好作品贬低,别人一是怀疑你别有用心,再不然就会觉得你不懂鉴赏,妄自评论,贻笑大方。
王妃当然具备鉴赏的水平。
方制这两幅画,她无法自欺欺人地说不好。
实在是画得太传神了,蕴含的情感太丰富了。
那题字也写的很有功底,绝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人可以写出来的,很有书画大家的潜力,假以时日,将来必有成就。
看着第一幅画上的洛神,这次方制连美人眼睛的处理也朦胧梦幻的很——因为他没见过王瑛,只能这样处理;不像在家里画洛神,多多少少带有清哑的影子,眼神很像清哑——王妃一刹那间有些疑惑,怎么方家出情种,一个两个都这样深情?
面对众人夸赞,严氏笑说:“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尤其喜欢画。以前淘气还不显,这几年用功,立马就显出来了。”
王大太太喜悦地看着她,暗赞她对庶子大度。
有人便问,为何方制不自己作诗作词。
严氏坦然解释道:“他擅长作画,这方面有天分。作诗作文章就不如人了。这孩子实诚,也不隐瞒,就扬长避短。”
众人便看向王三太太,想知道王家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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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算计这些,让别的女人生闺怨,进而生事,可不能让自己的媳妇也生闺怨。清哑如今被迫关在家养胎,闲得发霉,时时盼望他呢。
盼弟今天过来了,清哑正在门口送她。
方初招呼一声,请盼弟明日再来陪清哑。
盼弟道:“明天我肯定来。我也帮不上别的忙,就陪清哑姐姐说说话。你们都忙得脚不沾地,没人顾得上她,我来陪着。”
说着话,带着婉儿姐弟告辞了。
方初命巧儿送盼弟出去,自己扶着清哑胳膊,往房里走,一面笑问:“今天还好?都吃了什么?”
清哑尚未回答,先微笑起来。
方初诧异,这是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无悔在旁透露道:“娘吃辣面。”
一面说,一面把个小脸皱成了包子,更闭住呼吸,仿佛那辛辣的味道还盘绕在鼻端,呛得她不敢靠近娘亲。
方初扶清哑在外间矮榻上坐下,问:“辣面?”
适哥儿等人也分散在矮榻周围的凳椅上坐了,听他们说话。
清哑微笑道:“今天盼弟下厨,做了辣辣的面浇头,我闻了开胃,吃了两大碗面呢。好香!”说到后来,仿佛还在咂摸回味。
方初失笑道:“这是要生闺女了?闺女好。”
适哥儿忙问:“父亲怎么知道母亲要生妹妹?”
方初笑道:“老话说,酸儿辣女。你母亲爱吃辣的,可见要生妹妹了。要是爱吃酸的,就会生儿子。”
无悔急了,忙道:“娘,不吃辣,吃酸!酸!”
她想要弟弟,不要妹妹。
莫哥儿则笑了,他想要妹妹,不想要弟弟。
方初道:“吃不吃都成形了,改不了了。”
无悔忽闪着黑眼珠,道:“吃酸,改弟弟。”
怎么就改不了呢?明明说“酸儿辣女”。
方初不知如何对女儿解释,费劲地说一开始就定了,再吃酸的也改不过来了。孩子们全部懵懂。极哥儿甚至问“谁定的?怎不定男的呢?”方初瞪着这小子,差点抓过来打屁股。
清哑见越说越不像话,忙道:“别争了。那浇头又酸又辣,是用酸笋加辣酱做的。还有香菌、鹿肉丁、香干……”
她越数越馋,口齿生津,觉得又饿了。
那父子父女侄儿们却一齐怔住,无法判断了。
又酸又辣,那到底是偏酸还是偏辣?
方初见清哑那表情,笑问:“想吃了?”
清哑点头道:“想吃。”
方初道:“那晚上再吃。”
晚上,方初见识到了清哑口中的又酸又辣的面浇头。
厨房在盼弟指点下,费了番心思,做了几种口味,用花鸟四层菜幢盖盒装了来。每人面前摆了一个。这四层菜幢盖盒是四个小瓷盒子,一层层的摞起来,最上面盒子带盖,整个外形看上去好像一竹筒。当下一层层打开,端下来,摆在桌上,有酸辣的,有香辣的,有酸的,有鲜香不辣的。内容无非是用酸笋丁、香菌、蘑菇、香干、虾仁、鹿肉丁、辣酱等各种熬制。
清哑舀了一大勺酸辣浇头,和着热面搅拌,顿时满屋子都散发酸辣味道。无悔和方丹青打了两个小喷嚏,捂住口鼻躲得远远的。适哥儿等人也呛得咳嗽,清哑却吃得津津有味。
方初先尝了一口酸辣浇头,顿时眼泪鼻涕一齐流。
无莫想和母亲同甘共苦,也要尝尝酸辣浇头。
清哑忙拦住,道:“别吃。你肠胃弱,受不了。”
方初也不让儿子吃,以一种决然姿态道:“爹陪你娘吃!”
清哑同情地看着他道:“你吃不了就别吃吧。”
她不是川妹子,虽然能吃些辣,并非无辣不欢。可是这一胎的确有些怪,她一闻见这个味道就胃口大开,吃别的都不对味。无法,她只能顺应身体反应,如此才吃得香甜。
方初担忧地看着她——这么吃没问题吗?
刘心笑道:“没问题!”
他也吃了两大碗,连声夸赞。
方瀚海夫妇只吃酸的和鲜香的。
方初要体会清哑的感受,也强撑着吃了一大碗辣面,然后又喝了一大碗鸭血清汤,口舌还是火辣辣的,不停吸气。
晚间,两人靠在床上,方初抱着清哑,让她倚在自己胸口,一手探进她衣内,盖在小腹上,感受新生命的律动。
他自然是感受不到任何动静的。
可他却心有所感,且感慨万千。
他轻声自语道:“怎么这样脾气呢?又酸又辣,火气冲还酸溜溜的,让你娘怎么受得了!这是随了谁?我跟你娘都不这样……”
说到这却停下了,手也停止抚摸。
火气冲还酸溜溜的,这不就是他那天晚上的表现?!
他仿佛看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儿冲他鄙视地翻眼——随了谁,你说是随了谁?自己干过的事都忘了?我还能随了谁。
方初尴尬,这报应也来得太快了!
清哑感觉他不动了,侧首看向他。
见了他尴尬表情,她疑惑。
她想一想他刚才说的话,忽然就明白过来,眼中满满都是笑意,在夜明珠的光辉下灿若星辰,忽闪忽闪,十分调皮。
方初和她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清哑不忍他尴尬,调转身子把头埋在他胸口,闷声道:“你自己说的,不是我说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方初宽容道:“笑就好好地笑。”
又柔声叮嘱:“也不能老这么吃,太伤肠胃了。明儿咱们换别的口味。你可想听曲?我去教坊司请陈一品来吹箫给你听……”
陈一品是教坊司的音律大家,善吹箫。
方初絮絮叨叨,无非是不想让清哑寂寞,务必要让她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把她宠成最幸福的女人,不能有闺怨;一边又使手段分去睿明郡王对王妃情爱,使王妃沦为深闺怨妇,促使她红杏出墙。
郡王如何冷落王妃,他就要相应宠爱清哑。
王妃不能拥有的,清哑一定要拥有。
于是他越发搜肠刮肚,想法子使清哑开心。
清哑依偎着他,听着他低沉的声音,双眼渐渐迷蒙。
次日,沈寒秋和沈寒冰夫妇一道来到方家。
他一是为方制成亲送贺礼,二是来辞别的,他要回南方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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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沈家一批瓷器运到京城,他挑了些精品送来幽篁馆,有恭贺成亲礼,也有赠送方初清哑的,皆是一等一的瓷器。
清哑觉得沈寒秋看去更加深沉了,如一汪深潭。
从奉州回来,她听说细腰被火化了,有些不解。不过她自己是赞成火化的,干净。细腰那等女子,若是身体腐烂被虫蚁啃噬,想想都觉得违和,还是火化了干净。
她便问道:“沈大哥,细腰她……”
火化的骨灰怎么处理的?
沈寒秋微笑道:“我带回去。”
清哑点点头,他带回去最好了。
沈寒秋又道:“郭妹妹别想多了,好好保重身子养胎要紧。她得偿所愿,并无遗憾。若你有个好歹,她在天之灵才不会心安。”
得偿所愿?
清哑不解这话。
她仍点头道:“谢谢沈大哥。”
方初和沈寒冰一起将沈寒秋送到城外。
寒暄告别后,沈寒秋上了马车。
沈怀玉站在车门口,望着父亲道:“父亲一路保重。”
目光却落在马车壁架上,有些复杂。
那里有个山水花鸟图案的圆肚细颈青花瓷瓶,瓶内,装的是细腰的骨灰,父亲要把她带去哪儿?
沈寒秋沉声道:“京城复杂水深,你跟着你三叔和方叔他们历练,多听多看多学,遇事莫要冲动狂妄。”
沈怀玉束手答应了。
沈寒秋挥手,放下车帘,马车缓缓启动。
没人了,他才看向那青花瓷瓶,目光幽深。
就带在身边吧。
她不就想跟在他身边么。
埋也没处埋,埋到哪她都孤单。
……
晚上方初回房,清哑正拆看沈寒秋送来的瓷器,外间起居室炕上、桌上都摆满了,琳琅满目,有整套的青花茶具和花瓶摆件,也有成套粉彩碗碟,还有天青色的薄胎瓷碗……
清哑喜欢瓷器,不是因为它们名贵,而是那一种细腻、优雅的清韵,浓淡相宜,好像江南的水墨画,极为养眼。
目光穿透它们,好像透过岁月在看古董。
她有些奇怪,记得前世去景德镇参观,导游介绍说粉彩瓷是清朝才创出的,大靖差不多相当于历史上的宋时期,这也太早了些。
其中缘故,她不得而知。
反正不是一个世界,不必较真。
方初见她神情专注,吩咐紫竹:“把不应季的先收起来。其他该摆的就摆上,喝茶的喝茶,吃饭的吃饭,都用起来。”
紫竹忙答应了。
清哑听见他声音,回头对他笑。
方初过来,拥着她柔声道:“喜欢就用。”
她点点头,拿起一个粉彩小碗道:“用这个吃饭。”
方初道:“好。随你喜欢。”
瓷器再好,合用才是第一位。若不能用,便成了摆设了。就是花瓶等摆设,也是可以灌水养花的,也不是全然无用。
二月初一,睿明郡王从奉州回来了,到京就进宫请太皇太后懿旨,要纳奉州曹按察使之女曹静宜为侧妃;另外,严纪鹏和长子严予宽、长媳梅氏分别进京,为严暮阳科举助力。
睿明郡王纳侧妃一事内情很简单:就是郡王酒后失德,冲撞了曹姑娘,而曹家也不是普通人家,于是只能纳为侧妃。
对此,王妃无话可说,谁让郡王是先皇儿子呢。
当今皇帝还是六皇子时,就纳了蔡钥为侧妃,蔡家一样是簪缨豪族、书香门第,没有人认为蔡钥嫁低了或者六皇子糟蹋世家女儿。
太皇太后的懿旨当日就下来了。
睿明郡王三月初迎纳曹静宜过府。
方家,方隐也正向方瀚海父子详细回禀此事。
他此去奉州,就是为这件事去的。
这件事并不好办,方瀚海和方初的交代是:要他到奉州见机行事。“见机行事”听着有很大自主权,可实际并不那么容易。给郡王府添一个妾不难,难得的是这个妾要有分量,才能给王妃造成心病,甚至离间他们夫妇感情。这样的妾,自然不好找。
可是方隐却没费多少精力。
据他说,睿明郡王在上次暴乱中救过曹静宜,和曹静宜彼此情投意合,就差捅破一层窗户纸。他们时常制造机会“巧遇”,眉来眼去、意味深长。于是方隐便顺手推了一把,成全了他们。
他们欢喜的很,并无为难、委屈的意思。
他笑道:“老爷,大爷,我可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我怀疑,就算我不出手,他们也会想法子做成好事的。不信等着瞧,睿明郡王肯定宠这个曹侧妃。她长相好,才情也好,对郡王很仰慕。”
他说得这样,方初和父亲相视而笑。
瞧,这就叫“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这话也不对,不过是纳个侧妃,对皇家来说实在不算大事。
对方家来说,却是绝妙的一步。
方初便详细寻问方隐,曹按察使在奉州为官情形、家世背景、家中产业、曹姑娘的人品心性等,细细思索筹划。他想暗中相助曹侧妃,务必使她有财有运、事事顺心,才有实力和王妃抗衡。
方隐问:“大爷问这些做什么?”
方初道:“给曹侧妃增加实力。”
方隐想了想,道:“这曹大人一心想飞黄腾达,原还想把女儿送进宫呢。曹静宜还有个妹妹,容貌没有她姐姐生得好。但她很有志气,听闻皇上喜欢有特色的女人,便努力学习冰舞,希望能凭这个被选进宫。我几次看见她在冰上练习跳舞,吃苦的很。”
他这么一说,方初顿时也想起来了。
在奉州时,官家女眷都刻意交结清哑。
他有次听清哑回家说,那天和众女谈到嬉冰,清哑还指点她们如何掌握平衡,如何摆动作造型等等。
方初问:“方叔的意思是,帮她达成心愿?”
方隐笑道:“若她妹子进宫了,自然是个靠山。”
方初和方瀚海对视一眼,道:“这也容易。让人将她美化一番,传到皇上耳朵里,以皇上的性子,此事十有八九能成。”
至于找谁传这个话,也容易的很。
官场什么人都有,魅惑君上的人哪朝都不缺。顺昌帝有收藏特色女人的嗜好,自然就有谄媚的臣子出头为他搜集。
方隐得了吩咐,便出去了。
方初和父亲商议毕,便匆匆回房陪清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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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问:“你想做什么?”
方制道:“兄台请安心静观。”
言下之意,年轻人这样急躁是不行的!
那兄台气得对王琨道:“王兄就给他!且看他能如何!”
他原本以为自己做定了王家女婿,若没有方制的话。
抱他这样想法的书生不在少数。
所以他们看方制,那就是仇人,且是夺妻之仇。
王琨无法,只得按方制要求,抬了两张大书桌来,拼在王瑛绣阁院中;又摆上笔墨纸砚,大幅生宣纸,道:“请——”
方制上前,把衣袖挽了挽。
方初见了,道:“我来。”
亲自上前为弟弟卷起大红礼服的衣袖,不使它拖下来影响手腕运力,又没有卷得皱巴巴影响他仪表。
众人见他们兄弟如此情深,都羡慕。
挽好后,方制开始动笔作画。
才画了一个点,马上有人质疑,说今日要他作诗文,不是作画。
方制很干脆道:“在下不擅做诗文,擅作画。”
那人一听正中下怀,坚持道:“那不行!今天定要作诗文。”
方制笑道:“行不行,不是兄台说了算,还要看王姑娘的意思。在下是来娶王姑娘的,可不是娶兄台。”
众人轰然大笑,那人红了脸。
王琨等人刚要反驳,方制抢道:“等在下画完了,若你们当中有人能在同等时间内画得比在下更好,在下便认输。先说好,比我年纪大的不算,成亲过的不算,在下安心学画才几年工夫呢。”
方初也向众人笑道:“在下这个弟弟,小时候不成器,不大爱读书的,比不得各位,十年寒窗苦读,胸中自有丘壑。”
在外,方家兄弟自然抱成团。
当下方利也对周围笑道:“大伙儿是不是不大服气?说老实话,小弟第一个不服气。可是没办法,他画的就是好。唉,认命吧!”
众人被方家兄弟说得集体收声。
方制以前纨绔,才学几年画就这等成就,他们谁不是十年寒窗苦读,若是不敢接下方制比画的挑战,又有什么资格要方制作诗文?诗文是他们擅长的,而绘画却是方制擅长的。
方利那句“认命吧”,更是隐含讥讽。
今日便是闹上天,难道王姑娘还能改嫁他人?
方制见挤兑得众人不敢出声了,才洋洋得意地开始画。
他今日是有备而来,早已胸有成竹了。
在幽篁馆住的这段日子,和幽篁馆上下人都混熟了,有次他听小豆子在众人面前吹:大爷和织女成亲后在清园又办了一场世间少有的婚礼——鹊桥会。在清园的廊桥上,许多的鸽子飞舞,许多的彩灯,大爷和织女在桥上相会,他们在水上划船舞龙灯庆贺,就跟传说中的鹊桥相会一样,别提多美了,那时他就心生向往。
今日,他就要画一幅《鹊桥仙》。
心里揣着对王瑛的火热期盼,激情涌动。
他一摆开架势,那个气质就变了,桃花眼专注笔下,睫毛如盖,遮住眼中的风情;玉手挥洒自如,有不可描摹的优雅。
众人便收起轻视之心,且看他画什么。
千万只喜鹊飞向空中,凝聚成一座鹊桥。
远处是密密麻麻的黑点,近处则展翅盘旋。
一身着大红喜服的少年踏着鹊桥向前走去,随着他脚步移动,脚下的桥面也不断向前延伸,如同步步生莲一样;对面,一凤冠霞帔的美人正期盼地等他……
这美人与王瑛已经神似,尤其是眼神。
他首次画洛神,眼神极似清哑;在王家应选时,洛神的眼睛做了朦胧处理;这次不一样了,他请巧儿绘了王瑛的画像给他看,心中对王瑛终于有了具体的印象,所以得心应手。
这并非说方制对清哑有龌龊心思,只因他见过的女子中,等闲人都不能给他留下深刻印象,更不会让他在作画时情不自禁落于笔端,清哑是头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女子,王瑛则是他梦中的洛神。
方制几乎是一气呵成将画完成。
画成,又换毛笔,挥毫写下一行字: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方初纵览全画,心头剧震,瞬间回到清园,回到那个瑰丽如梦的夜晚,站在廊桥上,那是他和清哑的天上人间!
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王瑛会选方制。
他微微一笑,抬眼扫视人群:方制才画时,还有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现在画完了,反倒无人出声了,更不要说接受方制挑战,在同样时间内也画一幅,这画方制只用了半个时辰。
他相信,在场肯定有善画之人。
可是,依然无人敢迎战方制。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敢保证画出这样的意境。
内行一点的,都能看出这画蕴含的意境和充沛情感,且方制是一气呵成、毫无凝滞地完成的,手法娴熟,可见他的功底;他的字也写得飘逸俊雅,隐含风骨,如同他人一样。
画画同写诗作文一样,也需要灵感的。
现场无一人敢迎战,并非画功不够,而是他们比不上方制占据优势——方制今天成亲,精神和情感都处于一个男人的巅峰状态,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全了,谁能比得了他?
王琨看着意气风发的方制,头次感觉这妹婿好像也没那么差,假以年月,他的画恐怕千金难求。嗯,回头让他给自己画几幅收藏。
这大幅的鹊桥仙被送进王瑛绣房,很快门便开了。
仿佛为了配合方制所画,一幅幅大红地毡从绣房延伸出来,搭成了一条红色的鹊桥,仙乐渺渺,新人在数个侍女簇拥下缓缓步出。
方制立即迎上去,脸上的笑灿如朝霞。
……
新人上轿了,王家还在评价方制的画。
睿明王妃也看见了这幅画。
凡有些财势地位的男人,大多三妻四妾,见多了就习惯了;若这中间出了一个情种,便让人不平衡,深恨老天不公。
过些日子,睿明郡王就要迎曹静宜进府。
这不是普通的美妾,是侧妃。
虽然郡王解释说是意外,但王妃能看出他对曹静宜的上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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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王妃正咀嚼这句话,耳听得众人争相夸赞方制画的好,王瑛母亲不住谦虚,王大太太则道:“这孩子也是个重情义的,跟他大哥一样。方亲家三个儿子都不错。”
王大太太为王家的脸面,自然挑好的赞侄女婿。
她本要说“都没纳妾呢”,然女人再不愿夫君纳妾,嘴上是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就是善妒,不顾夫家子嗣,故此她打住了。
众人却都明白她言下之意。
王妃听了特别刺心,又觉可笑:方瀚海要是不纳妾,方制从哪来的?说的方家男人多重情义一样。还不都是妻妾成群。至于方初兄弟,这才成亲几年,谁知将来会不会纳妾。少年夫妻,自然情浓;等年月久了,妻子人老珠黄,还能不纳妾,并且情深,那才是真正对妻子爱重。
王妃以为,世上没有这样的男人。
穷人纳不起,富人纳不足。
又听有人问:“上次大定没见郭织女,听说怀孕了?”
王大太太忙说是,织女怀孕了,公婆没让她出来。
王妃一怔——郭织女怀孕了?
那方初……
正沉吟间,又听见大家说郭织女受夫君宠爱……王妃站了起来,向众人告罪一声,向外走去。
二月初,京城的春意还不明显,但小草也冒头了。
她正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去往哪个院子,去跟谁说话。这虽是她的娘家,但她已经出嫁多年,母亲也去了,便没了归属感。
忽然迎面来了一人,正是唐玉恒。
唐玉恒看见王妃,忙恭敬施礼。
他进内院来拜望五老太太,也是抱了想碰见王妃的心思。他听说睿明郡王要纳侧妃,隐隐的代王妃不平。然真见了她,他又不知如何说,连提都不好提。王孙公子,谁不是三妻四妾呢?
他把她看得天人一样,又有什么用!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王妃也是半晌无语。
矜持地笑了笑,她便带着侍女离开了。
唐玉恒也走了,心里却难受。
因为他感到王妃的情绪有些不对。
……
再说大方氏这边,新人迎入门后,气氛高涨。
人的精神依附于皮囊,不论古今,外形皮囊总会第一时间引起人关注,虽然人们总说内涵更重要,却少有人不重外形的。
这是一个看脸的世界!
新房内,当方制用秤杆挑开王瑛的红盖头,两人彼此对视,都被对方震住,刹那间,想象和现实合而为一,他们都心定了。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王瑛羞怯地垂下眼睑,满脸幸福红晕。
方制傻傻地看着她,觉得她就是自己的洛神!
……
清哑是第二天早上见到新弟妇王瑛的。
昨晚,方瀚海夫妇和秋姨娘都住在新房那边,因方初是自立门户了的,总不好让新人往哥哥这边来敬茶,不合规矩。
因此,今天方初和清哑便要过来这边接受敬茶。
到达时,方制和王瑛出来迎接大哥大嫂。
清哑一眼看出方制和王瑛十分恩爱。照理说,新婚夫妇都是恩爱的,但这两个人情意绵绵,实在是太投入了。清哑不知道自己新婚时是什么样子,只觉看着他们打心底觉得幸福,不由自主地微笑,仿佛看言情片的电视剧男女主。
清哑打量王瑛的时候,王瑛也悄悄打量他们。
和方制相比,方初气势沉稳、含而不露,然王瑛只飞快地扫了他一眼,也没能忽略他看清哑时眼中的温柔,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模样,更是生怕她有个闪失;一面还不忘教导儿子,“适哥儿,带弟弟们进屋去,别没规矩乱跑。”适哥儿高声答应,立即领着弟弟们进去了。
王瑛也得出同样的结论:大哥大嫂真的很恩爱。
恩爱的小夫妻多的很;成亲多年,又生了几个孩子,还能如此恩爱的就不多见了,是以王瑛对未来日子期盼起来。有这样的兄长在前引导,方制应该不会太差的,他又对自己那样温柔。
当下,兄弟妯娌进屋。
方瀚海看见方初,想起前晚他消遣自己取悦媳妇的事,心里生气,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低头端起茶盏喝茶。
方初莫名其妙,暗想父亲这是怎么了?
严氏虽然心里也膈应,但儿子儿媳恩爱总是好事;况儿媳又怀着身孕,她还盼着清哑再为她添个孙子呢。像适哥儿、莫哥儿这样的孙子,再多也不嫌多。于是她不计前嫌,亲切地冲清哑招手道:“清哑来了?到娘这来坐。今儿还好吧,早起可吐了?”
清哑走过去,先请了安,然后才回说身体状况。
严氏见她脸色不错,放心了,命她下面坐了。
连适哥儿等孩子也都规规矩矩坐了,一齐笑嘻嘻地看着方制王瑛——今儿新婶子(舅母)敬茶,他们有礼物拿呢。
王瑛脸红红的,开始敬茶。
先是方瀚海,再是严氏。
因为儿子儿媳感情和睦、家业兴旺,严氏心情特别好;心情舒畅,心胸就格外大度,对庶子和儿媳和颜悦色,带了几分真心。
她爽快地接了王瑛的茶,喝了,又送了见面礼。
然后,她拉着王瑛的手道:“方家虽不像王家大族,也是热热闹闹一大家子人,等将来你跟制儿回江南,再领你拜认。眼下京城这边人不多,都是咱们二房的人,只除你二哥二嫂没来。女儿家刚嫁到夫家,难免不习惯,慢慢的就好了。好在你父亲现在京城为官,不用和娘家人远离,你想家了抬脚就能回家去。”
一番话说得王瑛很觉得贴心,恭敬地谢了。
然后就到了秋姨娘。
秋姨娘看着一双佳儿,笑意持续不减。
她没有特别张扬,接了王瑛的茶,送见面礼时也很客气,并没有说多少话,只是温和地看着他们笑,轻轻点头。
王瑛也很恭顺,既未流露出看不起姨娘的神色,也没有因为她是方制的亲娘而关注她,总之是按礼尊敬,分寸恰好。
方瀚海见了暗赞,心想不愧是诗礼大家教出来的女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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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清哑那个脾气,什么时候被人挟制过?
尤其是用名节这类手段,在她面前根本行不通。
严氏想,自己身为织女婆婆也不能挟制这个儿媳呢,每想起林姑妈那件事,在清哑面前便端不起婆婆的威严,觉得愧对她。梅氏真是自不量力,居然想拿捏郭清哑,足闹得丢脸才罢。
到这地步,严氏总不能自己对清哑赔罪吧?
这两家结亲,应该互相尊敬、体谅。若一家太过卑躬屈膝,失了尊严,将来相处就不易融洽。想当年,方家和郭家互不相让,方初在郭家放低了姿态求亲;郭清哑后来向朝廷请赐牌坊,也给足了方家大脸面,否则,她若就那么嫁给方初,方家人心里肯定不痛快。
想到这,严氏站起来,道:“清哑你歇着吧,我们走了。”
清哑也不挽留,站起来相送。
送走婆婆和梅氏后,清哑回来坐在炕上生气。
方初一直关注这边,见母亲和表嫂走了,急忙就要回房,刚出来却看见巧儿进了清哑屋,只得又止步。
巧儿是来找清哑探问消息的。
梅氏进门,她早得了信,等人一走,便亲自过来向清哑打听梅氏来干什么。对于这个未来婆婆,她丝毫没有清哑的担忧,早已准备好了各种手段招数,就等嫁去严家和梅氏过招。
她在门口就笑吟吟地叫“姑姑”,一面轻快地走进去。
在清哑身边坐下,问:“刚才严大奶奶来了?”
清哑“嗯”了一声,拉着她手摩挲,又打量她身上。
巧儿打扮一向素净。不是不喜欢,而是因为她早晚都要习武(舞),要忙的事也多,换衣服卸妆都太麻烦了,只有出门或待客才会盛装。
大概常年练武的缘故,她并不怕冷,身上穿着绿色缎面窄袄,俏伶伶的腰身;粉红的桃腮,眼珠滴溜溜的灵活,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莲叶中间窜出的一支荷花,心形的花苞粉嫩诱人。
清哑记得,她小时候长得肉呼呼的,大概到十岁左右开始抽条,那以后就没长胖过,现在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想起梅氏人前对她的踩踏,清哑又气又心疼。
这时候,她格外能体会当年吴氏对她的保护。
怪不得,爹娘死活不肯轻易答应方初的求婚。
清哑如今自己做了母亲,想法和当初不一样了。
清哑想,巧儿再伶俐,嫁入严家也是做媳妇的,就梅氏这不讲理的脾气,巧儿再厉害还敢冲撞婆婆?严暮阳是读书人,一个“孝”字就能压弯他的腰,除了委屈自己媳妇,不敢对老娘怎样。
不说别的,单说一点:若巧儿怀孕了,梅氏要她立规矩怎么办?
清哑一想到巧儿挺着大肚子伺候梅氏,简直忍无可忍。
不行,巧儿一定不能嫁入严家!
可是,巧儿对严暮阳有情义呢,就像她当年对方初一样。
清哑不想做不讲理的家长,想说服巧儿主动放弃。
怎么开口好呢?她沉吟。
巧儿见姑姑抱着自己一个劲地抚摸,也不说话,很是诧异,她依偎着清哑问:“姑姑,严大奶奶来做什么?”
清哑道:“就是来看看我。”
巧儿不信,问道:“她就没说别的?”
梅氏的脾气她可不止“略知一二”,从梅如霜口中打听了不少呢,就不是个消停的,今儿来方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清哑道:“没说什么。”
她怎么能把梅氏的话告诉巧儿呢。
小姑娘脸皮都嫩的很,听了要气死了。
巧儿眼珠一转,也不问了,转而问清哑身体怎样,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若有就说,就算厨房做不出来,她可以带人琢磨。
清哑微笑道:“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一件事:春天了,咱们叫人去外面摘些野菜来,要是有荠菜,就包荠菜饺子吃。”
巧儿立即振奋道:“这个好。我也想吃了。”
忙起身去外面,让紫竹去安排人做这事。
紫竹笑道:“现在才二月,不知有没有。京城这边比不得家里,要是在江南,那野菜都成片起来了,好多呢。”
巧儿道:“姐姐只管派人去,找着了更好;找不着,瞧瞧外面什么个情形,回来告诉我们。等再过些日子,天气暖和了,花儿也都开了,咱们踏春去。松山桃杏李都多的很,三月都能开了。”
紫竹笑着去和青竹水竹等商量,问她们谁想去。
这是个好差事呢,可以顺便出去放风游玩。
巧儿回头进去,清哑已经想好了一篇话,慢慢告诉她:女孩子嫁人,不光要看个人,还要看家世背景,乃至于父母长辈都不能马虎。也不是说一定要挑有才有势的人家,相反,有些大户人家复杂了,并不适合。有些父母过于苛刻,也不适合……
清哑说得很费力,甚至很没底气。
这种事哪有一定的标准呢?只能因人而异。
再者,若以清哑自己的言传身教,那就不该反对这门亲事,而要教巧儿迎难而上,可她又怕巧儿受苦,所以很矛盾。
巧儿察言观色,推断姑姑怕是不想将她嫁严暮阳了。
这应该同梅氏今日来访有关。
梅氏到底说了什么气得姑姑改了主意?
巧儿心下飞速思忖,面上却没有一点不耐烦、不高兴,清哑说一句,她点一次头,等清哑说完她才道:“姑姑的话我记住了。姑姑这是为我好,怕我吃亏。姑姑经历的多,自然想的也周到。”
清哑见她没反感,松了口气,道:“长辈都是这样的,永远不放心孩子。当年你爷爷奶奶也是这样。为了帮我挑一个合适的人家,全家开会商议。又要给我陪嫁二十亩田,嫁妆多底气足……”
巧儿失笑道:“二十亩田?”
和清哑心照不宣地对视,吐了下粉红舌头。
她那时实在太小,不记得了。
清哑抿嘴笑道:“是二十亩田。那时咱们家也不算富裕,二十亩田好多了呢。为这事,大嫂很有意见,你奶奶就不高兴。大哥骂了大嫂一顿,才不说了。可后来还是……”
她目光黯然,二十亩田也没有成全她和江明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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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儿急忙转移话题,道:“姑姑的话我明白了:不就是为了我和勤哥哥还有俭儿的亲事么?这也不急,咱们慢慢商量着来。”
她很会说话,既没说“我都听姑姑的”,更不说“我想怎样怎样”,而是说“慢慢商量着来”,这话就很有余地;还捎带上郭勤郭俭,不然针对性太强,便无可避免地要触及严家、触及梅氏。
巧儿要以形势来推动亲事发展,而不是现在逼长辈表态。当年姑姑就是这么做的。现在姑姑成了长辈,也变成护小鸡的老母鸡了。巧儿自有见识,认为被长辈护着是幸运,不能不知天高地厚,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也不能自己没一点主见,任人安排。
她乖巧地哄得清哑开心笑了,心情好了大半。
清哑没有再深讲,她不是个唠唠叨叨的妇人。
再者,无论她多不喜梅氏,但严暮阳是个好孩子,哪怕看在严未央面上,眼下也不能闹得太僵,以免影响他会试。
一切等严暮阳会试、殿试结束后再说。
一时方初进来,巧儿便去找弟妹们,让他们说话。
方初在清哑身边坐下,问:“怎么样?”
清哑静了一会,才道:“我拒绝亲事了。”
说完,一双妙目注视方初,看他是什么反应。
她以为方初肯定会吃惊,然后劝她,她等着方初变脸。
结果,方初却正色道:“就该这样!”
清哑成了吃惊的那个,满眼愕然。
方初看得好笑,伸手环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问:“还生气呢?刚才我那是故意逗你,引你发作给表嫂听,让她知晓好歹……”
清哑疑惑地问:“你这样做有什么用?”
方初将她身子转过来,用郑重的神情道:“雅儿,这门亲不能退。暮阳和巧儿彼此有意,相信你也看出来了,你忍心拆散他们?再者,舅舅已经和岳父口头议定亲事,长辈许诺不好轻易反悔。还有一桩:暮阳将自己的貔貅送给巧儿,闹得满城风雨却不娶她,这会给他的品行操守染上污点,严重的会影响他仕途。你的名声又盛,皇上若为郭家做主,发作不肯用他都有可能。你忍心他寒窗十载落得如此下场?”
清哑皱眉道:“可我已经回绝了梅氏,是她看不上我们。”
方初道:“这就不是你要操心的事了。大表嫂激怒了你,致使你回绝了亲事,她回家后有什么下场不用想。正要她自食其果。”
清哑问:“什么结果?”
方初道:“上门来求你呀!她不是看不上郭家吗?这次她不求你你别答应,杀杀她的性子。她一定会来求你的。否则,舅舅不会饶她。”
清哑道:“可这样管用吗?将来她会越发讨厌巧儿。”
方初道:“清哑,你再心疼巧儿,也无法陪她去婆家过日子。她终究要去过自己的日子。严家算是很不错的人家了,不过是大表嫂蠢笨了些,又不是阴险歹毒的,以巧儿的能力完全能应对的来。你想帮她找一户十全十美的人家,上哪找?不是这点不如意,就是那样不顺心,根本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家。想想你自己,当初不也经历了许多事?哪个女子又能避免这些烦恼呢?”
清哑不吱声了,因为方初说的有道理。
赌气把巧儿嫁去玄武王府,未必就没有一点不顺心。
到时候,以王府的权势,郭家更不好应对。
方初度其神情,又赞道:“你今天做的很好,杀了她的气焰。”
清哑瞅他道:“还不都是你安排的。”
方初见她目光大有情义,喜悦道:“我再会安排,也要你有能力和自信,不然如何杀她的威风呢?换个人这样对她,她未必能服气。”
清哑便请教道:“等她再来赔罪,我就答应吗?”
方初道:“你这样……”
附耳对她说了一番话。
清哑温顺道:“我听你的。”
她很感谢方初,用这种方式不着痕迹地劝阻了她。不然她为了争一口气,拆散一对有情人,还会和严家结下怨恨。世上大多事都是从争一口气开始的。若能退一步想,其实也没什么。像梅氏这样的人,虽然讨厌,还真不足为惧。她之前是气糊涂了。
方初见媳妇脸上晴朗了,心情也极好。
且她这样信赖他,他格外有丈夫气概。
两人缠绵一会,他记起还有许多事,不能贪图闺房之乐,忙道:“你和孩子们玩去,我有些事出去一趟。晚上回来吃饭。”
清哑忙道:“你去。我去看婆婆。”
刚才她针对的是梅氏,可也驳了婆婆的脸面,得去问候一声。
方初目露赞赏,意味深长道:“是该去。”
他觉得清哑越来越会做儿媳了。
清哑得到他鼓励,欢喜道:“我们一块去前面。”说着就要下炕。
方初却拦住她道:“不。我先去,你等会再去。”
清哑不解其意望着他。
方初道:“母亲恐怕有些生气,我先去劝劝。”
清哑恍然,就缩回了腿,让他先走。
严氏可没他们夫妇好心情,从清哑那出来就带着气,一句话也不跟梅氏说,走得飞快,梅氏追她追得很狼狈,不明白她怎能走得这样快还能保持身形端庄、步伐稳重。
回到自己院中,进入上房,贴身大丫鬟迎上来,见她眉宇间气色不对,有些迟疑道:“太太……”
严氏摆手道:“去,给我和表少奶奶泡两盏茶来。”
这是要打发她带人出去,自己好跟梅氏说话。
大丫鬟却没听命下去,急急道:“太太,三奶奶来给太太请安,正在里面等呢。”说着目光转向里间,声音也提高了。
她能在严氏身边伺候,对严氏的脾性自然了解,见严氏情形不对,生恐她即刻发作,被里间的王瑛听见,失了婆婆的尊严不说,王瑛也尴尬,那就是她做下人的失职了,故而抢着提醒。
严氏很意外,道:“三奶奶来了?”
丫鬟道:“是。来了有一会了。”
说话间,王瑛听见声音也出来了。
见了严氏,忙请安,又向梅氏问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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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氏希望为儿子找一门好亲事,本不算错,错在不该在人前踩踏郭家和巧儿。她不能违背公公的意思,心中有怨恨,嘴上难免带了出来。这是她为人糊涂的地方。严家人也拿她没法子吧?
清哑虽然接了她的茶,该说的还是要说。
因为清哑也有私心。
她道:“别人也有娘。”
平静的声音,和梅氏的哽咽声形成鲜明对比。
梅氏愕然停止哭泣,看向清哑。
清哑道:“巧儿也有娘。我二嫂很厉害的。”
她看着梅氏,目光明明白白表示:
谁都有娘。
你踩踏巧儿,巧儿的娘、姑姑、奶奶都不会放过你。
你要是后悔这门亲,还来得及退。
郭家不怕退亲,你有胆子退吗?
梅氏当然没胆子退,也不可能退。
她并未因清哑的提醒而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反因这提醒更觉严家倒霉,严暮阳倒霉,才沾上郭巧儿这瘟神。她听人说过郭家婆媳的粗俗,想着巧儿的娘肯定也是个无知蠢妇,深感和这样的人做亲家非常难堪。将来会亲戚时肯定丢死人。天哪,她怎么这么命苦!
心里再憋屈,面上也不敢和清哑犟。
她承认,她犟不过郭织女。
若郭织女一怒之下不肯原谅她、要退亲,她儿子就麻烦了!
她只得强笑道:“等见了亲家,嫂子再跟她赔罪。”
清哑点点头,道:“表嫂有诚意就好。”——还以为她想通了呢。
所以说,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并不容易,“话不投机半句多”指的就是思维和观念无法沟通的人。严纪鹏对清哑还算了解,对梅氏也了解,安排的这一出赔罪才圆满收场,没再节外生枝。
梅氏是单独对清哑赔罪的,等吃饭时,严纪鹏才亲自向清哑致歉,主要是自省“治家不严”,才导致此事;又请清哑放心,说他定会给郭家一个交代,不使郭家和巧儿名声受损。
严予宽也诚恳赔罪,说自己“教妻不严”,请清哑包容。
最后,这桩冲突算是暂时揭过去了。
※
曹静宜妹妹进宫一事,似乎比方初想象的要容易。
这日,曹静宜和曹静惠进京,一个待嫁,一个入宫。
若方初知道曹静惠入宫的内情,恐怕不会高兴。
顺昌帝听人说郭织女上次被刺客追杀时,在冰魄寒香湖的冰面上和刺客周旋时姿态绝美之极,仿若天舞,十分后悔没能一饱眼福。
他记起清哑说过要教敏妃一种特别的舞,大概就是这个了。
皇帝有心请敏妃学了跳给自己看,然敏妃看透了宫中的斗争,不愿放下自尊使用这些手段对君王邀宠。他若是强行命令,又恐失了真。弹琴、跳舞这些,若不能蕴含真情在内,始终只能算是表演,而不能引发人震动和感动。因此,顺昌帝一直遗憾的很。
这次听人说曹静惠善冰舞,他就来了兴致。
等再听说曹静惠受过郭织女指点,便即刻命她进宫。
曹静惠是由睿明郡王送进宫去的。
顺昌帝心情很好,在御书房召见了睿明郡王,赐座,亲自问起他和曹静宜的婚事,还开玩笑说要送他一份贺礼。
睿明郡王也很高兴,觉得送曹静惠进宫太对了,不仅在心上人面前卖了好,还博得了皇兄好感,为自己增添了一份助力。
君臣兄弟说笑一阵风花雪月,顺昌帝忽然问起他打算如何经营从方家手上抢来的奉北,心中可有了章程。
关于这点,睿明郡王早有准备。
他从方家手上夺来奉北的经营权,若不能妥善经营,不但皇兄会怪他,朝廷官员和商贾百姓也会嘲笑他。
故此,他很下了一番功夫。
他特地咨询了精通纺织这一行的商贾,揣摩方初选择奉北的用意,又打算如何经营。他不止询问了一人;甚至,王妃还悄悄地派人询问了谢吟月,总结各方意见,他命人拟了个章程。
这时他胸有成竹地向皇上回禀:依据奉北地形,只有少数地区的耕地适合种粮食和棉花,大部分荒山野地只好发展畜牧业。那就养羊。羊毛是混纺重要的原料。奉北人口稀少,可迁移流民充实。然后建作坊,发展混纺业。将来,奉北将成为奉州最大的混纺中心,可就近为西北军工织造局提供最优质的混纺原料,省了运费,甚至直接供应混纺布。除了增加地方税收外,这环节的商业红利也赚进了皇家小金库。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一副雄心万丈的架势。
然而,顺昌帝的脸色却渐渐沉下来。
睿明郡王发现不对,收敛了得意之色。
他问:“皇上,臣弟这番筹划,可有不妥?”
顺昌帝道:“妥,很妥!”
重重的口气,似乎有些咬牙切齿。
睿明郡王迟疑道:“那皇上……”
顺昌帝问:“你这番筹划,需要几年见成效?”
睿明郡王道:“总要两三年。”
顺昌帝再问:“需要投入多少人力和财力?”
睿明郡王变色,终于明白皇上发怒的缘故。
顺昌帝见他这样,知他转过弯来了,冷冷道:“你可明白方初爽快让你的缘故了?若论其他,你或许强过方初。若论经商,十个你捆在一起也赶不上他。你自以为占了大便宜,殊不知在为他人做嫁衣!”
睿明郡王勉强道:“奉北经营好了,臣弟也能赚钱……”
顺昌帝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若由方家来经营奉北,无需朝廷花费任何钱财,只要地方官府配合迁移流民即可。将来不但朝廷坐享税收,还能带动奉州经济民生。现在你揽了这摊子在身上,先要投入一大笔开销不算,将来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形。你当这纺织行当也像你之前的盐茶生意那么好做?这里面学问大着呢!再者,你的银子又是哪来的?”
不等郡王回话,他高声替郡王回答道:“你的银子还不是皇家和朝廷的!若不是依仗朝廷的专营权,你如何能赚到那些银子?”
虽然睿明郡王忙得热闹的很,在皇帝眼里并不算什么。
他派任何人去经营盐茶和矿藏,都会稳赚不赔。
但真正的经商不是这样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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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昌帝当年在方初指引下经营棉纺织,方初反复叮嘱他不可利用皇子身份谋取特权利益,所以他深知经商艰难,钱绝不好赚。商场如战场,不仅需要敏锐的眼光,还要非凡的手段和能力。也因为他没有利用皇子身份敛财,所以赢得了父皇和太皇太后的赏识,赢得了靖安大长公主的支持,最后夺得了皇位。
因此,他是不会允许睿明郡王在纺织行当耀武扬威的。
大靖的纺织行业不比盐茶矿藏等由朝廷专营,而是由锦商们自由竞争的,若是睿明郡王打破这个规矩,顺昌帝不知会产生什么后果。
而要睿明郡王正正经经地经营混纺布,非亏死他!
睿明郡王被顺昌帝打击得羞愧无言,怏怏告退。
出了皇宫,他也无心回家,便往曹静宜住处去了。
路上,他吩咐随从道:“留心打探幽篁馆那边动静。”
他一直有派人关注方家,此时更加迫不及待想知道方初的动向,尤其是关于奉州方面的。方初后来选了河东县,会如何经营呢?
随从应声答应,急忙去了。
曹静宜不日就要嫁入郡王府,郡王这时去看她不符合礼法,然他此时一肚子火,急需佳人抚慰,也就顾不得了。
曹静宜十分温柔,见睿明郡王心情不好,也不问缘故,只弹琴给他听,一面吟唱,吟的是《鹊桥仙》。不知为什么,最近这曲子在奉州城特别盛行,与她的心境感情正相映,她便常弹奏吟唱。
一曲毕,睿明郡王心情好了许多,满眼柔情地看着她。
曹静宜羞于与他对视,红着脸儿走到桌前,铺开纸张,画了他和她在月下相互依偎,并题字: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娟秀的字迹一如她温婉的气质。
画完,双手捧着递给睿明郡王,目光如春水盈盈。
在她眼里,她和他的相逢,值得她倾其所有。
睿明郡王被这大胆的表白震动了,心湖荡漾。
他接过那幅字,一面端详,一面赞好,又低笑道:“宜儿这画的,直透入我心里去了。最近这句词很时兴呢。那日方家三少爷迎娶王姑娘,催妆时画了一幅《鹊桥仙》,也题的这句。”
这是人们对爱情的最高体悟和表达。
有那痴情的,为了这“一相逢”,把什么都抛弃了。
睿明郡王放下画,拥着曹静宜,柔情缱绻,百般温存,在她耳边道:“我们要天天相会,一生相守。”
这晚,睿明郡王留了下来。
反正,他们也不是第一次了。
曹静宜觉得不妥,催他走,他不走。
他很喜欢曹静宜,并无愧对王妃之感。
他家中有好几个美妾,王妃并不吃醋。
王妃出身大家,贤良大度,不是一般善妒女子能比的。
男人怎么可能只喜欢一个女子呢?若将女子比作花,兰花固然优雅清淡,但牡丹、芙蓉、玫瑰,甚至桃花、杏花都各有其风采,不可能因为喜欢兰花就不能喜欢其他的花了。
所以,睿明郡王才认为方初沽名钓誉,是伪君子。
他认定方初对郭织女的感情是虚假的,除了因为利益不敢纳妾,还有那座牌坊也是拘住他的关键。他甚至猜测:也许方初养了外室。这可是许多男人都在偷偷干的事。他知道朝廷许多官员都养了。
次日,睿明郡王将那幅字带回府,命人装裱起来。
等装裱完送来,王妃先看见了,也明白他昨晚去了哪里。
王妃怔怔地看着那幅字画,骤然被打击到了。
这公然是一对情比金坚的夫妻!
她心中惨笑,自问:“你们‘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那我算什么?是了,人们常说正室就是摆设,是娶回来给外人看的。美妾才是常伴心上的人。”
她这时才明白,自己并不是贤良大度的。
之前郡王那些美妾不能令她在意,因为她知道,她们不过是些供郡王消遣的玩意儿,并不在王爷心上;可是眼前这画、这词,还有王爷对待这画的珍重,都表明这个曹静宜入了他的心。
王妃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夫妻情深成了笑话。
她对睿明郡王失望之极,感到锥心蚀骨般的疼痛。
“但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尚未行侧妃之礼,他就这么跑去与曹静宜相会,这样急不可耐,对发妻毫不尊重,真真薄幸人。
世上男儿多薄幸!
她原以为自己是例外。
结果,她一样遇见薄幸人。
睿明郡王不知王妃幽怨,正在书房听属下回事。
昨日派出去的随从来回:郭清哑二哥二嫂和方家两个管事进京。那两个管事一男一女,是要派去奉州的。男子叫牛二子,原在舒雅行任管事;女子乃是郭织女手下的冬管事,七仙女的老大。
睿明郡王忙问:“什么七仙女?怎么回事?”
随从回道:“七仙女是包括郭织女在内的七位擅长纺织的女子,不仅纺织手艺精湛,且都年轻、容貌也都好……”
睿明郡王道:“这冬管事的底细你都查清了吗?说说。”
随从道:“只问了个大概。她是个寡*妇……”
睿明郡王吃惊道:“竟是寡*妇!”
又问郭大有其人其事,随从一一都回了。
※
方家,清哑兴奋地和二哥二嫂等人会面,彼此说不完的话。
这次,郭家也要在奉州建立混纺工厂。
郭守业父子商议后,决定派郭大有和阮氏过来。
郭家的根本在江南,郭大全要揽总,不能来;郭大有精通织机改进,阮氏精通纺织,两口子待人接物又都心细谨慎,最合适不过。
再有一个缘故则是为了巧儿的亲事。
若无意外,严暮阳高中后很可能入翰林院;就算有意外,严家也要为他谋求外放为官,到时候就要和巧儿在京城成亲。除非能外放到江南为官,婚事倒可以推迟,等回去再办。
下午,方初和清哑在外书房会见牛二子和冬儿。
方初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牛二子站在桌前,正回禀舒雅行最近大事;清哑和冬儿坐在一边椅内,低声私语,叙别后情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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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便想起郡王和曹静宜,算是乱世中成全的姻缘,就好像张爱玲笔下的倾城之恋一样,于是道:“曹姑娘和王爷也大喜。”
众人纷纷应是,又向王妃和曹静宜恭贺。
王妃瞅着清哑,嘴角优雅地勾起,十分迷人。
她伸手拉住曹静宜的手,道:“确实大喜。郭织女大喜,我们王爷和曹姑娘也大喜。都是因祸得福。”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快。
清哑不知为何,听了有些不舒服。
她也未想其他,只想着在这场灾难中,那么多无辜百姓死了,她们却在这说“因祸得福”,实在是太讽刺了。
因此她轻声道:“就是死了许多人。”
曹静宜觉得王妃握着自己的手好像紧了一下,跟着又恢复正常,仿佛未发生过,王妃轻轻摩挲着她玉手,再未说话。
奉州死的人中,不仅有百姓,还有贪官。
睿明王妃的表兄于县县令也在其中。
一时间,堂上有些静,都无人说话。
从那夫人对清哑说“万幸”一番话开始,王源夫人和大太太同时心一沉,不知那人是有意还是无意,一面警惕戒备,唯恐闹出事来。待仔细一瞧说话人,原来是左都御史蒋志浩的夫人,才放下心来。这蒋夫人为人忠厚,且蒋大人与郭织女渊源颇深,两家交情不错,她应该不会针对郭织女,应该是真心替织女高兴。
蒋夫人是“说者无心”,肯定有人“听者有意”。
两位王太太不动声色地扫视王妃,王妃正看着郭织女。
然后,她们就听见了郭织女对王妃和曹静宜恭贺。
清哑恭贺王妃和曹静宜大喜,和王妃说她“在奉州怀上的”有异曲同工之妙,听着没有任何不对,细想又确实不大对。
纳侧妃是喜事,恭贺是应当的,王妃还要亲自操办喜事呢。然王妃也是女人,表面再贤良,夫君纳新欢也不会真高兴。清哑对王妃恭贺,等于往她的心上戳刀子、打她的脸。
然后王妃说郭织女“因祸得福”。
再然后郭织女说“死了许多人”。
两人这一番不见硝烟的过招,令王家几位太太再次对清哑刮目相看,王源夫人想着等会还要叮嘱王瑛,对这大嫂尊重些,妯娌相处和睦最好,切莫在她面前耍心机手段。
清哑除了最后一句话是故意说的,前面回答都很自然,根本未刻意和王妃过招。就这她也有些后悔了呢,觉得自己“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到底还是没忍住,何必说那句扫兴的话呢?
接下来,她也不肯多话了,安安静静地坐着。
等吃了席,她便想着回家,心里也猜方初会打发人来接她。
果然不一会工夫,有个丫鬟来请她,说方大爷等她呢,回去还要喝安胎药。清哑便起身,向王家太太等人告辞。
王瑛抿嘴笑道:“我猜一吃了饭大哥就会接你,果然不假。”
又向她母亲道:“大嫂怀孕辛苦,晌午都要小睡一会。”
王源夫人忙道:“怀孕是要当心。你陪你大嫂一块回去吧。想回来,等过两天和制儿再回来就是了。”她生恐清哑有个闪失,无论王家还是女儿都不好交差,竟然催着她们走。
王瑛也是这个意思,便同清哑一起告辞。
王妃对曹静宜笑道:“我也要走了。咱们一起走吧?”
曹静宜忙点头,站了起来。
王妃就牵了她的手,对几位太太道:“容我提前告退。顺路送曹妹妹回去。”仿佛是为了送曹静宜才提前告辞的。
王家几位太太都觉她做的很漂亮。
曹静宜今日来王家祝贺,看得还是王妃面子。
王妃亲自送她回家,展现了正妻的胸怀和大度。
毕竟,曹静宜尚未入王府,还算娇客。
众人忙相送,又命传她们各自的马车到二门内等候。
清哑和王瑛在二门内就上了车,驶向前面。
到门口,方初已经在等着了,见车来了忙迎上去。清哑掀开半边车帘看过来,他飞快打量她,见她脸色还好,便放心地笑了。
这笑容正好落在后面马车内的王妃眼内。
并没有多少情意绵绵,只有温暖和关切。
王妃淡漠地看着,仿佛没在意。
她既要送曹静宜回去,当然要告诉睿明郡王一声,因此睿明郡王也告辞出来了,此时也在门口,正和方初清哑招呼。
郡王道:“恭喜郭织女。”
清哑对他点点头,放下车帘。
方初则淡笑,拱手谢过,和方制上马,簇拥着方家马车去了。
郡王方才向王妃马车走来,先扫一眼车内,嬉笑道:“王妃有心了。”
王妃微笑道:“你我夫妻,何必客气。”
一面命人吩咐车夫,先绕路送曹姑娘回去。
曹静宜羞涩,低头不语。
既然王妃亲自送曹静宜,送到了,睿明郡王断没有丢下王妃让她独自回去的道理,只能跟她一块回去。
王妃邀他上车,要与他说话。
等上了车,睿明郡王再次谢她体贴。
王妃道:“她和妹妹来京城,妹妹又进了宫,只剩她独自一人,我替王爷多照应她一些是应该的。”
睿明郡王道:“王妃真贤良大度!”
王妃抿嘴一笑,道:“就高兴成这样?”
仿佛随口说的,而不是发问,也不需要他回答。
又道:“郭织女怀孕了,我看方初高兴的很呢。”
轻轻将话题扯到清哑身上。
睿明郡王嗤笑道:“高兴?是得高兴。”
王妃问:“王爷这话似乎有深意。”
郡王以一种看破世情的通透语气道:“不怕告诉王妃,这世上没有男人不爱美人的——”王妃心一颤,以前也听过他这种论调,都不及今日听来感觉刺心——“方初在世人面前竖立了专情的口碑,又有朝廷为织女赐建的贞节牌坊制约,他想纳妾也得掂量掂量那个后果。再难受,也得忍着,装作夫妻情深的模样。至于背地里,谁知他是怎么想、又怎么做的?没准在哪个地方养了外室也不一定呢。”
说到最后,他语气转为戏谑和嘲笑。
他因为纳了曹静宜,不由自主就想踩踏方初,以证实自己这样的行为才是正常男人该做的事,方初那是大大的伪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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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道:“看他对郭织女的深情不像作假呢。”
她眼前浮现方初刚才看清哑的目光,很温暖。
郡王觉得自己是君子,不愿无根据地诬陷人,低声笑道:“他对郭织女是有些感情,毕竟郭织女是极为出色的女子——”这话又让王妃心刺痛——“他难受,是另有其事。就是上回那件事,他八成误会了,和韩希夷闹翻了,如今正煎熬呢……”
说着,凑近王妃,低声耳语了一阵。
王妃听得目光炯炯,这正和她想的一样。
末了郡王道:“这下有的他煎熬。虽然郭织女是清白的,但他绝不会当面问织女这事。他觉得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他和织女就算完了,再回不到从前。所以我说他虚伪。若真豁出去问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王妃一直含着浅笑听着,时而点点头。
郡王也许觉得说多了没意思,又仿佛心思不在这上头,忽然转移话题,对王妃道:“对了,有件事还要劳烦王妃:方初人虽伪善,幽篁馆的竹丝画还是很独特的,宜儿很喜欢,劳烦王妃选一套八扇的屏风画回来,做成屏风,摆在新房里……”
他迎曹静宜过府一应大小事,都是王妃亲自操办。
所以,他想为心上人选竹丝画,自然也要告诉王妃。
王妃第三次心抽痛——宜儿很喜欢?宜儿!
面上,她却抿嘴笑道:“王爷当真对曹妹妹上心呢,才这么短日子就摸清了她的喜好。王爷放心,妾身亲自去选,必定让曹妹妹满意。”
睿明郡王后知后觉地听出一丝酸意,托起王妃下巴,笑问:“王妃吃醋了?这可是很少见呢。嗯,本王可要好好安慰王妃……”
说着,低头凑上去,嘴盖在那红唇上。
王妃视线沿着他耳际飘向车窗,从窗帘缝隙中射了出去……
另一条街道上,方家兄弟正边走边说话。
方初对方制道:“天不早了,你们别去那边了吧。早些回去歇息,明早再回家。我让他们先送你们回去。”
方制正在想这事呢。
他很喜欢去大哥家,可是他又怕王瑛累了。再者,他和王瑛新婚燕尔,正是情深意浓的时候,恨不得整天腻在一处,若去到幽篁馆,在长辈跟前就不敢亲密随意了。可若不过去给父母请安,又怕人说他不孝顺。正发愁呢,大哥发话让他回去,顿时欢喜不已。
他道:“那弟弟就先回去了。明早再去给父亲母亲请安。”
方初哪看不出他小心思,一笑罢了,命车夫将马车转向。
一时到了新房那边,方制接了王瑛下车,对方初道:“请大哥告诉母亲一声,明早我们过去吃饭。”那意思早饭要准备多些丰盛些。
王瑛嗔了他一眼,怪不好意思的。
方初笑道:“起早点。晚了可没人等你们。”
说罢,弃马上车,和清哑回去了。
方初上车,紫竹就下来了。
方初扶清哑靠在自己胸前,问:“今天在里面怎么样?”
清哑低着头,将自己左手放在他右手掌心,比量大小,一面随口回道:“很好。我一点也不累。”
方初道:“那你说说,都做了什么?”
清哑便挑重点告诉他内院的喜宴情形。
然她说的重点,不是他想听的要点。
其实他想问,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事发生。
譬如,有没有人刁难她、嘲笑她。
清哑哪知他想法,只说来了些什么人,甚至宴席上有什么特别的菜等,方初忙截断她,径直问:“王妃没为难你吧?”
清哑摇摇头,道:“没有。我都没跟她说两句话。”
忽然手一顿,道:“我又得罪她了。”
方初正想放弃不问了,听了这句忙又问:“怎么得罪她了?”
清哑想了想,从头说起:从大家问她怀孕情况,到王妃说她“在奉州怀上的”,再到蒋夫人说她“万幸”……最后,她因为不喜王妃说自己和曹静宜“因祸得福”,便回了一句“就是死了许多人”,讽刺王妃。
她道:“我也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说完了我也后悔。”
方初看着她想:“傻子,关键不是这句,而是王妃那句。”
好一个在“在奉州怀上的”,哼!
清哑回击也巧妙——恭贺曹静宜和郡王大喜,虽然这回击是她无心的,方初能想象出来王妃听了有多怄。
方初道:“你并没说错。死了那么多人,还说因祸得福,王妃这话欠妥。要难受也该她难受,你不必难受。”
清哑见他这样说,才放心地笑了。
方初拥着她没再说话,似乎陷入沉思。
快到家时,他忽然道:“明天咱们去松山好不好?”
清哑一愣,问:“明天就去吗?”觉得很突然。
方初点头,道:“带你去拜拜菩萨。”
清哑道:“我是想去。娘说等一阵子再去。”
方初微笑道:“不怕。我来安排。把三弟和三弟妹、二哥二嫂、巧儿都叫上,人多也能照应你。孩子们就不带了。”
清哑欢喜道:“好。就怕孩子们不依。”
一时回到幽篁馆,方初自去安排此事,清哑回屋小睡。
睡了一觉起来,洗漱后去后面院子看望二嫂。
早在郭家传信说郭大有夫妇要上京,方初就命人将第四进院落重新布置,还特意在东侧巷内开了个侧门,方便单独出入。郭大有和阮氏一到,就住进去了。
清哑才到外面,青竹见她要去后面,忙回道:“大奶奶,二舅奶奶和巧姑娘刚来看过大奶奶,见大奶奶睡着,就去前面太太那了。两位姐儿也都带去了。”
清哑听了,忙顺着游廊往前面去。
到前面,在廊下就听见里面说笑声。
进去后,严氏正和阮氏坐在炕上说话呢。
巧儿和无悔等人在里间玩。
见清哑来了,阮氏忙下炕来扶着她在炕沿上坐下,自己也在她旁边坐下,笑问道:“这一会就醒了?我只当你还要睡一会呢。”
严氏则问清哑王家寿宴情形、都去了哪些人等。
这本是内宅夫人关注的重点,所以刚才在马车上方初问清哑时,清哑才会那样回答,那情报正是婆婆要了解的。
见严氏问,清哑少不得再说一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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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院中几株松柏,有两棵之间悬了个秋千;另一株柏树下有石桌木椅,桌上摆着棋盘和装棋子的瓷罐,一女子坐在桌旁推演,听见声音抬头望过来,正和方初目光相碰。
方初也微微疑惑,盯着她打量。
清哑一面和那婆子说话,眼角余光也看清了院中情形。她觉得那女子很面熟。仔细打量后,吃了一惊——居然是玉瑶长公主!
难怪她吃惊,玉瑶此时不复女王般的皇家公主派头,一身天青色的素缎衣裙,没有任何织花和刺绣,素面朝天,洗净铅华,哪有半点当日“慢束罗裙半露胸”、“粉胸半掩疑暗雪”的盛唐贵女风采。
唯一保持的,是端庄高傲的贵气。
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抹不去的。
玉瑶长公主看见方初和清哑,脸唰就白了。
一时间,她竟然不知作何反应。
若在以前,她定会叱喝“大胆”。
眼下不知为什么,她却没有出声。
她静静地盯着方初和清哑,目光来回在他们脸上打量,似乎揣测他们的来意,又似乎在思索如何应对。
她不出声,那婆子不耐烦了。
她道:“没有风筝落进来。你们看错了。”
说着就要关门。
玉瑶忽然道:“是有个风筝落进来了。让他们进来捡。”
方初道:“多谢长公主殿下。”
说罢,和清哑躬身参拜。
婆子一惊,没想到他们认识长公主。
玉瑶冷冷地“嗯”了一声,依然看着他们。
方初便走进来,在西墙根下捡了那个风筝。
然后,他便不疾不徐地向回走。
玉瑶目光追着他步伐,一直到门口,然后又看向清哑,清哑也回看她,毫不掩饰眼中的疑惑,两人都默然。
方初随手将风筝递给青竹,然后牵住清哑手,转身对玉瑶道:“打扰殿下了。”说完,小心扶着清哑出了门。
玉瑶长公主看着那一双背影,男的穿着银灰袍服斗篷,女子则是粉红夹袄和罗裙、外面银红色斗篷,相扶相携、成双成对,玉瑶紧闭的嘴唇轻轻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张开,看着他们去了。
等人离开后,玉瑶才冷声问那婆子:“怎么回事?”
婆子不安道:“老婆子听见敲门,以为是安大夫来了。以往他都是这个时辰来的。谁知不是。是老婆子大意了。”
玉瑶道:“去打听一下,他们做什么来。”
婆子踌躇道:“这……”
这时,一个丫头从屋里出来,叫道:“公主。”
玉瑶转而道:“锦绣,方初和郭织女上山来了。你去前面寺里打听一下,他们为什么来,都有哪些人来了……”
这丫头也叫锦绣,和谢吟月的丫鬟同名。
与那婆子不同,锦绣一听“方初”和“织女”二字,顿时吃了一惊,连忙道:“是,公主。”
不但如此,还低声问那婆子,刚才怎么回事。
婆子便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锦绣和玉瑶长公主对视一眼,忙忙的就出去了。
再说清哑,待门在身后关上,回头望着这小院,犹觉疑惑——玉瑶怎么会像出家修行一样,住在这个地方?不是说她嫁人了吗?
方初柔声对清哑道:“累了吧?咱们回去歇会儿。”
清哑虽然不累,但玉瑶住在这里,她也不想在这边玩了。
于是,两人手挽手往回走,青竹去叫巧儿等人。
走了一段,清哑抬头看向方初。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方初明白她眼神:玉瑶怎会在这?
方初微笑道:“管她呢。她住她的,咱们玩咱们的。”
清哑点点头,道:“我们放生去。”
走回林中的青石路,清哑感觉有些饿了,便停住脚步,对紫竹道:“有什么吃的?”一面看向她手中提的食盒。
紫竹忙笑道:“有。有点心,有果子。”
说着走到清哑面前,打开食盒。
方初笑问:“饿了?”
清哑点头道:“嗯。玩是最容易饿的。”
她有出来春游的感觉,所以总想吃零食消闲。
细妹等人都知道她这个习惯,故而带了许多。
清哑朝食盒内看了一看,捡了两块牛肉干出来,丢了一块在嘴里嚼,把剩下一块直接送到方初嘴边,眼看着他。
方初微笑张开嘴,清哑放进去,他也吃起来。
这就是他曾经买的牛记肉干,清哑和孩子们都爱吃,前几天他因为派黑风去那边查一件事,顺便又买了不少回来。
吃罢,他抬头看看天,道:“要不咱们先回去吃饭吧,寺里的斋饭也很好的。吃了你再小睡一会,下午再出来逛。”
清哑道:“我还不累。”
方初劝道:“别大意。眼下你是高兴,所以不觉得累;等会一坐下,腿脚身子都软了,那就晚了。”
清哑听了警醒,因为玩忘记了确实会像他说的这样。若是平常还好,累了歇一阵就能恢复;如今她可怀着孩子,不能有任何闪失。
她忙道:“那就回去吃饭。”
方初点点头,牵着她慢慢向前走去。
而张恒,已经不在他们身边了。
回到寺内,细妹已经安排好了斋饭,正派人出来找他们呢,“蒋妈妈怕大奶奶玩忘记了,嘱咐我叫大奶奶回来。”
清哑未免不好意思,想着下次要当心些,孩子是自己的,再说又不是初次怀孕,不能让别人帮自己操心。
回屋坐下,果然一阵疲倦涌上来,暗自庆幸回来了。
吃饭时,方制和王瑛也过清哑这边来了。
王瑛脸色恢复不少,见了清哑歉意地一笑。
清哑关切地问:“好些了吗?”
王瑛道:“好多了。劳大嫂记挂。”
一面在清哑旁边位置上坐下。
方制也对方初道:“让大哥大嫂等了。瑛儿不大出门的,不比大嫂乡下长大的,走的多,身子骨要强健些。”
王瑛听了,急忙瞅了他一眼。
可惜方制没看见。就算看见也领悟不过来。因为他说的是实话呀,大嫂乡下长大的,且郭家以前并不宽裕,大嫂也要干家务农活的,劳作的人,自然身子比较结实健康。
王瑛暗恼,不安地看向清哑和方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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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很不悦,眼神不善地盯了方制一眼——清哑乡下长大的就该比人粗糙壮实?清哑也很细致好么!清哑身体好,那是天天锻炼才有的效果;王瑛一看就是个少活动的,走急了都能喘大气。
不过,他只盯了弟弟一眼,并未说什么。
一来清哑确是乡下的,二来清哑身体康健他才开心呢。
他可不会为了显清哑细致金贵,就把她往娇弱方向养。
清哑却没怎样,她本来就是乡下妹子嘛。
之前王瑛上山来脸色不对,她心里就在想:千金小姐果然娇柔,才走这么一点山路就这样,比她这个孕妇还要柔弱。自己幸亏常年练舞,锻炼的多,所以才没那么娇弱。
一时丫头们上了斋饭,大家吃了,各自去歇息。
紫竹等人将床铺好,清哑往床上躺下,立即合上眼。
方初也知她累了,命紫竹在外守着,不许人来搅扰。
再说王瑛和方制回屋,因为之前歇息过了,这时不想睡,方制便搂着王瑛靠在床上说话,一面动手动脚的。
王瑛拍开他手,嗔道:“这是寺里。别不尊重。”
方制笑嘻嘻道:“我尊重,尊重。”手扣住她腰不动了。
王瑛小声道:“你刚才不该说大嫂是乡下的。”
她要做贤妻,夫君言行不当,她就该谏言。
方制纳闷道:“怎么不该说?大嫂本来就是乡下的。”
大嫂可不是那小气量的人,一点没在乎。
再说,他谨记大哥教诲:宠爱媳妇可以,不能没原则。若是王瑛说的有理,他自然要改过;若是说的没理,他就要坚持自己。
王瑛白了他一眼,道:“你以前是个纨绔的性子,没少做荒唐事,若是有人在你面前提你以前的荒唐事,你听了会高兴吗?”
方制想了一想,他恐怕不会高兴。
可是他又想,大嫂是乡下的怎么了?
英雄不问出处。
这个可不算荒唐丑事。
他便这么对王瑛说了。
王瑛急道:“哎呀,你这么不知变通呢!有些人发达后不愿听人家提他以前落魄潦倒时的光景,就像揭短一样。”
方制正色道:“大嫂不是那样的人。大嫂还常和巧儿说她们小时候如何如何,家务活都要做,很多的趣事呢。”
王瑛见说他不通,又气又恼,娇颜就带了不悦之意。
方制忙哄道:“好瑛儿,你好好说,我听着呢。”
王瑛见他桃花眼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不觉气消不少。
她想了一想,道:“我刚才没说清楚。并不是不能提大嫂是乡下的,就算提也该夸奖她勤劳能干,可你那话的意思好像说大嫂是乡下的就不如我娇贵一样,叫人听了怎么想?”
方制有些懵,疑惑道:“我……”
他有那个意思吗?
他是说王瑛更娇弱一些吧。
不管怎么说,媳妇这是好心,该鼓励。
他便笑着亲了她一下,道:“我知道了,下回注意。”
王瑛这才欢喜了,嗔了他一眼。
方制笑得桃花眼闪闪的。
清哑一觉睡醒,又神清气爽了。略作梳洗后,便和方初出来,约上阮氏等人,穿过两重院落,前往后山放生池去放生。
放生池边人不少,又有人认出织女,和清哑打招呼。清哑都微笑回应了。方初怕有什么闪失,待清哑放了一条鲤鱼便扯着她走出那个院子,在后山坡上游玩,细妹紫竹等都跟在身旁。
清哑双手抱着方初胳膊,回望身后的院子。
方初问:“看什么,还想放吗?”
清哑反问:“你还记得在五桥村,你卖给我的鲤鱼吗?”
那时候,方初和张恒扮作一对渔家兄弟,在五桥村打鱼,就坐在五桥观音庙前那棵千年银杏树下,卖鱼给香客放生。
方初就笑了,“怎么不记得。一对呢。”
清哑脑海里便浮现两条光华灿烂的大红鲤。
她道:“现在若耶溪好多鲤鱼呢。”
顿了下,她又道:“我那次在庙里抽了一支签,系在银杏树上。那签文我还记得,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她没想到,这签还挺灵的。
方初脱口道:“你说真的?!”
清哑上前一步,转过身子和他面对面,问:“怎么了?”
方初笑而不答,清哑锲而不舍地望着他。
笑够了,他才道:“那天你系签文时我就想,到底你抽的什么呢?后来你走了,我也抽了一支签,也绑在那银杏树上,和你的绑在一起。”
清哑张大嘴,做了个“哦”的表情。
又道:“你不规矩。”
方初不出声了,只是笑。
清哑又问:“你抽的签是什么?”
方初摸摸鼻子,念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清哑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了。
她竟不知他们如此巧合,难怪刚才方初失声叫出来。
方初仰望天空飞过的燕子,回忆起他们在五桥村点点滴滴。
他微笑道:“你后来还想招揽我去郭家呢。”
清哑道:“是呀,我有眼不识泰山。方大少爷怎么可能屈居人下。”
方初低头,看着她认真道:“不是我不肯屈就,我那时候正在查夏织造的底细,岂能半途而废。再说,我不可能装一辈子赵二哥,待在你身边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那时岂不影响你清誉?我那时候可没想过要娶你。再说岳母那时候……我以为……”
他含糊未说清,清哑却明白他的意思。
她和吴氏那次在五桥村同样遇见韩希夷,吴氏很中意韩希夷,方初以为她嫁定了韩希夷,再说他和她之间隔阂也太深。
清哑那时候也做梦未想过嫁给方初。
人生的转折是很奇妙的一件事。
你永远不知下一刻会是什么样子。
方初也不再提,因见道旁迎春花开得灿烂,便松开她手,去掐了一支,再掐头去尾,选了中间最鲜艳的两朵,簪在清哑发间。
簪好了,将头后移,从正面端详她。
“人比花娇。”他毫不吝啬地赞道。
清哑对他赞美悉数接受,心情很好。
外出游玩,玩的就是心情,风景倒成了次要的因素。若不然,人们都喜欢往远处走,总觉得身边没有好风景。因为离开了生活的环境,等于甩开了牵绊的俗事和琐事,可以让心灵得到暂时的放空。只有真正趋于豁达的人,才能以平和的心态,时时发现身边好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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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清哑,正和王夫人等在说话。
王源夫人道:“……长公主有身孕了,来这里是静养的。谁知刚才不小心动了胎气,倒惊吓了一批人。幸亏安御医尚未走远,及时追了回来,才没有出大事。”
王瑛好奇地问:“她怎么来这养胎?”
御医跑来跑去不麻烦吗?
清哑也看着几位夫人,心里也觉得很疑惑。
王源夫人含糊道:“这里安静吧。”
王大太太隐晦道:“长公主如今不大往人前去。年前去了西河镇乡下庄子修养一阵,待了有一个多月呢。回来后便成亲,然后住到山上来。她去西河镇之前都是在山上修行的。”
西河镇?
清哑总觉这名字很耳熟。
略一想,不就是方初买牛记肉干的那个镇子吗。
蒋夫人见她不出声,主动问道:“织女怎么想着今天来进香?你也怀了才几个月,要格外当心才是。”
清哑微笑道:“谢夫人关心。我就是来求菩萨保佑的。”
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大家上山来折腾了半天,都有些倦了,约定第二天早上去大殿听方丈大师讲经,再游玩,然后各自回房歇息。
张恒探查到:安御医这晚没回去,歇在寺中。
方初听了淡淡一笑——敲山震虎起作用了!
他并未多做其他举动,只安安静静地陪清哑住着。
这就叫“以静制动”。
越是这样,对方越惊疑不定。
睿明郡王妃当晚得知消息:方初和清哑去慈安寺上香,现在还未回来,玉瑶长公主差点小产,她坐不住了。
第二天,她也悄悄来松山,探望玉瑶。
玉瑶强撑着起来,靠在床上,接见了她。
见面,王妃皱眉问玉瑶:“怎会惊了胎?可是方初害的?”
玉瑶虽还病弱,目光却锐利,盯着她道:“你说呢?”
睿明王妃道:“我说什么?我又怎会知道?”
玉瑶道:“听说你前天在王家,说郭织女是在奉州怀上的?”
睿明王妃一惊,嘴上道:“她可不就是在奉州怀上的吗。”
玉瑶道:“别以为本宫不知你心里想什么——你想借此事污蔑郭清哑,要毁掉她清白。这可不像你干的事。你不是一向自诩清傲,自以为高洁吗?怎么现在自甘堕落到如此地步!”
睿明王妃羞恼,沉脸道:“公主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玉瑶犀利道:“你很明白!本宫虽不是什么好人,利用了郭清哑,但敢作敢当,且有自知之明。不像有的人,自以为是、自欺欺人。”
睿明王妃面无表情道:“公主既敢作敢当,又怎会被吓成这样,满口里说的是什么!公主也不必含沙射影,这个人想是指的我了。倒要听听公主解释,我怎么就自以为是、自欺欺人了?”
玉瑶冷笑道:“我就解释给你听。本宫视郭清哑和谢吟月为对手。相比起来,本宫讨厌谢吟月,却有些佩服郭清哑。”
睿明王妃眼中讥讽之色一闪而逝,轻柔问:“公主佩服郭织女什么?既佩服她,为何又要利用她?”
玉瑶不答,反问道:“你以为放出流言,打击了郭清哑,郭清哑就会乖乖地吃了这个闷亏,把这口气吞了?错!你太自以为是了。郭清哑心性坦荡明朗,风光霁月,性格也坚韧无畏。当年她还是一介村姑时,就敢同谢吟月撕破脸相对;被夏流星卫昭掳过后,还敢向朝廷请赐牌坊验明正身。这样的人,岂会受小人威胁污蔑?”
王妃抢道:“这次她还能验明正身吗?是公主自己心虚吧!还有,我奉劝公主一句:别太高看了郭清哑。哼,她远不是你想象的心性坦荡明朗、风光霁月。别等在她手上吃了亏,才后悔莫及!”
真是可恶,竟然说她是“小人”!
还对郭清哑那么高评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关系多好呢。
郭清哑的心机手段,岂是一般人能看明白的!
王妃毫不留情反击玉瑶,横竖这事又不是她做下的,玉瑶做了这件事,反说她手段卑劣,好像自己多高尚似的,真可笑!
玉瑶道:“本宫是心虚。你难道就理直气壮?这事若被郭清哑知道,以她的性子,她就敢闹到御前,让三司会审,也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她襟怀坦荡,事无不可对人言,不怕查。你呢,你敢让人查吗?你能经得起查吗?一旦查明,那后果你能承当的起吗?”
睿明王妃浑身轻颤,掩在宽袖下的双手更是扭在一起。
她勉强道:“是公主经不起查才对。方初一来,公主就吓得差点小产。现在倒把责任都推到我头上来了,也太冤屈了。”
玉瑶将她不安看在眼里,轻笑道:“别说得你有多无辜似的!那件事你虽不是主谋,也是帮凶。既趟了浑水,还想撇开吗?现在又想借此事打击污蔑郭清哑——这个总不是我指使你的吧?所以本宫看不惯你:又要使阴险卑劣手段,又要装清高。不是自以为是、自欺欺人是什么?”
王妃霍然站起,哆嗦道:“你……不都是你连累我!”
玉瑶目光骤然严厉,道:“我怎么了?我只欺骗了韩希夷。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你若想借此兴风作浪,逼得方家狗急跳墙、逼得郭清哑孤注一掷,连累了我,别怪我不客气!要死大家一块死!”
王妃不说话,只剧烈喘息,胸口不断起伏。
好一会,她仿佛权衡了利弊,情绪平静下来。
她放软了口气,道:“公主想多了。我那天不过随口说了一句而已,并未说其他。我怎能不顾公主安危呢。”
玉瑶道:“你没这心思最好。”
她意在警告王妃,效果达到,便不再紧逼。
王妃重新坐下来,再问昨日方初夫妇来寺中经过。
玉瑶也不隐瞒,细细都告诉了她。
王妃沉吟道:“你是说,方初知道这事是你做的了?不会。若他知道真相,又岂肯善罢甘休。他定会想法子揭发你。”
玉瑶心想,这还用你提醒?
若非这样,昨天她一听见那丫鬟向方初回“刑部王大人和左都御史蒋大人……”这话,只听了个前半句,并未听清后面说的什么,就以为方初在刑部告下她了,二位大人是来调查案情拘押她的,恐惧害怕极了,宛如大难临头,才惊了胎气。
后来才知是虚惊一场,是二位大人的夫人来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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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瑶没有将这事告诉睿明王妃。
她道:“无论怎样都不能大意。方初可不是郭清哑。他若知道真相,未必愿意闹开来,他最是爱护妻子的,定会采用非常手段。我总觉得他们这次来上香有些蹊跷。好好的怎么就去了我那边?又把风筝落到我院子里去了。一个主子亲自敲门捡风筝,下人都是做什么的?”
王妃道:“这也容易想。你那地方开阔,适合放风筝。整个松山,除了半山腰那几处花园,就数你那附近山坡适合放风筝了。”
玉瑶依然蹙眉道:“这也不说了。郭清哑可是才坐稳胎,方初怎么就舍得带她出来?天气还这么冷呢,春寒料峭。”
睿明王妃听得很不舒服,道:“你这么了解方初?怎知他不是做样子给人看?这种人最是虚伪……”
玉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便说不下去了。
玉瑶轻笑,用很肯定的语气道:“你在嫉妒!”
王妃绷着脸,道:“哼,我有什么好嫉妒的?”
玉瑶幽幽道:“你嫉妒方初对郭清哑不离不弃。”
王妃尖锐道:“不离不弃?你还真被他给糊弄了!”
玉瑶道:“他怎么样与我有什么关系?与你也没有关系。你只记住,别惹他们就是了。惹急了郭清哑,她什么事都敢做!”
她没像之前一样和王妃争下去。
王妃是没见过方初决绝的样子,身中迷*药、宁可自残都不肯屈服,自是不了解他这个人。王妃因为自己的夫妻感情经不起考验,以为别人都跟她一样。这就叫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王妃不知道,这世上有真正痴情的男儿。
韩希夷……也是这样的男儿。
睿明郡王,算个什么东西!
如顺昌帝、林如渊(林世子)等男人,都有许多女人,但从不装作深情款款的模样,不会自诩痴情。他们的心不在男女之情上。或者说,他们还没有碰上让他们为之痴狂的女人。
睿明郡王和王妃却是自以为是的一对夫妻。
玉瑶长公主那了然通透的目光,让王妃更难受了。
正在这时,锦绣在外叫道:“公主。”
玉瑶道:“进来。”
锦绣走进来,看了王妃一眼没说话。
玉瑶主动问:“郭织女他们去了哪里?”
锦绣回道:“到桃园去了。连行礼都收拾带走了。方丈大师和主持大师亲自送到门口,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王妃听了道:“如何?我就说公主想多了。”
玉瑶道:“但愿是我多疑。”神色间却依然有些隐忧。
王妃又劝了她一会,才告辞。
下山时,她走的山北面那条路,免得碰上人。
在轿中,她远远看见桃园中有不少游人,有一群人似乎正是郭清哑和方初。她摇摇头,放下轿帘,想自己都是受玉瑶影响,也快魔怔了,满脑子都是方初和郭清哑。
方初,到底知不知道真相呢?
桃林内那群人的确是清哑他们。
清哑见桃枝上鼓起好多小包包,忙叫王瑛等人看,道:“这是花苞。就快要开花了。要是咱们再晚些来就好了。”
郭家大院桃杏枣子树都多,阮氏比较熟悉这些树的习性,拉下一根桃枝在眼前端详,心里估算了一下,道:“估计还要十天半个月就能开花。比咱们家的桃花要晚不少日子。咱家桃花现在应该开了。”
巧儿点头道:“十天半个月差不多能开。”
方初见清哑有惋惜之意,便道:“等过些日子咱们再来。”
清哑却知道自己未必能来,严氏定然不许。
她道:“到时候你带无悔他们来玩。”
桃杏都没有开花,梅花又开过了,众人本是在下山的时候随便走一走,疏散心情。走了一会,王夫人等有年纪的人格外谨慎,顾忌清哑怀着身子,主动催她起身,早些回家,不可劳累了。
方初忙感谢几位夫人关心,和阮氏催清哑上竹轿下山。
家里,严氏正等他们吃午饭呢。
和严氏一同等待的,还有梅氏。
郭大有夫妇来京城,按说该和严家长辈会一会。
两姓结亲,通常男方该主动些,表现求亲的意思。
梅氏却自有想法,觉得郭大有夫妇该先去严家拜访。
一来严纪鹏是长辈,郭大有是晚辈,难道不该以长者先?二来郭家在京城连宅子都没有一幢,郭大有夫妇进京后便落脚在幽篁馆,算是客居身份,他们去了,到底拜访方家还是郭家?再者,梅氏觉得严家家世好,郭大有和阮氏就该先去严家拜访。
可惜严纪鹏不这么想。他想郭家在京城没有宅子,严家算是地主,应该尽地主之谊,主动去幽篁馆看望郭大有夫妇,再接他们来严家。所以等严暮阳会试后,他便催着大儿子和大儿媳去方家看望亲家。虽然亲事还未定,以世交来论,礼数要做到。
梅氏无法,只得和严予宽遵命。
严氏才和清哑商定了要带阮氏去京城权贵家拜访,日子都拟好了,故而不能打乱,方初又要带清哑去松山上香,便让侄儿今天来。
严予宽和梅氏来了,阮氏却不在,只郭大有在。
严予宽便和郭大有先见面了。男人和女人不一样,心里再有想法,面上话都说得大气、敞亮。故而,两亲家初次见面还算和气。
梅氏原以为清哑他们吃过早饭就会下山,谁知一等不回来,二等也不回来。眼看都中午了,传说中“很厉害”的阮氏还不见踪影。她便有些沉不住气。甚至怀疑郭家故意拿乔,就为了之前她对这门亲表现不太愿意,现在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她来时站意昂扬,端着架子,憋足了精神要压阮氏一头。
结果等的时候长了,劲气泄漏,心烦气躁,士气萎靡。
她对严氏笑道:“表弟妹真好精神,怀着孩子还能玩到现在。”
严氏本就担心清哑身子,听了这话更不高兴,又不能在梅氏面前说清哑不好。在她看来,清哑是儿媳,梅氏是侄媳,并不比清哑更亲近,当然不能在梅氏面前说清哑不好。因此道:“这么远呢。怀着孩子才要慢慢走。又没什么要紧事,那么赶做什么!”
梅氏听了气得不行。
自己被晾在这等,还不算要紧事?
姑太太胳膊肘往外拐,也太不顾娘家脸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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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反正说都说了,也收不回来了,索性再大方些,姑太太也喜欢了,传到老爷耳朵里老爷也喜欢。至于将来,巧儿进门后我是婆婆,想怎么管教就怎么管教,何必争眼前一时之气。”
她想的很好,要在人前表现大气量。
然而,说话不比写诗词文章,写诗词文章可以细细推敲词句,不合适的还能删改。而人们在交往中,有些话总是不经大脑便脱口而出,常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人们都想表现挥洒自如、从容大气、应对得体,事实上很难做到,那只是人们理想中的自己。
即便平常从容大气的人,也不能在任何情形下都能保持。
睿明郡王夫妇就是最好的例子。
因王妃想在纺织会展上露脸,结果反而丢脸,心里不快,加上事先就对清哑有成见,认为织女的名声是像捧红牌一样捧出来的,心里存了这个念头,也未经斟酌,下意识便说出让清哑和青楼红牌一起弹琴义演的话。这并非她平日为人行事的作风。以至于后来引出更大风波,终于闹得和方初郭织女结仇。这是他们夫妇生来太顺遂,从未经历过这种强烈翻转的挫折,骤然失了平常心的缘故。
所以,人们才常常自省,要“谨慎言行”。
梅氏想着要表现大气,说出的话却有些偏离。
她笑道:“从我们姑太太这边论起来,郭家和严家也算老亲了。方家娶了郭织女,家业兴旺、子孙繁盛,这谁不知道!可见郭家女儿是真的好。在江南,提起绿湾村牌坊郭家,那是人人夸赞。想当年,郭织女出嫁,十里红妆,羡煞多少人!到现在还有人说呢。那陪嫁怕有一百多万呢,光宫中的赏赐就不知多少……”
严氏急忙打断道:“说起来都是方家沾了光,人财两得。”
又环视众人笑道:“所有娶媳妇的都是人财两得。只有嫁女儿亏:辛辛苦苦养那么大的女儿嫁人就已经很难受了,还要搭上一笔嫁妆。要不世人都不愿养女儿呢。所以,我们做婆婆的要善待儿媳。”
清哑和王瑛都敬佩地看着严氏,还是她会说话。
阮氏笑道:“太太真会说话。以方家的家世家业,哪会在乎那些嫁妆。方家看中的是我们姑奶奶。若是我们姑奶奶不好,抬再多嫁妆去,方家也不会稀罕。一样的,我们也是看中了姑爷人品。不然的话,我们姑奶奶也不会请赐牌坊了。”
严氏赞道:“二*奶奶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她觉得,阮氏比自己还会说话。
然刚这么想罢,就听阮氏又说了一番话,不由笑容一僵。
阮氏对梅氏道:“大奶奶有所不知,我们姑奶奶的陪嫁不全是郭家陪的,大多是几大世家添箱的,为了还郭家转让技术的人情。不然,郭家能有多少家底?哪能陪嫁那么多。就是你们织锦世家嫁女儿,也不能陪那么多。当然,这人情原也是我们姑奶奶挣回来的。我公婆最讲公道,郭家一点没留,全部都添进我们姑奶奶嫁妆里了。”
梅氏红了脸,讪笑道:“郭家行事就是大方。”
她也听说了清哑的嫁妆是九大世家添箱外加宫中赏赐凑成的,然私心认为:郭家乡下人家,最会算计的,未必舍得将添箱全部都给了织女,肯定截留了不少。如今巧儿嫁了严暮阳,比方初更胜一筹,难道不该多陪些?所以言语试探。
阮氏这一解释,她闹了个大红脸,面上下不来。
严暮阳也觉不对,脸也红了,有心解释,又无可解释。
就听清哑又道:“巧儿陪嫁不会比我少。”
众人都诧异地看向她,阮氏也吓一跳。
阮氏以为清哑要为侄女添箱撑腰,那得多少?她又不止巧儿一个侄女,若不能公平对待,会引起娘家怨怼的。
然清哑道:“巧儿的才能都装在脑子里。这才是根本。”
言下之意:将来巧儿不会少为严家赚钱。
严氏瞪着清哑,眉心直跳。
这几个不省事的东西……
她听出来了,阮氏唯恐梅氏期望太高,巴望巧儿也会像姑姑一样风光大嫁,故而先把话说开——清哑陪嫁那么多,是情况特殊,巧儿不可能跟她姑姑一样陪嫁。织锦世家嫁女也陪不了那么多。
清哑更绝,直接说的巧儿本人就是一个会下蛋的金鸡,嫁去谁家,就会一直帮那家下金蛋,嫁妆算什么!
这都是梅氏一番话引起的。
严氏暗恨梅氏不会说话,又怪阮氏丝毫不相让。
她急忙道:“所以说,女儿好才最重要。哪怕她什么都不会呢,只要人贤惠,‘妻贤夫少祸’,将来相夫教子,必定能兴旺家业。”
阮氏忙道:“到底是太太,说的话比我们就是不同。”
严氏一笑,果断站起来,道:“摆饭了。走,咱们去那边屋。”
于是众人纷纷站起来,往厅堂去。
严暮阳急忙告辞,去前面和男人们坐席。
出去时,心里带着隐忧——似乎母亲和郭伯母之间有些不对味,母亲不喜巧儿,可千万别出岔子才好。
王瑛偷偷地松了口气,心想吃了饭就去找秋姨娘。
忽然又想:不行,不能在秋姨娘那多待,回头婆婆以为她对秋姨娘嘀咕刚才的事、笑话她就不好了,还是去找巧儿。
心中计较已定,就跟着大家去了。
巧儿没出来,另外要了饭菜,带两个小表妹在房里吃。
等外面人都走了,无悔才对巧儿道:“表姐聪明,不笨。”
她听阮氏说表姐“粗粗笨笨的”,觉得不好,表姐那么聪明,会讲故事,会做衣裳,会做饭,还能跳上房顶抓鸟儿给她,为什么二舅母还说表姐笨?要不是巧儿不让她出去,她都要跑去跟阮氏理论了。
巧儿正微笑呢,回味刚才两亲家交锋情形。
似乎、好像,她亲娘要略胜一筹。
听了小表妹的话,她开心地抱着她用力亲了下,道:“那是!无悔最聪明。丹青第二聪明。表姐第三聪明。我们三个是最最聪明的女孩子。谁娶了我们都是天大的福分……”
两个小女孩被她逗得扬起清脆笑声。
金锁和银锁也高兴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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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清哑等人,去厅堂入席。
梅氏在阮氏手上没讨到丝毫便宜,不禁对这个未来亲家重新认识,也体会到清哑说的“我二嫂很厉害”不是假话。阮氏的确很厉害,而且是和蔡氏不同的厉害——梅氏听说过蔡氏的泼辣粗野——阮氏的厉害表现在心机手段上,一点亏都不肯吃。
梅氏总算明白郭巧儿的聪明伶俐传自谁了。
她越发后悔这门亲事:一个过于伶俐的儿媳就够她受的了,再加一个同样有心机手段的亲家,将来还不知怎么难缠呢。
可是到了这一步,就算还没定亲,也是不可能回头了。
她心中难受,食不下咽,根本不知吃的东西什么味道。
阮氏也在心里掂量梅氏:原以为她大家出身,就算心里不喜这门亲事,面子头上总要做个样子,谁知把嫌弃摆在脸上,活像郭家女儿嫁不出去,要巴结嫁给严暮阳一样。这口气谁能忍?与其被她这样瞧不起,还不如将巧儿嫁去玄武王府,好歹为郭勤将来当官寻个依靠,也免了巧儿将来被婆婆揉搓。
心里这么想,她对梅氏便淡淡的,不大理会她。
清哑心情还算平静,主要是她对二嫂有信心。
虽然梅氏自视甚高,但梅氏和阮氏比道行差远了。
她微笑着,亲自帮阮氏搛菜。
阮氏并不谦让,都笑着接了。
严氏将她们的微妙情形看在眼里,烦躁得也吃不下了,一面找话对阮氏说,努力活跃酒宴气氛,一面警告地看向梅氏。
梅氏警醒,若这门亲坏了,她休想好过。
罢了,再不情愿,也要把心思掩藏起来。
她挤出一脸笑,对阮氏道:“二*奶奶,虽说这不是自己家,也不要见外,要当自己家一样才好。”
阮氏微笑道:“我不见外。”
——又没住你家,为什么见外?
梅氏又笑道:“今天我来,是想接二*奶奶去我们家住些日子,也好让我们尽点心意。等暮阳放榜了,家里请戏班子来唱戏呢。”
阮氏道:“这怕是要辜负大奶奶一片心意了。我们这几天不得空呢。不过等阳哥儿放榜那天,我肯定是要去恭贺的。”
梅氏忙问:“二*奶奶有什么要紧事吗?”
阮氏道:“姑奶奶说要领我去亲朋家拜访拜访。”
梅氏道:“这应该的。你们从乡下来,是该各处拜访拜访。”
阮氏觉得,同样的话,从严氏嘴里出来和梅氏说的完全不是一个味道,但她没有计较,因笑道:“这是太太想得周到,替我安排的。”说着对严氏感谢地笑了笑。
严氏道:“这是常情。我们进京也要拜访的。”
又问阮氏道:“明天先去哪家?”
阮氏道:“先去玄武王府吧。后天去靖国公府拜访靖安大长公主。”
梅氏听了玄武王府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莫名难受起来。
她更加认定阮氏在向自己示威,拿捏她。
她忍了一会,终究还是没忍住,先看了清哑一眼,才对梅氏道:“早听表弟妹说二*奶奶很厉害,我原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阮氏和清哑对视,阮氏目光带着询问。
她才不信清哑会在背后说她,要说也是夸。
清哑没有出声,只静静看着对面的梅氏。
严氏笑道:“清哑定是夸嫂子。”
清哑收回目光,对严氏道:“我对表嫂说,我二嫂很厉害的,如果有人欺负巧儿的话,她一定不依。”
严氏笑容来不及收,挂在脸上勉强的很。
她把目光投向梅氏,不辨喜怒。
当然这是表象,熟悉的人都知道她生气了。
梅氏没想到清哑会说出来,有些狼狈。跟着又一挺胸膛,心想又不是她的错,是阮氏在拿乔、耍威风。
阮氏放下筷子,用帕子擦擦嘴,端正了身子,对众人道:“我们姑奶奶说的没错。女人家再没出息,为母则强。那老母鸡刚孵出一窝小鸡,你要去捉小鸡,它还张开翅膀拦住不让呢,搞不好啄你一下,凶的很。大奶奶你想想:你是不是把阳哥儿看得跟性命一样?”
梅氏下意识点头道:“那是自然。”
阮氏道:“这就对了。都是做人娘的。我心疼闺女的心和你心疼儿子的心是一样的。谁要是欺负巧儿,我肯定不依。我好容易养大的闺女,从小到大都没舍得动一指头,哪能让旁人欺负呢。”
又对严氏道:“太太应该有体会,这闺女养大了,就怕寻错了人家。这可是一辈子的事。这方面,我们姑奶奶吃过大亏的。太太别怪我提这扫兴的话头,实在是当年的事给我们的教训太深。我婆婆为这流了多少眼泪、受了多少气,我们姑奶奶为这吃了多少苦,太太都是知道的。如今巧儿的终身大事由不得我们不谨慎。要是巧儿也走她姑姑的老路,我们可承受不起。两家结亲,要和和气气、高高兴兴的。要是长辈看不上,还是别结的好,谁也不想找个不称心的媳妇。”
她一瞬间就有了决定:自己都受不了梅氏,巧儿那点年纪,在家没受过气、吃过苦的,如何能受得住梅氏揉搓?
严氏不料有这转变,目瞪口呆。
她有一种挫败感,明明有自己坐镇,为何事情还是走到这一步?
梅氏又气又愤恨,更加证实了自己的判断:这阮氏就不是省油的灯,在拿捏自己;郭巧儿有这样的娘,也不可能贤惠。
清哑想不通,这梅氏好端端地挤兑二嫂做什么。
若是自己刚才不说出实话呢?
那也不行,今日不说,下次她还这样呢?
清哑不禁怀疑:这严大爷到底是如何跟媳妇沟通的?也没听说他们关系不好啊!看来梅氏的怨气只是针对郭家。就像江大娘当年只针对清哑一样。江家另外两个媳妇能力平常、普普通通,江大娘对她们一点意见都没有。这就是缘分啊。
解释不通的人事,一律冠以“缘分”,倒也玄妙。
严氏举起酒杯,沉声道:“大家吃一杯。多吃菜。”——少说话!
众人都不敢再提此事,都低头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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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有脸上不带一点怒色,对严纪鹏很尊敬地叫“严叔”,用商量的口气道:“结亲要和和气气的,也要讲缘分。若是严大奶奶真不喜巧儿,强行结了不大好。儿子是她养的,谁也不想娶个碍眼的媳妇放跟前。过日子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一辈子的事……”
严纪鹏不等他说完,就正色道:“贤侄放心。我跟你保证:等他们成亲后,巧儿跟暮阳在任上,你大哥他们不和暮阳住一起。”
严予宽忙道:“对。这是个法子。分开他们。”
郭大有迟疑道:“这不好吧?总不能不让儿子孝顺父母。”
严予宽笑道:“我们也忙,要做买卖,不可能放下买卖跟儿子养老去了。父亲还在为家业操劳呢,哪有我们养老的道理。”
郭大有诚恳道:“虽然这么说,还是要好好跟嫂子说。”
严予宽忙道:“这个请贤弟放心。她是答应亲事的。就是她不大会说话,容易引人误会,还请贤弟和弟妹多担待。”
郭大有忙道:“说开了,也没什么误会。”
严纪鹏没好气对儿子道:“都要成亲家了,别说那些虚套话。你媳妇的确对这门亲不大乐意,你还想瞒着郭贤侄?”
严予宽红了脸,心里怪父亲不给自己留情面。
严纪鹏又对郭大有道:“郭贤侄,容我倚老卖老说句实在话:虽然我这大儿媳有些膈应,可是你们也不能就以此为理由退缩,伤了两家的情分不说,害了两个孩子终身。你该想想一初和清哑当年。他们遇到的阻力何止婆婆不同意?他爹也不同意,老太太也不同意;你爹你娘也不同意,连你也不同意。如果他们当时退缩了,你今天还能坐在方家吗?”
郭大有忙道:“严叔叔说的是。晚辈刚才也劝了媳妇,又来问严叔叔和严大哥,就是商议的意思,并不舍得退。我很喜欢暮阳。”
严纪鹏父子都眉开眼笑,心里特别舒服。
严纪鹏道:“这才像话。我孙子那是真好。当然,巧儿也好。”又对严予宽道:“将来你就知道了,这个儿媳不会错!”
严予宽忙道:“父亲的眼光,肯定比我们看得准。”
严氏也笑着对郭大有道:“暮阳要是不好,我那侄媳也不会骄傲成那样。清哑也不势弱,说得巧儿是会下金蛋的鸡。”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
方初笑道:“好了。依我说,表嫂和二嫂才闹了不愉快,不宜见面。不如缓两天,等放榜那天,严家过来下小定,那时彼此都冷静了,再相见就无事。所以,我也不留舅舅和表哥吃晚饭了,你们走吧。”
严氏嗔道:“这孩子,哪有赶舅舅走的。”
严纪鹏呵呵笑道:“你想留我也不成。蔡亲家晚上请我。”
说笑一阵,严家父子果然带着梅氏告辞了。
在二院门口,养好了身子的适哥儿旋风一样追上来,塞给严暮阳一个纸袋子,里面是才做好的龙须酥,“表姐给你的。”
严暮阳朝纸袋内望了一眼,迟疑地问:“就这个?”
适哥儿眨眨眼道:“你还想要什么?”
严暮阳问:“没有……回信?”
适哥儿摇摇头道:“没有。表姐很忙,做点心。”
严暮阳很受打击,又怀疑巧儿是不是生气了。
适哥儿见他意兴阑珊,想了想又道:“表姐说,叫你什么都别想,专心殿试。还说,你就算得不到第一名也不要紧,她也不会怪你的。”
严暮阳激动道:“她真这么说?”
适哥儿道:“表姐真这么说了。”
他刚才差点就忘了。
主要是他有些不理解巧儿姐姐的话:人人都希望暮阳哥哥得状元,表姐反说得不到也不要紧,这不是叫他别用功嘛。
在他们身后,梅氏气得浑身发抖。
她疾步走过来,绷着脸道:“胡说什么呢!”
郭巧儿这不是成心咒人吗!
真是个狐媚子,只知道一味地讨好阳哥儿高兴,却不知督促他上进。这样的媳妇娶回去是要败家的,能把男人磨得胸无大志,整天就知道在闺房哄媳妇、围着媳妇打转。
那郭清哑也是这样,自己一个功劳接一个功劳,连儿子都封伯爷了,就方初没大出息,风头全是她占了。
梅氏叫上严暮阳,气冲冲地走了。
适哥儿嘀咕道:“都是表姐,害我挨骂。”
清哑屋里,清哑小睡起来了,和阮氏坐在炕上说话。
清哑道:“二嫂别生气了。”
阮氏摇头,道:“我没生气了。也是我糊涂了,又不是不知道她的心思,怎么一见她那副嘴脸,我就忍不住气上来。说起来,世上事哪有十全十美的呢。有些婆婆看着好,等嫁过去了才知道,难对付的很。像你表嫂这样的,还不算难缠的。”
清哑忍不住笑道:“方初和我婆婆都这么说。”
阮氏眼睛亮了,道:“他们也这么说?”
清哑点头道:“嗯。”
阮氏叹道:“那我就更放心了。说起来,这嫁人也要凭运气。当年我嫁到郭家,咱娘那张脸板起来可吓人了,咱爹面相也严厉,我还以为碰上了恶公婆。后来相处久了才知道,咱爹娘都是讲理的人。跟人家媳妇比起来,我们妯娌算是掉进福窝里了。”
清哑看着二嫂知足的神情,很感动。
她道:“头几年也吃了不少苦。”
她记得,嫂子们下地干活很累的;而她,很少下地。
阮氏笑道:“那算什么苦。我一点不觉得苦。乡下种地不都这样,又不少吃少穿。就怕干活还吃不饱,回来还挨骂,那才苦呢。”
清哑听得心发憷,真有那样人家呢。
阮氏又道:“现在虽然不用下地,比那时候还要忙些。”
姑嫂两个说着话,方初和郭大有就进来了。
方初笑道:“又说忆苦思甜的话?”
清哑忙往炕里让了一让,让他在身前坐下。
郭大有也在阮氏那边坐了,对她说起和严家约定的话。
忽然一阵香气扑鼻而来,众人都转头去看。
原来是巧儿带着紫竹等人进来,每人手上都托着梅花式的托盘,盘内有三个粉彩小碟,装着各式精致点心,有方有圆还有菱形,有蒸的有煎炸的有烘烤的,有荤有素有甜有咸,五颜六色。
方初先笑问:“怎么做这么多样?”
无悔忙道:“孝敬娘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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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儿得意笑道:“既然下了厨房,就多做几样,让姑姑挑着吃。你们也顺便沾个光,算是我的孝心。我还练了手艺。”
最近她常往厨房跑,研究各种吃食。一来为怀孕的清哑调换口味,二来是练习厨艺,为出嫁做准备,到时候好应付公婆。
众人听得都笑起来。
紫竹等女忙又搬小炕桌,把碟子都摆上。
清哑闻了下,诧异道:“怎么还有辣味?”
巧儿听了更得意,道:“姑姑猜猜看?”
清哑扫了一圈,道:“这是……萝卜糕!”
巧儿笑出声来,道:“正是。微微辣,可好吃了。”
清哑欢喜道:“这个闻了舒服。”
方初忙道:“那赶紧尝尝。不可辜负了巧儿的孝心。”
于是每人发了一双银筷子和小碟,各自挑选自己爱吃的尝。
清哑搛了一块萝卜糕咬了一小口,是素的,只放了萝卜丝和辣椒,清甜微辣,十分的爽口,不由笑了,对巧儿夸道:“好吃。”
巧儿、无悔和方丹青一齐笑起来,都十分有成就感。
清哑看得忍俊不禁,对无悔和丹青道:“乖宝宝也辛苦了。”
无悔笑眯眯道:“不辛苦。”她也帮忙兑了水的。
方丹青脆声道:“大伯娘,我剥了葱。”
清哑忙道:“怪不得这么香。”
小姐妹俩听了笑容满面。
清哑见她们站在炕沿边看着炕桌上的点心,忙招手叫她们上来,坐在自己身边,轻声问:“还没吃?”
小姐妹俩摇头,道:“母亲(大伯娘)先吃。”
清哑便不出声了,另搛了龙须酥喂她们。
这便是清哑和严氏教育孩子理念差别之一:清哑若做好吃的,必定让孩子们先尝;严氏则按世家大族规矩教导孩子,以孝为先,凡吃穿用等方面都要让长辈先行,等长辈用了他们才能用。
清哑并不怪严氏对孩子要求严苛,但严氏却怪清哑太纵容溺爱孩子,小孩子不教这些规矩怎么成呢?等长大了再教就难了。
这件事最后是清哑让步,方初说通了她。
“好吃吗?”清哑轻声问无悔。
“好吃。甜。”无悔笑弯了眼睛。
“少吃些,不然牙坏了。”清哑哄道。
“嗯。要荠菜饺儿。”无悔含糊道。
方初忙搛了个一寸大小的荠菜饺儿喂她,清哑也给丹青搛了一个。
阮氏和郭大有也吃得赞不绝口,看着巧儿乐呵。
阮氏问巧儿道:“可送给亲家太太和亲家老爷了?”
巧儿忙道:“早送了。秋姨娘那也送了。适哥儿他们都送了。”
阮氏满意地点头,女儿果然不用她操心。
方初觉得那萝卜糕未免太清淡了。说清淡也不对,又辣辣的。因此道:“要是放些腊肉就香了。再不放些虾仁也行。”
巧儿解释道:“姑姑现在闻不得那些味道。”
方初忙问清哑:“可是恶心?越来越严重了吗?”
清哑道:“还算好。就是睡觉起来有点想吐。”
她这次怀孕反应说大不大,胃口却刁钻。厨房每天都忙坏了,做的食物样数多,清哑只挑合口味的吃,又吃不了多少。剩下的,严氏方初等人又不一定爱吃,便赏给下人吃了。细妹紫竹等人吃不完,再往下赏。每日花样不断,吃的一个个开心极了。只要巧儿往厨房一站,媳妇们忙不迭地配合,劲头十足。
※
两日后放榜,严暮阳高中会元。
在这会元背后,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秘密。
新任礼部尚书柳大人,是吴尚书一系人。吴尚书转去户部任尚书、入内阁,在御前奏请柳侍郎接任礼部尚书。除了这层关系,柳大人还同当年江南墨贪案落马官员有些牵扯。
因此缘故,他便令人在糊名和誊抄环节做了手脚。
然后,他轻易认出了吴尚书女婿章怀安的答卷。
章怀安的成绩不错,经义答得不错,策论也写的不错。
柳大人就转开了念头:他本来是担心章怀安落榜,因此以防万一。现在看来,章怀安不但能考上,而且名次还很靠前。
众所周知,每次考试最终录取名次跟主考官的文风偏好和政见等有很大的关系,就算有些偏差大家都觉得正常,甚至有人因此落榜。若把章怀安点为会元,那严暮阳想连续夺得“六首状元”的梦想就此断送。既可打击严家、郭家,又能卖个人情给吴尚书,正是一箭双雕的好事,还不留痕迹。
他只要不做的太出格,比如让严暮阳落榜,谁能发现?
他心里存了这个想头,便推章怀安为本次会试的会元。
这会试阅卷是很严格的,不是一人说了算的。一份糊名试卷要经过好些阅卷人手,互相监督核查。尤其这次,人都翘首望着,看严暮阳能不能再次夺得魁首,连皇帝都盯着,谁敢大意?
柳大人点章怀安为会元,好几个阅卷官都不赞同。
他们都觉得另一份答卷更好,当居魁首。
内中有一人,是个性子很倔强的老翰林,见柳大人一意孤行地坚持,说的理由十分牵强,便怀疑他弄鬼。再联想严暮阳要夺“六首状元”的传闻,以为这答卷是严暮阳的,柳大人肯定受了严家的贿赂,还要奉承蔡家,要成全“六首状元”,不由生气极了。
他想:“若六首状元是贿赂来的,不要也罢。”
他便坚持推另一份为魁首,据理力争。
他反威胁道:“皇上盯着呢。这份答卷胜过那份不止一筹,若不点这份,导致六首状元不能名至实归,我等都要担干系。”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若点了那份,六首状元将名不副实。
众人听了害怕,纷纷附和,以少胜多,逼得柳尚书让步。
章怀安便名列第二。
众人其实觉得这份答卷名列第二也高了,然尚书大人已经让一步了,不好再同他争持,于是便定了下来。
结果,等名次公布后,严暮阳高居榜首,章怀安第二。
众人哪里还不明白其中关窍,都恍然大悟。
但大家都不好说,直到殿试结束后,章怀安落到二甲第四名,那流言才悄悄传开,以至于皇帝和吴尚书都知道了。
吴尚书气得倒仰,觉得自己遭受无妄之灾。
原本女婿考这个成绩,他很开心,结果被柳尚书这么画蛇添足地插了一手,他白担了个污名不算,章怀安的才学也被质疑。
最终,柳大人做了几个月的尚书,就转去地方任官。
别人任封疆大吏,等任满回京就能高升。他这一去等于发配边疆,且两年内官职一降再降,永不能再升了。这件事成了官场笑谈。可见拍马屁也是一门艺术,一个不好不但不能升官,还会丢掉前程。
此是后话,严家到殿试放榜后才知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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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予宽见父亲发怒,忙道:“父亲息怒。”
又扯梅氏衣袖,低声道:“快向父亲赔罪。”
梅氏伏下身子,叩头不止。
严暮阳站不住了,也上前跪下。
严纪鹏看着梅氏,按捺不住怒气,说出了梅氏自嫁入严家以来最严厉、最无情的斥责。他道:“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蠢。你眼里除了名利,还能看见什么?你在家蠢也就罢了,对人家的事说长道短,你不怕贻笑大方,好歹给我严家留几分脸面。成不成?”
郭织女一再立功,靠的是公开技术,让出利益收获名望。
方初一介商贾,方家豪富,官商都眼红,哪里还能经得起再出风头?缩头低调还来不及呢,争风头不是嫌死的不够快!
梅氏内宅妇人,一心只要风光脸面,哪懂其中厉害!
不懂没关系,外面的事本就不该她一个妇人插嘴。不懂还在这装懂,指天说地,还对人家的事说长论短,就让人忍无可忍了。
梅氏听了他的话,如晴空霹雳,羞愧难当,头也不敢抬,趴在地上死死地咬牙憋住哭声,心里绝望到极点。
公公这话简直判了她死刑,她还有什么脸面?
严予宽也觉难堪,哀声道:“父亲……”
严纪鹏不理儿子,自顾道:“你说方家阴盛阳衰?
“适哥儿难道不是男孩!
“人家儿子七岁封爵位,不比你儿子强?
“你说我外甥成亲后碌碌无为?
“好大的口气!看样子你觉得自己夫君有为了?
“一初净身出户、白手起家,挣下这大一份家业,你竟然说人家碌碌无为。不是我贬低自己儿子,你夫君若是能做成其中一件,我也不会这么一把年纪还在操劳。严家看着兴旺,这些年都靠着人家郭织女提供的技术支持,亏你还有脸在这嫌弃人家。
“你说这话脸不红心不跳,这脸皮真够厚的啊!
“我在外混了这些年,老脸皮也不如你!”
梅氏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严纪鹏才不管她,起身扬长而去。
谁让她上赶着找骂!
……
梅氏被公公这一顿骂,羞得非同小可,回房就歪在床上哭个不停。
严予宽打点言语,劝慰说道:“父亲说的在理……”
梅氏哭道:“老爷的话自然有道理。我是伤心儿子。这儿子算是白养了,媳妇还没娶回来就忘了娘——帮着郭巧儿对付老娘。你瞧他脸上,气色那么好,分明能吃能睡,却跟老爷说什么‘心力憔悴夜不能寐’。这是在打我的脸呢!这意思是我这做娘的不如郭巧儿对他好,都是我逼的他,我逼得他夜不能寐了……我操心这半辈子为的是谁?十月怀胎,养到几岁上就被老爷带走了……如今落得这下场,有儿子跟没儿子一样……”她越说越伤心,失声痛哭。
不能对公公有怨怼,所有的气就冲着儿子去了。
门外,正要进来的严暮阳听了这话,缩回脚步。
“有儿子跟没儿子一样”,这话他听了很伤心。
他真没撒谎,他真的经常失眠、心发慌。
可是母亲却不信他的话,只因为他的话证明了巧儿的正确。
严予宽正劝妻子,忽然觉得不对,转头一看,忙道:“阳哥儿!”
梅氏止住哭声,伸头看见儿子站在门口,又把眼一闭,歪倒在床上呜呜哭了起来,一面却竖起耳朵听儿子动静。
严暮阳走进来,在床前跪下。
他沉声道:“母亲,儿子对天发誓:儿子刚才所说都是真话。儿子常常睡不着,只好挑灯夜读;次日又觉头晕困倦。儿子怕你们看出来,只好装作无事一样,多多吃东西。吃完又去练剑……”
因为运动可助食物克化,运动后也容易入睡。
这都是他从巧儿那里得来的经验。
梅氏心一沉,撑起上身质问道:“你这意思是我逼你了?”
严暮阳道:“儿子并不是这个意思。儿子想说:儿子身上承载了家族希望,不用人逼压,儿子也会努力上进,并不曾懈怠半分。”
梅氏一时无话可回,瞪着他喘气。
严予宽沉声道:“你的话我们信了。你且回去歇息吧。”
梅氏欲言又止,被他瞅了一眼,安静了。
严暮阳又磕了个头,起身出去了。
他心情不好,脚步沉重地走向书房。
各院下人都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大家都在为他的高中忙碌,面上都喜气洋洋的;偏院已经搭了戏台,戏子们在台上演练。
他一路想着心思,也不理会众人招呼。
梅氏说“慈母多败儿”,所以才对他严厉。不知为何,他私心里并未感觉到母亲是真为了他成材才逼迫他上进,大抵还是希望看到他出人头地、为她挣脸面,然后在内宅夫人圈中扬眉吐气。
这想法有些不孝,可的确是他真实的感觉。
梅氏说巧儿只知道哄他开心,不知劝诫他上进,可是他偏偏就喜欢这样的巧儿。能吃贪睡的巧儿,贪财重利的巧儿,狡猾狡猾的巧儿,这次却放下所有的名利心,对他说“考不到第一也不要紧”,他感觉十分的贴心,想想就不自觉地微笑。
若说巧儿妖媚惑人,他情愿被她迷惑。
他不想要个整日端着一本正经的脸劝诫自己上进的妻子,他想要一个娇嗔喜乐、活泼生动的女子做妻子。他喜欢看巧儿对自己撒娇、使小性子,喜欢她精明算计,喜欢和她一起合谋捉弄人或做某件事。
想起巧儿,他情不自禁地摸向腰间的荷包,上面绣着独占鳌头的图案,可见巧儿心里也是盼望他考好的,只是怕他压力太过沉重,所以才说“考不到第一也不要紧”,谁知被母亲听见了,发作一场。
这么贴心的巧儿,却被母亲嫌弃!
他要如何对待这样的母亲呢?
正苦闷时,忽又想起祖父的话“你是男儿,不该把精力放在内宅家务事上,该放在外面大事上。这些内宅家事,等巧儿将来进门,她能处理好。我坚持要为你娶巧儿,就是看准了她的心机手段:能制住你母亲。”这个念头升起,他心猛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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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儿,绝对有制住母亲的能力!
严暮阳仿佛怕自己的心思被人窥见,偷偷左右看了看,见没人留意他,方松了口气,忙端正严肃面容。
他这么想太不孝了,真是罪过。
在书房坐下后,拿了本书在手上,半天也没看进一个字。
忽然严予宽走进来,叫道:“阳哥儿。”
严暮阳忙站起来,道:“父亲。”
一面让他坐,一面问母亲可消气了。
严予宽摆手道:“你母亲没事,你不用担心。”
说着,仔细打量一会他脸色,郑重道:“你祖父说的对,‘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咱不要这个六首状元了。你放宽心歇几日,殿试的时候尽力而为,能得第几就第几,我们不会怪你。”
严暮阳狐疑道:“父亲真这样想?”
那为什么不拦阻母亲?
严予宽温声道:“家和万事兴。你祖父已经严厉斥责你母亲了,若为父再添加一把火,岂不逼得你母亲没了活路?闹得鸡飞狗跳的,未必是好事。你母亲那里有我呢,你只管好你自己。”
严暮阳感动道:“多谢父亲。”
严予宽道:“咱们父子,谢什么。”
又微笑道:“为父虽然没出息,可是护住儿子还是能的。和郭家的亲事你不用担心,你母亲早已经妥协了,只是她生成的那张嘴,除非拿针缝上,否则想她说话不出岔子,恐怕不大可能……”
严暮阳听了这话,差点被自己口水给呛了。
他常见父亲温言款语地劝慰母亲,还以为他没主见,谁知……父亲并不是一味宽和忠厚,心里明白的很。
可是,他没有嫌弃母亲。
父亲对母亲,算是有情义的了。
严予宽发现儿子眼神不对,手指敲了他脑门一下,佯怒道:“瞎想什么呢!快去陪你祖父说说话,我担心他气坏了身子。”
严暮阳忙道:“儿子什么都没想。儿子这就去。”
严予宽瞅着他笑起来,长舒了口气。
……
被严暮阳惦记的巧儿,正蹙眉想主意呢。
今天下小定,她躲在自己房里没出去,连帮忙都免了。
但她也怕今天出事,不放心,于是派方丹青和方无悔去前面,把看到和听到的都来告诉她。小姐妹俩得了表姐分派的任务,十分振奋,当即带着丫鬟到前面去了。她们坐在里间门口,黑眼珠睁得滴溜圆看向厅中,耳朵竖尖尖的,关注清哑和阮氏梅氏等人的说话。
等酒宴结束,梅氏告辞,她们也回来了。
方丹青过年已经六岁了,有些话就算不懂什么意思,转述出来没问题。有错漏的,方无悔在旁补充。小姐俩叽叽喳喳说得十分热闹。巧儿需要高度的分辨能力,才能理清还原她们说的事情经过。
“事情就是这样子的。”方丹青说完,小大人一样总结道。
“巧姐姐,怎么办?”方无悔也像模像样地问巧儿,仿佛这件事迫在眉睫,要等她们几个人的决定和示下。
“巧姐姐你说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方丹青一副与表姐共进退的架势;心里还有个声音蛊惑:要不咱别嫁给暮阳哥哥了,表伯母这样的婆婆好讨厌,不给她做儿媳了。
“不怎么办。”巧儿慢条斯理教导她们,“无悔,丹青,要是有长辈这样当面指责你们,你们要微笑听着,别当面顶撞。记得吗?”
方丹青怀疑地问:“那就让她骂我们?”
巧儿道:“让她说。就算想回嘴,也得憋住。”
两小虽然点着小脑袋,但明显不开心了。
巧儿微笑,凑近她们小声道:“咱们自己不能说,可以让别人说。借别人的嘴反击,就不会被人说没教养了,一样能达到效果。”
两小异口同声问:“让谁说?”
那眼中闪烁兴奋的光芒,仿佛干秘密大事。
巧儿笑眯眯道:“我想想……等事完了再告诉你们。”
方丹青失望道:“什么时候事完?”
她现在就很想知道呢。
巧儿笑道:“你们急什么。要有耐心。我告诉你们,这说话行事是有讲究的,当面锣对面鼓地干,未必就好,有些事要拐着弯儿地做成。尤其咱们女孩子,要顾忌名声……”
巧儿对两个小表妹谆谆教诲。
小姐妹俩虚心听讲,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
……
因为这件事,次日严家摆戏酒,清哑借口养胎没去,阮氏也借口照顾清哑没去,只有方初和郭大有去了。
严氏当然要去,那可是她娘家。
就因为是娘家,差不多的事也很难瞒她。
她去了不过一个时辰,便知道了梅氏昨日顶撞严纪鹏,并说方初“碌碌无为”、方家“阴盛阳衰”等话,怄得饭都吃不下。
侄儿大喜的日子,她自然不能发脾气闹事。
但她也高兴不起来,勉强撑过酒宴就回来了。
梅氏自己心情也不佳,也没大理会她。
严氏憋了一肚子气回来,也没个人诉说。
对清哑说吧,梅氏正是和郭家置气才说郭家女儿的坏话,说了严氏也没脸;也不敢对方瀚海说,娘家人不给她争气,她隐瞒还来不及呢;更不敢让秋姨娘知道,太丢人;告诉王瑛也不成,王瑛只怕乐坏了,亏得没选择嫁给严暮阳,不然摊上这样的婆婆要气死。
严氏只能对女儿方纹说,方纹很是劝解了母亲一番。
严氏是个好强的人,心里憋着气,很容易就生病了。
清哑和阮氏、巧儿、方纹每天都过来陪她,命厨房精心熬汤熬药,换着花样为她调养;适哥儿兄妹也时常在床前逗笑解闷,方才渐渐好了起来。
大家都知道她心病,因此都不提那些糟心事。
连阮氏都不提,只和她说高兴的事,比如郭俭要来了。
转眼就到三月,严氏彻底大好了,便一心盯着殿试。
在此期间,睿明郡王也纳了曹静宜入府。
那日,睿明王妃亲往幽篁馆挑选竹丝画作屏风。
赵管事来回禀方初,说了王妃的要求:要八扇寓意吉祥如意的大屏风,指明说是王爷送侧妃的;若没有,六扇的也行。幽篁馆库藏中有几套好货,但这是方初私藏的珍品,赵管事不敢擅自出售。对方是王爷,他也不敢轻易回绝,便来请方初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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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铃不得不出声道:“郡主,你怎么能说这话?”
慧怡郡主停住脚步,道:“我说这话怎么了?我不信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你瞧这园子里那么多人,谁心里没数?就她糊涂不自知罢了。”
蔡铃道:“你……那你也不能这么说。”
言下之意,心里有数就搁在心里呗。
她是看在严未央面子上,不忍笑话梅氏让严家丢脸。
慧怡郡主道:“我是替郭巧儿不平。你说说,要不是看你三嫂的面子,还有严老爷的面子,郭家会答应这门亲?”
蔡铃想了想,道:“恐怕不能。”
慧怡郡主道:“就是嘛!要不是严家还有几个明白人,严暮阳再是六首状元,人家也不会把女儿推进火坑。——有那样的婆婆,将来日子能好过?她还以为她儿子多了不起呢,王府的少爷都比不上。”
……
花障另一边,梅氏脸色煞白,不复笑脸。
和她一起的那夫人也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附近还有其他人,也都听见了慧怡郡主的话。
梅氏不堪羞辱,想走过花障来质问慧怡郡主,又没有勇气。
慧怡郡主固然说话刻薄,梅氏自己从前表现也不好,争起来未必能占理,若是闹开,只会给严暮阳丢脸。
还有,那句“难道她眼光比皇上还强,比太皇太后还高”让她心惊肉跳,害怕极了,哪里敢出来质问。
她少不得忍了这口气,当做没听见。
已经发生的事,当没听见不可能。
此后,她再没兴趣和人说笑周旋。
梅氏心里存了疙瘩,再看这春日赏花宴便不同了:只觉所有人都对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看她的目光充满含蓄的讥讽意味,令她芒刺在背,去哪都难堪,站哪都不安,坐哪都成为视线中心。
她没有感觉错,慧怡郡主的话迅速在园中传开了。
王源夫人深怪慧怡郡主言行太鲁莽,又无法挽回,只好在和人闲谈的时候,夸赞郭织女安静有涵养,和王瑛妯娌相处很好。
她夸清哑,也就是夸严氏儿媳,严氏没话好说。
清哑有涵养,作为对立方的梅氏什么品性可想而知。
她算是不着痕迹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省得别人说慧怡郡主恶意歪派人、传播是非,维护了慧怡郡主。
严氏略一留心便发现园中情形不对,再没脸待下去,当即告辞。临走把梅氏也叫走了,说是回去准备赏花宴,因为严家也要办赏花宴。
隔日,慧怡郡主便往幽篁馆去对巧儿卖好,将那天情形说给巧儿听,并大度道:“你不用感谢我,算我还你债了。”
巧儿按捺住心抽抽,问道:“你欠我什么债?”
慧怡郡主道:“去年在慈善中心,我想要算计你,结果没算计成,还被你给救了。好在那个陷坑也没浪费,给石寒天用了。这回我帮你出头对付了你婆婆,咱们算是扯平了。”
巧儿瞪着她半响无语,目光似敬佩似幽怨。
其实,巧儿确实想借别人来对付梅氏,也做到了。
严家的人,包括姑太太严氏训斥劝解梅氏,梅氏都听不进去,以为严氏偏心,觉得自己没错。若她从别人嘴里听见外面对她的真实评价,将不再存美好幻想,对她将是一个打击,可以使她警醒。
这算是巧儿进门前和未来婆婆第一回合较量。
但是,这种斗争不同于和仇家之间的斗争,并非让梅氏丢脸,巧儿就能赢了。梅氏是严暮阳的母亲,梅氏丢脸,严暮阳也没脸,严家更没脸,那巧儿也没脸——摊上这样的婆家能光彩吗?
所以,这个打击的分寸并不好掌握,还要隐蔽。
可是巧儿也没办法,她不能亲自出面。
她不能亲自出面,自然也无法掌控结果。
然后,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见巧儿神色不对,慧怡郡主狐疑道:“你怎么了?不感谢我就罢了,不会怪我多管闲事吧?”这么一想,她脸色就不善了。
巧儿道:“你为我出头,我怎么会怪你。”
慧怡郡主道:“那你摆这副臭脸做什么?”
巧儿幽怨道:“郡主,你就不能说含蓄点吗!再者,为什么闹得人尽皆知?何苦为我得罪人,还影响你的名誉。我说句真心话:你这脾气要改改了,一点不像王家教养出来的姑娘。将来嫁去人家,容易吃亏。我为你好,你别听了不顺耳。”
慧怡郡主道:“你还是怪我。那你说,我该怎么说?”
巧儿道:“别的我也不提了,你为何要把方三婶(王瑛)扯进来?这不是多惹是非吗!回头她连方三婶也怪上了。”
这件事确实不妥,慧怡郡主那日回去也被母亲训了。
但她嘴上不肯认输,道:“你那婆婆脸皮厚的很,不说重些不管用。至于瑛妹妹,我母亲她们私下说起这事,都说瑛妹妹幸亏没嫁去严家。那就是个狼窝,一般女子嫁进去肯定活不长,只有你这样有身手会武功的姑娘嫁去才能活得下来……”
她越说,巧儿脸越黑。
后来巧儿发现:慧怡郡主说梅氏脸皮厚的很,不说重些不管用,还真有道理,因为梅氏消停了!
三月初八,严暮阳和巧儿大定。
这一日,梅氏很尊重,没有一点失礼和挑刺。
这让悬着一颗心的严氏等人非常高兴,这场集大定和庆贺状元的酒宴非常完满,内外上下都喜气洋洋。
清哑一心二用,一面关注客人,一面命细妹留心前面,看郭俭什么时候到,昨日靖国公府派人来传话说,他们今日到京的。
梅氏听见,忙问:“可是郭大爷的俭哥儿?在荆州的那个?”
清哑道:“是。俭儿从小就去回雁谷学手艺。”
梅氏赞道:“真不容易。小小年纪就这样肯上进。”
清哑听了意外不已——梅氏居然没嫌弃郭俭学的木匠手艺不入流?也对,靖国公可是著名的木匠,谁敢笑话他!
阮氏也觉意外,想这梅氏今儿实在反常。
梅氏却不觉得,跟着清哑一块盼望郭俭。
细妹使人到外面叮嘱小豆子:若是俭哥儿来了,即刻进去通报大奶奶,不可大意了,小豆子忙应下了。
他和小黑子在外书房照看适哥儿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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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哥儿领着自家兄弟表兄弟,还有蔡扬兄弟几个——严未央没带儿子去奉州,留在蔡家读书呢——并崔嵋两儿子下棋猜谜、投壶斗牌、用弹弓打鸟等等,把院子都快翻过来了。
蔡扬听适哥儿说方瀚海收藏了颜真卿《颜氏家庙碑》拓本,忙请他拿出来观看。适哥儿每天都要临摹的,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于是去书房里拿了出来,放在书桌上,两人同看。
蔡扬看了手痒,又想临摹。
适哥儿也想看看他字写得如何,便亲自磨墨,让他临摹。
蔡扬临了两个字,适哥儿见了,也另取了纸笔来,也写了起来。写完两人对比。蔡扬夸适哥儿。适哥儿谦虚说蔡扬写的好。两人互相吹捧一番,一齐笑起来,接着又写。
这时,婉儿、丹青和无悔跑进来,站在桌边看他们写。
蔡扬沾了笔墨,正好适哥儿写完一个,说“蔡哥哥你看这个。”他便侧身探头去看,一面口内赞好,一面回身再写。
忽听婉儿惊叫道:“哎呀,你的笔!”
蔡扬吓一跳,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他一个不留神,执笔的手碰在那拓本上;婉儿再一提醒,他手又一抖,那笔干脆掉了,在拓本上滚了几个滚。
适哥儿也看过来。
两人不忍直视拓本,互相对视。
一时间小脸都黄了,眼中只剩惊慌。
若是打碎了玉杯、花瓶什么的,以他们的见识和家世,也不会放在心上;可是这碑刻拓本,毁了可就没了!
蔡扬是客,来人家作客闯了祸,他再聪明也害怕,把平日长辈教的从容、担当等等修身的话都记不起来了,只剩下难堪和窘迫。
适哥儿很想表现担当,把这过错揽在自己身上。一来蔡扬是客,怎能让他难堪呢?二来他们是好朋友,朋友就要讲义气。可是,想想方瀚海知道这事的后果,他也胆怯了,怕是要受罚。
想曹操曹操到,书房外传来方瀚海宏亮说话声:“龚大人说笑了。只管借去临摹。就怕大人书法趋于大成,临摹出一个以假乱真的摹本来,把我那拓本给换下来,我可就亏了。”
这话引起一阵爽朗笑声,眼见许多人就进来了。
适哥儿再也顾不得,迅速将自己和蔡扬写的字纸抓在一起,一手拉着他,低声道:“先躲躲。”奔窗户就去了,一跃猴上窗台,一纵身就翻到窗外,接着蔡扬也慌慌张张地翻了过去。
天气晴好,方初命将窗扇撑起来通风,方便了他们。
适哥儿又回头对婉儿等人嘘声道:“别嚷。”
婉儿用力点头,一拉方丹青,冲无悔道:“快走!”
也往另一边书架后跑去,从那通向后门。
都走了,无悔站着没动。
于是,方瀚海和龚大人等进来,便看见无悔跪在椅子上,手抓着毛笔,愣愣地看着桌面,方瀚海心中觉得不妙,朝桌上一瞧——
“哎哟,小祖宗,这是怎么了……坏了坏了!”
方无悔黑眼珠闪了闪,坦白道:“祖父,笔掉了。”
方瀚海看着无辜的孙女,责怪的话一句也说不出。
他四下打量找人,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便喝问:“你哥哥呢?写字写完了也不把帖子收好,随便就搁在这。”他以为定是适哥儿写字写到一半就跑去玩,字帖没收起来,然后方无悔又过来练习写字。小丫头最近刚学写字,兴趣蛮大。
众人看清怎么回事,都顿足叹息。
叹息罢了,又一齐看向惹货的丫头。
方无悔诚恳道:“对不起,祖父。这个字帖,很重要吗?”
满脸的忧心和发愁。
方瀚海咬着后槽牙干笑道:“也不是很重要。”
一面把她手上笔拿下来,搁在笔架上,又抱她下凳子。
又道:“你才学写字,不用临这个。你照着祖父写的帖子临摹就够了。都是你哥哥不小心!”他痛心不已,心想你才几岁的丫头,才学写字就临摹颜真卿的碑帖,用得着吗?临摹他的字帖绰绰有余。
无悔道:“不怪哥哥,是我不小心。”
方瀚海见孙女如此乖巧,更不忍责怪她了。
窗外,适哥儿本来还想进来承认是自己弄脏了帖子,听了祖父的话,再也不肯动了——祖父以为是妹妹弄脏了字帖,还要牵连他骂他,若知道就是他弄脏的,后果岂不更严重!
蔡扬也是一样想,都缩在窗下不敢吭声。
就听屋内方瀚海又问:“跟你的人呢?怎么你一个人在这?”
方无悔道:“哥哥他们在后面玩,我写字。”
方瀚海夸道:“真用功。别写了,也去玩吧。”
方无悔见没什么大不了的,祖父并没有很生气,快乐道:“那我走了。祖父,你别生气。明儿我让爹买一个字帖孝敬你。”
方瀚海笑道:“好,就让你爹买。”
方无悔便跑向后面去了。
龚大人捏着那拓本,顿足叹息道:“可惜了,可惜!”
严纪鹏斜着方瀚海道:“你这么娇惯孙女!”
方瀚海辩解道:“她这么小,知道什么?况且她是认真,又不是淘气。都是适哥儿,越大越无法无天……”
严纪鹏等人都呵呵笑起来。
方无悔走到后窗下,冲适哥儿甜笑道:“哥哥。”
适哥儿欣喜地悄声问:“没事了?”
方无悔点点头,在他身边蹲下来,仰面道:“哥哥别怕。”
适哥儿笑嘻嘻地抱住妹妹,在她红红的脸颊上用力亲了一下,道:“妹妹真好。哥哥谢谢你。下回去街上买好吃的给你。”
方无悔也笑,又对蔡扬道:“扬哥哥别怕。没事了。”
蔡扬感激道:“谢谢方妹妹。”
伸手碰了碰她的小手,稀奇地看着她。
面前的小姑娘,脱了冬衣,穿着藏青色小夹袄,银红镶白狐边绣如意纹小坎肩,凤眼黑溜溜的,腮颊粉光圆润。这一刻,他心里十分遗憾,为什么母亲没为他生一个妹妹呢?
事情过了,他也能定下心来思考。
刚才的事不仅适哥儿知道,沈怀婉等人也看见了,他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与其缩头不敢承认被人耻笑,不如挺胸而出,承认了,丢脸就一次,将来不必一直担惊受怕。
想罢,他毅然站起来,走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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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俭一扬下巴,道:“你别以为帮巧儿姐姐说两句好话就能哄她晕了头了。我听说你们家人瞧不起郭家,瞧不起我姐姐,是不是?哼,有你们严家求我的一天。我非得让那个人亲自来求我!”
严暮阳忙笑道:“看俭儿说的,咱们一家人,说什么求不求的。俭儿你若有事,你便不吱声,我也会帮你办妥妥的。”
一面说,一面把着他手臂,郎舅两个很好的样子。
郭俭还不服气,还要说他,巧儿对弟弟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跟你姐夫较劲干什么?再较劲还能让他不认母亲?这是白费力气。
三月底,郭大有夫妇带着巧儿和郭俭去了奉州。
进入四月,清哑的肚子渐渐显怀,常有胎动。
小孩子好奇心强,无悔和无莫两个就喜欢用手摸母亲的肚子。等天气再热一些,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里面小宝宝动静,一时肚皮上鼓起一个包包,十分有趣。
无莫第一次感到包包突起,吓得手一缩。
清哑微笑道:“不怕。弟弟踢你呢。”
无莫忙问:“母亲,疼不疼?”
清哑道:“不疼。”
无悔则看着娘亲的肚子忧心忡忡,想弟弟越长越大,到时候娘亲怎么拉得出来呢?
诸事顺心了,严氏也腾出精神来了,盯着清哑这胎。
四月中旬,一日,幽篁馆赵管事接了一张帖子,是韩大奶奶谢吟月派人送给清哑的,正好方初在外书房,他便交给了方初。
方初一看,是谢吟月约清哑在某酒楼见面。
他心一沉,对赵管事道:“告诉来人,大奶奶养胎,不便出门。”
赵管事答应一声,转身出去回话。
方初知道此事没完,谢吟月定有后招。
他便静静地坐等。
果然,一会工夫赵管事又转来,说谢吟月拜访。
方初起身,吩咐道:“带她去馆后小客厅。”
幽篁馆后罩房右边的小客厅内,谢吟月和方初对面而坐。
谢吟月优雅地端坐着,从容中透出一种有恃无恐的沉着气势。自她和方初决裂以来,这是她首次在他面前露出这种气势,仿佛掌握了什么先机,又或者占据道义上的优势,底气十足。
方初神色淡淡的,不慌不忙。
谢吟月见了,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方初并不在意,像没看见一样。
待丫鬟上茶后,他做了个手势,她便退到门外,站得远远的。
方初这才把目光投向谢吟月,问:“请问韩大奶奶此来有何贵干?”
谢吟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抬眼正视他,问道:“在奉州,乱民袭击方家别苑的那天晚上,希夷出的事你都知道?”
方初点头道:“知道。我很抱歉,希夷是为了方家才被害。”
谢吟月轻笑道:“你真好心胸!妻子红杏出墙,你居然抱歉!”
方初神色一冷,就要发作,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误会,那痛苦的滋味就如眼前的谢吟月一样,因此按捺下怒气,正色对她道:“你误会了,希夷是被别人害的。这件事是个阴谋。你莫被妒忌冲昏了头脑。”
谢吟月目光锐利道:“哦,是谁的阴谋?证据呢?”
方初道:“这个我暂时无法告诉你。等查明自会告诉你们。”
谢吟月定定地看着他,道:“你在自欺欺人!真可悲,为了粉饰你所谓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你宁可蒙上眼睛自欺欺人。这个真相想必很快能查明。以你的才智,找个女人代替很容易。神不知鬼不觉地掩饰过去,郭织女依然冰清玉洁。”
最后那句话,充满浓浓的讥讽意味。
方初没有震怒,只深深地看着她。
他明白了:谢吟月今天不是为了韩希夷、不是因为痛苦嫉妒来的,而是冲清哑来的,她是来踩踏羞辱清哑,要将清哑踩入泥泞。
无论他如何解释,就算他拿出证据,她也会认为证据是伪造的,认为他在帮清哑掩饰、自欺欺人,更别说他现在还拿不出证据。
想必她等这个机会很久了吧。
他站起来,冷冷地对她道:“随你怎么认为。你怀疑自己的夫君、在韩家怎样闹我都管不着,若你敢把我妻子牵扯进去——谢吟月,我发誓,会让你后悔一辈子。你大可试试瞧!”
谢吟月霍然站起身,犀利地盯着他。
他也不闪不避,同样盯入她眼底。
他们互相凝视,仿佛看入对方灵魂。
若有人在旁看到这个情形,还以为他们彼此情深呢。
方初先笑了,轻轻的,像对她述说,又像在自言自语:“别说这件事子虚乌有,便是真的发生了,我也爱她无怨无悔。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我都视她如瑰宝,呵护她到地老天荒!”
他没有说假话,之前他曾痛苦过、挣扎过。
可是,他从未想过要放弃。
谢吟月也笑了,觉得眼前的男人荒谬之极。
他不敢承认自己心底的秘密,唯恐承认了,他和郭清哑就会成为世人眼中的笑话,更无法面对她谢吟月。
她为他的懦弱和坚持感到愤怒。
她嘲弄道:“你算准了我不敢闹开,是不是?即便为了孩子,我也会把这口气吞了。没关系,你愿意自欺欺人,你便自欺欺人吧。方一初,从前我真是高看你了。原当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谁知不过是虚伪懦弱之流!”她语气轻蔑,睥睨不屑。
方初道:“你怎么看我与我何干?只要在清哑眼里,我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就够了!”
谢吟月热血上头,暗暗攥紧了拳头。
他的目光了然,似乎看透她心底秘密,并且回应:你怎么看我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清哑,不论她怎样都爱她到地老天荒!
谢吟月身子轻颤,感到和当年断手退亲一样的羞辱。
因点头道:“很好,你愿意为别人养孩子……”
方初抬手指着她鼻尖,横眉立目断喝道:“住口!我说过,你敢羞辱我妻子,我定不饶你!你确定要试试我的手段?”
谢吟月没有退缩,而是目光犀利地看着他。
似乎在衡量此事闹开会是什么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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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他到底会对她采用什么手段,她可能应对?
这并不难判断,她来之前就想过:若闹开,方韩两家将两败俱伤。韩希夷郭清哑固然身败名裂,她在韩家也没了立足之地。最终胜负她无法预料,因为她实在没想到方初会坚定维护郭清哑。
她心想:“他是装的。他一定是装的!”
她坚信方初在伪装,因为他不肯袒露自己的屈辱,不愿她看他的笑话。她有些后悔,刚才不该说得太过尖锐,应该委婉些,才能安慰他。他们是同病相怜的,谁也不必笑话谁。
可她无法改口了。
她也不敢改口,怕再次自取其辱。
方初,看上去实在太沉着了。
难道他有了应对此事的方法,所以不怕?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的时候,就听外面丫鬟回道:“大爷,韩大爷来了。”
几乎话音刚落,韩希夷便走了进来。
方初为示坦荡,并没有关门。
外面丫鬟也有自己的想法:方初不让她在旁伺候,是不想让她听见他和谢吟月谈话内容;又开着门,还不让她走开,则是顾忌自己和谢吟月独处一室,怕被人说闲话。现在韩希夷来了,若是她先报信给方初,倒显得方初和谢吟月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她便自作主张,直接领韩希夷到门口才回话。
韩希夷进来便看见剑拔弩张的方初和谢吟月。
丫鬟只匆匆瞄了一眼,便急忙转身退了出去。
她知道自己做对了,大爷和谢吟月谈的事肯定不避韩大爷。
韩希夷看着谢吟月,微微笑道:“你真好兴致,居然有闲心来找一初叙旧。”他说得温文尔雅,不带一丝烟火气,丝毫不觉自己的妻子和好友相会叙旧是一件暧*昧的事,而是一件极平常的事。
谢吟月也不羞恼,柔声回道:“是啊。本来我想找郭织女叙旧的,谁知她怀孕了,一初不舍得让她出来,一定要亲自相陪。”
“怀孕”二字砸在韩希夷心上,重重弹跳。
他飞快地扫了方初一眼,然后看着谢吟月,不辨喜怒。
方初不理他们夫妻的冷嘲热讽,心下暗忖:不管韩希夷信不信,总要试一试告诉他,和他行房的人不是清哑,而是另有其人。
他不希望韩希夷一直揣着这个误会。
这对他、对清哑、对韩希夷都是羞辱。
他郑重向韩希夷道:“希夷,你们都误会了。害你的另有其人……”
韩希夷不等他说完,便点头道:“我知道。”
方初微微愕然——知道什么?他还没说呢。
韩希夷冷静道:“我一直在找这个人。”
方初没有欣喜,反而心一沉。
他看向谢吟月,果然谢吟月嘴角翘起,微笑道:“我相信你能找到。”说着又转向方初,道:“我也相信你能查明真相。”再对他们二人道:“你们都能为郭织女找个明阳子那样的师傅,何况找这么个人。”
方初终于愤怒,真想扬手打她一耳光。
谢吟月察觉,凛然无畏地看着他,目光挑衅。
仿佛在问:“恼羞变成怒了?”
也不知怎的,她本想好好对他说的,然话一出口,就变成了讥讽和挑衅。她心中满满都是嫉恨,有些话无需经过大脑就冲口而出。她就想看见他们被挑衅后失态、失控,甚至为此翻脸。
可是,方初居然按下了怒气。
他对她连连点头,道:“很好!你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的。以前我也曾对你说过同样的话,可惜你没听进去。”
往事是谢吟月的软肋,方初提起,她心弦一颤。
他这是说她会再一次重蹈覆辙吗?
她压下羞怒,强硬道:“你很希望我倒霉?怕要失望了。”
方初不再啰嗦,把手一伸,冷冷道:“送客——”
韩希夷对谢吟月道:“走吧。难道你想一初留你用饭?”
谢吟月看也不看他,绕过桌子,昂首从他身边出去了。
韩希夷冲方初点点头,道:“抱歉。告辞。”
然后也出去了,多一句解释也没有。
谢吟月坐马车,韩希夷骑马,返回京城韩家。
他们是才从江南来京的,虽然这里的管家早接到韩希夷传书,提前收拾打扫了屋子,用的东西也都安排齐全,然主子远途来到,总有些人事要处理,行李货物也要规整,所以家中上下人都在忙碌。
到家后,韩希夷和谢吟月穿门过廊,向内院走去。
沿途管事仆妇见他们脸色不对,都屏息不敢出声。
到内室,谢吟月挥手命跟随的丫鬟媳妇出去,然后转身面对韩希夷;韩希夷也不坐,也站在那,颀长的身材如修竹,嘴唇紧闭着,成一条优雅的弧线,剑眉下,星眸如炬,炯炯看着谢吟月。
谢吟月觉得他神情有些不对,和来京城之前判若两人。
去年年底他们回江南后,韩希夷一直未和她同房。
他总是忙这忙那,以至于夜晚留宿在书房。
偶尔回房,也是疲倦地倒头就睡。
直到有一天,他似乎想尝试打破这局面。
而正是那天,她得到消息,终于明白他在奉州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丢失了心魂;又在他书房内看见一张郭清哑的画像,看纸张色泽就不是最近画的,而是以前画了留存下来的,她终失去控制。
心底深处,那头蠢蠢欲动的凶兽破门而出!
她怒不可遏道:“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她质问他和郭清哑苟且,他坚不承认,只说自己中了人家暗算,但没见过郭清哑,又问她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定是那人居心叵测。
她道:“别管谁告诉的我!你做过什么肮脏事自己心里有数。”
她厌恶地看着他,让他走开。
他若不走,她便走,绝不和他同房。
嘴上这样说,她心里却希望他哀求自己原谅。
可是,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转身离去。
那飘逸的身姿刺痛了她的眼、刺痛了她的心。
她一挥手将桌上美人觚扫落在地。
她冷笑想:“今生,是你失了操守!”
既然他失了操守,她也无需恪守妻子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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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哥儿居然一声不吭,好像打的不是他。
清哑急了,忙过来拦阻,方初才停了手。
莫哥儿爬起来跪坐着,眼睛红红的。
清哑心疼地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摩挲他脖颈安抚他。一抬头见方初还瞪着儿子,忙白了他一眼,示意他别斥责了。然后低头,小声问莫哥儿:“你为什么要打弟弟?”
莫哥儿伏在母亲胸前,静默了一会才轻声道:“他不乖,踢母亲。”
清哑和方初一齐心抽抽,不知该气还是该怎样。
方初斥道:“胡闹!弟弟才一点大,都还没生出来,你这样打他,连你母亲都要被打坏了。你这是维护你母亲吗?”
清哑叫他别发火,耐心告诉儿子道:“胎儿在娘肚子里都是这样的。你没生下来的时候,也会踢的。若不动,那就不好了。”
莫哥儿怎么也不肯相信,自己会踢母亲。
他能那么不懂事儿吗?
他就是不喜欢方无憾,觉得这个尚未出生的弟弟好讨厌,在娘肚子里就不安生,不是踢就是闹。他听母亲说故事,孙悟空变成小虫子被铁扇公主喝下肚子,然后在她肚子里又踢又打,疼得铁扇公主满床打滚,弟弟在母亲肚子里闹,母亲得多疼啊。还有,弟弟闹得母亲天天吃那么辣,肚子多难受啊。
他想揍方无憾想很久了,顾忌母亲才没敢下手。
还有,莫哥儿感到父亲似乎对这个弟弟特别偏爱,常对母亲问长问短——问弟弟闹不闹,还对着娘肚子读书讲故事给弟弟听,连以前最受宠的无悔妹妹都被他忽视许多,反叮嘱无悔要爱护弟弟。
父亲这种举动加剧了莫哥儿对未出世弟弟的恶感。
方初将莫哥儿的神色都看在眼里,见他还不服气,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且十分讨厌清哑肚子里的弟弟,觉得十分头疼。
如果可能,他很想弄清楚儿子脑子怎么长的。
下棋的时候不是顶聪明吗?
有时候,他都怀疑这小子不是孩子,而是像清哑一样被灵魂附体了。他曾经暗中观察揣摩过莫哥儿好几天,观察他的言行举止。
他能接受清哑是灵魂附体,却无法容忍儿子也是。
还好,莫哥儿不过比一般孩子聪明点,但肯定是孩子。
今天打了清哑这一下,更确定是孩子气无疑。
方初又不满意了,觉得以莫哥儿的聪明劲,不该犯这种幼稚的错误。自清哑怀孕起,他就告诫几个孩子:不能碰母亲的肚子,母亲怀了弟弟,碰了她会出事的。莫哥儿怎么能明知故犯呢?
父子俩各怀心思,又都担心清哑,都盯着她。
少时,严氏和方纹匆匆赶来了,问清哑怎么了。
又说刘心去了仁王府医药研究中心,已经命人去叫了。
方初便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严氏和方纹也都吃惊不已,少不得对莫哥儿一番教育。
清哑后来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肚子里那个似乎被莫哥儿打火了,频繁动弹,以示反抗,于是她遭罪。她不敢表现出来,怕方初知道了还要打莫哥儿,便努力深呼吸平复心情。
亏得刘心回来,诊断伤了胎气,给她开了安胎药。
方初恼怒地瞪了莫哥儿一眼,顾忌清哑,没再惩罚他。
莫哥儿听不懂姑父的话,但见父亲脸色不好,也吓坏了。
幸而莫哥儿是小孩子,打得不重,清哑养了两天便好了,又有精神了,转而关注起郭守业等人进京后的住处安排。
这个方初早做好了准备,叫她不要操心,一一告诉她:清华路的忠义伯府已经修缮完毕,过两天方家就搬过去,幽篁馆让郭家人暂住;已经在托人帮郭家买合适的宅子,等巧儿出嫁,从新宅子发嫁。
这是郭大有提出的,总不好郭家嫁女儿从方家出门。
再者,郭家也该在京城买一幢宅子,作为进京落脚点。
清哑听了才放心,然后一心盼望爹娘来。
次日,郭守业、吴氏和蔡氏等人顺利到达。
清哑和亲人见面,开心不必说,又打点安置带来的土仪和嫁妆,严氏又安排他们暂时在第四进院落住下,各种纷乱,又充满喜庆。
幽篁馆陡然间就拥挤起来,各个院落都人来人往。
郭大有和阮氏他们还在奉州未回来,清哑虽是郭家亲闺女,到底出嫁了,郭家也不能事事依赖她,蔡氏便被公婆委以重任,整天奔忙不休,为巧儿采买一些无法从江南带来,又是出嫁必须的零碎物件。
这天,她刚从外边采买回来,让人把东西从第四进院的侧门送进去,她自己则从幽篁馆前面进门,想去找严氏打听些事。
在二门口,她听见几个媳妇说闲话,说的正是郭家的闲话。
“看情形不少嫁妆呢。”
“那肯定。就算郭家穷赔不起,织女也会帮侄女儿添箱,断不能让她嫁妆寒碜了,叫京城人笑话。——嫁的可是六首状元呢。”
“严大奶奶本来就嫌弃巧姐儿,若嫁妆少了,更要说了。”
“就算她不嫌弃,郭织女也不能让巧姐儿的嫁妆少了。”
“那是。当年郭织女的嫁妆可不得了,姑侄两个不能差太多。”
“有咱们方家在,哪能让郭亲家丢人呢。昨晚我听我们家的爷说,前两天大爷还帮郭家买了宅子呢,又在城外买了庄子,都是陪给巧姐儿的。这算是小方氏公中出的份子。大奶奶那个是另外的,是从她自己嫁妆里面出的。细妈妈那天在后面开箱子点数,我恰好帮太太传话去,都看见了。好多东西,我的眼睛都晃花了!”
“大方氏的添箱也不少,太太也让人置办了许多,堆了半屋子呢。”
“有这些富贵亲戚帮衬,巧姐儿也能风光出嫁了。”
“有句话怎么说的?有三门穷亲戚富不起来,有三门富亲戚穷不起来。郭家再穷,大方氏、小方氏,加上郭织女嫁妆银子补贴,怎么也不会给娘家丢人。还有沈家三奶奶那边呢。”
“这都是郭家女儿嫁的好。一个嫁沈家,一个嫁方家,眼下侄女儿又嫁去严家了,个顶个的都是世家大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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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氏再也按捺不住,就站在当地,就高声嚷了起来:“这可是天大的笑话!方家靠着我郭家的女儿,这些年不知挣了多少银子,现在反说我郭家沾了方家的光。这是谁这么会算账?还是你们主子算账,你们在旁听见了?那郭家织出来的锦,就白送方家了?”
几个媳妇在上夜房内正说的热闹,不料凭空冒出来这么一嗓子,都傻了眼,等听出是蔡氏这个煞星,恨不得把刚才说的话捉回去才好。
有那脑子反应快的急忙迎出来,赔笑道:“大舅奶奶……”
蔡氏怒瞪着双眼,质问道:“你认得我?”
那媳妇笑道:“哎哟,怎么能不认得大舅奶奶呢!”
蔡氏道:“听你们刚才说话,把我们郭家当打秋风的了,不晓得从哪个乡下穷村子来的,全靠你们方家养着的……”
屋里媳妇一齐涌出来,不住对蔡氏赔罪。
内有精明的,说的话话中有话,笑道:“都是我们没说清楚,郭织女虽然嫁到方家,那也是郭家的女儿,帮衬娘家应该的……”
蔡氏也不傻,立即听出她的意思:郭织女再能干,也出嫁了。出嫁了就算夫家的人,挣的银子不能拿回娘家,若拿回娘家就算贴补娘家。她们刚才并没说错,郭家还是靠着方家提携。
蔡氏大怒道:“狗屁帮衬!要帮衬也是帮衬你方家!”
众人被骂得一声不得出,心里都怪她不讲理。
最先出来的媳妇眼角余光瞄见严氏等人从回廊走过来,慌了神,也不顾和蔡氏分说了,忙道:“对对对。大舅奶奶说的对……”
蔡氏不肯罢休,双手叉腰,嚷得吐沫横飞:“对个屁!当我瞧不出来你们不服气呢!要照你们说的,娶谁都一样,那方家怎不娶你们做媳妇呀?娶你们还省银子钱呢,娶郭织女干什么?”
那媳妇快哭了,一个劲赔罪道:“大舅奶奶说的对。我们没能耐,跟郭织女不能比……”
蔡氏提高声音道:“还说世家呢,真不要脸!得了便宜还卖乖!娶了我郭家女儿,不知赚了多少银子,现在反说我郭家沾了方家的光!我郭家穷是穷,可有志气。亲兄弟还明算账呢。郭家的女儿出嫁了,是人家的人了,我公婆最讲公道的,不想要女儿白出力,我们郭家作坊还分给姑奶奶股份呢。你大方氏、严家、高家、梅家,哪一家没用我小妹织出来的锦赚钱?可有人分给她一分股份了?不分也就算了,我们原也没想要,你们不能厚脸皮说郭家沾你们的光啊!这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是什么?就算大方氏也姓方,是我们姑爷的娘老子,那我们姑爷不是单门立户另过了么,又不跟他们在一个锅里舀饭吃。我郭家用女儿的技术都给股份,大方氏凭什么不给?不给就不给,就当儿媳妇孝顺公婆了。媳妇这样大方,公婆也不能太小气吧?有句话叫‘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大方氏用儿媳妇的织布技术,还用我二叔改造的织机,给我们侄女儿添个箱,不是应该的?怎么就成了补贴郭家了?叫我说,说好听的是添箱,说实在的叫还人情。懂不懂,这叫还人情债!是债!!!”
她盛怒不息,越嚷嗓门越飙高,直问到那几个媳妇脸上。
那几个媳妇身子越来越矮,最后都跪下了。
蔡氏还当是自己威风大,压制住了她们呢。
她得理不饶人,还沉浸在愤怒中,激情发挥。
她没看见,严氏从她身后走过来了,满面怒容。
严氏咳嗽一声,蔡氏没听见,继续提高拉长了嗓门叫嚷。
严氏又咳嗽一声,叫道:“大舅奶奶!”
蔡氏这才发现她,一愣道:“亲家太太!”
严氏以为,蔡氏看见她总要收敛些。
谁知,蔡氏见了她如同见了青天大老爷,拉住就诉冤屈,把刚才她回来,听见这些人怎么说闲话,一五一十都告诉严氏。
不等严氏开口处置,她又把自己的见解重新述说一遍。
“太太你说,我郭家怎么就穷到让人笑话了?”
“要是这样,谁还敢养闺女?生下来都要掐死!”
“太太你公平地说:方家是不是靠着郭家女儿赚了许多钱?这些年我们姑奶奶帮大方氏的还少吗?可得了一分红利?我郭家那两个小作坊,还有我们姑奶奶的股分呢。我公婆为人最讲公道的……”
严氏双耳嗡嗡响,额头青筋直跳。
郭家婆媳中,严氏最不愿同这蔡氏打交道。
她吃不消蔡氏的泼辣和粗俗。
她自己也是爽直的人,和蔡氏比还是自愧不如。蔡氏什么话都敢说,且说得直白又大胆,有理讲理,无理也要搅出三分理。
严氏不愿同蔡氏分辨,那是分辨不清的。
她果断作出处置:将那几个媳妇罚一年的月银,打二十板子,都撵去乡下庄子上;再三对蔡氏赔礼,说自己管教不严,下人们碎嘴说闲言闲语,绝不承认方家主子说过这些话;一面命身边杨妈妈送蔡氏进去,说自己要送客,不然亲自去对郭亲家赔罪。
她本想亲自送蔡氏回去,免得蔡氏在吴氏面前乱说。
后来又想:她能拦住一时,还能拦住一世?横竖这件事吴氏总会知道,不如就让蔡氏告诉吴氏,自己这里想个妥当法子善后。
是的,这件事绝不是赔个罪就能完事的。
杨妈妈得了严氏吩咐,殷切地拽着蔡氏走了。
蔡氏还意犹未尽,一路叨咕叨咕,说方家说严家。
严氏是送客出来的,客人是严家请来的媒人——龚夫人和蔡家三太太,来方家和严氏商议亲事细节,再由严氏转达郭家。
送走龚夫人后,严氏回屋,坐着生闷气。
蔡氏一番话很令她羞恼。
蔡氏说的没错,“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
大方氏这些年靠着清哑这个儿媳赚了不少银子,原本严氏这次给巧儿添箱,就是间接向清哑向郭家尽一份心意的意思。如今被下人这么一说,再被蔡氏这么一闹,方家成了无情无义的了,得了便宜还卖乖,怎不叫她羞愧。羞愧之下,她觉得原先准备的东西少了,若拿出去添箱只怕要被郭家人笑话,说还不够郭家女儿奉献的九牛一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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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见郭守业和吴氏面现惶恐,显然对皇宫那地方感到畏惧,忙站起来道:“爹娘别急,我和二哥陪俭儿去瞧瞧。看什么事。”一面招呼郭大有陪郭俭去前面,让大家等消息。
他们走后,清哑又安慰爹娘:“没事的,爹。”
吴氏怀疑道:“你说好好的,叫俭儿进宫干什么?他一个小孩子,能知道什么事?要是叫你去还差不多。”
清哑心中一动,问巧儿:“机器的事别人不知道吧?”
巧儿摇头,道:“不知道。没对人说。”
清哑也困惑了,难道不是皇上叫郭俭进宫,问机器的事?
召郭俭进宫的,确是顺昌帝。
御书房,林世子也在,刚从奉州回来。
顺昌帝便问郭俭,郭家机器改进情形。
郭俭老老实实回答了,包括郭家刚决定的拍卖计划。
当顺昌帝问这拍卖是谁的主意时,郭俭回道:“是小人的主意。皇上,小人想卖些银子帮我巧儿姐姐置办嫁妆,还想买一个宅子。郭家穷,没有许多钱给巧儿姐姐办嫁妆。外面人都笑话我们,说巧儿姐姐嫁了六首状元,要靠方家、沈家这些亲戚添箱才能体面出嫁。郭家在京城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巧儿姐姐出嫁要从姑姑家发嫁,太不像样了。郭家是承诺无秘密,可也不能把技术白送人。郭家穷的被人笑话,得了我们技术的人家都赚钱,反过来贴补我们。我们也是要脸面的,不想被人说沾亲戚便宜。小人在林家学了这么多年,弄出这些东西,也没想过藏着掖着,是要献出来给大家。可我爹娘白养了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总要赚些银子孝敬他们、孝敬师傅……皇上,小人这样想不过分吧?”
他担心皇帝怪罪清哑自私,不配织女封号,便把这事揽在了自己身上,又说了许多郭家的艰难,也问出了自己想问的。
顺昌帝和林世子对视一眼,同时皱眉。
顺昌帝看向期待地望着自己的少年,沉声道:“不过分。郭家只管拍卖。”反正又不要朝廷花银子,他支持郭家拍卖。
他们不是方家人,也不是严家沈家人。
他们只是旁观者,所以看得很清楚,并代郭家不平:那些人一直利用郭家的技术赚红利,赚了好些年,将来还会有的赚,如今对郭家送个人情礼,怎么反说是贴补拉扯郭家呢?
难怪世人都说商贾重利,经此事便可窥见一斑。
今天顺昌帝招郭俭进宫,本不是为了机器的事,他也并不知道郭俭改造机器成功,他是为了军用火器制造才召见郭俭的。
不论做哪一行都有天赋限制,并非努力就可以做到最好。
郭俭在林家学艺五年,展现了不凡的天赋。
朝廷火器研发中心就设在荆州山中,由靖国公和兵部专人掌管,有许多能工巧匠常年在山里从事火器研发工程,林家也有许多做木工的匠人,郭俭不过是其中之一。林世子发现郭俭天赋不凡,便悄悄将火器研发中心的研究项目拿去让他解。他居然很有想法,时有奇思妙想突破。从那以后,林世子便令人对他重点培养。
后来几年,郭俭常为火器研发中心做事。
顺昌帝也因此知道了郭织女这个侄儿。
且说眼前,他听了郭俭一番话,心想郭家对朝廷贡献不小,自己既然不耻那些商贾“得了便宜还卖乖”,便不能同他们一样;再者,身为帝王,赏罚要分明,才能令臣民们更加拥戴,不至灰心。
他便想赏赐郭俭,为郭家长脸撑腰。
赏了郭俭,往后才好让他忠心为朝廷效力。
顺昌帝侧首,轻声和林世子商量了几句。
郭俭将来要在火器研发中心做事,很机密,不便张扬,然眼下却可以借着郭家的名义从事民用器械制造,这便和工部有了牵连。
他便对郭俭道:“你只管拍卖。不过,你不用买宅子了,朕赏赐你一所宅院。另授你工部虞衡清吏司七品主事一职。”
郭俭听得一呆,随即反应过来——他做官啦!
少年喜出望外地趴在地上,“砰砰”给皇帝磕了三个响头,乐呵呵道:“谢皇上。这真是太好了!我们自己买宅子,哪比得上皇上赏赐的光彩呢。我爹我娘知道了,肯定夸我聪明出息,比我哥哥还先做官。小时候,我爹娘就整天要我好好念书,将来考状元……”
他一边说,一边笑,嘴巴咧到耳门边。
顺昌帝见他这样开心,也很开心,道:“这倒是。父母都是望子成龙的。你小小年纪就封官,比别人就有出息了。”
郭俭呵呵笑道:“小人去荆州学艺的时候,哥哥姐姐就说:只要我用功,也能跟靖国公一样封爵,比哥哥姐姐都有出息。”
现在就封七品了,封爵还会远吗?
之前他还没进宫的时候,林世子已对皇帝说了他去荆州学艺的缘由——是被郭勤和巧儿哄骗去的——眼下见他一派憨实,那么相信哥哥姐姐的话,顺昌帝和林世子都忍俊不禁,心想也只有这样赤子心肠的人,才能静得下心来研究那些复杂的机械制造。
顺昌帝一高兴,又赏了他不少好东西。
另外,皇帝去给太皇太后请安时,说起此事,太皇太后便也出面赏赐巧儿头面首饰和精美摆件,为郭家长脸。
所以,郭俭前脚到家,圣旨和太皇太后的赏赐也随后到了。
郭家上下都欢欣鼓舞,忙着接旨、打赏传旨太监。
方瀚海等人一齐恭贺郭守业夫妇,郭守业笑得合不拢嘴。
宫里的圣旨他也接了几次,却都是为清哑接的。
闺女有出息他当然喜欢,可是最近发生的事让他明白一个残酷事实:闺女挣再多荣耀,那也不属于郭家。他像眼珠子样疼大的亲闺女,出嫁了就是人家的人了,哪怕为娘家出些力,也要遭人说闲话。他活了大半辈子,三个儿子娶了三个儿媳,也想不通这道理。
今天这圣旨却是不同的,是封赏郭俭的。
郭俭,是郭家的孙子,不是孙女,不用嫁人。
郭家的孙子出息了,郭家就有希望了。
老汉想着这些,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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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传旨太监后,郭守业等人急忙去看宅子。? ? ?
赏赐的宅子在清阳路,和忠义伯府所在的清华路相邻。
郭家连夜派人修整打扫,恨不能立即搬过去,省得挤在女婿家,被人说闲话。
清哑也十分的欢喜,拨人给爹娘帮忙。
方初叫她不要操心,他亲自安排:一面着人修整郭家宅子、添置家用,一面安排巧儿亲事,一面找沈寒冰帮手,筹备拍卖事项。
事情虽多,经他安排后,都井井有条展开。
晚上回房,洗漱后,方初见清哑眉目舒朗,心情也好。
因搂着她笑问:“俭儿这样出息,你可放心了?”
清哑靠在他怀里,没说话,只点点头。
方初道:“我也放心了。我怕你还在为那天下人说的闲话生气呢。”
清哑道:“我没生气。”
方初问:“真不生气?”
清哑道:“我是你妻子,是方家媳妇。”
很平常的话,陈述事实而已,却打进方初心里。
他明白她这话的深意:她是他妻子,是方家媳妇,为方家奉献是应该的,但他帮她娘家是应该的,因为他是郭家女婿。
成亲数年,他们不再将甜言蜜语挂在嘴边,不是感情淡了,而是曾经的激情沉淀下来,如母蚌孕珠一般,凝练成活蹦乱跳几个孩子,分散了他们的精力和心神;再加上双方父母亲人,种种生活琐事,都要他们面对,不像刚成亲那会儿,心里眼里只有对方。
方初用手轻轻抚摸她肚子,浅浅轻笑。
清哑仰脸,用腮颊轻轻蹭他的下巴,新冒出的短须有些扎人。
他的怀抱坚实,熟悉的味道萦绕在鼻端。
她觉得特别安心、温馨。
她轻声道:“不过,谁也不能靠谁一辈子,所以我要郭家拍卖技术,方家也要花钱买技术。”
方初道:“雅儿做得对。”
如今郭家可以自立了,经营策略自然要改变。
他的声音低沉,呼出的气息喷在她耳内。
她张口打了个哈欠,觉得困了。
方初便轻轻扶起她,走向隔扇门内。
过了两日,郭家人便搬去了清阳街。
不过是些行李物品,容易的很。
他们搬走了,幽篁馆便没那么拥挤了,加上最近实在忙,方初决定方家暂时不搬去忠义伯府,等忙完巧儿亲事再搬。
方瀚海道:“这样好。我原就觉得太赶了。”
乔迁是大事,要选黄道吉日的,这样匆忙搬过去,他总觉得不妥。方初的话正中他下怀,于是此事暂搁下,上上下下一心一意为巧儿出嫁忙碌,并筹办拍卖一事。
郭家拍卖的日子初步定在六月中旬。
这是为了让远处的商家有时间赶来京城。
这个消息迅传遍大靖各地,引起震动。
技术展是循序渐进的,每一次创新都是在前一次的基础上提高,以前人的技术为踏脚石。大靖的纺织商除了清哑,没人知道在另一个时空,纺织已经机械化操作。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看到郭家技术革新带给市场的冲击:若他们不能掌握这技术,将面临淘汰的命运。
奉州汉中府,谢吟月得到消息,立即带谢天护返回京城。
韩希夷也从奉州返回京城。
睿明郡王也带着大肚子曹侧妃回来了。
江南,霞照一年一度的织锦大会今年注定不能像往年繁荣,因为郭织女和几大世家重要人物都在京城,正筹备新技术拍卖,织锦大会还能有什么精彩?都去京城吧,京城热闹!
就这样,各织造商纷纷从各地赶来京城。
五月初五,端午,是郭家往严家送妆的日子。
清哑要去清阳路,方初不让去,劝道:“送妆,把嫁妆送往严家,你去能做什么呢?那边又忙,人来人往的,又搬又抬,倘或把你碰了磕了,如何是好?就算磕碰不着,坐车往那边走一趟,吵吵嚷嚷的,你听了也烦、也累。累坏了,爹和娘岂不心疼?到时候反让大家为你担心。所以你还是别去了。岳母也叮嘱我,叫你别去。”
清哑想想自己这大肚子确实不便,只好不去。
方初便带着方制等人去了郭家。
严氏和方瀚海则往严家去了。
郭家,今日往严家送妆的人是郭俭和蔡氏。
严家,不仅严氏在,严未央也从奉州赶来了。
巧儿的嫁妆虽比不得清哑当年出嫁丰厚,也是十里红妆,等闲人家比不上的。严家内院,众女眷来客纷纷赞叹说郭家嫁妆丰厚,又有太皇太后赏赐,是天大的脸面和荣光,梅氏心花怒放。
梅氏接待蔡氏,十分客气,一口一个亲家大奶奶。
蔡氏大嗓门对她道:“亲家,你娶了我这侄女,往后就享福吧。我这个侄女,不是我做大娘的夸,从小就聪明能干,又乖巧。从她姑姑出嫁后,郭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老老小小——”说到这,她双臂配合挥舞,划拉一个大圈子,表示囊括范围之广——“都是她操心……”
听到这梅氏暗暗嗤笑,心想:“郭清哑出嫁时,巧儿才多大?一大家子要个小女孩子操心,你们都是死人吗?也吹得太没边了。”
面上,她却故作疑惑道:“巧儿不是一直跟着她姑姑吗?”
待在乌油镇,怎么管家?
蔡氏道:“所以我说她能干嘛。”
梅氏没听懂她什么意思,觉得她答非所问。
蔡氏对众人道:“我这个人,天生就不是个细致的人。我婆婆和妯娌们各人也都要管着坊子里的事,也都忙。家务就靠巧儿盯着了。她一面要跟她姑姑学手艺,有时又回家来住几天,大小的家务事都要安排。下人都肯听她的,有威严的很。弟弟妹妹们她也管教的严。
“我那个小儿子,就是才被皇上封官的那个,不是去靖国公家学手艺吗,一年四季的衣裳都是他姐帮他做好了叫人带去。还张罗吃的,用的……我这个当娘的一点没操心。
“等长大了,把她姑姑一身本事都学来了。
“巧儿和一般人家姑娘可不一样,不但能烧能煮、会针线活,还会管家,还会织布织锦、设计图稿。娶回来生儿育女、伺候夫君不算,立马就能为家里赚大钱的。瞧瞧我们姑奶奶就知道,把方家兴旺的!
“这可不是我吹。郭家马上就要拍卖的技术,就是巧儿和她弟弟弄出来的。唉,想到这个我心里就疼。养这么大、这么能干的闺女,还没帮娘家做两件事呢,就要嫁到严家了,从此为严家出力。赚再多的银子,也是严家的。谁还记得郭家养闺女的功劳,不说郭家靠女儿拉拔补贴就算有良心的了。所以说,养闺女就是吃亏……”
她滔滔不绝地说,根本没有别人插嘴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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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家是近年才发家的,在京城并无多少姻亲故旧。
来郭家恭贺的多是商场同行,和方家亲朋故交。
方初和郭大有站在门口迎客,当看见韩希夷骑马,引着一辆马车来到近前,笑容便淡了,看向马车的目光也转深沉。
韩希夷看见方初,心一紧,脸上笑容也木了。
方初和他寒暄了两句,便问:“韩大奶奶也来了?”
韩希夷道:“是,正好回京城,便一起来了。”
方初笑道:“我还以为韩大奶奶回江南了呢,谁知没回去。大奶奶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舍得儿女,离家这些日子也放得下。”
“舍得儿女”几个字触动韩希夷,眼中闪过伤痛。
方初言下之意,一说谢吟月无情,把教养儿女的责任丢给婆婆,不配为母;二指谢吟月不死心,今日来郭家是寻机给清哑难堪的;三,谢吟月只顾报复清哑,全不管这事闹开对儿女影响,真舍得。
韩希夷以为,方初会找借口不让谢吟月进去。
然方初说完,便含笑将他二人往院内让。
一面又命管事媳妇引谢吟月马车进内院。
韩希夷有些不确定,不知方初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一想到“怀孕”的清哑,他便如在地狱中煎熬。今日郭大有嫁女,他不能不来。既来了,又不知如何面对方初。他心知保持淡然最好,可是想的很好,又怎能做到若无其事呢?何况谢吟月也跟来了。
早上,他坚决阻止谢吟月一同来郭家。
谢吟月从容道:“我已经到了京城,除非躺在床上不能动,否则的话,就凭方无适救了我们女儿这点,我今日若不去郭家恭贺,别人会怎么说?只怕流言更甚!”
韩希夷知道她说的对,然心中总不能踏实。
他坚定道:“那你就生病!”
谢吟月道:“抱歉,明日谢家有锦缎展示,我必须露面。今日病,明日就好了?你若不心虚,又何必百般阻挠我。”
韩希夷看了她半响,忽然笑了,云淡风轻。
他道:“那就去吧。我不阻你就是了。”
谢吟月反被他忽紧忽松弄得迷惑。
且说眼前,韩希夷和谢吟月进去后,方初略一思索,对郭大有道“我进去一下,回头就来。”便走去东厢书房,命人叫适哥儿。
适哥儿正在清哑那儿,陪着蔡扬兄弟说话。
清哑早上过来后,看见一众人都围着巧儿忙碌,这个侄女很快就要被花轿抬去严家,从此再不能像以前一样待在自己身边,便有些伤感。这情绪蔓延影响了胎儿,方无憾在肚里也烦躁起来,动的特别厉害。先前有女客进来拜见吴氏时,清哑也跟着见了几个。后来便觉得支持不住,不得不找了间安静的屋子躺着。
因此,再来客人郭织女就都没出面接待。
只有严未央,过来后直接带进了清哑屋内。
严未央虽然是严家姑奶奶,却是两头都送礼的,上午先来郭家周旋,等新人发嫁后,再去严家。
清哑歪在美人榻上,斜倚着个两个大靠枕,捧着肚子,正听坐在榻前的严未央说昨天送妆时蔡氏和梅氏争持的情形:“……你是没见到,那两个妇人,当着一屋子客人面,自吹自擂……”
这时,细妹走来,说大爷叫适哥儿。
严未央停下转头,清哑也看过去。
“适哥儿去吧,可能叫你会客。”清哑道。
“好。严姑姑,我和扬哥哥一起去好吗?”适哥儿恳求严未央。
“去吧去吧。你们也该学着待客了。”严未央道。
于是,适哥儿便和蔡扬往前面去了。
再说谢吟月进来,迎接她的是郭盼弟。让座上茶后,谢吟月恭贺了几句,便把目光四下一扫,没看见清哑,暗自揣测。
她笑问盼弟:“怎不见郭织女?”
盼弟笑吟吟道:“我姐姐怀着身子,要静养,外面事多人杂,不便出来见客。韩大奶奶很想念我姐姐?”
谢吟月微微一滞,不禁正眼打量盼弟。
昔日毫无见识的村姑,如今也厉害了。
也对,能在沈家那样大户人家立足,总能学得三句两句。
她淡然道:“确实有些想念织女。”
盼弟在心中撇嘴,暗自嘲讽道:“装什么装!你男人身子我都看过了。哼!”仿佛看了韩希夷的身子,是占了谢吟月大便宜似的。
她心里藏着这个秘密,在谢吟月面前得意的很。
接着,王瑛引着几位女客来到,厅中更热闹起来。
谢吟月始终没看见清哑出来,心下了然。
正在这时,适哥儿和蔡扬走进来,挨个对众人见礼。
适哥儿今日穿着正式的一等伯吉服——暗红底蟒袍,头戴金冠,腰束玉带,凤眼凛凛,小小的男孩身上居然透出一种威严。
当他目光一对上谢吟月,谢吟月莫名心一紧。
她面对方初和韩希夷时强势凌厉,因为理直气壮。
面对适哥儿,她却无法理直气壮。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愧对这个孩子。
适哥儿看向谢吟月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他不欢迎她,郭家也不欢迎她,并质疑她的来意,到底是恭贺还是找茬?
他是伯爷,谢吟月见了他要行礼。
谢吟月觉得他是故意到她面前来显摆,看自己对他屈膝弯腰,以此为荣,并打击她,可她又不能不行这个礼。
她少不得忍辱负重,对郭清哑的儿子屈膝弯腰。
适哥儿站着没动,大大方方地受了她一拜。
谢吟月更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心中不悦,对适哥儿的愧疚也淡了许多,然她面上一点不显,礼罢,从容坐下,仪态端庄。
却见适哥儿走过来,再对她施晚辈礼。
谢吟月忙站起来,道:“不敢当小伯爷行礼。”
适哥儿正色道:“父亲和韩叔叔是至交,晚辈对婶婶行礼是应该的。婶婶快坐下吧。别计较虚礼了。”
谢吟月被尊重,心中却更不舒服了。
这孩子,小小年纪行事就滴水不漏。
她便赞道:“小伯爷真识大体。”
一面重新坐下。
众人也都夸赞适哥儿。
适哥儿谦虚地一笑,接着问:“韩婶婶,非花妹妹还好吗?婶婶怎么没带她上京城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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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吟月心中一凝,面上却若无其事地解释道:“我这次和你韩叔叔到奉州有大事要做,很忙。他们太小了,带出来唯恐照顾不周。”
她忽然明白了:适哥儿不是自己来的,而是方初让他来的,就是为了对付她。适哥儿刚才问起非花,并不是真惦记非花,而是提醒她和在场众人,他救过她女儿,是韩家的恩人。
今天,若她在郭家弄出一点动静,都会被人指责忘恩负义。
果然,众人听了他们对答,都想起适哥儿救韩非花的旧事。
一夫人便问适哥儿,当时害怕不害怕。
适哥儿说:“没害怕。没想那么多。”
众人纷纷赞他英勇无畏,真是好男儿。
又有人问:“小伯爷,怎不见郭织女呢?”
适哥儿解释道:“我母亲怀了弟弟,很辛苦;表姐出嫁她又难过,这会子有些不舒服,正躺着呢。晚辈代母亲向各位表示歉意。”
众人见他人虽小,言行却大方,加上方家富贵,他身上又有爵位,品貌又好,将来前程不可限量,看他的目光不由炙热起来。
若是能和方家结亲,这女婿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旁边还有一个蔡扬,也是一等一的名门之后,早听人说他少年聪慧、有神童之称,将来也是前程不可限量的。
众夫人便你一言我一语,问两个男孩许多问题。
蔡扬矜持不肯多言,适哥儿话多些,有问必答。
不过,若是仔细留心便会发现,适哥儿其实并没说什么,只是问及家事时回答多些,比如父亲怎样教导他们兄妹,母亲如何疼爱他们,听去一副和睦亲爱的家庭生活,令人羡慕。
他也没坐,就站在当地,一派从容自如。
有时命丫鬟给众人添茶倒水,跑腿传话。
谢吟月见适哥儿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且不时扫她一眼,跟她耗上了,不由很受煎熬。想到大肚子的清哑,格外的刺心。脑海中,适哥儿救非花的场景正逐渐模糊,被大肚子清哑代替。
蔡扬郁闷极了,不明白适哥儿今儿是怎么了,好好的爷们,要待客也该去前面,怎么在内院耗上了?
也不知方表叔刚才对适哥儿说了些什么。
这些夫人看他们的目光太热烈,他浑身不自在。
正要找借口叫适哥儿走,忽听前面鼓乐齐鸣,人声鼎沸,严家迎亲的队伍到了。沈怀婉、方丹青、方无悔等女孩子跑进来找哥哥,说是新郎要催妆了,要他们去拦阻严家姐夫。
无悔当头,走得有些急,进门差点被门槛绊倒。
蔡扬忙抢步上前扶住,柔声道:“妹妹慢点。”
说罢两手插在她腋下,将她抱进来。
接着,他看向后面的丫鬟,小眉头不悦地皱起。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那丫鬟却看懂了他的目光,是怪她伺候不精心,没跟紧姑娘,若是姑娘跌倒了,怎么办?
丫鬟惶恐又委屈,还不好辩解,不是她不精心伺候,是婉县主说要牵表妹的,所以她才没上前,唯恐打搅了姑娘们。
无悔仰面看着蔡扬,软声道:“扬哥哥,新郎来了。猜谜。”
蔡扬微笑道:“好。”
丹青嚷道:“快去叫他猜。猜不中不许开门。”
蔡扬侧头对适哥儿做了个眼色。
适哥儿这才起身,很有礼地对众人告退。
临去时,特意看了谢吟月一眼。
很普通的一眼,一扫而过。
谢吟月却觉得他大有深意,心下恼怒不已。
适哥儿等人去后,她又听见众人议论:
“忠义伯聪慧过人,品貌出众,真是难得。”
“是啊,小小年纪就这般出息,织女真好福气。”
“郭织女肯定好福气。就不知道将来谁家女儿也好福气,能嫁与忠义伯为妻?方三奶奶可知道,小伯爷定亲没有?”
“抱歉,这个我也不知道。没听大嫂说过。”
“沈三奶奶呢,可听织女说过?”
“我也没听姐姐说过。应该没定亲。适哥儿还小呢。”
……
盼弟见大家对适哥儿亲事感兴趣,暗自警惕。在她心里,适哥儿是要和婉儿亲上加亲的,怎容别人横插一脚。然世事多变,她便想听听她们的想法,早做应对,因此笑眯眯地和众人议论。
众人说笑间,心下也都各自思量。
如果有可能,与方家结亲那就最妙了。
但她们自问能与方家结亲的可能性很小。
方无适作为方家长孙,七岁就封一等伯,家业雄厚,父母都出色,其妻肯定是千挑万选,等闲人不能入方家眼。
想到这,忽然心中一动……
谢吟月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了,还有人不住用目光瞟她。
她心思一转,便醒悟过来:去年她曾当众许诺,若适哥儿救了非花,她就将非花许给他为妻;而适哥儿被困在井下的时候,也曾当众说要娶非花,方初和韩希夷都答应了;后来适哥儿获救,方初当众反悔不认这亲事,她还为此上方家对郭清哑赔罪……
越想,她越如坐针毡,再难保持镇定。
偏众人意犹未尽,反复议论这话题。
言下之意,一般女孩都配不上方无适。
谢吟月觉得她们就在说韩非花。
韩非花为什么配不上方无适?
不是韩家家世不好。
也不是韩非花不好。
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名声不堪,连累了女儿。
谢吟月的心揪成一团,不住颤抖。每颤一下,就扯得一阵痛。这痛与之前的不甘混合,掀起更强的毁灭欲*望。
她冷冷想:“韩非花的母亲不堪吗?方无适的母亲更不堪!”
不是韩非花配不上方无适!
是方无适配不上韩非花!
她会向世人证明这一点。
……
酒宴开始,她起身入座。
宴罢,也不等韩希夷,便告辞离去。
巧儿绣房内,巧儿盛装已毕,坐在床沿上,吴氏等人聚在床前,轮流叮嘱她各样事。其中阮氏比旁人又不同,尚未开口眼睛就红了,一开口声音哽咽、黯哑,都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
清哑在旁静静地瞧着,心里也难过。
吴氏见这样不是个事,对阮氏道:“大喜的日子,别老哭,做个样子就行了。别招惹得巧儿舍不得走。说起来严家是顶好的人家,要惜福。谁家过日子都有个磕磕碰碰的,好歹都看你自己如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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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她清脆的笑,严暮阳转脸看见了。
他急忙跑过来,道:“这么倒着不难受?快下来。”
巧儿不下来,从下往上倒着瞅他娇笑。
严暮阳被她笑得意乱情迷,捧起她脸就覆盖上去。
巧儿倒挂的位置正好在他胸前,他只要捧高些她的小脑袋,再一低头就两唇相印。这样上下交接,姿势又奇特,格外让他觉得热血奔腾。一时间忘了在外面,附近还有人,就放纵起来。
巧儿感到唇齿相接的柔软和湿润,笑不出来了。
她被他堵住口舌,深深纠缠,呜呜不断。
吻得长了,她再挂不住,腿脚一软,掉了下来。
严暮阳吓一跳,忙把手往下探,托住她后背,才免了拧断她纤细优美的颈项的命运,身子也跟着一矮,和她一起跌坐在地上。
巧儿功夫也不是白练的,脚一着地就撑住了。
她气恼地翻身过来,娇声叫道:“严暮阳——”
举起小拳头就捶他胸口。
严暮阳一把捉住她,拉在怀里圈住,继续亲吻。
他一腔激情还未得到宣泄呢,怎肯罢休。
两人便倒在树下草地上。
园东门口,陈氏在巧儿跃上树时,摇头笑道:“太淘气了!”
虽然这么说,并无多少责怪之意,还是喜欢的。
严未央笑道:“巧儿是个灵活的。”
正说着,巧儿倒挂下来,严暮阳亲吻巧儿。
陈氏和严氏都瞪大了眼睛,心抽抽不止。
陈氏骂道:“这臭小子!胡闹!”
心里不免觉得巧儿此举有些过了,不够庄重。
要知道,这可是在外面,便是夫妻也要注意言行。
她又不好说巧儿的,一个巴掌拍不响,谁让她孙子也不庄重呢,因此只骂严暮阳,其实就暗责巧儿了。
严未央却瞪大眼睛,失声叫道:“哎哟,这小两口还真是恩爱!”随后笑吟吟地看着,很怀念自己新婚甜蜜时光。
严氏嗔道:“看什么看!他们俩不懂事,你不把人带走,还站这看,要脸面不要脸面了?”说完就要招呼陈氏退回去。
陈氏也是这样想,也要转身回去,不进园了。
这情形她们做长辈的看了没关系,下人们见了乱传可不好。
正在这时,就听那边传来一声呵斥:“你们干什么?!”
三人定睛一看,原来是梅氏。
严氏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坏了!要出事了!”
严暮阳正和巧儿忘情深吻的时候,被人一声断喝,吓得灵魂出窍,急忙坐起来往周围一扫,只见梅氏正站在银杏树下,怒视他们。
巧儿本就被严暮阳吻得满脸红潮,此时更是血气上涌,脸色紫涨,跪下道:“母亲。”再不能说二话,心里把严暮阳骂了个狗血淋头,害她在婆婆面前丢人,本来婆婆就不待见她了,这下更有话说了。
严暮阳也尴尬,又气恼,勉强道:“母亲怎么来了?”
梅氏愤怒道:“我不来,你们要在这翻天了!”
说着把目光对准巧儿,严厉斥责道:“你可有一点新妇的端庄样子?青天白日之下,下人们就在旁边,就在园内荒唐,跟那祸国殃民的狐媚子有什么两样?男人都要叫你勾*引坏了!”
“母亲!”严暮阳不可置信地看着梅氏,“母亲怎能说这话?”
梅氏见儿子对自己大呼小叫,更加怒不可遏。
真是反了,成亲才一天工夫,儿子就敢忤逆母亲了。
郭巧儿这小妖精真是祸害!
梅氏尖声道:“我说这话怎么了?我说得不对!”
她指着巧儿叱道:“你再敢如此狐媚,我定要罚你!”
严暮阳霍然站起,愤怒地看着梅氏,一手拉扯巧儿,要她起来。
梅氏被他这无声的抗拒气得倒仰,越发恨巧儿。
巧儿羞愤欲绝,却不敢回嘴,心里一个劲地回想出嫁前奶奶和姑姑教她的话“不可当面顶撞公婆”,便极力忍耐。严暮阳拉她起来,她也不敢起来。若就这么起来了,梅氏不气疯才怪。
巧儿又羞耻又委屈,眼泪在眼眶内直打转。
刚才的事的确有些不妥,可又不是她的错。
若不是严暮阳发疯,她怎敢在外和他亲吻!
说她狐媚子,她儿子是什么?
呜呜,她想娘家了!
好想爹娘和爷奶,想姑姑。
还想郭勤和俭儿。
还有适哥儿、莫哥儿和无悔……
可是她出嫁了,回不去了。
她忍着羞愤,正想怎样才能把这一关挨过去,回头再理论,眼角余光瞥见右手边小径上走来几个人。她垂着头,看不清来人是谁。但她根据那几人的裙子颜色,猜出是严氏、陈氏和严未央。早上敬茶时,她见过她们穿的这个颜色衣裳,还记得。
巧儿心思一转,当即伏地磕头。
她道:“母亲息怒。儿媳知道错了!”
她低头认错,让梅氏心里好过了些。却不想就此揭过此事,要狠狠打压她,给她个下马威,彻底降服她。因此喝道:“你知道错哪了?”
严暮阳忍无可忍叫道:“母亲!”
六首状元又气又羞,俊脸涨得通红。
母亲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正新婚,和媳妇亲热,怎么也要管?
他越是这样,梅氏越生气,越不肯放过巧儿。
巧儿哽咽回道:“儿媳出嫁前,姑姑教儿媳要和夫君恩爱。儿媳小门小户出身,不知严家大家子规矩原来是这样的。儿媳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回去就和夫君分房睡,以后都不碰他了……”
一面哭一面说,痛悔万分。
梅氏和严暮阳同时一呆,脑子晕得糊涂。
梅氏:自己什么时候说她不能和阳哥儿同房了?
严暮阳:不让碰,那他娶媳妇回来干什么?
这时,严未央和陈氏三人已经来到近前。
为免被下人看了笑话,严未央早命管事媳妇把所有下人都遣退下,连梅氏身边人也不例外,现在园中只剩下几个主子。
严未央听见巧儿的话,差点没笑出声来。
她才不信巧儿不懂闺房事、误会了梅氏的话。
巧儿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这丫头鬼精的很。
再者,严家再规矩大,也不能娶了媳妇不让碰儿子。
真要是这样,那孙子从哪来?怎么传宗接代?
她认为巧儿是成心给梅氏挖陷坑添堵,可是,当她看见巧儿头脸紫涨、含泪羞愤的模样,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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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儿正式和婆婆短兵相接、正面较量,姑娘们给她加油鼓劲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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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未央出身世家,大凡有些底蕴的世家门第,对子女教养都十分全面。别看那些千金小姐养在深闺,然到了出嫁的年纪,该教导的人伦大事,都有专人教导。然郭家是庄户人家,巧儿连个奶娘都没有,出嫁时到底亲人怎样教她们的,严未央还真猜不出来。巧儿说姑姑教她要夫妻恩爱,清哑的脾性严未央太清楚了,还不知说了几句话呢。巧儿十几岁的女孩子,再鬼精,也是鬼主意多,那些男女之事她怎么能知道呢?她以为梅氏不许她和严暮阳亲近呢。
她保证不再碰严暮阳,就一点不奇怪了。
严未央还只是怀疑,陈氏和严氏则认定巧儿被梅氏吓住了。
陈氏想的是:郭家小门小户,教养不周是一定的,出嫁前无非告诉姑娘要顺着夫君,其他方面未必会说详细。
严氏则很确定巧儿懵懂,因为清哑当年也是这样懵懂,居然新婚第二天就来了月事,可见郭家根本没教女儿。
有了这样的认知,她们都对梅氏火大了。
陈氏讥诮道:“你这婆婆好大的威风啊!”
梅氏一惊,忙转身道:“母亲怎么来了?”
一边过来见礼,又叫“姑太太、姑奶奶”。
严暮阳见祖母和姑太太、姑姑都来了,更加觉得脸上挂不住,又不知如何分辨,赌气又陪巧儿跪下,和她一起拜见长辈。
严未央走过去扶巧儿,“起来吧。”
巧儿不肯起来,依然跪着。
陈氏对严暮阳道:“阳哥儿,你带你媳妇先回去。”
严暮阳大喜,忙道:“谢祖母。”
忙站起了,又使劲扯巧儿,低声道:“走。”
巧儿还跪着不敢起来,一面忐忑地瞄向梅氏。
陈氏看见,火气更大了,以不容置疑的口气道:“你们先退下!怎么,祖母的话都不好使了吗?嫌我老了,这家没我立足之地了!”
梅氏吓一跳,忙瞪巧儿道:“还不快走!”
巧儿这才站了起来,和严暮阳拜了一拜,才走了。
看着他们走远了,出了园子,陈氏才转向梅氏。
她面如寒霜,冷冷道:“你就这么急着摆婆婆的威严和架子?那孩子对你够尊重了,为你做了那么多衣裳。你就这样对她?”
早上敬茶,巧儿将给婆家各人的见面礼献出来,数梅氏最多。且不是那些花钱买来应付的贵重东西,都是衣服鞋袜等贴身用物,整整五套。都是巧儿亲手织的和做的,连衣裳配的荷包和络子这些细小的物件,都是她亲手做的。
陈氏暗赞她识大体,又有些嫉妒。
她故意问巧儿,为何这样偏心婆婆,其他人就没这么多?
巧儿恭敬地回说,婆婆年轻,适合穿这些花色锦缎。祖婆婆端庄威严,不宜穿太杂,因此她将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一套衣物上。从织布到刺绣,再到缝制,到抹额和腰带等小物件的制作,无一是精选吉祥长寿的图案搭配,力求完美。
陈氏看了衣服,果然如此,十分满意。
梅氏也觉得被儿媳这样尊敬吹捧,很有面子。
严家其他人也都觉得巧儿会做人,很暖心。
谁知一转身,梅氏就这样对巧儿。
梅氏急忙辩解道:“母亲,巧儿这样举止太不端庄……”
严未央抢道:“怎么不端庄了?人家小夫妻昨天才成亲,这样恩爱不是很正常的事?况且他们也没去外面招摇,只在自己家园里玩笑。就算你要怪他们举止轻浮,也不该怪巧儿,该怪你儿子。我们刚才在那边看的很清楚,是阳哥儿强要跟巧儿亲热。关巧儿什么事?你要摆婆婆的威严,等没人时告诫她两句就罢了;当着这些下人,你就骂她祸国殃民、狐媚子,那你儿子是什么?”
梅氏激动道:“她要是不闹,阳哥儿能这样?姑奶奶说的话我也不敢说不对,但我想,再新婚恩爱,也要有个规矩礼法,相敬如宾才是夫妻相守之道。难道我们不是从新婚过来的?谁像她这样?”
严未央彻底火了。
她讥讽道:“你只知规矩礼法,怎知还有‘情难自禁’这回事!哦,我忘了,你恐怕一辈子也体会不到‘情难自禁’的感觉。你这样无趣的人,大哥也不会对你‘情难自禁’,只能和你‘相敬如宾’了。”
梅氏目瞪口呆地看着严未央。
她哆嗦道:“姑奶奶,你……你……”
严未央把脸一放,叱喝道:“我怎么了?我也不怕告诉你:我成亲那会儿,和我们三爷也是恩爱的很,就跟阳哥儿和巧儿一样。你是不是也要骂我无耻、狐媚子勾*引男人?
“哼,你想骂也不行!
“我生了三个儿子,养得不比你差!
“哦,我又忘了,你儿子不是你教养的,是我爹娘教养的。亏得这样,不然还不知你把阳哥儿和雨儿教歪成什么样子!”
她气梅氏无事生非是一个缘故,另一缘故就是她新婚也和巧儿一样。蔡铭那家伙最没正经,没成亲的时候就敢调戏她,等成了亲,哪管那些礼法规矩,情动的时候在外面亲嘴算什么,有一天晚上他们还在月光下的花丛中行了房事呢。那晚真美!严未央胆子再大,当时也紧张到极点,根本没留心美好的月色、如仙境般的花海,还有那个挚爱她的人。一年年过去,他们不再年轻,蔡铭专注于仕途,她专注于家庭儿女。这些事就成了她最美好的记忆,怎容梅氏轻贱。
所以,严未央把今天这件事当作自己的事来处置。
若给巧儿定性为狐媚子,那她岂不也是狐媚子?
蔡三奶奶一想到梅氏敢这样骂自己,就杀气腾腾。
严未央的毒舌,使梅氏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她无趣吗?
所以严予宽不会对她情难自禁?
所以他们只能相敬如宾?
她一辈子也体会不到情难自禁的感受?
她不禁想起一件事:有次她去严予宽的书房,当时严予宽在写字,是章姨娘在他身边伺候。严予宽写好了,章姨娘凑过去看。严予宽手上笔还未搁下,就促狭地在章姨娘脸上点了好几下,弄得章姨娘成了个大花脸。章姨娘娇嗔地白了他一眼,再用手一抹,又成了大黑脸。严予宽看着章姨娘,呵呵大笑起来。梅氏看着那一幕,当时心中是有些吃味的,也是暗骂了声“狐媚子”。
现在想来,那是不是就是严予宽情难自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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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没敢瞒他,将上午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
末了又道:“等挨过这阵子,我回去时将她带回去就完了。宽儿身边也不用她跟着伺候。往后,我就将她留在身边,好好调教。”
她面对严纪鹏很难堪,自觉丢脸。
都是她当年一意孤行,才娶了这个媳妇。
哼,梅氏既然要摆婆婆威严,她先摆给她看。
有生之年,她都要将梅氏拴在身边。
梅氏不是满口讲规矩端庄吗?
那好,反正梅氏儿女都有了,如今年纪大了也不能再生养了,伺候严予宽的事就让姨娘们去做,她就在家专心伺候婆婆、为夫君尽孝吧,想必她对此安排无话可说。
梅氏若不服这安排,陈氏就要问她:
这么大年纪了,还离不开夫君吗?
还有,严未央之前讥讽梅氏“一辈子也体会不到‘情难自禁’的感觉”,也让陈氏颇受打击。她刚才将严未央的话都告诉了严纪鹏,意思是你女儿已经把你儿媳骂得抬不起头来了,所以她才没有火上浇油惩治梅氏,只想事后带走梅氏拴在身边就完了。
陈氏也想看看严纪鹏听了这话作何反应。
所以,她说罢就紧盯着严纪鹏。
严纪鹏皱眉道:“何必操这份心?没的留在眼前看着生气。再说你也不能拴她一辈子。将来走了,难道把她也带去棺材里?”
陈氏没想到他居然不赞同自己的决定,很诧异。
她道:“这不是怕她磋磨孙媳,再闹出事来……”
严纪鹏打断她道:“我知道你为当年的事心里内疚。
“你很不必自责。她(梅氏)不好,怎么能怪你呢?
“就算当年选错了,若她是个好的,跟在你身边学了这些年,也该懂事些。这么多年一点没变,那是她自己不争气。
“别说她,就是知根知底的人家女儿,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比如巧儿。我看着她好,帮暮阳娶了回来。若是她连梅氏这样的婆婆都不能应对,想要和在娘家一样轻松,将来能指望她为暮阳做什么?
“谁家媳妇好做?嫁去谁家不受婆婆气?
“当年她姑姑经历的那才叫难事呢,无论成亲前还是成亲后,随便拎出来一件,都不是等闲女子能应对的。
“巧儿这才哪到哪呀?我正要借此历练她。
“你操心一辈子,该歇歇享福了。含饴弄孙的事做做还行,那不懂事的就打发远远的,别搁在眼前,对着她你还烦。”
长篇大论说完,顺手端起茶盏喝茶。
陈氏听了百感交集,怔怔的无话。
好一会才道:“我听老爷的。”
忽见他茶盏里没茶了,忙起身为他倒茶。
倒了茶,又把些开心的话说给严纪鹏听,“未央说,照小两口那亲热劲,咱们要不了多久就要抱重孙了呢。”
严纪鹏高兴道:“等生了,咱们接到身边教养。”
陈氏道:“就怕孙媳舍不得。”
严纪鹏瞪眼道:“我劳心劳力的帮她教养孩子,她有什么舍不得的?我可是教出一个六首状元的。”
陈氏抿嘴笑道:“老爷亲自教,自然不同。”
老两口说着话,陈氏心想:管他当年为谁情不自禁呢,如今儿孙满堂,他还能这样体贴自己,这就很难得了,该知足了。
再说严暮阳,等梅氏忙完,亲自送她回房。
梅氏更开心,觉得今天下马威没白杀。
有这个结果,也不枉她被姑奶奶刻薄一顿。
她也正要借严暮阳对严予宽求情,让他父子去找陈氏说,别带自己回祖籍,就让她跟在严予宽身边。
然等回房,严暮阳让丫头们都出去,跪下对父母说,今天都是他的错,不怪巧儿;又说,他和巧儿恩爱,情难自禁才会失态。
梅氏一听“情难自禁”四个字,直戳心肺。
又想到儿子并不是为了哄自己开心才送自己回来,居然是为了郭巧儿讨公道来了,肯定是巧儿撺掇的,不禁戾气暴涨。
她质问道:“你这是为你媳妇鸣不平来了?”
严暮阳道:“不是的,母亲……”
梅氏不肯听他解释,一顿呵斥,说他娶了媳妇忘了娘,又说巧儿行止不端,就该严加教导,瞧她晚上不是规矩多了。
严暮阳从小跟着祖父,那也是被人捧着长大的,娇生惯养的少爷脾气,性子又傲。虽然他也孝顺父母,无奈觉得母亲忒无理取闹了。尤其她说巧儿晚上变规矩了,更是让他愤怒。
不仅自己恼火,也心疼巧儿被逼如此。
他霍然站起来,对梅氏道:“规矩什么!好好的一个人,弄得跟个木头一样,有什么趣儿?娘既这样想,做什么要帮儿子娶媳妇,让儿子当和尚好了。当和尚六根清净,无欲无求!”
说完转身就走,把珠帘掀得哗啦一声响。
他走了好一会,梅氏还没回过神来。
等回过神来,跳起来就要去追。
严予宽一把拉住她,沉声道:“你干什么?”
梅氏哆嗦道:“你瞧瞧他!这就是我们的好儿子!”
夺手还要赶出去追,一定不肯罢休。
严予宽沉声道:“你一定要惊动父亲和母亲?”
梅氏道:“可是这个不孝子……”
严予宽道:“阳哥儿没错,你错了!”
梅氏傻傻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严予宽板着脸道:“儿子新婚,欢欢喜喜的,小两口恩爱不好?你看见了就当没看见不就完了。这么骂儿媳不是找事吗?”
他今天的耐心似乎有限,说完这话,摔手就走了。
没有哄,没有劝,也不怕梅氏再闹。
梅氏心慌了,仿佛听见他说“无趣!”
刚才她这么大反应,其实不是因为严暮阳对她甩脸子,而是他说的那句“好好的一个人,弄得跟个木头一样,有什么趣儿?”戳中了她的忌讳,正和严未央讥讽她的话对应,她多心了。
现在严予宽也对她发火,她更慌了。
是的,她了解严予宽,这个样子就是在发火。
梅氏又恨又气又怕又酸,一晚上煎熬,还没想出来怎么处理这件事,又如何转圜夫君和儿子的心,次日一大早就被陈氏派人叫去了,又开始繁忙的一天,直到深夜才回来。
次日,是小两口回门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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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儿本就拿定主意要和梅氏周旋,加上昨晚严未央对她说了许多婆媳相处之道,重点叮嘱她不能把这件事对娘家人说,否则的话,本是严家内部纠葛,要演变成两个家族的矛盾了,到时候,她和严暮阳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所以,巧儿没打算在郭家说这事。
然而,她不说,不代表伺候的下人不说。
她出嫁共带了四个丫鬟,两房下人。
四个丫鬟中,除了金锁和银锁,另外两个分别叫珍珠和白玉的是阮氏亲自调教出来的,就为了给巧儿陪嫁。
巧儿回门,全家一团喜庆。
阮氏趁巧儿严暮阳和郭俭等人在别屋玩笑的时候,将珍珠叫去,问姑娘在严家过得如何。当时,吴氏和清哑也在座。
珍珠便一五一十将梅氏骂姑娘的事说了。
吴氏和阮氏气得倒仰,几乎当场就要发作。
还是阮氏,忍性强些,劝住了婆婆。
世情就是这样,女孩子出嫁了,就是夫家的人了,娘家能管的有限,有些事不能忍也要忍,否则闹开来吃亏的终究是女方。
吴氏婆媳当然不甘心就此罢休。
气得骂一阵咒一阵。
清哑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她们谁也没留心。
她一向安静,话少很正常,话多才不正常。
后来阮氏叫了巧儿来问话,巧儿很不安,忙说现在已经没事了,又说自己能应对,不会吃亏,叫奶奶和娘不要操心。
吴氏婆媳只得暂且忍耐。
晚饭后,严暮阳和巧儿告辞。
方初进内接清哑,也知道了巧儿挨骂的事。
虽然清哑并无多大反应,他在回幽篁馆的路上,还是劝了她一番。等到家,他先送清哑回房,然后去找母亲问了详情。
一夜无事,第二天早饭后,清哑吩咐细妹安排车马,她要即刻去严家。细妹想起方初的叮嘱,凡清哑出门或者有特别的人来拜访清哑,都要告诉他,忙让水竹去回禀方初。
正是春茧收购的旺季,方初在京城遥控指挥,十分忙碌。
水竹来回禀时,他正和各地来的管事议事,当即中断。
他急忙赶出来,清哑正要出发,料也劝不住,便亲自陪她去严家,一面命人飞跑去告诉母亲,就说大奶奶去严家了。
严氏听了觉得不可思议。
她心里很清楚清哑去严家干什么,只不愿相信。
她便向方瀚海求证:“她想干什么?”
方瀚海也忙的很,正要出门,闻言道:“还能干什么?找梅氏问罪呗。梅氏骂郭家女儿祸国殃民,她要能忍下这口气就不是郭织女了。”
别说梅氏,郭织女就算面对他这个公公也不会退让。
当年林姑妈害她,事后她找到方瀚海,直呼其名,逼他查证妹妹行凶内幕,何等强势!方瀚海每每想起来都觉佩服。
严氏听了他的话慌神,忙高叫道:“叫人备车!”
她要赶紧去严家拦清哑,可千万别闹起来呀!
方瀚海脚步一顿,道:“我陪你去。”
也吩咐人出去传话,取消他今日所有安排。
他也想去严家看看……情况,绝不是看热闹!
万一事情闹大了,他还可以出面镇场子,对不对?严家和郭家,一方是他妹婿,一方是他儿媳,他也不偏袒谁家。
他越想越合理,觉得自己必须出面。
再者,他这也是体贴妻子,尽夫君的责任。
昨晚方初来问严氏,巧儿嫁过去后可有什么事,当时他也在。严氏便将梅氏骂巧儿的事说了。又说陈氏如何处置、严未央如何挖苦梅氏,重点强调严未央说梅氏“你恐怕一辈子也体会不到‘情难自禁’的感觉”,刺激得梅氏当场痛哭。
说到这,严氏看方瀚海的目光大有深意。
方瀚海智深如海,心念一转便明白过来。
他原准备去秋姨娘房里歇息的,立即不去了。
夜间,他待严氏十分温柔,劝了许多话。
现在,他再陪严氏去严家,是巩固成果。
最近,儿孙满堂的他格外顺心,加上年纪大了,对方家来之不易的兴旺景象十分珍惜,心思细腻许多,也愿意迁就妻妾。若在以前,这类内宅琐事,他是不屑也没耐心理会的。
于是,夫妻两个乘车,急急忙忙赶去严家。
再说清哑和方初,也正在去往严家的路上。
方初很后悔,昨晚居然没看出来清哑憋着气。
她挺着个大肚子,气了一晚上,若再和梅氏争执时发生点什么意外,那后果不是他能承受的。
他对清哑道,昨晚他问过母亲了,听母亲说,梅氏发作巧儿时,舅母及时赶去拦住了;严表妹还不留情面地说了梅氏一顿,十分刻薄,把梅氏都说哭了。又说巧儿总要学会面对婆婆,不能每发生一件事都要娘家人出头,让清哑也学会放手,别操心……
他抚摸着清哑肚子,劝道:“清哑,别生气了。”
清哑听话地点头道:“我不生气。”
方初疑惑地看着她,不生气这是去干什么?
他没问出来,他的目光传达了这层意思。
清哑便道:“到那你就知道了。”
不是她不愿告诉方初,而是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她现在又不想多说话,攒着力气有用呢。
方初说的道理她不是不明白。
但是,她有她自己的想法。
女儿出嫁后,娘家的助力很重要。
这个助力,不仅体现在娘家的家世地位和财富方面,还体现在娘家对这个女儿的重视程度。如果足够重视,便是娘家穷、地位低,一样可以成为这个女儿背后强有力的靠山。
当年清哑被林姑妈逼退清园,方郭二家都不知出了什么事。
严氏责怪清哑不懂事,吴氏毫不退让,和严氏拍桌对吵。
这要是换做一般人家,恐怕没有这么足的底气。
就算有底气,为了女儿不受婆婆的气,也会忍下。
吴氏却没有忍,她坚定地认为清哑有隐情。
郭家比不上方家富贵,维护女儿的姿态很坚决。
清哑现在同样要维护巧儿。
不论严未央如何骂梅氏,也不论巧儿能不能应对,那都是她们的事;郭家作为巧儿娘家,必须要站出来维护巧儿,让梅氏认识到:郭家女儿不是她可以任意欺凌的,就算她是婆婆也不能没事找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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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楠木大箱子,看外形就十分的精美古雅。???
也不知里面都装了些什么,看她们抬得姿态很沉重。
严纪鹏和陈氏、严予宽和梅氏心里直打鼓,不知清哑又兴什么花样,总不过是要打严家脸面为侄女撑腰。
清哑见大家都瞧她,也没卖关子,主动解释道:“靖安大长公主叫人送了许多山里土产给我。我想要送些来孝敬舅舅舅妈尝尝。前两天忙,没空,今天就送来了,顺便再找表嫂说句话。”
一面说,一面叫细妹打开箱子。
果然,里面都是回雁谷的珍稀食材。
陈氏用力眨眨眼,不敢相信看见的。
方家父子母子也都诧异——真是这样?今天清哑其实是来送孝敬给舅舅,顺便找梅氏“说话”?不是吵架!
严纪鹏先瞅了方瀚海一眼,然后咳嗽一声,对清哑笑道:“还是外甥媳妇孝顺,得了好东西都不忘舅舅。舅舅真高兴。”
陈氏也赶忙道:“前儿不是已经送了吗?巧儿说是她兄弟从回雁谷带回来的,还有好几斤凤尾茶呢。”
清哑道:“巧儿拿的是俭儿带回来的。这个是靖安大长公主给的,有些东西俭儿也买不到,我就想送些来给舅舅。”
陈氏点头道:“清哑有心了。”
因叫人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看是什么。
清哑在旁指点,说这个是高山上的松茸,箱子一打开要立即做了吃,不能放;那个是回雁谷的银杏果;还有凤尾山上的笋干;回雁湖的鱼干和虾仁,虾仁用来煲汤吊味最好;还有各种果酱和特制酱菜、酒,都是用凤尾山上的泉水酿制的,味道独特,山外仿制不来……至于灵芝、鹿茸等补品,反倒不算稀罕物。
说着,又让细妹现开了两罐果脯,大家分了吃。
陈氏、严氏、严未央都十分高兴。
东西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一份心。
严纪鹏盯着那酒馋涎欲滴,说:“这个舅舅喜欢。”
方瀚海道:“这酒我还没尝呢。这几天净忙去了。”
严纪鹏听说他还没尝,更满意了,可见清哑是真记着舅舅的。
方初道:“我倒尝了一口,觉得好,也想着要送几坛给舅舅。谁知清哑比我想得周到,今天就送来了。”
他含笑看着清哑,心里十二分的满意还自豪。
清哑又道:“还有一件事——”众人目光一齐对准她,陈氏嘴里含着一颗樱桃不敢嚼,心提到嗓子眼——“十二我们就要搬去伯府了。我今天来请舅舅和舅妈,还有表哥表嫂去吃酒。请了两个戏班子唱戏呢,都是京城有名的戏班子。舅妈,你不是最爱看戏吗?早些过去,住几天,晚上也唱呢。”
陈氏“咚”一声,心落回胸腔。
她笑容满面道:“我一定早早就去。”
严氏笑道:“你去了,咱们姑嫂好好谈谈心。家里事就交给他们小辈操持,咱们就养老享福了,吃吃喝喝、带孙子孙女玩。”
陈氏连连点头,对严纪鹏道:“老爷也早些把事情错开安排,趁这机会好好歇两天,乐一乐。叫老大多操心些。”
严予宽忙道:“父亲母亲尽管放心,家里都交给儿子。”
严纪鹏笑着点头,对清哑道:“舅舅也爱看戏。年轻时候,我还捧过一个花旦呢,那个唱腔,在江南是独一份的。”
严未央笑道:“清哑,你不请我?”
清哑微笑道:“严姐姐还用我请?”
严未央笑道:“那是。你便不请我我也是要去的。”
一时间,厅内人人含笑,个个开心。
唯独梅氏,站在陈氏身后,气得揪手帕子。
郭清哑装模作样,刚才是谁揪住她衣领不放?
正愤愤间,清哑忽然看了她一眼,又对陈氏道:“舅妈,到那天我想请大表嫂过去帮忙。我怀着身子,不方便。”
梅氏笑容一僵,瞪着清哑——你想干什么?
陈氏也有些愣神,但反应极快,立即道:“这容易。就叫她去就是了。亲戚间就该互相帮忙,阳哥儿和巧儿也去。”
清哑便注视着梅氏,问道:“表嫂呢?可方便?”
陈氏转头,瞅梅氏道:“你可有什么其他事?”
那目光很关切,梅氏却感到极具威胁性,心中激灵一下。
她忙笑道:“方便!方便!”
清哑道:“劳烦表嫂了。”
梅氏道:“亲戚里道的,这应该的。”
严予宽也笑道:“这有什么劳烦的。回头我也去帮忙。”
陈氏终于确定了:清哑是以巧儿姑姑身份找梅氏私人算账,而不是针对严家,逼得梅氏对她道歉后,她也就不提了。
这样方式陈氏比较能接受,且清哑对她和严纪鹏又尊敬,一口一个舅舅舅妈,她也乐得装糊涂,只当是小辈们争风,只要不闹到台面上来,她便不管;再者,她因不准备带梅氏回祖籍了,觉得让清哑给梅氏点厉害也好,长长教训。
因向清哑道:“清哑,今儿在舅妈这吃了饭再走。”
清哑道:“好。我是要在舅妈这吃饭的。”
陈氏急忙叫人去准备,又让把箱子搬进去。
这时,严暮阳和巧儿得了信,飞一般赶来。
进了议事厅,巧儿急切地叫道:“姑姑!”
把清哑上下一打量,再把众人一扫,现没有“大战”迹象,个个脸上还带着笑,她不禁狐疑,却放下心来。
严暮阳也跟她一般表现,还着重看了他母亲一番。
梅氏气得牙痒痒的,瞪他想:“看什么看?你娘被欺负了!”
清哑对巧儿招手,道:“巧儿。”
巧儿过去,清哑拉了她手,并未同她说什么,反而向严暮阳道:“阳哥儿还有几天婚假?”神情关切的很,好像之前骂严暮阳“荒淫无度”的不是她一样。
严暮阳道:“回姑姑,还有五天。”
清哑点点头道:“没几天了,好好歇歇吧。”
众人都笑道:“这已经算不错了呢。”
说笑间,陈氏又招呼清哑去她屋里坐,说这地方让梅氏理家务吧;又想方家父子都来了,不如把郭家人也叫来,三亲家聚会,以示亲密,让那些内宅琐事在谈笑间消融,别放在心上。
想到就做,她便命人去请郭家父子婆媳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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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的文字有点多,会增加收费,但我还是想放在这,与亲们增加点互动,也顺便整理归纳下前文的情节,便于后面承接。多收费的文字,我会在以后的更新中补上的。
有读者说梅氏的情节描写多了,放心,明天就会转折。
配角是为主角服务的,描写梅氏,其实是描写巧儿,描写清哑和郭家。也为了突出一个爱情观点:爱,需要互相包容。
以清哑和方初的爱情经历为例,正是在包容中层层递进:
他们定亲前的经历就不重述了,从方初从水下救出清哑开始说。那不是他们爱情的结局,只是开始。
因方家长辈不接受清哑,清哑为了方氏家族上请朝廷赐建牌坊,使得方初对她的爱创下新高。
林姑妈陷害清哑,清哑为了方氏家族妥善处置,使得方初对她的感情更上层楼,也奠定了她在方氏一族牢不可破的地位。
适哥儿失踪一节中,方初对清哑的深爱和维护。
玉瑶长公主对方初的勾*引一节,方初对清哑的爱坚不可摧。
大方氏被诬陷养兵一节,清哑坚定维护夫家。
慈善中心募捐,方初为了清哑不惜得罪睿明郡王。
韩希夷丢失种子、清哑被误会一节中,清哑与方初互相包容。
正因为他们一直这样互相包容和努力迁就,层层推进,才有了牢不可破的传奇爱情,而不是单方的无条件付出,水月镜花似的梦想爱情。
同样,巧儿和严暮阳的婚姻,也会经历类似的考验。巧儿是怎样应对婆婆,清哑又是怎样对待梅氏,郭家如何奋上进,都会汇聚到主线上来。
本文主线?清哑的爱情和事业。爱情是方初,事业是方郭两家的商业展。接下来将是本文最后一波大情节,持续比较长,敬请期待!也希望大家继续支持原野,你们的支持是原野创作的动力。(*^_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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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纪鹏正好也在想这事,闻言给了老妻一个赞赏的目光。
陈氏抿嘴一笑,心里更熨帖了。
于是,众人便都起身,女眷们去陈氏屋里,严纪鹏则招呼方瀚海父子去前面说话,严予宽和严暮阳在旁相陪。
清哑对巧儿道:“你在这帮你婆婆。”
巧儿乖巧道:“是。我也这么想呢。”
清哑道:“多跟你婆婆学习。”
巧儿道:“是。”
众人神色古怪,没想到清哑会这样说。
正想着,清哑走向梅氏。
严予宽一瞬间紧张起来。
方初也困惑,当着人又不好阻止清哑,因为他也不知清哑要干什么,贸贸然出口反显冲动,便眼不眨地注视清哑。
梅氏则淡然的很,巴不得清哑当众闹。
清哑走到她面前,上身前倾,凑近她耳边微声说了一句话,然后后移半尺,凝视着她的眼睛,似乎等她确认。
梅氏笑容依然不改,一直没改,有些僵。
半响笑容加深,对清哑点点头。
清哑这才走开,到严氏身边站定。
陈氏咳嗽一声,道:“走吧。”
大家这才往后面去了。
方初按捺住无限疑惑,只能等晚上回去问。他瞅空命紫竹跟严家人同去郭家请人,并告知这边情形,目的是让吴氏和阮氏此来别再提梅氏骂巧儿的事了,紫竹遵命而去。
不大时候,郭守业夫妇和郭大有夫妇还有蔡氏都来了。
吴氏听说清哑逼得梅氏道歉,心里气也平了,也不提前事,只和陈氏、严氏等人说笑、打牌,然后入席吃酒,玩了一天。
晚上,方初回房后,问清哑那时对梅氏说的什么。
清哑道:“我说,她要是再找茬欺负巧儿,我见她一次骂她一次。”
方初被她**裸的威胁震住了。
“你真这么对她说的?”他怪异地问。
“嗯。”清哑静静点头。
“她怎么说?”方初问道。其实,那时候梅氏什么也没说,但他就是想问清哑,可和梅氏达成了什么心照不宣的约定。
“她没说什么。”清哑道。
她觉得梅氏应该记住了她的话。
“我不该说吗?”她又问方初。
“不,你说的很好。”方初道,一面扶她上床,“我就是觉得,这样的话应该嚣张地说出来。你这么悄悄地说,怪的很。”
不过这样更令梅氏憋屈,不显山不露水的。
他实在忍不住笑,这梅氏还得清哑来治才行。
※
十二日,小方氏搬进了忠义伯府。
忠义伯府所有家具陈设都是新添的,幽篁馆这边维持原样,只将大家日用衣物等,以及去年宫中赏赐等物搬过去就完了。
黎明时分,方初便指挥管事们将昨天就打包装箱的东西搬去清华路伯府。天大亮时,那边已经收拾妥当。
方初便回头来,接了父母妻儿去新家。
到伯府门前,清哑叫停车,要下来瞧瞧。
严氏也是这个意思,于是大家下车。
站在府邸前,只见三间门脸房,正中大门上一匾额“忠义伯府”,乃是顺昌帝御笔亲书。门前阶下竖着两个石狮子。两边都开有角门,右边有人出入。当下,方初引了父亲母亲和清哑方纹等人从大门进入,一路观看并对清哑解说。
伯府分中、东、西三路。中路和东路都是四进,西路只有两进,后面是花园。中路前厅、中堂、后堂各七开间,另有抱厦厢房跨院等不知多少。眼下,他们也只住了中路。
方初和清哑带孩子们住在仪门内正院。
方瀚海夫妇则住了后面的中堂院落。
方制和刘心都住在客院。他们只是暂住这里,为了在父母跟前承欢而已。方制和王瑛已经搬去德胜路的新宅子,有自己的小家了。
虽然是新搬来,清哑却很有归属感。
这可是她儿子的府邸,她进京就会住这里。
父子婆媳安顿后,就有一拨拨的客人上门恭贺。
严氏和方纹忙去前面招呼客人。
忠义伯府开门,京中权贵来了许多。有方家故交亲朋,如玄武王府和蔡家等世家;还有就是看在适哥儿救驾份上来捧场的,也是奉承皇上的意思;再有就是看在郭织女份上来交结的。
因方家低调,并没有大撒请帖,好多都是自己上门的,派子侄或者管事送上一份礼以示恭贺。玄武王府和靖国公府都有女客亲自来了,清哑少不得出面陪坐说话,她们怕她劳累,让她不必拘礼。
严氏带着王瑛、方纹、严未央、吴氏婆媳、巧儿,以及陈氏和梅氏等人招待各方来客,十分忙碌。
梅氏见来客都是权贵人家,打起十二分精神迎客,不敢有丝毫怠慢。她见巧儿很受女眷青睐,既有脸面又总觉不舒服,十分的矛盾。
摆酒唱戏的热闹,持续了三天才结束。
三日后,清哑便在伯府一心一意养胎,静等瓜熟蒂落,方初和郭家却忙得很,紧张筹备拍卖各种事项。
这次拍卖的主角是郭俭。
他并没在家坐等拍卖。
他的这项水力驱动技术,不止用在某一类机器上,还可以无限延伸,只要脑袋瓜子有创意,研究是无尽头的。
郭家在城外渭水河边买了一块地,临水建了一座小型作坊。
郭俭每日都在那忙碌,日夜不眠不休。
后来,巧儿也不顾新婚,也过去了。
她终于实现了当年所想:将郭俭培养成为一名强有力的助手,只要她敢想,弟弟就能配合她改造织机(太夸张了)。
那时,严暮阳已回到翰林院,每日落衙就去城外接妻子。
郭俭七岁便离开父母,在荆州深山学艺近十年。等回来见了亲人,那十年光阴像被人偷偷抽走了,直接从七岁跨到现在。在外还好,在家和亲人共处,他还像当年离家一样孩子气。
比如他在城外做事,必定要蔡氏陪着。
他不习惯丫鬟伺候,遇事就叫“娘——”
“娘,我要吃红烧鱼。”
“娘,我要洗澡了。(拿)衣裳!”
“娘,我累死了……”
蔡氏任劳任怨地跟在儿子后面伺候,不敢走开。
由于一些变故,技术拍卖延到六月底。
这日,郭俭和巧儿从城外回来找清哑。
三人加上郭大有,在机房关了一下午。
傍晚出来,郭俭脸上满是笑容。
几人回到上房,严氏、吴氏两亲家正在东次间说话呢,方纹和蔡氏、孩子们也都在,十分热闹
郭大有问候过严氏,就出去了。
郭俭则往椅子上一坐,放松了身子。
“姑姑,我要吃大鱼头白玉豆腐汤。”
他像小时候一样对清哑讨吃的。
清哑忙吩咐人去做,还叮嘱“放点儿酸笋。”
严氏把郭俭打量一打量,对吴氏笑道:“俭哥儿也该娶媳妇了。可有相中的人家没有?”
吴氏道:“还在寻摸呢。”
蔡氏心里一动,老着脸笑对严氏道:“亲家太太可有好人家,帮我们说一个?我们不如亲家太太有见识,认得的人家也体面。”
虽然有些冒昧,目光却很热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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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瀚海道:“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咱们是亲家。”
清哑有些理解公公心理,是不想再占郭家便宜,因此出面做主,就按二十五万转让,如此对双方都好。
郭家这次拍卖,竞争十分激烈,好几个都标了三十万。
在拍卖前,睿明郡王找到方初,暗示说曹侧妃娘家兄弟也会参加拍卖,要他照顾。还说本来曹侧妃要亲自来求郭织女的,被他劝阻了,说织女即将分娩,还是不要“打搅”的好,所以才来找方初。
方初见他抬出清哑,语气隐含威胁,心下冷笑。
他为难道:“这次是暗标,便是在下有心帮忙,也不知怎么帮。不过,依照在下和岳父舅兄的商议,少于二十万两怕是不能成。”
他知道曹家背后就是睿明郡王,曹侧妃的兄弟其实就是代睿明郡王参加拍卖的,存了心要叫他出血,便透露了一个高价。
谁知他太小看竞争的激烈程度,居然有四家都标了三十万。睿明郡王得了他提示,不敢少于二十万,在二十五万和三十万之间反复斟酌,最后标了二十八万。虽然出的银子多些,好歹标中了。只要标中了,他就有信心把这银子给转回来。
郭大有计算总账:除去严家的转让费要支付给巧儿外,这次拍卖郭家总计收入两百二十二两。
这是一笔巨额财富,郭家之前十年也没赚到这么多。
郭守业激动得老脸放光,老眼也冒光。
清哑建议爹和二哥,拿出部分银子在奉北府买荒地。
去年方初选了奉北,就有一番筹划。后来奉北经营权虽然被睿明郡王抢去,但土地又不是他的,谁想买地他管不着。买了地后,将来种什么卖什么,他同样管不着。小方氏也要买。
方郭两家人再次紧锣密鼓地忙起来。
下午,有官夫人来忠义伯府拜访严氏和清哑,含蓄地提起有人想和郭家结亲,相中的是郭俭,而郭家那边,商贾们直接请了媒人上门提亲。郭俭,一下子炙手可热起来!
蔡氏激动又兴奋,不知选谁好。
吴氏警惕,来和清哑仔细商议。
清哑想想侄儿那天说的话,便说这事不急,慢慢来,看准了再定,横竖现在大家都忙,她又快要生了,顾不得这些事。
吴氏答应了,再三嘱咐蔡氏不可随意答应人。
蔡氏心痒痒的,既感到光荣又嫌不足。光荣,因为小儿子亲事这样受公婆和姑奶奶重视,她脸上有光;不足,则是觉得婆婆不该限制她,她当娘的没权利亲自挑选儿媳,失去了炫耀的机会。
但她还是很听婆婆的话,不敢私自做主。
严家厅堂,严纪鹏特意当着全家人面,命管家支取了二十五万两银票交给巧儿,巧儿先恭敬地谢过,然后不客气地收了。
这次拍卖对梅氏的震撼是空前的。她感觉被郭家狠狠甩了一个耳光。她站在堂下,如芒刺在背,不敢抬眼看人,却又感到公婆乃至下人们都不时地瞟向她,目光充满讥笑;巧儿也嚣张地昂着头,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对她示威。
梅氏又羞又怒!
二十五万两,加上巧儿其他陪嫁,是一笔豪奢的嫁妆。
梅氏粗略估算了一下,将来严暮雨的嫁妆满打满算也不足巧儿三成,最大的差额就是这二十五万两。这让梅氏脸上如何挂得住?
郭家之所以让严家将转让费给巧儿,是因为这项技术有巧儿一份功劳在内。换句话说:这二十五万是巧儿自己挣回来的!
郭家,用拍卖证明了郭家女儿的价值!
以前不论是郭织女还是巧儿,说带技术陪嫁,就是一句轻飘飘的话。很多人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甚至以为理所当然。
比如当年的江家人,用清哑的画稿赚银子,觉得天经地义,因为清哑即将嫁入江家嘛。后来清哑将画稿拍卖了三万银子,才让人们认识到她的价值。其实她价值根本不止三万两。
现在巧儿也继承了她姑姑的智慧和才能,其价值也远非这二十五万可以衡量。
梅氏原本对那“带技术陪嫁”不当一回事的,然这次拍卖砸醒了她,提醒她多么有眼无珠、“得了便宜还卖乖”,更主要是丢人!若是巧儿默不作声地把技术带来严家,哪里会有这些事呢?
想到这,梅氏隐隐后悔。
若她不闹就不会有拍卖。
经此一事后,可以想见郭家女儿将被人吹捧。人们,尤其是织锦世家,会觉得娶了郭家女儿,就好比娶个会下蛋的金鸡。
梅氏没有料错,这次拍卖后,郭家未嫁两个女儿——巧儿的妹妹郭义和堂妹郭芸儿都被人青睐。这些人也不想想,郭义和郭芸儿才多点大?将来也未必就有她们姑姑和姐姐的出息。
然世人都有跟风和从众心理,大家都看好郭义和郭芸儿。再联系郭俭的表现,他们认为郭家血脉中具备纺织方面的天分,郭义和郭芸儿即便不如郭清哑和巧儿,也不会太差。
此是后话。
梅氏现在对巧儿的感情很复杂,再准确点说,是又妒又羡。
她的嫁妆产业到现在还没巧儿多呢。
不过,巧儿的银子就是她儿子的。
当然,这么说并不太准确,准确说来应该属于严暮阳和巧儿生的孩子的,但这不重要啦,总之不会交回郭家就好。
谁知巧儿拿了银子,命陪房去奉州买地,并且指明了这地要和郭家买在一块。
梅氏又按捺不住了,心想这不是变相地把银子往娘家转移吗?郭家真要就拿去,别说给女儿陪嫁。现在说是陪嫁,却又变着法儿往娘家转移,好名声和实惠都让郭家得了,严家成了傻子了!
她这次学聪明了,没敢直接质问巧儿。
她去找陈氏,在陈氏跟前叨咕了一番。
陈氏当即斥责道:“那是她的嫁妆,怎么处置都由得她。好在你没去问她,不然丢人的就是你了。你给我记住:不许过问这事!”
梅氏摸摸鼻子,悻悻地走了。
走到半路,又想起另一件事。
当晚,她把严暮阳叫去,让他在巧儿面前提梅家表妹,和郭家联姻,等说好了,再请长辈出面做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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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暮阳诧异地问:“母亲不是瞧不上郭家吗?”
梅氏道:“那不同。现在郭俭做官了。”
严暮阳咧咧嘴,无奈道:“母亲!”
这事巧儿恐怕不能做主。
梅氏不悦道:“什么不能做主?她姑姑出嫁了,还当郭家半个家呢;她为弟弟说一门亲事的主意都不能提了?不是厉害很吗!”
严暮阳敷衍道:“我问问去。”
梅氏这才满意。
她很信心,觉得这事一定能成。这信心不仅来自娘家侄女,还来自巧儿。巧儿可是和梅如雪梅如霜关系好的很,她觉得巧儿会考虑好朋友做弟妇的。
因拍卖引发的各类琐事,也不能一一细述。
且说小方氏和郭家,奉州那边纺织工坊的建立已经到了关键时候。这日,方初和岳父以及二舅兄,加上郭俭和郭巧儿都去了奉州。
清哑在家安心待产,一直到八月份。
八月初五,方初就从奉州返回。
从此,就守在府中,静等清哑分娩。
八月二十二日午后,清哑开始发作。
方初和严氏等人守在产房外间等候。
严氏、方纹和刘心坐在小圆桌边。
严氏和刘心说话,无非是问他清哑的身体状况,照这样还需要多久才能生,还需要做哪些准备等等,都是慎重的意思。刘心笑着劝岳母别担心,说清哑身体好着呢,这次一定还是顺产。
严氏放下心来,端起茶盏喝茶。刚喝了一口,眼角余光瞥见方初站起来,走到产房门口歪着头听动静;听不到动静便转身回来,来来去去转了几圈,又坐下;然后又起来,又转悠,又去听;然后又坐下……
她忍无可忍道:“一初,你坐下!”
方初转身,诧异地看着他母亲。
严氏没好气道:“你转得娘头都晕了。”
方纹看着哥哥噗嗤一声笑。
方初不坐,问道:“怎么还没生?”
严氏扶额道:“这才进去多大一会!”
方初不信,他觉得清哑进去好久了。
刘心笑嘻嘻道:“大哥,坐下等,莫心急。师妹没事。这已经是第四胎了,肯定顺利平安。”说完悠闲地喝了一口茶。
方初心想我能跟你比吗?
你什么时候着急过?
嗯,清哑生适哥儿那次,快死了,他才真急了。
严氏见儿子对女婿的话充耳不闻,又在屋内打转去了,那挺拔的身躯没了平日的沉稳和气势,只有焦灼不安,忽然心软。
她朝产房紧闭的门瞅了一眼,道:“也不怪他急。这清哑也是,怎么生孩子也不吭声呢?哪个女人生孩子不是叫得惊天动地的,偏她没个声响。一点声音不出,反让人心里没着落。”
方纹也道:“大嫂真是坚强。”
怎么生孩子也不吭声呢?
这话让方初想起另一件事来。
他走到产房门口站住不动了。
他便一直望着那房门。
万幸,再煎熬的等候也有尽头。
晚间戌时三刻,清哑顺利产下一子。这,便是方无憾!
蒋妈妈笑容满面地抱着孩子出来给严氏瞧,“太太请看,哥儿长得虎头虎脑的。跟咱们大爷小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严氏急忙接过去,抱在胸前仔细瞧。
一看之下失声笑起来。
方初要进产房看清哑,被杨妈妈堵了回来。
他只好凑近严氏看小儿子。
严氏抬头看看他,又低头看看方无憾,然后笑对众人道:“真跟他老子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一点不像清哑。就这模样,走哪都丢不了。将来往大街上一站,凡认得一初的人,都知道是他儿子。”
众人听了都哄笑起来。
蒋妈妈笑道:“可不是,莫哥儿最像大少奶奶,小伯爷是鼻子像,姑娘是鼻子嘴巴都像,就憾哥儿一点都不像母亲。”
方初瞅着那红红皱皱的小婴儿,耳内灌满了众人七嘴八舌的声音,就只记住一句话——跟他老子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一点不像清哑,只像他?
是为了证明什么吗?
他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嘴儿。
小婴儿不满地皱眉动了动,嘴一张,大哭起来,洪亮的声音响彻秋夜伯府天空,让刚进门的方瀚海吓一跳,随即欢喜地走过来。
他笑道:“好,中气足。”
一面说,一面走到严氏身边低头看孩子。
看了孩子一眼,又看了方初一眼,目光古怪。
严氏笑得合不拢嘴,道:“老爷瞧,是不是和一初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我猛不丁瞧着吓一跳,还以为这是我那年生的呢。”
方瀚海说道:“是像老大。”
适哥儿兄妹一直熬着不肯睡,也跟着祖父来了。
听见严氏这么说,适哥儿忙拽严氏手袖子,道:“祖母,让我瞧瞧弟弟。”莫哥儿和无悔则扯严氏的裙子,仰着小脸叫“祖母。”
严氏慌得道:“别扯,别扯。”
一面放低手臂,让他们看弟弟。
适哥儿稀奇万分,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婴儿脸蛋;莫哥儿见弟弟没哭了,觉得还算乖巧,可见他教导还是有用的;无悔最欣喜,糯糯地叫道:“弟弟,我是姐姐。”小姐姐瞬间爱心膨胀。
旁边,方瀚海问方初:“名字起好了?”
方初道:“起好了,方无憾。”
方瀚海道:“方无憾,合适吗?”
方初纳闷道:“怎么不合适?”
因见父亲不满地盯着他,心下疑惑,细细反思,把方无憾念了好几遍,忽然醒悟过来,忙道:“是儿子糊涂了。”
方无憾的“憾”和方瀚海的“瀚”谐音,虽然音同字不同,但也该避长者名讳,不然“憾哥儿憾哥儿”地叫,听着对长辈不尊重。
他便蹙眉,想用另外的字代替。
方瀚海见他意识到了,满意地点头。
他其实早就知道方初给孙子娶这个名,就等现在指正呢,也趁机把给孙子起名的权利夺过去。他便气定神闲地说道:“你也别费神想了,我替你想好了一个——”
方初忙问:“父亲想的什么?”
一面怀疑地看着他,怎么觉得有预谋呢?
方瀚海道:“就叫方无恨。《广雅》云:憾,恨也。无恨,还是无憾的意思。《国语.鲁语》又云:无憾而后即安。他小名就叫安哥儿,不然恨哥儿叫着不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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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希夷对两个奶娘和四个丫鬟道:“梦姐儿就交给你们了。她虽是我路上捡回来的,然我既然收养她,便不当她是捡来的,而是亲生的一样。否则,随便将她交给小秀带回去养活还省事呢——他当时就说要收养的,他正好没有闺女——我又何必费这个心思?所以,你们都要用心伺候。若叫我发现有人苛待梦姐儿,或者轻视她,一律赶走不饶。丑话先说在前头,你们都记住了?”
众人忙都道:“记住了。”
他又是亲自选奶娘又是选丫鬟,还郑重警告大家,众人都有些诧异。等周达媳妇接过梦姐儿一端详,心里咯噔一下明白了。但她是个本分实诚人,什么也没说,便到旁边屋里去喂奶了。
丫鬟们也都散去准备,好搬过来。因为韩希夷把梦姐儿就留在自己院内,指了东厢房让奶娘和丫鬟们陪住。
等人都走了,韩希夷去到书房。
他命管家过来,问道:“最近京城可有什么事?”
管家回道:“就是铺子那件事,恐怕要大爷亲自去廉王府上拜访。其他的都是些人情往来:刑部赵大人父亲七十寿辰……”
韩希夷一面喝茶,一面听他回禀。
忽然他手一哆嗦,差点把茶盏给扔了。
就听管家道:“……郭织女昨晚生了个儿子,明日洗三。大爷既然回来了,就算有事不能去,也要派个管事媳妇走一趟。还有玉瑶长公主,后半夜也生了个儿子。这个还要请大爷酌量,去恭贺还是不去?”
管家说完,半响不见韩希夷回应,奇怪极了。抬眼看去,只见韩希夷正呆呆地望着地上。他看向地上,什么也没有,更纳闷了。
他便叫道:“大爷,我们要不要去玉瑶长公主那里?”
韩家原本和长公主府没有来往,因上次石寒坤谢吟风诬陷方家和玄武王府勾结一案中,韩希夷请长公主出面作证,提供有力证词,韩希夷便欠了长公主一个人情。这人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长公主府有事,韩家上门恭贺也在情理之中。
管家不好擅自做主,便请示韩希夷。
韩希夷被他惊醒,艰涩问:“你刚说什么?”
管家便又重述一遍。
韩希夷沉吟了一会,才道:“长公主府那里,备一份厚礼送去。忠义伯府……也备一份厚礼,叫你媳妇带人送去。”
管家忙答应了。
韩希夷垂眸,仿佛随口问:“郭织女生了个儿子吗?”
管家笑道:“是呢。听说和方大爷长得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点不像郭织女。取的名字也特别,叫方无恨。”
韩希夷再次震动,猛然抬眼看着他,“长得很像?方无恨!”
管家被看得莫名其妙,问道:“大爷是不是要亲自去?”
毕竟是好友喜得贵子。
韩希夷满眼困惑,轻轻摇头。
管家只当他没空去,也就罢了。
韩希夷越想越困惑,神情凝重。
又低声念“方无恨!无恨!”
管家见他没吩咐了,正要退下,韩希夷甩甩头,深吸一口气,道:“你准备一番,择个日子发帖子给京城的亲朋好友,梦姐儿我要正式认在膝下。等回到临湖州,再上族谱。”
管家虽吃惊,却立即道:“是。”
※
韩希夷回京,且捡了个女儿的事很快传开。
玉瑶长公主时刻关注韩家,立即知道了。
她觉得蹊跷,急命人再去打听详情。
她生了儿子赵萌,公主府不断有人前去恭贺,她母子却没有离开松山回府,要继续在此静养至满月再回去。
这日上午,她让人将她和儿子挪到临窗的软榻上。她背后垫了两个蟒缎大方枕,靠在榻上,借着窗外照射进来的秋阳,侧首打量儿子睡颜。看见孩子睡梦中无意识吧唧小嘴,她的心柔软极了。她伸出手指轻触孩子嘴角,孩子小嘴儿抿了下,她像看见什么了不得的事一样,惊奇地瞪大眼睛,抿嘴笑,雍容的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芒。
“公主,锦绣回来了。”
荣婆子在门外回禀道。
玉瑶忙坐直了身子。
“叫她进来。”她道。
须臾,锦绣进来了。
她先对玉瑶屈膝施礼,然后才回禀道:“公主,都打听清楚了。”
玉瑶长公主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回禀。
锦绣便将韩希夷在何处捡的孩子,带回来当晚便找了奶娘和丫鬟,又命管家发帖子正式请客,他要将捡来的婴儿认在膝下,且入韩家族谱等事,一五一十都回禀了玉瑶。
末了她道:“就这些,其他就打听不出来了。韩家下人嘴紧的很,关于那孩子的情况,他们都说不知道。也许是真不知道。哦,韩家也派人往公主府送礼了,是两个管家媳妇。我借机问了她们几句,她们都谨慎的很,没说什么有用消息。”
玉瑶吃惊地问:“照你看,那孩子……”
锦绣低声道:“只怕是方家送去的。”
玉瑶搁在身前的双手猛然攥紧了盖在身上的锦被,喃喃道:“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方初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送人了?
韩希夷误认了方家的女儿?
这误会大了!
她情不自禁侧首,看向睡在身边的赵萌。这一刻,她没来由的紧张,好像怕人来抢这个孩子一样。这个心理,来自对清哑的愧疚。这个愧疚,源自她刚做了母亲。方初把女儿送给韩希夷,郭清哑一定被蒙在鼓里。若不是蒙在鼓里,这个误会一定会被澄清。现在,方初亲手把亲生女儿给丢了,郭清哑却丝毫不知。玉瑶也是做母亲的人,且这件事因她而起,难免觉得不忍心。
怎么办?
若是她出面澄清,韩希夷会愤怒,以至于恨她;方初和郭清哑也会大怒,定不会同她罢休;皇兄和太皇太后知道了,她更难逃惩罚;还有,赵萌的身世暴露,将来会被人轻贱。
这三方人当中,她最怕韩希夷。
她不愿意被韩希夷恨。
她也不愿儿子被人轻贱。
她便紧张地思索对策。
忽然想起什么,她急问锦绣:“那方家呢?孩子送走了,方家对外怎么解释的?对郭织女又是怎么解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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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面现古怪,道:“这事说来奇怪,我也百思不得其解:郭织女八月二十二日产下一子,比公主就早了几个时辰而已。”
玉瑶道:“孩子被掉包了?”
锦绣摇头道:“怪就怪在这里:不但孩子好好的,忠义伯府上下都传说,这个新生的安哥儿和方初好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玉瑶失声道:“不可能!”
这是她第二次说不可能了。
方初到哪里找一个这样像他的孩子来代替“野种”?
锦绣道:“整个伯府都这样传,方家并不像韩家避讳,上下都这么说,应该不会有假。安哥儿肯定是方初亲生的儿子。”
肯定是方初的亲儿子?
是方初和别的女人生的!
玉瑶再次道:“不可能!”
这是她第三次说不可能。
她眼前浮现方初用发簪猛扎自己手臂的情形,摇头道:“不可能!”中了催*情*药都不肯屈服的方初,怎么可能和别的女人生孩子呢?
锦绣道:“是这样的……”
玉瑶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来,身子有些虚软,难受道:“是怎样的?你快说!”
锦绣便分析道:“公主想,倘若方初误会了郭织女,又发现织女怀孕了,能容忍吗?说不定早就谋划要将这个孩子丢弃。他又不敢把孩子随意弄没了——韩大爷可是知情人——于是就谋划和别的女人生一个孩子,代替这个他以为的‘野种’,悄悄的把她送给韩大爷。以韩大爷的性子,肯定对方初愧疚不已,肯定不会声张,只会认下。两人都心照不宣,只瞒过郭织女一人就行了。”
玉瑶双目放光,旋即又道:“你说得有理。可是生孩子又不比别的事,说有就能有。方初发现郭织女怀孕了,立即找别的女人睡,就算那女子怀上了,也来不及生啊。还不到日子呢。”
锦绣道:“可以催生的。”
玉瑶怔住,“催生?”
锦绣道:“我也是猜测而已。若是方初在发现郭织女怀孕后再找女人睡,恐怕是有些晚了。催生也很麻烦,且不能保证孩子安全。所以我想这事恐怕另有缘故。我想方初既然误会了郭织女,当时肯定伤心愤怒。他一怒之下找别的女人发泄,正在情理中。说不定,就发生在奉州乱民暴动那几天。这样一来,那女人岂不是和公主、和织女差不多时候怀上的?只要前后相差不多,催生就稳妥的多。公主不是也听安御医说过,可以用佛手散催产吗?”
玉瑶恍然道:“你这样说就能说通了。”
她仔细想了想,再次道:“一定是这样。你且派人去打听,方家可有丫鬟突然消失,或者被派出去办什么事。”
锦绣道:“是。”
玉瑶长公主终于为自己找到了正当的理由,把这件事继续隐瞒下去。若她出面澄清此事,那安哥儿的来历必将被郭织女发现,进而导致郭织女和方初的感情破裂。如此,还不如继续瞒着的好。对方家郭家都好,对郭织女更好,对玉瑶自己也好。反正郭清哑的孩子是送去韩家了,韩希夷会当她是自己的亲女儿养的,并不会吃苦。
虽然这样想,玉瑶还是有些怅然,不复之前喜得贵子的欢悦。这一隐忧如鲠在喉,日日让她牵挂不得安宁。
方初,终究还是没能守住!
她有些怀念那个为抵制催*情*药而不惜自残的男人,是怀着怎样悲愤的心情和郭清哑以外的女人共赴巫山云雨的?
还有韩希夷,以一种决然的态度承担了错误的后果。如果……他知道真相,会像认郭清哑的孩子一样认赵萌吗?
玉瑶抱起赵萌,把他紧紧贴在胸前,低声道:“你父亲是个重情义的人,若知道真相,即便怪我,也不会迁怒你的,不会不认你的……”
她反复重申,说服自己。
眼前浮现那个飘然若仙的男子,比少年时候更多了一份淡定和从容,仅仅想一想他,便会觉得心安、踏实,可以信赖依靠……
※
忠义伯府,外书房,方初刚从外面回来。他上午去幽篁馆和商铺转了一圈,后来遇见崔嵋午间落衙,硬拽了他去酒楼吃酒。一顿酒饭下来,脸红红的。刚到家,就听说张恒找他。
他知道张恒为了何事来。
肯定说玉瑶长公主的事。
清哑生了个和他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儿子,奉州那边纺织厂也顺利建成,轰轰烈烈开张,诸事顺心,他最近心情一直很好。玉瑶长公主也生了个儿子,他让张恒打探详细情形,好向韩希夷说明这一切。奉州那晚的事,是时候该有个了结了。
他往椅内一靠,两手搭在扶手上,把腿伸直了,放松了身体,脸上带笑看着张恒,道:“说吧,情形怎么样?”
“大爷,韩大爷回来了。”张恒没提玉瑶长公主,反说起韩希夷。
“嗯,我今天听人说了。”方初不在意道。
“那大爷可听说韩大爷回京路上捡了个女儿的事?”张恒忙问。
“捡了个女儿?”方初有些诧异。
“是。听韩嶂说那孩子跟韩大爷长得十分相像。韩大爷吩咐满月时摆酒请客,要正式认下,入韩家族谱呢。”张恒道。
“长公主那边呢?”方初急问。他听出不对来了,把大长腿缩了回来,身子一正,坐直了,再无之前的慵懒姿态,凤眼迸射犀利的光芒,盯着张恒。
“长公主那边生了个儿子。”张恒沮丧道,“我不知这是怎么回事。那天晚上太黑了,长公主一直折腾到下半夜才生。期间我并没发现异常动静。兴许韩大爷捡的孩子是巧合,不是长公主的……”
“不可能!你刚才也说了,韩嶂说那孩子跟韩大爷长得很像。若不能确定,希夷是不会贸然认下这个孩子的。”方初以不容置疑的口气打断他,“长公主身边那个孩子肯定是假的!被掉包了!”
“可是我听长公主的侍女说,孩子很像长公主。”张恒苦恼道。
“难道她生了双胞胎?”方初怀疑地问。
张恒不敢肯定,懵懂又心虚地看着方初,总觉得是自己办事不力,才导致这个疏忽,竟然没发现多出一个孩子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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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
还有,他真的很眼红方家。
军方一百万的订单,以郭家和小方氏现在的规模和实力,很轻易能完成。混纺经营一展开,利润将滚滚而来,想想都令人疯狂。
睿明郡王搂银子搂习惯了,无法再像年轻时洒脱、拿得起放得下。
现在,银钱对他有致命的吸引。
郭家和小方氏以优厚的工价雇佣织工、采办原料,同行们也都纷纷效仿,睿明郡王这样的权贵则觉得受了连累。
人们常说“无商不奸”,但还有“和气生财”、“买卖公道”、“口碑”等说法。真正能传承下来的老字号,都很看重商业信誉,奖惩措施运用得当。就算想要提高利润,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克扣工人的工钱,以免让人才流失,也坏了口碑。他会运用高妙的手法瞒天过海、见缝插针,隐秘地达到目的。只是具备这种见识的商贾毕竟是少数,所以商场上不断有商家破产,又不断有人兴起,演绎着看不见的竞争铁律。
权贵经商和普通商贾的本质区别是:权贵们是凭借特权敛财,如何肯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地来赚钱?高高在上的身份,与生俱来的优势,方便快捷的赚钱途径,都使得他们等不及按部就班。
睿明郡王前些年在盐茶行当都是赚大钱的,现在踏足纺织界,要他像方初这样以优厚的工价雇佣织工、采办原料,那个利润就太薄了,他根本看不上。他又不敢为所欲为。正如方初所料,若周围都是一个工价,只有他独立特行,压榨织工,别说织工会流失,他也迟早会被御史弹劾;原料方面,则没人肯卖给他。
他便谋算上了方初。
正打点回京,他又接到王妃的消息:曹侧妃九月初八没了,难产,一尸两命,睿明郡王痛不欲生,星夜往京城赶回。
曹侧妃是六月份随睿明郡王回京的,为的是参加郭家技术拍卖。因为肚子月份大了,睿明郡王特别珍爱她,不敢带她去奉州,恐路上颠簸受罪,将她留在京城待产,谁知那一别竟成了永诀。
方初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直觉曹侧妃之死不简单,就叫了方隐来问详情,因为方隐暗中盯着睿明王府的。
方隐道,他也觉得不对劲。
他将自己怀疑的疑点告诉了方初,并说他正在追查这事,还叫了张恒做帮手。
方初目光炯炯道:“照你说,要弄清曹侧妃死的真相,关键人物是为侧妃日常诊脉的林太医?”
方隐点点头:“正是他。”
方初道:“那就从他入手。”
方隐应下了。
两日后,方隐和张恒一起来回了方初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方初震惊道:“不可能!曹侧妃刚死,玉瑶长公主是八月二十三日凌晨生的孩子,韩大爷是八月二十三上午在奉州至京城的官道上捡的孩子,前后差了半个多月。若这多出来的孩子是曹侧妃生的,难不成他提前跑出娘胎不成?曹侧妃又怎会在几天前难产而死?”
方隐道:“这确实叫人想不通。我也是通过蛛丝马迹推测的。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通为何长公主现在的孩子长得像长公主,因为睿明郡王的孩子是公主的内侄。侄儿像姑姑,这很平常。”
方初道:“就不能是公主生了双胞胎?”
方隐道:“公主若怀的是双胞胎,太医不可能诊不出来。再说,就算公主生了双胞胎,被人费尽心机送走一个,还留下一个,是何道理?这不是多此一举嘛!若换了曹侧妃的孩子就不同了:第一,驸马去了眼中钉;第二,王妃拔了肉中刺,可谓一举两得。”
方初在心中接道:“还有第三:可污蔑郭织女!”
张恒道:“叫我说,还是不通。他们既这样心狠,连人都敢害,何不干脆把孩子弄死了,一了百了,费这个手脚做什么?”
方隐和方初都接不上话,都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方初迫使自己冷静,思索好一会才又问道:“如果方叔的推测是正确的,那如何解释曹侧妃最近难产而死?”
方隐道:“这种事,想要做得天衣无缝,很难。必定有蛛丝马迹可寻。曹侧妃怀孕后,一直是由太医院的林太医负责为她诊平安脉。若曹侧妃死的异常,林太医肯定是知情人。”
张恒急忙道:“对。听说曹侧妃难产时,林太医就在郡王府。”
方初问:“那你们可有把握让林太医吐露真情?”
方隐道:“有一件隐秘事:林太医不善饮酒,每醉必吐露真言。我准备从这下手……”
方初心中一动,道:“方叔且别忙。睿明郡王回来了,把这消息透露给他,让他替咱们查,掀开此事真相。咱们等着看戏就行。”
方隐笑道:“这也好。”
又商议一回,才和张恒出去了。
此后,方初就每日等待。
九月二十二日,方无恨满月,忠义伯府办满月酒,并没有给睿明郡王府下帖子,但睿明郡王却亲自前来恭贺。
他临出发前,对心腹道:“本王去忠义伯府走一趟。林太医那里,今儿务必要让他吐口。你都安排妥了?”
心腹道:“王爷放心,万无一失。下官已经派了妥当的人请他吃酒,他不会怀疑的,务必要将他灌醉。”
万无一失吗?
睿明郡王听了没有欣喜,反而目现痛苦之色,霍然迈开大步就走,一面低喃道:“本王不会让你枉死的,一定会还你个公道。”
原来他给曹侧妃守灵,有天晚上无意中听见有人嘀咕侧妃死的冤,便下令悄悄调查。后来查知林太医不善饮酒,也很少饮酒,然只要喝醉,必定口吐真言。林太医这个脾性,除了他父母和妻子少有人知道。于是定下这个圈套,要套出曹侧妃难产真相。
曹侧妃,他心爱的女人!
若她真是被人暗害致死,他不会放了那人。现在他去忠义伯府,既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曹家。即便曹侧妃不在了,他也要让她知道,他没忘了她,会一直照应她娘家、和曹家合伙做纺织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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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听说睿明郡王亲自来恭贺,暗忖:终于沉不住气了吗?
他命人将睿明郡王迎入外书房看茶,然后整整衣裳,也过去了。
和睿明郡王一样来方家的不速之客还有一个,就是谢吟月!
她刚从奉州赶回来,尚未回去韩家,听说忠义伯府正为方无恨办满月酒,就直接让马车来到清华路贺喜。
到伯府门前,谢吟月将车窗帘掀开一条缝隙,默默打量庄重的伯府大门。她出身豪富,自小便见过各类精美的华宅。与京城世家豪门建筑相比,总少一种庄重和威严,那不是用钱财可以垒砌起来的。
看了一会,她淡然放下窗帘。
马车在东角门外停下,一个婆子上前递上韩希夷的名帖。门房看后,放马车进去。就有伯府专门迎客的管事媳妇过来相迎,至车前问明车中坐的是谁,又请安,然后在前引导马车前行。至仪门外停住,恭请谢吟月下车。谢吟月从容地扶着锦绣下车。跟随的一干媳妇丫鬟被引到别处安置,谢吟月只带着锦绣进去。
进入仪门内,她目光一扫,里面又是一番气象:进出多是诰命夫人千金和豪门富贾女眷,入目珠光闪闪,彩绣辉煌。
正厅内,清哑被众夫人姑娘围在当中,微笑着和人说话。产后的她长圆了脸,显出富态来。她身穿淡紫色衣裙,头戴镶紫钻的紫凤钗,在一群光彩夺目的女子当中,独特的安静气质依然使她如鹤立鸡群。奶娘抱着孩子和细妹并立在她旁边。
谢吟月站在厅门口,注视着大厅上被众星捧月的女子,脑中一瞬间时光流转,将她初次遇见清哑开始,以及这些年两人相斗的种种经历都飞快过了一遍,如白驹过隙、瞬息变幻。
第一次见郭清哑是在霞照杏花巷谢家别苑,堂妹谢吟风使计抢了她的未婚夫江明辉,谢吟月为堂妹善后。
十几年过去了,郭清哑抢了她的未婚夫方初,郭家越来越兴旺,曾经高高在上的她也被郭清哑踩在脚底,谢家一再败落。
现在,郭清哑又把跟韩希夷私生的女儿送入韩家。
这是要韩希夷和方初一样,彻底跟她离心离德;更有甚者,要和她的儿女争夺韩家家产。
她是谢吟月!
能任人宰割吗?
当然不!
她一得到这个消息,就急忙日夜兼程从奉州赶回京城。这一次,为了非花非雾,她真要和郭清哑不死不休了!
谢吟月想,可笑自己绞尽脑汁和郭清哑斗了两辈子,也不及她看似纯良无害,却在无声无息间欺骗了所有的人。
方初把私生子送还给韩希夷,郭清哑会不知情?知情的情况下,还能做出如此安静坦然的神色,大伪似真的功夫已经圆满。
谢吟月心疼如绞。
目光,却格外犀利。
忽然,清哑向她看过来。
隔着人群,两人视线相撞。
清哑应对人事,绝大部分时候都凭直觉。谢吟月在门口停步,才关注了她一会,她立即感觉到谢吟月的不善和昂扬的斗志,对她熊熊战意。虽然觉得奇怪,但想起她们之间的过往,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谢吟月冲清哑一笑,然后迈着坚定的步伐,从容优雅地走进去。
上门是客,清哑自然不能不理会,也上前招呼,因心中奇怪她什么时候回京的,嘴上便问了出来。
谢吟月道:“刚回来的。”
清哑于是请她入座。
谢吟月先不坐,先恭贺清哑喜得贵子;一面稍稍侧首,就着奶娘怀抱端详了安哥儿一番,然后对清哑道:“长得真好。和他父亲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顿了下又补充,“一点不像织女。”
清哑点头,因为这是实话。
林亦真瞅着谢吟月道:“这也是常情。韩大奶奶自己不也长得不像父亲,像母亲。当日表哥遇见欧阳前辈时,差点都认错人呢。”
谢吟月心一凝。
在场女客有玄武王世子妃、林亦真、林亦明、蔡家两位奶奶、王家一位太太、严氏、陈氏、王瑛、巧儿、阮氏、吴氏和盼弟等等。
京城这边的人都以为林亦真嘴里的“欧阳前辈”就是谢吟月的母亲,严氏和清哑等江南来的人却都明白,林亦真说的“欧阳前辈”不是谢吟月的母亲欧阳明珠,而是谢吟月的姨妈欧阳明玉。当日,方初遇见欧阳明玉时,以为是谢吟月的母亲,差点认错人。
欧阳明玉是被欧阳明珠害死的,欧阳明珠事败后也自杀,林亦真这当口提她们,不啻于揭谢吟月的疮疤,还往她伤口上撒了一把盐。如此,不管谢吟月对清哑说的那句话有什么意图,也算是小小的回击,还堵住了她的嘴——她也长得只像父母中一个。
谢吟月很佩服林亦真:甚至还没弄清她的用意,便狠狠反击了她,好心机和急智!
若将女子按心机谋略分等级的话,林亦真应该属于谢吟月一流人物;严未央虽然厉害,心机稍逊一筹;巧儿年纪太轻,经历还浅。
林亦真才出孝,今日来方家一直沉默少言。谢吟月说安哥儿一点不像织女,虽是实话,林亦真却觉得异样。虽然不明白谢吟月用意何在,但出于对她的防范和戒备,还是警惕地予以回应。
谢吟月没有再回击,一来林亦真是诰命夫人,她不便太放肆;二来因林亦真这番话,再争下去对自己不利。
她便微笑道:“崔夫人说的是。”又向众人道:“别说这亲生的像,就不是亲生的——像我们大爷捡的那孩子,都跟我们大爷长得有七八分相像呢。这可不是天赐的缘分!我们大爷喜欢的很,所以才要费事摆酒请客,认在膝下。这不,我接了信后赶忙就回来了。认女儿我怎么能不在场呢,怎么说我也算她母亲不是!”
众人听了她的话都神色怪异。
为了掩饰这怪异,各自开口。
有人说“真是巧啊!”
有人说“韩大奶奶真贤良。”
有人说“韩大奶奶真大度。”
还有人说“大奶奶真善良。”
面对众人各种各样的目光,谢吟月安之若素,毫不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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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吟月为何这样贤良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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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义叫道:“姑父。 ”
方初问:“怎么走这了?”
郭义微笑道:“从花园来的。”一面说,一面脸色可疑地红了,有些心虚。
婉儿更心虚,躲在她身后。
睿明郡王随意一扫,目光触及郭义眉眼,不由一愣,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方初大概也明白两个小丫头好奇,故意走前边偷看男宾——他小时候陪严未央干过这事——当下也不点破,挥手让她们去了,转身对睿明郡王伸手道:“王爷请!”
睿明郡王兀自看着郭义去的方向蹙眉思忖,方初见他不动,诧异地问:“王爷看什么?”总不会对两个尚未成年的小姑娘动了心思吧?那也太饥不择食了,且龌龊不堪。
睿明郡王惊醒,忙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刚才那小姑娘有些面熟,好像在哪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那是谁家姑娘?”说到这忽然想起她刚才叫方初“姑父”,忙又问:“难道是郭家姑娘?”
方初道:“是郭家姑娘。”
他有些不悦,只说了这句就不肯再细说了,因他觉得睿明郡王在撒谎。郭义长在绿湾村,几天前才来京城,怎么可能与睿明郡王碰过面?说见过不过是借口,好打听郭义的来历。
没想到睿明是这样的人!
睿明郡王不知方初把自己看成了龌龊之人,还在思索在哪见过郭义。不过一个小丫头而已,就算见过也不至于让他惦记,为什么他总觉得印象深刻、呼之欲出呢?
郭义和婉儿跑开后,等附近没人了,才互相对望,庆幸吐舌。
郭义抱怨道:“都是婉儿妹妹,非要来!瞧,正好让姑父看见了,还有外人在。回头说我们没规矩、没教养。”
婉儿抱着她胳膊笑道:“郭姐姐,你别怕。我告诉你,刚才那个人姨父叫他王爷呢。有个睿明郡王和姨父姨妈结了仇的,难道是他?”
郭义道:“瞎说!既是仇人又怎么会来方家贺喜?”
婉儿道:“这个姐姐就不知道了。京城的官儿都是当面说笑,背后抽刀……”两小姑娘一边咬耳朵,一边回到内院。
郭大有夫妇上次进京没带郭孝郭义。后来奉州纺织厂建立,清哑说郭义不小了,正是学习纺织关键的时候,理论结合实际便于进步;而郭家目前正精研混纺技术,建议将她和几个族中女孩子送来奉州历练两年。绿湾村的作坊主要织棉布和毛巾,方向不一样。于是郭义等人就随着郭家送贡品毛巾来京城的队伍一起进京了。
再说方初,看着睿明郡王急匆匆离开后,也赶紧命人叫张恒来。
“刚才睿明郡王被人叫回去了,应该是林太医那边有了消息。给我盯紧那边,一有结果就来回报。”他沉声叮嘱道。
“大爷放心,方隐叔在那边盯着呢。一切都安排好了。只要林太医说出真情,就会被曹家的人听见。到时候睿明郡王想捂住也不行,一定会闹上公堂。”张恒道。
方初点点头,让他出去了,自己回到堂上和客人周旋。
只是他面上和客人们寒暄说笑,心里却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惦记着睿明郡王那边,林太医吐口了吗?
林世子来伯府打了个转便告辞,说有事不能吃酒宴,方初亲送他到大门口,看着他上马去了才转身。一转身就看见一辆马车从角门出来,正是韩家的马车。——韩希夷今天没来,是谢吟月来了?
方初脸一沉,快步上前。
谢吟月听见外面方初声音,心一颤,面上却从容一笑。
她伸手,优雅地将车帘掀开一角,目光落在车旁的方初身上。
方初盯着她问:“韩大奶奶今日来,是恭贺在下喜得贵子吗?”
谢吟月道:“伯爷说呢?”借着和他对峙的机会,她正大光明地仔细打量他,也不知是为了贪看他的容颜,还是为了揣测他内心,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方初见她成竹在胸的目光,便知道她八成也是和韩希夷一样误会那孩子是自己送去的,采用的掉包计,忍不住蹙眉。
又是一个作死的!
飞蛾为什么扑火?
方初认真道:“我知道说什么你都不肯信,可我还是要‘再’奉劝你一次:给他人留活路,就是给自己留活路。嫁给希夷对你来说就好像重生,也是你重头再来的机会。希望你惜福。若你坚持一意孤行,恐怕会落得和从前一样下场!”
他并不知谢吟月是重生的,不过打了个比喻:若谢吟月一意孤行,恐怕会落得和当年投水自尽一样的下场。谁知歪打正着,说中了谢吟月的心思——她前世是被韩希夷亲手杀死的!
她愤怒,猛然放下车帘,挡住了那张让她又爱又恨的脸。
方初看着马车远去,觉得自己今天特别好心肠,明知飞蛾扑火也要阻拦、挽救。可惜拦不住。希望真相如方隐推测的,等林太医说出真相后,掉包的误会能澄清,玉瑶长公主也接回自己的孩子。那时,就让玉瑶去和谢吟月斗吧,别让孩子成了出气筒。
他觉得都是因为安哥儿,才让他对小婴儿格外心软。
他回到堂上,命人叫适哥儿来,吩咐道:“去里面瞧瞧你母亲。”
适哥儿纳闷问:“瞧母亲做什么?父亲有什么事对母亲说?”
方初这才醒悟自己说得没头没脑,忙道:“刚才韩大奶奶来过了。你进去瞧瞧你母亲脸色可好。若还好,就什么都不必说;若不对,就来回我。”
适哥儿恍然大悟,父亲是怕谢吟月闹什么幺蛾子呢,忙跑进去了。
方初重去陪客。
半个时辰后,张恒又匆匆来了,站在厅堂门口对方初使眼色。
方初急忙向客人告罪一声,匆匆出去,道:“跟我来。”转身向外书房走去,张恒跟在身后。
“林太医中风了。”书房里,张恒对方初回禀道。
“怎么回事?”方初惊问。
“也不知怎么回事,几杯酒下去,他没醉倒,却中风了。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张恒惋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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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义是搬到夏织造时挖的坑,曾氏的女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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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生命危险?”方初问。
“那倒没有。就是口眼歪斜、不能动、不能说话,跟活死人一样。大夫说,这是饮酒过量导致的。”张恒道。
方初恼怒极了。
真是功亏一篑!
林大夫若真死了,睿明郡王说不定更疑心,以为有人从中作梗,阻止他查明真相。他会从其他方面再查证曹侧妃死因。但林大夫中风了,还是被睿明郡王派去的人给灌酒中风的,看上去极像一场意外,睿明郡王怕是不会再查了。
方初问:“方隐叔呢?”
张恒道:“他回来告诉了我这个消息,就又出去了。也不知做什么,好像很急的样子。应该是发现什么新线索吧。”
方初有些颓丧地想:“林太医中风了,还有什么线索可以追查?”
晚上,喧嚣了一天的伯府安静下来,只在清哑和方初住的院子还有欢笑声,那是尚未离去的至亲好友,延续喜庆的尾巴。晚饭后,沈寒冰夫妇、严家老少三代、郭家一家子等也纷纷离去。
方初便问清哑,今日谢吟月来的情形,清哑便一一告诉他。
清哑问:“明天去韩家……”
方初断然道:“不去!”
清哑道:“今天谢吟月当众邀请我,按道理应该去,礼尚往来么。”
方初道:“明天我会去。这难道不算礼尚往来?你刚出月子,虽然不用亲自喂奶,也要照看孩子,离不开在情理之中。你能跟她比吗?那孩子又不是她亲生的,她在人前说那些都是给别人听的。”
清哑见他这样说,便点头道:“那好,我就不去了。你去吧。”
又笑着对他道:“安哥儿今天很乖,都没怎么哭呢。很争气。”
方初笑容满面道:“咱儿子有眼色,晓得在人前克制。”
一面和清哑说笑,一面看着她想,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清哑去配合那些人演戏的。管他们是真误会也好,有心利用误会也好,他们自己爱怎么演,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别想拿清哑当棋子。他该提点的都提点了,还反复提点了几次,他们一定要坚持,那就由得他们。哼,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希望他们能扛得住那个后果!
※
韩家,谢吟月进门后,发现韩希夷正坐在厅上喝茶,一面等她。见她进来,立即对下人们道:“都下去,我有话对大奶奶说。”
下人们忙都退下了。
谢吟月静静地看着韩希夷。
韩希夷一指对面椅子,道:“坐。”
谢吟月站立不动,从容道:“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韩希夷问:“你去方家了?”
谢吟月点头道:“是。郭织女儿子满月,我上门去恭贺,这也是应有的礼数。怎么,你觉得不该去?”
韩希夷道:“对不起!”
谢吟月一怔。
韩希夷认真地看着她,剑眉下,一双星眸明亮、温润,透着诚挚,并不敷衍和客套。
谢吟月一刹那有些恍惚。
跟着就问:“什么对不起?”
心悄悄地跳快了些。
还有些莫名的紧张。
韩希夷道:“我从奉州回来路上,捡了个孩子,已经决定认为女儿。我也坦然告诉你,她是我的亲女儿。”
谢吟月心一冷,问:“你这是承认了?这是和郭清哑生的孩子?”
韩希夷摇头道:“不是她。”
谢吟月讥诮道:“我知道你是永远都不会承认的。为了她,你要担上风流的名声。那又为什么对我道歉?”
心跳又恢复正常。
韩希夷道:“你不信,我也不想多解释。吟月,我希望这件事能过去。若这孩子是我不尊重你引来的,我绝不会求你原谅;可我是被人陷害的。你是我的妻子,这一点患难与共的情义都不肯给我吗?”
谢吟月心再次波动。
“患难与共”四个字触动了她。
这波动只维持了一瞬间,紧接着,她眼前便浮现郭清哑安静恬然的笑容,这波动便消失了,且胸中升起不可遏制的愤怒:被人陷害的?被人陷害了却不觉耻辱,反而亲自为这孩子挑奶娘、丫鬟,唯恐有一点不周。非花和非雾出生,他何曾关注过这些琐事?
她淡声道:“我说原谅你,把那孩子当亲生的养,你会相信吗?对不住,我还是说实话的好。你也不必对我道歉。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无法将孩子视若己出,也不会管你怎么做。”
韩希夷定定地看着她。
这回答在他意料中。
这才像谢吟月行事风格。
若谢吟月说原谅他,并善待孩子,他恐怕会觉得她反常,从而疑心;不管不问是最好的结果。但他还是很难受。今晚他是诚心对她道歉,希望与她言归于好,就算不接受孩子,也不要再生气。
看来是他奢望了。
谢吟月见他神情,心中了然,轻笑道:“你不问问我在方家看到了什么?我看见方无恨了。长得和一初一模一样。你不觉得奇怪吗?”
韩希夷垂眸道:“一初的孩子,自然像一初,有什么可奇怪的。”
谢吟月感叹道:“是啊。我上次就说过,相信他一定会找出合适的人来证明郭织女的清白。他做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韩希夷猛抬眼质问:“你为何如此执着逼人?”
谢吟月道:“不是我执着,是避不开。我邀请郭清哑明天来参加韩家义女办满月。她若是心中无鬼,就该前来。怎么说,我今天也去恭贺她了;礼尚往来,明天她应该过来。若不来……”
韩希夷不耐道:“她刚出月子,为什么该来?你与她关系很好吗?”
他之前努力酝酿的赔罪求好情绪荡然无存,且感到索然无味。
谢吟月道:“对不起,是我多嘴。我以为,你是盼着她来的。”说完转身道:“我累了,进去换衣裳。”
韩希夷目中闪过伤痛之色。
谢吟月不在乎他纳妾生子,却对一场被陷害的意外不依不饶。此事若换上是清哑,必定不会这样对他。若他纳妾,清哑可能会与他离心;像这次被人陷害,清哑肯定不会怨怪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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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吟月道:“知道了。”
梅氏的表现在她意料中;严氏自不是梅氏可比的,怎会大摇大摆地来,要来也是隐藏在暗处,也许不会亲自来,而是派心腹前来。
到东华门门口,巧儿下车了。
马车回头,巧儿带着金锁出城。
梅氏急道:“快跟上!”
车夫急忙撵着巧儿和金锁去了。
谢吟月的马车也出城去了。
谁知到了城外,巧儿和金锁走得飞快,比之前乘坐马车溜刷多了,官道上人来人往,她们主仆三拐两拐便不见了踪影。
梅氏急得直跳脚。
谢吟月轻笑:“她倒谨慎。”
巧儿一向古灵精怪,这样谨慎不足为奇,尤其是她还会武功,弃车步行更加方便,来去自如。
谢吟月也未多想,直奔目的地——柳树坡。
梅氏找不到巧儿,也命车夫直接去了柳树坡。
那时,已近酉时(下午五点)。深秋时节,快要立冬了,天黑得早,此时已经是暮色昏昏。柳树坡是一片缓坡,多柳树,在离京城大约一里地的官道右侧,离官道不到半里地。这里安静,可避开行人,若有事也能及时回到官道。
到了坡下,谢吟月便下车来。
她是怕巧儿太过谨慎,不看见她不肯现身。
果然,她一下车,很快从柳树林内走出个穿斗篷、戴风帽的女子。暮色中,她的脸都遮在风帽下,看不清容颜。
谢吟月道:“郭姑娘来了。”
那女子停下脚下。
似乎轻笑,又慢慢走近。
后面岔道上马车内,梅氏见巧儿果然和谢吟月偷偷见面,可见郭清哑*的事是真的。这还得了?
她没了嘲笑的心思,转而担忧起来。为慎重,她要亲耳听见才肯信。于是,她命车夫等人在原地等候,自己扶着贴身妈妈的手向坡上走来。家丑不可外扬,她不敢叫外人听见这*。
谢吟月知道梅氏来了,故意等她靠近些才叫:“郭姑娘……”
一语未了,忽然从树林中冲出一伙汉子,从四面将他们围住,调笑道:“好俊俏的媳妇!**夫在这偷会呢。要往哪去私奔啊?不如咱们大家伙一块乐,还热闹。”这话引起一阵哄笑。
谢吟月心惊不已,看向巧儿。
那时巧儿刚走到她面前两步远,见来了一伙歹徒,一声不吭地就扑过来,一把抱住了谢吟月。
谢吟月顿时感到被一股大力连胳膊带腰都箍住了,一股男性气息扑面而来。这还不算,那男扮女装的“巧儿”还凑近了她嘴,一下子就咬住了她的红唇。谢吟月惊恐欲绝,呜呜挣扎。
那些汉子认为他们是一伙的,就向谢吟月等人扑过来。对婆子和谢侯粗暴地挥拳打发;对锦绣和谢吟月则拉扯轻薄;对巧儿也不客气,狠狠推搡道:“滚开!装什么女人!”
柳树坡顿时混乱起来。
坡下,梅氏见坡上忽然冲来一群歹徒对巧儿和谢吟月等人行凶,惊得目瞪口呆。等反应过来就要尖叫,却被人伸手捂住嘴巴往后拖。耳边有人低声急促道:“快走!别出声!”然后就拖着她往坡下跑。梅氏贴身妈妈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
几人跑下坡,梅氏被人塞进马车。
“走!”有人低声命令道。
马车就跑了起来。
马车内,梅氏哎哟声不绝。
她刚才下坡时扭伤了足踝,上车时又碰破了额头,又惊又吓,瘫倒在车内不能动了。
再说柳树坡前,那“巧儿”咬了谢吟月嘴唇一口,就放开了谢吟月,他却转身和歹徒搏斗去了。混乱间,他裹挟在人群中,三转两转就不见了踪影,剩下谢吟月主仆和歹徒纠缠。
幸亏这后来的锦绣是会武功的,婆子也是从小就在谢吟月身边暗中护卫的,也有武功在身,加上谢侯,勉强挡住了歹徒袭击。这是谢吟月想着巧儿会武功,怕她发怒动手,才做了这万全准备。
那些歹徒武功虽不高,却肯拼命,有两个壮汉将魔爪伸向谢吟月,抓住了她。等看清她的容颜,骨头都酥了,眼中射出淫邪的目光,嬉笑着抱住。谢吟月连番受辱,亏得心性坚韧才没晕倒,强忍惊恐厉声呵斥,一面拔下头上簪子刺向抓住她的恶徒。
婆子和谢侯拼命来相救。
急切间,谢侯痛下杀手。
……
京都府衙孙知府刚落衙,还没吃口茶歇息呢,就有衙役来通报:出了人命了!城外柳树坡发生群斗,死了两个人,被虎禁卫送来了。
孙知府吓一跳,连夜升堂。
谢吟月再次进入公堂受审。
她丝帕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义正言辞控告歹徒抢劫行凶。
歹徒控告她***夫偷*情私奔,手下仆从还杀了他们两个兄弟,三个重伤。
孙知府问及双方身份、斗殴原因。
谢吟月自称是谢家大奶奶,与六首状元之妻——严夫人约在柳树坡见面,谁知被不知哪来的歹徒袭击。
她知道自己中了巧儿算计,但她若不将巧儿扯进来,如何证明自己清白?少不得说那个男扮女装的人就是巧儿,而不是什么“奸*夫”。巧儿那时也出城了,不管藏在哪,也休想置身事外!
那伙歹徒却是城中的地痞帮闲汉,无意中听人说有一对奸*夫和***席卷了夫家许多财物,约在柳树坡见面,要连夜远走高飞去过逍遥日子。他们便动了念头,要去半路打劫,抢了这不义之财。那奸*夫****纵然吃了哑巴亏,也不敢来衙门报案。谁知财物没抢着,却出了两条人命,又被虎禁卫捉住,他们再不敢隐瞒分毫。
他们还有一段心思没敢在公堂上说出来:就是趁机也尝尝那***的滋味,这可不是人财两得的好机会!
谢吟月听了他们的话,气得浑身发抖。
孙知府问:“奸夫呢?”
一歹徒回道:“跑了。”
另一歹徒道:“那奸*夫男扮女装,见面就和这***抱成一团,亲嘴咬舌。不信大人看她面纱底下,她嘴唇都被咬破了。想是他见我们去了,一慌张咬重了。小人还听见他说话的,分明是个男人声音,不是什么状元妻。”
谢吟月自然矢口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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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孙知府便命传韩希夷,问他是不是被妻子席卷空了贵重财物;一面又命人去传六首状元之妻严夫人。
去严家的衙役没找到巧儿,严家人说:少夫人打发人回来说,她在王家和慧怡郡主打牌,吃了晚饭再回来。
衙役急忙赶去王家。
王家,巧儿正和慧怡郡主等姐妹斗牌斗得热闹很,赢了不少钱。
慧怡郡主不满道:“状元奶奶,你那么有钱!跟我们打牌就不知道让些我们?我们可没你那么多嫁妆。”
王珊笑道:“对呀!你才得了二十五万呢。”
众女纷纷打趣笑闹,说巧儿不该赢她们钱。
巧儿笑嘻嘻道:“打牌归打牌。说钱,那是你们笑话我呢。像王家这样的家世门楣,便是奉上全部家业来求娶一个姑娘,也是求而不得。——那得看机缘!要像我方三叔那样,鸿运当头才行。不过,妹妹们不以出身和我论交,我感激不尽。等妹妹们出嫁的时候,姐姐一定会奉上一份心意。别的不说,新嫁衣的料子我可要好好动些心思。”
一番话说得众女心中十分熨帖,又有脸面。
王珊忙问:“那你准备给郡主姐姐添什么?”
慧怡郡主婚期就在眼前了,十月下旬,她听红了脸,去挠王珊。
众人正笑闹着,丫鬟来请入席吃饭。
大家便推了牌,洗手吃饭。
才坐到席上,刚吃了没一会,就有丫鬟来回,说京都府衙的衙役来请严夫人,说是有一桩人命官司要请她上堂作证。
巧儿诧异道:“坐在这打牌也能沾上人命官司?”
慧怡郡主道:“混账东西!什么人都敢传!”
众姐妹也都道:“这可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了。”
慧怡郡主让巧儿别理会,先吃饭,一面打发一个婆子出去告诉来人:状元夫人申时三刻就来了王府打牌,期间都没出过王家,怎么就沾上人命官司了?叫知府大人好好查清楚再来传人。
衙役听了一呆,不知所措。
这时,得了消息的严暮阳赶来。他今日落衙后,约了好友在酒楼吃酒。正酣畅时,听家中下人来回禀,说有衙役为人命官司传少夫人去府衙问话,慌得把筷子一放,就急忙赶回来了。等问明情形,便请王家这位婆子并一个管家、还有金锁代巧儿上堂作证。
巧儿么,当然不去了。
状元夫人能随便过堂吗?
连他也不必去。
他等巧儿吃完了饭,接了她一块回家。天黑了,不安全!
孙知府听说王府的官家和婆子说,严夫人申时三刻就带着丫鬟到了王家,其后一直在王家和姑娘们打牌,有王家门房、王家数位姑娘和下人都可作证;金锁也作证道,她下午随少夫人在哪条街上的哪间铺子买了什么东西,申时二刻就去了王家,大人若不信,可传那几家铺子的掌柜和伙计来作证。
孙知府一面命人去传,一面心下计算:状元夫人申时三刻到王府,而韩大奶奶等人却是申时末、酉时初到的柳树坡,状元夫人除非用了分身法,否则绝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孙知府遂对谢吟月喝道:“大胆谢氏,敢糊弄本官!”
谢吟月气得面如金纸。
她没想到巧儿如此狡猾,明明申时二刻出了城,却说去了王家。怪不得那之前她们要下车步行。因为坐车的话,马车不便在大街上横冲直撞,想快也快不了。想必是她们把马车先打发回去,停在某处等待,她们在城外绕了一圈,再进城上车,再去王家。郭巧儿主仆都会武功,不声不响间就完成了“缩地成寸”*,瞒天过海。
谢吟月待要将这一切说出来,又怕追究下去那后果她无法掌控;她又不能说为什么约见巧儿,又说不出巧儿非去不可的理由;待要说出梅氏在场的事,没有巧儿,也是难圆其说。
她竟陷入死局,真被人当成***了!
韩希夷赶到府衙公堂的时候,就见谢吟月头发凌乱、衣衫污皱,丝帕覆面遮挡,吃惊万分。
孙知府问他,家中可曾丢失了贵重珠宝,谢氏是否***夫卷了他的东西私奔等等,他断然否认道:“绝无此事!”
有韩希夷亲自作证作保,私奔一事不了了之。
人命案却不能轻易了结,即便谢侯是为了保护谢吟月,也脱不了一个斗殴致死的罪名。此案尚有疑点,双方都被收押,择日再审。
韩希夷力保谢吟月,才将她带回家。
回到家中,韩希夷先命请了大夫来为谢吟月诊治,看混乱中可有哪里受伤,又将嘴唇上了药,忙乱了好一通才完。
送走大夫,他回到卧房,挥退下人,看向谢吟月。
谢吟月正准备洗澡,见他这样,面无表情道:“你什么也别问,我不想说。要问,就去问方家人,问郭巧儿!”
说完转身进了就走。
韩希夷沉声道:“难道不是你想害别人,才会遭遇别人反击?”
他不用想也知道,谢吟月为什么会约见郭巧儿。
每次都是这样,她处心积虑地陷害清哑,然后自食其果,不但不思悔过,反过来怨怪别人不该对付她。
他飘逸的身姿仿佛冻结了,如寒风中的枯树冷凝萧瑟。
谢吟月没有回答他,向浴房冲去。她一会也等不得了,要彻底清洗身上,把那身衣服换下来,不然恶心的难受。
泡在大浴桶中,她身子还止不住地颤抖,即便没有洗浴,桶里的热水也一圈圈动荡不安。
“郭巧儿!”
她低低地轻唤。
却字字千钧。
终日打雁被雁啄瞎了眼,就是指的现在的她。
不是她智谋不够,而是太高看郭巧儿了。这小贱人行事根本不按常理来,竟然找人毁她清白,太不讲规矩了!身为六首状元夫人,这等下三滥的手段也敢使!不愧是贫寒小户人家出身的,狡诈阴险龌龊下流,上不得台面;哪比得上她,用的智谋都是高妙无形的,便是对手也会佩服她,会恨她,却不会将她归于下贱之流。
郭巧儿就是下贱的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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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儿一扬下巴道:甭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的就是好猫!你谢吟月干的事本质上哪一件都比我这歹毒龌龊,还自我感觉良好,觉得比我高尚,真是笑死本姑奶奶了!月票砸死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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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嬷嬷原本准备起身的,因没听见声音,心里觉得不对,悄悄抬眼一看,长公主正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呢,她心一突,便不敢动了。
她诧异地瞥向锦绣。
锦绣垂眸站在一旁。
半响,就听玉瑶问道:“嬷嬷,你跟了本宫多久了?”
荣嬷嬷道:“回公主,二十年了。”
玉瑶道:“这么久啊!本宫身边也只有你和锦绣贴心了。”
荣嬷嬷道:“这是长公主抬举奴婢。”
玉瑶突然话锋一转,道:“嬷嬷,本宫怎么觉得,这孩子不大像本宫呢?”她指向一旁赵萌,目光却紧紧盯着荣嬷嬷。
容嬷嬷疑惑道:“怎么不像?眉眼很像啊。长公主是不是盯着眼花了?这小孩子不能盯着看,要打眼一瞧,才看得出。”
玉瑶道:“是吗?”
荣嬷嬷笑道:“是。”
玉瑶又问:“当日你接生后,帮他擦洗身子,可有其他人在?”
荣嬷嬷道:“都是奴婢亲自做的,没让其他人沾手。长公主,可是小少爷有什么不对吗?”她神色紧张地看着长公主。
玉瑶看了她半响,才若无其事道:“就是问问。”
荣嬷嬷离开后,玉瑶又抱起赵萌盯着出神。
锦绣忽然道:“会不会是韩大爷自己风流惹的事……”说到这,见玉瑶看过来,忙赔笑道:“婢子就是随便说说。韩大爷不是那样人。”
她真觉得韩希夷风流成性,才这样猜测,可她担心玉瑶爱重韩希夷,容不得别人说他不好,尤其是风流,才又改口。
玉瑶却被她提醒了,怔了怔,喃喃道:“你说得对,是他自己找的女人。”
她想到一件事:韩希夷自以为和郭清哑做了禽兽不如的事,而清哑身后是有贞节牌坊的,他不知谁在背后陷害他,为防止有朝一日东窗事发,给清哑带去灭顶之灾,他定会想法子掩饰这件事。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立即找一个女子亲近,并生个私生子。若真有东窗事发那一日,便可将这女子和孩子推出来做挡箭牌。
当初她怀疑方初把孩子丢弃,也是这个原因:方初若是误会郭清哑和韩希夷苟且,生气不生气且不说,肯定会想办法隐瞒、遮掩此事,以免给方家带来灭顶之灾。
但当时玉瑶有个疑点想不通:方初怎么能肯定郭清哑怀的不是他的种,而是韩希夷的种呢?他们夫妻感情那么好,总不会那一段日子都没同房。既不能肯定,又凭什么掉包?
玉瑶说不服自己,便归结于方初心思缜密,提前做好两手准备:若是郭清哑生的孩子像他呢,就留下;若是不像呢,就掉包。
现在想来,一切都是她妄自猜测而已,方家那个和方初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孩子,是郭清哑亲生的;而韩希夷捡的孩子,是韩希夷自己找女人生的,然后故意捡回来,引人注目。
“定是这样了。”玉瑶道。
这样一来,都说通了。
玉瑶心里有些酸,为了韩希夷能这般待郭清哑;还有些轻松,因为方初没对郭清哑误会,也没把亲生女儿丢弃,玉瑶不必为此愧疚了;更多的,却是踏实心安,看着怀里的赵萌温柔地笑了。
她轻轻摇晃着赵萌,柔声道:“你有个妹妹了呢。”
锦绣见她心结解了,也暗暗吁了口气,出去忙了。
然玉瑶长公主还没平静了一天工夫,就又听说谢吟月和韩希夷闹别扭,沾惹上了人命官司,还扯上状元夫人——郭巧儿。玉瑶虽猜不出谢吟月约见巧儿的用意,也知她没安好心,定是为了韩希夷捡来的那个女孩作妖,想以此陷害郭清哑。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吃了个大亏。她吃亏不要紧,害得韩希夷遭人耻笑,还要为她奔波打点。
玉瑶顿时心疼不已,加上这些事都是她借*种导致的,她心里对清哑有愧,对韩希夷有愧,单单对谢吟月这个正妻没愧。
——因为她这辈子最恨谢吟月。
她“啪”一拍桌案,嗔眉立目骂道:“贱人!身在福中不知福!他一个妾没纳,还不知足?竟为了这点小事兴风作浪。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她以为自己是谁?不过是使卑鄙伎俩从郭织女手上抢的他,难道还奢望能像方初和郭织女一样一心一意?呸,做梦呢!装什么清高!她母亲、她妹妹都一身臭;她自己也屡次陷害郭织女,还被流放过,他不嫌弃她出身肮脏,她竟然敢挑剔他?”
锦绣也道:“这女人是太过分了!这件事怎么能怪韩大爷呢……”
说到这却没了下文,因为她想起来:这件事不怪韩希夷,论理罪魁祸首是玉瑶长公主,可她怎么敢说?
玉瑶长公主心知肚明,更加羞怒了,道:“本宫若不是怕他烦恼,也不会委屈地使用这等手段,就为偷一个孩子。若是在前朝,则天大圣皇帝治下,本宫心仪韩大爷,凭她是什么正妻,本宫要嫁,便是赐死她又能如何?看看太平公主、安乐公主,谁像本宫这样委屈……”
锦绣小声提醒道:“长公主!”
玉瑶长公主也是发泄而已,也知这话不妥。现在是大靖,不是唐朝,没有女皇帝,而她也不是得宠的公主,还没资格能令皇上下旨赐死她看上的男子的正妻,所以她才越发气闷。
她想起当日韩希夷把自己绑在床上,劝自己改过,那清澈圆润的嗓音如在耳边,“公主,你改了吧!”
她倒是改了,可谢吟月呢?
这贱人,嫁了这么好的男人,不好好做贤妻,居然敢犯妒忌!
是了,韩希夷是这贱人用诡计抢去的,其实贱人心里并没有他,自然不会全心全意地对他。韩希夷重情义,纵然不喜贱人狠毒,看在儿女份上,也不忍对她太过绝情。
玉瑶忍不住埋怨韩希夷太过多情心软,逞得谢吟月忘了本分。
玉瑶越想越不甘:自己得不到韩希夷,委曲求全;谢吟月拥有韩希夷却不珍惜,还作践他使他伤心,简直让她忍无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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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锦绣:“你说谢吟月这次吃亏,是意外还是真和郭巧儿有关?”
锦绣道:“婢子不知。但若说意外,也太巧了些。”
玉瑶笑道:“就是。本宫以为,定是郭巧儿那丫头搞得鬼。不过本宫喜欢!郭清哑太没出息了,一再被谢吟月陷害,还容她活到现在!郭家这个巧儿比她姑姑强万倍。”
她很怪清哑没出息。若是清哑厉害一些,当年谢明理被判斩立决,谢吟月也认罪,就应该趁她病、要她命,将谢家连根拔除。若真这样,也就没有谢吟月嫁给韩希夷这回事。当然也就没有了谢吟月举报废太子私造火器那回事。连带的,玉瑶公主就不会被母后当做棋子嫁给定国公世子刘恒,来稳固废太子势力。然后等玉瑶再遇见韩希夷,说不定还有机会成就美满姻缘。韩希夷和方初是好友,那玉瑶兴许还能和郭清哑成为好朋友呢,两家常来常往的……
玉瑶陷入美好的畅想中,嘴角浮现淡淡的笑意。
忽然一阵哭声惊醒了她的美梦。
是赵萌醒了。
玉瑶回到现实,心情恶劣。
她命奶娘将孩子抱去喂奶,然后和锦绣密议,着人往市井间散布说,谢吟月的奸*夫已经逃到南方去了,编排得有鼻子有眼的。
她这样做,不过是给谢吟月添堵罢了。如此一来,谢吟月和韩希夷就是半斤对八两,看她还有什么资格指责韩希夷失德。什么,说谢吟月是被人陷害的?那韩希夷难道不是被人陷害的?
玉瑶越想越得意,觉得自己做对了,帮韩希夷出了口气。
忠义伯府,谢吟月出事当晚,严氏便着人请了方初过去,方瀚海也在座,蒋妈妈也被叫去。
严氏将谢吟月匿名送来的信给他父子瞧了,然后道:“谢吟月不但给我送了信,还给梅氏送了信。亏得我派蒋妈妈去了,事发时蒋妈妈把梅氏拽走了,不然就要被谢吟月攀扯上。你们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清哑出了什么事,你们都瞒着我?”
方初这才知道谢吟月约见巧儿的险恶用心,怒气往上撞,生恐母亲误会了清哑,急道:“母亲,这是诬陷!”
严氏严肃道:“诬陷不诬陷咱们先搁在一旁,等会再说。无风不起浪,谢吟月是什么人?若无一定证据,她怎会如此莽撞?”
方初正要说话,方瀚海沉声道:“告诉你娘!”
严氏心里咯噔一下,努力沉住气,才保持镇定,但想到接下来听到的可能会和信上说的相符,她还是心慌不已。
方初也知不告诉母亲不行了,略一顿便道:“是这样的……”遂将奉州那天晚上乱民冲入方家发生的事又说了一遍,这次重点放在韩希夷被玉瑶设计*、玉瑶刻意伪装清哑、清哑撞见韩希夷一事上。
最后他道:“不是儿子故意要瞒母亲,只是这事不好说,回避还来不及呢。况且母亲知道也无益,徒自增添烦恼,气坏了身子不值。连清哑我也没告诉她,怕她知道了不能保持冷静,被人拿话一激,吵出来不好。此事虽是误会,却不容易分说;若是分说,只怕越描越黑。从来流言蜚语不在真假,谁沾上都是一身黑。”
严氏没想到事情如此复杂,想到清哑被人这样利用,大怒。
她问:“你们都没证据,谢吟月凭什么认定是清哑?”若是谢吟月恶意栽赃,她定要打上韩家,给谢吟月教训。
方初道:“有人在背后借此事兴风作浪,告诉了她;希夷又认定那晚的人是清哑,拼命遮掩,反落了行迹;现在希夷又捡了个长得如此像他的女儿回来,她完全当真了,岂肯甘休。”
严氏道:“那你打算怎办?”
方初道:“守株待兔。”
严氏怀疑地问:“怎么守株待兔?”
方初便又将玉瑶产子、韩希夷捡女儿、曹侧妃难产而死、林太医中风、王妃红杏出墙、睿明郡王要挟他等事又说了一遍,并同前事串联起来,往深处剖析给严氏听。
饶是严氏历经过大风浪,也听得目瞪口呆、心惊肉跳。
“现在除了韩希夷是真误会,谢吟月被人误导;睿明郡王和王妃知道真相却有意利用此事;玉瑶长公主倒想息事宁人,可惜别人不肯放过,一定要用这事来做文章;暗处恐还有别人推波助澜。少不得老大忍受些屈辱,来个请君入瓮……”方瀚海沉声道。
“娘还要当做不相信、不知情才好。”方初对严氏道。
“娘明白了。”严氏目光炯炯,哼,敢利用她,利用方家媳妇,诬陷她孙子,这事要是轻易了了,方家也不用在京城立足了!
“巧儿那里你还要叮嘱几句。这次是谢吟月大意了,她才侥幸赢了一局。下次不可如此莽撞。”方瀚海又叮嘱方初。
“儿子明白。”方初点头。
严氏噗嗤一声笑起来。先前她还怪巧儿鲁莽,现在想想,亏得巧儿摆弄了谢吟月一道,才让她出了一口恶气。
次日,清哑叫巧儿去说话。
方初也在座。
清哑问:“谢吟月真约了你?”
巧儿撞天叫屈道:“哪有!我跟她有什么好说的!”
她可没撒谎,谢吟月是约了她,可是她并没答应啊,完全是谢吟月自说自话、自己跑去柳树坡,不关她的事。
方初追问:“真不是你做的?”
他问得直接多了。
巧儿道:“我做什么了?”
方初目光一闪,道:“没做什么就好。我怕你太过聪明伶俐,惹出事来带累你姑姑。谢吟月可不是善茬,若叫她捏住一点把柄,必定发挥出十分的危害来。你要小心才是。”
巧儿笑道:“姑父说的是。我不惹她就是了。”那模样,别提多乖巧了。
方初看着她不语。
巧儿心不安,装作恍然道:“会不会是这样?安哥儿满月那天,她是说要和我说一件事来的。我不想理她,就没把这话当一回事。她自己以为自己威严深重,以为我肯定会去,所以就当真了。”
方初追问:“她怎么说的?”
巧儿说:“她说她手上有一样重要东西,要我去拿。说错过了叫我别后悔。我才不信她呢,所以就没理她。”
她想,还是把谢吟月的话告诉姑父,让姑父防备一下。
清哑道:“什么重要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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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吟月点头道:“是。我们这些传承百年的织锦世家,在管理上自有一套规章约束下面人,以免犯错。小方氏现在承接了军服买卖,更是断断不许犯这种错误的。郭家虽是寒门爆发,眼皮子浅的大有人在,不过郭清哑也算有见识,也应该会告诫父兄谨慎。”
王妃笑得意味深长,道:“韩大奶奶真是见识超绝!”
谢吟月明是赞方家口碑,赞郭清哑,暗中却提点了王妃:若要对付小方氏,只能从方家下面做事的人入手,从郭家人入手。
谢吟月道:“王妃谬赞了。民妇这点见识,怎比得上郭织女。”
王妃道:“郭织女自然不错,我却更欣赏韩大奶奶。听闻韩大奶奶有位妹妹,当日为了谢氏一族不惜以身试毒,就为谏言韩大奶奶?”
谢吟月道:“是。”
王妃道:“真烈女也。可曾定亲?”
谢吟月黯然道:“不曾。”
谢氏一族内斗,对谢家女儿的影响很大,谢吟诗更因喝了毒药伤了身子,无人肯提亲,已经断绝了嫁人的念头。
王妃道:“我有一想法,还请大奶奶莫怪我唐突,我才好说。”
谢吟月道:“王妃但请赐教。”
王妃道:“自曹侧妃去后,我们王爷整日郁郁寡欢。谢姑娘如此深明大义,又有才情,又精通纺织,韩大奶奶可愿将她送入王府,伺候王爷?若是肯,我必定不会亏待她,将来一个侧妃之位是少不了的。”
谢吟月忙道:“王爷身份贵重,我们如何敢高攀!”
王妃微笑道:“你只说愿不愿,其他的事自有我来促成。”
谢吟月想了想,轻轻点头。
王妃欣慰道:“有谢姑娘相助,王爷做事就更容易了。”
王妃傍晚时才和谢吟月分手回城,而谢吟月当晚就投宿在那客栈,次日一早才启程,一路往汉中府去。
京城韩家。
韩希夷早饭后叫韩嶂到书房,命他给奉州的大管事传信:说他年底不去奉州了。叫大管事不必急功近利,切记将作坊筹建完善,明年开春能有混纺布上市便算功德圆满。混纺布刚刚推出,市场潜力大的很。小方氏和郭家走在前头,占据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别人羡慕不来的,不必在这上面争一时长短。
韩嶂带人去了奉州。
韩希夷又命小秀给江南韩大总管传信:说他最早要到明年初夏才能返回江南。要韩大总管将锦缎生产规模在往年基础上缩减两到三成,春茧收购量也相应减少。尽快知会各地商铺管事,早作准备,
小秀答应着去了。
吩咐完毕,韩希夷心情轻松许多,命人将梦姐儿抱去他屋里。
周达媳妇便抱着韩非梦来了。
韩希夷坐在炕上,将梦姐儿抱在怀里,用手指轻触她小嘴儿。梦姐儿本能张嘴要吃他手指,他忙缩手,微笑道:“不能吃。”梦姐儿睁着黝黑的眸子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韩希夷也看着她,目光有些恍惚。
十月下旬,林太医熬不过去,没了。林家停灵七日后,林夫人扶灵柩回乡。这件事,除了方家和睿明王府,没有其他人关注。
睿明王妃在林家人返乡后,松了口气。
这日,幽篁馆赵管家接到一位来京城投奔他的远房堂叔。
这堂叔因为老寒腿严重,赵管事见刘心医术高明,又是明阳子高徒,整天跟在明阳子身后研究疑难杂症,且在太医院认得许多大国手,便回禀了方初,特接了堂叔来京城治病。方初应了,特许赵管家将堂叔安排在幽篁馆第四进院落居住,方便就近照料。赵管家感激万分。
从此,刘心便隔三差五地去幽篁馆为赵管家的堂叔调理身子。
睿明郡王在林侧妃下葬后,也离开了京城,去了奉北。那时,他手下管事已经挑选了几名女工送往小方氏学习。
小方氏的舒雅纺织厂建在河东县郊外,就在奉北府东面。
且说冬儿得了方初示下,对睿明郡王那边派来的几个女工尽心教导,并不藏私。半月后,那几个女子为表谢意,要请冬儿。冬儿那日正在县城办事,她们便死活请了去。
她们在城里有一落脚处,领头的苏姑娘说女人家去酒楼吃酒不方便,不如让酒楼把席面送来,大家也可以随意些。
此举正合冬儿心意。
冬儿办完了事,便带着桑儿和桃儿两个贴身丫头,并几个小厮和车夫,在苏姑娘的陪同下,去了她们住的地方。
苏姑娘她们住的地方是个三进的院子,前面商铺,后面是宅院。进了后院上房,苏姑娘命人搬了两张小炕桌,并列摆在炕上,将各色茶果酒菜都搬上来,摆得满满当当。征询过冬儿意见后,大家都退了外面厚衣裳,团团围坐在炕桌周围,说笑吃酒。
冬儿浅尝辄止,话语也谨慎。
桑儿和桃儿两丫头都站在炕边,伺候着端饭布菜,十分勤谨。
一时饭罢,撤了炕桌,众人请冬儿上坐。就有媳妇打了热水来,桑儿接过去,和桃儿伺候冬儿净面洗手,重新上妆,然后又上茶。
苏姑娘便对冬儿笑道:“我让人带两位妹妹去隔壁吃饭吧。”
冬儿便对桑儿和桃儿点点头,她二人便跟着一媳妇去了。
这里,冬儿和苏姑娘等人说不上三句话,便觉眼皮沉重,不知不觉便迷糊了,好像倒在了床上酣睡。
再醒来,她只觉浑身软绵绵的沉重。略定了定神,慢慢回思起前事,顿觉不对。她身上动不了,忙把眼珠四下打量,一下子就撞上头顶一张俊脸——男人的脸,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冬儿错愕!
心,却猛然一沉。
如同一脚踩空,跌入深渊。
“你醒了。”男子说道,声音清朗,十分好听。
“你是谁?”这句话卡在冬儿喉咙里吐不出来,她吓住了,不敢想自己眼下的处境和将要面对的可怕未来。
“本王睿明郡王。”睿明郡王好像看出了冬儿的心思,主动“招供”。
“你这样卑鄙无耻的人怎会是王爷?!”冬儿气得浑身颤抖。先前她如同蜗牛一般缩着头,不敢正视自己的处境;待得知他身份后,又以超乎寻常的泼辣反击。虽躺在床上,做不出凌厉气势,那口气却比辣椒都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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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本王唐突佳人,”睿明郡王被骂,不但没变脸,反而笑了,“七仙女之名本王早有耳闻,今日相逢大姐,也算做了一回神仙。”
冬儿心中天塌地陷,瞬间想到方家、想到郭家、想到宝儿、想到郭大全……嘴里却再也骂不出来了,骂又何用呢?
睿明郡王将这欺男霸女的勾当做得无比优雅,丝毫不以为耻,因为他拥有高高在上的身份。他身为皇亲贵胄,今日强占了她,那叫“宠幸”,是她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他当然不觉羞耻。
睿明郡王将冬儿复杂的神色看在眼中,越发喜欢。
冬儿不像那些千金闺秀倾慕于他的权势和才貌,所以很柔顺;也不像毫不知规矩、野性难训的无知村姑烈性反抗,她眼中有屈辱、愤怒、恐惧,却知道收敛、思考和权衡利弊。
不愧是郭织女调教出来的人,虽出身乡野,难得个性独特。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抚冬儿光洁的脸颊,柔声道:“你别害怕。本王不会白白要了你,会许给你侧妃之位。可不强似做寡妇?”
他温暖的手指刺激得冬儿浑身起了一层毛疙瘩,抬手便是一巴掌扫过去,扫开了他的手,同时也找回了身体的感知。
嗯?身上恢复力气了!
她霍然坐起,锦被下滑,露出身上的深蓝绣粉荷的肚兜,粉荷压着深蓝,明艳动人;深蓝衬着雪肤,耀眼夺目。
睿明郡王目光倏然转暗,长臂一伸,将冬儿抱在怀里,肌肤相亲。
冬儿百般挣扎不开,被他亲吻脖颈,低笑道:“本王伺候你更衣。”
……
两人下床,几个侍女进来伺候更衣,苏姑娘也在其中。
冬儿神色木然,一言不发,任凭她们摆弄。
睿明郡王先穿戴完毕,坐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众女伺候冬儿。
等坐到妆台前,苏姑娘上前,微笑道:“我为冬管事梳妆。”
冬儿没理她,对着镜子侧首——耳朵上一对猫儿眼的坠子不见了。
那是清哑送给她的。
她冷静地问:“我的耳坠子呢?”
苏姑娘听了发愣。
睿明郡王微笑道:“戴这个吧。”从怀中拿出一个精致的珐琅盒子,打开,递给苏姑娘。
苏姑娘忙躬身接过来,取出一对红宝石耳坠,帮冬儿戴上。
她怕冬儿生气,对着镜内笑道:“很衬冬管事脸型呢。”
冬儿不语,任她戴上了,她暗自松了口气。
一时梳好了头,凤钗、发簪等都插上了——凤钗也是睿明郡王另外赏的——苏姑娘问镜中人:“冬管事还满意吗?”
冬儿不语,忽然伸手拔下自己的金簪,一手捉住苏姑娘的手,一面站起来,转过身,扬手就朝苏姑娘右眼狠狠扎下去。
金簪直没入半截。
一声凄厉惨叫划破天际,苏姑娘惊恐、痛苦地捂住眼睛,血从指缝中不断渗出,顺着手腕流进她衣袖中。
众丫鬟一齐尖叫后退,看着冬儿如同看鬼魅。
睿明郡王霍然站起来,震惊地看着冬儿。
冬儿看也不看他,随手用帕子将金簪擦干净,对着镜子仔细插戴好,又整理一番衣领,左右照照,确定很整齐了,才转身。
睿明郡王看着她从容不迫地做完这些,忽然笑了,道:“可觉得出了气了?若不够,还有两个,一并拉来让你出气。”
冬儿抿了抿嘴,没理他。
睿明郡王叫道:“来人,带她下去诊治。”手一指苏姑娘。
立即有两个丫鬟上前,哆嗦着架住苏姑娘,走了出去。
冬儿出去时,桑儿和桃儿也匆忙从另一屋里出来,把她上下一打量,惊慌道:“冬管事,我们刚才不知怎么睡了……”
冬儿打断道:“知道了。回去吧。”
桑儿和桃儿惊疑不定。她们是方初挑上来贴身伺候并保护冬儿的,今日吃完饭,却不知怎么睡着了。这很不正常。两丫头和冬儿处久了,挺喜欢她,见冬儿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便也便撂开了。
当下叫了其他人,簇拥着冬儿上车。在送别的人中间,少了苏姑娘,听说她喝醉了,还睡着呢。
回去的路上,天下起了雪。
冬儿透过车窗看向外面,眼前浮现郭大全温和亲切的笑脸,和和气气地安慰她:
“冬儿,你虽是个女人家,但只要刚强,也是能做大事的。”
“我知道,你过得苦。可人这一辈子,哪能都顺风顺水的!”
“瞧这水,多有气势!它就一股子劲往下走,谁见过它往回流的?这人哪,也要往前看。往前看才有希望。”
冬儿脸上静静滚下一串泪。
漫天飞舞的雪花,前路茫茫……
方初是次年元宵节后来到奉州的。
正月二十那天,他带着张恒等人飞马奔驰而来,牛二子早得了信,和冬儿、黑风带着众男女管事一齐在官道旁相迎。
十几匹马到近前,最前面那人穿着宝蓝箭袖、黑狐毛领的藏青毛斗篷,目光沉凝,只一扫,就将道旁一群人全部笼罩。
牛二子抢步上前挽住缰绳,仰面笑道:“大爷可来了!我们都望眼欲穿呢。”
方初利落地翻身下马,一面冲着众人含笑点头,一面道:“你真盼望我来?只怕未必。我不来,就没人管你了。不正好!”
冬儿抿嘴笑道:“二子确实一天念叨几次大爷,说怎还不来。”
牛二子欢喜道:“冬儿姐姐最知道我,是真心盼着大爷来的。”
张恒走到他身边,照他脑袋拍了一巴掌,戏谑地问道:“你盼着大爷来,可有什么好的孝敬没有?”
牛二子忙道:“那自然有。”
众人都笑了起来,张恒又和黑风等人互相寒暄招呼,说笑一阵,才众星捧月般簇拥着方初往作坊大院行去。
方初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
舒雅纺织厂就是一个大庄子,所有女织工和干粗重活计的男子都住在庄子内。当日挑选女工时,便连其家中男人和子女也一并挑选,凡是愿意全家迁居来河东县的,小方氏给予搬迁和安家费。
方初这次来河东,准备好好打点经营舒雅纺织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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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很关心冬儿,请拭目以待。我也喜欢当初那个信心满满为了四两月银走进郭家大院的小媳妇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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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方初带着二子去了奉州府城。
方初先去了郭家纺织厂和郭大有碰面,忙了一天;第二天又去大方氏查看经营情况;最后去军工织造局找蔡铭和严未央。
四月底,方初带着十名女织工返回京城,陪亲人过端午。
端午后,他再次来到河东县,那十名女织工则留在京城。
八月初,方初又回京城过中秋。
中秋后,他带着十名女工返回河东。
前两次他来,都事先传信给牛二子,这次来却是临时决定的。他原不准备来的,是方瀚海提醒他:军服制作非同小可,岂能撒手?
经过河东县城时,他命张恒先带女工们出城,他要去城里拜访一位朋友。张恒便先走了,他自带着几个随从去访友。
经过一条街巷,方初看见前方一户人家院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睿明郡王正扶着一个戴帷帽的女子上车。
那女子身影很是熟悉,方初急忙勒住马,留心观看。
只见睿明郡王托着那女子手臂,低头在她耳畔说着什么,含笑的神情,很是亲密和体贴。那女子似乎没搭理他,自顾低头上车。接着,睿明郡王也上了车,然后马车启动,往前去了。
直到马车走得看不见了,方初才催马前行,一面心中疑惑:那戴帷帽的女子是谁呢?看样子,是睿明郡王的新宠。
为什么他觉得熟悉呢?
方初回到舒雅纺织厂,正好碰见冬儿也刚从县城回来,在庄子门口下车,也戴着帷帽,桑儿和桃儿在旁扶着。他顿时想起,这不正是他下午看见的和睿明郡王一起的那个女子吗!
方初心一沉,催马上前问道:“冬管事这是去哪了?”
冬儿看见他,忙对他施礼,回道:“县令夫人生辰,我去恭贺了。大爷怎么来了?事先也没传信给我们。”
方初点点头,道:“嗯。我来的突然,就没传信给你们。”目光从她和桑儿桃儿等人身上一扫而过,没再问其他。
冬儿也没再多说,只问他路上平安顺利等语。
方初淡淡回了,众人便簇拥他们一起走进庄子。
当晚,方初找了个机会把桑儿和桃儿叫去问话,“你们今天一直跟在冬管事身边贴身伺候的?”
桑儿忙道:“一直跟着的。”
她以为方初怕她们伺候不尽心。
方初道:“是吗?”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们,不辨喜怒。
桑儿心一跳,不知他为何这样。难道是冬管事在大爷面前说她们什么了?她们可没躲懒呢。
桃儿机灵些,觉得不对,想了想,用手扯了下桑儿衣袖,小声道:“也不是一直跟着的。”
桑儿眨眨眼,困惑地看着她。
桃儿道:“你忘了,冬管事那会儿在酒宴上喝了两杯酒,说头有些沉,去睡了一个多时辰。是县令夫人亲自带人安排的。”又向方初解释道:“我们原要留下陪伴的,县令夫人让我们去吃饭。冬管事也让我们去,我们才离开的。”也就是说,她们有一个多时辰不在冬儿身边。
桑儿也想起来了,忙道:“是了。就是那会儿不在身边。”
难道出了什么事吗?
她忐忑地看着方初。
方初听后不语,半响才道:“此事不必再提。你们也不用告诉冬管事我找过你们。还像以前一样伺候……”
桑儿和桃儿齐声道:“是。”
彼此对视一眼,退了出去。
方初又命人叫黑风来。
……
去京城学习的那批女织工回来后,形象简直脱胎换骨,身上穿的衣裳耀花了众女工眼目,言行举止也不一样了。
目睹这变化,众女工羡慕、嫉妒,再不能淡定,为了争取下一次能被选上,人人都拼命起来。
方初每日监管军服的制作、质量检验、入库、出库、交货等各个环节,务必使每个环节都毫无漏洞。
将士们的冬衣,一般都会赶在入冬以前运往边疆,发放到将士们的手中,以免入冬后,天寒地冻、道路难行。夏天的衣物,也会在春季运往边疆,否则夏日炎炎,同样不利运送。因此,春秋两季便成了运送军需物资最佳季节。相应的,制作军需的工坊都要迁就朝廷,所有衣物都要提前制好、入库,平日便忙碌了。
目前,奉州军工织造局负责西北玄武王麾下、以及北部边疆将士的军装置换;小方氏和郭家负责西南边疆朱雀王麾下将士军装置换;睿明郡王的作坊负责西部边疆白虎王麾下将士军装置换。
方家曾被诬告与玄武王勾结,小方氏自不能与玄武王合作。
睿明郡王负责西部白虎王麾下将士的军需衣物置换。皇帝担心他刚涉足纺织业,若是完不成任务,可就近请方初援手。小方氏和郭家生产能力强,完成任务还有余力,可随时支援他。
结果,睿明郡王不负皇帝厚望,居然完成了兵部下派的任务。
至于小方氏,在九月下旬就将最后一批军需衣物出库,送到奉州和岷州交界的中转储备库,自有岷州地方禁军派人来接手。
朝廷在边疆各州府设立中转储备库,专门接纳、存储和转运军需物资,是考虑运送物资的民工不可离家太远,否则费用增加不说,在异地他乡还容易生病受伤,不如运到哪,就用哪里的民工。
岷州和奉州交界的中转储备库,方初带着黑风等人,将押送的四万套军服交割完毕,在当地歇了一晚,次日返回奉北河东县。
方初走后,一队禁军驱使民工将他送来的军服提出库房,送去西部边疆——白虎王麾下;另一队禁军从储备库另一个库房内调出一批看上去和方家同样的军服,押送往西南边疆——朱雀王麾下。
一夜间,两批军服调换。
去向变了,生产商家也变了。
方初对此一无所知。
返回途中,他派出两拨人,分别去奉北睿明郡王处,以及汉中府谢家作坊,探听消息。十日后两拨人都返回。
奉北府,睿明郡王纳了谢吟诗为侧妃。在她的协助下,睿明郡王将靖明织造行经营的十分兴旺。——靖明织造行是他创立的作坊。
汉中府,谢家却遭遇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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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吟月选汉中,原本是为了生产织锦,然混纺布一出,冲击了锦缎的销售。方初和韩希夷去年都缩减了织锦的经营规模,谢吟月反大规模经营,遭遇打击是必然的。
方初纳闷:以谢吟月的眼光,怎会犯如此错误?
他哪里知道,谢吟月凭借前世记忆,卯足了劲要在汉中大作为,因为前世他选了汉中经营蜀锦,兴旺了小方氏。然而,今世清哑提前将混纺布研究了出来,市场形势变了,后果也出乎谢吟月预料。
谢吟月低估了混纺布,以为比不上锦缎华贵,不会影响锦缎销售,就像棉布影响不了锦缎销售一样。谁知毛呢料子一出,便以厚重、挺括引人注目,做成披风和大氅等衣裳,配上贵重皮草,显得庄重、大气、华美,比缎面衣裳更适合冬天。富贵人家图新鲜,趋之若鹜。以京城为中心,有钱人今冬全部选用它来做冬衣,供不应求。锦缎自然就遭遇冷落,恐怕到春天才能缓过来。
汉中府,谢吟月坐在桌前,从容地翻看最近的销售账簿;坐在她对面的谢天护却满脸急色,问:“大姐,这如何是好?”
谢吟月问:“京城这边销售锐减,其他地方呢?可有信传来?”
谢天护道:“混纺布刚上市,郭家和方家接了军方订单,无暇他顾;其他商家生产的多销往京城和附近州府,江南等地自然影响不大。但这只是暂时的,等明年、后年,肯定也要受冲击。”
他声音带着恐惧的颤音。
谢吟月把账簿一合,道:“那就改!”
谢天护一愣,问:“怎么改?”
谢吟月淡淡道:“我们也经营混纺布。”
谢天护眼睛一亮,喜悦道:“我跟大姐想的一样。”
谢家并非没基础,郭家的水力驱动技术谢家也买了,筹建混纺工坊也不麻烦。虽然起步比别人迟了些,强于一直错下去。他之前没提,是怕打击谢吟月的信心。她对谢家这次东山再起寄予很大希望,谁知刚开头便遭遇打击。现在要她转去经营混纺布——混纺布可是郭清哑创出的——他怕大姐心里会有疙瘩,以为被郭清哑比下去了。没想到谢吟月很决断,并不像以前固执己见,他感觉欣慰万分。
谢吟月神色淡然、坚定。
之前是她大意了。
她太相信前世记忆了!
在汉中,不单有谢家建立的织锦作坊,谢吟月自己的嫁妆产业也建在这,否则她已经是韩家妇,韩希夷怎会允许她坐镇汉中,为娘家出力!这么大的织锦生产规模,在混纺布的冲击下,若她不立即转变经营方向,再坚持下去,后果她承受不起。
她也没必要坚持。
原本她就计划,在织锦买卖开拓稳定后,再涉足混纺布经营,因为她预计:纺织市场即将会面临一场混乱,而她将趁机崛起。
能屹立在大靖纺织界不倒的商家,才是最后的胜者,至于是谁创立了混纺布,谁又最先创出华美的锦缎,有什么关系呢?
她坚信,她会笑到最后!
胜者为王!
※
腊月初,方初准备回京。
临行前,他将冬儿和牛二子叫去,吩咐:“虽然混纺布供不应求,咱们万不可贪心。就按这规模经营,也不许逼迫织工们熬夜赶工。人是最要紧的,切不可做那杀鸡取卵之事,品质更要保证。”
冬儿和牛二子束手答应。
方初又把目光对准牛二子,道:“二子,你是我从市井间捡回来的。当初收留你,并非可怜你。若只是好心肠做善事,帮扶你姐弟几两银子也就罢了,无需将你带在身边调教,后来更让你管理人事。用你,是看你机灵有才干,可堪当大用。”
牛二子红了眼睛,哽咽道:“大爷,这些二子都知道,也很感激。”
他与大爷的相遇,那是一见钟情——啊不对,是一见如故,就像戏文里说的,大爷就是他命中的贵人、福星。
方初道:“世上聪明的人多的很,并非都能成就一番事业。”
牛二子诚恳道:“请大爷指点。”
方初道:“要想成就一番事业,除了自己努力,还要有机遇,要有远见。你自身够努力,我也给了你机会,你也抓住了,剩下远见——”
他停顿,目光变得幽深。
二子屏息凝神,静静等待。
冬儿也专注地看着方初。
方初静默一会,才接着道:“当初,卫家、曾家、刘家,都是织锦世家。你们大奶奶的织锦技术,也都无偿转让给了他们。这么好的发财机会,为何他们没发财,却反而家破人亡了呢?”
二子愣了一瞬间,便激动道:“二子知道了!请大爷放心:二子绝不做那忘恩负义、叫人挖祖坟的事。今生今世,二子跟定了大爷!生是大爷的人,死是大爷的鬼!”
少年满脸坚定不移。
方初懒得计较他语病,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向冬儿,眼神锐利了几分,沉声道:“冬管事,我买二子花了十五两;你大奶奶却为你支付了一千两银子给你婆婆。你可知道为何?”
冬儿屈膝道:“大奶奶怜惜冬儿,冬儿不敢忘记大奶奶恩德。”
方初认真道:“‘恩德’两个字就别说了。方家就算是积善人家,也不能这样花银子救人,不然再大的家业也会败光。织女费心救下冬管事,不仅有相处几年的情分,还因为冬管事值得她费心。织女对冬管事寄予厚望的。冬管事要格外谨慎,就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你儿子打算。——宝儿将来前程全靠你这个娘亲了。”
虽然方初和牛二子先有了一番对答,冬儿还是觉得方初对自己的嘱咐有些异样,似乎话中有话。
她抬眼,直视方初的眼睛,认真道:“请大爷和大奶奶放心。冬儿今生今世都不会背叛郭织女,绝不会像曾少爷和卫昭一般。”
方初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才点头道:“我相信冬管事。”
又向牛二子道:“河东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牛二子和冬儿同声道:“请大爷放心。”
方初长身而起,大步走出去。
冬儿、牛二子、黑风等大小管事一齐送到村庄路口,直等方初和张恒一行人马跑得看不见了才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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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谢吟月预计的纺织市场混乱是什么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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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道:“无妨。 是我认错人了。”依然盯着她身上衣服,看了一会又转移到自己的斗篷上。
虞南梦醒悟,忙去解那斗篷,又解释道:“对不住,是我大意了。今日穿的衣裳竟和织女的衣裳花色相近,以至于大爷看花了眼……”
她急急地想解开,却越忙越出错,将斗篷领带扯成了死结。
她脸红得能滴出血来,羞道:“哎呀,这可怎么好?”
方初道:“别急。慢慢解。”
刚说完,就听假山那边传来清哑的声音,“大爷进园了吗?”一个女声回道:“大爷刚进去一会。”
方初心下一紧,抢步上前,亲自为虞南梦解斗篷。
虞南梦也紧张,奋力和那结头拼搏,两人脸挨着脸,身子贴在一处,你扯我拉,其间手脸相碰,呼吸咫尺可闻。
方初见纠缠不清,便猛用力拉扯。结果没扯断带子,却将接头拉得越紧了。他心下估摸清哑脚程,怕清哑进来看见,当机立断放弃,后退一步离开虞南梦。然而已经晚了,清哑已来到亭外,满眼震惊地看着他们,又盯着虞南梦身上的斗篷。
虞南梦急切解释道:“大奶奶,这不关大爷的事,都是我不好!大爷没看清楚人,就把斗篷给我系上了。我……我想解了还大爷,一心急把带子拉成了死结,怎么也解不开了。我这就解了它!”
说完继续低头和死结奋斗。
不过是徒劳而已。
清哑不语,看向方初。
方初先对跟清哑来的丫头吩咐道:“回去拿一把剪刀来。”
那丫头道:“是。”
转身飞快地去了。
方初又对虞南梦道:“姑娘不用急。这结拉得太紧,恐怕一时是解不开了,等丫头拿了剪刀来剪断就是。”
虞南梦停下动作,面色羞愧。
方初最后对走进亭来的清哑解释道:“这事不怪虞姑娘,是我认错了人,只当是你在亭内,把斗篷系好了才现是虞姑娘。”
虞南梦忙接道:“是我低着头,大爷没看清楚。”又对亭外望了一望,喃喃自语道:“怎么还没来?”又向清哑道:“大奶奶别急,等剪刀拿来了,我就剪开它,还给大爷。”
清哑安静站着,不置可否。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方初想,还是和清哑先走一步,让虞南梦一个人在这等吧,也免了尴尬。便对清哑道:“我们先回吧。”牵起她手,向亭外走去。
虞南梦忙道:“我跟大爷大奶奶一块去,剪开了斗篷还大爷。”急忙跟上去,一刻也不愿耽搁的样子。
清哑立即停步,不走了。
方初拉她不动,只得也站住。
身后,虞南梦诧异地看着他们——怎么不走了呢?
方初侧身让开,示意她先行。
虞南梦不解地看着清哑。
清哑也凝视她,满眼探究。
方初目光一闪,抱歉地对虞南梦笑笑,道:“姑娘先请。去前面剪开了斗篷,交给紫竹就是。我和大奶奶还要逛一会。”
虞南梦霎时头脸紫涨,颤声道:“大爷大奶奶请便。”便垂头冲出亭去。待踏上花径,她又停步,回过头来看向亭内,只见清哑依然安静地站在那,不笑不怒;方初却一直注视她,见她回头,又歉意一笑。虞南梦心中一松,冲他们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去,步履比先前从容了许多。
等她转过假山,方初才对清哑道:“走吧。”
清哑默默点头,向亭外走去。
自始至终,她都没说一个字。
走了一会,方初大概觉得她的安静有些异样,笑问:“生气了?”
清哑摇头否认。
不是她矫情、口是心非。刚才她看见方初和虞南梦几乎抱在一起,大脑一瞬间空白,都不知作何反应。方初和虞南梦都解释,说是方初看错了人、系错了斗篷,她便不好再说什么。不过是误会而已,况且已经说开了,实在没必要揪住不放,或对方初盘问不休。
她不是聒噪的女人。再者,成亲这么多年了,比不得新婚情浓,矫情吃醋的话随口说来,不但不觉肉麻,反觉甜蜜;老夫老妻的,就算心里有异样,也只能就事论事,情情爱爱的话别扭说不出口。
清哑摇头,方初也不再提这事,且不回家,而是牵着她往园子深处走去,又问起刚才她和虞南梦商议的织锦计划。
他们从园后门出去,到外面河边石阶上坐下。
石阶下清澈河水静静地流淌,两岸花光柳影、空气中充满醉人的气息,有花香,有清新清甜的草木味道;阳光照在人身上,让人懒懒的;再听着蜜蜂嗡嗡声,昏昏欲睡。
方初靠在清哑胸前,清哑抱着他,一面对他说起来。
方初静静听着,若不是偶尔问一句,清哑都以为他睡着了。
半个时辰后,他们才回到东院,虞南梦已经剪开斗篷离去了。
紫竹向清哑回道:“虞姑娘说今日实在冒撞,还请大奶奶海涵。”说时语气刻板、平铺直叙,又垂着眼眸,对斗篷如何系在虞南梦身上、清哑又是如何看待此事,毫不感兴趣的样子。
清哑看着放在美人榻上的斗篷,心中那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方初淡声道:“不过是误会,什么海涵不海涵的。药呢?拿来我喝。”
清哑示意紫竹端药来,伺候方初吃药、漱口,然后扶他到床上歪靠着,嘱咐他眯一会,养养神。
方初点头,听话地闭眼。
清哑便出去了。
经过妆台前,她不自觉停住脚步,侧目打量镜中身影:不到三十岁,已经生了四个孩子,身材和容颜保养的还算不错。然保养再好,也不再鲜嫩,面对面看了十几年,就算不厌倦,也没了激情吧?
身后床上,方初睁开了眼睛,注视着她。
女人到了一定年纪,便不能光看容颜,而要看气质。
妆台前的女子目光沉静,没有在人前盛装的光芒和耀眼,只是母亲,只是妻子,浑身上下积淀了岁月静好养成的淡泊,触之令他安心、安宁。可是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在想什么呢?
清哑照了一会,从妆台前走开,去忙自己的事。
后来进进出出,每次经过妆台前她都要停住脚步,看一会镜中的自己。有次正看着,镜中忽然多了个高大的身影,从后抱着她腰,在她耳畔轻声道:“我想弹琴了。陪我弹一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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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南梦是方初买周记时带过来的织工。适哥儿被绑架一案中,方家图纸被外泄的那个内贼,虞南梦和福儿都是嫌疑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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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5章 酸酸甜甜
她点点头,和他走到外间琴案前,并肩坐下。
方初侧首,对她微微一笑,随手拨弄起来。
清哑紧随,也是信手弹拨,却能和他完美融合。
袅袅琴音升起、又扩散。
清哑心境为之一空。
在柴米油盐等家务俗事侵蚀下,在孩子们吵闹中,他们还能情发一心、异手联弹,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安。
正弹着,外面传来适哥儿兄妹说话的声音。
方初和清哑不受干扰,继续弹完剩下的,方初才以手盖琴,笑道:“皮猴子回来了,自在不成了。先吃饭吧。”
一语未了,安哥儿先一头冲进来,高声叫“爹!娘!”清哑笑着起身接住,捧着他小脸说“看一头汗”。然后,适哥儿、莫哥儿和无悔也进来了,挨次给爹娘见礼。清哑便吩咐紫竹摆饭。
龚大人听说方初要为适哥儿兄弟请西席,便荐了自己的同窗黄夫子。黄夫子在江南很有才名,是“江南四才子”之一。然有才名的人未必能考中科举。这黄夫子自十三岁中了秀才后,二十多岁又中了举人,后来参加了五六次会试,均落榜。他之前喜在外游历,后来有了家小拖累,又屡次不中,求一官而不得,只好另外寻求谋生之道。龚大人推荐他来方家教小伯爷,又反复赞誉方初和清哑人品、方无适前途无量等语,他便连妻儿一道搬入方家老宅西院。
从此,适哥儿和莫哥儿就在西院读书,宝儿和殷圆的儿子殷平陪读。安哥儿也常赖在西院,哥哥们闲时教他说话背书,混个日子。
无悔没请女先生,她的琴棋书画等由方初和清哑抽空亲自教导。
当下,一家人去外间吃饭。
孩子们总有无数新鲜话题,叽叽喳喳向父母说不停,直到饭菜都上来了,才安静吃饭。吃饭也是各有形态:适哥儿十岁了,越发生龙活虎,胃口十分好;莫哥儿清冷安静,吃相永远优雅;无悔雪玉般可爱,无论怎样举止都让人喜欢;数安哥儿最闹,又挑食,两个丫鬟围着他伺候还不够,莫哥儿眼刀子频频甩过去,才好些。
清哑关注一溜高矮不等的小萝卜头,吃什么、吃多少都要留意;还要分心照顾方初,为他搛菜舀汤,自己吃了些什么都不知道。
在外地吃家乡菜,做的再好也觉不地道;如今回到江南,用当地的食材、当地的水烹饪,又是春暖花开、鱼肥笋美的季节,味道自不是京城能比的。偏又赶上生病忌口,所有鱼虾不许吃,油腻不能沾,煎熬了七八日,今日面对这满桌佳肴,直咽口水。
适哥儿正吃糖醋鱼,酸甜的味道刺激得他如五爪挠心。
方初便对清哑道:“我觉得今日好多了。那个糖醋鱼……”当着儿女面,他不好意思说馋嘴想吃,可是闪亮的眸光泄露了他的希冀。
清哑心下了然,点头道:“师兄说你不必再忌口了。”
方初大喜,忙要去搛鱼。
清哑早帮他搛了一大块鱼肚肉,又细心剔除鱼刺,才示意他吃。方初三两口吃了,忙看向清哑,还想再吃。清哑却从紫竹手上接过一粉彩小碗,放在他面前,道:“这是银丝鱼翅。”
方初十分开心,忙低头吃起来。
鱼翅只半碗,三两勺就舀没了。
吃完,清哑又为他夹了油焖春笋。这也是他爱吃的,前几日都不许吃,说是油重了。一直吃的是用高汤卤制的青笋,虽然鲜美,可是他肚里没油水,总觉得有些寡味。
清哑不断为他布菜,吃了十几样,再也没轮着糖醋鱼。
方初总算明白了:虽然不用忌口了,但清哑还是不许他放开了吃,所以换着花样转移他视线呢。清哑这样精心照顾他,他既感甜蜜,吃不着鱼又觉苦恼。这甜蜜的苦恼滋味正如糖醋鱼——酸、甜!
适哥儿也看出母亲用意,又见父亲不住瞟糖醋鱼,比安哥儿还馋嘴,与他往日形象大不相符,觉得十分有趣,低头闷笑。
方初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次日,沈寒冰和郭盼弟来了。
他们是去绿湾村看望郭三叔三婶的,回城途中来方家住了一晚。
第二日回霞照时,在婉儿鼓动下,适哥儿和无悔也要跟去。方初因为不几日就要进城,恭贺郭俭成亲,心想让孩子们先去玩也好,反正他们外祖和二叔都在城里,两边都能住,于是便允了。安哥儿吵着也要去,清哑怕他年纪小不容易带,不让去;莫哥儿却是自己不去,说等过几日跟爹娘一块走。莫哥儿留下,安哥儿再也不敢闹了。
适哥儿和无悔走后,家里安静许多。
这日,清哑去了研发中心。
虞南梦带领福儿等人在议事厅恭候清哑,见了她,神色还有些不安;清哑看她的时候,目光也带着审视和探究。
虞南梦犹豫一会,上前屈膝道:“那天真是对不住,请织女勿见怪。”
福儿等人都诧异地看着清哑,不知虞南梦惹了什么事向她赔罪。
清哑瞅了虞南梦一眼,非常不悦——她有说什么吗?这样反复赔罪!她径直对福儿道:“人都来齐了吗?把这图纸先让大家看一遍。”
福儿接过图纸道:“是。”
转身散发图纸去了。
虞南梦见清哑不理她,有些不知所措,只好退到一旁站定。
清哑对众人安排了近期的研究方向和具体内容,便回来了。
那时,方初身子已经大好,便和清哑商量,要去五桥村观音庙拜访慈恩大师。清哑正要找机会去春游,顺便上香,忙就答应了。家里只剩下莫哥儿和安哥儿,自然要一并带上。
方初便将殷圆和虞南梦等人都招来,将家里内外做交代安排。
圆儿道:“大爷请放心。家里有我跟虞姑娘守着,没事的。”
虞南梦也道:“请大爷放心。”盈盈目光注视着方初,那保证胜过千言万语,却只化为这一句。
方初点头道:“你做事我自然放心。”又向圆儿道:“我们回来了,家里人事也多多了,你需用心些操持。研发中心有虞姑娘在,她是直接向大奶奶回事的,不比我们在京城时,凡事需要你来拿主意,现在你可以不用管了。这几年,亏得虞姑娘在研发中心坐镇,经营得和冬管事在时一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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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虞南梦是谁的人?知道你们不喜欢这情节,会很快过去的。进入收尾,所有支线主线都奔向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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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8章 落网现行
她生恐韩希夷责怪照顾姑娘不周,以至于用了来历不明的药。
韩希夷瞅了她一眼,淡声道:“你谨慎原没错,只是口气太大了些。人家不是说了,叫请大夫瞧准了再用吗?这还没让大夫瞧呢,你怎知就不是好药?这药连我也没见过,你凭什么认为比咱们的药强?你就这样贬低人家、质疑人家一片好心!”
紫霞惶恐道:“我瞧那女人穿戴平常……”
话未说完,韩希夷便不客气打断她道:“那是你眼拙!再者,你有现在指责人家的,刚才干什么去了?怎不见你跟着姑娘?你如此懈怠,是不是也要像紫烟一样被卖?”说到最后,口气十分严厉。
紫霞惊得魂飞天外,忙跪下叩头道:“奴婢一时大意了,没看好姐儿,望大爷饶恕奴婢,奴婢再不敢了……”
紫烟就是照顾梦姐儿不周,导致她被烫伤的丫头。,事发后,韩希夷震怒,将她打了五十板子,发卖了。今日,紫霞原和紫云一块照顾梦姐儿的,因紫云进内去看韩希夷祈福完了没有,好打点动身回家。紫霞有些小女儿心思,等紫云走后,便带着梦姐儿去大殿求签。她拿着签文求和尚解签时,梦姐儿便独自跑出来了。紫霞找出来,见梦姐儿在银杏树下玩,她便放心了,遂往树上系签文,然后又买福袋和平安符,挑挑拣拣的,就忘了孩子。幸亏遇见清哑,若遇见拐子,十个孩子也抱跑了。
韩希夷冷冷地盯了她一眼,没理会,对紫云道:“准备走吧。”
韩希夷一行从侧门出来,悄然离开,没有和方初清哑会面。
到渡口上船后,他抱着梦姐儿站在船舱的窗边,远远望着观音庙,听着梦姐儿软声说“娘,药”,心中尖锐地痛。小小的孩子感觉如此敏锐,对着谢吟月胆怯不言,连笑容都没有;今日却一见清哑就叫娘,这难道是上天注定吗?
再说清哑,偶遇韩非梦,一时心软送了两盒药膏,因不想摆出施恩嘴脸,也就没表露身份名姓;紫霞则没将她的药放在眼中,也懒得问她名姓,又矜持自傲,也不愿透露韩非梦是韩家的女儿,故而清哑并不知自己将药膏送给了韩希夷的女儿。
她当这是一桩小事,很快就丢开了。
他们夫妻在观音庙住了一晚,次日吃了晌午饭才离开。
回到乌油镇老宅,圆儿迎主子进门,对方初回禀了一桩事。
方初冷笑道:“她果然自大!这样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转向清哑问道:“你可觉得累?若还能坚持,就同我一起审问她。”
清哑点点头,又不相信地问道:“真的是她?”
方初道:“可不是她!”
两人起身,同圆儿去了研发中心,命叫虞南梦来议事厅问话。
虞南梦来后,见方初和清哑端坐在厅上,面上一派肃然,不由心一突,忙上前行礼,然后道:“大爷和大奶奶回来了。”
方初盯着她,沉声道:“上午见的谁,你自己说!”
虞南梦吃了一惊,带着疑惑赔笑道:“大爷让我说什么?”
方初道:“你说呢?”
虞南梦不安地看向清哑。
清哑也凝视着她。
这是个清爽俏丽的女孩子,聪慧过人,为人行事大方磊落,等闲大家闺秀也不如她,清哑对她十分赏识。她出身官家,有这样教养也不怪。小方氏许多管事都想娶她为妻,她一直不为所动,至今未嫁。清哑坚定地护着她,从不强求或利用她来笼络人心。
在七仙女中,虞南梦排行第四。
她和清哑名为主仆,更像朋友、姐妹。
曾经的朋友、姐妹背叛了,暴露了不为人知的一面,清哑觉得十分荒谬——一个人怎能伪装这么成功?
连谢吟月都不能。
谢吟月在清哑面前,也是无所遁形的。
虞南梦却骗过了清哑!
她还想继续骗,因强笑着对清哑道:“大奶奶,到底出了什么事?若是我哪里做错了,还请大爷和大奶奶教导,我一定改正。”
清哑问:“上次是你把混纺布的图纸偷给卫昭的人?”
虞南梦愕然道:“织女怎能怀疑我?”不是一直怀疑福儿吗!
清哑无语的很,自己真有那么蠢吗?
方初大怒,眼神森寒!
他最不能容忍别人利用清哑的善良。虞南梦若只是偷图纸也罢了,反正各为其主,然清哑待她一片真心,她却利用清哑的善良为自己掩护,甚至还把主意打到他身上,妄图使他们夫妻产生嫌隙,半点节操和良知都没有,真该死!
他喝道:“贱婢!都这时候了,你还想欺骗织女!打量着织女良善好欺,还是把她当傻子呢?”喝命圆儿:“你来告诉她!”
圆儿便上前,对虞南梦道:“虞姑娘,你就别抵赖了。瞧这是什么——”他扬手举起一个竹筒——“这是从你房里拿来的。昨天你送去布行的那份图纸,大爷叫人换过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虞南梦当即变脸,神情一僵,急切间说不出话来。
原来,冬儿早疑心虞南梦和福儿了,方初和清哑并未处置,只将怀疑的目光放在福儿身上。方初和清哑在京城住了几年,圆儿早已摸清了虞南梦底细:每个月都要去镇上一家卖布的商行与人会面。这家小商行是方初成亲那年开张的,一直从小方氏进货,是以众人都不在意。方初清哑从京城回来后,虞南梦蠢蠢欲动,竟然想在清哑和方初间制造嫌隙,离间他们夫妻。清哑刻意将几款新织锦的设计拿给虞南梦。昨天,清哑和方初去了五桥村,虞南梦等他们一离开,便又去了布行。岂不知方初早已张开网子,就等她落网现出原形。
方初见虞南梦心神失守,再喝道:“眼下有两条路,你任选其一:一是像从前一样给对方传信,当然是传我们要你传的东西;还有一条就是送你去官府,告你受夏流星指使,危害方家和郭织女。”
口气很无情,带着沉沉威压。
虞南梦猛然瞪大眼睛,失声叫道:“这和夏大人有什么关系?!图纸给卫昭的人了。”慌乱之下主动供出背后主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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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会有加更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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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9章 为爱叛变
方初冷笑道:“有关无关,可由不得你说!”
虞南梦道:“大爷说我受夏大人指使,有什么证据?”
方初道:“虞姑娘,你忘了自己出身了?当年虞家获罪,是夏流星买了你,并将你安置在周记做事,从此你便一心在他身上了。 夏家被抄家后,我买了周记,你顺利进入方家。卫昭找上你,就因为知道你的底细。否则无缘无故的,你怎会背叛方家,替他卖命?”
虞南梦道:“这只是你推测,其实我和卫昭合作,另有目的。”
方初道:“猜想也罢,事实也罢,我若将你的底细在公堂上说出来,只怕夏流星难逃律法惩治。上次适哥儿被掳,夏流星正好在霞照为官,他同郭家有仇,又与你有这段渊源,而你将我们的图纸偷给了卫昭,卫昭却与废太子勾*结,指使陈老爷绑架适哥儿,试问,他能脱得了干系吗?后来案子告破,陈家和周巡抚获罪,卫家再次被抄,夏流星却因此升官了。姑娘想,若我把姑娘送去官府,翻出旧案,他这个新任景泰知府会不会再次被流放呢?这次只怕不单单是流放,恐怕要砍头了!”
虞南梦叫道:“不是他指使的!真不是他指使的!”
方初道:“既不是他指使的,你这么慌张做什么?”
虞南梦嘴唇颤抖,死死盯着他,说不出话来。
她终于发现,自己堕入这个男人的算计之中了!
他的心机和谋算,她拍马难及!
她以为他信任自己、欣赏自己,殊不知他早命圆儿在暗中监视自己;她以为前几日斗篷事件使他和郭织女生了嫌隙,他对自己动了心,却不知这是他有意迷惑自己;他故意去五桥村,暗中却张开了网等着捉她;现在他又毫不留情地利用夏流星威逼她就范!
她又看向郭清哑,依然安静无言。
虞南梦痛恨清哑的安静,叫人无所适从。譬如斗篷一事,你以为她不在意、没上心,偏偏她看你的目光了然,仿佛很清楚你的心思。你以为引起她注意,可以扰乱她心绪,可是她又不怒不动,只静静地看着你。到头来,你发现自己就像戏台上的戏子,上蹿下跳地表演,却未能博得她一笑或一怒,因为她觉得你演得很无趣。
虞南梦看清哑的目光痛恨、不甘,清哑却不想问她任何话,因为清哑明白:和这种人讲理,那是鸡同鸭讲。虞南梦为了爱情疯魔,就像当初的卫晗一样。与其浪费口舌,不如交给方初处置。方初没有让清哑失望,一出手就掐住虞南梦的死穴——夏流星!
这件事真的与夏流星无关吗?
只是虞南梦自己的主意?
清哑不肯相信。
她对方初道:“别说了,送官!”
官府查到谁就是谁!
虞南梦脱口大叫:“不!”
她怎么忘了,郭织女虽然寡言少语,然关键时候发一言就能将人置于绝地;倒是方初,看似厉害,却思虑谨慎,虽然对她提出条件,有条件就可以商谈,能商谈就表示她还有退路。
方初逼视着她道:“你不想见官,不想连累夏流星?”
虞南梦道:“不是他指使我!”
方初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虞南梦道:“你要怎样才肯信?”
方初道:“不管是不是夏流星指使你,你如此背叛我们,我们岂能不警惕?就凭你和他的渊源,还有他和郭家的仇怨,我们无法不怀疑。公堂上若将他攀扯出来,都是拜你所赐!”
虞南梦彻底崩溃,扑通一声跪下,泪流满面道:“虞南梦任凭大爷和织女处置。”说完伏地不起,肩背不住颤抖。
方初道:“看来姑娘是个明白人,很好!只是我还有一言警告姑娘:别想背着我们玩什么手段!若惹恼了我,后果你清楚!”
虞南梦直起身子,惨然道:“我既认了,就不会反悔。”
方初道:“如此我就放心了。”长身而起,对圆儿道:“剩下的事你来处置。”又对清哑示意,“走吧。”清哑站起身,他牵起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并肩而去。并未打算亲自审问虞南梦,显然丝毫未将她放在心上。虞南梦甚至听见方初低声问清哑:“累了吧?回去睡一会。”
虞南梦自嘲——自己真是可笑,居然认为他们夫妻有了嫌隙,居然以为方初对自己动了心!
忽听圆儿道:“虞姑娘,起来吧。咱们来商量个主意。”
虞南梦愕然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感觉好荒谬。
商量?
不是审问吗?
圆儿好像没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何不妥,在她面前站住,叹道:“念旧情是好事。不念旧情的人,也太没人性了。夏大人对你有恩,你为了他报复大奶奶,也算个理由;可要是报复不成,反而连累他丢了官和性命,那就不是报恩了,比亲手杀了他还狠。你说是不是?”
虞南梦没了荒谬的感觉,也醒悟方初为何放心地离开。这个圆管事,平日只觉他小意圆滑,其实很有能耐和心机。听听他这一篇话:句句为她好,却句句掐住她的七寸。就是方初亲自审问她,也不能比他说的更好,反而会因为威逼导致她产生逆反心理。
虞南梦讥讽道:“你倒是很为你主子尽心。”
圆儿正色道:“那是当然。大爷待我跟亲兄弟一样,我当大爷是亲人,自然尽心。前日你还说呢,我们都是大爷带出来的人,不能给他丢脸。你都忘了?虽然夏家对你有恩在先,可是方家也没亏待你吧?大奶奶更把你当姐妹一般。”
虞南梦心想,那能和公子比吗?
圆儿似看出她的心思,诚恳道:“我知道,在你心里,把夏大人看得比旁人都重。所以我才跟你商量:要真是夏大人指使你报复织女,你就别说了,我也费事问,直接送你去官府;要不是他指使的,你为何还要隐瞒?难道你想看着夏大人被你连累丢官丢命?你这不是报恩,恩将仇报还差不多!”
虞南梦忍无可忍地看着他——这两种结果有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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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稍后还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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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2章 昔日为情?为利?
虞南梦木木地转向夏流星。 从进来后,这是她第一次正视他。不,这是他们分别十几年后,她第一次正视他。以前夏流星在霞照任县令时,她曾寻机会偷偷地见他,但都是远远地看着,不在近前。现在面对面看他,那俊雅的容颜、寒星般的眼眸,令她窒息、恍惚。
夏流星在清哑叫“虞姑娘”时,便认出虞南梦了。和虞南梦紧张到木然不同,他微微一愣,随即看向清哑。清哑也正专注地凝视着他,黑眸幽静,他心一动;同时,他感受到另一道强烈注视,那是方初,也正凝视着他。他没理会方初,却只盯着清哑。
清哑这样看他很不寻常。
她的眼睛极能传达心意。
她的眼睛也能看透人心。
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不会自大到认为清哑当着方初的面对他含情脉脉地凝视。他觉得,清哑在探视他的内心,且是为了虞南梦。郭家主宅那边正宾客云集时,清哑带着虞南梦来到工坊,绝非偶然。
正思忖间,就听诸葛鸿笑道:“郭织女真深明大义呀!”
欧阳青峰也拜谢道:“织女如此高义,晚辈感激不尽!”
夏流星便对清哑微笑道:“织女襟怀宽广。巧的很,虞姑娘正是下官故人呢。”又转向虞南梦道:“虞姑娘,别来无恙!”
虞南梦一惊,慌乱地蹲了蹲身子,道:“见过公子。”她称他“公子”,而不是“大人”,因为她以前就是这样称呼他的。
清哑追问:“你认得她?”一面看着夏流星。
诸葛鸿和欧阳青峰也诧异地看着夏流星。
夏流星点头道:“虞姑娘原在周记做事。周记……原是夏家的产业,下官和家父获罪,此罪行之一也。”
方初和清哑并不意外,诸葛鸿恍然之下干笑两声,不知怎么说了。
夏流星道:“让伯爷和大人见笑了。下官经历繁华富贵到落魄,如过眼云烟。幸得上天和皇上垂怜,才使下官觉醒,得以重头再来。”又向方初和清哑轻笑道:“好在周记被方伯爷买了。这也是虞姑娘的运气。跟着郭织女,她也能尽展其才,且免了飘零之苦。”
清哑觉得他语气有些微惆怅,还有繁华褪尽的从容和淡然,让她感到陌生和意外。不由紧紧盯着他,恰和他两点星眸相撞,一下子沉入他眼底,窥见他的心理历程:失母、失父、抄家、流放、再起……仿佛弹指一挥间,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清哑猛然闭眼,才收回心神。
夏流星双眸突亮,烨烨生辉。
二人对视不过一瞬间工夫,方初将清哑神情看在眼里,心一凝,本能觉得:这样的夏流星很具威胁性!他微微侧身挡住清哑,对夏流星笑道:“周记那么多人,夏大人竟能记得虞姑娘?”
夏流星解释道:“虞姑娘是周记的意匠,下官曾亲自教她书画。”
虞南梦激动得身子轻颤,短暂的喜悦过后,旋即陷入恐慌:他如此毫不避讳,当众说出此事,虽彰显了他的坦荡无畏,但若她有任何危害方家的行为,他却是断然脱不开嫌疑的了。
果然方初诧异道:“没想到大人和虞姑娘竟有这渊源!”
他从以前周记一女工那追查到,虞南梦倾慕夏流星,却不知道她和夏流星还有这层关系,难怪背叛方家,而夏流星竟坦然说了出来。
夏流星道:“惭愧!这都是下官从前贪心作祟,想借周记谋利,才全力培养她。谁知到头来……”说着转向虞南梦,正色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虞姑娘一样好运气,在主家获罪后,再遇见良善主子,免受辗转变卖和奴役之苦。虞姑娘可要擅自珍重,万不可辜负了伯爷和织女的厚待。否则,再落得凄苦境地,可怨不得老天不公,也白辜负了本官当年对你的一番教导!”最后一句,分明带着警告之意。
虞南梦听见“贪心作祟,想借周记谋利,才全力培养她”这句话,遍体森寒,如坠冰窟,刚才的喜悦消逝无影踪。
原来,当年他教她竟只是为了谋利,只因为贪心!
他对她就没有半点儿情义?
怪道久别重逢,他一心只关注郭织女,看见她不过略感意外。
呵呵……她真是痴傻!
正在心中惨笑,忽听他叫“虞姑娘”,抬眼一看,立即被魂牵梦绕的星眸吸住。星眸中射出清冷光芒,似询问,又以言语警告。
她悚然而惊,后退一步,郑重跪下道:“民女谢大人提点!虞南梦定不辜负方伯爷和织女厚爱,全心以报伯爷和织女恩情。绝不会给公子丢脸,不辜负公子当年教导!”
夏流星看向方初和清哑,微微一笑,似乎问“这样可满意了?”
清哑看着眼前情形,一时无言以对,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方初目光一闪,对清哑道:“今日来客众多,你且去陪客,这边有我陪着。既然夏大人开口,留下虞姑娘和紫竹帮欧阳公子。”
清哑直觉夏流星和虞南梦没有勾结,然他以前暗害过她,加上虞南梦出卖方家被捉个现行,这样轻易相信他似乎太不谨慎。
她深深地看着他——夏流星坦然迎着她的目光,并不闪避——告辞道:“请二位大人见谅。失陪了。”
诸葛鸿忙道:“织女请便!”
夏流星则对清哑抱拳躬身。
清哑看了他一会,才收回目光,又看了虞南梦一眼,再和方初交换了个他们夫妻才能懂的眼神,才带着众人转身出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夏流星神情有些恍惚。
他曾经想过无数次,为何清哑当年不肯接受他。流放途中他想过,在流放地生死一线时想过,获赦免回来也想过,中进士后还在想,今天,他尤其想的多,因为郭俭娶的是官家女,郭勤也和官家女儿定亲了,可见郭家并不排斥和官宦人家结亲。
他敢肯定,当年他向郭家求亲时,郭清哑尚未爱上方初,也没有爱上韩希夷,那时候她心里没有任何人!
为什么不肯接受他?
若只是不愿做妾,他还可以为她努力争取一把,然他知道,不是名分问题。可是,最后她却接受了曾经厌恶的方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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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更!(*^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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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3章 是不是郭家亲生的
就在刚才某个瞬间,他清楚地捕捉到她的心绪被他触动,盘绕在心头多年的结霍然解开,顿时百感交集、后悔万分——若能重头再来,他必定不会错过她!夏家,也不会败亡!
方初见他望着清哑去的方向发怔,隐隐不舒服,叫道:“夏大人?”
夏流星惊醒,冲他笑一笑,且看他下面要怎样。
方初道:“这件事算落实了,夏大人可放心了?”见夏流星点头,他又道:“既如此,二位大人且随我去正厅吃酒。这里就交给他们。”又对仇总管和虞南梦道:“你们好生接待欧阳公子。”
虞南梦随着众人一齐应是。
方初等人便出了工坊。
虞南梦望着那年轻官员的背影,精神恍惚。
郭清哑伤害了他,她便费尽心机报复郭清哑,只为替他出气。而他呢?刚才郭清哑在时,他一心都在郭清哑身上,对她却毫不在意,即便提到她,也是暗示和警告她要对织女忠心。郭清哑离开,他和织造大人如同恭送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一般,神情恭敬。她很怀疑:若她真伤害了郭清哑,他不会开心,只怕还要恨她。
虞南梦正难受间,忽见方初回过头来,瞅着她眼神一闪,又漫不经心看向身旁的夏流星,虞南梦不禁一哆嗦。
她仿佛听见方初道:“夏流星的仕途前程,就在你手中!”
……
郭家孙辈里面,最引人注目的是郭勤和巧儿,郭俭却几乎被人遗忘。谁知郭俭一朝归来,不仅做了官,还娶了什么副将军的女儿。郭勤因为要全心参加科举,婚事推迟,反倒是妹妹先嫁、弟弟先娶,因此,郭俭的媳妇是郭家孙辈中第一个进门的媳妇。
郭家上下都喜气洋洋,郭大全就不说了,天生的和气相,总是一副笑脸;郭守业夫妇和蔡氏逢人就笑,笑得脸都酸了。
有人想方设法打听郭俭岳家的背景,试探深浅,可是郭家上至郭守业,下至郭俭自己,都只知岳父赵明是荆州地方禁军的副将军而已;问方初和清哑,也不十分清楚,只说是靖国公世子保的媒。
众人想,这赵副将军肯定平常,否则郭家怎会说不清楚呢。
赵家送女儿过门,却不是从荆州来,也不是从京城来,而是从湖州本地的清辉县来——赵家祖籍在湖州小青山。嫁妆虽不豪奢,却也不算太薄。如方家、严家等织锦世家还发现:这嫁妆看着不多,有些东西却很不寻常,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也不是随便花钱能买来的,不禁暗暗纳罕,不知赵家到底什么样人家。
打头送亲的是新娘二伯父。
方初和郭大全迎接进去,请方瀚海和严纪鹏等年长有威望的陪坐,诸葛鸿、夏流星等主动过来打招呼,然都不认识。
这么些官绅都没认出来的人,湖州巡抚的管家却一眼认出来了。因为他不是普通人家的管家,巡抚做京官时,曾带他去朱雀王府拜访朱雀王,他见过这赵二伯父——乃朱雀王的弟弟。
新娘出自朱雀王赵氏一族、朱雀王弟弟亲自来送亲的消息很快便传开了,诸葛鸿、方瀚海等人大吃一惊,连方初听了也诧异。方初知道赵家是朱雀王一脉,但林世子说赵明只是赵家旁支,可为何朱雀王的弟弟亲自来送亲呢?方初很不解。
清哑迎来送往一天,等新娘进门,拜堂后又入了洞房,客人们也陆续告辞,她才松了口气,忙去看望吴氏。
吴氏喜气洋洋地拉着她说东说西,一扯就扯到赵家的家世,神秘地告诉清哑:送亲的是朱雀王弟弟,还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清哑摇头。她对此并不看重,倒很想看看侄媳妇赵燕人如何。可她是长辈,不好意思学小辈去洞房闹的,少不得等明早敬茶时才能见了。
盼弟等人也在座。
正说笑时,适哥儿兄妹、婉儿姐弟、郭孝郭义、郭顺郭芸儿等人一齐跑来,笑说洞房情形,说二嫂长得很好,人也很好。
吴氏听得心花怒放。
晚上稍稍吃了点东西,清哑便被吴氏催去歇息。虽然她很尽心,但已出嫁多年,娘家有些事张罗起来就不大顺手,见三个嫂子都能应对,也不勉强,自带着莫哥儿兄妹进园子去了。
清哑还住园内的琴心阁,沈寒梅始终为清哑保留着这所小院,轻易不让人住,要等郭芸儿再大些,才让芸儿搬进去住。
郭义和郭芸儿送姑姑。
方初和适哥儿还在前面,没回来,清哑见安哥儿直打瞌睡,便和细妹打发丫头伺候他们兄妹洗漱睡下,忙了好一通,才回自己屋里。
无悔暂时未睡,郭芸儿在她房里说话。
郭义便悄悄地来到清哑屋里,见她坐在妆台前,青竹正帮她卸头上钗环,叫一声“姑姑”一面上前接替青竹,帮清哑卸妆。
清哑问:“怎还不回去睡?”
郭义道:“嗯,待会就走。”
然后就默不作声了。
清哑早发现她不对劲了,之前在前面,婉儿等人都十分高兴,唯有她不大说话,并且看着清哑,几次欲言又止。似乎当着人,有话也不好说,所以清哑回来时,她便和郭芸儿一块送了来。
清哑便静等她自己开口。
郭义找了个借口,将青竹指使出去,才对清哑道:“姑姑。”
清哑问:“你有什么事?”
一面打量镜内的郭义。
这个侄女长得很美,却一点不像郭家人。那双桃花眼笑起来如弯月,是郭家上下都不具备的。郭家女儿多是杏眼。郭义出生时,清哑正被夏家诬陷为妖孽,深陷牢狱,不在家中;不等郭义会说话,清哑就出嫁了。相比巧儿的慧黠狡猾,郭义要稳重大方些。清哑和郭义接触并不多,往年都是年节才见面,姑侄并不算亲近;最近开始多了,因为清哑打算将她和郭芸儿带回家去,像教巧儿一样亲自调教她们。
正想着,就见镜内郭义还未开口,眼睛先红了,声音发颤,问道:“姑姑,你告诉我,我是不是郭家亲生的?”
清哑愕然道:“怎么这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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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义的身世要揭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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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6章 方无悔看母鸡下蛋(第四更)
醉仙楼,方家父子正在宴请诸葛鸿、夏流星等人,郭守业父子祖孙、严纪鹏、沈寒冰等人都在座。
诸葛鸿诧异地问方初:“伯爷和织女要回乡下去住?”
方初点头道:“是。”
沈寒冰嫉妒道:“你还真逍遥!这个季节人人都忙,你不去各处走动查看,却躲到乡下快活。就不怕底下人把铺子给卖了?”
这时候正是春茧上市的时候,所以他说忙。
方初笑道:“有什么可怕的!”
又问:“你紧张什么?不是有怀玉吗?”
沈寒冰道:“怀玉在这边照看,我过些日子就要拖儿带女去奉州,还不知哪天能回来呢。哪有你的好命!”
方初笑道:“谁让沈家家业大呢。我跟你们不能比。我那点家业不算什么,再翻也翻不出浪花来。我也无雄心扩大家业,小富即安。况且银子是挣不完的,整日忙着赚钱,这人生也忒无趣了。”
众人都赞他看得开、潇洒。
诸葛鸿笑道:“小伯爷前途无量,伯爷当然无心经商了。”
方瀚海道:“大人说的是,把孩子教好,才是顶要紧的。若论银子,咱们家就算不是大富,也能过得去。若对孩子疏于管教,误了孩子的前程,那才得不偿失!”这话是赞成方初以家事为重了。
夏流星却看着方初若有所思,遐想他和清哑在乡下的逍遥生活,深感有些看不透方初——真的胸无大志、儿女情长吗?或者,真是把希望寄托在了方无适和方无莫身上?
不管因为什么,行内人都知道方伯爷要回乡下去了。
四月中,郭俭带着新婚妻子离开湖州,奔赴荆州。
次日,方初和清哑也启程回乌油镇,郭家摆酒为他们践行。郭大全、郭勤和沈寒冰在书房陪方初吃酒,关着门吃了一个多时辰。
四月十八,虞南梦和紫竹从景泰府欧阳家返回。
在方初指使下,虞南梦向背后神秘人传递了方家消息:方初携带妻儿住到清园,将一应商务家务都托给众管事管理,如有疑难不决事项,由圆儿去清园向方初回禀。
四月二十,方初和清哑带着孩子去了清园,黄夫子一家随行。
清园,重在一个“清”字,故而小景河的河心岛上多种植梅兰竹菊四君子。烟雨阁被翠竹、梅树林包围。在墙角屋荫、菜园篱笆等潮湿地方,则遍布兰草,虽有花娘伺候,却是实打实野生野长的,不是盆栽的,很是清幽。菊花则到处都是了,并无一定规则。
只有廊桥那里不同。
廊桥两头的沿河堤岸,种了许多玫瑰蔷薇等带刺的花卉。——既为观赏,也防止外人从河中爬上岛来。四五月间,层层累累的玫瑰和蔷薇花朵垂下来,将河堤装饰成彩色花墙。廊桥屋顶上爬满了葡萄藤,远远看去,花墙上架着绿桥,美不胜收。
近日连下了几场雨,河水暴涨。
这日雨停了,阳光照射下,河心岛和对面竹山青葱欲滴。
吃过早饭,清哑和方初来到廊桥下河边的水亭内,方初往竹制摇椅上一躺,手拿一本书翻着看。清哑轻声指挥青竹等人,将茶水点心果子等摆在圆桌上,然后示意她们退下,自己也在方初身旁竹椅上坐了,也看起书来。她看得是野史传记,是方初为她搜来的。
初夏的风悠悠吹来,吹动水亭四周悬挂的纱幔扬起。
看了会,清哑眼有些累,耳听着哗哗流水声,不觉抬眼看过去,要舒缓视觉疲劳。一扫之下,见河堤上的玫瑰花蔷薇花开得实在好,香气阵阵送来,忍不住放下书,走出水亭,走到河堤上。
河沿上,紫红的玫瑰、青白和粉白的蔷薇花娇艳无比,清哑一时手痒,蹲下身摘了朵殷红的玫瑰。待要再摘,又觉摘多了无用,白糟蹋了这么鲜艳的花儿,便顿住了,只看着。
“咱们摘些花做点心吧。”青竹见她这样,忙提议道。
“好。”清哑听了也欢喜。
水竹忙跑回去,拿了剪刀和花篮花瓶来,大家开始剪花。
水亭内,方初听见河边说笑声,抬眼,不禁嘴角一弯。
须臾,清哑捧着一瓶插好的带叶玫瑰走来,放在桌上。
方初侧首看去,绿叶衬着红花,耀眼又温暖。清哑站在一旁,人花两相映。他心中柔情泛起,朝清哑伸出手去。清哑将手放在他手中,他握住,感受她修剪圆润的指甲和柔软的手指,轻轻揉了揉。他便不舍得放了。没有炽热的情感和激情,就这样握着,岁月静好。
清哑坐下,问他“喝茶吗?”
方初刚要说话,眼角余光瞥见方无悔和一个小丫头悄悄上了廊桥,蝴蝶般朝对面竹山飞去,他急忙就要喊,就听清哑扬声叫“青竹!”
青竹转头看过来。
清哑指着廊桥。
青竹便看见廊桥尽头那两个尚未消失的娇小身影,忙放下手中装花的篮子,小跑着跟了上去。
清哑和方初这才放下心。
清哑道:“让她去玩会儿吧。”
方初点点头,想女儿才五六岁,不能太拘束了她,横竖对面竹山上住的都是自家仆从,她去玩不会有事。
方无悔昨日无意中闯入竹山,对住在山上的人家生活很感兴趣。那些住户家大多是清园竹器坊的篾匠,男女都在坊子里做事,往往只留孩子在家,家里养了鸡鸭猫狗,孩子也学篾匠手艺。
一小院内,支着几张大晒簸,里面晒满了青笋;五间上房、左右三间厢房各带两耳房。东耳房是灶房,方无悔和小鹊蹲在的鸡窝前,青竹和无悔的丫鬟站在旁边,八只眼睛都紧盯着鸡窝里的母鸡。
母鸡正下蛋呢。
无悔悄声问小鹊:“它还不下?”
小鹊道:“快了。”
无悔只好耐心等待。
青竹无奈地看着雪玉般的姑娘,很是不可思议:母鸡下蛋有什么好看的?就算有趣,也不是姑娘这样的人该看的。
可是她没有拦阻姑娘。
青竹很清楚大爷对姑娘的宠爱,只要不是过分的事,从来都有求必应。然这几年来,姑娘就没做过一件过分的事,每件事在大爷眼中都很合乎情理。想必看母鸡下蛋对大爷来说,也是合情合理的。大爷会说,小孩子嘛,都好奇心强,看了一次下次就不稀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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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后还有一更。咱们无悔是不是很可耐?(*^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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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7章 方无悔的替身(五更)
青竹正想着,鸡窝里的母鸡忽然半站了起来,翅膀张开,像人出恭一样用力挣起来,身子一起一落的。
小鹊激动道:“下了下了!”
无悔也紧张地盯着母鸡屁股后头。
那母鸡努力挣了一会,一个红皮鸡蛋从后滚了出来,落在草窝里。无悔双眼放光,和小鹊相视而笑,道:“可算下了!”再不怕惊了母鸡,声音一下子放了开来。那母鸡吓了一跳,一蹦就出了鸡窝,一路“咯咯哒”地叫着跑出去了,宣告它又产下一枚蛋。
小鹊站起来,走到鸡窝前捡了那鸡蛋,还热乎乎的呢,递给无悔看。无悔伸手要接,小鹊犹豫了下,飞快地扫了青竹一眼,把手缩了回去,说:“姑娘别摸,我拿着你看。”
青竹忙走过来,道:“鸡蛋没什么好看的,咱们家不是也有。”
无悔笑道:“好好玩!”兀自盯着那鸡蛋,觉得下蛋过程很神奇。
小鹊将鸡蛋收了起来,又带无悔去自己家的菜园玩。菜园的地垄两头、篱笆墙的墙根下,也种了许多花草,也有玫瑰和蔷薇、菊花、美人蕉、海棠等,都是从方家弄来的种子或者枝条插活的。
几人在园子里转了一圈。
无悔热心道:“我回家挖两棵牡丹给你。种在门口,能开碗口大的花呢。可漂亮了。”
小女孩都是喜欢花儿的,小鹊听了很欢喜,牡丹那样的花,可不容易弄呢,一般人家没有的。
小鹊问:“织女能许挖吗?”
无悔道:“我娘最好了。爹说,你们都住在清园,你们家好看,就是清园好看。要什么花只管挖去。可不能乱挖,要分枝的。”
小鹊忙道:“多谢姑娘。”
她们回到前面屋里,村里有几个小女孩来找小鹊玩,看见无悔惊异极了,都小心翼翼又满眼羡慕地打量她。
青竹忙道:“这是姑娘,快见礼。”
女孩子们乱七八糟地对无悔行礼。
无悔甜甜道:“不用多礼。”
青竹觉得出来太久了,催无悔离开。无悔便拉着小鹊道:“你跟我来,挖牡丹花给你。我不带你去,他们不会让你挖的。”
小鹊一想可不是吗,忙去关门;又呵斥那大狗“看着笋子,别叫鸡上去了!”想想还不放心,唯恐鸡跳到竹簸中拉屎,便拿根细竹竿把鸡都撵出了院子才罢休。丢下竹竿,拍拍手过来了。
其他女孩子悄悄对她说,也想跟她一起去玩。
青竹忙道:“大爷和大奶奶在桥底下看书,不喜人吵。让小鹊一个人去吧,等挖了来分给你们。”几个女孩子不敢强求,只得眼巴巴地看着小鹊跟着无悔下山,过廊桥去了。
亭内,方初和清哑打量小鹊:六七岁,浑身收拾得还算干净,眉目清爽,尤其是那双眼睛,跟无悔一样的凤眼,清明有神。她规规矩矩地站那回话,很懂事乖巧的样子。
这正是青竹带她来的原因,太邋遢或者蠢笨的,可不好带来。
方初心中一动,问她是谁家的。
小鹊脆声回道:“我哥哥是小黑子。”
方初诧异道:“你是小黑子妹妹?”
那个木墩子,妹妹竟如此灵秀!
小鹊点头道:“是的。”
方无悔靠在方初怀里,对他道:“爹,小鹊可能干呢,会编几十种花样。她在家又煮饭又喂鸡。她还说长大了要学织锦。她家里也种了许多花草。爹,我答应送几棵牡丹给小鹊,让她种在她家门口。她家也是我们清园的,开了花儿,清园不是更好看了!”
方初听女儿变着法儿送花给人,微笑道:“你想得很周到。回头叫他们挖几棵送她。你很喜欢小鹊吗?”
方无悔道:“嗯。小鹊好聪明。”
方初心中便有了主意,歪头同清哑耳语两句。
清哑目光微凝,更细心地看着小鹊。
小鹊心中的大奶奶,就是天上的织女下凡,眼下这样关注她,她又欢喜又腼腆,手弄着衣带,害羞地扭了扭身子。
清哑和气地问:“你几岁了?”
小鹊道:“六岁了。”
清哑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小鹊道:“有大哥哥、小哥哥、姐姐。我小哥哥在竹器坊编画儿,姐姐在城里织锦,大哥在……跟在小伯爷身边伺候。”
清哑就明白了:清园的女孩子,有些被选上来伺候人,擅长纺织的就推荐去舒雅行做织工,爱编竹丝画的就留在竹器坊,总不叫她们闲着无事,个个都能挣钱的,所以清园住户日子也过得好。
方初就问:“你可愿来伺候姑娘?”
小鹊眼睛一亮,立即道:“愿意!”
声音脆蹦蹦的,还带着急切。
清哑觉得她很机灵,微笑道:“这么小,伺候什么?先跟着无悔一块学习,等长大些再说吧。”她只不过想为女儿找个小伙伴。
方初道:“跟着姑娘,有享福也会吃苦。要学些武功,你可愿学?”
小鹊道:“愿学。”
方初满意地点头,当即叫了清园管事妈妈来,随小鹊去对面山上她家,跟他老子娘说了方初的意思。她老子娘喜出望外,当即答应了。于是,管事妈妈下午便带了小鹊来了。
从此,小鹊就跟在方无悔身边,两人同进同出、同吃同睡,一同学习琴棋书画、针织女红和武功。
方初如此用心培养小鹊,可不是只要她当方无悔的丫鬟,而是要她做方无悔的替身。除了在家中,凡外出时,无悔便做丫鬟打扮,扮成小鹊;小鹊则扮成姑娘,是方家千万宠爱的姑娘。
这一切,都只为针对一个人:卫昭的儿子!
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下午,方无适兄弟下学,如同开笼的鸟儿一般飞出学堂,欢呼着冲向河埠头,十几条狗跟在身后狂奔,人喊狗叫鸡鸣,十分热闹。河埠头停了好几艘大小不等的船,方初带领清园的壮丁早已整装待发,要趁梅雨季涨水时捕鱼。孩子们一到,大家便上船开动。
清哑也带着女人们来到河埠头的大花厅内,等待接收鲜鱼。
清园的孩子们都来看热闹,追逐河面的打鱼船,绕着环水游廊四面跑,对河面指指点点、大呼小叫。
每到梅雨季节,清园都要来一次大捕鱼,家家参与。打回来的鱼也是家家都有份,用细网圈养在小景河中,慢慢吃。
捕鱼活动要持续十几天。
晚上,忙碌一天的方初和清哑会在廊桥上乘凉,对着青山流水弹琴、说话,听虫声蛙鸣,看日落月升,直到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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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和方初的神仙生活,羡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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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0章 郭勤的算计
谢天成淡笑道:“难不成郭少爷还想打在下一顿不成?”
郭勤的朋友忙低声劝他:“别惹事了。 天大的委屈暂且忍一忍吧。”
郭勤道:“无妨!在下再狂妄,也不敢在临考前打人。打了他,在下也考不成。哼,为了他这样一个人值得吗?”
众人一想可不是,于是便都出去了。
谢家兄弟便有恃无恐地留下来。
他们和郭勤对面而坐,彼此对峙。
郭勤举着酒杯不停转动,仿佛在措辞,半响才开口道:“你那天说的话到底什么意思?我姑姑怎么就愧对御赐牌坊了?”
谢天成冷笑道:“怎么愧对?我不信你心中没有数。否则的话,你早就嚷嚷出来,把我们送去官府治罪了。可是你不敢!为什么?因为你承担不起真相暴露的后果!”
郭勤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身子前倾,直问到谢天成脸上:“什么真相?你倒是说啊!你敢说出来,我就敢去告你!你无凭无据、肆意辱骂我姑姑,我除了向你挥拳,还能怎样?”
谢天望道:“你心里清楚!”
郭勤道:“我清楚什么?”
谢天成道:“你妹妹知道!”
郭勤道:“知道什么?”
一番对答,谢家兄弟被他绕晕了头,也绕出了火气,谢天成也把身子前倾,隔着桌子,凑近郭勤道:“你姑姑与韩希夷私*通,产下孽女后送去韩家。这般有恃无恐地羞辱我大姐,还敢妄称贞洁烈女?她欺骗皇上!欺骗全天下人!能对得起郭家门前那两座御赐牌坊吗?”
正说着,他感到头一沉,眼前一黑,脸面重重扣在一盘糖醋鱼上。
郭勤咬牙鼓腮,一手揪住他头发,将他脑袋死死摁在桌上,一手挥拳,劈头盖脑地就打,下手又狠又快。
谢天成猝不及防之下被他制住,又是趴在桌上,毫无翻身之力。
被打得头晕脑胀之际,不禁悲愤想:不是说好了不打吗?
谢天望扑向郭勤,喊道:“你敢动手!刚说好了不动手的!”
郭勤抬脚踢向他,不许他靠近自己,一面手不停拳不止。
谢天望对外面大喊:“来人啊,郭勤要打死人了!”
很快有人进来了,却不是众举子——众举子被堵在了外面,是身着便装的顺昌帝和严暮阳,顺昌帝喝止郭勤:“住手!”
严暮阳也急忙上前,道:“郭勤,皇上来了,还不住手!”
郭勤似乎还沉浸在愤怒中,被严暮阳拉住胳膊后,愤愤抬头看向来人,他双眼血红,胸前溅了一片菜汁油污,状若疯狂。
至于谢天成,已经不能动了。
谢天望急忙扶起族兄,一面用帕子胡乱为他擦脸,一面要叫小二打水来洗面。然刚吐出一个字,忽然想严暮阳刚说什么来?皇上来了!他惊得魂不附体,也不敢叫小二了,扯着谢天成就在桌边跪下。谢天成虽然被打得脑袋晕晕的,也听见说皇上来了,也乖乖跪下。
郭勤也被严暮阳推跪下。
顺昌帝看看满桌狼藉,又看看地上跪的三个举子,怒气直往上冲,指着谢天成兄弟问:“你二人姓甚名谁?”
谢天望战战兢兢回道:“学生谢天望。这是学生族兄谢天成。”
顺昌帝只问了这一句,便当场下谕旨:“谢天成、谢天望狂悖无德,心思歹毒,着:取消会试资格,永不许再参加科举!”
并不要谢家兄弟解释。
谢天望如被雷轰。
谢天成脑袋更晕了。
他以为郭勤会一块倒霉,然等了半天也没听见皇上罚郭勤,却听见严暮阳低声抱怨郭勤:“你跟他们置什么气?他们就是要激怒你,好叫你无心考试,最后名落孙山。你明知他们这个居心,还被他们气得这样!不是我说你,你这养气工夫和定力可不行,还得多磨练。”
郭勤低着头,似乎羞愧无言。
顺昌帝道:“好了,此事原不怪他。”
任谁听人这样污蔑自己亲姑姑,恐怕也难镇定。谢家没好人!若非他亲耳听见,别人告诉他谢家兄弟污蔑郭织女,他也难以相信。若非郭织女生的儿子和方初长得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岂不要被这污蔑所伤?真真可恨!可恶!居心歹毒!
他只断了谢家兄弟仕途,并不打算再往深了追究此事,否则势必要追查事情经过,即便郭织女是无辜的,让人议论什么私生子也是不妥,因此,他一字不提私生子的事。
皇帝不提,谢天成却不甘。
皇帝叫郭勤:“起来吧。”
看看桌上,没法坐谈了。
他便转身往外走。
严暮阳扯起郭勤,快步跟上。
谢天成猛抬起五彩斑斓的脸,高声道:“皇上,学生冤枉!”
这顿打就白挨了?
郭勤为什么不被罚取消科举?
顺昌帝回头,淡声道:“你还不思悔过,想死不成!”
谢天望急忙抱住谢天成,不许他再嚷,一面俯首道:“请皇上恕罪。”
顺昌帝冷哼一声,指着二人低喝道:“若让朕听见外面有一字污蔑织女,朕定不轻饶你谢家!”说完摔袖而出。
谢天成和谢天护颓然跌坐在脚后跟上。
这时,郭勤忽然回过头来,对他们轻蔑一笑,哪还有半分之前的暴怒,不等谢家兄弟回应,他已经出了雅间。
这件事不能被外人听见,不论被谁听见,对清哑、对方家郭家都不利,对韩家谢家也不利,告到官府也无法断明,最后只能两败俱伤;唯有当今皇上听了能立即处置,且只会处置谢家,保护郭织女。
皇上也不会走漏风声。
这是郭勤分析结果。
雅间外,众举子见皇帝降临,都激动万分,再无暇顾及谢家兄弟被罚到底怎么回事,郭勤又为什么打人,纷纷跪地,高呼万岁。
顺昌帝抬手道:“免礼。朕听严爱卿说今日宴请同乡举子,特来瞧瞧。你们无需拘礼。朕是来鼓励你们的!”
众举子大喜,再次参拜。
……
谢家兄弟狼狈回到郡王府,将今日遭际说给郡王和王妃侧妃听了。
郡王妃神情凛然,道:“你们中了郭勤的算计了!分明是他和严暮阳设下圈套:一个引皇上前去,一个故意诱使你说出私生子一事。皇上不知内情,又偏信织女,怎能饶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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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1章 郭勤中状元(四更)
两兄弟恍然大悟,悔不当初。
谢吟诗则脸色煞白。
睿明郡王当即命人打听,皇上何时回宫,等皇上前脚回宫,他后脚进宫为谢家兄弟求情,希望皇上能网开一面。
顺昌帝不但没允准,反将他臭骂一顿,骂他纵容谢家兄弟。
睿明郡王只得怏怏而回。
谢家兄弟见王爷出面也不能挽回,彻底绝望。
郡王妃眼中射出寒芒,道:“你们且忍过这一节。此事捂不住的,终究有暴露的日子。那时自然还你们一个公道!”
郡王也道:“不错。且忍忍。”一面歉意地看着谢吟诗,心中埋怨王妃,怎可这样利用谢家兄弟呢?又不是不知道郭家人难缠。上次谢吟月吃郭巧儿的亏还不够么!还好他们没攀扯出王妃来,不然连他也要被皇上责骂。
谢家兄弟只得认命。
谢吟诗回到房中,命人叫两个堂弟来,细问详情。
她竟然是不知道私生子一事的,这次的事也不知情。
问明后,她死死攥住拳头,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她确定此事是郡王妃利用谢家对付郭织女。若成功,便狠狠打击了郭织女;若不成,则打击了她这个侧妃。
好个一箭双雕!
谢吟诗不是小门小户的女子,她出身谢氏,就算后来谢家败落了,所受的教养也不是普通女子可比。她和王妃表面一团和气,其实心中对王妃很警惕。前曹侧妃难产而死,她本能忌惮王妃。去年在奉北诊出身孕后,她不敢回京,就在奉北生产。等生了个女儿,觉得没有威胁,才敢和郡王回京。谁知,一回来就出了这事。
娘家两兄弟的前程生生被王妃毁了!
郭勤今日之事做得太绝,可是,若非谢家兄弟绝在先,人家能得手吗?郭织女就是郭家的象征,如同郭家门前那两座牌坊。郭家和方家的声望,全在郭织女身上。污蔑郭织女私通,若成了,对郭方两家的声望将是灭顶之灾的打击,人家凭什么对你心软手软?
谢吟诗恨极了郭家的狠辣。
当年谢吟风事件,郭家下手就非常狠辣,几乎是断了谢家的根基;这一次同样毫不手软。
可是,她怨恨的同时忍不住会想,郭家若不狠辣,只怕早被谢家给整得家破人亡、郭清哑的坟头早花开花谢多少个春秋了。
她又怨恨起族人和亲人:为什么这样不争气呢!
她痛不欲生地盯着谢天成道:“这样荒谬的事你们也相信?你读圣贤书,可知何为君子之道!既知道,为何还要害人?害人不成反害己,谢家以前的教训还不够吗?你竟还要重蹈覆辙!”
谢天成对谢吟诗很尊敬,就为她当初不惜以命相谏、劝诫谢吟月不要放弃谢氏一族,他就感激尊敬她。
他解释道:“六姐姐,这次是郭织女欺人太甚……”
谢吟诗道:“住口!休要信口雌黄!”
谢天成急道:“六姐就算不信我们,难道大姐姐还能污蔑自己的夫君?这事大姐姐也知道,还被郭巧儿算计了呢。”
谢吟诗蓦然瞪眼,眼中射出愤怒的光芒,道:“我还真不信她!”
谢吟月一定和郡王府勾结了。
他们对郭家做了什么?
为什么郡王和王妃都说终有还回公道的一天?
谢吟诗才不信郭织女真和韩希夷生了韩非梦。韩非梦虽然来得蹊跷,但肯定和郭织女没关系,否则方无恨从哪来的?
谢吟月,一定要把谢家折腾败亡才肯罢休吗!
就为了她心底那点见不得人的不甘和仇恨?
谢吟诗好后悔!
当初她根本不该豁出命来求谢吟月别放弃谢家,若是就此和长房脱离,谢氏一族虽然不复往日荣光,但各房凭着积蓄也能过着安稳的小日子,强似在谢吟月干涉下,又一次走上原来的老路。
她嫁给睿明郡王本为了谢家。
如今看来,竟是祸不是福了。
她又悲又怒,身子不住打寒颤。思来想去,先挥退了谢天成兄弟,亲笔写了一封信,叫来陪嫁奶娘的儿子,命他悄悄送去奉州汉中府给谢天护。“希望天护还像以前一样明白事理,”谢吟诗默默想,“可别和郡王府有什么勾结才好。”
※
严家,郭勤才进门,巧儿就迎上来抱住他胳膊,看着他满眼急切地问:“怎么样?勤哥哥。”
郭勤轻哼一声,正要大摇大摆往椅子内坐下慢慢说,忽然想起什么来,反手扶住巧儿,道:“你看你,都有身子的人了,还这么没轻重!来,坐下说话。别蹦,也别跳,不然哥哥我瞧了心惊胆战的。”
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扶着巧儿在椅子上坐下。
然后,自己也在巧儿对面坐了,斜着她道:“你对我外甥好点。”
巧儿噗嗤一声笑了,心里温暖的很,便问:“严暮阳呢?”
郭勤道:“总算你还记得自己夫君。——他送皇上回宫了。”再往巧儿那边凑了凑,低声道:“有些话要往深了说。免得睿明郡王去求情,皇上又撤回对谢家兄弟的惩罚。那我不是百忙一场!”
巧儿道:“好!”又撇嘴道:“又胜一回合。”
郭勤道:“什么?”
巧儿下巴一昂,道:“我说,又胜了谢吟月一回合!”
郭勤想说“‘又’什么,这次全是我的主意,与你什么关系”,想想又咽了下去,就让妹妹得意吧,她有身子的人,得让着点。
这时,银锁托着一盖盅进来,巧儿忙起身接过去,说:“这是我昨晚就煨的汤。快喝了,去睡一觉,起来看书,好好准备考试。”
郭勤顿时垮脸,接过碗……
几日后会试,郭勤得了魁首。
三月初殿试,他得了状元!
与他相反,方制会试挂在榜尾,殿试也倒数第一。
王大人气得骂女婿:“明明能考好,就不肯多出一点力气!人家三元及第,你倒数三元及第!真丢我王家脸面!”嘴上虽这么说,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倒数三元及第也是本事啊!
郭勤继严暮阳之后三元及第,一时被人津津乐道。
郭勤中了状元,跨马游街,郡王府的人当然感觉刺心,还有一个人也很不好受,这就是吴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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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磨一剑,郭勤终于磨砺出来了!稍后还有一更,让你们连着看。我体贴不?(*^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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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凡也知道了他们是方家人。
这时,郭孝等人带着方无恨也来了,彼此欢呼。
安哥儿刚才吓坏了,生怕姐姐弄丢了,到处找。他可就这么一个姐姐,对他又好,丢了就没了;要是哥哥还好些,他有两个哥哥,丢一个还剩一个。这会子他看见无悔,兴奋万分。
可是无悔现在的身份是丫鬟,他不能说露了嘴。
他便端出小少爷的架子,斜着眼对无悔道:“小鹊,你这丫头刚跑哪去了?害得爷和哥哥们跟着受累,到处找你。瞧,爷衣裳都挤乱了,头发也乱了。过来,帮爷整理整理。”
无悔笑眯眯道:“是,三少爷。”
一面上前,从腰间另一个荷包里掏出一把精致的牛角梳,帮安哥儿将挤乱的鬓发往上梳拢;完了又细心帮他整理衣裳;又温柔地问:“三爷肚子饿吗?累不累?”
安哥儿享受着姐姐照顾,道:“还不累。肚子有点饿了。”
无悔忙对小鹊身边的婆子招手,道:“妈妈拿点心来。”
小鹊又命人拿提篮来,将食盒内水拿给安哥儿喝。
方无莫正要呵斥弟弟折腾人,忽一眼瞄见长街那头来了几匹马,打头的正是方初,急忙迎到马前,道:“父亲来了。我和妹妹正要去渡口看龙舟赛呢。”一面注视着方初,意思妹妹已经找到了。
方初一眼扫过去,看见方无悔好好的,一颗心重重跌落。
他点点头,道:“快去吧。快开始了……”
话音未落,忽然他眼神一凝,定在赵凡身上。
方无莫道:“那位是赵公子,赵凡。赵兄是蜀锦商行东家的侄儿,刚从岷州来。刚才妹妹的丫头小鹊走散了,亏得他帮忙,才找到我们。”
他见父亲注意赵凡,三两句话将赵凡介绍一遍。
方初看看赵凡,又将目光转到小鹊和无悔身上。
小鹊等人忙都过来了,有的叫“父亲”,有的叫“姑父”,还有的叫“伯爷”。自方无适长大,又是名正言顺的忠义伯,家中上下都改口称他们兄弟为“爷”,方初为老爷,方瀚海那辈的为太爷。
赵凡这才明白,原来是忠义伯、郭织女家,怪道连个丫鬟都如此阔气,挥金如土就为了找人。
他被方初就看了那么一眼,不知为何,只觉浑身不得劲。
他想:“是伯爷威严太重。”
他硬着头皮上前拜见:“小子见过方伯爷。”
方初点点头,淡声道:“无需多礼。”接着对方无恨把脸一沉,道:“上马来!”这小子太过分了,趁着他姐姐扮丫鬟时讨巧,当街要他姐姐伺候。在家争宠还不够,在外也这样!
安哥儿笑嘻嘻的,在小厮帮助下迅速爬上方初马背,讨好地说“爹,我一直等你来”,说罢向后一靠,靠在方初怀中。
方无莫面无表情地看着弟弟,无悔则抿嘴笑。
方无莫想不通自己怎会有这样的弟弟,死皮赖脸,就像……就像滚刀肉一样。虽是小儿子,父亲其实一点不惯他,说打就打。可是他被打了不像别的孩子害怕或者赌气,躲开远远的,他越被打的厉害,越是哭天嚎地,越往父亲母亲怀里扑,喊“爹”喊“娘”,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谁还能下得了手?打完了还亲近父母,这么大人了,还总耍赖跟父母一床睡。因此,方初虽管教严厉,心里却很疼他。
全家也就方无莫不吃他那一套,所以他特怕方无莫。
方初拥着小儿子,对无莫等人道:“走吧。”
又看一眼方无莫,又不经意地扫过赵凡。
方无莫眼神一闪,便对小鹊道:“妹妹跟父亲先走。”
小鹊点点头,带着无悔等人跟在方初马后。
方无莫便客气地邀请赵凡同行,提议说反正他就是出来玩的,又不等什么人,不如跟他们一块;又说回头送他回他叔叔的商行。
赵凡也想同交结朋友,爽快地应了。
大家便一齐往渡口来了。
渡口及两岸江堤上,就像刚才法华寺前一样人山人海。江边搭建了许多的彩棚,霞照凡有些家世的富贵人家都有一间。景江面上,一字排开十艘扎得十分华丽的龙舟,正蓄势待发。
方家和郭家的彩棚是连着的,方家隔壁是严家。
方初进入彩棚落座,方无极、方丹青等人忙来拜见大伯,又和方无莫郭孝等人招呼。正说笑时,从隔壁严家过来几个少年拜见方初,是严暮阳的堂弟严暮云、表弟蔡扬等人。
方初看着蔡扬,意外道:“你是何时来的江南?”
蔡扬恭敬回道:“侄儿是昨天到的。家父命侄儿到江南游历,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多经历些,免得将来迂腐不知世事。侄儿便先来霞照拜望外祖父和诸位世交,然后前去碧水书院,再往青山书院。”
方初点头道:“原来如此。游历一番对你确有好处。”
说了两句,便让无莫郭孝等人上前,彼此见礼。
方无莫、方无极等人都盯住蔡扬。
这个表兄可比严暮阳厉害多了,十三岁中秀才,十四岁中举人。蔡家怕他风头太盛,硬是压着他没让参加会试,要他二十岁再考。怕他年轻不懂世务,即便考上了也未必能为官治国,反被盛名所累。
今日遇见,少年人都爱攀比,自然要看他有何过人之处。
方丹青、郭义等女孩子也都悄悄地打量他。
方无悔早在蔡扬自称“侄儿蔡扬”时,就眼睛一亮。
蔡扬先和少年们招呼,然后和表妹们见礼,当目光落到方无悔(其实是小鹊)身上,他微笑道:“方妹妹好。”
小鹊也微微一笑,福了福,道:“蔡哥哥好。”
眼前俊朗的少年,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他每年都要往乌油镇给方无适寄信和东西,其中少不了无悔一份,有信也有礼物。无悔在大哥回信时,也会附上自己的回信。小鹊跟在姑娘身边,将“蔡扬哥哥”几个字都听烂熟了。
陌生,因为她一点不了解这少年。
蔡扬也觉得眼前小少女有些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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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看,蔡扬哥哥能不能认出无悔妹妹(*^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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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悔妹妹在他心中,温婉又不失率真。
他常常想起当年在幽篁馆,因毁了方瀚海的字帖,他和方无适害怕,躲到书房窗外墙根下,那个雪玉般的小女孩蹲在他们面前,睁着黑溜溜的凤眼,仰着粉光圆润的一张脸,软声糯糯安慰道“哥哥别怕”。——她为他们担下了那个错误!
蔡扬觉得,无悔妹妹长大后变端庄了,也矜持了。
女孩子长大了自然要学端庄,在外人面前也应该保持矜持,可是他怎么就觉得不对呢?他理不清楚自己的心思。
江面上,龙舟赛已经开始,人们激动起来,喧闹喝彩声不绝。
蔡扬一心两用,眼角余光关注小鹊。
他不知道,方初也在关注他,还有赵凡。
方初很早就在留意女婿人选,备选名单中,蔡扬是排在头位的。他对蔡扬的了解,来自于蔡扬写给无悔的信。
当年,才五六岁的无悔收到蔡扬哥哥的信,欢欢喜喜地和父母兄长一起观看分享,又在父亲指点下认真回信。后来,只要蔡扬来信,方初都哄着女儿带他一块“分享”。等无悔长大些,隐隐觉得父亲看自己的信不大合适,却不知怎么开口回绝了。主要是她和蔡扬之间也没什么隐私,一直都让父亲“分享”的,忽然不让了,好奇怪。她年少懵懂,又和方初亲密,于是这习惯就一直持续下来了。
清哑对方初这小手段很无语,觉得他太专制了。
清哑说这种行为好像偷窥,让孩子没了自我空间。
若是蔡扬知道他给无悔的信每次都要经过方初检阅,恐怕下次写信的时候该不知如何落笔了。落笔的时候,心里难免会揣测假想,若是方表叔看了这句会怎么想?有了这样的担忧,那信就不是写给无悔的了,就成了写给方初看的了。
对于清哑的谴责,方初理直气壮道:“无悔不说,他怎会知道?我看自有我的用意,不是查他的私情,是关注他的成长。”
清哑诧异地问:“那你看出什么来了?”
方初便告诉她:蔡扬给无悔的信,除了说些奇闻异事,便是和她说学习成长的感受;再有,就是他自己生活中的事。这些内容随着他们年纪增长而不断变化,不像亲友间的应酬,是当无悔朋友,对她很用心、很关心、很交心。
对,就是交心。
没有奉承吹捧,而是将彼此的生活点点滴滴融入对方,隔着千山万水,诠释了另类的青梅竹马。
方初见证了蔡扬的成长。
在他的有意指点下,无悔的回信大多是和家人在老宅、在清园的生活:跟父母在月下学琴、和兄弟们在河边钓鱼、和丫头们采花掰笋、学女红厨艺纺织等等,充满田园的诗意和温馨。
少年人热血激进,容易被功名利禄所惑,无悔的信如清澈的山泉,从不染红尘的世外桃源流淌到蔡扬的心里,使得他在读书考试之余,还能涵养性情,心态较一般少年要淡然、平稳。
这是方初有意促成的结果。
清哑听他说出这么高大上的理由来,一时哑然。
方初笑道:“好了。我知你的意思,往后我不会看了。”
女儿年纪大了,蔡扬年纪更大,最近来信,言语间都透着丝丝的情义,他这个做父亲的再看,确实不大合适。
因上述缘故,方初是把蔡扬当半个女婿来看的。
为何说是半个呢?剩下那一半差了定亲过场。
然而眼下,方初却又起了一段心事。
他要无悔扮丫鬟,自然不希望别人认出来,为此,他很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从京城回来后,无悔再没有外出过。年节时,不论去方家祖籍,还是去绿湾村她外祖家,都是由精心化妆后的小鹊代替。除了郭义和郭芸儿住在方家瞒不住外,其他连方无极这些小兄弟姊妹都瞒住了。以至于方丹青第一次见到小鹊,大惊小怪地问道:“无悔妹妹,你怎么下巴都瘦尖了?”因为无悔的脸比小鹊圆一些。亲友们都觉得,无悔长变了,变得不像小时候的样子。当这变化在第二年、第三年持续,亲友习惯后,假的也成了真的。女大十八变么!
方初不希望别人认出无悔,这个别人可不包括蔡扬。
他想,若蔡扬和无悔通了这些年的信,还把小鹊当做无悔,那他可要再重新审视这半个女婿了。这无关装扮不装扮。若一个身份就能骗过蔡扬的眼睛,说明他对无悔根本不算用心;更何况,无悔在京城那几年,蔡扬与她可是常见面的。
准岳父这要求有点儿苛刻,还无理。
方初以为:蔡扬真要是对他女儿用心的,骗过谁也骗不过蔡扬;若不对他女儿用心,那能把女儿嫁他吗?
蔡扬根本不知自己情场险恶。
他再一次瞟向小鹊,这次被小鹊发觉,也回他一笑,优雅大方又不失礼,可蔡扬却困惑得转不开眼睛——为何没有当年影子呢?
正失神间,忽见小鹊身边的丫头看着他抿嘴笑,凤眼眨呀眨的,有点可爱,有点温柔,熟悉的感觉立即就回来了!
蔡扬瞪大眼睛看着无悔。
无悔正猜想扬哥哥认出自己来没有呢,安哥儿转头叫她:“小鹊,我要吃茶!”无悔忙去倒茶,还拿了果子,耐心地伺候他吃,又帮方初、无莫都添了茶水,最后站在安哥儿身边帮他打扇。
小鹊怕人起疑心,忙叫其他丫鬟都给众人添茶水。
无悔亲自捧一盏茶来送给蔡扬。
蔡扬终于认出来了——这个才是无悔妹妹!
虽然他不知道无悔为什么扮作丫鬟,但既然她不说,想必有不说的理由。他接过无悔端给他的茶,看着无悔微笑道:“谢谢姑娘。”
无悔笑眯眯道:“这是婢子应该的。”
蔡扬垂眸,敛去眼中笑意,可是嘴角的笑却收敛不去,方初看见,便知他认出无悔来了,心中很满意。
他又将目光投向赵凡。
……
龙舟赛后,方初被县太爷请走。
方无莫等少年男女却全部涌向田湖东醉仙楼,各自为阵。
他们都以自己是家族的继承人自居,都是半大不小的年纪,急于在人前表现的时候,如破土而出的青笋,一个劲地往上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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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这岳父是不是挺变态的?还好咱们蔡扬心细,不然这门亲就黄了(*^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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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面红耳赤,何公子带头哈哈大笑,道:“听你说得响亮,原来只会奉承别人,自己一毛不拔!”
他不敢笑郭家,还不敢笑这不知哪冒出来的小子?
随着他嘲笑,现场响起一片嘲笑声。
大家都当赵凡是依附方家的小商贾。
赵凡羞愤欲绝,又气得发抖。
方无莫对赵凡道:“赵兄不用理会他们。”
赵凡还能如何?
若他是个有财势的,此刻甩出五万,那些嘲笑他的人自然会闭嘴;可是他连五千也甩不出,只能忍气吞声。
李织造的公子忙笑道:“各位慷慨伸手,无论多少都是一片善心。这些捐款足够安置灾民了。接下来,咱们不如商议商议如何赈灾。”
这本是客套话,赈灾自有官府,要这些乳臭未干的少年操心什么?
可是,有人却将这话放在心上了。
方无莫等少年都在想此事。
刚才他们没狂妄,现在他们狂妄了。
他们想让何县令滚出江南!
江南的官儿不好做,油水足不用说,可是太贪婪的官儿也做不长,除非背景实在强大,不然锦商们能让他立即栽跟头下马!自郭家踏足商场算起,霞照县令到目前为止,只有夏流星一个是升官走的,其他的不是抄家流放就是贬职,由此可见一斑。
方无莫瞅着何公子,想赈灾的事。
这一想,便止不住了。
从醉仙楼回家,方无莫问明父亲还没回去,给母亲请安后,吩咐妹妹不许再出去,便独自带着小厮到街上去了。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才十三岁的少年胆子有多大,心思有多深!
何少爷今天惹怒了他。
他要把何县令扯下马!
大哥方无适有爵位在身,小方氏只能由他和安哥儿撑起来,他要拿何县令试手,作为他进入商场的垫脚石!
霞照并未受大灾,安置外地逃难来的灾民很容易,可是何县令一直嚷嚷没钱没粮。何县令赈灾懈怠,粮商还趁机抬高粮价,而最黑心的粮商就是何县令的小舅子——吕老爷。
方无莫今日带头捐五万,虽然何少爷不满意,但捐款总额不会少于六十万,若无意外,至少何县令要贪墨二三十万。
“小爷撑死你!”方无莫想。
韩家,韩非花姐弟回去后,向母亲回禀了捐款之事。
她并没有提在醉仙楼和他人发生的冲突。
谢吟月却一眼看出女儿神情异样,等她离去后,单独叫来韩非雾询问,听说有人辱骂自己,让他姐弟在人前受辱,眼中一片森寒。
这凌厉的气势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她收敛了。
她轻笑一声,对韩非雾道:“商场上大多踩低捧高,不必理会他们。再过几年,谁知又是什么情形呢?也许他们又骂郭织女呢。”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道:“不是也许,是一定!”
韩非雾道:“是,儿子知道了。”
谢吟月又问:“方家今天都去了谁?”
韩非雾道:“方无莫,方无悔,方无恨。”
谢吟月道:“你感觉如何?”
韩非雾想了想,道:“方无莫和方无悔都很安静,方无恨活泼些。”
谢吟月心下冷笑:郭清哑生的个个都是哑巴胚子,也就方无适继承了方初的脾性,连那个野种都是一样。至于方无恨,那根本不是郭清哑生的,越活泼越讽刺。
韩非花从母亲那出来,就去找妹妹韩非梦。
韩非梦的奶娘周达家的见大小姐来找二姑娘,神色有些不自然,道:“大姑娘来了,二姑娘出去玩了,还没回来。”
韩非花听了住脚,心中郁闷。韩非梦一直很孤僻,早上她要带妹妹一块出去的,可是非梦说不去,结果等她走了,妹妹却自己出去了。
韩非花默默转身走了。
到了晚上,韩非梦还没回来。
周达家的快急死了,可是韩希夷尚未回来,谢吟月又一向厌弃韩非梦,对韩非梦的事不闻不问,周达家的找不到一个做主的人,因韩非花对妹妹一向照顾,她便赶紧来回禀韩非花。
韩非花听说妹妹到现在没回来,身边只跟了紫云一个丫鬟,神情一呆,接着严厉地瞅了周达家的一眼,说“等父亲回来你自去领罚!”然后慌忙命人去大门口询问,又派人出去寻找。
天黑了,韩非梦依然没踪影。
韩希夷回来了,韩非梦还没回来。
韩希夷大惊,一面急命人出去寻找,一面审问周达家的。
周达家的再不敢隐瞒,哭着说姑娘去找郭织女了,因不想被人知道,所以只带了紫云,连她要跟着也没让,刚才她出去找姑娘时,亲自上方家询问过,说姑娘没去方家。
韩希夷听了气得浑身发颤,“你……枉我如此信任你,将姑娘托付给你……你竟然如此糊涂……”
周达家的愧疚绝望之余,忽然一咬牙道:“姑娘是偷偷出去的,因怕人知道,说好回来走后门。黄信家的在后门该班,我和黄信家的说好了,到时放她们进来就完了。刚才我去后门上问,黄信家的交了班,张婆子接的班。我问张婆子姑娘可回来过,她脸色不大对。大爷不妨叫她们来问问,或者问出点什么也未可知。”
韩希夷即命叫后门上的所有人来审问。
黄信家的和周达家的说的一样。
张婆子则眼神闪烁,一问三不知。
周达家的指控道:“你既不知,为什么头先我问你,二姑娘可曾回来过,你那样慌张做什么?还说没人敲门。我问你敲门了吗?”
张婆子嚷道:“我实话实说,本来就没人敲门!”
韩希夷不耐,喝命打板子。
张婆子被人摁在板凳上,几板子下去,便鬼哭狼嚎。
韩希夷点头道:“你们就抵赖吧。我把话放这:除非二姑娘没了,你们还可逃得一条命;若等我找到二姑娘,又问明你们有隐瞒,那时你们还想要命?不但你们没命,你们一家上下也休想有好下场!”
张婆子一下子停止哭喊,板子“啪啪”打在身上忘了疼,怔怔地看了韩希夷几息工夫,忽然喊道:“我说,我说!”
韩希夷一摆手,家仆停止打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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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放假了么?年货都买齐了吗?(*^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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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婆子滚下板凳,扑跪在韩希夷面前哭道:“二姑娘下晚的时候确实回来过。我们听见外面小声叫门,只不相信是二姑娘。我就对外喊‘姑娘们出门,那不是前呼后拥的,哪有偷偷摸摸走后门的。你哄我是那刚来的呢!’后来她们就走了。”
韩希夷咬牙问:“是不是,你开门一看便知。为何不开?”
张婆子颤声道:“是老婆子糊涂。请大爷责罚。”
哪里是她糊涂,不过是她狗眼看人低罢了。
韩非梦一向遭谢吟月厌弃,纵得韩希夷宠爱,也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怎比得上韩非雾和韩非花嫡子嫡女身份;再者,韩家家业将来是由韩非雾继承,因此两点,家中上下踩踏的多了去了。韩非梦又不声不响的,受了委屈也不去韩希夷面前告状,他们就欺负习惯了。亏得韩非花还护着些妹妹,不然更惨。
今天叫门不开,是张婆子有意为难她,想着她偷摸摸走后门,不定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索性不给她开门。她进不来,自然转去前面走正门,那行踪就暴露了,肯定丢脸。
张婆子这样做,无非想讨好谢吟月。
韩希夷虽猜不出实情,也隐隐感知一二,“啪”一拍桌子道:“我看你一点不糊涂,你看得这家里局势清楚明白的很!来人,把这老东西拖下去,重打五十板子。以后谁再敢看菜下碟,这就是例子!”
说完愤然起身,进内去了。
他是去找谢吟月。
谢吟月正在和韩非花说话。
韩非花也是为妹妹失踪一事来找母亲的,谢吟月在整理账目,几个媳妇站在桌前回话,她绷着小脸对众人道:“你们先出去!”
媳妇们忙看向谢吟月。
谢吟月点点头,大家才告退。
韩非花盯着谢吟月问:“母亲,你可知道妹妹去哪里了?”
谢吟月诧异道:“我怎么知道!她还没回来吗?”
前面闹得这般声势,她早听见了,不过懒得理会而已。
韩非花追问:“母亲真不知妹妹去哪了?”目光很怀疑。
谢吟月心下一转,忽然明白过来:女儿是怀疑韩非梦的失踪和自己有关,怀疑自己对韩非梦下手……
她脸一沉道:“怎么跟娘说话呢?”
她心里不由窜出一股火来,怨恨郭清哑搅得自己过不得安生日子,更懊恼自己竟被一个孩子影响到,导致母女隔心。
她不喜韩非梦,但也不至于对一个孩子要怎样。韩非梦来韩家头两年,她所做的唯一手段,就是让人把韩希夷以前画的一幅郭清哑的画送到韩非梦面前,并指着画中人教她认“娘”。周达家的对韩非梦很维护,如谢吟月所料,她偷偷将那幅画留下了。
谢吟月这是想暗中唆使韩非梦长大后去找郭清哑。
然而,谢吟月在商场上行事有勇有谋,在养育儿女上却不擅长;再者,豪门富户的婴儿都是由奶娘照顾的,谢吟月不了解婴儿的习性——不懂事却天性敏锐,极善于捕捉大人的心意——不知自己不经意间对韩非梦流露的仇恨厌恶,让小小的婴儿对她害怕不已,见了她如猫见老鼠一般。不,猫见老鼠都是躲的,韩非梦面对谢吟月时,却表现出明明害怕胆怯,却又勇敢地、直直地凝视她,漆黑纯净的眼眸像极了郭清哑当年。谢吟月心中发毛,感觉自己的心思被这孩子看得透透的。她怀疑郭清哑真是妖孽,送这孩子来就是要对付她。
每次她看见韩非梦,无缘无故的就被这孩子勾起无名火。
韩希夷是男人,还是韩氏一族家主,平日事务繁忙,在内宅的时候有限,对韩非梦的关照就无法周全了。
韩大太太本该是韩非梦的最佳庇护人,却因为心结也怕见她。原本韩太太一直用婆婆的身份压制着谢吟月,却因为韩非梦的到来生生被谢吟月反拿捏住了,常要忍气吞声地听谢吟月的讥讽,不敢发作一句。因为这件事传出去,不论对郭织女还是对她儿子都是莫大的灾难,将名声尽毁。韩太太一看见韩非梦,就忍不住想起当年自己和老爷瞎了眼,弃郭清哑而选择谢吟月,才有今日的报应。渐渐的,她便不大愿意见韩非梦了,只命人精心照料韩非梦。
下人们不明白主子之间的复杂内情,对韩非梦就踩踏起来。
于是,小小的韩非梦被烫伤。
韩希夷带韩非梦去五桥村上香,回来后,将丫鬟紫霞发卖了。谢吟月找到紫霞,问了当时情形,又经过调查后知道:他们在五桥村碰见了郭清哑,郭清哑还送了白玉生肌膏给韩非梦,韩非梦因此开口说话,并叫了郭清哑“娘”。——好一出母女相会!
从此,谢吟月见了韩非梦目光更讥讽。
韩非梦很聪明,四岁便认得许多字。那年春天,谢吟月在内院门口碰见周达家的带着韩非梦玩,韩非梦一边采花一边背诗,稚嫩的声音抑扬顿挫,柔美清新,她站住,看着韩非梦。韩非梦停止背诵,仰望着她,小小的人儿眼中带着浓浓的戒备。
周达家的忙要她给谢吟月跪下磕头,叫“母亲”。
韩非梦跪下了,却抿着嘴不出声。
谢吟月不言不语,就站在那里不动。
周达家的慌了,低声哄韩非梦叫人。
韩非梦就像哑巴一般,忽然失声了。
谢吟月又被挑起了怒火,心想一个孩子而已,才这点大,就敢这样对她?她倒要瞧瞧,郭清哑给她施了什么妖法!
她坚持站那,等韩非梦叫她,不然不叫起。
内院门口为了防滑,铺的是卵石,还不是圆圆的卵石,是棱角突出的卵石,周达家的畏惧谢吟月,也没多想就让韩非梦跪下了,原以为一会儿就能起来,谁知一大一小杠上了,把她给急得不行。
千哄万哄的,韩非梦就不叫。
锦绣不耐了,觉得这孩子忒讨厌!
这锦绣同前锦绣的性子完全不同,那是极为凌厉,且对谢吟月言听计从,并能看眼色发挥,典型的助纣为虐。
这时,她上前道:“二姑娘太无礼了,这还得了!”
说罢弯腰扶住韩非梦小肩膀,令她叫“母亲”,一面手下下狠劲掐了两把,韩非梦顿时泪水盈满眼眶,小声抽泣着,却不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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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不是没打过。
可那时候大家都年轻,现在人到中年,就算愤怒也懒得动手了;再者,她对面前这张脸没了挥手的兴趣;她也不愿在此时此地和谢吟月争论自己到底有没有同韩希夷发生关系、韩非梦是不是她女儿,这话题太尴尬,无论争论结果如何,生气丢脸的都是她。
谢吟月要她难堪?
很好!
她接下了!
清哑看着谢吟月,冷冷道:“你说得不错,我也替他寒心。”
谢吟月一愣,不等她说话,清哑又道:“我有办法证明。”
谢吟月不自觉地问:“你有什么办法?”
清哑没理她,却对细妹命令道:“送客!”
随着这不客气的声音落下,她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细妹对韩希夷和谢吟月怒道:“二位滚吧!”
她恨极了,连最起码的礼数都不愿维持了。
韩希夷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去。
谢吟月冷笑,也跟了上去。
在门外廊下,他们碰见方无莫,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少年瘦长的身材,俊秀的面容,看他们的目光很平静,令谢吟月想起第一次踏入锦绣堂男装打扮的郭清哑。
他们母子是那么的想象。
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
谢吟月讨厌这安静的气质!
韩希夷脚下顿了顿,对方无莫点点头。
方无莫无声无息,丝毫没有要和他们打招呼的意思。
韩希夷心中被焦灼和绝望填满,也不在意他无礼,大步走开。
谢吟月跟上,走很远,还能感受到背后那道静静凝视的目光,如影随形,令她芒刺在背。
郭清哑的这个儿子,不简单!
方初下午和王治处理兴隆银号的放贷,半个时辰后才回来。
一进门便听说了这件事。
只听了个开头,他便怒不可遏:韩希夷居然敢当面来和清哑说那件事,不论当年的事是误会还是怎样,他都无法容忍!
这是对清哑的羞辱!
也是对他的羞辱!
他急奔回房,慌张地叫“清哑!”
……
这一晚,韩家忙得人仰马翻,也没找到韩非梦的下落。
韩希夷揪心焦灼之下,眼前不断浮现昨晚在方家的情形,清哑问“你信我吗?”那一瞬间,他真相信了她。
清哑绝不是没担当的女子。
清哑也不是虚伪的女子。
她若做过,绝不会不承认!
可是,清哑表现很平静。
难道真是他弄错了?
清哑说:“我有办法证明。”
她有什么办法证明呢?
谢吟月也想不通清哑要如何证明自己不是韩非梦的亲娘。
很快他们就明白了。
一夜未睡的韩希夷正要上县衙问情况——昨晚他去县衙报案了,请何县令动用官府力量查找女儿下落——县衙却派人来韩家传唤他和谢吟月,事由:郭织女告谢吟月诬陷当朝一品夫人、忠义伯母亲!
韩希夷脑子“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迸。
他彻底相信了清哑——只有问心无愧,才会通过如此激烈的手段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就像她当年请赐造贞节牌坊一样。
谢吟月,将郭织女惹火了!
这桩丑闻,将一览无余地暴露在世人面前!
事情坏到无可转圜的境地,韩希夷反而平静了。
他有些失落,然更多的是欣慰,欣慰到眼中酸楚。
不论非梦的母亲是谁,他都不在乎了。
只要不是清哑就好,他不怕丢脸。
清哑身上,容不得这污点!
只要不是清哑,哪个女人都没关系!
他忽然觉得浑身轻松,瞬间高大起来。过去的这些年里,他因为背负着这个秘密,压得他不敢抬头看方初,不敢直面谢吟月。现在,他可以理直气壮地挺直胸膛了!
他看向谢吟月,眼神讥讽。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揭开了,现在满意了?
谢吟月有一刹那的恐慌。
难道郭清哑真是无辜的?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谢吟月了解郭清哑吗?
可以说很了解。
但又不够了解。
谢吟月认为:郭清哑是伪善的,顶着一张善良无害的面孔欺骗百姓、欺骗皇帝、欺骗方初、欺骗韩希夷,为她自己谋取最大利益。谢吟月无时无刻不想揭下她这伪善的面具,让她暴露自私的真面目。
谢吟月绝不认为自己看错了人!
她认为自己看透了郭清哑。
而玉瑶长公主则另有高见。玉瑶当年曾对睿明王妃道,若是郭清哑知道此事,哪怕闹上金銮殿,也要将真相弄个清楚明白,绝不会忍气吞声被人猜疑。看来,还是玉瑶更了解郭清哑。
霞照县衙,明镜高悬的公堂上,清哑身着一品夫人大妆,肃然端坐在公堂右上首。方初坐在她身边,一派沉稳,毫无羞怒和局促神情,好像这不是审他妻子的丑事,而是什么庄严肃穆的大案要案。
韩希夷和谢吟月到的时候,迎接他们的不是何县令威严的质问,而是郭清哑清冷幽深的眸光,定定地罩住他们夫妻。
昨晚方初回去后,清哑问明了一切,才知道自己不但被谢吟月误会,更被韩希夷误会;谢吟月不止昨晚来找她,早在六年前就找过方初,找过巧儿,谢家人找过郭勤……清哑愤怒了!
任谁被人这样冤枉,也不能不愤怒。
她一瞬间就做出了状告谢吟月的决定,将此事抬上公堂。这不止是为了争一口气那么简单,她身后竖着御赐贞节牌坊,此事关系到郭家和方家的荣辱,她要和谢吟月周旋到底!
她连韩希夷也怪上了,看他的眼神很不好。
韩希夷立即感觉到了,羞愧、歉意。
道歉吗?
他并未承认此事,道什么歉?
他没有错?
怎会没错,虽然他对谢吟月坚不承认,但他“亲身经历”了那样的事,百般遮掩之下,反而更加令人怀疑。
是他牵累了清哑!
今天,他要坚定地否认,还她清白!
清哑看见韩希夷就别扭、不舒服,目光从他脸上一晃而过,就定在谢吟月脸上,微微抬高了下巴,充满挑衅。
这是对她昨晚羞辱自己的回击!
谢吟月宛如被清哑掴了一巴掌。
二十年了,从谢家逼得郭清哑和江明辉退亲后,她们之间的斗争就没停止过,谢吟月觉得自己一再被郭清哑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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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亲第二天郭家就拍卖竹丝画稿,狠狠给了谢家一巴掌。
方初出面拍买画稿,郭清哑逼他当众发毒誓,又是一巴掌!
那两次,谢吟月都从容应对了,根本没放在心上。
就在第三天,郭清哑首次出现在锦绣堂,一出手便将织锦技术转让给九大世家,逼得谢家丢了皇商资格,逼得谢吟月当场败走。——这一巴掌最让谢吟月刻骨铭心,从此将郭清哑当成对手!
江明辉被杀,明明郭清哑已经被判斩刑,将死之人却玩了一出“死中求活”,用一场大火将谢吟风***夫逼到大街上。——那一次给谢家的打击,岂止一巴掌那么简单,那是灭顶之灾!
谢吟月也凌厉反击:一个“妖孽”的罪名逼得郭清哑差点丢命,最后虽然死里逃生,却已身败名裂。即便方初对她不离不弃,方氏家族也不肯接受她。就在谢吟月以为郭清哑这辈子将与青灯古佛相伴的时候,她请下了御赐贞节牌坊!她让方氏全族出动、八抬大轿迎她入门,一时间风光无限。——这一巴掌打得谢吟月最不甘心!
重生归来后,谢吟月以为自己可以轻易翻身。
方无适被绑架那次,也是她翻身的一个机会,可是,郭清哑依然毫不留情地狠狠给了她一巴掌,死死地将她的脸面踩在脚底,声称这辈子、下辈子,她都休想超过她!一想起当时的情形,谢吟月就激动得不能自己,她不甘心啊不甘心!
……
还有太多,不能想,不愿想!
这一次,谢吟月有足够的底气。
不论如何,郭清哑都沾上了污点,还是洗不掉的污点。
可是现在她看到了什么?
她又看到了郭清哑那平静的、不屈不挠的目光,挑衅地告诉她:你说我不敢面对现实,我就面对给你看!私底下争吵有什么意思?要闹就闹大,在公堂上说,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谢吟月心情沉重——
郭清哑,到底哪来的底气?
何县令看着这两方人,有些头疼。
若是平常,他会对这桩隐私案大感兴趣,可是今天不行。他迫不及待要去办正事呢,就是和儿子去收阔少们的捐款。他还惦记从这拨捐款中捞油水,哪有工夫在这看韩、方两家掰扯。
所以,他用商量劝慰的口气开始审案,没有半点威严。
清哑控告谢吟月污蔑她清白,说韩非梦是她和韩希夷私生女,并借此兴风作浪,居心歹毒,请县尊大人查明后严惩。
谢吟月很想抵赖。
她是想揭露郭清哑,但那是在私底下,或者通过别人的口将此事揭发,而不该她亲自说出来。
由她亲自说,有很大弊端。
其一,她身为韩家媳妇,此举犯了七出之条中的“妒忌”,若再延展,连“不孝公婆”和“犯口舌”也能扯得上,韩希夷可凭此休了她!
其二,郭清哑身为当朝一品夫人、忠义伯的母亲、皇帝御封的织女,若无确凿证据,污蔑她就是以下犯上,判流刑都是轻的。
可是她想抵赖,也抵赖不了。
昨晚在方家,韩希夷、细妹都听见了她的话,她原想着郭清哑心虚绝不敢张扬,就痛快了一嘴,谁知郭清哑却闹到公堂上来了。再者,这件事她当年对方初说过;她还对巧儿说过,为此被巧儿反陷害了一回;后来谢天成兄弟对郭勤也说过,连顺昌帝都听见了,罚他们永不许参加科举。她要如何抵赖?
既无退路,便迎头而上!
昨晚她虽是一时图痛快,却也不完全是鲁莽,因为今时不同往日,情势已经翻转了,就算此事闹开,她也不惧那后果。
什么情势?
方家,就要大祸临头了!
这个时机,正好!
谢吟月便义正言辞地当堂辩驳,说此事属实。
韩希夷坚决否认,并严厉斥责她捕风捉影,玷辱郭织女清白,要她向郭织女赔罪,夫妻俩在公堂上翻脸,争吵起来。
谢吟月毫不退缩,举出证据。
所谓证据,就是她昨晚对清哑说的那番话,包括清哑送药给韩非梦,以及方无恨不是清哑所生等等,其实都是猜测,都无法作为有力的实证,因此清哑提出:滴血验亲!
谢吟月愣了片刻,忽然纵声大笑。
她终于明白清哑的底气从哪里来的了!
她看着韩希夷,代他感到悲哀。
她讥讽道:“原来如此!非梦不见了,她也解脱了。滴血验亲也好,怎么样也好,没了关键人,随便怎么说都是白搭。难道非梦失踪与她有关?不然这一切怎会那么巧合?”
韩希夷当然不信清哑是这种人。
他更加确定:清哑敢提出滴血验亲,说明她真是清白的,那天晚上和他共赴巫山云雨的另有其人。
可要想弄明白,必须找到非梦。
他道:“我一定会找到非梦的。你为何这么肯定非梦没了?”
他严厉地盯着谢吟月,满眼都是怀疑。
谢吟月道:“那就去找来!”
他对所有她的话都不相信,所有郭清哑说的话都相信,这种差别对待激怒了谢吟月。因揭开此事将使他名声受损,她心中本感愧疚,毕竟他是非花非雾的父亲,再说那件事他也是被人陷害的,若非他一再袒护郭清哑,她也不会耿耿于怀。现在,这一丝愧疚也没有了。她冷冷地看着他,等着他被真相击溃的那一天。到时候,别让她看见他的后悔和绝望,这会降低他在她心中的形象。
何县令急忙道:“既如此,今日堂审暂且到此。待本官派人找到韩非梦,再升堂审问。”
“且慢,”方初自上堂来一直没吭声,一开口便石破天惊,“此事影响恶劣,就凭郭织女背后的御赐贞节牌坊,这案子也不是何大人能审理的。还请大人将此案上呈。”
何大人忙问:“移送州府?”
方初道:“不,移送大理寺!”
何县令一呆。
谢吟月更是戾气翻滚。
一个个的都坚持是吧?
那就等着瞧!!!
方初继续道:“对,移送大理寺。到时不用滴血验亲,本伯爷自能证明织女无辜。至于眼下,请大人拘押毒妇谢吟月!她捕风捉影、信口雌黄,称韩非梦是郭织女和韩希夷私生女,不但对夫君不尊不敬,还毁谤当朝一品夫人,必须拘押,等候审问!”他犀利的目光像一把利剑,无情地划破了谢吟月坚硬的心防,令她颤抖。
这个男人,比当年更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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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后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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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梦踌躇不敢说,怕方无莫不肯认她,只拿眼睛瞟紫云。
紫云小心翼翼道:“二公子带我们去见织女,就什么都知道了。”
方无莫抿着唇,静静地看她。
时隔五年,紫云长成了大姑娘,方无莫还是认出了她,当年在五桥观音庙前见过的,那韩非梦就是那个烫伤的小女孩了?
他道:“你们要见我母亲,我先带你们去我家别苑,等我回去问母亲,若她愿意见你们,明天我就来接你们。”
韩非梦和紫云大喜。
她们以为,只要清哑肯见她们,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方无莫微笑,像牵妹妹无悔一样牵起韩非梦的小手,走到马旁,然后两手插在她腋下轻轻往上一举,将韩非梦送上马背,然后他自己也纵身一跃上了马,拥着韩非梦催马就走。
至于紫云,一小厮将马让给她,他在前牵着马。
初夏的傍晚,天色还很亮堂,观看赛龙舟的游人渐渐散了,街道两旁铺面大多关门;小商贩挑着担子、推着车匆匆归家;偶尔经过一个渡口,河面上挤满了归来的乌篷船。
马蹄踏在水乡城镇的青石街道上,“哒哒”声起伏,马背上,少年低头和怀里的小女孩说话。清淡的声音,让靠在他怀里的韩非梦如同做梦一般。非梦幸福地想,是不是莫哥哥觉得她很乖巧、实诚,不像骗子,所以相信了她的话、认她是妹妹了?
她有问必答。
不知不觉,方无莫问出一切:韩家有人暗地里告诉韩非梦说她是郭织女和韩希夷的私生女、韩非梦在韩家受到歧视和虐待、韩非梦想认回亲娘、今天被下人拒之门外……等等。
换一个少年听到别人这样说自己母亲,只怕会将韩非梦扔下马背,然后回家告诉爹娘,或者杀上韩家打砸出气。
方无莫没有。
他心里越生气,外表越安静。
他温柔地问韩非梦:“梦儿,你可记得我?那年在五桥村观音庙,我娘送了两盒药给你。我那时候就在旁边作画。”
韩非梦惊喜地转脸道:“你就是那个哥哥?”
这一转,她细滑的脸颊便从方无莫唇上擦过。
方无莫微微后仰,和她拉开一点距离,回道:“是我。”
韩非梦道:“我记得。哥哥你看,我手上没有疤了。”
她撸起自己衣袖,将一截雪白的小手臂举起给方无莫看。
方无莫盯着那手臂看了一眼,道:“幸好幸好。”忽想起刚才韩非梦说谢吟月身边丫鬟偷偷用簪子扎她肋下的事,心微微一缩。
他想了想,轻声道:“梦儿,你的身世不是小事。不管我娘是不是你娘,我都会帮你弄清楚。你相信我吗——”见韩非梦点头才继续道——“你先在我那安心地住着,等我消息。韩叔叔回来发现你不见了,肯定要惩罚那些奴才。她们敢欺负你,叫她们知道厉害!”
韩非梦欣喜道:“我听哥哥的。”
莫哥哥这是帮她报仇呢。
忽又问:“莫哥哥不相信我是你妹妹?”
方无莫道:“我自然是信梦儿的,但我怕韩大奶奶骗你。——那个女人坏透了!不过你放心,不管你是不是我妹妹,我都会帮你找到你的亲娘。我今晚就回去告诉我娘,她人好,就算你不是她女儿,她也肯定愿意帮你,要不那年能送你祛疤药膏?”
韩非梦听着听着,眼中一酸。
方无莫说的合情合理,可是她很希望谢吟月没骗她,希望自己就是郭织女的女儿,是方无莫的妹妹。这一会儿的相处,就让她留恋不舍。她不愿想自己的身世存在其他可能。
她小声道:“莫哥哥,我想做你妹妹。”
方无莫一怔,半响才微笑道:“好。”
仿佛就这样认下了这个妹妹。
韩非梦兴奋不已。
到小石桥,方无莫命这里的管家和他媳妇收拾了东厢房安置韩非梦主仆,并交代他们不得对外泄露此事,两人忙应了。
方无莫又对韩非梦主仆道:“我明天上午有些事,下午才能过来。你们在这等我消息,别随便出去。要什么跟管家媳妇说。”
主仆两个都欢喜地应了。
方无莫这才回家,谁知正撞见韩希夷和谢吟月上门找清哑,因此听见了清哑和谢吟月的对答,少年顿时怒不可遏。
他再不用问母亲了。
他也没有告诉父母韩非梦的事,他另有想法。
且说眼前,紫云见方无莫看着韩非梦不说话,而韩非梦从昨天以后,仿佛终身有望了,也不急自己的身世了,紫云心急,赔笑问道:“二少爷昨天可问了织女,织女怎么说的?”
方无莫瞅了她一眼,没理会,却对韩非梦道:“有人在县衙把韩大奶奶告了,闹得很大,要移送去京城审理。”
韩非梦含着一口点心愣住。
她想问“谁告的?”
方无莫道:“梦儿,你的身世怕是很不简单。你别急——”他一句话说得韩非梦脸上笑容没了,眼睛也红了,方无莫急忙安慰——“我说过,一定帮你找到亲娘,不管你是不是我妹妹。韩家现在很乱。我想,你还是别回去的好。我父母准备上京城去,我偷偷把你带去,暗中调查你的身世。咱们躲在暗处,比你回去在明处要好。不然,万一韩大奶奶狗急跳墙,下手害你怎么办?”
韩非梦惶然无助道:“这能行吗?”
忽然又觉得不该问这个,该问郭织女什么意思。
她忙就问道:“织女……你娘说,我不是她女儿吗?”
那可怜巴巴的眼神,仿佛只要无莫说一个“是”字,她就再也没有希望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也没处可去了。
方无莫解释道:“我没问,昨晚我爹在,我不好问的;今天我也没找着机会问,因为就是我娘去县衙把韩大奶奶告了。你要想弄明白这事,还是跟我去京城,等案子审明白了,你就能光明正大地认亲娘了。”
至于亲娘是谁,他没说。
韩非梦瞬间眼神又亮了。
在她看来,郭织女把谢吟月告了,那肯定是为她报仇,因为她被韩家给弄丢了嘛,所以说郭织女肯定是她的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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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她全部的心智思考:虽然她很急着认亲娘,可她的身世是见不得光的。她也希望能通过打官司让自己的身世大白,从此她就能光明正大地和亲娘相认,而不是被人窃窃私语地议论,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所以,她决定跟莫哥哥去京城。
方无莫成功地说服了韩非梦,接下来她继续躲在小石桥,等方家进京时,她也偷偷地跟进京,好通过官府认回自己的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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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从县衙回来后,就下令牛三子等管事,协助王治清收兴隆银号欠款。好几拨人分赴湖州和临湖州各地,以雷霆手段将那些从兴隆银号借贷的商家家人控制,并揭露其背后不法之事,逼他们要么供出背后主使者,要么立即还钱。
王家大乱!
王杏儿阻止不了王治,撒泼哭道:“咱们才是亲姐弟!你不信你姐夫,倒信一个外人。哪一天他把你骗卖了你也不知道。”
王治愤愤道:“没有这个外人,兴隆银号早没了!亲姐弟又怎样?卫昭不是照样差点把王家给毁了!况且我又没做什么天理难容的事,不过是为了银号安危着想,早些收回欠款而已。倒是大姐你,这样哭闹是为哪般?你不是该为弟弟、为咱们王家吗?”
王杏儿被问得一滞,强辩道:“我就是为王家!这不还没到期呢,你就不管不顾要人还钱,都把人得罪了,往后谁敢和咱们做买卖?”
王治道:“我怕等到期兴隆银号就倒了!至于得罪不得罪人,这个弟弟心里有数,不劳姐姐操心!”说完拔脚就走。
王杏儿愤恨不已,转而大骂方初不安好心,欺骗她弟弟。
李原站在墙角,阴沉着脸望着王治远去的背影。
※
就在方韩两家闹得不可开交时,京城传来消息:
第一,郭家和小方氏连续六年偷工减料制作军服,从中牟利高达几百万,人赃俱获,证据确凿;
第二,忠义伯方无适见事败露,打死白虎王麾下押运军服的军需官,现已被押刑部天牢侯审。
紧跟着,八百里加急传旨到湖州:查封小方氏、郭家所有产业,命方初和郭织女还有郭家主事人即刻进京受审。
清哑和方初接旨后,清哑义愤填膺、心急如焚,即刻就要进京将儿子捞出来,儿子关在天牢,她怕儿子被人害死。
她有办法把儿子捞出来!
方初则当场向传旨官员和湖州按察使司金大人控告:小方氏是被谢家和睿明郡王联手陷害,要求湖州地方官府查封谢家,同时将主谋谢吟月押送京城受审;同时,他还要状告谢吟月诬陷郭织女清白,两案并行,都要移送大理寺。
金大人不敢怠慢,谁知这一场较量他们谁胜谁负?他一方也不想得罪,也不敢得罪,遂命将韩希夷和谢吟月一同押送进京。
这消息引起的震动,迅速盖过了郭织女状告谢吟月的丑闻。
韩希夷第一时间去县衙大牢质问谢吟月。
他看着坐在木栅栏后的女人,留着短须的俊脸如三九寒冰。
谢吟月则神色淡然,对小方氏获罪查封一事毫不惊诧,仿佛在意料之中。
韩希夷问:“说!这一切是不是你谋划的?”
谢吟月道:“你怀疑我,我说不是你信吗?”
韩希夷愤怒道:“江明辉一案,你不就是这样说的?结果呢?还不是你谋划的!还有妖孽案,难道不是你在后推动的?”
谢吟月高声道:“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自我成亲后,并未陷害郭清哑,可你还不是不信我!方无适被绑架,与我有关吗?”
韩希夷厉声反问:“与你无关吗?你为何求方无适救非花?”
谢吟月无言以对,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看着他轻声道:“随你怎么想,这是最后一次了!没有下一次了!”
韩希夷定定看了她半响,点点头道:“是没有下一次了!”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急促。
谢吟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牢房通道拐弯处,有些发怔,低声自问:“你想做什么?”做什么也来不及了!
韩希夷回到韩家别苑,急叫堂弟韩希平,和两位韩氏族中长辈回来。那几人虽都在霞照附近,紧赶慢赶,也到半夜才回来。
韩希夷依然在书房等他们。
见面,韩希夷就将家主信物和他亲笔手书交给韩希平,道是自今日起,他将韩家家主之位传给韩希平,两位叔父见证。
韩希平大惊,急忙推脱。
韩希夷坚定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说!”
说罢转向两位叔父道:“从今往后,还请叔叔们多帮扶希平。”
两位叔父神情凝重地问:“希夷,到底怎么回事?你总要给我们透个底,免得我们糊涂。”
韩希夷望着窗外一轮明月,轻声道:“希望是我感觉错了……”
韩希夷转让家主之位后,接着又做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他以谢吟月善妒成性、心地毒辣为由,一纸休书将谢吟月给休了。
休书送到大牢,谢吟月满眼不可置信。
可是韩希夷转身就走,没有给她一句话。
与休书一起落在牢房草地上的,还有谢吟月当年签下的字据:韩家受郭家大恩,谢吟月若与韩氏结亲,便要以韩氏利益为重,以夫君为天,不得违背夫君的意思做出任何危害郭家、伤害郭织女的事。若有一次,不管成亲与否、生子女与否,一经察觉,立即退亲或休弃!!!绝不会容第二次!
字据下方,还有谢明理和谢吟月的亲笔签名。
谢吟月扑到栅栏上,手抓住两根木头,透过栅栏缝隙看向外面通道,看向那个男人的背影,胸中涌出滔天恨意:“韩希夷!!!”
他竟然休了她!
好的很!
她要他下辈子活在悔恨中!
韩希夷从牢房出去后,没有回家,直接上街寻找韩非梦。
一直到天黑,寻找无果,他才回去,进门就碰见非花非雾。
非花跪在父亲面前,哭道:“父亲,求你别休了母亲!”
非雾年少气盛,用仇恨的目光瞪着父亲,道:“你为了别的女人,连自己的儿子女儿都不要了,你还配做父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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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家大船在景江上逆行,清哑站在舱房窗前,望着江岸上不断后退的景色出神,忽然感觉一股熟悉的气息靠近。
方初一声不响地揽住她腰身,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
清哑被他看得不自在,垂眸问:“怎么了?”
方初轻声道:“这话该我问你。还在生气吗?”
韩希夷和谢吟月上门那天晚上,方初从外边回来,清哑问他:当年在奉州,他是不是也怀疑她和韩希夷发生了关系?方初再不能隐瞒,承认了。清哑又问:他那晚无缘无故发疯,是不是就为这事。方初依然点头。清哑便赌气上床睡了,再也没理他。
直到圣旨下来,清哑才和他说话。
因为她急着要问方初西北的情况,和娘家婆家的命运相比,和儿子的生死相比,方初误会她的事只能算小事。
清哑道:“没工夫生气了。”
方初轻笑出声。
他将她揽到胸前,头搁在她肩膀上,低声道:“雅儿,我当时又伤心又嫉妒,疯狂地嫉妒!若这个人不是希夷,是别人,我就只会仇恨,而不会嫉妒。可是后来我想通了,决定忘了那件事。这你是知道的,否则咱们也不会和好了。我又怎会知道误会你了呢?”
清哑静了一会,仰面道:“谢谢你。你比谢吟月强。”
跟他赌气了好几天,现在又被他感动,清哑觉得自己很矛盾。
虽是一场误会,可他能包容她的失贞,不该感动吗?
这可是在古代,不是她前世那个开放的世界。
方初抱紧她,右手包裹着她的右手,轻轻摩挲,道:“是我无能,才让你受这羞辱。”若他早日查清了,那些人怎敢利用此事!
他看着舱外滚滚江流东去。
人生就像这流水,一去不复返。
他无比珍惜他们的人生!
不知为什么,此刻他柔情缱绻。
那柔情,带着浓浓的伤感和不舍。
忍不住的,他轻轻吻她腮颊。
清哑道:“你很好了!”
嫁给他,她很幸福。
他们身后,无悔和蔡扬正走来,见状忙停住脚步。蔡扬红了脸,无悔也羞羞的。蔡扬慌乱之下握住无悔的小手儿,一面对她使眼色,一面屏息放轻脚步,拽着她悄悄离去。
等回到隔壁舱房,无悔才抽出手来。
蔡扬忙提议:“我们下棋?”
无悔轻轻点头:“嗯。”
两人找到事做,总算不用面对刚才的尴尬了。
偶尔抬眼,目光相碰,才又急忙躲闪。
※
正往京城赶的清哑和方初不知道,京城也是一片沸腾。
揭发小方氏以劣质军服谋利的是西北禁军的一位将军,原在西南朱雀王麾下任职,去年调任西北。因为混纺布是数年前郭织女新研制出来的,以前从未有过,无从比较,西南军穿了好几年混纺布料做的衣裳,都没发现不对。直到有军官调任其他地方,大家才发现:现在穿的军装好像与他们在西南军中穿的不一样,尤其是冬装,混纺毛呢居然这样厚实保暖,远非西南军的军装可比。
一个两个的,说了也不管用,也没人理。
直到方无适押送军服交货,被逮个正着。
经验证,方家郭家的军服,比朝廷要求的标准差了许多。
方无适辩说小方氏被睿明郡王陷害,原本该运往朱雀王麾下的军装,被调换到白虎王麾下去了,更一怒之下打死了军需官。
别人认定他心虚,西南禁军将士愤怒了,痛骂郭织女黑心欺骗军士,赚黑心钱还落了仁义的名声。
此事闹到朝廷,便有御史弹劾:说朱雀王与方家郭家互相勾结,朱雀王将侄女嫁给郭俭,是早有图谋,否则劣质军服一案不可能做得这样天衣无缝,六年都不被人察觉。又说方家与玄武王朱雀王都牵扯不清,两王手中兵力合计庞大,加上大方氏、小方氏和郭家的财力,足以动摇国本,谋夺大靖江山是轻而易举的事。
此言一出,朝堂震动!
顺昌帝便下令将方无适押在天牢侯审,并下旨封了小方氏、郭家的所有产业,令方初和清哑立即进京接受审查。
此案的影响从商场扩大到官场,许多权贵被牵连。
内阁大臣、吏部尚书崔嵋首当其冲。
小方氏制造劣质军服事件一爆发,崔嵋便接到匿名人传递的讯息:他岳母林姑妈是被方瀚海母子亲手所杀。方家本没有权利处置外嫁女,因林姑妈毒害难产的郭织女,方家母子为了让郭织女出气,才杀了亲女。林姑父怕连累女儿,不敢说一声,忍气吞声辞官回乡。后林姑父又被方家与玄武王勾结一案所连累,因此毙命。
林亦真也接到一张纸条:难道你父母就白死了吗?
崔嵋身为吏部尚书,又是方初表妹夫,在朝堂上一直保持缄默,对小方氏军服一案不做任何置评,回家也不和林亦真说。
林亦真将他的表现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数。
接连数日,她总是回想起当年在临湖州,大舅母等人要将她许给方初做二房时,清哑的坚拒、母亲和妹妹受方无适的羞辱、她被方初骂得逃离方家、母亲被外祖母赐死,还有父亲辞官种种情形……
她身子一阵颤抖。
不知是恨,还是悔。
这天晚上,她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清淡菜肴,又备了一壶女儿红,等崔嵋从皇宫回来,陪他用晚膳。
崔嵋抬眼看向她:白发间簪了一朵红色芍药,素淡中透出艳丽来,不由露出赞赏的笑容。美人他见多了,然妻子总给他不同的感觉,尤其是当年一夜白发后,任何一个女人都没有她的特质。
他便笑问:“夫人为何今日这样好兴致?”
林亦真微笑道:“兴之所至,没有理由。”
崔嵋笑道:“哦,那为夫就只管喝酒了。”
林亦真帮他斟酒,他端起来一饮而尽,她又为他布菜。
连吃了三杯后,她才道:“细细想来,还是有根源的。”
崔嵋放下筷子,笑道:“不妨说来为夫听听。”
林亦真便道:“因为想到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崔嵋问:“为何忽然想起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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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林亦真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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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亦真注视着他,正色道:“当年,我确实有些爱慕表哥的——”崔嵋顿时变脸——“然他只当我是妹妹,我也未想过要破坏他和表嫂的情义。后来巧合之下嫁与老爷,竟是想不到的美满姻缘。这可不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母亲在世,看到我过得这样美满,定会后悔当日所作所为。”说着,眼中沁满泪水。
崔嵋问:“夫人没有遗憾?”
——真愿意放过方家吗?
林亦真坚定道:“没有!”
崔嵋沉吟了一会,道:“其实,小方氏这事,咱们只要静观其变即可,也无需落井下石,也无需施以援手……”
林亦真道:“不!老爷万万不可!”
崔嵋疑惑地问:“你想怎样?”
林亦真道:“老爷,朝堂上的事妾身不懂,但除非老爷不想要妾身了,否则万万不可袖手旁观!”
崔嵋追问:“此话怎讲?”
林亦真含泪道:“妾身娘家没人了,只有方家这个外祖。在别人眼里,老爷和忠义伯府是姻亲,打断骨头连着筋。——这次方无适来京,咱们儿子可是同他形影不离呢。此案查清,若方家获罪,老爷必受牵连,此刻回避也是没用的;若方家无罪,老爷身居高位,却在关键时候弃妻子的母家于不顾,皇上会怎么看老爷?别人又如何想老爷?岂不骂老爷是不仁不义之辈!”
崔嵋沉吟不语。
林亦真又道:“对妾身来说,谁也比不上老爷和儿女重要,妾身断然不会让老爷涉险。以妾身对表哥表嫂的了解,小方氏肯定是被冤枉的。所以,老爷无需出面为方家奔走,只要站出来说上几句公道话,防止墙倒众人推,便可显示老爷公正无私的立场了。”
崔嵋笑了,道:“贤妻说的是。为夫知道了。”一面掏出帕子,温柔地为她擦去眼泪,“有妻如此,也是为夫的福气。”
他是真心赞妻子,林亦真刚才一番话,足以显示她不同一般内宅妇人的胸襟和见识。他一直都知道她的才干,现在更欣赏了。
……
次日早朝,又有御史弹劾忠义伯。
方家亲朋故交和玄武王、朱雀王的人立即反驳,双方吵成一团。
崔嵋站了出来,对顺昌帝奏道:“皇上,此案微臣思索好多天了。有些话一定要提醒皇上。”
顺昌帝疲惫道:“爱卿讲来。”
崔嵋道:“是非曲直要等三司会审后才能定夺,微臣不敢置喙。然,微臣在心中理了理:此案由方家郭家引起,另外牵扯到玄武王和朱雀王。两王乃国之柱石,若有异心,皇上江山危急;两王若无异心,却被奸佞所害,等于剪除了皇上的左膀右臂,皇上同样江山危急!”
顺昌帝猛抬眼,目光大盛,道:“朕怎不知其中厉害!”
说罢高声问道:“方初和郭织女何日到京?蒋爱卿,三司会审可安排妥当?这一次,朕要亲自听审!”
……
月华宫,敏妃蔡钥也动了。
这晚,敏妃命人请顺昌帝。
顺昌帝踏入月华宫,并未受到敏妃隆重迎接。月华宫内静悄悄的,连灯光都朦胧昏暗,迎接他的是一阵袅袅的琴音,是从琴阁传出来的,是用他赐给敏妃的大圣遗音弹奏出来的。他信步走到琴阁前,借着月光仰望二楼,一道剪影印在窗纱上。
他没有上去。
敏妃今晚的琴音超乎寻常的空灵,他不想错过,怕打扰了她。
不知何时,琴音停了,就如同这夏夜的清风,不知何时起,又不知何时止,只知道它吹凉了燥热的身心。
顺昌帝正要上楼,忽然从琴阁内飘出一道身影,身着白色纱衣,在月色下朦胧如仙人降落凡尘。仙人在琴阁前翩翩起舞,宛如一只美丽的白天鹅,在湖面上起落,轻灵、纯洁,向他娓娓诉说。
舞止,顺昌帝接住舞者。
他搂着敏妃的腰,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问:“爱妃今晚如此用心为朕弹琴、跳舞,是有事求朕吗?”
敏妃从不用这些手段争宠的,他猜敏妃要为蔡铭求情。
敏妃道:“这琴曲,是臣妾与郭织女联弹的曲子;这舞,是郭织女教臣妾的。臣妾弹琴、跳舞,是想提醒皇上:别忘了方初当年相助之情,别忘了郭织女对社稷奉献之义,更不能忘了方无适舍身救驾之功。”
顺昌帝静了一会,轻声道:“朕不会忘。”
又亲了敏妃一下,感慨道:“爱妃是个重情义的人。郭织女与爱妃是真正的知音。”
……
方制收到大哥秘信,对王瑛道:“瑛儿,我不要求你为了方家做违背良心的事。都是王家的女儿,若你姑妈害人,却连累你受苦,我断然不许!咱们倒霉还是小事,连累岳父岳母才不孝呢。”
这一刻,他十分的义正言辞,满身正气。
王瑛连连点头,郑重道:“我明白。夫君要我做什么?”
方制道:“我怎么能要你做危险的事呢?你要做我也舍不得。害人的事咱也不能干。我就要你帮我个忙……”说着凑近王瑛一阵嘀咕。
王瑛一面听一面点头。
方制桃花眼闪闪,笑得十分邪魅。
……
京城郊县,长安县,郭勤在此任县令第二年。
这天一早,他就带人往小皇庄行去。
小皇庄邻近渭水,附近修造了个大冰窖,每年冬季封冰时节,皇庄的人都会从河中取冰藏入冰窖,待来年夏天支援京城用冰所需。
看守冰窖的刘老头几年前就告老了,如今在家过活。
见郭勤来了,他忙招呼道:“郭大人来了。”一面匍匐在地,很实诚地磕了三个头,看来和郭勤早就认识。
郭勤亲自下马扶起他,笑道:“刘老伯无需多礼。本官来是来接老伯进京的。那件事还需要老伯出面帮忙。”
刘老头忙道:“不敢不敢。”
郭勤道:“老伯请!”
※
方初和清哑在万众瞩目下进京。
并没有仓皇失措,方家长长的车队不疾不徐地穿过清华街,穿过御制的“忠义牌坊”,在忠义伯府大门前停下,方制急步迎上来。
“大哥。”他激动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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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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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可不管他怎么想,听见让验货了,把神情一正,对冬儿福儿等人命令道:“去,验给大人们看!”
冬儿道:“是。”带着众女上前,又请衙役将放在大堂下的劣质军服和优质军服再搬到大堂中央来,然后看向清哑,等她示下。
清哑对巧儿道:“你来说。”
巧儿最伶牙俐齿。
巧儿点头道:“是,姑姑。”
她上前一步,指着那优质军服问睿明郡王:“王爷说,这批好的军服是你们生产的。王爷有何证据可以证明?”
睿明郡王道:“自然有证据。”
巧儿转身,对上拱手道:“皇上,各位大人,我们也有证据。”
大理寺卿问:“证据是什么?”
睿明郡王抢先道:“我们作坊制作的军服,腋下夹层中缝有防伪标签,是一组数字,分别由成品入库日期和入库数量组合而成。”
巧儿道:“我们作坊制作的军服,腋下夹层中也有防伪标签。”
不等大理寺卿开口,清哑重重吐出一个字:“拆!”
大理寺卿急问:“慢!你们的防伪标签如何组成的?”
清哑道:“拆开来就知道了。”
大理寺卿道:“事先不说明,待会如何分辨明白?”
清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认真道:“我能证明!”
大理寺卿被噎得一滞,暗自恼恨,心想待会你要不能解释圆乎,本官绝不姑息,皇上袒护你也不行。
顺昌帝、玄武王、朱雀王和白虎王等人,也都对这防伪标签感到好奇,也想知道郭方两家的防伪标记是如何组成的,要如何同睿明郡王那边区分开来。可是郭织女高深莫测,就是不说,他们也只好将急切的心情按捺下去,耐心等待结果。
清哑强势坚持后,再对冬儿命令道:“拆!”
冬儿立即吩咐虞南梦、牛姑娘和福儿:“你们拆那一堆好的。”她自己则和巧儿、盼弟蹲在劣质军服前开拆。
众人总算明白清哑为何要叫这六女来了,只见她们用一把细巧的剪刀,素手如穿花蝴蝶般,瞬间便将军服腋下拆开了,并不损伤布料,又从夹层中拆下一条细长的绣着数字的标签。
一边拆了三件。
分别报数,文书纪录:
劣质军服是:11043424、11043425、11043426.
优质军服是:11030052、11030063、11030071.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完全听不出这两边的差别。
睿明郡王高高吊起的心重重落回,嘴角一弯。
大理寺卿正要询问,就听清哑又道:“再拆!”忙闭嘴,心想看你能拆出花儿来;便是拆出花儿来,你说不清楚,本官也绝不轻饶你!
六女又是一顿挑剪拉拆,第二组数字出来:
劣质军服是:11125432、11125433、11125434.
优质军服是:11153451、11153463、11153475.
清哑再次叫道:“再拆!”
第三组数字出来:
劣质军服是:11226456、11226457、11226458.
优质军服是:11244352、11244361、11244376.
清哑听完,盯着睿明郡王问:“王爷还有什么话说?”
睿明郡王微笑道:“本王无话可说。织女要怎么解释?”
清哑见他无知无觉的模样,撇撇嘴,觉得很没成就感,懒得跟他说,对巧儿点点头,示意巧儿对大家解释。
巧儿很有成就感啊,俏生生地站在大堂正中央,环视上下左右人等,脆声道:“这就分出真假来了!这劣质军服就是王爷他们生产的,将我们的好军服调换了去。这几组数字就是证明!”
睿明郡王心一跳,强作镇定问道:“你这是信口胡说!本王可没看出来。你要如何证明?本王说劣质军服是你们制作的!”
大理寺卿也问:“对,这几组数字有什么不同吗?”
不但他们,所有人都没听出玄机,都盯着巧儿。
巧儿从盼弟和冬儿手中接过另外两条标签,道:“这是劣质军服的防伪标记,符合睿明郡王那边的计算方法。
“头四位数字都是1122,证明这三件衣服都是去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入库的。后四位数分别为6456、6457、6458,代表这批军服的总入库顺序,已经排到六千四百多件去了。
“我没说错吧?”
睿明郡王道:“这不是我们做的!”
巧儿不理他,又从虞南梦和福儿、牛姑娘手中拿过优质军服的标签,对众人扬了扬,道:“这才是我们的防伪标签!”
大理寺卿沉声问:“何以见得?”
巧儿笑嘻嘻道:“我们的防伪标签,是以成品入库日期,加上当天入库数量,再加最后一道工序织工的代号组成。”
见众人似懂非懂,她进一步解释道:“头四位数都是1124,证明这批军服是去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入库的。
“中间三位分别是435、436、437,证明当日入库的顺序。因为舒雅纺织厂每天最大入库量绝不会超过500件,这中间三位数只能是从001到500之间,不可能超过500。
“最后一位数最要紧,分别是2、1、6,是我们最后一道工序织工的代号。谁完成的就绣谁的代号。舒雅纺织厂军服最后一道工序只有六个人,代号分别从1到6。所以,我们的防伪标签,最后一位数从来就没有7、8、9、0这四个数字。
“不信的话,请皇上派人把全部优质军服都拆了看,中间三位数绝不会超过500往上,尾数也绝没有7、8、9、0这四个数。
“皇上、各位大人,再请看刚才的记录:劣质军服第二组、第三组数字都超过了500;第三组最后一位出现7、8两个数。
“所以,劣质军服不是我们制作的,优质军服才是我们的!”
她得出结论后,将先后三份标签都呈上去给大理寺卿审阅。
文书也通过蒋大人将刚才的记录呈给顺昌帝观看。
之前众人听见她们报数,大家都听得糊里糊涂。
现在经过巧儿拆开了这么一分析,众人全都明白了。
本来也不是多复杂的组合,两厢对比,可以说一目了然:
劣质军服内拆出来的三组数字中,除了第一组看不出破绽来,第二组的中间三位数都超过了500,第三组的最后一位数则有7和8,这都不符合方家的防伪标签制定规则;而优质军服的三组防伪标签都完全符合方家的制定规则,却不符合睿明郡王那边的防伪标签制定规则。
顺昌帝面色铁青,冷冷地看向睿明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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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明郡王面色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死死盯着冬儿,满眼不可置信,还有滔天的怒火和绝望!
冬儿像没看见他一样,神情肃然地站在公堂上。
谢吟月心中震惊不已,没想到清哑心思这样缜密;又意外睿明郡王竟被方家糊弄了,她面上不露一点端倪,紧急思索对策。
堂上寂静下来,衙役们屏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大理寺卿瞄了清哑一眼,咳嗽一声,正要说话,忽然,睿明郡王那边的一女管事尖声嚷道:“是她们换的!看她们拆得这么熟练就知道,一定是方家的人将这些标签换过了!”
她抵死不承认作假。
清哑今日将七仙女聚齐,可不是摆虚架子,冬儿等七女,在专业上各有擅长:有些善纺纱,有些善织布,有些善织锦,有些善裁衣。
除此外,她们带工作处事上也各有特长。
比如冬儿,年纪大些,又是最早跟清哑的,管理能力最强;郭盼弟,自成亲后在沈家内宅历练得相当强悍,沈三奶奶的名声可不是白瞎的;巧儿,状元奶奶,那是上得厅堂入得工坊,能文能武;虞南梦心机深沉,又是对方安插在方家的内应;福儿沉稳,是清哑最得力的亲信;牛翠花专业技术在六人中最强,仅仅次于清哑。
这六女聚齐了,加上清哑自己,甭管是纺纱织布,还是吵架对掐,还是当堂辩论,还是耍阴谋用手段,都能应对了。
若不为了谨慎,哪里找不来几个女工来拆衣服呢。
眼下,她们就发威了。
吵架也是一种能力!
郭盼弟上前一步,对睿明家的女管事道:“你的意思是我们把两批军服的标签对换了?哎哟,你上嘴皮和下嘴皮一碰——说得倒轻巧!你没长脑子吧?这批军服上万,两批军服就是两万,再手脚麻利,也就一晚上工夫,怎么也得几十上百人才能做成。
“上百的女人,赶出去一大群,比一百只鸭子阵仗还大。当地官府的人都没长眼睛看呢?都是瞎子聋子?
“简直鬼话连篇!你把各位王爷和大人都当三岁小娃儿糊弄呢。
“都跟你一样蠢,人家能当这么大的官儿!”
生死关头,那女管事色厉内荏,强撑道:“这就要问你们了!”
睿明郡王对上强笑道:“皇兄,臣弟也不知怎会变成这样。”
这等于是认同了管事对方家的指控,说自己是被害的。
方初眼中厉色一闪而逝——
还敢狡辩?
不过是无谓的垂死挣扎!
他正要开口痛打落水狗,就听身边传出清哑果断的声音:“不服气,那就再验!”他忙将话缩了回去,摆出高深莫测的神情,仿佛和清哑一个意思,其实他心里直打转:清哑还想验什么?
睿明郡王也诧异地看过来,心想还要验什么?
连冬儿都听得一愣,不知清哑什么意思。
顺昌帝肃然问道:“郭织女还想怎么验?”
清哑道:“织布!既然王爷坚持说优质军服是他们做的,那就让他的人当堂纺纱、织布。我们也织。谁织不出和优质军服一样的布来,谁就是小偷。这个无法作假,可以作为最后定案!”
林世子疑惑地问:“这布的织法,织女不是都公开了吗?”
混纺布的织法早就传开了,军服的质量标准也有规定,别说睿明郡王手下的织工会,外面随便哪家织工看了那布料也都能织。
清哑道:“等织出来我再告诉大家。”依然讳莫如深。
众人面面相觑,想起她制定的防伪标签,谁都不敢以为她在瞎吹。
巧儿上前了,状元奶奶十分有气度,笑吟吟道:“其实,各位大人都明察秋毫,并不是审不出来,不过要多费些言语就是了。
“为了不耽误皇上和各位大人的工夫,也让你们心服口服,咱们就再验一项。好叫人知道:郭织女的东西,不是那么容易伪造的!”
清哑点头,巧儿说出了她的心声。
睿明郡王心下极度不安,问:“这公堂上怎么织布?”
清哑道:“当然能织!”
说罢问牛二子姐姐牛翠花:“都准备好了吗?”
牛翠花昂然答道:“准备好了!”
娇俏的小媳妇声音中透着一股子强装的无畏,撑着布满红晕的一张瓜子脸,对着睿明郡王那边哼一声,问:“你们敢比吗?”
睿明郡王那边的管事媳妇傲然道:“怎么不敢?比就比!”
牛翠花鼻子里轻哼一声,道:“你要能织出来,姐姐我跟你姓!”
见那媳妇被自己气得横眉瞪眼的,她抿嘴笑了。
七仙女中,数她腼腆害羞,实在有负“牛”这个姓。成亲了虽然好些,还是比不了冬儿大气、盼弟泼辣,也比不得巧儿和虞南梦有心机,连福儿都比她沉稳。眼下她表现这样大胆,是看方家被诬陷,很生气,所以勇敢地站在清哑身边,听清哑号令。
可见人的潜力是无限的。
被逼急了,兔子也咬人。
顺昌帝见此情形,立即道:“那就当堂织布!”
大理寺卿忙传令下去安排。
如何安排,要请问郭织女。
他认命了——今儿主审官是郭织女,他就是一传话的!
清哑将这件事交给牛翠花,牛翠花在前年调去奉州,专门负责纺纱织布这一块,冬儿则负责成衣制作和生活人事等项。
清哑来之前,就准备要在公堂上织布鉴定真伪,为此,方家出动了十几人,搬了几台纺车和织布机来,连原料都准备齐全了。
这批军服属于春秋服装,是给特殊兵种的,多是两层的夹衣,所用的原料包括棉、毛、丝、麻等,混纺而成。
衙役们按清哑吩咐,将机器和原料分别放在左右两边的公事班房中,双方各占据一间,以免有人窥视,泄露了机密。
睿明郡王不知清哑心中藏了什么乾坤,怀着忐忑的心情,派了几个优秀的织工现场和方家织女比试纺纱织布。
双方展开了新一轮较量!
谢吟月垂眸紧张思索,清哑究竟会在布料上做什么手脚呢?明明看上去都是一样的混纺布,若是做了手脚,怎能瞒得过行家?
※
玉瑶长公主府。
玉瑶看着手中忠义伯府的拜帖,诧异极了。
她问锦绣:“来人是谁?”
锦绣道:“是忠义伯的弟弟,方无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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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全笑道:“王爷,干咱们纺织这行的,作坊里就是女人多。你随便揪个女人就想扣屎盆子,也得看什么事、什么人。王爷堂堂皇亲国戚,在我们老百姓眼里,那是多高贵的人!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就是王府里随便一个丫鬟,也比咱们作坊的女织工强百倍。说冬管事勾*引王爷,不是说笑吗!”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
这得多不要脸,才会被勾引?
冬儿顿觉嗓子眼热辣辣的。
方初一把拉住清哑,同时示意郭大全稍安勿躁,然后对上抱拳道:“方家已经验证了军服真假,请皇上明察!”
他的意思很明显:
是非曲直一目了然。
睿明郡王狗急跳墙了!
清哑不明白他的心思,还不肯依从。她气坏了!睿明郡王诬陷冬儿清白,正触了她的痛脚——她不也被谢吟月泼脏水吗?她有夫君有孩子,冬儿可是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哪经得起这样攀诬?
清哑一脸愤激,“皇上!”
顺昌帝是知道郭织女脾气的,命令大理寺卿等三人:“睿明郡王辜负皇恩,对手足不义,请三位爱卿严加审问。涉及朝中大小官员,一律详查。若有姑息包庇,严惩不贷!”
大理寺卿急忙领旨,坐下一拍惊堂木,喝问睿明郡王:“王爷,你指控李冬儿勾引你,有何证据?”
睿明郡王见大势已去,脸色更加灰败,听见这话,忽然精神一振,咬牙道:“当然有!她已经跟了本王六年了……”
冬儿高声道:“民妇有话说!”
大理寺卿道:“你有何话说?”
冬儿道:“是不是王爷就随便可以攀诬人?”
大理寺卿脸一沉道:“胡说!”
冬儿道:“王爷诬陷民妇!民妇若真与他有私情,以民妇在舒雅纺织厂的地位,定会将技术秘密透露给他,又怎会被织女验出真假?”
睿明郡王道:“因为你糊弄本王!”
冬儿道:“王爷是傻子吗,任凭民妇糊弄?”
睿明郡王羞愤不已。
他可不就是傻子,身为天潢贵胄,竟被一村妇给玩弄了。
越是这样,他越不想放过冬儿,死也要拉冬儿垫背。于是,他将冬儿与他在何地相会、何人伺候、他承诺事成后救下冬儿请为侧妃等等,都一一抖露出来,还有证人、证物。
冬儿冷笑道:“那些都是王爷的人,做不得证!他们与王爷同谋,算计方家和织女。王爷想从民妇处下手,民妇宁死不从,刺瞎了一名姓苏女织工的眼睛。此人就在王爷手下……”
她反咬一口。
哼,她有什么可怕的?!
男人能三妻四妾,甚至养外室、逛妓院,女人也能!
她被这个男人毁了清白,刚开始也痛不欲生,后来一想:为何要怕他?王爷了不起吗!她便灌了自己一碗红花,再不能怀孕。从此后,她全力和睿明郡王周旋。他玩她,她也玩他。
女人守*寡寂寞啊!
有个王爷陪她也不错。
睿明郡王,就是她养的外室!
想想她这辈子,也算值了:嫁了人,生了儿子;跟着郭织女干出了这样大的买卖,名气也有了;还弄了个王爷男宠陪伴了几年。这王爷长得确实不赖,也会哄人。要是被砍头了,她还有些舍不得呢!
冬儿生气,便自我安慰。
左丞相蒋大人眉头微皱。
他是审案老手了,对这次三司官员表现很不满意。
这么大的案件,三司主审官不去审问军服是如何调换的,却审问起睿明郡王的风流韵事来。就算睿明郡王是被这个李冬儿勾*引的,那又如何?他要是不想算计方家,能掉进李冬儿的圈套吗?
他提醒大理寺卿等人道:“军服!”
大理寺卿愣了一会才明白,涨红了脸,令冬儿退下,喝问睿明郡王:“王爷,你是如何用劣质军服掉换方家军服的?从何时开始调换?在何地调换?参与人都有哪些?……”
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来。
睿明郡王再躲不过,情急之下,他将谢家先搬出来做抵挡,虽知抵挡不住,能挡一阵是一阵,也好让他腾空了头脑想办法。
他调换军服不仅为了栽赃方家,还为了赚大钱。
混纺布新上市,各大纺织商贾都抢着占据市场,睿明郡王的作坊也将全部力量都对准这块。如此一来,他就没有余力兼顾军服了。他又不舍得放弃军服的巨大红利,所以,他便从谢天护那订购混纺布回来,直接让工人做军服。做好了,等方家的军服一出货,他这里赶过去就调换。然后就成了,钱就到手了!
当然,他从谢家定的布料比兵部对军服要求的标准要低多了。
他便招供道:“布料是从谢家进的……”
顺昌帝见牵连的人越来越多,谢家又是有劣迹在先的,不由震怒,当即命传谢天护等一干人上堂。
巧儿等人都退下,让地方!
谢吟月眼前一黑。
她嘱咐过谢天护,不许和睿明郡王那边牵扯不清,谁知到底没有防住。也是,谢家卖布,卖给谁不是卖,哪里知道卖给睿明郡王,他却拿去做劣质军服呢,还将郭家的优质军服调换了呢?谢家并没有从中谋利,不过是按照正常市价出售而已。
可是这当口,谁会听谢家解释?
谁又能信谢家没有参与?
没人听她解释,她也要解释。
尽人事,听天命!
她便和弟弟跪下回道:“皇上,谢家并未参与此事,不过是卖布给王爷而已……”才说到这,就听大堂门口有人高声道:“就是你!”
谢吟月转头看向身后。
等看清来人,她心一沉。
来的是睿明郡王妃。
郡王妃就在大理寺外面等候,得知清哑验证了军服,证明是睿明郡王以劣质军服调换了方家的优质军服,方寸大乱!
她虽出身世宦名门,看惯了权贵间的倾轧,也见多了内宅争斗,但是,倒下的都是别人,不是她!
王妃这辈子所受的唯一一次挫折便是在郭织女手上丢脸;唯一一次打击却是睿明郡王纳了曹侧妃,并真心爱重曹侧妃。
这两桩事都和郭织女有关,所以她恨极了郭织女。
现在,睿明郡王事败,她将随着他一道从云端坠落尘埃,荣华富贵都将付诸流水,能不能保住性命还两说,她能不慌张吗?
慌张之下,她拼死求活路!
她便招供说,是谢吟月为她谋划的这一切;因为谢吟月要报复方家、报复郭清哑;因为郭清哑和韩希夷有私情,还生了个私生女,就是韩非梦,谢吟月因爱生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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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权至上的社会制度下,女人的命运总是艰难些。冬儿这个角色,我从另一个角度塑造她的坚韧和不屈,痛快不?新一轮大幕拉开,把二月的保底月票投给清哑冬儿她们吧,为她们喝彩;还有背后的睿智男人方初,看他是如何解开换子内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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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供出这一切,转移重点。
也为了减轻郡王的罪责。
谢吟月不敢置信地看着王妃,这个女人,将自己理解的意思当成她授意,虽然她当年确实暗示了王妃,却并没有说过那些话。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这算不算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谢吟月愤怒难受的同时,看向郭清哑,心里滑过一丝扭曲的快感——这一下,看你如何躲过这劫难!大家同归于尽吧!
王妃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不等谢吟月回应,顺昌帝、方初、方无适、清哑、韩希夷、郭大全等人一齐出声,喝斥什么的都有;更多的人是第一次听说这事,都震动万分,都看向清哑和韩希夷。
堂上那叫一个混乱!
不,是剑拔弩张!
玉瑶长公主捂住嘴,一颗心紧张得要跳出来。
她心中喃喃道:“怎么办?”
这就是方无莫找她的目的?
她若不帮织女澄清,会后悔终生?
正在急速思忖,忽见方初张开双臂,凤目射出凌厉的光芒,大喝道:“住口!”他将乱哄哄的声音压下去,然后回身扶住清哑,坚定道:“你别急。且坐下,等我为你讨公道!”
这种情形,是个男人都不能容忍,他怒了!
郡王妃、谢吟月,今日他要叫她们灰飞烟灭!
清哑怎能不气,但她见方初这样,信赖地点点头,坐了下来。
方初安顿好妻子,才大步走到堂上,一撩袍服下摆跪下,郑重叩首道:“皇上,这是污蔑!”
顺昌帝道:“朕知道……”
方初接道:“微臣知道韩非梦的母亲是谁,微臣有证人!”
顺昌帝急问道:“谁?”
方初不答,转身向外高声叫道:“方制,带他进来!”
方制和方刚扶着一个颤巍巍的老者走进来,明阳子跟在身后。众人都盯着那老者仔细辨认,有好几个官员都认了出来。
方初主动介绍道:“这是林太医,原在太医院供职……”
郡王妃只听了个开头,便觉胸口如被重锤猛击。那么重一下子,她居然没有口喷鲜血。虽然没吐血,但她却失聪了,堂上众人说话声听在她耳内,飘渺虚无,仿佛从遥远的星空传来。
方初解释:林太医当年被人灭口,中风了。方初和他家人商议,演了一出诈死的戏,他妻子扶灵还乡,他这些年则藏在幽篁馆内,由明阳子诊治。今年他才恢复说话能力,并道出当年曹侧妃之死内幕。
睿明郡王不可置信地看着方初——曹侧妃的死有什么内幕?
顺昌帝猜测这中间有重大隐情,生恐林太医身子支持不住,一个不好又过去了,那时麻烦,忙命人端椅子来给他坐下说,不用跪。
林太医谢了皇恩,坐下道:
当年,曹侧妃不是难产死的,而是郡王妃给她服了催产药,提前生产而死的。曹侧妃也不是九月初八没的,而是八月二十三晚上没的。当时,侧妃正在城外庄子上养胎,服了催产药生下孩子后,支持不住就死了。王妃为了瞒天过海,命人悄悄将侧妃尸体藏在京郊的冰窖里,等九月初八才运回京城。当晚,郡王府嚷嚷侧妃发作要生了,于是林太医和稳婆去替曹侧妃接生。死人怎能生孩子?不过是欺骗外人而已。当晚王府就放出风声,说曹侧妃难产死了,一尸两命。
王妃说,曹侧妃是王爷心头所爱,一定要让王爷回来见上一面,因此用冰镇住尸体。这一招瞒天过海,成功地骗过了郡王。然而不知为什么,郡王后来还是怀疑了,派人找林太医调查。王妃怕事泄露,让她表哥唐玉恒找了个理由请林太医吃酒,在酒中下了烈性酒引,促使林太医酒上头中风,达到灭口的目的。
“你胡说!”
郡王妃终于恢复理智,竭力否认。
方初冷笑道:“王妃还想抵赖吗?”不等林太医对质,就对上道:“大人,看守冰窖的刘老伯已经带到,现在外等候,请大人通传!”
大理寺卿道:“传!”
郭勤便带着刘老伯上堂。
两人拜见皇帝和众位大人后,刘老伯作证道:
七年前,八月二十三日晚,郡王府的人抬着一个大长箱子下冰窖取冰。等人离开后,他因有事下冰窖底层,发现下面放着一具装扮整齐的女尸,吓得他当场连滚带爬逃了出来。他本要去官府报案的,谁知郡王府庄子来了个人,硬拉他去喝酒;喝完酒又请他做这做那,连续十几天都没让他再进冰窖,也没工夫进城报案。等曹侧妃回城后,他再下冰窖查看,尸体不翼而飞。他心中疑心不敢说,又害怕被连累,索性以身体不行了为由,告老回家去了。
方初因见林太医的病情几年不见好转,心急如焚,命郭勤从其他方面着手调查此事,以防万一林太医没了,此案永远不能昭雪,清哑的冤屈也洗不清。郭勤和巧儿分析:若曹侧妃是八月二十三日生的孩子,那么九月初八那次就是假的了。正在这时,他们得知曹侧妃的贴身丫鬟琳儿忽然死了,郭勤越发怀疑。
他听说曹侧妃生产前曾住在京郊的庄子上养胎,正好他被委任长安县令,就去庄子上查看。他发现那庄子附近就是皇庄,旁边有一冰窖,只觉心头灵光一闪。他便去找看守冰窖的人,得知那人是后来的,原先看守冰窖的老刘在七年前告老了。七年前,那不就是曹侧妃死那年吗?郭勤又追到老刘家,连蒙带诈,刘老伯才说出当年的事。
这个过程,郭勤没在堂上说。
大理寺卿不明其中内情,追问道:“这么大的事,如何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那曹侧妃怀孕,身边难道就没有伺候的人?”
林太医道,因为郡王妃布了一个连环计,先做了一个局,借着曹侧妃丫鬟琳儿的手,害得曹侧妃摔倒。琳儿以为自己闯祸了,殊不知曹侧妃早已喝下催产药,就算不摔那一跤,也会发作的。曹侧妃死后,琳儿恐惧万分,怕王爷回来责罚她。王妃也说害怕王爷回来责怪她,怪她没有照顾好侧妃,便和琳儿串通好,瞒下了曹侧妃的死,将尸体存放在冰窖中。等侧妃的预产期到了,才故意浩浩荡荡回城。再演了一出曹侧妃生产、然后难产而死的假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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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过年的,作者从年前坚持加更到年后,感动不?我自己挺感动滴!你们不看作者勤劳份上,看在清哑和方初给力份上,也要把票票掏出来对不对(*^__^*)我几次想歇一歇,但看你们催,我便咬牙坚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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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瑶不想理他!
这个男人,他那么爱她,她答应嫁他,唯一的条件就是容下韩非梦,他不愿意大可说出来,居然敢换了她的女儿!
这就是所谓的“爱”?
大理寺外,许多人在等候。
方家的,韩家的,谢家的……
郭勤退了出来,告诉方无莫:玉瑶长公主招认了和韩希夷的私*情,姑姑洗清冤屈了。
方无莫听后,转身就走。
少时,他来到一小巷口,那里停着一辆马车,方家护卫守护着。掀开车帘,车内坐着韩非梦,他道:“梦儿,下来。”
韩非梦一见他,紧张地问:“莫哥哥,审完了吗?”
方无莫道:“还没有,不过你娘亲找到了。”
韩非梦急问:“是谁?”
方无莫却道:“我告诉你梦儿:你现在就去大理寺,把你从前在韩家被谢吟月虐待的事告诉大人们和皇上,让你爹你娘为你报仇。今儿这机会可难得的很,错过了再找不到了。”
韩非梦坚定地点头:“嗯,我去!”
又迟疑地问:“我娘是谁?”
方无莫微笑道:“你娘是个很高贵的女人,你去了就知道了。你记住:你有高贵的血脉,不是野种!下次谁再这样骂你,打她脸!”
他利用了韩非梦,心中有些歉意,所以这话说的很真心。
韩非梦懵懵懂懂的,不知他到底什么意思,还是她哥哥吗?
马车在大理寺前的街面上停下,韩非梦还在疑惑。
等下车,韩非花看见妹妹,又惊又喜,忙上来问她这些日子到哪去了?方无莫推韩非梦快进去,说这些事等过后再说。
韩非雾则看着方无莫疑惑地问韩非梦:“梦儿,你怎么跟他在一起?是不是他掳了你?”
方无莫没理他,等会他们就都知道了,现在无需费口舌。
非花忙道:“弟弟不可瞎说。”
又对非梦道:“你要做什么?”
方无莫抢着道:“她是重要证人,里面传唤她上堂作证。”
韩非花正担忧父母,闻言眼睛一亮,抓住非梦的手道:“我陪妹妹进去。我能为妹妹说的话作证。”
韩非梦对这个姐姐还是感激的,闻言迟疑,询问地看着方无莫。
方无莫不置可否,反正他娘已经清白了,剩下都是韩家谢家的事,爱怎么样折腾就由他们折腾,他才不管呢。
韩非花和韩非雾便一齐跟着韩非梦上堂去了。
当衙役通传,说有个叫韩非梦的小女孩来告状,顺昌帝等人一愣。大理寺卿忙命带进来,虽然案情已经明朗,但韩非梦是重要人证;之前失踪的原因也有待追查,故而要过堂审问。
韩家姐弟三人便进来了。
韩希夷看见女儿大喜。
不管韩非梦是郭清哑生的,还是玉瑶生的,都没有影响到他对这个女儿的感情,此时失而复得,心头重压减轻了一半。
他激动叫道:“梦儿!”
非梦也叫道:“爹!”
父女相拥,都喜极而泣。
玉瑶看着他们父女,紧张得手足无措,想要上前,又不敢去。
韩非花没有打扰父亲和妹妹,带着韩非雾来到谢吟月身边。
谢吟月看着一双儿女,无言以对,不知说什么才好。
大理寺卿打断韩家人叙亲情,喝问:“谁是韩非梦?”
韩希夷也想听女儿遭遇,忙推非梦上前,低声嘱咐道:“有什么就说什么。别怕,爹爹在这陪你。”说到这瞟了一眼玉瑶,眼神复杂。不管怎么说,这个女儿今后有玉瑶护着,应该会没事。
韩非梦纵有许多话想问父亲,此时也不是时候。
她便整了整衣裳,脚下轻捷无声地走到大堂中央。七八岁的小女孩,小脸安静冷清,举止优雅从容,众人第一个感觉都是:这孩子有几分郭织女的气韵,怪不得叫人误解。
玉瑶长公主瞬间泪眼朦胧。
大理寺卿问道:“韩非梦,此前你去哪里了?”
韩非梦道:“方家别苑。”
方初清哑大吃一惊。
大理寺卿追问:“谁带你去的?”
韩非梦道:“是莫哥哥。”
“莫哥哥是谁?”
“就是方无莫。”
“他绑你去的?”
“不是,莫哥哥救的我。”
当下,韩非梦将自己如何上方家求见郭织女,又不敢进去;回来后,被韩家下人拒之门外;伤心之下,她又重新回头去方家,结果半路上被地痞欺辱,被方无莫所救等事一字不落地说了。
刑部尚书问:“你为何要找郭织女?”
韩非梦道:“郭织女是我亲娘啊。”
顺昌帝忍无可忍地插嘴追问:“谁告诉你的?”
韩非梦道:“看画像认的。奶娘说,是大奶奶说的……”
她便从小时候说起,说她如何被人对着画教导:画中女子就是她亲娘;长大后,有人告诉她那就是郭织女,很有名;还有谢吟月如何叫下人虐待她,骂她是野种、用开水烫伤她、让她在崎岖不平的鹅卵石地上一跪几个时辰、丫头掐她用簪子扎她肋下、不给筷子让她像狗一样吃饭……是非花姐姐救了她。
她也不敢告诉父亲,因为奶娘说她来历不明,比不上哥哥姐姐是嫡子嫡女,韩家将来是要由非雾哥哥继承的。要是她告诉了父亲,父亲肯定会责罚母亲。她得罪了母亲和哥哥姐姐,将来日子更加不好过。奶娘说不如忍一忍,等将来长大了就好了。
她去找郭织女,也不是想赖上方家,她想跟织女学织布。因为她听说郭织女就是凭着织布的本事才出名的。她也想自立自强。她在爹爹的安排下,目前已经学会纺纱织布。但要学精良的手艺,还需要专人指点教导。谢吟月不可能教她,她就想到织女。
韩希夷听得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看向谢吟月。
清哑眼睛红了,就算不是她生的,她也无法不动容。
玉瑶则凄厉叫道:“谢吟月,你这个贱人!!!”
她冲过去蹲下,抱住韩非梦,“我的女儿啊!”
韩非梦看着这个雍容华贵的贵夫人,懵了,目光越过玉瑶的肩膀,惊慌地四下搜索,一眼看到清哑,为什么她不理自己?
她又惊慌地看向韩希夷。
韩希夷微微对女儿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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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梦吃惊不已。
她一直被灌输亲娘是郭织女,现在来了一个陌生的女子说是她的亲娘,她无法转过弯来,也不知如何面对。
玉瑶却不管,抱着她哭得哽咽难平。
也许是母女连心,也许是玉瑶对非梦痛惜的举止半点没有掺假,终令这个少受温暖的孩子动容。非梦见玉瑶哭得伤心,从袖中抽出帕子,温柔细心地为她擦眼泪,小声哄道:“别哭了。”
这一哄,玉瑶更是揪心挖肺,几乎哭晕过去。
顺昌帝雷霆震怒,虽说整件事情是玉瑶长公主引起的,但谢吟月若是贤良一点儿,这件事也不会被闹开,不过是韩家多了个庶女而已。谢吟月不仅借着妒心屡次陷害郭织女,虐待庶女,还为睿明郡王和王妃出谋划策,怂恿他们调换军服,嫁祸方家,栽赃朝廷重臣,将上下一干人玩弄于鼓掌,罪不可恕!
他也不审了,喝命:“即刻查封谢家所有产业!查封韩家所有产业!将韩希夷、谢吟月、谢天护斩首;韩氏和谢氏族人,十岁以上男子一律流放黑莽原,女子一律入贱籍,发卖为奴!”
此言一出,堂上震动。
“不!”玉瑶长公主首先扑到顺昌帝桌案前,疯狂叫道,“皇兄,你不能牵连韩家!这一切都是皇妹的错,韩希夷是被皇妹害的!你要罚就罚皇妹,皇妹不都招认了吗?韩家更是无辜,都是谢吟月这贱人和睿明郡王和王嫂勾*结,韩家没有参与任何事啊!”
韩希夷纵使万般怨恨玉瑶,此时也被触动。
看,罪魁祸首为他不顾羞耻承担一切、拼死为他求情;可是他的结发妻子却为了一口气不依不饶,终于将他、将韩家推到绝境。
他无暇清理自己的心情,跪下自辩:称他早就卸了家主之位,并休了谢吟月。如今谢吟月和韩家毫无关系,她的所作所为不该牵连韩氏一族。若皇上一定要惩罚,就请惩罚他,是他教妻不严,才有今日之祸。但请皇上开恩,饶了韩氏一族和他的儿女。
韩非花和韩非雾被打击晕了。
他们这时才明白:父亲让出家主之位、休妻,原来不止是迁怒母亲陷害郭织女,还为了韩氏一族,更为了保护他们兄妹,他早就知道母亲所做的事迟早要给韩家带来灾祸。
韩非雾呆呆地看着父亲,父亲说早已休了母亲,竭力撇清与母亲的关系,他却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对父亲大喊大叫了。
韩非花目中闪过一抹决然,于纷乱中清叱一声,如黄莺出谷,压过众人声音,也让大家静了下来。
她对顺昌帝道:“皇上,可否听民女说句话。”
顺昌帝威严道:“说!”
他倒要瞧瞧,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还能舌灿莲花?
还是说她会像郭织女一样,能提出令朝廷动容的条件。
韩非花道:“母亲触犯国法,民女不敢为母求情。民女往日在家,常听父亲言道,当今皇上英明睿智、善纳谏言;又勤政爱民,极重孝道。民女恳请皇上:母债女偿,今日民女愿替母赎罪。望皇上成全民女一片孝心,饶了父亲和弟弟,还有韩氏族人。他们是无辜的。民女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念皇上圣明!”说罢伏地三叩首。
韩希夷叫道:“非花,不可!”
他只当非花要请皇上治她死罪,所以出言阻止,然而非花叩首毕,从头上拔下金簪,用力向咽喉刺去。
韩希夷撕心裂肺喊“非花!”
谢吟月眼前红雾茫茫,晕倒在地。
她透过那红雾,仿佛看见韩非花和韩非梦双双倒在地上,流了好多的血!这个韩非梦不是女孩子,而是个英气勃勃的少年——方无适。
前世,她将方无适当亲儿子养,把对方初的爱和恨一起都灌注在方无适身上,一面精心教导他像方初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面又反复向他灌输对方初和郭清哑的仇恨。
方无适怀着对方初和郭清哑的仇恨长大了,终有一天得知自己是方家儿子。他无法接受这打击。爱恨交加,他不知如何面对。
谢吟月看着他们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痛苦又快乐。
方无适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父债子偿”。
他自杀了!
然后,非花也对方初和郭清哑说“母债女偿”,也自杀了。那时,她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她与方无适相爱,不肯按照母亲的意思嫁给表弟谢安,又发现了母亲设计方无适和方无悔***的惨剧,她便挺身而上,代替了方无悔,结果就怀孕了。
事后,韩希夷赐给谢吟月一杯毒酒。
……
谢吟月想不通:今生方无适不再是韩非梦,也没有自杀,为什么她的非花还是逃不脱自杀身死的命运?
韩非花用金簪扎向咽喉,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救援不及。
就在大家闭眼,不忍看那秀美的金簪刺穿豆蔻女孩白皙的脖颈时,“嗖”一声,一枚暗器从旁飞过去,打中了韩非花的手。
韩非花手一抖,金簪偏离了方向,擦着脖子划了一道血痕。
同时,那暗器四分五裂,撒了一地粉渣,原来是块玫瑰山药糕!
一个人影几乎和糕点同时飞到韩非花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盯着她厉声道:“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想死,得问问我!”
韩非花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颊:刚毅的一字眉,明亮的凤眼,挺直的鼻梁,这个英气逼人的少年是那么熟悉。她困惑地眨眨眼,记忆中另一张略带稚气的小脸浮上心头,和眼前的面容重合。
方无适?
这是方无适!
韩非花不知为什么,鼻子一酸,之前大难临头都没有落泪的她,忽然间眼中水光弥漫,“无适哥哥!”
方无适心一颤,道:“我的话你听见了吗?没我的允许你不能死!”
“听见了听见了,”韩希夷连滚带爬扑过来,一把抱住韩非花,厉声道,“你不可以死!爹爹也不准你死!”
他将韩非花紧紧箍在怀里,后怕不已,身子遏制不住地轻颤。
韩非雾韩非梦也都扑了过来,围着韩非花哭道:“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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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我是吗,来了,坚决不失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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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心疼道:“肯定累了。”
而且是心累,之前一直悬着一颗心,现在事情了结,所有的疲惫都涌上来了,这个他有经验的,清哑又是女子,症状更厉害。
他忙半抱住清哑,向主审官告罪,询问是否没有方家人的事了,说妻子身体不适,要告退。
顺昌帝忙问:“织女怎么了?”
方初道:“劳皇上垂询,就是连日劳累,心力憔悴,支持不住了。”
顺昌帝便看向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忙道暂时没他们的事了,可以离开。
顺昌帝便挥手道:“走!”
说罢离座下堂,走到方无适面前,拍着他肩膀道:“先送你母亲回家,回头朕还要找你问话呢。”
方无适忙躬身道:“是,皇上。”
顺昌帝率先举步,向外走去。
他身后,左右丞相和玄武王等人一起跟随,经过方初等人身边时,都含笑对他夫妻父子招呼,尤其对方无适关注。他们都看出,皇上对方无适十分喜爱信任,今日之后,方无适要受重用了。
方初和方无适扶清哑随后。
他们想就此离开,有人不依。
谢吟月下场比前世还不如:前世,她虽然被韩希夷一杯毒酒了结生命,好歹保留着韩大奶奶的名分,死后能享韩家子孙的香火供奉;今生,她众叛亲离,被韩希夷休了不算,连儿女都不认她了。
她怎能甘心!
当方初和清哑三人下堂时,她看着方初问:“你早就知道那人是长公主,为什么不说?”如果告诉她,她不会走到今天的下场!
方初脚下一顿,严厉道:“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几次三番告诫你,你就是不信。现在却来怪人!”
清哑也不晕了,站直了身子,对方初道:“别理她!”
跟一个死刑犯啰嗦什么?
方无适生气,恨恨道:“你不配为人母!”
这句话正中谢吟月要害,她目光犀利地射向方无适。
方初上前一步,挡住她目光,虽然谢吟月并不能伤害他儿子,但他本能就做出这反应。
玉瑶在旁一针见血道:“谢吟月,你嫉恨郭织女,想尽办法也要毁掉她。跟误会不误会没关系!”——误会就能虐待她女儿吗?
前面,刚出大堂的顺昌帝等人都回过头来,看着他们。
大理寺卿急忙呵斥:“谢吟月,你还敢狡辩?”
谢吟月喊道:“郭清哑,你不会有好结果的!”
这话喊得色厉内荏,完全没有谢氏吟月的气势。哪怕当年她流放前夕,被杖刑一百时,她认罪也认得不屈不挠,带着强势的笃定,坚信自己能重新杀回来;眼下,她却像走投无路的人扔狠话,语声软弱得没有任何力度,像吹起的气泡,遭遇一点外力就破碎。
她眼中水光弥漫,她坚持不让眼泪掉下来。
方无适大怒,上前一步要打她。
清哑拦住儿子,对谢吟月道:“你天天盼我没好下场,我还是活得好好的。你把自己作死了!”——可不是她害的。
谢吟月死死咬住嘴唇,怕一张口,就撑不住崩溃。
顺昌帝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就转身出去了。他们都看出了谢吟月的绝望,懒得计较了,反正她要死了。
方初和清哑才走到院中,韩希夷拉着韩非花姐弟从后撵了出来,叫住方家三人,郑重对方初和清哑道谢。
方初道:“无需客气。”
他不想跟韩希夷多说,此时此地也不是客气的时候。
正要走,清哑又被随后追出来的玉瑶和韩非梦拦住。
韩非梦仰脸和清哑对视,半响,才轻声道:“谢谢郭织女赠药之情。”然后蹲身福了一福,清哑忙伸手挽住她,说“不用在意。”
玉瑶长公主则郑重跪下,道:“对不起,请原谅本宫的任性!”她无法不承认,她给方家、给郭织女带去了无妄之灾。
清哑急忙闪开,不伸手扶她,也不说话。
清哑不知如何面对她,就算她没有害人之心,但她是罪魁祸首,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发生这么多事,说一句原谅有何意义?
方初挽着清哑走了。
韩非花心中悲凉,不敢抬头看方家三人,眼角余光只瞥见那穿着白色袍服的身影一晃而过,眼前便空了,心中也空空荡荡。
玉瑶默默起身,面对韩希夷。
韩希夷却半蹲下身子,与韩非梦平视,轻声道:“梦儿,你先跟长公主回去。等爹爹忙过了这阵子,就接你回家。”
韩非梦迟疑地看向哥哥姐姐,她还可以回韩家吗?
韩非花忙挤出一个笑脸,道:“妹妹,我们等你回家。”
玉瑶道:“不,她不能回去!”
韩希夷并不看她,自顾道:“回不回去,由梦儿自己决定。”说完,摸摸韩非梦的头,转身,一手一个牵着韩非花姐弟离去。
韩非花和韩非雾一齐回头,看不见堂内,看不见母亲。
……
清哑和方初三人出了衙门,压抑的心情才好了。郭大全、郭勤等人一齐迎上前,大家先恭送顺昌帝銮驾离开,然后打点回府。
六月的天,现在正是午后时分,外面骄阳似火。
随从检查马车时,发现伯府的马车出问题了。
方初皱眉,正好郭孝郭义来接他们,他便让清哑同郭义坐一辆车,冬儿等人也纷纷各自上车,男人们骑马围随着马车离开大理寺。
车马行至清华街时,忽然从道旁窜出两个孩子,差点没被马车撞着,车夫猛勒马缰绳才停住,马也扬起前提嘶鸣。
两孩子吓傻了一般,倒在马前呆呆不动了。
方初心一突,喝问:“怎么了?”
前面车夫道:“撞人了。”
忙不迭下车查看。
方初也催马上前查看,张恒跟着他。
车夫检查后,幸好孩子无事,方初命赏些碎银子安抚了,让孩子离开,才转身回来,命继续前行,一面吩咐无适:“看你母亲可惊着了。”
方无适骑马正护在清哑车旁,闻言忙对车里叫:“母亲!”
没有人回应,方无适奇怪,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声音。
方无适吃惊,跳下马背,来到车门边,伸手掀开车帘。
就听一声惊叫“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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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调转马头,听见他叫,急下马冲过来,问:“怎么了?”
方无适惊慌道:“母亲晕了!”
后面,郭大全、方无莫、郭勤等人也纷纷催马跑过来。
方初看向车内,只见清哑、郭义、细妹都歪在车壁上,双眼紧闭,好似睡熟了,车内散出一股淡淡的香气。
方初心中涌出巨大恐慌,闭住呼吸倒退一步,先对张恒喝命:“将所有人都看住,都不许动!”一面上前查看清哑。
能在马车内下药的,肯定是内贼!
张恒一挥手,小豆子小黑子等方家心腹家仆一齐散开了,郭义的车夫见状不好,撒腿就跑。
方无莫高声喝道:“抓住他!”
拍马冲上前。
车夫才跑几步,郭勤在后把手一挥,他袖内藏着郭俭为他制作的暗器,只见光芒一闪,那车夫便倒在地上,方无莫恰好冲到他身后,下马拿住了他。
这里,方初抱起清哑,触手软绵绵的沉重,心不断下沉。
方无适检查郭义和细妹,也是一样的情形。
方无莫押着那车夫过来,方初杀气腾腾地问:“解药呢?”
车夫扭头不语。
方无莫伸手扣住他下巴,只一捏,他便惨叫起来。
郭勤等人纷纷喝问。
方初问郭大全:“这车夫是郭家的?”
郭大全急切道:“是郭家的。在郭家几年了。”
方初问:“什么来历?”
郭大全道:“好像是郭义丫鬟的一个远亲。大家都叫他老洪。”
他慌张极了,没想到这样一个人竟是内贼!
方初见那车夫死不松口,方无莫也没从他身上搜出解药,担忧清哑,心急如焚,便对张恒吩咐:“你来赶车。回府再审!”一面吩咐方无莫:“将他嘴堵住,防止他自杀。”一面又吩咐小豆子:“你快去仁王府,请明阳子先生过来。”
他将清哑抱在怀里,车帘高高悬起,让气味散尽。
一番忙乱后,马车重新前进,很快到了忠义伯府前。
郭勤先打马回来报信,阮氏蔡氏王瑛等人急忙迎出来,马车一到,紫竹等人就涌到车前,抬的抬,抱的抱,将清哑三人弄了进去。
方初则高声吩咐张恒:“给我好好地审问!一定要问出来!”
郭勤安慰道:“姑父莫急,先去照顾姑姑,审问有我呢。”说着把官服袖子挽了一挽,转脸招呼方无适方无莫,“表弟跟我来!”
他兄弟三人,加上张恒,拖着那车夫往方无适的院子走去。
清哑屋里,清哑被安放在里间床上,细妹和郭义则放在外间罗汉床上。里外都站满了人:方初、无悔、巧儿、盼弟、郭大全等人都围在清哑床前;郭大有、阮氏、蔡氏等人则围在外间罗汉床边。
方初先命人弄了些凉水撒在她三人脸上,又掐人中,然后等动静。
等了一会,外间传来惊喜的叫声,郭义和细妹悠悠醒了。
可是,清哑还是没动静。
方初的不祥预感被证实,当场失控,跳起来吼道:“快去问问,审出来没有?他对清哑做了什么?”他的心不住颤抖。
紫竹含泪道:“我去!”
转身冲了出去。
阮氏双手扣住郭义肩膀,使劲摇晃她,叫道:“义儿,你姑姑怎么了?快说!你姑姑被人弄了什么手脚?”
郭义刚醒,脑子里还晕乎乎的,被她娘摇得头更晕了;细妹练武的人,体质好,比她先清醒,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恨不得死过去。
可是,她们都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因为她们上车后不久,就被迷晕了,完全处于无知无觉的状态,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方初从月洞门内冲出来,厉声道:“别问她这个!”
他拨开众人,走到郭义面前,冷冷地问:“那车夫是怎么回事?”
郭义一呆,身子簌簌发抖起来,涩声道:“是……是我……”
方初猛然大吼:“是谁?”
郭义尖声道:“是我爹!”
她双手抱胸,泪流满面。
为什么会这样?
方初疑惑地转向郭大有:“爹?是二哥你?”
郭大有和阮氏一齐紧张起来,追问郭义:“你说清楚,什么爹?是不是你亲爹?他回来了?来找你了?”
郭义说不出话来,唯知点头。
方初一把揪住郭大有,“什么亲爹?你给我说清楚,什么亲爹?!”
他双眼充血,状若疯狂。
郭大有艰难地吞了一口,道:“郭义不是我亲生的,是捡回来的。那年,清哑被诬陷妖孽,江南发大水,揭发贪官,账册……”
他断断续续将郭义来历说了。
那老洪就是胡图,郭义的亲父!
至于为什么害清哑,就不知道了。
方初死死盯着郭义,像要吞了她。
阮氏哭着捶打郭义:“冤孽呀!他来找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郭义痛哭道:“他的身份不能暴露,我怕连累郭家。你们不是都这么对我说的吗。我……我不知道他居心叵测……”
阮氏后悔万分。
那年,自从告诉郭义她不是郭家亲生的后,阮氏便起了娶做儿媳的念头。郭义是阮氏一手拉拔大的,相貌品性为人处事等都很好,她母女和谐,与郭孝关系也好。只是顾忌郭义的身世,怕不能公开,因此才一直没提。但心中起了这个念头,人家来给郭孝和郭义提亲的时候,阮氏就怎么也看不上了,挑挑拣拣的,两儿女终身一直没定下来。她一直想找个什么法子把郭义不是郭家亲生的内情公开,就能名正言顺地娶她做儿媳了,只是一直没找到。
谁知留来留去,却留出大祸来!
……
明阳子来了,为清哑诊脉后,将所有人都遣了出去,对方初道:“没有中毒,没有中迷药,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方初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来,“那为什么她不醒?”
明阳子沉重地摇头。
方初心中有一个猜想,不敢说。
他快疯了。
不,他已经疯了!
他跪在床前,抓着清哑的手贴在脸颊上,喃喃问:“你在哪里?你去了哪里?我要去哪找你?”
泪,一滴一滴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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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叹道:“伯爷要早作准备。追回来,若普渡不肯为织女还魂,还是不行。我等都不会这手段。只有慈恩师兄会。普渡是慈恩的弟子,所以才会。眼下,慈恩师兄远在江南,可怎么办?”
方初问:“你去衙门报案了?”
慈心道:“已经去府衙报案了。”
方初恶狠狠道:“人是你们看守的,现在丢了,出来害人,你们没有责任吗?虽然佛门不问红尘事,但慈安寺正在繁华红尘中。那秃驴会这种妖孽手段,倘或将皇上的魂魄也给换了,让贼人临朝,岂不要祸国殃民?这个罪过,你们能担当的起吗?”
慈心额头冒汗,道:“老衲惭愧!请侯爷息怒,老衲必要追回那孽障,交给侯爷处置。”说完躬身告退。
方初也不拦他,任他去了。
方初叫来方无适和方无莫,郑重对他们道:“你母亲非常人。当年就差点被普渡当妖孽烧死。这次,他将你母亲魂魄摄走,换到陌生人身上去了。眼下必须尽快找到寄居你母亲魂魄的那个人,将魂魄换回来,否则超过七日,你母亲这身子就会死亡。”
两兄弟如同听天书一样,等明白后,被巨大恐惧笼罩。
方无莫问:“如果找不回来呢?”少年执着地询问最坏结果,凭着一股超乎寻常的勇气和坚韧,面对残酷现实。
方初严厉道:“一定要找回来!”
找不回来,郭清哑将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哪怕她的魂魄不死,寄居在另一具身体里,也不能承认身份,否则,此事将给方郭两家人带来巨大灾难,方无适兄弟瞬间想明白了。
本该崩溃的,他们硬撑住了。
方无莫接连吞泪,道:“儿子知道了。”
方舒适神情凝重地问道:“父亲,眼下我们该怎么做?”
方初道:“我告诉你们,是要你们帮我掩饰。这件事,你们心里明白就好,万万不可告诉他人!连你妹妹也不要说!无莫,从现在起,你就守护在你母亲身边,除了你妹妹,任何人都不许靠近。”
方无莫道:“是,父亲!”
方初又吩咐方无适道:“你即刻进宫见皇上,就说你母亲被普渡所害,昏迷不醒,请皇上下旨全城戒严,搜拿普渡。”
方无适迅速出去了。
方初又命人请郭大全和郭大有进来。他从清哑那知道,郭家人是知道清哑有些来历的,因此他也没隐瞒两位舅兄,将清哑被换魂的事说了,道:“眼下当务之急是捉拿普渡。”
郭大全兄弟气得直哆嗦,“这个秃驴!”
愤恨、伤心、害怕,两兄弟简直要疯了。
尤其是郭大有,更是自责,若非他的养女郭义擅自引狼入室,清哑怎会在亲人眼皮底下被秃驴摄取魂魄?
这真是孽债!
当年曾氏的账册救了郭家,眼下郭义又害了清哑!
几十岁的男人泪流满面。
方初道:“大哥二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清哑被换了魂,现在也不知长得什么样子,这件事又不能泄露出去,否则她会再次被当做妖孽烧死的。我想清哑虽变了样,普渡自己却不可能改头换面。那秃驴掳了清哑,一定会带她逃出城去。我们要分头在各城门口守候,挨个检查出城的人。清哑若见了我们,肯定会想法子招呼我们的。”
郭大全激动道:“对,这事不能让别人出面,必须亲人出面!”
当下大家商议定:由沈寒冰、郭大全、郭大有、郭勤四人分别守在四个城门口,盯紧每一个人。
方初虽没告诉沈寒冰内情,却十分相信他,先派他去,等方无适从皇宫回来再替换他,这样,四个城门就都是自家人了。
安排妥当后,众人都冲出侯府。
方初则给江南的父亲传信。
方无适进宫后,见了顺昌帝,终于还是控制不住流泪了。
“皇上,请救微臣母亲!”
“快说,你母亲怎么样了?”
“还是人事不知。”
“你起来。这事三皇子都告诉朕了。朕这就派御医去侯府为你母亲诊治,再令京都府衙捉拿奸人。”
“皇上,奸人就是普渡。”
方无适就将胡图的供词和慈心来方家通知的事说了,并向皇上恳求:他母亲是被普渡用邪术所害,连师爷爷明阳子先生都束手无策;普渡和卫昭勾结,卫昭又和睿明郡王是同谋,都是废太子的人,害他母亲是卫昭策划的调换军服后的又一步棋。
继三司会审后,顺昌帝再次震怒,下令全城戒严,搜拿普渡。
申时(下午三点)后,京城忽然紧张起来,各条街道都有虎禁卫出没,拿着普渡的画像,挨家挨户搜查;城门口更是防守森严,每个出城的人和马车行李都要经过检查才准出城。检查的时候,郭方两家人都在旁盯着,不论老少都要问上一两句话。
方初、方制、沈寒冰、郭孝、郭义、盼弟、巧儿、阮氏、蔡氏、细妹、紫竹等人,加上张恒等护卫下人,跟着禁军挨家挨户寻找。
傍晚时分,京城大街小巷都知道郭织女被人害了。
清华街,侯府。
王瑛和范馨怡暂时主持家务。
严未央和蔡铭释放后也急忙赶了过来;严暮阳得知消息也告假赶过来;紧接着,崔嵋、龚大人、玄武王府、朱雀王府、靖国公府、蒋大人、王家等纷纷得到消息,也都或亲上门,或命人来探望。
清哑卧室外好几个御医。
明阳子不耐烦地驱赶道:“都回去!我老人家治不好的病,你们能治好?都堵在这,好人也给吵出毛病来了!”
他这是觉察到清哑的异样了。
他从慈恩大师那知道清哑来历不凡;当年普渡给清哑换魂的事,他也清楚;他又精通医术,要是再看不出清哑异样,他白活了!
老人家心情很恶劣、很沉重。
韩希夷得到消息,如雷轰电掣。
他冲出家门,冲到街上。
茫然间,他碰上了方初。
“一初,到底怎么回事?”他抓住方初的马缰,仰面惊慌地问。
“希夷,她走了。”方初在城里转了半天,越来越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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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侯府,他是主子,是父亲,他不能慌张;若他慌张,整个侯府人心都会大乱;此时面对韩希夷,他忽然前所未有的软弱。
韩希夷是他的朋友、行业内的对手、情敌。他们一起风流潇洒过,一起奋斗拼搏过,也翻脸决裂过,但这都不能抹煞他们视对方为至交。既为至交,便知对方品性。需要的时候,会想对他倾诉。
韩希夷颤声道:“你别急,跟我说是怎么回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方初低头看着他,却不知从何说起。
原来,有些事注定只能由自己承当。
韩希夷见他不语,急问:“就没有办法了?”
方初道:“找普渡。”
说完,调转马头就走。
韩希夷感受到他的绝望伤痛,也同样绝望伤痛。随后,也投入寻找普渡的人群之中。至于找到了,怎么办,他不敢想。
方初有个强烈的感觉:清哑已经被带出京城了,而且是往江南去了,这是他根据卫昭的性子和行事风格分析出来的。
按理说,清哑外貌变了,卫昭只要随便把她带去哪旮旯一藏,方初这辈子也别想找到他们。可是,卫昭是安于平淡的人吗?他若能安于平淡,也不会一再兴风作浪了。
卫昭几次三番费心掳清哑,首先是为了利益,他看中清哑的才能,要利用清哑完成他的野心和贪欲;其次则是为了报复方初,打击方初;再然后才有那么一点点的爱清哑,誓要将她弄到手。
这样的卫昭,掳了清哑后,绝不会销声匿迹,而要借用清哑的技术壮大自己,发展卫家的纺织基业。要完成这个目标,躲远了是不行的,必须要在纺织行业的中心——霞照坐镇,既不耽误他获取各类行业最新消息,又不影响他指挥管理名下的产业。
住远了,全靠飞鸽传书和信使,能行吗?除非他不想壮大。
若有心腹帮着打理也不是不行,但卫昭是什么人?一个被朝廷追杀的要犯,凭什么收拢人心?不过是凭利益。既然凭利益,就要防止人见利忘义,完全撒手是不行的,卫昭也不会放心。
小方氏的产业全部集中在霞照,只有舒雅纺织厂在奉北、幽篁馆在京城,方初之前五年未出乌油镇,管理起来还感到吃力呢;卫昭的产业肯定遍布大靖各地,中心不是在岷州就是湖州。
不是方初自夸,他的能力和口碑怎么也比卫昭强,他都无法放心将所有的产业交给下面人管,想出各种手段监督和监察,卫昭能行?
综上分析,他推断:卫昭眼下必定在江南,在霞照附近。
大隐隐于市,也许卫昭觉得,躲在方初眼皮底下更安全。
还有,快七月了,织锦大会即将召开,按卫昭原本谋划的:若调换军服案诬陷成功,纺织行内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这个时候,卫昭不可能缩在岷州,肯定在霞照等着捡便宜呢,在方郭等家族倒塌时趁机崛起,这才是他的作风——无利不早起!
暮色苍茫时,方初回到侯府。
面对床上躺着的清哑,纵然那是和他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妻子,他此时也兴不起太多的情感,因为那就是一具躯壳。
那不是他的清哑!
他做出了一个艰难而又痛苦的决定,叫过方无适和方无莫,吩咐一番话后,便带着张恒等人悄悄出城,往江南去了。
两日后,普渡还是没有找到。
郭织女也没有清醒。
第三日,敏妃出宫,去侯府探望清哑。
第四日,靖安大长公主亲去探望清哑。
第六日,顺昌帝銮驾亲临侯府。
方无适说,父亲出城搜拿普渡去了。
韩希夷日渐消瘦,精神恍惚。
韩非花去天牢,探望谢吟月。
见面,隔着粗大的铁栅栏,她第一句话就问母亲:“郭织女被普渡用邪术所害,这事母亲知不知道?求求你母亲,告诉我,怎么救织女。”
谢吟月一愣,她关在天牢,还不知道这事呢。
她愣愣地看了韩非花一会,忽然纵声大笑,笑得满心欢畅,道:“我就说她是妖孽,可是他们都不信。这下信了!她终于得到报应了!这是她应有的下场!哈哈哈……好个卫昭!”
这可真是大快人心。
韩非花呆呆地看着笑得失态的母亲,陌生之极。
她道:“这也是你谋划的?”
谢吟月停住笑,问:“你说什么?”
韩非花问:“是你害的郭织女!”
不再询问,而是肯定。
谢吟月道:“胡说!不是我。”
韩非花显然不信,满眼失望。
她对母亲道:“你彻底输了。”
谢吟月道:“谁说我彻底输了?哼,有郭清哑做陪葬,我死也瞑目了。”她现在是真的很满足,语气带着轻快。
韩非花摇头道:“不,你彻底输了!”
谢吟月终发现女儿情绪不对,疑惑地看着她。
韩非花又问:“母亲知道自己输在哪里吗?”
谢吟月很不习惯女儿的口气,才十三岁的女孩子,就算聪明,又能懂多少人情世故?用这种教训的口气跟她说话!
她没多少日子活了,不愿跟女儿置气。
她便淡声问:“输在哪里?”
韩非花含泪道:“先是方伯伯,后是父亲,你都犯了同样一个错误:你不应该让他们牵挂,应该让他们无牵无挂!”
一次又一次地陷害,让他们牵挂郭清哑;一次又一次的牵挂,让他们渐渐靠近郭清哑;终于,他们心中只剩郭清哑,没了谢吟月!
连她这个做女儿的,原本因为母亲将不久于人世,全心都在母亲身上,现在硬生生地挖出一块地方来容纳郭清哑,容纳对方无适的愧疚和痛苦,为郭清哑担心,为郭清哑而自责自愧。
非花哭着站起身,走了。
她要去找方无适。
他母亲出事,该多难受呢!
谢吟月呆住了。
她彻底输了!
直到非花拐出通道,看不见了,她才扑到栅栏上,紧紧抓住两根铁条,望着外面喃喃道:“非花——”这件事她真的不知道啊!
韩非花运气不错,在侯府门口遇见刚从外回来的方无适。他骑着一匹大白马,疾奔而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骑红马穿紫衣的女子。
韩非花忙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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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依然不说话。
男人又道:“等真儿和方姑娘成了亲,两家就是亲戚,那些过往的是是非非就全都随同郭织女埋葬了……”
听到这,丫鬟终于停手,抬起头来。
她道:“方初和郭织女已经将女儿许给了蔡铭的儿子蔡扬。”
男子眼神一冷,道:“蔡扬?严未央和蔡铭的儿子?”
丫头道:“是。”
男子道:“既这样,我本来想找个机会让方姑娘回方家的,现在也不必回去了。我倒要看看:方姑娘失踪一年,蔡家能等?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直到蔡扬跟别人定亲为止!”
丫鬟静静地看着他,不语。
男子两手推动轮椅来到她身边,伸手捉住她的手,轻声道:“我家真儿很聪慧的,堪配方姑娘。我要结这门亲,不是为贪图方家的家业。原先我是有这个意思,也想报复方初,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论才干,我并不比方初差。他能白手起家创一份家业,我如今的家业,不逊色于小方氏,比小方氏还多呢。
“这门亲结了,将来,忠义侯还要靠妹夫支持。”
他的语气,像商议,又像解释,有屈就的意思。
丫头眼中平静无波,看不出想什么。
男子凑近她,仔细打量她的容颜,似乎想在这张脸上看出花儿来。他也的确看出花儿来了,心莫名一动,用唇在她脸上碰了下。
她没有闪避,也不见害羞。
她目光下垂,看向男子的下半身。
男子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无言的轻蔑:你这是望梅止渴呢?搂搂抱抱、卿卿我我,有本事你真来呀!
这丫头不用说话,只用眼光就能打击人。因为他半身不遂,没了男人的能力。刚来那天,他一时激动强行抱了她,她就是用这样的眼光成功地激怒了他,他发了好大一顿火;眼下,他却毫不在意。
他轻笑道:“这样也好。我本不是贪恋女色的人,想必你也不愿被我侵犯。如此,咱们才能和和气气地相处到老。更好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仿佛,看见了下半生的岁月静好!
丫头垂眸,继续缝荷包。
荷包已经快缝好了,她在收尾。
等缝好最后一针,男子伸手拿了过来,道:“你是给方姑娘缝的吧?她能认出你的针线活,所以,还是给我吧。”
丫头手动了动,似乎想要拿回来,最终还是没有动。
男子见她识趣,很满意,对她说:“待会你可以去看她。”
正在这时,一个中年媳妇走进亭来,对男人道:“老爷,商行那边来人了。”
男人点点头,道:“知道了。”
他身后的丫鬟就过来推轮椅。
男子正要唤桌边的丫鬟,一抬头发现那媳妇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丫鬟,似幸灾乐祸,又似得意,不由脸一沉,道:“李红枣,最好把你那点小心思给我收起来!爷可不是江明辉。爷费了这么大精神把水云请来,不是给你出气的。今后你要尊重她。若被爷知道你敢背地里欺负她,你知道后果!”
李红枣一震,急忙道:“是,老爷。”
男子对那丫鬟道:“吃饭去。”
水云起身,面无表情地瞅了李红枣一眼,自顾打头先走了。
另一个丫鬟——秋雨便推着轮椅跟上。
才走到亭外,迎面跑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惊慌道:“老爷,出事了!大师不知怎么了,好像不好了……”
男子皱眉问:“怎么不好?”
管事道:“看情形像中毒了。”
男子一惊,忙道:“走,带我去看看。”
轮椅才滚了两圈,他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对秋雨道:“你陪着她——”他看向水云,又对李红枣道——“你来推我。”
李红枣忙上前接替了秋雨,推着他和管事匆匆走了。
秋雨在后和水云慢行。
水云不想跟在他们后边回去,往花园另一边走去。
秋雨也没阻止她,只是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忽然,一声哨响传来,水云脚步微顿,随即就往那方向走去。只见前面有个月洞门,两个顶着杩子盖头的男孩在门口玩耍。
水云走过去,直直地和其中一个奔跑的男孩撞在一起。那孩子脚下一绊,向前扑到在地。他嘴里原含着一个哨子在吹,这一扑倒,哨子就掉进了草丛中,被水云一脚踩住了。
那孩子就哇一声哭起来。
秋雨认得他们,忙上前道:“快起来。跌哪了?”
水云弯腰,从脚底捡起那个竹哨,塞入袖中。
孩子起来,揉膝盖抹眼泪,又四下寻找,却没找到那个竹哨。
水云安静地出了月洞门,秋雨忙丢下孩子跟了上来。
两人回到正院,尚未进屋,就有个丫头匆匆赶来,对秋雨道:“秋雨姐姐,老爷请姐姐和水云姐姐去西院。”
秋雨看向水云,似乎说“走吧。”
水云脚下一转,便往外走去。
秋雨见她如此识趣,舒口气。
西院厢房,轮椅上的男子正蹙眉看着床上。床上,一个老脸鸡皮皱的和尚正四肢抽搐,两个婆子在旁扶着他背照料,床边放着痰盂。他指着男子断断续续道:“卫昭,你……你好狠!过河拆……桥……”
卫昭面无表情道:“不是我。”
大和尚眼神迷蒙,充满不解。
卫昭道:“是水云。”
大和尚忽然激烈抽搐起来,手抖脚抖浑身抖,口中发出呕吐声,一婆子急忙弯腰端起痰盂,凑近他嘴边,让他吐在里面。可是他不止吐过一遍了,再吐,吐的都是酸水。
接连吐了几大口,另一个婆子忙拿了草纸来帮他擦。
大和尚哆嗦道:“妖孽……”
卫昭不悦道:“别说她!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大和尚眼一翻,晕过去了。
卫昭转头问管事:“大夫还没来?”
管事道:“还没。我再去瞧瞧。”
卫昭忽道:“不必了。”
他看向床上,那大和尚昏迷中抽搐得更厉害了,浑身痉挛,弓腰缩成一团,口里还喃喃念着什么,卫昭细听,是“妖孽”二字。
这时,秋雨和水云走进来。
卫昭看向水云,问:“是不是你干的?”
水云不出声,只盯着床上的大和尚。
那和尚就是普渡,眼看不行了。
听见卫昭的话,他努力抬头,看向水云,干枯的老脸上,浑浊的双眼忽然爆发出锐利的光芒,“你这妖孽!”
水云道:“你才是妖孽!你个妖僧!佛祖叫你去,有话问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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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哑对众:我也有话问你们,认出我了没?认出了怎不投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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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安静,这时忽然冒出一连串的话,还是骂人的话,卫昭、李红枣、秋雨和管事都面色古怪地看着她。
普渡却不这么想。
他满心恐惧——
佛祖叫他吗?
佛祖要问他那件事,他要怎么对佛祖说?
之前,他心中对郭织女幽魂附体一事耿耿于怀,发誓要揭穿她;等他如愿以偿地将那妖孽的魂魄驱除后,等他看见郭织女死后京城和霞照人恸哭的场景后,他恐惧了,坚持多年的信仰受到冲击。
他该如何向佛祖交代!
他颤声道:“佛祖叫我?”
水云抢道:“那汤圆我本来做给方姑娘吃的,结果老爷要吃。老爷又没吃,又赏给你了。你说你福气好不好?要不是佛祖有事找你,那汤圆也不会兜兜转转送到你跟前。别人想吃也吃不着!”
这话真是气死人不偿命!
普渡听了却不是生气,而是惊悚,忽然他两眼一翻,直直地盯着屋顶上方,直着脖子叫“佛祖啊”,然后倒了下去。
两婆子离得近,吓了一跳,其中一人伸手小心在普渡鼻下试探了下,惊恐道:“没……没气了……”
水云紧上前两步,把手伸过去试了试,然后又翻开普渡的老眼检查了一番,然后转身,对卫昭肯定道:“他去见佛祖了。”
又道:“他先去,你们下一批再走。”
李红枣骇然看着她。
卫昭嘴也抽搐起来。
他愤怒地盯着水云。
早上,水云要做东西给方无悔(小鹊)吃,做了一碗汤圆。卫昭怕方无悔识辨出味道,便不许送,命端来给他。他正准备吃的时候,忽见水云专注地盯着他,不知为何,他心头毛毛的不对劲。忽然他灵机一动,将那碗汤圆赏给普渡吃了,谁知普渡竟死了。
若他没有让,自己吃了,会怎样?
当然死的就是他了。
水云想毒死的目标就是他!
可是,水云难道能先知先觉,知道他会截留那碗汤圆?倘若他不截留,直接让人把那碗汤圆给方无悔送去,水云又该如何化解?
卫昭恼恨地问:“你到底在汤圆中放了什么?”
普渡把一大碗汤圆都吃得干干净净,弄得他想查证,也无从查起,只好命人传厨房的李婆子来问话,问普渡早上都吃了什么。
水云嘴唇紧闭,无可奉告!
这时,厨房的李婆子来了。
卫昭问她:“早上大师都吃了什么?”
李婆子道:“就汤圆、馒头和几碟小菜。”
普渡吃素,带荤腥的点心他也不能沾啊。
卫昭又问:“水云做汤圆时你在旁看着吗?”
李婆子忙道:“一直看着的。”
卫昭问:“怎么做的?”
他才不信没猫腻。
李婆子道:“包的糖心馅儿。”
跟着又补充:“绿色的。”
她便用赞叹的口气说起水云做汤圆的步骤:把空心菜的嫩尖儿剁碎了,挤出汁来,加蜜糖调拌成绿茸馅;用极小的勺子,一个汤圆里舀一小勺包了;煮出来后,透过白莹莹的汤圆外皮,隐隐看见里面绿莹莹的蜜汁馅儿,闻着也清甜清香,让人胃口大开。
卫昭是见过那碗汤圆的,也觉得好,随着她说,不由咽口水。
若不好的话,普渡也不会一口一个,一气吃了一碗!
可是,这么一碗汤圆怎么就毒死了人呢?
他坚持认为是汤圆的问题,是因为其他馒头小菜等大家都吃的,别人没事,唯独普渡死了,不是汤圆的问题是什么?
他不问水云,因为水云若不想说,打死她也不会说。
秋雨忽然道:“夹竹桃。”
卫昭诧异地看向她。
秋雨道:“空心菜叶子和夹竹桃的叶子差不多,都是细长的。水云肯定用夹竹桃嫩叶头把空心菜给换了。李大娘再想想,你真的一直盯着她的吗?中间一会儿都没错眼?”
她曾看见水云在院墙边采花,当时也没太在意,也没想太多,现在忽然想起来,院墙根下那株花树是夹竹桃,是有毒的。夹竹桃的叶子和空心菜叶子差不多,都是细长竹叶形状,若搀合在空心菜一起剁,谁会留意?一想到普渡吃的那些诱人的蜜糖馅儿的汤圆,都是用毒叶毒汁调拌成的,秋雨机伶伶打了个寒噤。
李婆子拍手道:“中间她叫我帮她拿碗、拿蜜糖……”
卫昭也不问水云是如何换的了,因为这很容易,藏在袖子里,一拽不就出来了。他怒视水云道:“你想害死方姑娘?!”
又对李婆子道:“照这样做一碗汤圆给方姑娘送去!”
他实在想不通,水云是如何知道他不让方无悔吃她做的汤圆?现在,他就让方无悔吃!他倒要瞧瞧,水云可能无动于衷。
李婆子一抖,不敢接话。
管事急忙道:“是,是!”
急忙带着几个婆子出去了。
水云居然一声不吭,也不拦阻。
卫昭不得主意,忽然瞥见普渡死的惨相,嫌弃地扭过头,命李红枣推他离开。秋雨也示意水云离开。临去时,水云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具干枯的尸体、秃瓢头……她嘴角一弯。
这情景被李红枣转脸看见,跟见鬼一样,身子一抖。
回到上房,卫昭忽然又笑了,对水云道:“也好。我知道你恨老东西。我本来也想送他上路的,又怕你精神不稳,若有个三长两短的,没了他倒不好办。现在你亲手送他走了,也算了却一桩仇怨。”
水云定定地看着他。
卫昭悠然道:“你别看我。你想杀我也行,只要你有那个本事!若没那个本事,还是别轻举妄动。否则,你的身份暴露,对方家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还有方无悔,你别惹得我对她下手!”
水云不语,似乎屈服了。
很快,李婆子来回话:方无悔把汤圆打翻了,说她从不吃糯米食。
卫昭恍然大悟,恨恨地看着水云。
水云做了个莫可奈何的表情,那模样就像一只抓破主人衣裳的小猫,被主人喝骂后,无辜地看着主人,控诉:难道你不知道猫爪子带刺儿?知道还养猫、抱猫玩?她也在控诉:明明煮给方无悔吃的汤圆,你偏要自己留下;自己留下又不吃,又赏给普渡吃;现在普渡吃死了,能怪她吗?可见,有些事是天注定,人力不可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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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管事押着细软行李从正门出去,往码头登船,做个远行的样子;他和秋雨李红枣等人带着水云走后角门悄悄出去,走另一条路;至于方无悔(小鹊),他另有安排。
蜀锦商行也是卫昭的产业,赵老爷是卫氏族人。从刚传来的消息分析,方初和官府尚未怀疑蜀锦商行。但卫昭还是做了后手安排:等管事一行人离开后,他让人带方无悔(小鹊)再从大门离开。路上,故意让方无悔逃跑,再被赵老爷的人救下,送方家一个人情。至于为什么要送这个人情,容后再说。
一切安排妥当,下午,管事带着人从大门大摇大摆先出发了。
接着,是卫昭和水云等人离开。
水云临走时钻进床后如厕。
秋雨催道:“快!你别想弄鬼。”
帘后无应答,只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秋雨不耐,正要进去抓人,李红枣进来问:“秋雨,磨蹭什么!”目光一扫,不见水云,不禁一惊,急问:“水云呢?”
秋雨道:“在……”
一语未了,水云掀帘子出来了。
她看也不看李红枣,一面系裙子,一面就直冲冲地往外走,看得李红枣又是诧异又是撇嘴,鼻子里轻哼一声,嘀咕道:“还以为多高贵呢!”——裙子没系好就往外跑,卫昭还在门口等着呢。
好在水云走出门时,裙子系好了。
卫昭经过改装了,变成了一个短须男人,肤色也涂黑了。
卫昭看着秋雨和另一个叫秋枫的丫鬟,眼神格外锐利,吩咐道:“你们和她坐一辆车。跟在我们后面走。记住,小心!”小心什么,他目光一溜水云,那两人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一齐点头。
然后,他在几个家仆护持下上了车;水云等人也上了车,两辆马车无声无息从后角门悄悄出去了,上了和前门平行的街道。
他们刚出门一会,身后的宅子里就窜出一股浓烟。
押送方无悔(小鹊)的人正要出门,因为卫昭吩咐了,要故意制造机会让小鹊逃跑,所以看管并不严格:两个丫头和小鹊坐一辆车,两个媳妇和两个小子跟车,加上一个赶车的。
小鹊从车窗看见后面屋子冒烟了,惊叫“失火了!”
两丫鬟一齐探头向外张望,小鹊右手手肘狠命一捣,捣在身边丫鬟肋下,疼得她当场把腰佝偻下去,痉挛起来;同时,小鹊抬脚踢向坐在对面的丫鬟,正中那丫鬟的肚子,也是惨叫一声。
那车厢的高度,若是成人在里面必须弯着腰走路,小鹊才十一二岁,站在车厢内刚刚好。她站起来,接连两个手刀砍在两丫鬟后颈上,将她们打晕了,往外扔了出去。
外面的媳妇和小子以为小鹊要逃跑,都上前拿人。虽然卫昭吩咐他们故意制造机会让小鹊逃走,可不是在家门口就放人,要到街上才行,这还没到时候呢。
小鹊趁机从马车里窜了出来,向大门外跑去。
两个看管小鹊的媳妇都愣了。她们看管了小鹊这么些日子,没想到她居然会武功。她们急叫:“拦住她!”
两小子就追了出去。
可是已经晚了。
门外,方无莫来了。
方无莫带人就在附近街道上转悠,一看见那浓烟,急忙就奔过来,一面吩咐小厮放烟花通知父亲,一面准备进门。
进门的理由很简单:救火!
谁知还没进呢,小鹊从里面窜出来了。
两人碰面,都大喜。
小鹊叫“二爷!”方无莫却等不及和她招呼,立即回头喝命小厮:“再放!接连放!”他断定这是卫昭老巢,要急唤父亲过来。
小厮们一听,连忙掏出烟花,一连放了三四个。
大白天的,太阳明晃晃的,霞照城的人就看见城北上空接二连三响起烟花爆炸声,灿烂的烟花和灿烂的阳光相映成辉,刺人眼目。
这么大的动静,方初怎么可能看不见!
他大喝道:“去那边!”
纵马在大街上疾驰起来。
那时,方无适和郭大全刚押着王杏儿等人从王家出来,也看见了烟火,方无适立即翻身上马,丢给郭大全一句话:“舅舅我先去!”
郭大全心提了起来,急催同行的捕头道:“快走!”
他也要赶去。
张恒、细妹等人纷纷从各处往城北赶去。
卫昭才离开不久,也发现身后宅子内冒烟了,他刚要查看是不是自己家,就见前面街道上响起急促的马蹄身,几匹马狂奔而来,打头的那人,不是方初是谁?卫昭眼神一缩。
坐在车前李红枣也紧张地低下头。
卫昭对外低声喝道:“叫她们小心!”
不用他派人去吩咐,后面车内,秋雨和秋枫便死死抓住水运的胳膊,捂住了她的嘴,水云两眼定定地看着她们,不辨喜怒。
方初一阵风般从两辆车旁疾驰而过,往失火的卫家去了。
等跟在后面的小豆子小黑子等人都过了,卫昭才长长松了口气,催促车夫道:“快走!往前面河埠头去。”他有种不祥预感。
那火,到底是方无悔放的,还是水云放的?
卫家前门,方无莫指挥人冲进卫家,和小鹊一起拿住那几个媳妇和小厮,审问卫昭去向,那几个人都不知道。
方无莫命人进去搜查,至于失火,他暂时没管。
他则和小鹊堵住大门,问小鹊:“那火是你放的?”
小鹊摇头道:“不是我。”
方无莫诧异了,追问:“那是谁?”
忽然他想到一个可能,睁大了眼睛。
小鹊也想起来了,道:“不知是不是那个丫鬟。”
方无莫激动地抓住她追问:“什么丫鬟?”
那声音都打颤了。
小鹊忙道:“就是一个丫鬟,很平常。哦,她还给了我这个——”她看向方无莫抓自己胳膊的手,示意他松开,方无莫急忙松开,小鹊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叠的纸片,递给方无莫——“就是这个。”
她看过那纸片,上面有三个字,她不懂什么意思。
方无莫展开一看,只见纸上写着三个字:再生缘。
他顿时呼吸都停止了,眼睛也红了。
那字迹,是他母亲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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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缘”三个字,他在母亲的蕉叶琴上看到过。那架琴,是父亲年幼时用过的,后来摔坏了,被当时家贫的母亲买旧货买了去。母亲让二舅舅给修好了,她还在上面刻了三个字。
无莫七岁那年发现那琴上的三个小字,不留心根本看不出来。
他便问母亲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母亲将他搂在怀里,轻声对他述说自己和这琴的渊源、和父亲的种种恩怨纠葛。明明其中很多悲惨的经历,可是母亲神情温柔,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他也听得津津有味,小小的心被感动。
等长大些,他常喜欢用那琴弹奏曲子。
似乎弹那琴,他就能沾染上父母的爱。
方无莫领会了母亲写这三个字的用意:若被人发现,人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只当是小鹊写着玩的;若侥幸被小鹊带了出去,小鹊肯定会交给他们父子,他们就知道母亲的下落和身份了。
方无莫无法按捺激动的心情,对小鹊道:“快带我去找她!”一把拉着小鹊就跑进卫家,在各院各屋寻找。
起火的是主宅,他们跑进主宅,碰见方家小厮。小厮们说,这宅子各处都没人了,就剩下几个看家的老人,都在救火呢,问他们主人去哪了,他们说主人已经回乡了,刚走不久,往码头去了。
方无莫糊涂了:卫昭走了,为什么会不带小鹊呢?据小鹊说,她的身份并未暴露,别人还当她是方无悔。
他忽然着急地问:“里面还有人吗?”他指向失火的屋子。
众人都道:“没有。都跑出来了。”
方无莫这才放下心。
有个小厮又回禀,他发现园子有后门,通另一条街。
方无莫当机立断,往后门追去,并吩咐小厮“把我的马牵来。”
他想的是:祖父带了许多人在景江码头守着呢,若卫昭真往码头去了,定然难逃祖父的手掌心。他还是从后门追出去比较好,以免卫昭带着母亲走另外的路跑了。在他看来,卫昭如此狡猾,明知码头有官府的人和方家的人检查,不可能自投罗网往那边去。
两人追出后门,正好张恒赶来了,无莫匆匆对他道:“张叔,这就是卫昭老窝。已经派人去通知官府了,张叔先守住这里,务必不叫一个人逃走。我去迎父亲。”
他要尽快把这消息告诉父亲。
张恒道:“二爷放心。”
遂带着人冲进卫家。
方无莫等马的工夫,往大街两头张望,就听街道两端都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其中右手边的来人正是方初。
他大喜,忙迎上去。
再说水云那辆车上,等方初擦车过去后,秋雨和秋枫都松了口气,也松开了水云,并警告水云:“你最好聪明点,别想着逃走,逼得我们对你下杀手。就算弄死了你,方家人也不知你是谁。你还不知道你女儿去哪了吧?你也不想她有事对不对?”
这是用方无悔来要挟她。
水云,就是清哑,看了她们一会,忽然垂眸,似乎颓丧认命了。
秋雨和秋枫对视一眼,再松一口气。
那时,马车已经行到闹市区,外面熙熙攘攘的声音传进马车来。秋雨透过前面小小的车窗,看向前方卫昭的马车,心里计算:再有一段路就要拐弯去附近的河埠头,等上了船,入了江,那才是“蛟龙入海”呢。正想着,猛然一阵尖利的哨声在耳边响起。
她转脸一看,水云拿了个竹哨含在嘴里,正鼓腮猛吹。
她一时间愣住,想不透水云吹哨能起什么作用。
难道在唤方初?
她这一愣神的工夫,水云的哨声就持续飙高,窜上了天空,穿过大街上熙熙攘攘的声音,传到了刚刚疾驰而过的方初耳中。
方初心如锤击,猛然勒马,转头向身后看去。
身后,是熙来攘往的人流,直达街道尽头。
那哨声穿过人流,在阳光下破空而来!
那时,他已经快到卫家后门口了,正要拨转马头去看究竟,方无莫高呼“父亲”,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一样东西,递到方初手中,急促道:“这是小鹊给我的,说是一个丫鬟给她的。”
方初接过去,展开只瞄了一眼,就急问:“什么样的丫鬟?去哪了?”一面将目光投向刚赶来的小鹊身上。
方无莫也急回道:“长相很平凡的丫鬟,我们在那家没找到。就是她放的火,不是小鹊放的火!”
小鹊道:“我认得她……”
她尚未说完,就见方初指着他来的街道方向,对方无莫厉声道:“他们走了!就在前面!刚吹了哨子。快跟我来——”一面说,一面拨转马头,调转马头的工夫,又看见方无适从街道那头赶来,又对方无莫命令:“叫上你哥哥,快!”
他双腿把马一夹,那马一下就窜了出去,狂奔起来。
他对前方大吼:“让开!快让开!”
街上的行人被他吓傻了,等听明白他的话,再看他那不管不顾的来势,顿时往两旁避之不迭。
小豆子等人也都纷纷跟着他追去。
方无莫则转身迎向方无适,不到身前就急促道:“哥,快去追卫昭!就在前面!还有一个丫鬟,长相平凡的丫鬟!!”
他不用说很明白,哥哥自然懂。
方无适一刻不停,立即打马尾随父亲追去。
他猫腰伏在马背上,两眼死死盯着前方。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群侯府亲卫。
方无莫的小厮牵来了马,他抓住小鹊纵身跳上马背,也追了下去,一面丢给小厮一句话,“快告诉其他人来支援!”
父子三人疯了样在街上狂奔。
清哑,必须他们父子才能救!
方初忽然跑慢下来,两眼掠过街道上的人流;小豆子在马下和他跑了个并驾齐驱,是为了赶路人,毕竟伤了人不好。
前方,水云的哨子被秋雨夺去了,还呵斥她:“你做梦呢?以为吹个哨子就有人来救你了?这小孩子的玩意儿,到处都是,谁听了会留心!我劝你把那心思都收了吧。都这样了,还能回去吗?走出去谁认得你?放你出去你敢承认身份吗……”
正说得欢畅,忽然停住嘴,木然转脸,看向后方。
秋枫也看向后方——
后面,马蹄声急促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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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无适忙命人沿着河搜寻,务必要将这女人拿住。
他将这里委托给沈寒冰,他便匆匆带人支援父亲去了。
郭大全随后也赶来了,与他一起来的,还有县衙的捕头,还押着王杏儿和李原等人,听说抓住了卫昭,大喜。等看见卫昭,又一呆。他之前不过是蒙骗王杏儿而已,谁知歪打正着,卫昭真的残废了!
王杏儿看见死去的卫昭,已经被人洗去妆容,恢复了本来面貌,不禁尖叫道:“不,我不相信!这不是他,不是!”
她拼命摇头,眼中现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若这个是卫昭,那一直与她同房的是谁?
谁能告诉她,那个即便在黑暗中,她也能感受到其俊美和男性魅力的男子是谁?是谁模仿卫昭说话,是谁和她生了儿子女儿?
又听郭大全对她说,赵凡就是卫真,卫昭的儿子,她更加承受不住——这个是卫昭的儿子,她的孩子算什么?
谁来告诉她?!
卫真同样茫然:谁来告诉他,到底怎么回事?
再说秋雨,见方初去追卫昭,松了口气,急忙催车夫“快,快!”
车夫便对准马屁股一扬鞭,那车速陡然加快,飙了出去。
水云除了之前吹哨子,后来一直都挺安静,这时冷不丁道:“你们跑不掉的。”口气很是幸灾乐祸,还有一丝丝的兴奋。
刚才她看见方初了,还有儿子。
她安心地等待方初来救她。
至于其他,她没想那么多。
秋雨冷冷道:“你也跑不掉。”
水云反驳道:“那可未必!”
秋雨不理她,转眼马车就到了这条街的尽头,忽然秋枫趴在车窗向后看,慌张道:“他们追来了!”
秋雨不用看,她已经听见马蹄声了。
秋枫又惊道:“来的是方无悔!怎么办,她见过我们?”
秋雨一手扣住水云的手腕,一面对前打量,前方街道已经到头,就要拐弯了,她对秋枫道:“咱们分头走!我带她走。”
秋枫闻言求之不得,水云不在身边,她没准能顺利逃走。
马车右拐弯的瞬间,恰恰行驶到后方街道行人的视线死角,秋雨拽着水云就跳下车,在袖内攥着一把匕首,抵住水云的腰,道:“你要不想死,就别出声。不然,看是你的声音大,还是我的刀快。”
水云很识相地点点头。
她这时候不想做烈女!
两人就跟闲逛似的,逛进了一家卖绸缎的店铺。霞照就是绸缎庄多,几乎中原一带的大宗绸缎买卖都在这里进行的。哪怕最后发货地点并不在这,但选货和买卖成交多在这。
她们下车,丝毫没影响马车的速度,依然行速不减。
才一会儿,方无莫和小鹊就追了过来,方无莫负责控马,小鹊负责找人,因见前面那马车急速行驶,当即将目标锁定在马车上。
一马二人奔驰而过,很快秋雨和水云就听见前方街道传来拦截呵斥声,一片嘈杂。约过了半盏茶工夫,又听见马车行驶声音,应该是秋枫和车夫被方无莫等人带走了。
秋雨不敢久留,推着水云走出绸缎庄。
出来往前一看,顿时浑身一紧——前方,方初骑在马上正往回走,锐利的双眼左右扫视,目光落在秋雨和水云身上,眼神骤然凌厉。秋雨脊背冷汗乍冒,手上短刀往水云腰间用力一送,几乎刺进水云衣内;脸上带笑,嘴里却压低声音威胁水云:“不想死就别乱动!”
水云没有乱动,甚至没有出声,她只看着方初。
方初凌厉的目光掠过她们,又扫向其他路人。
秋雨没有放松,手在颤抖,脚步僵硬,押着水云和方初错身而过,走进方初之前出来的小巷。进去后几大步就拐弯,往河边跑去。
方初在和水云目光相触的刹那,就认出了她是清哑。尽管水云的眼眸不如清哑的明净、澄澈,但她看人时专注的表情、平静却内涵丰富的眼神、优雅熟悉的走路姿势,都让他断定:这是他的清哑!
他激动万分,差点就叫了出来,却又在千钧一发之际控制住了自己,因为他发现了秋雨,发现了那女子强作镇定。
清哑见了他无动于衷,除非忘记了他,否则只有一个理由:她被人挟制了!就算是一个陌生的女子,见了他方初也不会这样无动于衷。他用这样的目光盯着人家姑娘,对方要么害怕,要么害羞,要么厌恶地躲开目光,胆大的会挑衅反击,怎会正样平静呢?
他心揪紧了,凌厉的目光一晃而过,直直地催马走过去,放过了秋雨和水云,然他指关节攥马缰绳攥得发白。
他不但忍耐,还害怕。
他怕自己忍不住、装不像,以至于惊动了对方,骤然对清哑下毒手,若他救援不及,岂不遗恨终生?
等到路口,左拐弯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跳下马,对小黑子等人低声命令道:“你骑马去告诉二少爷,让他去河边。小黑子你两个跟我来!”他迅速回头,追进了小巷。
小巷逼仄,若被人堵住,将无路可逃,因此他猜秋雨肯定带着水云往河边去了,因此他也往河边追来。
秋雨急急拖着水云来到河边,两眼在河面上张望,想找一条船去另一个渡口,那里有卫家安插的人和船。
水云趁她张望之际,另一手猛挠她手背,抓出几道血痕,疼得她手一松,水云拔脚就跑。
秋雨因见水云来后一直安安静静的,以为她尊贵夫人当惯了,下毒害人耍手段还行,打架动手肯定不行,不料一个不妨让她给跑了,不禁气极,待要发暗器射死她,又恐卫昭责怪,只得撒腿猛追。
恰好这时方初从小巷出来看见,立即发力猛追。
水云(以下改称清哑)觉得恼火极了,这个丫鬟的身子她用的很不习惯。她自己原来的身子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了,但因为她经常锻炼,还是身轻体健;这水云的身子虽然才十几岁,却娇的很,她就像操纵一台电动玩具车,想飙出跑车的速度,如何能行呢?
秋雨会武功,那个速度不是她能比的,眼看就要追上她了。
前方河道拐弯,卷起一团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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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在后看的怒火攻心,发力猛追几步,然后抬起右手臂,用断掌按下袖箭机关,就听“咻”的一声,那箭便射入秋雨后背。
秋雨往前一个踉跄,忍痛一掌推向清哑。
清哑便滚入湍急的河流中。
河中一声惊叫“秋雨!”
秋雨也痛苦地叫道:“娘!”
然后扑倒在地上。
她还要去会合卫昭呢,现在去不成了。她没有把水云带到他面前,坏了他的大事,辜负了他的嘱托,她痛悔不已!
李红枣在方无适开枪时,就悄悄地溜到船边,滑下水,潜水逃走了。当年她跟着卫昭,以为不过像跟着谢吟月一样,能搏一搏富贵,再一起对付郭清哑。谁知,卫昭干的竟是抄家灭族的大事,她想抽身也晚了。刚才,她一见方无适,便料定卫昭躲不过这一劫,因此趁乱逃跑了。她想找到女儿,再去会合张福田和儿子,逃得远远的过活去。
谁知,竟看见方初射杀秋雨。
李红枣双眼赤红,也不去管女儿,直接一头扎下水里,冲清哑就去了——她要和清哑同归于尽!
清哑在水中也感到危险。
她数次面临绝境,有时候是靠她精湛的纺织技术扭转乾坤,如在锦绣堂和这次三司会审时;有时是靠冷静的思考死中求活,如在江明辉一案中她被判斩刑后;有时是靠娴熟的滑冰技艺反败为胜,如那次在皇家慈善中心的冰魄寒香湖被刺客追杀时;而眼下,居然要考验她的游泳技术!
她忍不住抱怨:活着咋这么难呢?少学一样都不行!
正当她要在水下和李红枣来一场大战时,就听先后两声“扑通”落水声传来,一个是方无莫,一个是方初。
紧要关头,方无莫现身救母。
方无莫虽然才十三岁,水下工夫绝对强悍。他在清园,一年到头坚持游水;冬天回乌油镇还坚持冬泳,常年跟小厮们练习水下工夫。
他如同一条游鱼般,滑溜溜钻到水下,扯住李红枣的头发就往下摁,又捂住她的口鼻。随着李红枣的手脚挣扎,水面滚开水般翻腾。须臾,李红枣力竭,方无莫便拽着她游到岸边,交给小厮。
岸上,秋雨已经被擒。她见方无莫下水,绝望恐慌,对着河中哭喊“娘,娘!”直到方无莫把李红枣送上来,她才扑过去伏在李红枣身上,查看母亲是否还活着;至于活着要受审,她已经顾不得了。
方无莫擒住李红枣后,忙转身找父母。
方初是紧随在方无莫身后跳下水的,父子俩照面很有默契:方初去救清哑,方无莫去收拾李红枣。
方初下水后,冲清哑游去。在水下他无法叫她,又怕惊吓了她,便奋力游到她的前面,再一个翻身脸对着她。
清哑以为是李红枣来了,睁大眼睛蓄势待发,等看清是方初,兴奋地嘴角一弯,也不敢张嘴,怕灌一嘴水,只露出个浅笑,张开双臂就要扑过来;方初也心花怒放,张开双臂要接住她。
近一个多月的煎熬,这一刻终于结束了!
至于清哑外貌的改变,他们已顾不上挑剔和抱怨。
当时,他们已经处于河道拐弯的漩涡附近,水下暗流袭来,两人不由自主地随着那暗流被吸入漩涡。方初在最后关头抱住了清哑,清哑也紧紧搂住方初的腰,一齐坠入漩涡深处。
这等漩涡虽然致命,但他们并不怕。
清哑和他心有灵犀般,一齐蓄力,准备冲出漩涡。
在此之前,方初用口堵住清哑的嘴,为她渡气,怕她支撑不住。
清哑欣喜地靠在他胸前,马上就要随他回家了,她好开心,连身子也轻捷了,就要随着他往上纵。这一刹那间,她心头浮现一串自问:出去了还能这样抱着他吗?还能和他并肩出入吗?
当然不能!
不过没关系,她可以藏在方家。
那么,在漫长的未来岁月里,她可能忍住不和他亲密,不接近儿女?若不能,可能担保不被人发现?
恐怕不能!
发现的后果呢?
轻则影响方初的名誉,重则她身份泄露,给方家和儿女带来灭顶之灾——妖孽的罪名,方家承受不起!
那就想法子和方初远行海外……
清哑脑海里电光石火间想了许多可能,忽然,她感到有人在下面扯她,是往下拉扯她;同时,她耳边传来一阵歌声,那是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歌声——摇滚乐:
多少人活着却如同死去
……
谁知道我们该去向何处
……
是否找个借口继续苟活
……
我该如何存在
……
清哑感到惊慌:这是怎么回事?
那慌张是被最后一句“我该如何存在”给质问的,撕裂的歌声带着振聋发聩的爆发力!
这一刻,她茫然了!
清哑身子绷紧,原本往上浮的身体忽然往下沉坠,方初立即感觉到了,也迅速捕捉到她心意的变化。
当初让方无适宣告清哑死亡时,他就预见到今天。当时他想的是:他不在乎清哑什么模样,只要和她在一起,他就有办法安置她。实在不行,他就带着她出海,畅游海外。孩子们都长大了,无适和无悔的亲事已经确定了,可以放手了。
眼下他忽然发现,这事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寻回了清哑,肯定无法再像以前颓丧悲伤,那父母能不奇怪?郭家人能不怨怪?一旦发现,岳母第一个会指责他无情无义;若是告诉郭家人真相,知道的人越多就越危险。
不管如何,都要先上去。
等上去再想办法。
他便带着清哑奋力往上冲。
可是清哑的身子却往下坠。
方初觉得清哑很慌张。他想,清哑在害怕。他心疼,又无法张口对她说“别怕,一切有我”,他便抚摸她脊背,让她放松。他要先带她上去再说,他快支撑不住了。忽然他脚底传来一股大力,将他和清哑托出漩涡的拉扯,他大喜。
方无莫眼看父母被卷入漩涡,急忙追下去帮忙。漩涡内水流急,根本看不清人,他只能凭摸索碰触到他们,然后拼尽全力用力往上一托,将二人托出了漩涡。
岸上,方无适赶来,问明情况后吼道:“怎不下去救人?”
一小厮道:“黑子大哥和豆子大哥,还有二少爷都下去了。”
方无适心下稍安,那三人都是水下好手,定能救父母上来。
然而,方无莫和小黑子先后浮上水面,抹一把脸,四下一望,还是不见方初和清哑,不禁心一沉。
方无莫大喊道:“哥,爹呢?娘……还有个姑娘呢?”
方无适吼道:“没上来!再下去找!!”
于是,方无莫和小黑子又一头扎入水中。
方无适心沉甸甸的,忍不住也跳下水去。
这时,郭大全、方瀚海等人都赶来了,将这一段河两岸挤满了,连船都开过来两艘,方瀚海询问、指挥、安定人心。
更多人下水去了。
夕阳已经沉落,那最后的光芒也暗淡了。暮色降临,清凉代替了白日的燥热;河岸旁垂柳和槐树静静伫立,石砌的河沿上青苔斑痕累累,不知维护了这河床多少个春秋。两岸的人家屋顶上升起袅袅炊烟,将水乡城镇渲染出水墨画一般的韵味。
方初和清哑依然没浮上去。
遥远的京城,月华宫,敏妃正在琴阁二楼的月台上对月操琴,缅怀清哑,忽然她感到一阵心悸,就听“咚”的一声,琴弦崩断了。
五桥村观音庙,韩希夷正走上台阶,蓦然回首,看向远方。
夏流星任期满,奉旨进京述职待命,官船经过绿湾村那段江水,他特地换上素服,向当地人租了乌篷船,去到郭家。他在郭家门前第一座御制功德牌坊前停下,将一应祭奠的果品摆好,还有一架琴,然后望着前方第二座御制“贞节牌坊”,低声道:“这牌坊,是荣耀,也是对你的束缚!”又道:“你还从未听我弹过琴呢”。他盘腿下,信手弹拨起来,眼前浮现那个扭着古怪舞步、唱着古怪歌声的身影。
……
方无适窜上水面,抹一把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河水,没有再下去,只静静地盯着水面出神。
方无莫跟着窜上来,四下一望,急问:“哥,爹还没上来?”
方无适摇摇头。
方无莫作势又要扎下去,被方无适一把拉住。
他不解地看着哥哥。
方无适声音黯哑,摇头道:“不用了……”
方无莫一愣,不解哥哥意思。
方无适深吸一口气,对着水面高声道:“父亲,请放心!儿子会撑起方家,照顾弟妹!”喊罢,双眼红了。
他虽年少,也大概想通了父母的两难:生死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若是选择生,方家隐藏着母亲,将来是隐患。那还不如选择死,至少他们在一起,方家和郭家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他还有个奢望:父亲离开京城前,把母亲的来历都告诉他了,说母亲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今天是七月十四,正是母亲二十年前来的那天。他想,会不会母亲带父亲回去了呢?他希望是这样。
他悲痛,可是他不想让父母走得不安心。
他要告诉他们:他长大了,能撑起小方氏!
方瀚海抚胸悲呼道:“这个孽子啊……”
那声音,被巨大的悲痛淹没。
河岸边响起一片哭声!
水下,清哑感到被大力拉扯,并且,口中源源不断输入新鲜的气流,肺部轻松了,憋闷感逐渐消失。
她奇怪:方初一口气怎么这样长?
耳内又灌入那歌声:
谁知道我们该梦归何处
……
我该如何存在
……
方初渐渐不支。
他若放开清哑还来得及上去。
可是他死死不肯放手。
模糊中他想:这样也好。
生死相随!
不离不弃!
清哑被大力拉扯。
沉下去?
浮上来?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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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大家应该能猜出来了:清哑在现实世界的身体被人救了,正为她做人工呼吸要她复苏。
你们觉得,她是应该沉下去,还是应该奋力浮上来?
沉下去,就做回郭清雅。
浮上来,就还做郭清哑。
无论清哑做哪种选择,都有希望和惊喜。这个惊喜有伏笔的,会让你们满意。原野可不想冒着被大家追杀和吐槽的危险,执意来个悲剧式收尾。不过,惊喜在番外中。
我几本书都没写过番外。
这篇不写是不行了。
我设一个调查问卷,大家投票选择,说出自己对结局的想法。等番外出来,若不是你们选中的那个,我会公布另一个谜底,让你们不留遗憾。
这样的结尾,不是原野故弄玄虚,而是在开篇就定下的。很多人以为清雅的穿越是失恋自杀,其实不是的。
大家可以去看开头那段描写清哑穿越的过程:
不知转了多久,清雅来到一个荷塘边,池中荷叶密密层层,间有荷花亭亭玉立。在朦胧路灯照耀下,她觉得前面一片璀璨明丽,鲜花如锦,有个朦胧的人影站在花丛中对她招手,便想过去看看。
慢慢地,她走入水中。
……
猜猜看:
清雅看见荷花丛中的人影是谁?
又是谁救了清雅?
这本书一开始取名叫《水乡清梦》,编编大人认为不接地气,于是我改为《水乡人家》,果然大家喜欢。
你们可以把这故事看做清雅的南柯一梦,梦中的人生才是她的前世,她还是要回归现实生活。对于你们来说也是一样:看小说解闷可以,千万别沉迷。小说再好看,看完我们都要回归现实,不可能穿越,也不可能重生。请记住:缘分也许就在你们身边!衷心希望大家珍惜身边人,抓住自己的人生情缘!
若有人想也不想就选“浮上来”,还请别忘了:清雅现实世界里还有爸爸妈妈在等她;还有,那个召唤她的神秘人,是绝对绝对不可以错过的!所以朋友们,请一定慎重。至少,你选择时要给自己一个理由:若是你,你将怎样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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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最后部分赶出来了,赶在十二点前更了,还有没有人在线看?感动不?(*^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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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正文,不想看可以不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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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照射下的荷花池,优美宁静。
方初光着膀子,抱着从水下捞起来的女孩子匆匆上岸,叫陈雷:“快,把我的T恤铺在这!”陈雷急忙将他的T恤铺在水泥地上,方初将女孩子小心放上去,然后为她控水,并拍着她腮颊叫唤她。
韩祈果断道:“不行,要做人工呼吸!”
方初立即低下头,捏着女孩的鼻子,开始做人工呼吸。
三人忙乎半天,那女孩子也没有醒来的迹象。方初看着那睫毛低垂的眼睑,不知为何,心里揪成一团。他不肯放弃,继续为女孩子做人工呼吸,期间,他的手机一再来电,《存在》的音乐唱了几遍,他也没空理会,陈雷和韩祈同样没空理会。
在他们周围,不知不觉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个中年人惊叫道:“这是小雅!”然后他飞快地转身就跑,说是去叫女孩家人。
这个女孩子,就是清雅!
她一直在抗拒,不肯醒来。
她丢不下古代的“方初”,也丢不下孩子,可是,她终究没能抵得住现代方初的坚持,还有那反复播放的《存在》干扰,被拉了回来。
她呛咳了两声,感到就像气管进了水一样,刮得鼻子深处又涩又疼,嗓子也难受,跟着,她头一歪,往外吐水。
就听旁边一道清亮的男声惊喜道:“方初,她醒了!”
清雅还没搞清状况,还以为在大靖呢,一声“方初”,让她忍不住想欢呼——终于浮上来了吗?方初带她上来了。
刚才在水下,她感到有人在下面扯她,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谢吟月死了变作水鬼拉她呢,就不让她跟方初走。
现在,他们终于上来了!
又听身边七嘴八舌道:
“总算救过来了。”
“还以为救不过来呢。那以后可不敢到这儿来散步了。”
“你说你这孩子,好好的怎么想不开呢?”
“就是。年轻轻的,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
清雅听得稀里糊涂,这都说的什么?她怎么就听不明白呢!就感到有人拍她的后背,扶着她让她继续吐。
吐了几口,身体被扶正,她便努力睁开眼睛。
亮光闪烁,她又合眼,然后再张开,不禁一愣——
入目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
初见方初时,他就是这样。
不,还是不同!
清雅吃惊地发现,眼前的方初居然留了个平头,这要是被方瀚海看见了,非斥责他不可。这是怎么回事?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想问:“你怎么把头发剪了?”尚未张口,就被更大的变故惊住——那是一只白皙、骨节分明的大手,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只手居然完好无损!
断掌呢?
她举起他的手细看。
看罢,满眼疑问地看向他。
这是怎么回事?
方初大手被她抓住,柔软的感触迅速扩散全身,不由心一跳,有些尴尬,脸也微微发热,想抽却抽不出来,主要是他不忍粗暴地夺手甩开,不知为什么,这女孩子让他做不出那样的动作。
旁边,韩祈和陈雷都偷笑。
方初顾不得了,他看出清雅疑惑,并不知她是对他的手和头发疑惑,以为她是想问事情经过,忙主动解释,道:“你刚刚——”说到这他顿了下,不愿说自杀刺激她,换了个方式道——“不知怎么掉进水里了。我们恰好碰见,把你救了上来。现在可好些了?”
质感醇厚的男中音,和那个方初也不一样。
清雅心不在焉答道:“还好。”其实她想说,不是李红枣把她推下水的吗?他不是特意下水救他的吗,为何说恰好碰见呢?
结果,她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她又一呆——怎么没声音?
方初也一怔,这女孩嘎巴两下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别是肺部呛出毛病了吧?他觉得有必要送她去医院。
再一想,还是先等她家人来再说。
他便转头招呼道:“韩祈,你来扶她。我穿衣服。”
他连裤子也脱了,这会儿觉得有些不自在。
清哑想,韩祈是谁?
这念头一晃而过,她就顾不上想了,急于要弄清这是怎么回事。头一低,发现身上穿着湿透的连衣裙——前世的连衣裙;身下垫着不知是谁的T恤——前世的T恤,清雅脑子彻底晕了。
她猛抬头看向方初。
方初光着上身,正穿牛仔裤。
清哑的视线正对着他屁股。
嗯,穿的是平底裤。
就是她帮他做的样式!
韩祈扶着她肩膀,见她这样大胆“欣赏”,又是惊诧又是好笑又是幸灾乐祸——兄弟今天这身材被看光光了!也对,谁让他吻人家的。虽然是救急,但也是侵犯了人家,说不定这还是人家的初吻呢。
一阵音乐声从旁传来。
陈雷对方初道:“电话又来了!这都第几遍了?快接吧。”
就听唱道:
多少人走着却困在原地
多少人活着却如同死去
……
清雅听得惊慌起来。
她目光一扫周围。
很熟悉的环境。
也是很陌生的环境!
熟悉,因为这是她前世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地方;陌生,因为这里的道路是水泥地,周围都是修剪得很整齐的花树丛,节能路灯在花树荫中闪烁着朦胧的光芒,远处有高楼灯火闪烁……
旁边站的人都穿着现代衣服。
她居然又穿回来了!
清雅急了:她回来了,方初呢?
方初没有过来吗?
那这个方初是谁?
若是她的夫君,见她醒来不知会怎样安慰她呢,再不然就会偷偷在她耳边告诉她最新状况,免得她慌乱,绝不应该对她这样生疏,也绝不会不说一句解释的话。
若是方初没回来……
她吓坏了,不敢想那结果。
方初没回来,她怎么能回来呢!
不对,就是两个人也不该回来,怎么能丢下四个孩子不管呢?还是不对,她应该回来,这儿还有她的爸爸妈妈呢!
清哑彻底懵了,被巨大的恐慌笼罩。
这时,一对青年男女匆匆赶来,男子惊慌地叫:“清雅,清雅!”
清雅看着似曾相识的面容,却想不起来是谁。
男子在她身边跪下,拉着她的手含泪道:“对不起,清雅!”
清雅皱眉,推开他——谁呀,随便就拉人家手?
********
稍后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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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更加难受,一个劲道:“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旁边一儒雅的老人道:“你是怎么回事?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不知道刚才有多凶险,若不是这小伙子,这女孩子就去了!”
同来的女子拉了拉男子衣袖。
男子愧疚道:“菲儿,你走吧。”
菲儿吃惊道:“你说什么?”
男子道:“你走。我不能再对不起清雅。”
菲儿气极道:“你,你怎么能反复无常?还有一点男人样吗?你之前怎么对我说的?你真的爱她吗?”
男子愧疚道:“菲儿你别说了!”
清雅终于想起来了:这是她前世的男友刘真。
想起来又如何,她与他一点关系没有。
她便推他,示意他走。
刘真却以为她在跟他赌气,还一个劲道歉,叫她原谅他,说他将来一定对她好。
清雅不耐烦了,想大声叫他走,却说不出,不由憋屈。
原先她不会说话并不觉得表达有困难;等尝过开口的滋味,现在又回到哑巴的世界,想表达却表达不出,那感觉可难受了。
她本能地看向方初。
穿好裤子的方初身材修长笔直,约一米八,肩宽臀窄腿长,帅气、稳重、干练,一如大靖的方家少东。可惜这帅气青年光着膀子,他的T恤正被清哑垫着呢。
方初接过陈雷递给他的手机,看也没看,就挂了来电,先不管衣服,目光一扫刘真和菲儿,和韩祈交换了个了然的眼神。
他不屑地轻哼一声,不客气地将男子推到一旁,然后弯腰,温和地问清哑:“小姐,你住哪?我们送你回去。”
那男子忙接道:“我送她。我知道她住哪。”
方初讥讽地瞟了他身边丰满的女伴一眼。
那女子咬着唇,愤愤地看着清雅,眼泪在眼眶直打转。
清雅终于火了,对刘真一阵比划,再指向远处,意思叫他走。
刘真还不肯走。
清雅把手伸向方初,示意他拉自己起来。
方初下意识地就伸手拉起她,韩祈在后扶着,清雅终于站了起来,感到裙子贴在身上很难受。可是她顾不得了,对着方初就是一顿繁复的手势比划,又用手指指向太阳穴,意思是你想不起来我了吗?还是怕人发现秘密,故意和我装陌生?
方初吃惊不已,没想到她是哑巴!
他不由心中隐隐一痛。
刚才他是有些怪她太脆弱,就因为男朋友劈腿,就放弃大好年华轻生,实在太不该。现在,他有些代清雅屈辱了。
他狠狠瞪了刘真一眼。
可是,他完全看不懂清雅的手语。
但是,他能读懂她的眼神。
这女孩子生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眸子黑得像浓墨染成,虽然安静,却很传神。她好像很着急,还伤心,要跟他确认什么事。
他试探地问:“你认得我?”
清雅猛点头,然后又是一阵比划,见他懵懂,她索性拉起他的手,在他手掌心飞快写了两个字“方初”。
方初点头道:“我是叫方初。”
可是,刚才韩祈叫过他!
他没好意思点破,又问:“你在哪儿见过我?”
清雅张大小嘴,没词了。
她想说,在大靖;她还想说,她是他妻子;他们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养了四个聪明可爱的孩子,可是她目光踌躇地扫向韩祈陈雷等围观者,明智地闭上嘴——不能说。这只是她下意识的动作,其实就算她张嘴也说不出来。
她忍不住瘪着嘴,伤心地看着方初——
你不是我的方初,或者,你把我忘了?
方初被她看得一颗心老大不忍,深刻反省后,脑中有个小身影一晃而过,难道是当年那个小女孩?
当年,他在这大学读书时,有个礼拜天,他躺在这池塘边的长凳上看书,看困了就睡着了,一睁眼就发现一个小女孩正坐在旁边椅子上盯着他看,漆黑的眼眸直透进他心里。女孩子才十一二岁的样子,气质很安静,一点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姑娘。
他起了玩心,叫她“小妹妹”,百般用言语逗她,可是她一直不开口,别说笑,连嘴唇都没动一下,令他没趣的很。
不过,她又好像很认真在听他说话。
他感觉自己就像在说单口相声,而女孩子在看曲艺,而且看得很认真,虽然没有弯腰捧腹等大笑动作,眼神却流露出波动。
女孩子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不知为何,他一直记得她。
刚才和同学约见面地点,他就约了这里。陈雷和韩祈来找他时,他正躺在池塘边的椅子上望着天空发呆。他们笑他真有雅兴。他戏谑说,他在等他的女神,当年他就在这荷花池旁碰见她的,可惜后来一直没再碰见过,今晚他预见她会来。
陈雷和韩祈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对方初可是了解的很,哪有什么女神!
韩祈嘲笑道:“别是荷花仙子吧。”
说着,三人都朝荷花池内看去。
结果,就看见了一个女孩子。
方初挥挥手,笑道:“女神来了!”
女神是来了,不过是走进水里了。
他们吃惊极了,眼睁睁看着那女孩子把池塘当做地面,趟着水向他们走过来。池塘中间很深,水淹没了女孩子的头。
方初确定她不是闹着玩,三两下扒了衣服便跳下水救人。
……
想起刚才的情形,方初又是懊恼又是奇怪,百思不得其解。
正要说话,就听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小雅”的叫喊,有男有女,声音急切、惊慌。
清雅猛然转身看向身后。
“爸爸妈妈?!”
清雅的呼唤从眼睛放出来。
“郭教授!吕教授!”
方初和韩祈的声音从嘴里发出。
清雅的爸爸郭教授已经五十来岁了,穿着藏青蓝的衬衣、深灰色的裤子,身材颀长挺拔,面貌儒雅,风度翩翩,看上去不到四十,是个中年美男子;妈妈吕教授头发盘在头顶,白真丝V领衬衫、到膝盖的灰西装裙,相貌美丽,气质优雅。
这是一对郎才女貌的夫妻!
而且是很恩爱幸福的夫妻!
因为他们在这紧要关头手拉手跑来,郭教授边跑边让妻子小心脚下,因为妻子穿着高跟鞋;又安慰妻子:“不怕,不怕!小雅没事的,老刘不是说已经救上来了吗。别担心了,噢!”
终于来到荷花池塘边,看见清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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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后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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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妈妈想了解穿越异像,打开百度搜索,一搜吓一跳:怎么这么多穿越重生的小说?都快泛滥了。
从不看这些东西的郭妈妈仔细浏览,想找一篇来看看,一面小声嘀咕道:“要是我也穿了可怎么办?”
郭教授一听,忙道:“你不能自己去,要去也要带上我,咱们一块穿。你不懂历史,到了古代不行,我也不放心。”说得他们好像明天就要到古代去旅游似的。
吕教授不满丈夫小瞧自己,说:“咱们小雅都行,我怎么就不行?”
郭教授道:“小雅是小雅,她就像一张白纸一样,这反而成了她的长处,古代现代对她来说,区别不大;你不行啊……”
两人争论起来。
最后吕教授道:“我不跟你说了。我要看看,人家穿了是怎么办的?可有带男朋友回来的。”然后就挑了一篇《丑女如菊》看起来。
从此,郭妈妈成了网络小说迷。此乃后话。
他们夫妻几乎一夜没睡,最后决定:此事还是要看清雅的,若她能打动方初,说明他们有前世的缘分;若不能,则只能放弃。
他们只要在后密切关注就行。
第二天上午,清雅站在方初写字楼下面仰望,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刺疼了她的眼,她闭了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向里走去。
前台小姐看着静静走过来的女孩子,呼吸微滞:这女孩穿着很普通的碎花连衣裙,头发高高挽起,颈项曲线优雅,眼神安静,浑身上下散发一股说不出来的古典韵味,仿佛从古画上走下来。
她含笑问:“小姐,请问您找谁?”
清雅:“……”
她写下“方初”二字。
方初正在小会议室同苏州总部那边开视频会议,前台自然挡住了清雅,说总经理现在没空。清雅无法,给方初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方初看后,立即给前台发出指示:带清雅到他的办公室等候。
前台小姐接到电话后吃惊地再次把清雅上下打量,她可是知道方总有多忙的:这会议开完了,还有部门会议,下午还要飞去香港。
方初是很忙,但也惦记清雅这件事,也想弄个明白。
他中间抽空回到办公室,命周秘书给清雅准备饮料、茶点等,又拿了几本时尚杂志放在她面前,还把一台手提打开,开了游戏,让她选择打发时间的方式,说他还有些事要处理,中午一起吃饭再谈。
清雅对他微笑点头。
他还是那样体贴!
周秘书则困惑万分:方总对女孩子何时这样体贴了?
清雅就像妻子等丈夫一样,在方初的豪华办公室翻看杂志,一面等他,悠闲的很,也心定的很。
十一点半,方初匆匆交代周秘书:把下午飞香港的机票改到晚上九点;把他所有商务文件都交给陈助理,请陈助理处理后发到他邮箱,他会抽空审核;下午部门经理会议由张副总经理主持……
周秘密迅速记录,连连点头。
然后,方初就带着清雅走了。
出办公室后,两人并肩而行、方初对清雅温柔地介绍公司概况的情形闪瞎一批女员工的眼睛,牵引着她们的视线,一直追到看不见。等看不见了,才“嗡”一声炸开,纷纷追问此女何人。
可是清雅却没她们想象的那么幸福,她再次遭受打击。
在一家会所餐厅的包间内,当方初问她,究竟有什么事要向他确认时,她踌躇了,不知如何回答。
问他记不记得她?
若是记得,还用问吗!
直接告诉他前世的事?
清雅还不至于被感情冲昏了头脑,也不想被人当神经病看待,爸爸的叮嘱犹在耳边,她是不会如此莽撞的。
她一阵难过,把目光投向窗外。
方初瞬间心揪紧,他觉得女孩眼中弥漫着说不出的悲伤,可是他却被隔离在她心房之外,她不能说给他!
良久,清雅似乎下定决心,转头在写字板上写下一句话:“你对我印象如何?”
方初看着面前电脑显示屏上出现的一行字,想了想,微笑道:“小雅妹妹是我见过的最安静、最纯真的女孩子……”
尚未听完,清雅就蹙眉。
那是所有人对她的观感!
她要问的是他对她的感觉。
她又在写字板上奋笔疾书,快速写下“你见了我,有没有特殊的感觉?”如果他们前世有牵连,今生见面不可能毫无感觉吧?
方初不知面对多少女孩子示爱,有些比清雅大胆的多,但他从未像今天这样反应激烈,瞬间就红了脸。
他竭力保持镇定,用最真诚又坦率的口气道:“有啊。我见了小雅,就像看到自己妹妹一样,忍不住想要呵护。”
说完,有些不忍直视清雅。
可是,他必须这么回答。
他觉得自己并没有爱上清雅,只是有些怜惜她。既然这样,就不能让她造成误解,否则不跟刘真一样了。
清雅沉默了,不再写字,也不再对方初打手势。
方初这一刻心堵的厉害。
清雅吃了一半就离开了。
方初亲自送她回去的,一直送到她家楼下。告别后,他没有立即开车离开,而是闪在一丛花树后悄悄看清雅。清雅也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在楼下花圃台面上坐下,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她不是哭这个方初的拒绝,而是想念古代方初和孩子们。
无声的哭泣,看得方初心又是一阵拧巴,又疑惑:难道她第一次见自己,就能爱这么深刻?他不敢丢下她一个人就走。
等了好久,看清雅上楼了,他才离开。上车后,他又给郭教授打了个电话,说把小雅送回来了,不知吕教授可在家,放小雅一个人在家不要紧吗?口气很是担心。
郭教授客气地感谢了他,说不要紧,还说改日请他吃饭。
方初顿了下,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这天晚上,他心情不好,没有回东方豪庭的公寓,那里只是他上班之余临时休息之地,他在北京另有一套别墅,他去了山上别墅。
别墅空荡荡的没人气,让他感到格外的孤单。
可是,他又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联系亲人。
********
晚上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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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过后,方初原以为:除非等吃饭那天,清雅不会再去找他。
谁知,他从香港才回来,就又见到了她。
那一刻,他心里暗暗高兴。
他想,自己是担心她而已
正好他有饭局,准备推掉时,忽然又想:清雅少接触人群,这才是造成她孤僻的原因,不如多带她参加社会,这样她多交几个朋友,往后就开朗了,生活也会充实,比闷在家里强。
于是,他带清雅去见朋友。
清雅很自然地去了。
她昨晚想了一晚上,又征询了爸爸和妈妈的意见,决定和方初交往一段时候试试看,若他对自己毫无感觉,那她再放弃。她虽然思念丈夫和孩子,却不会把感情浪费在陌生人身上。哪怕这个人长得和她的方初一模一样也不行。她宁愿孤独终老,也不要替代品!
这饭局上的人,有两个清雅认识,就是陈雷和韩祈。除了他们,还有两男一女,有的是同学有的是朋友。
清雅坐在方初的左边。
这是她在大靖养成的习惯:因为方初左手不方便,她坐在他这边,好为他布菜、伺候他的。
可是这个方初不是她的夫君,一开始清雅也谨记礼节,任由方初绅士般地为她搛菜。她礼貌道谢,边吃边听他们说话。偶尔在他们询问自己时点头或者摇头,实在不行就用手势比划。通常这个时候是方初为她翻译。这情形逼得他对手语领会能力迅速大增。
可是吃着吃着清雅就忘记了,开始“伺候”方初。
这家饭店以江南菜见长,正是古代方初爱吃的菜系。
清雅为他搛了他爱吃的清蒸狮子头,优雅地为他剥盐水虾,然后是笋干,接着是西湖醋鱼;忽一抬眼发现他嘴角有点醋鱼汁,忙拿起纸巾轻轻为他擦去,再为他舀一小碗汤……
韩祈等人不知何时都忘了吃,都看着他们。
方初也不知如何是好,脸色微红,神情微醺。
关键是清雅做得很自然,并没有大献殷勤地讨好他,总是在恰当的时候送上恰当的菜,又不啰嗦,并未给他造成负担,好像极为熟悉他的饮食习惯,让他很舒服,也很享受。
那除清雅外唯一的黄小姐眼睛都看直了。
她暗恋方初很多年了,何时敢这样对他?同桌吃饭,为他搛一次菜得不到回应,就再也没有勇气搛第二筷子了。
饭后出来,方初歉意地对大家说,他要送小雅回家。
于是,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他带清雅走了。
此后,清雅常出入方初的公司,跟他出入会所。
方初的朋友如陈雷等人发现:在人多的场合,他会不由自主地牵住清雅的手,防止她被人碰到或跟丢了他。
这情形持续了两个月后,方初周围的人都知道了清雅的底细,纷纷猜测他们的关系。
为什么说是猜测呢?
因为清雅的残疾,使大家不肯相信方初会选择她。
方初公司的女职员们尤其愤愤不平,认为清雅是在装白莲花,利用方初的善心绑架他,好达到自己的目的。
方初却看得出清雅并没有刻意追求他,也不是刻意让别人误解他们的关系,所以他从不特意澄清,很耐心地等清雅自己想通、退去。他认为清雅会想通的。她虽然不会说话,其实眼明心亮,为人通透淡然,那个心性,超脱于这浮躁的社会之外。
这天傍晚,清雅又来找他。
两人约好一块去吃饭。
从办公室出来,他们便看见几个年轻女同事聚在一处说悄悄话,其实声音并不小,清雅听得清清楚楚:
“她这样子老是来找方总,真过分!”
“就是。方总不忍心,她还黏上了!”
“听说她前一个男友甩了她,她气得跳水自杀。方总也是怕她再想不开,所以才没有对她甩脸子。这事放其他女人身上试试!”
“可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头啊。”
“哦,可怜的方总!”
“噢,可怜的男神!我更加爱你了!”
……
清雅转脸,目光炯炯地看着方初。
那眼神,有询问,有失望,有伤心。
方初狼狈又心疼,火气顿时就爆发了。
“闲得没事干了吗?那就回家!”他厉声喝道。
众女吓得一哆嗦,一个个咬着嘴唇、低头跟犯罪似的,就要溜回座位去,却被清哑张开双臂拦住了。
众女愕然看着清雅——
太嚣张了!
难道要找她们算账?
清雅打开包包,拿出写字板,就伏在办公区的屏风隔断上,刷刷写了一段话,先给众女看,然后再递给方初看。
众女看后都张大了嘴巴。
清雅写道:“她们说的没错!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怜悯。我再郑重地问你一次:你是不是对我毫无感觉?如果是,请你告诉我。我马上离开,从此不会再来找你。即便以后你再爱上我,我也绝不会再回头!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错过了终身后悔也没用。”
这一刻,郭织女的气势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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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计晚上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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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烟雨江南,桃花三月。
八岁的穿越女林馨儿披着红盖头出嫁了。
夫君是当朝尚书嫡子!
林馨儿坚定认为:天上不可能掉馅饼!
莫不是个病秧子,娶她过去冲喜的?
听说夫君身体康健,活蹦乱跳!
那肯定是长得丑陋不堪?
听说夫君眉目俊秀、齿白唇红!
林馨儿恐惧:那他一定是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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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馨儿幸福晕倒:这么好的事,怎么就落在她头上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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