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長弓射天狼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一
廖火炕今天是第一次單獨執行任務,他主要負責後勤部辦公樓樓道和幾個公共廁所的衛生。
在夏天有空調、冬天有暖氣的辦公樓里搞搞衛生,在樓高路寬的北京城里出出公差,當然要比在老家種地輕松得多,廖火炕從新兵連分配到機關以後,不怕出力氣,就怕多說話。
新兵訓練那幾個月,廖火炕見到的最大的官是新兵團團長,那是個肩膀上扛著兩道杠兩顆星的精干漢子,等來到機關一看,好家伙,兩道杠兩顆星的首長多得很,兩道杠三顆星、四顆星的首長也有不少,老兵們說,他們都比團長的官大。剛到公務班的時候,廖火炕有一次偷偷地問與自己住在同一個宿舍的老兵楊彥軍︰“我今天看見一個肩膀上扛著黃牌牌的首長,年紀比較大,他犯錯誤了吧?”
楊彥軍奇怪地反問他︰“你怎麼會想到他犯錯誤了呢?”
“我在電視里看到踢足球時對犯錯誤的球員都是‘黃牌警告’。”
“傻帽,扛黃牌的都是高級首長,將軍!後勤部干部中最高的軍餃。”
楊彥軍的嗓門很高,似乎是為廖火炕的無知而生氣。
在此後的幾天時間里,廖火炕嚇得在楊彥軍面前一直不敢大聲說話。
前一段時間,都是一個老兵帶一個新兵干活,廖火炕跟著老兵,多干活,少說話,注意觀察老兵的舉動,學習老兵的言語,處處小心謹慎, 眼里有屁都只能慢慢地往外擠,生怕說錯了話,辦錯了事。直到今天下午,班長才給新兵們分派了任務,讓他們放單飛。
廖火炕把自己負責樓層幾個廁所的坐便器、小便池、窗台、洗手盆都認真地擦拭干淨,抄起拖把開始拖樓道的地板。
樓道里的燈光不是很亮,廖火炕認真地盯著地面,把角角落落都拖得很干淨。班長說,公務員們每天搞完衛生以後,他都要仔細檢查,第二天對檢查情況進行講評,廖火炕想給班長留個好印象。
樓里邊靠近電梯的一間辦公室里還亮著燈,里邊一點動靜也沒有,白熾燈光從門下面的縫隙里擠出來,在走廊的地面上畫出一條光帶。廖火炕心想,這麼晚了,應該不會再有人在辦公室里,肯定是哪位首長下班時忘記關燈了。廖火炕站在門口外邊猶豫了一下,覺得自己應當敲敲門,如果里邊確實沒人,就進去把燈關了,做一件好事。
廖火炕屈起手指,輕輕地叩門聲在寂靜的走廊里非常清脆。
辦公室里一聲響亮的“請進”,把廖火炕嚇了一大跳。
廖火炕不得已推開門,看到一胖一瘦兩個干部正坐在並在一起的兩張辦公桌上打電腦。
廖火炕只好進屋,聲音哆哆嗦嗦地說︰“首長,我------”
胖干部對廖火炕說︰“小同志別緊張,有話慢慢說。”
“我是想問問首長,需要不需要我干、干點什麼。”
“不需要,辦公室的衛生我們明天上午上班時自己打掃。我以前沒有見過你,是剛分來的新兵吧,哪里人?”
胖干部又問廖火炕。
“首長,我是剛來的新兵,老家是內蒙赤峰。”廖火炕局促不安,放下拖把,立正站好,挺直了腰板回答。
“以後與我們說話不要那麼緊張,請稍息!你家在赤峰城里?”
“不,是鄉下的。”廖火炕把剛伸出去的三分之二個左腳掌快速收回,依然立正站好回答。
“今年有十六歲了吧,是誰把你‘抓壯丁’抓來的?”胖干部又笑著問他。
“報告首長,我是接兵團接來的,不是別人抓來的,我也不是十六歲。”廖火炕挺了挺腰板,悄悄踮起腳後跟回答。
“不是十六歲!那您老人家高壽?”
“我今年十、十八歲!”
“十八歲?十八虛歲,而且是虛兩歲吧!”
“首長,我、我真是十八歲,入伍前就已經工作了。”
“干什麼工作?”
“在城里的工廠打工。”
“打了幾年工?”
“兩個半月。”
“ !那也算是老師傅了。你在鄉下長大,當過工人,現在又參了軍,工、農、兵都干過,不簡單呀!”
“是,首長!”
“我不是首長,以後不要喊我首長,我與你一樣,是‘腳’長,在機關跑腿辦事的。”
“是,首長!”
“怎麼還喊首長?”
“是,腳、腳長!”
“‘腳’長可不好听,你以後喊我郝助理就行了。”
“是,‘好’助理。”
另一個身材瘦一些的干部也停下敲擊健盤的手,抬起頭,笑著對廖火炕說︰“小伙子,別那麼拘束,你干活累著了吧,來,坐在椅子上休息一會。樂意在機關當兵嗎?”
廖火炕沒敢挪地方,更不敢往椅子上坐,筆直地站著回答︰“樂意,不過,我更樂意當海軍。”
“為什麼?”
“我爺爺說了,海軍打仗是用炮,陸軍打仗是用槍,打起仗來打炮比打槍過癮。我爺爺還說,美國人現在有航空母艦,咱們以後造航空公艦,****個狗娘養的。”
胖干部和瘦干部都哈哈大笑起來。瘦干部問廖火炕︰“你是什麼文化程度?”
“我?文化程度?高中畢業!”
“我知道,你們當中的有些人,特別是偏遠農村來的,不管是小學畢業或是初中畢業,入伍時‘文化程度’一欄里都填‘高中畢業’。”
廖火炕紅了臉,沒敢吭聲。
“文化程度低沒關系,到部隊以後還可以再進行文化學習。”
“是,好助理。”
“你怎麼喊我也喊‘郝助理’?”
“我們班長說,部隊機關里司令部的參謀多,政治部的干事多,後勤部的助理多,我覺得後勤部的助理都是好助理,沒有孬助理。”
“他姓郝,你喊他郝助理。喊我要喊閻助理,我姓閻,閻錫山的‘閻’,知道閻錫山這個人嗎?”
廖火炕搖搖頭︰“不知道!”
“前一段時間電視里有一些很火的相親節目看過嗎?其中有一檔節目里有一個女孩子叫閆鳳姣,這個人你應該知道,閻助理與她是一家子。”姓郝的助理在一旁對廖火炕說。
廖火炕點點頭說︰“相親節目我們都愛看,但是班長讓我們每星期只看一次。我知道閆鳳嬌這個人,她長得很漂亮,就是太傲氣,誰都看不上,听別人說她還是個模特。”
閻助理打斷郝助理和廖火炕的對話,不滿意地對郝助理說︰“你以為我們姓閻的沒好人了,我說我姓閻錫山的‘閻’已經夠難為情了,你把最近爭議很大的其他姓氏的人也往我們閻姓里邊拉,不是讓我更沒有面子了嗎!”
郝助理反駁閻助理說︰“我略懂一些姓氏方面的知識,《說文解字》里有‘閻’無‘閆’,‘閆’是後世俗字,嚴格起來講它並不是單獨的姓,只是‘閻’的誤用簡化字。”
廖火炕看到兩個助理員在那里打嘴仗,都沒有注意自己,撿起拖把就想悄悄地溜走。正在這時,公務班班長蔣正平在辦公室門外邊喊他︰“廖火炕,你這邊的衛生搞完了嗎?”
“班領導又親自到第一線檢查工作來了,進來坐一會!”郝助理听到外邊是蔣正平的聲音,便停止與閻助理的口舌交火,笑著招呼他。
蔣正平走進辦公室,朝兩個干部點點頭,笑笑說︰“謝謝郝助理,我們今天的衛生還沒有搞完,以後有時間了再來坐。你們正在加班,就不打擾了!”
蔣正平說著,扯著剛剛退到門口的廖火炕的衣袖,把他拉出了辦公室。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二
班務會一般都是在蔣正平的宿舍里開,蔣正平的宿舍里放有並在一起的三張三屜桌和七八把椅子,算是宿舍兼會議室。
蔣正平個頭不高,身材削瘦,表情嚴肅,不苟言笑,從外表看,他對班里的戰士都一樣,不冷也不熱,恆溫三十七度。用老兵楊彥軍的話說,他的優點是工作認真,一絲不苟;缺點是說話隨便,有時不著邊際。
“今天的班務會,我先講四個問題------”
蔣正平看到全班九個人都到齊了,坐好了,便開始講話。
“班長同志,今天的班務會能不能簡單一點。”
說話的是中士楊彥軍,中士就是以前的二級士官。
楊彥軍是公務班戰士中的元老,已經在公務班工作了三四年。他本來是機關汽車隊的小車司機,因為車輛事故受過處分,發誓一輩子不再開車,才被“下放”到公務班搞衛生的。公務班只有他敢于在蔣正平面前發表不同意見,還時不時地與這個比癟谷子還要小幾級的直接領導出點難題。
“咱們開班務會,我一沒有讓全體起立,二沒有讓奏音樂唱國歌,還不夠簡單呀!我知道你是希望班務會早點開完,好回去給女朋友打電話。”蔣正平對楊彥軍今天在幾個新兵面前打斷自己的講話不太高興。
“女朋友的電話早打晚打都沒有關系,我主要是覺得大伙工作一天比較累了,開完會好早點休息。”楊彥軍狡辯。
“身子累了歇一歇就可以恢復體力,心太累了就會影響工作。楊彥軍同志,不是我說你,你和你那個女朋友的關系不要發展得那麼快,互相多了解了解沒有壞處。我有個老鄉,來北京打工五年,在一家公司從送貨員干到銷售經理,他把老家的女朋友甩了之後,與附近賓館餐廳的一個女領班好上了,那個當領班的女孩子長得不錯,我與她見過一面,一說話臉上就有兩個小酒窩,聲音甜得讓人听了心里發膩。我那個老鄉對她,先上眼,再上心,接著上床,最後才知道上當。那個女孩子認識我那個老鄉之前,就同小張、小王、小李、小趙、小劉、小馬------注意,排名不分先後------等七八個男孩子交過朋友,她的那一份虛情假意,都被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零售掉了,到我老鄉這里也只是剩了庫存尾貨。敢情人家壓根就不是要與我的老鄉搞對象,而是‘逗你玩’,她把我老鄉積攢的六七萬塊錢花光以後,連手都懶得揮一下,就‘拜拜’了。”
“蔣班長,你看問題有些片面,很多事情不能一概而論,看人也是這樣。”楊彥軍有些不滿地說。
蔣正平听不進楊彥軍的話,不屑地說︰“現在有些城里的女孩子,從外表看很單純,其實心眼多得很,跟馬蜂窩差不多。她們見了錢不僅僅是眼開,連嘴巴都張得大大的,恨不能從嗓子眼里再伸出一支手來,她們喜歡白馬王子,更喜歡‘寶馬男’,因為‘寶馬’比白馬值錢。還有些女孩子雖然真心實意地想找個男朋友,不同于玩弄我老鄉感情的那個女騙子,但是態度也很不嚴肅,朝秦暮楚,見異思遷,今天想著跟姓張的談,明天想著跟姓王的戀,後天又想著跟姓李的愛,整個腦袋殼就是一個男生集體宿舍,她們不會為我們這些窮當兵的在那種宿舍里安排一個床位。”
“班長同志,不要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你現在對有些問題的認識水平,最多只能與領導我們搞搞衛生相適應,你還是先講講今天準備講的四個問題吧,講完了我們好回去休息。你講話時我不再插嘴,我們談女朋友時你也不要‘插足’。”
“什麼是插足,你以為我是在破壞你們的戀愛關系或者是侵犯你們的隱私嗎?不對!作為班長,我要知道你們是不是在談戀愛,女朋友叫什麼名字、干什麼工作,以及對你們的工作和生活有什麼樣的影響,這樣才能在政治上給你們把住關。我們班現在分心走神的好像還不是楊彥軍同志一個人,林長青同志,我最近發現你總是在接女同志的電話,是不是也在談朋友?”
身材胖胖的林長青是個下士,下士也就是以前的一級士官,由于資歷較淺,他在蔣正平、楊彥軍等幾個老兵面前比較客氣。听到班長問話,連忙紅著臉說︰“報告班長,我與來過電話的那個女孩子說不上是談朋友,她來北京打工時間不長,我與她是老鄉們在一塊吃飯時剛剛認識的,只是互有好感而已。”
“什麼而甲而乙,互有好感了還不是談戀愛,我听別人說她姓林對不對?”
楊彥軍在旁邊忍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克格勃!”
“對,她叫林玉潔。”林長青誠實地回答。
“你姓林,她也姓林,你們倆是‘同姓’戀呀!她與你是一個縣的老鄉?”蔣正平窮追不舍,認真地又問。
“我們倆是前後村,相距只有三里地。”
“你們現在不但是‘同姓’戀,看來以後還準備‘近親結婚’,她是干什麼工作的?”
“美發廳的材料組組長。”
“ ,大小也是個領導干部,你與她一結婚就成了干部家屬。”
“不,不,班長,她沒有你的官大,也沒有你手下的兵多。”
“我這個士官的職務雖然也帶個長,但本質還是個戰士,不是官。我手下的兵也不多,把你們的名字都刻在木頭塊上,還不夠做一副象棋用的。”
楊彥軍听到班長的話越扯越遠,夸張地抬起左胳膊,看了看手表,接著又大聲地嘆了一口氣。
蔣正平不滿意地看了一眼楊彥軍,又一本正經地說︰“我過問你們的個人問題,只是想告訴你們,按照部隊的規定,戰士不準在駐地談戀愛。我對這條規定的理解是,‘不準在駐地談戀愛’是指不在駐地與當地的異性談戀愛,而你們在當地談的都是從家鄉來北京打工的女孩子,這應該是沒有違反部隊的規定,但是談戀愛不能影響革命工作。同時我要提醒你們,在婚戀這個問題上要特別慎重,不要過高地估計自己,我們現在雖然在首都北京工作和生活,但是在這里只是‘三無’產品︰一無戶口、二無資金、三無關系,地方上的公務員,人家那是國家干部;部隊的公務員,不過是個勤務兵,干雜活的!”
蔣正平看見楊彥軍在不耐煩地皺眉頭,便給下滑的話題踩了一下剎車,不情願地說︰“好啦,其他的話不再多說了,現在開班務會,我先講第一個問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三
廖火炕這兩天心情有些郁悶。
在前天晚上的班務會上,蔣正平嚴厲地批評了他。“工作時間進辦公室與干部聊天”是班長給他定的“罪名”。
廖火炕戰戰兢兢地解釋︰“我搞衛生時看到有一間辦公室里邊的燈亮著,以為是哪位首長忘記關了,就敲了敲門,心想,如果里邊沒有人,門又沒有鎖,我就進去把燈關了,結果------”
“問題就出在這里。”蔣正平打斷他的話說,“我們的任務是搞好樓道和廁所的衛生,沒有義務去管辦公室里邊的事。沒有特殊情況,我們不能隨便敲辦公室的門,以免干擾干部們的正常工作。如果你發現有的干部下班時確實是忘記關燈或者是忘記鎖門了,一般情況下,要先想辦法告訴這個辦公室的干部或他們的同事,他們如果委托你進屋關燈,你才可以進入辦公室,把燈關掉,把門關好。這件事假如以前沒有給你們講過,那是我的責任,記得你們剛來的時候我曾經講過一次,如果你們的腦袋患了消化不良癥,沒有理解我講話的意思,不按我說的去做,對不起,那就要挨批評了。”
“班長,你講這個問題的時候我沒有注意听,是我的不對。”廖火炕認真地檢討說。他膽怯地看了一眼蔣正平,又接著往下講︰“不過,我沒有與干部聊天,是他們問我話。”
“他們問你話,你可以認真地回答,也可以禮貌地拒絕,前提是不能影響正常工作。我們雖然和干部們都在一個機關工作,但是工作分工不同,地位作用也不一樣,他們是栽在盆里的花,我們是種在地里的草。他們的工作時間也是我們的工作時間,他們的空閑時間,有時候還是我們的工作時間,‘戰士’這個稱呼給予了我們太多的義務,要求我們必須時刻努力做好工作。當然,它也給了我們應有的權利,這我就不多說了。”
蔣正平的話,廖火炕有的听明白了,有的沒有听太明白。昨天,他本來想找班長談談,請他指點一下自己在其他方面還要注意些什麼問題,但是看到蔣正平這一天有點倒霉,用蔣正平自己的話說是“嚴重的霉氣中毒”。早上運氣不好,不知是誰在剛拖干淨的樓道里扔了一個香煙頭,秘書處長看到後,批評他衛生搞得不徹底;中午手氣不好,與楊彥軍下軍棋是下一盤輸一盤,被楊彥軍戲稱為“常敗將軍”;晚上腳氣不好,兩只腳丫子癢得他心煩意亂,到處找達克寧;全天的脾氣都不好,看到公務班的人就想發火。
辦公樓的衛生,在正常工作時間是晚上打掃,雙休日是早上打掃。今天是星期六,廖火炕起得比較早,樓道里空空蕩蕩,廖無聲息。他悶悶不樂地拖完了二樓樓道的地板,打掃完了廁所的衛生,提起水桶,拿著抹布,剛準備上三樓繼續打掃衛生,看到蔣正平手里拿著抹布,從樓梯上走下來對他說︰“樓上的衛生我已經搞完了,你不要再上去了。”
廖火炕看到班長休息日幫助自己搞衛生,感動地說︰“謝謝班長!”
“這還用謝嗎?我是看你年齡小,還不到十七歲,不忍心把你當壯勞動力使喚。”蔣正平說著,指了指走廊中間休息廳的沙發,對廖火炕說,“咱們在這里休息一會再干!”
蔣正平用手背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水,對坐在對面的新兵說︰“我看出來你這兩天情緒不高,可能是對我前天在班務會上說的有些話接受不了,我當時的本意是想提醒你們,在大機關里工作要學會善待別人和保護自己。”
廖火炕點點頭說︰“班長,我知道您是為我們好,善待別人我懂,就是對自己要嚴,對他人要寬,我爺爺說------”
“你來到了部隊就不要總是‘我爺爺說’。”蔣正平打斷廖火炕的話,“在這里,你們幾個主要是听我說,我主要听行政秘書說,行政秘書主要听秘書處長說,一級受一級指揮,一級對一級負責。”
廖火炕紅了臉,不好意思地說︰“班長,您說的話這次我記住了,不過,我對您剛才講的‘保護自己’這句話不太明白,難道在大機關當兵還能有什麼危險嗎?”
蔣正平看了看廖火炕,嘆了一口氣,後邊的話有點語重心長︰
“當然有,不過,我所說的危險,不是來自別人,而是來自自己;不是身體傷害,而是思想影響。機關里干部多,他們都是我們的首長,我們是他們的服務保障人員。他們是大樹,我們看他們要仰視;我們是小草,他們看我們不用抬頭。”
廖火炕心里在想,班長前天還說機關干部是栽在盆里的花,今天又說機關干部是大樹,盆里的桂花苗倒是可以長成桂花樹,不過這也長得太快了,才兩天時間。
蔣正平似乎是發現了廖火炕思想走神,犀利的眼光盯住他問︰“你是不是沒有認真听我講?”
“不是,不是!”廖火炕連忙搖頭。
“但是,大樹有大樹的神聖,小草有小草的尊嚴,我們要自知,但不能自卑。”蔣正平接著往下講,“北京是個好地方,天子腳下,首善之區,北京的部隊領導機關更是許多戰士想來而來不了的地方。機關好比一個果園,這個果園里的甜果子很多,比如生活條件比部隊優越,考學、轉士官等方面的政策也比部隊寬松。但是,你要想吃到果園里的果子,必須先學會爬樹的本領,我說的爬樹的本領就是注重學習、努力工作。特別是你們這些新兵,初到機關,要手上裝馬達,嘴上貼封條,多干活,少說話,辦事要慎之又慎,用一萬個小心來預防萬一。還有一點,你要注意,大城市是花花世界,在大城市工作不能眼花,更不能心花。你們老家的空氣清爽,但是有營養,城市里的空氣有香味,但有些人容量被燻暈;你們老家的道路坑坑窪窪,走慣了就不會跌倒,城市的馬路寬闊,搞不好就會摔跤。我看你來到機關以後干活很認真,但只會埋頭干活是不行的,要學會觀察情況,思考問題,部隊是要把你當成‘戰士’培養,而不是把你當成‘民工’使用。”
廖火炕听著蔣正平講話,忽然想到楊彥軍說的“班長講話羅嗦”這句話。班長講話算不算“羅嗦”自己不敢說,他話中的比喻比較多,在學校上學的時候語文課一定不錯。
廖火炕這一次思想開小差蔣正平沒有看出來,因為新兵的眼楮一直沒有離開班長的嘴巴。
“有的新兵到部隊以後,找老鄉,攀領導,想在入黨、考學、轉士官這些問題上走捷徑。”蔣正平繼續教導新兵,“記住,靠牆牆會倒,靠人人會老,只有自己最可靠。當你過于親近一個老鄉時,其他不是你老鄉的很多人可能都你有看法;當你過于依附一個領導時,其他的領導可能對你都會有想法。希望你不要學他們,不要投機取巧。在有些地方,投機取巧的人可能會沾到便宜,在這里,起碼是我不喜歡這樣的人。”
廖火炕听著班長的話,忘記了點頭,覺得自己似乎是又坐在了教室里,似懂非懂的听老師講那些自己總也弄不太明白的數學題。他就是數學課學不好,產生厭學情緒,初中二年級的課本沒念完就輟學回家,被父親送到城里的工廠當雜工的。
“我的有些話你是不是又沒有完全听明白?”
廖火炕听到班長問他話,這才連忙點了點頭。
“你有些沒有听懂的問題的答案,都在楊彥軍我們這些老兵的身上,你看得多了,就什麼都清楚了。”蔣正平說。
“我一定虛心向班長和老同志學習,機關里的干部們都很辛苦,經常看到他們雙休日和晚上加班,我要努力做好保障工作,全心全意地為他們服務。”
“機關的工作,有些需要加班完成,比如搶險救災、應急保障,有些純粹是瞎扯淡。”蔣正平對于廖火炕的表態,並沒有多少欣賞的成分,平淡地說,“有時候一份文字材料,我主要是指首長講話,一堆干部要討論修改好多天,我覺得現在機關里研究‘事’的時候少,研究‘字’的時候多,到時候該說什麼就說什麼唄,沒必要翻來覆去的在那里搞文字游戲。”
廖火炕听了班長的話,又感到有些迷茫。
蔣正平站起身來,對廖火炕說,“走吧,早飯前還有一段時間,咱們去收拾一下大會議室的衛生。”
大會議室是楊彥軍分管的衛生區。
“楊班長今天有事?”廖火炕抄起清潔用具,跟在蔣正平身後問。
楊彥軍並不是班長,連副班長都不是,“班長”是新兵對不是正副班長的老兵的尊稱。
“他今天有事請假,下午才能回來。”
蔣正平邊走邊對廖火炕說。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四
楊彥軍出了地鐵口,走進了馬路旁邊的一個小飯館,小飯館里雖然只有幾張小方桌,而且不太衛生,但適合肚子大、錢包小的人就餐。楊彥軍狼吞虎咽地吃完早點,坐上了“9”字頭開往郊區的公交汽車。
這次看望女朋友的父母,是蔣正平督促他去的。
蔣正平對楊彥軍說,女孩子、特別是農村長大的女孩子,在婚姻問題上比較重視父母的意見,爭取得到女朋友父母的認可,是進一步發展關系的基礎。
蔣正平並不贊同公務班的士官在北京談女朋友,他說士官在北京談朋友是“自不量力”。“女人找男人,首先是找一張能夠吃飽喝足的飯卡,然後是一間能夠安穩入睡的小屋,你一個大兵,能夠滿足人家什麼?有一次我穿著士兵服跟隨行政秘書去市里買清潔用品,行政秘書去辦別的事,讓我在一個地方等他,我懷著好奇心走進一家精品商店,精品店里的幾個女服務員見了別的顧客笑臉相迎,熱情招呼,看見我以後,知道是一個買不起她們商品的參觀者,只不過是想‘一飽眼福’,所以,千樹萬樹梨花開,都朝我翻白眼。”
蔣正平對來北京打工的有些女孩子的印象也不太好,“眼楮剛一眨,孔雀變烏鴉。”他說他高中時的一個女同學來北京做生意,幾年時間就由清純少女變成了市俗商販,其間談了三四個男朋友,天天避孕藥當飯吃,還是打了兩次胎。蔣正平還曾經幾次告誡楊彥軍,讓他與現在交往的這個女孩子不要急于確定戀愛關系,更不要急于結婚,多溝通了解,樹上的果子只有等到成熟了才是香甜的,如果急于采摘,只能品嘗到又酸又苦的滋味。
楊彥軍是與蔣正平同年入伍的老兵,兩個人資歷相當,所以,他覺得自己有資格對蔣正平缺少應有的尊重,與蔣正平說話時也比較隨便。其實仔細想一想,蔣正平是個很不錯的同志,有些事情你沒有下決心的時候,他會給你當參謀,幫助你定下決心。一旦你下了決心,他會為實現你的決心盡可能地創造條件,去成全你。他雖然有時候對公務班的事管得太細,說話羅嗦,有些話甚至不怎麼著調,但有些時候講的有些話還是蠻有道理的,安排事情也是比較周到的。
楊彥軍剛談不久的女朋友秋萍,是通過別人介紹認識的老鄉,她來北京打工不到三年,開始在餐廳當服務員,除了吃飯住宿,每個月能落到七八百元錢。由于嫌工資太低,後來她又到商城幫別人賣服裝,賣服裝工資不固定,平均每個月有兩千元左右的收入,但每天比當餐廳服務員更辛苦,起早貪黑,節假無休,不“易”之財啊!秋萍的弟弟比姐姐晚一年來北京,現在在市郊的一個居民小區當保安。秋萍的爸爸看到兒女一個月的打工收入比自己種一年糧食的收入還多,索性把家里的幾畝地交給一個堂弟代種,帶著老伴來北京,在郊區靠近兒子工作的地方租了兩間小房子,干起了收廢品的行當,秋萍和弟弟在北京也算有了個家。
楊彥軍與秋萍剛認識的時候,並不認同她在北京有個“家”的說法,說她和父母、弟弟暫住的地方只是個出租屋。秋萍也不同意楊彥軍的說法,她的理由是,對于未婚的男女來說,父母在哪里,哪里就是家,那怕只是一間地下屋、一個茅草棚;沒有父母的地方,那怕是產權屬于自家的豪宅別墅,也只能叫做“房子”。
因為是始發站,時間又比較早,公交車上的乘客不多,楊彥軍在靠後邊的一個座位上坐下來,先給昨天晚上已經回家的秋萍發了個短信,告訴她自己坐上公共汽車的時間,而後,閉上眼楮,想像著見到秋萍父母的種種場景和默默地背誦著早已編好、到時候應該說的幾句話。
楊彥軍乘坐的公共汽車行駛了大約四十分鐘,就到了秋萍告訴他要下車的地點,汽車站的站牌下,站立著已經等候多時的秋萍。秋萍為了這次見面活動,特意請了一天事假。
秋薄身材不高,體態較胖,臉蛋紅紅的,像隻果,而且是像富士隻果。
楊彥軍這次來,沒有像一般的北京人探親訪友那樣提著營養品,而是按照老家的習慣,帶了一桶花生油和一盒糕點,大方而又實惠。秋萍接過楊彥軍手中的糕點盒子,兩個年輕人並肩走在通往山村的鄉間小路上,也走在他們憧憬著的未來生活的大道上。秋萍今天應該是進行了認真的梳洗打扮,身上衣服得體,臉上薄施粉黛,楊彥軍打開皮膚上所有的毛孔,吸收著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的香味,體內的每個細胞都被激活了,顯得異常亢奮。
“見了你的爸媽我應該說些什麼?”
楊彥軍盡管肚子里已經準備了一套說詞,還是覺得心中無底,忍不住問秋萍。
“他們問你什麼你說什麼,你心里想什麼就說什麼,我爸媽喜歡實話實說,不喜歡花言巧語。”秋萍淡淡地說。
“我覺得今天到你家來有點像剛學開車時的路考。”
秋萍听了楊彥軍的話,停下腳步,警惕地看著他說︰“你路考合格當了司機,後來又放棄開車,今天你如果得到我爸媽的認可,是不是以後也要變心?”
“你不要把風馬牛不相及的兩件事往一塊扯。”楊彥軍連忙辯解。
秋萍看到楊彥軍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秋萍的爸媽暫住的這個郊區村莊的一部分居民進城謀生或者定居,空房子都租給了外地人居住。這些外地人住著廉價的出租房子,穿著廉價的衣服,吃著廉價的飯菜,也在這個世界上廉價地生活著。他們吃的普通,穿的普通,就是說話不普通,大部分人都講家鄉話,讓人覺得,是******的某個部門在這里召開全國的農民代表大會。
在這里租房暫住的農民工,干什麼的都有,多數在倒賣水果蔬菜、拾破爛檢廢品,他們資金少、體力弱、無特長,只能干這些城里人和外來的有些人不願意干的粗活。當然,這里也有一些用偏方治病、背著大鋸準備找活干的能人,听他們自我介紹,個個都是華陀再世、魯班復生,但城里的絕大多數人對他們的話都不願相信、嗤之以鼻。
在這個偏遠的郊區鄉村,把農民工們聯系在一起的是一個“窮”字,他們比鄰而居、相安無事,為了多賺幾個錢,遠離家鄉,告別親人,來到大城市聞汽車尾氣、看別人白眼。
秋萍的爸媽租住的房子是一個農家小院的兩間西屋,楊彥軍跟著秋萍走進小院子里看到,三間正屋是有人租用後開的足療診所,正屋門口的牆上寫著能治療各種腳病的名稱,當然,國家足球隊的腳臭不包括在內,蔣正平的腳氣很嚴重,估計這里也治不好,要不然,楊彥軍會給總為別人著想的班長買點“靈丹妙藥”回去,讓他不再承受足疾之苦。
見到依然是一身農民打扮的秋萍的父母,听到他們滿口的家鄉話,楊彥軍感到格外親切,頓時少了一些拘束。秋萍的父母看到楊彥軍一表人才,听著他滿嘴剛從蜜罐里撈出來的問候話,也是喜不自禁,又是倒水,又是遞煙。楊彥軍接過水杯,卻謝絕了香煙,自己平時雖然有些煙癮,但為了給面前的兩位老人留個好印象,他今天要對嘴巴進行嚴格的煙火管制。
租住屋的擺設很簡單,幾件舊家具一看就知道是秋萍的爸爸收廢品時沒有舍得當“廢品”處理的代用品,屋子里已經發黃的白灰牆上布滿了蚊子的尸體,那是秋萍的爸爸用粗糙的巴掌制造的動物標本。
楊彥軍與秋萍事先約定,他第一次到她家只坐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先讓兩位老人看看女兒的男朋友,有個初步印象。
楊彥軍坐了一會,看看手表,覺得肚子里的甜言蜜語傾泄得差不多,離與秋萍約定的時間也沒有幾分鐘了,便鄭重地向兩位老人表明自己的觀點︰“我在部隊是個普通的士官,‘士官’這個稱呼里雖然有個‘官’字,但還是屬于戰士。我在北京一無房、二無車,將來轉業了想留在北京還要自己找工作。我現在沒有能力給秋萍提供比較好的生活條件,今後會盡自己的努力,與秋萍一起,營造一個幸福的小家庭。請兩位老人相信,我對秋萍的愛是真心誠意的。”
秋萍的爸爸年輕時當過幾年村干部,在農村也算是開明人士,他听了楊彥軍小學生背書一樣的幾句話,看到他拘謹的表情、誠懇的態度,心里有幾分寬慰,笑著對楊彥軍說︰“像我們這種家庭出身的女孩子,一般不會去高攀城里的有錢人或者有地位的人,我和秋萍她媽沒有反對秋萍與你交往,一是因為你是一個軍人,原來總是說解放軍是個大學校,這個大學校出來的年輕人我們信得過;二是因為你在農村長大,農村長大的孩子都吃過一些苦,這是克服今後生活困難的本錢。我們現在不怕你沒有房子,就怕你沒有辛勤勞動的一雙手;不怕你沒有車子,就怕你沒有能走正道的兩條腿。你的有些情況秋萍已經給我們介紹過了,我們相信你!”
楊彥軍听了秋萍爸爸的話,不得不對眼前這個進城不久的老農民刮目相看,感動得連連點頭說︰“大叔說得好,大叔說得好!”
看到秋萍的眼色,楊彥軍適時地起身告辭。兩位老人肯定是已經知道了女兒的安排,沒多挽留,笑臉送客。
與秋萍一起走了一段通往公交車站的鄉間公路,楊彥軍的心情才平靜下來。他剛才在秋萍家溫馨的小屋里喝了一杯水,又在院子里兩家公用的露天廁所里撒了一泡尿,肚子收支平衡,不賠不賺,但心里踏實多了。秋萍的爸媽似乎對自己還比較滿意,來這一次應該說收獲不小,蔣正平這小子有時說話羅嗦,但是讓自己早一些與女朋友的父母見面的主意還是不錯的。
“你爸爸說話挺有水平的,真是沒有想到!”楊彥軍看到秋萍臉上泛濫著紅暈,知道她現在的心情也不太平靜,感慨地說。
“我爸爸媽媽剛來北京的時候,我想讓爸爸與其他的外地來京的農民一起販蔬菜,從菜農手里把蔬菜收過來,用三輪車再倒運到蔬菜市場,收入穩定,也不接觸太多的外人。但是,爸爸不同意,他願意收廢品,每天進城將居民家里的廢品收起來,再賣給廢品收購站,這樣每天走街串巷很辛苦,收入也不是太高。他每天晚上從廢品收購站回來的時候,三輪車上總是有從廢品里挑出來的幾本雜志或者幾張報紙,吃過晚飯會一直看到深夜。有些人說,農村人進城打工,只知道干活,只知道賺錢,這是一種偏見。其實,不少像我爸爸這樣的人,生在農村,長在農村,熱愛勞動,也喜歡學習,他們追求物質生活,也注重精神生活,如果具備了一定的條件,他們可能比城里人更會享受生活。”
秋萍說這番話時頗有幾分傷感,也有幾分自豪。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五、
春華秋實,夏雨冬雪,蔣正平在部隊服役已經是第七個年頭了。
蔣正平參軍後的第二年,參加了部隊的報考軍校考試。他在參軍前參加地方的高考時,以六分之差名落孫山,參加軍校的考試,成績竟然低于錄取分數線三十多分。他分析失利的原因︰一是自己平時工作忙,復習時間少;二是當時家里的事情多,分散了復習時的注意力。
公務班的戰士不是技術兵,沒有士官編制,蔣正平兩年服役期滿,是軍務處從機關汽車隊調整了一個司機編制,才把他在公務班轉為士官的。
“嗨,開車好學嗎?”蔣正平有一次問楊彥軍。
“好學,車頭上掛一桶泔水,老母豬都能學會。”楊彥軍嘻皮笑臉地說,“怎麼,你想學開車?”
“我的任命在汽車隊,卻不會開車,佔用人家的編制不好意思!”
“這不算什麼,機關里直接為首長服務的有些士官,也是佔用部隊的編制。”
話雖是這麼說,士官而不懂技術,蔣正平總覺得有點名不正言不順。有一次他對楊彥軍說︰“听說你參軍時托了在部隊工作的親戚的關系,有了這個條件,你到部隊後不應該學開車,而應該去學別的技術,你當時要是學了其他方面的技術,就不至于是現在這樣的結果。”楊彥軍滿不在乎地說︰“我想學唱歌,嗓子不幫忙;我想學跳舞,兩腿不爭氣;我想去當運動員,不,我不能當運動員,因為我從小就不喜歡運動。這樣就只好學開車了,我是出了一次車輛事故之後,看見方向盤就發怵,才把開車的技術丟掉的。我覺得現在在公務班工作很好,雖然每天干活辛苦一些,但是沒有安全方面的思想負擔,不用整天擔驚受怕。”
不管楊彥軍怎麼想,蔣正平覺得在部隊除了干好本職工作,還應該再學點其他的本事。轉為一級士官的第二年,他開始參加地方院校的函授學習,經過幾年的努力,今年秋天應該就可以拿到大專文憑。
也就是蔣正平參加函授學習的那一年,機關招待所經常到辦公樓為值班干部送飯的一個女服務員小娟認識了他,听說蔣正平是自己的老鄉之後,小娟再見他時的眼光里增加了不少的熱度,溫情的視線纏繞得蔣正平心跳加快、呼吸不均。在北京發展的外地女孩子,有些確實變化很快,變化也很大,得到了應該得到的,也丟掉了不該丟掉的。蔣正平覺得,進城的女孩子當中,依然淳樸可愛的還是大有人在,小娟就是其中的一個。
他對小娟動心了。
但是,殘酷的現實和理智的圍欄很快就阻擋住了蔣正平企圖走向男女情感世界的腳步。
常言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人生道路上的風雲變幻,連國家氣象局的高級工程師都無法預測。蔣正平認識小娟的那年冬天,自己的父親因為中風臥床不起,之後不久,母親又在醫院查出患了癌癥,家里原來不錯的生活一下子陷入了窘境。
還有一件事,就在母親要來北京做手術的前兩天,秘書處的行政秘書告訴蔣正平,他所認識的那個小娟與機關里的幾個戰士交往的同時,也在與地方上的幾個不良青年打得火熱,她已經被招待所辭退。
蔣正平用豐富的想象力搭建的空中樓閣轟然倒塌。
他一度情緒低落,準備打報告要求提前復員回家,修復自己心靈的創傷,侍奉體弱患病的父母。他覺得北京像個大廠房,也像個大食堂,一般的人到這里都能找到活干,也能混碗飯吃。當然,干活與干活不一樣,有彈棉花的,也有彈鋼琴的,有拉二胡的,也有拉板車的;吃飯與吃飯也不一樣,有的端著金飯碗,有的捧著塘瓷盆,有人吃的是山珍海味,有人吃的是饅頭咸菜。工作分工不同,待遇也不一樣。自己在北京現在有地方盡義務,將來沒地方混飯吃,因為他以後那副吃飯的碗筷,已經擺放在了家鄉的土炕上。
部隊領導知道蔣正平家里的情況之後,安排他休假一個月,並在經濟上給予他適當的照顧,暫時緩解了他家里生活中的茅盾。但真正讓蔣正平打消提前復員回家照顧老人念頭的,是本村一個叫黑妞的姑娘。
黑妞與她的名字一樣,皮膚較黑,體態較胖,長得——不能說丑,只能說身上的四肢比例不太適當,臉上的五官搭配不大協調。黑妞人很勤快,學習也不錯,是蔣正平讀初中時同一學校低一屆某個班的學習委員。黑妞中專畢了業,沒有像其他女同學一樣較快就業,多次踫壁之後,她毅然放棄在外找工作的努力,決心在家鄉干一番事業。她先後養過奶牛、種過大棚蔬菜,都因為不了解市場行情和缺乏種養知識,以失敗而告終。在縣畜牧局的大力支持和技術指導下,她後來嘗試著飼養獺兔。黑妞由于勤奮好學,善于總結經驗教訓,幾年時間,她的特種養殖搞得風生水起,她家也成了當地小有名氣的養殖專業戶。
黑妞富了之後,在家人的理解和支持下,向村里依然生活貧困的鄉親們伸出了援助之手。蔣正平在家休假時明顯地感覺到,黑妞對自己家里不僅有資金支持,也有感情投入,父母的病床前經常可以看到她的身影。當自己的姐姐出面撮合兩個人的婚姻時,蔣正平並沒有感到突然。為了黑妞能夠名正言順地進出自己的家庭,也能夠正大光明地代替自己行孝,蔣正平在那次探家之後的第五個月,就與黑妞結了婚。
蔣正平結婚之後,楊彥軍想“欣賞欣賞嫂子的芳容”,幾次向蔣正平索要黑妞的照片,蔣正平不得已才給了他。
楊彥軍看了黑妞的照片,又听蔣正平介紹了家里的一些情況,覺得班長夫人的行為雖然令人敬佩,但身材和面孔毫無欣賞價值,便直言不諱地對蔣正平說︰“有的人是一朵鮮花插到了牛糞上,你是一棵好白菜讓老母豬給拱了。我覺得,你完全可以------”
蔣正平不等楊彥軍把話講完,就不高興地說︰“你別往下說了,有些人是‘外貌協會’的會員,找異性朋友主要看外表;你是耳鼻喉科的醫生,總是在五官上挑毛病,找老婆不能只看長相。”
“你說的很對,找老婆不能只看長相,也不能不看長相,外表大體上要說得過去,不要太漂亮,也不要太難看,不要太瘦,也不要太胖。”
“你這不是找老婆,是想買五花肉!”
蔣正平一直覺得,黑妞是自己的老婆,而不是自己的“愛人”,因為他對黑妞只有感激之情,沒有愛慕之心,他沒有真正“愛”過黑妞這個“人”。他和她,夫妻生活上可以嘴對嘴,人生道路上可以手挽手,但感情上還沒有達到心貼心。蔣正平有時候也覺得自己這種狀態對不起黑妞,只是期待著退役以後在共同的生活中與她建立起比較深厚的感情,當然,這需要時間,時間是能夠改變一切的。
楊彥軍似乎不甘心,用現身說法繼續開導蔣正平︰“原來別人給我介紹的在家鄉省城工作的那個女孩,家里的條件不錯,每月的收入也不少,開始我听了介紹人講的情況以後還比較喜歡。但後來與她見了兩次面,沒有什麼感覺,她身上沒有讓人心動的地方,我最終還是和她吹燈拔蠟、各奔前程了,後來遇見秋萍,那是真心喜歡。”
“你一會喜歡那個,一會喜歡這個,態度變化那麼快,是‘變態’男呀!”蔣正平沒好氣地駁斥楊彥軍。
“你不要誤解我的意思,在其他條件基本符合自己要求的情況下,找個相貌好一些的女朋友,這種心態很正常。”
我們家鄉有一句俗話︰好火費炭,好女費漢。你要是總想找一個漂亮的小媳婦,當心將來活不到六十歲。”
“我現在的‘小媳婦’算不上太漂亮。”
“你是想找個漂亮的,但是沒有條件。”
蔣正平與楊彥軍辯論時,嘴里說話很硬氣,心里有時卻在想,一個人的發展會受到很多條件的制約,如果有一條韁繩拴著你,千里馬也成了老黃牛,目前也有一條韁繩拴著自己,拴住自己的這條韁繩叫“家庭”。他知道,與自己入伍時間差不多的戰友,有的已經在北京上班,有的雖然暫時還沒有離開部隊,但已經在北京聯系好了工作,自己以後只能拖拉著木犁去耕耘家鄉的黃土地了。
楊彥軍不識時務,專捅別人的軟肋,前幾天又問蔣正平︰“你結婚快兩年了還沒有孩子,是你不行還是你老婆不行?”
蔣正平瞪了他一眼,不想回答。
“要是老婆不行,就------”楊彥軍做了個快刀斬亂麻的手勢,“要是你不行,建議買點偉哥吃,听說那玩藝兒很見效,男人吃了女人受不了,女人吃了男人受不了,男女都吃床板受不了。有個人下面條時在鍋里放了一粒偉哥,結果一鍋面條都煮成了鋼絲繩。”
“楊彥軍,我懷疑你的嘴傳染上了我的腳氣,不說話就癢癢。你現在要是精力過剩,時間多得無處打發,最好與我一起參加函授學習,不要總是盯著別人的事說三道四。”蔣正平這一次顯然是生氣了。
蔣正平對楊彥軍這個人是又愛又氣。愛的是他在班里作為一個老兵,起到了很好的模範帶頭作用,注意對新戰士言傳身教,對班長、副班長的工作也比較支持,他私下里曾多次對班里的戰士們說,別看蔣班長這個人有時說話羅嗦,但是工作認真負責,為人忠厚實在,你們要很好地服從他的領導;氣的是他對自己說話總是不留情面,有時候還給你出點小難題,讓人下不了台。
蔣正平與廖火炕打掃完大會議室的衛生,剛回到班里就接到了黑妞從老家打來的電話,說媽媽這幾天感覺身體不太好,縣醫院的醫生檢查後說是癌細胞轉移。
黑妞在電話里與蔣正平說了沒有幾句話,就哭得泣不成聲。
為了安排好蔣正平父母的日常生活,黑妞除了自己忙里忙外,在老人面前盡一個兒媳的責任,還花錢雇了一個保姆照顧兩位老人的起居。幾年的共同生活,黑妞和公婆已經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她讓蔣正平到北京曾經給婆婆做過手術的部隊醫院問一下,能不能讓老人家盡快住院。
蔣正平放下電話,覺得心里邊空蕩蕩的,他顧不上吃早飯,先給行政秘書請個假,又給副班長打了個招呼,就心急火燎地往醫院趕。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六
楊彥軍上了公共汽車,看到車上只剩下中間一個面向後的座位,便坐了下來,對面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子把自己的雙腿往後縮了縮,盡可能多的給他讓出了兩排坐位中間過道上的位置,楊彥軍受寵若驚地朝女孩子點點頭,算是對她那個友好動作的回報。
秋萍把楊彥軍送上公交車就回家去了,她想盡快知道爸媽對楊彥軍的具體看法。從秋萍家里出來的時候,秋萍對楊彥軍說︰“你先回城里,我在家再陪爸媽一會。商城里雙休日比平時還要忙,我雖然請了一天假,吃過中午飯就準備回去上班,下午你等我的電話,待我晚上下了班,咱們再約時間一起出去。”
坐到公交車上,看著秋萍漸漸模糊的身影,楊彥軍心中的喜悅感慢慢消散,覺得里邊沉甸甸的,像壓了一塊鉛。
青年人到了一定的年齡,女的要談婚論嫁,男的要成家立業,而自己目前似乎還不具備考慮這個問題的條件。用蔣正平的話說,女人嫁給男人,男人起碼要滿足她兩個條件,一是有吃飯的飯碗,二是有睡覺的床板。當然,這句話不全面,一個家庭基本的生活條件要靠兩個人去創造,但他的這句話說明了一個道理,對一個男人來講,婚姻是一種義務,也是一種責任,你與一個女人組成家庭,就要對她的現在和將來負責。義務兵兩年服役期滿以後,一般的都要復員回家,現實不允許他們對留在城市有太多的幻想。而士官的服役期相對較長,他們當中的多數人,在服役過程中就不得不考慮個人的婚姻問題。
看到與自己軍齡差不多的戰友有些在北京找了工作、談了朋友,楊彥軍也很羨慕。雖說留在北京的人多數沒有好崗位,大多是開汽車、搞推銷、當保安之類,但為以後在北京安家和發展打下了基礎。如果士官在老家談一個女朋友,會被有些人看成沒本事,再說結婚後分居兩地也不便于加深感情。現在使用誘惑手段的男人不少,經不起誘惑的女人又太多,男孩子結了婚就要當好守門員,免得別人把球踢進自己的家門。在北京找一個條件差一點的本地女孩子談朋友,楊彥軍不是沒想過,但他不敢走這步棋。他在汽車隊開車時的戰友小丁,與一個在地下停車場當收費員的女孩子結了婚,這女孩子長得——用女孩子喜歡听的話說,很豐滿。她特別能吃零食,白天無意花錢增膘,晚上有意花錢減肥,副食店和健身房對她雙向收費。由于有北京市戶口,女孩子自認為高人一等,在家里既是女皇帝,又兼財政大臣,小丁拿到結婚證和拿到賣身契差不多,逢年過節,拋灑很多唾沫星子,才能獲得恩準,給老家的父母寄兩百塊錢。汽車隊還有個老兵,是三級士官,因為經受不了兩地分居之苦,結婚不到三年就離了婚,在北京又與一個本地的離異女人成了家。他似乎是撿了一個大“便宜”,離異女人的父親對他特別優惠,“買一送一”,嫁出去一個女兒,又搭配了一個外孫,這個老兵一結婚就同時多了兩個頭餃——丈夫和後爸,夫妻茅盾和父子關系交織在一起,搞得他苦不堪言。
所以,楊彥軍覺得,士官在北京找女朋友,適合找外地、最好是自己家鄉來京的打工妹,這樣才算門當戶對,身份相當。進,可以在北京共同發展;退,可以回老家一起謀生。
他慶幸自己遇到了秋萍。
秋萍是個平時言語不多,但是很有心計的人,她不像有些外地來京的女孩子,高攀只嫌梯子短,恨不能一步登天,而是很清楚地認識到,未來夫妻“同甘”的家庭生活,必須由兩個志同道合的戀人現在“共苦”。
相比較而言,沒有北京戶口又在北京工作的男孩子,軍人的整體素質比較好。他們入伍時經過嚴格的政治和體格審查,到部隊後又受到嚴格的軍事訓練,身體壯,作風好,是其他行業的年輕人所不能比擬的。
她也慶幸自己遇到了楊彥軍。
令楊彥軍憂心的是,他和秋萍年齡都不小了,如果近一兩年結婚,結婚後住在哪里?買房子是不可能的事。“革命先烈用生命和鮮血換來的土地,都被開發商蓋上房子,又高價賣給革命後代了。”他望著一棟棟新建成的天價商品房,只能不花錢發一些牢騷。租房子倒是可以,但倆人工資的一多半交給房東以後,家里“擴大內需”的資金也就所剩無幾了,手里如果不存些錢,如果有了孩子或雙方的父母有了病又該如何應付呢?這些現實問題,秋萍應該也考慮到了,兩人只是心照不宣,現在都還不願意去捅破陽光下那個色彩斑斕的肥皂泡而已。
楊彥軍懂得,戀愛著的男女青年,在感情上的投入,女人比男人更謹慎,女人對男人的感情,就像織毛衣,一針一針,一線一線,經過比較長的時間,她才會用身心去溫暖你。而男人對女人的感情,有時候就像穿毛衣,冷的時候知道重視它,不冷的時候容易忽視它;還有的時候又像拆毛衣,不經意間扯住了一個線頭,一使勁,整件毛衣都不存在了。一個負責任的男人,要懂得自尊自重,也要懂得尊重女人、呵護女人,有時候要把她們捧在手上,更多的時候要把她們放在心上,不管是捧在手里或是放在心上,她們都會對你形成一種無形的壓力。
以後的有些事情目前還難以預料,但楊彥軍覺得,現在首先要提高自身的素質,除了做好本職,還要增長才干,成為部隊早就提出的“軍地兩用人才”。而當務之急是去報個函授班︰“蔣正平學畜牧獸醫,我去學市場營銷。”
不知不覺間公交車已經駛進市區,楊彥軍的心情稍微平靜了一些,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突然發現,坐在車上想心事的還不止是自己一個人。對面的女孩子面色凝重,怔怔地望著車外,但目光好像並沒有聚焦在任何一點上,她顯然也在沉思。女孩子皮膚白暫,但長相一般,臉上的十幾粒雀斑眾星捧月般的圍繞在兩只大眼楮周圍。
楊彥軍有點好奇,他一邊猜想著女孩子的年齡和身份,一邊用余光觀察著她的表情,當他偷偷地把女孩子臉上的十三個雀斑數了兩遍的時候,公交車就到了終點站。
楊彥軍下了公交車,看看手表,準備坐地鐵趕回機關吃中午飯,便急匆匆地走入地下通道。
臨近中午,地下通道里的行人不是太多,一位莫扎特的同行拉大鋸一樣的緊著忙活,面前的小碗里才收到不足十枚硬幣和幾張毛票。一個散發商品房戶型圖的小伙子,把手里的“畫餅”遞到十個人的面前,至少有八個人拒絕接受。人們對房子感興趣沒錢買?或是有錢買對眼前推銷的房子不感興趣?小伙子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所關心的問題,是什麼時候能夠把手里的一疊子廣告發完,回去好找老板領一份工錢。
“解放軍同志,請等一等!”
背後傳來動听的年輕女人的聲音。
楊彥軍雖然穿著便裝,但听見“解放軍同志”這個稱呼,還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他回頭一看,是公交車上坐對面的女孩子與自己說話。
楊彥軍警惕地問她︰“你怎麼知道我是解放軍?”
“我在公交車上看見你有士兵證。”
楊彥軍的公交乘車卡一直夾在士兵證里,肯定是自己上車刷卡時被她看到了。
“你喊我有什麼事嗎?”楊彥軍問女孩子。
“是這樣------”
女孩子對楊彥軍說,她是從外地來北京的打工妹,與幾個同鄉女孩子租住的房子距離秋萍家租住房子的村莊不遠。她的父親現在是肺癌晚期,二十天前從老家來到北京醫治,現在就住在位于城區邊緣的部隊醫院。她由于最近請假太多,已經被老板辭退,不過,這件事她沒有敢告訴父親,怕他擔心。她今天回暫住的地方取了些衣物,正準備趕回醫院。
女孩子與楊彥軍說話時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臉上的溫度很高,眼中的濕度很大。
楊彥軍听著她講話,腦子在快速地運轉,猜測面前的這個女孩子是花言巧語的大騙子,還是實話實說的落難人。
女孩子看到楊彥軍懷疑的目光,從背著的小包里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證和父親住院的有關證明。
楊彥軍看了女孩子遞過來的身份證,知道她叫段曉玲,1987年6月出生。
楊彥軍把身份證還給段曉玲,為難地說︰“我身上現在只剩下幾十塊錢------
段曉玲漲紅了臉,連忙擺手說︰“我不是找您要錢,我打工攢下的錢為父親看病用完之後,又找一起打工的姐妹借了一些,現在基本夠用了。”
段曉玲還對楊彥軍說,她的父親已經是來日不多,老人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在北京的工作和生活。
“如果有可能的話------”段曉玲局促不安,欲言又止。
“你盡管講,只要是我能幫上忙的事,一定盡力去辦。”楊彥軍看到段曉玲為難的樣子,想到了也曾經在北京艱難打拼的秋萍,大方地對她說。
“我想請您跟我到醫院去一趟!”段曉玲猶豫了一下說,“十多天前,我不忍心再看見父親為我今後的生活擔心的樣子,就對他說我最近已經談了一個男朋友,這本來是一句安慰老人的謊話,他卻當真了,這幾天一定讓我帶著男朋友見他一面。我現在丟了工作,心情又不好,怎麼可能會談男朋友呢!為了讓他老人家放心地到另一個世界與我早已去世的母親見面,我不得已才向您提出這個荒唐的要求。”
段曉玲說著,眼中垂下淚來。
楊彥軍最見不得女孩子流眼淚,他不安地看看周圍,有些驚恐地說︰“你不要這樣,我、我------”
看著段曉玲企盼的表情,“去”還是“不去”,兩個念頭在楊彥軍的腦袋里快速地大戰了十八個回合,最後還是“去”佔了上風︰“人不吃辣椒,心里不發燒,幫助別人干點好事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段曉玲看到楊彥軍點了頭,淒苦的臉上露出了感激的紅暈,她跟著楊彥軍,兩個年輕人一前一後,快步走進了地鐵站。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七
段曉玲帶著楊彥軍在父親的病床前只是呆了十來分鐘,這是醫生給他們規定的時間,醫生不讓他們與病人多說話。
段曉玲的父親形如骷髏,氣息微弱,他听到女兒的呼喚,似乎是被注射了一針強心劑,睜大眼楮,掙扎著想坐起來。段曉玲的一個本家佷女也在醫院里與她一起照顧老人,女孩子對段曉玲說,段曉玲不在跟前的幾個小時里,老人閉著眼楮,嘴里一直不停地呼喊著段曉玲的名字。段曉玲含著眼淚,讓父親躺好,把身後的楊彥軍介紹給他,並說這就是自己剛交往不久的男朋友,老人看到楊彥軍,眼角流出兩行混濁的淚水,他欣慰地點點頭,又無力地閉上了雙眼。楊彥軍看到一個垂危老人對女兒的眷戀之情,也非常感動,他沒有了剛進病房時的不安和羞澀,伏在老人的身邊,像是他女兒的男朋友,也像是他的女婿或者兒子,輕聲地安慰著老人家。
醫生把段曉玲叫到門外,看到跟著出來的楊彥軍,問她︰“他是你男朋友,以前沒見過?”
段曉玲紅著臉,把事情的經過對醫生講了。
醫生姓盧,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性,她听了段曉玲的話,動情地對楊彥軍說︰“有人說現在地球在變暖,人心在變涼。這句話讓人听了感到悲哀,但卻是事實,我在醫院里經常會看到一些人心不古、世風日下的不良現象,也總會見到一些骨肉情深、病友相助的動人場面。你和小段互不相識,能來醫院幫助她安慰病情危重的老父親,是難能可貴的!”
楊彥軍听了盧醫生的話,嘴里說著客氣話,心里卻像年終總結時受到嘉獎一樣高興。
盧醫生對段曉玲說,她的父親生命垂危,最多只能堅持三五天,讓她考慮安排後事。段曉玲盡管早就有了思想準備,听了盧醫生的話,還是禁不住淚如泉涌。
“你不要難過,我把我的手機號碼留給你,有什麼事告訴我,我會盡量幫助你。”楊彥軍在一旁安慰段曉玲,“必要時,我和我的‘未婚妻’一塊過來。”
楊彥軍把與女朋友的關系升格為“未婚妻”,並且在說出這三個字時還加重了語氣。他覺得只有這樣,才能證明自己對一個陌生女孩子的幫助是無私的、純潔的,甚至是神聖的。
段曉玲把楊彥軍送下病房大樓時,千恩萬謝,楊彥軍不安地對她說︰“你讓我幫忙是對我的信任,這樣反復地說感謝我的話,等于要收回了對我的信任,使我心里很不安,我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你不必客氣。”
楊彥軍告別了段曉玲,才感到餓得心發慌,他準備到醫院外邊的大街上買點小吃,填飽肚子再回機關。
“楊彥軍!”
楊彥軍剛走到醫院門口,听到有個熟悉的聲音喊他。
楊彥軍扭頭一看,是蔣正平,便奇怪地問︰“你怎麼在這里?”
“應該是我問你!”
蔣正平說話的口氣和表情都讓人琢磨不透。
“我上午到了秋萍家里以後,和未來的岳父就互相關心的問題進行了親切友好的交談。”楊彥軍嘻笑著說,“從秋萍家回來的路上,踫到一個——一個朋友,我來這里是幫她辦點事。”
蔣正平把楊彥軍拉到一個僻靜地方,厲聲問他︰“什麼朋友?女朋友,而且是王秋萍之外的又一個女朋友吧!你幫她辦什麼事?看病,到婦科看病!”
“班長同志,請你不要胡亂猜疑,這是一所以治療腫瘤為主的醫院,哪來的婦科?”
“你不要再掩蓋了,我親眼看見你和一個女孩子走進了病房大樓,你與她來這里干什麼我可以不管,但是要提醒你,腳踏兩只船的人總有落水的那一天。”
楊彥軍急得漲紅了臉,提高了音調說︰“你調查了沒有就亂下結論?既然你看到了,我也不瞞你,我和那個女孩子素不相識,是她在我從秋萍家回來的路上,懇請我與她一起來醫院安慰她病重的父親的。”
“是嗎?我覺得你是在編寫安徒生童話的續集。”
“信不信由你,這個女孩子對人的態度是真誠的,我沒有理由拒絕她的懇求。”
“對你的做法我並不感到奇怪,世界上因為有了老實人,才有了騙子,騙子欺騙老實人,老實人養活騙子,這也是一種生態平衡。”
楊彥軍看到蔣正平听不進自己的解釋,氣得從口袋里掏出香煙來,用哆嗦的手點燃了一支,栽種在嘴巴里。
“我曾經跟你們說過,現在有些城里的女孩子,心眼多得很,手段也高明得很,你只看她花容帶笑,不知她笑里藏刀。我不懷疑她有個病重的父親,也相信她有很多困難,你幫她辦一次事,她可能就成了貼在你身上的狗皮膏藥,狗皮膏藥治什麼病我不知道,只知道它貼在人的身上就很難再揭下來。”
蔣正平說話的語氣和臉上的表情都可以用四個字概括,那就是“語重心長”。
“你以後的業余時間不要學習畜牧獸醫,改學法律、去審判犯人,或者是改學心理學、去說教別人得了。”楊彥軍不滿意地對自己的班長說。
“我不怕你諷刺挖苦,只是想提醒你,現在是人心叵測,有些事是防不勝防。今天發生在你身上的這件事,即使那個女孩子沒有壞心眼,真心請人幫忙,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也不會去干。”
“沒錯,我就是那百分之一。我問你,盡管現在人與人之間感情冷漠,信任度低,但是每天依然還會發生那麼多舍己為人、助人為樂的事,這個問題你怎麼看?”
“我用眼楮看。”
“不,你應該用良心看。這就叫人心所向,人們向往的事情,自己不願意去做,也看不慣別人去做,這是社會的悲哀。一個有良知的人,對可以幫助別人的好事,應該身體力行,從我做起。當然,我今天幫助這個女孩子,開始也有過懷疑,有過猶豫。其實人們在有了困難的時候,都希望得到別人的幫助,幫助別人有時候很簡單,可能只是舉手之勞,但這種希望現在成了很多人享受不到的奢侈品。”
蔣正平看到楊彥軍態度誠懇,不像是在說假話,嘆了一口氣,用平靜的語調說︰“咱們兩個別在這里磨牙了,有話回去再說,也許你講的話有道理,也許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今天一天都沒有吃飯,你是不是中午飯也沒有吃?咱們一起到醫院大門外面的飯館里去吃點東西吧!”
“你盤查了我半天,還沒有告訴我,你不在公務班值班,跑到醫院來干什麼?”
蔣正平沮喪地說︰“別提了,黑妞來電話說我母親這兩天身體非常不好,想來北京住院治療。我今天來這里,先到了住院部,住院部說不直接受理病人住院的事,讓我找門診部。我找到門診部,門診部說現在床位緊張,病人不來不能預先安排住院。我想要是讓黑妞先把老人送來了,短時間住不上院怎麼辦?剛才我想找當年曾經給我老母親做過手術的那個醫生,請他幫助疏通一下關系,可是別人說那個醫生去年已經退休了。”
楊彥軍想了一下說︰“這樣吧,我跟你一起到腫瘤一科里找醫生反映一下情況,說不定他們能幫助我們想些辦法。”
“腫瘤一科有你認識的人?”
“應該說沒有。”
“沒熟人你去有什麼用!”
“試試看,憑我的三寸不爛之舌說一說,說不定能行。”
“你的話我不太相信,別人都說林長青能吹牛,你比他還能吹。”
“是呀,林長青吹牛的水平比我差多了,他吹的是蝸牛,我吹的是黃牛。廢話少說,咱們趕快走吧!”
蔣正平滿腹疑惑地跟著楊彥軍進了病房大樓。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八
蔣正平和楊彥軍從病房大樓出來的時候,臉上都帶著笑容。
盧醫生見了楊彥軍很熱情,楊彥軍向她介紹了蔣正平母親的情況之後,盧醫生在辦公室里一連撥了幾個電話,過了一會告訴楊彥軍和蔣正平,她已經聯系好了,住院部答應最近兩天調整出來一個床位來,讓病人做好準備,等候通知。兩個年輕人一再向盧醫生表示感謝,盧醫生說,如果有可能,醫院會盡量為病人住院提供方便,特別是對于熱心為別人幫忙的人,醫生也都會熱情地去幫助他。盧醫生的話把楊彥軍的臉都說紅了,把蔣正平的臉也說紅了。
出了醫院的大門,蔣正平對楊彥軍說︰“你還真是有一套,開始的幾句話就把盧醫生說得感動了。”
“我確定是有一套,唉,可惜不是房子。”楊彥軍一本正經地說。
“真不謙虛,說你胖,你倒喘起來了。”蔣正平笑著說,“你今天為姓段的女孩子辦了一件好事,也為我辦了一件好事。現在我相信了你說的‘幫助別人就是幫助自己’那句話,‘雷鋒叔叔’還是要當的,我代表公務班的‘廣大指戰員’向您表示崇高的敬意。”
楊彥軍一邊快步往外走,一邊滿不在乎地說︰“幫助小段姑娘這件事,我開始的時候也不是很情願的,主要是怕上當受騙。幫助別人一般或多或少地都要有些付出,有時付出時間和精力,有時付出物質和金錢。但是,在付出的同時也有收獲,收獲的是自己對自己的自信,是別人對自己的尊重。”
“你以後再在外邊做了好事提前通知我一聲,到時候咱們公務班除你以外的八個人站兩排‘夾道‘歡迎你。”蔣正平小步快走,跟在楊彥軍身後說,“唉,你走那麼快干什麼,趕快換檔、減速、踩剎車,我都快追不上了。”
楊彥軍看看手表說︰“都快兩點鐘了,我分管衛生區的衛生還沒有搞。”
“我和廖火炕早把你的衛生區打掃干淨了。”
楊彥軍放緩了腳步說︰“你怎麼不早說,那就多謝了!”
“你剛才不讓我謝你,現在你也不用謝我。”蔣正平說,“我的肚子餓得受不了啦,咱們吃點東西再回去吧!”
“你這個提議很英明,我堅決擁護!”
進了飯館,蔣正平先給黑妞撥了一個電話,讓她把家里的事情安排一下,盡快送老母親來北京。
四個小涼菜、兩瓶啤酒,外加一斤水餃,兩個人風卷殘雲,一掃而光。
因為早就過了吃午飯的時間,飯館只有廖廖的幾個人。楊彥軍搶先把賬結了,又找服務員要了兩杯免費茶水,對蔣正平說︰“既然衛生都打掃完了,咱們就別著急回去,在這里再休息一會再走,我今天是累壞了。”
“第一次到女朋友家里去,身上覺得累,心里應當感到舒服。”蔣正平打了一個飽嗝說,“這一次去女朋友家里‘應試’,成績怎麼樣?”
“應該說還不錯,還多虧你出了個讓我早點去見她父母的主意。”
“難得听你說這樣的話,我以為我所有的話你都不愛听呢!”
“哪能呢!”楊彥軍不好意思地笑了,“對于班首長的指示,一般情況下我都是洗耳恭听、堅決執行。”
“我在班務會上講話的時候,你經常打瞌睡,別以為別人沒看見,都在為你站崗放哨,我也是看見了裝作沒看見。”蔣正平笑著說,“我開始不讓你與秋萍的關系發展得太快,主要是想讓你們把相互了解的過程拉長一些。”
“你的良苦用心我知道,有些事我會適當把握的。說到這里我想起別人講的一個故事,說是有個女孩子長得很丑,別人給她介紹的男朋友也都是一個比一個長得丑,如果誰把他們召集在一塊,就好比是《西游記》里邊的妖怪開大會。後來有人給丑姑娘介紹了一個長得不錯的男孩子,丑姑娘很高興,對男孩子說,她家里很有錢,門口經常停著五六輛小汽車。男孩子不太相信,打听到她家的住址後,偷偷地去看了一下,結果發現她家門口確實停了不少小汽車,有趾高氣揚的寶馬、奔馳,也有猥瑣自卑的夏利、奧拓。她家住的房子不大,但是房子門口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萬里達洗車店。”
蔣正平笑了笑說︰“你講的這是什麼故事,最多只能算是個笑話。”
這時秋萍來電話,她告訴楊彥軍自己已經回到商城上班,並且說她的父母見過楊彥軍之後感到很滿意。秋萍約楊彥軍晚上在一個地方見面,楊彥軍接了電話,顯得很興奮。
蔣正平說︰“真羨慕你們兩個,一認識就在一起,不像我和黑妞,結婚幾年了,還是牛郎織女,天各一方。你和秋萍現在就應該好好規劃一下,既要打好感情基礎,也要奠定物質基礎,將來先租房,再買房,時間一長就都成北京人了。”
楊彥軍苦笑了一下說︰“你這番話反倒像是安徒生童話的續集,現在我是想吃烤鴨,只有買蔥的錢;想吃餃子,只有買醋的錢;想結婚娶媳婦,買房子的錢還在印鈔廠的紙張倉庫里存著呢!”
“夢想能夠成真,童話也有可能變成現實。”蔣正平安慰他,“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對你講,你是咱們班‘德高望重’的‘老革命’,與廖火炕住在同一個宿舍,以後對他要多進行傳、幫、帶,這小伙子本質不錯,工作積極性也很高,就是考慮問題簡單和說話辦事幼稚。”
“你說的很對,這孩子盡管臉上已經結了幾顆青春痘,但依然是個不成熟的男人。在人生的道路上,我們穿過了很多荒灘沙漠,可他還沒有找到合適的鞋子。”
“這一次我還沒說你胖,你就又喘起來了。說實話,我就怕你在新兵面前倚老賣老。”
蔣正平說完,兩個人都笑了起來,他們喝完杯子里的茶水,出了飯館,一同向軍營走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一
秦月芳這個人的優點是心眼不壞,鄰居或同事有什麼事需要人幫忙的時候,她比誰跑得都快;發洪水、鬧地震捐錢捐物的時候,她比誰表現得都積極。她的缺點就是嘴巴里的話太多,應該說,話太多不能算是缺點,但是,她的話不僅僅是多,而是有些話講出來非常刻薄,有時讓人接受不了,這就是缺點了。比如軍務局魏參謀的老伴一胎生了兩個女兒,她說人家是“噸糧田”;直政局崔干事的愛人結婚多年沒有生育,她說人家是“鹽堿地”;有個鄰近的部隊大院的老鄉一年生了兩個孩子,元月份一個,臘月份一個,她說人家是“雙季稻”;機關有個胖胖的電工與他老婆離婚後又復婚,她說人家是“回鍋肉”。要不,怎麼會有人給她一個“磕一個頭,放兩個屁,既拜了佛祖,又傷了神仙”的評價呢!認識的人被她取笑,不認識的人也會遭到她的嘲諷。有一對夫妻女高男低,秦月芳看到了,對別人說︰“你們看看這兩口子,男的比女的矬那麼多,他要是想站著與老婆親嘴,不架梯子就得雇吊車。”有一個女人身上曲線分明,乳房聳,屁股翹,她說人家是“三座大山”,能嚇跑愚公。還說這個女人要是在大街上走一趟,把男人們貪婪的視線纏成團,可以編一個大大的胸罩。當然,也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喜歡大胸脯的女人,‘蒙牛’和‘伊利’的老板見了她們這號人,都會擔心自己的公司倒閉。
秦月芳的愛人是綜合部辦公室的行政秘書,叫鄭啟明。鄭秘書這個人也是個熱心腸,待人誠懇,但是說話比較注意分寸,在綜合部機關里人緣很好。這兩口子在一起有意思,秦月芳是 眼里夾不住熱屁,話說完了還沒有想好;鄭啟明是茶壺煮餃子心里有數,話想好了也不輕易往外說。
為了秦月芳那張破嘴,兩口子沒少生氣,有幾次都鬧到了吵著要離婚的地步。秦月芳對自己的毛病不是不清楚,有時候氣得一個人偷偷在屋里自打耳光,但是,到了一定的時候和一定的場合,這張嘴好像就不屬于自己的腦袋領導了,無組織無紀律,不听招呼。
鄭啟明從基層連隊調進綜合部機關的第二年,就被調為副營職行政秘書,主要負責綜合部機關的車輛管理,當時秦月芳正好由農村來部隊探親,直政局的領導考慮到秦月芳已經符合隨軍條件,便讓協理員向秦月芳了解有關情況,以便為她隨軍以後安排一個合適的工作。
協理員問秦月芳︰“听說你與鄭秘書是在一個村里長大的,從小就是青梅竹馬。”
秦月芳與鄭啟明結婚後每年到部隊探一次親,見到部隊的領導並不怯生。她笑著對協理員說︰“我們那里既沒有梅,也沒有竹,人家是青梅竹馬,我和鄭啟明是磚頭坷垃,從穿開襠褲的時候開始,就在一起和尿泥、過家家。後來,他當生產大隊的民兵營長,我是生產大隊的團支部書記,我們倆摟草打兔子,在一起研究工作,也順便談談戀愛。因為我欣賞他的誠實能干,他喜歡我的機靈活潑,在他驗上兵到部隊來的前一個星期,我們倆由工作上配合,到生活中配對,一塊到公社領了結婚證,按照城里有些人的說法,在愛情的墳墓里合葬了。”
協理員只是听說秦月芳這個人開朗大方,快言快語,沒想到她說話這麼隨便,便笑著說︰“你講話真有意思,在農村除了當過領導干部,還做過其他的工作嗎?”
“在山東話劇團干過幾年。”秦月芳很自然地說。
“你當過專業演員?”協理員驚奇得瞪大了眼楮。
“不是專業演員,業余的。”
“你當時工作的地點在濟南?”
“不是,與鄭啟明結婚前,我只去過兩次濟南,一次是上中學的時候紅衛兵大串連,我那時年紀小,屎殼朗攛著屁哄哄,跟著大哥哥大姐姐們瞎跑;一次是當團支部書記的時候縣里組織的憶苦思甜參觀,實際上是個人不花錢旅游。我當業余演員是在下良灣公社。”
“公社也有劇團?”
“公社應該說沒有劇團,但是有文藝宣傳隊,我們家鄉的老百姓把文藝宣傳隊叫做‘劇團’,因為我們普通話都說得不好,演出的時候講山東話,所以,鄉親們都說我們是‘山東話——劇團’。”
協理員被秦月芳的話逗樂了,笑著說︰“沒想到你還有文藝細胞,說話也很幽默,除了當過業余演員,還有什麼特長?”
“我從小就學習修理,別的什麼特長特短都沒有了。”
“修理什麼,汽車?”
“不對!”
“修理拖拉機?”
“也不對!”
“那是修理自行車?”
“還是不對。”
“該不是修理火車、飛機吧!”
協理員再次瞪大了眼楮。
秦月芳被協理員的樣子逗笑了,樂呵呵地說︰“老謝同志不要再瞎猜了,毛主席他老人家有一句詩是‘坐地日行八萬里’,我修理的東西比火車、飛機的個頭大,跑的也快,一天四萬公里。”
秦月芳的這番話讓協理員有點哭笑不得了,他略顯尷尬地說︰“噢,我明白了,你說的是修理地球。”
秦月芳自鳴得意地點點頭說︰“對!”
協理員一本正經地對秦月芳說︰“我是綜合部政協室的協理員,協理員是一種職務的名稱,不是一個人的姓名。”
這次輪到秦月芳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抱歉地對協理員說︰“對不起,原來您不姓謝,我還以為您叫‘謝里元’呢!‘政協’我知道,在我們老家,縣里和地區都有政協,俺村小良他三舅就在縣政協當副主席,那是個很大的官。”
協理員笑了︰“你可是真會聯想,地方上的政協是政治協商會議的簡稱,我說的政協室是部隊機關政治協理員辦公室的簡稱,二者不是一碼事。政治協理員這個職務在部隊里只是領導機關才有,人數不是很多,所以你不清楚,你以後叫我老何就行了。”
“叫您老何不禮貌,您姓何,我以後叫您何理員吧!”
“稱呼我的職務也可以,不過,不是何理員,是何協理員!”
“對,對,應該是叫何協理員。”秦月芳紅了臉,接著又小聲嘟囔了一句,“真羅嗦!”
“你剛才說什麼?”何協理員沒有听清楚秦月芳後邊的一句話。
秦月芳連忙解釋︰“不,不,我不是說你這個人羅嗦,而是說你這個職務的稱呼羅嗦。”
秦月芳隨軍以後,被安排到綜合部機關軍人服務社當售貨員。
“領導們一定是看你嘴巴愛說,當售貨員有可能比別人多賣東西,才讓你去的服務社。”
鄭啟明幫助秦月芳分析。
秦月芳在服務社工作的時候,工作效率怎麼樣,沒有人專門總結過,有時候賣的東西可能多,有時候賣的東西也可能少。一次,有個老太太買調味品,秦月芳向她推薦雞精。老太太對雞精這類新玩藝還不太了解,不敢輕易買,有顧慮。秦月芳給老太太介紹︰“雞精營養豐富,您老人家想一想,人身上十滴汗一滴血,十滴血一滴精,雞精肯定也是雞身上最好的東西。”老太太听她這麼一講,顧慮更多了,不無擔憂地說︰“要是那樣我就更不能買了,人要是吃雞精吃多了,下蛋的事情肯定不會發生,假如一說話就像雞叫,豈不是讓人討厭。”
綜合部機關生活保障實行社會化以後,軍人服務社交給地方物業公司改成了超市。物業公司只接收服務社相對年輕的人員,五十歲以上的一個不要,這樣,秦月芳就留在部隊,成了退休職工。鄭啟明今年五十四歲,按照部隊的規定,再有一年多也要退休了。他們的獨生女兒小荔前幾年從北京工業大學畢業後,去了澳大利亞,在那里先學習,後工作,一個星期打一次電話回來。
鄭啟明的父母特別疼愛孫女,小荔也與爺爺奶奶非常有感情,她是在老家長到四歲多的時候,才跟著媽媽隨軍到的部隊。小荔沒出國的時候,老兩口幾乎每年都要從山東老家那個被大山囚禁的小鄉村里跑出來,到北京來看孫女一次。小荔出國這幾年,老兩口沒有再到城里來過,但時常打電話或者寫信詢問孫女的情況。小荔剛出國那陣子,鄭啟明的媽媽想孫女想得簡直要發瘋了,在電話里一個勁地埋怨秦月芳︰“北京是個多麼好的地方啊,找個什麼工作干干不行,你和啟明竟然答應孩子去‘稀泥’工作,那個地方是不是一出門就要穿膠鞋呀?”
秦月芳向老人家解釋,悉尼是澳大利亞最大的城市,相當于我們國家的上海,悉尼那個地方不僅沒有稀泥,而且生活條件、自然環境都很好,城市建設得比濟南、青島都漂亮,普通老百姓都住別墅。
老太太仍然不太放心,囑咐兒媳婦一定要打電話告訴小荔,讓她在國外注意安全。她說外國人都很野蠻,在電視上看到他們吃飯時都帶著凶器,不是刀子就是叉子,“我的那個娘哎,嚇死人了!”秦月芳給婆婆解釋,人家外國人吃飯時拿的那不是凶器,是餐具,就如同我們用的筷子、勺子。
老太太不大相信兒媳婦的話,讓她與兒子一定要抽時間到那個叫‘稀泥’、又說沒有稀泥的地方去看看寶貝孫女。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二
秦月芳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五官端正的臉龐讓人聯想到她年輕時的風韻,泛黃起皺的面孔又使人感受到歲月的無情。當年在公社文藝宣傳隊的時候,秦月芳飾演過《紅燈記》里的李鐵梅,但是,現在的尊容,不用怎麼樣化妝就可以飾演李鐵梅的奶奶。
秦月芳對現在四室兩廳的經濟適用住房很滿意,對經常吃魚吃肉的生活很滿意,對自己每個月能拿到一千塊錢出頭的退休金也很滿意。她對鄭啟明說︰“咱們兩個人,一個是‘家里蹲’大學‘屋里’系輟學,一個是‘找稻田’大學‘計算雞’系肄業,一沒正經學歷,二沒過硬關系,能夠從深山老林來到首都北京定居下來,應該知足了。”
知足者常樂。
所以,在生活中,她總是那麼愛說、愛笑。
鄭啟明對賦閑在家的秦月芳有明確要求︰平時在家看看電視、忙忙家務,一個人呆煩了就去外邊走走,但是要適當地約束自己的腿、限制自己的嘴。
約束自己的腿,就是不要到處跑著去湊熱鬧;限制自己的嘴,就是與別人說話時要注意分寸。秦月芳對丈夫的要求理解得非常透徹。
鄭啟明每天上班依然很忙,中午在機關食堂吃工作餐,有時晚上還要參加一些集體活動,平常只有秦月芳一個人在家主持正常工作,指揮鍋碗瓢勺,安排吃喝拉撒。剛退休的時候,秦月芳對鄭啟明提出的兩條要求做得都很好,每天也就是下樓兩三次,買買蔬菜,倒倒垃圾,兩條腿應該說約束得不錯。但是,她的那張嘴,在外邊限制得還可以,在家里可沒受什麼約束,而且擔負的任務反而比原來更繁重,什麼西瓜籽、南瓜籽,栗子、核桃、花生仁,每天大量消耗,如果說秦月芳的身體是一個食品加工廠,那麼,她的嘴巴就是去殼車間。
秦月芳的嘴巴還有一個重要的任務,就是堡電話粥。
“林大嫂嗎?對,對,我就是秦月芳,哎呀,您耳朵的听力真好。听說您姑娘生了個大胖小子,恭喜了!什麼,孩子你帶著?他奶奶怎麼不帶,你帶外孫等于是給親家母打工,現在你對孩子再好,將來孩子與你再親,他也是隨他爺、他爸的姓。哎,我好像听到您家的小外孫在哭,好,好,咱們有話以後再說。”
“楊姐,吃過飯了嗎?正在做呀,真辛苦。你問我是誰?猜一猜,不對;再猜,還是不對;使勁猜,這一回猜對了,我就是小秦,半年多沒見著您,想死我了。什麼?您家廚房的鍋里還炒著菜,那我就長話短說,您退休時間早,我想向您取取經,就是怎麼樣才能安排好退休生活,您知道,我這個人喜歡熱鬧------什麼,您聞到糊味了?那好,咱們以後再------”
秦月芳的話還沒有說完,對方先把電話掛了。
秦月芳的一個電話有時候講十幾二十分鐘,有時候講一個兩個小時,好在她打的多數都是軍線電話,不用付費,要不然,電話費將成為她們家里的主要經費開支項目。
辛苦奔波了大半輩子,能夠天天在家里看看電視、嗑嗑瓜籽、打打電話,佔住嘴,填滿胃,吃飽喝足上床睡,那是神仙過的日子。
神仙也有羨慕人間想下凡的時候。
十幾天之後,秦月芳在家里坐不住了,心里像長了草,屁股如扎了剌,電視不能總看,電話也不能總打,她從這屋到那屋,從那屋又到這屋,有時候站在陽台上隔著窗戶玻璃往下看,樓與樓之間的道路上過一輛車、走一個人,都會引起她的極大興趣。
綜合部直政局干事汪泉的愛人汪月英原來也在機關服務社工作,比秦月芳退休早。有一次,她給秦月芳打電話︰“小秦,退休以後忙什麼呢,在院子里溜彎的時候總也見不到你?”
“沒忙什麼,天天在家值班,閑得屁股痛。”秦月芳悻悻地回答。
“既然沒忙什麼,我剛才打電話你怎麼不接?”
“我剛才上廁所了。”
“上廁所上那麼長時間,電話響了足有五六聲都沒有人接,你到廁所是拉屎還是撒尿?”汪月英笑著問。
“既沒有拉屎也沒有撒尿,我是沒事找事干,到廁所里脫褲子放屁去了。”秦月芳也笑著回答。
秦月芳在家里不干多少活,但胃口的良好功能不減,吃嘛嘛香。這兩天她覺得原來挺合身的衣服穿著有點緊,往電子稱上一站,嚇了一跳,半個月不到,體重增加了三公斤,比育肥豬吃了配合飼料長得都快。
她這才覺得,應該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三
正常情況下,鄭啟明晚上下了班就直接回家吃飯,如果在外邊有應酬,那就很難說了,可能是九點、十點鐘,也可能十一點、十二點鐘,才能疲憊地拖著雙腿回到家里來。
“你不是快退休了嗎,工作怎麼還那麼忙?”秦月芳問他。
“我就是因為快退休了,才要把自己分管的工作做好,為後任留下一個比較好的基礎。”
秦月芳知道丈夫的為人之道和工作態度,她曾幾次對鄭啟明說︰“你的脾氣這輩子是改不了啦,都快成退休干部了,辦事還那麼認真,我對你還是那句話,只理解,不支持。”
鄭啟明說︰“理解萬歲!”
今天下午下班時鄭啟明打回電話,只說是晚上不回家吃飯了,但沒說幾點鐘回來。
秦月芳看了一會電視,陪著電視劇里邊的主人公,該哭的時候哭了,該笑的時候笑了,還是沒有見到鄭啟明的影子。她離開沙發,佇立在陽台上,欣賞著樓間道路上的新聞直播節目,直到生活區的路燈全部熄掉。
四周一片靜謐,黑夜溶化掉馬路上的喧囂,把城市變成了安睡的搖籃。
秦月芳仰望蒼穹,想起了“星星是窮人的寶石”那句話,只要是無雲的夜晚,任何人不花錢就可以隨便欣賞那瓖嵌在天幕上的閃亮光點。在齊魯大地一個不起眼的小山村,年輕的團支部書記和勞累了一天的姐妹們,或是在生產隊的打麥場上,或是在社員家的柴垛旁邊,或躺或坐,或說或笑,重述著老輩人關于月亮的傳說和星星的故事。
那是個生活清苦而又讓人充滿幻想的年代。
城市的夜晚並不像鄉村那麼漆黑一團,而是灰蒙蒙一片。今天晚上,嫦娥和吳剛不知道又躲到哪里談情說愛去了,夜空里只有數量不多的幾顆星星隱藏在稀薄的雲層後邊,躲躲閃閃地眨著好奇的眼楮,窺探著這個進入夢鄉的都市。
三月的北京,萬物復甦,乍曖猶寒。秦月芳覺得心里發冷,身上發涼,她遙望東方,思念故鄉的星星,也眷戀老家的夜晚。
不管是城里的夜晚,還是鄉下的夜晚,再經過幾個小時的孕育,它們將共同分娩出一個朗朗白日來,讓同一個半球住在不同地方的人們開始新的一天的生活。
秦月芳已經在北京生活了二十多年,但對春播秋收,四季分明,夜幕遮蓋紅日,晨風吹落繁星的農村生活依然向往。北京的生活條件比一般的農村都要好得多,但她覺得這里的氣候不太理想,春天剛來就被夏天擠走,秋天剛到又被冬天攛跑,熱的時間長,冷的時間也長,不冷不熱的時間短。對夏天開空調關節痛、冬天生暖氣嗓子干的生活,她也很不適應。還有西伯利亞的冷空氣、外蒙大漠的沙塵暴,不打招呼,不帶護照,高興了就來騷擾一下,這也讓人受不了。再有出門坐車總是那麼擠,特別是地鐵,用開玩笑的話說,節假日和上下班高峰期,提一串香蕉上去出來時只剩下皮,掂一兜花生上去出來時只剩下仁,胖丫頭上去出來時就成了瘦美人。在老家多好,趕集上會,串親訪友,小四輪拖拉機上,冬天墊床被子,夏天鋪張涼席,想坐就坐,想躺就躺,那才叫舒坦。
輕輕的、熟悉的敲門聲,打斷了秦月芳的遐想。
是鄭啟明回家了。
秦月芳連忙為丈夫打開門,她首先聞到一股酒精味,便關切地問他︰“你是不是又喝酒了,怎麼回來的?”
“今天是喝了一些酒,不過沒有喝多,車隊的幾個干部很辛苦,我請他們在附近的飯館吃了一頓飯。”
鄭啟明身材不高,墩實健壯,看上去雖不精干,但也不笨拙。他脫去外衣,換上拖鞋,坐在沙發上,面紅耳赤地與妻子搭話。
“別的機關干部經常吃別人請,你與他們相反,是經常請別人吃。”秦月芳遞給鄭啟明一杯茶水說。
“現在誰也不稀罕一頓飯,與你有感情的人才吃你的請。”
鄭啟明看到秦月芳面色凝重,沒有以往的歡快神色,喝了兩口水,關心地問她︰“我在樓下看到整棟樓只有我們家的燈還亮著,你又在想什麼心事,為什麼還不睡覺?”
秦月芳給丈夫的杯子里加了些水,也在沙發上坐下來,沉吟了一下說︰“我一個人在家里覺得憋屈得慌,很不習慣這種胡吃傻睡的生活。”
鄭啟明又喝了一口茶水,笑著說︰“我早就知道你會有這麼一天,上班的時候,總盼著雙休日,盼著過節放假,但真正讓你可以天天在家休息的時候,你反而又不適應了。我說的對不對,你現在又有什麼新想法了?”
“我想回老家住幾天!”
鄭啟明將杯子放在茶幾上,高興地說︰“這個想法我很早就有了,但擔心你沒有,因為我的父母健在,而你的父母都去世了,我怕你現在不願意回老家。”
“你的父母健在,現在與小荔的二叔一起生活著,我回去可以給他們端茶倒水;我的父母也在,不過是長眠在老家的土地上,我回去可以為他們添墳掃墓。當然,我也仍然喜歡太陽出來下地干活,日落西山收工回家的農村生活。”
鄭啟明听了秦月芳的話,欣賞地說︰“想不到從你嘴里還能說出這麼有水平的話。”
“你的意思是說,我這張嘴只會損人?”
鄭啟明連忙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說實話,我對家里的老人在心里一直感到很愧疚,當兵這麼多年,幾年才回去一趟,不要說孝敬他們,連面都見不了幾次,雖說他們後來差不多每年都要來北京一趟,但往往是住三五天就走。有時想想,父母對子女,真是渴了可以放自己的血,餓了可以割自己的肉,可是子女又能夠給父母多少回報呢!我曾經多次想過,工作離得開的時候,與你一起回老家同父母一起生活一段時間,還還感情債,盡盡兒女心。可是,我的工作崗位比較特殊,一是平時不便于離開,二是離開了別人不便于替代。領導考慮到我快要退休,讓我今年找機會回老家看看,但我現在確實走不了,新司機培訓快要結束了,過幾天我還要到司機訓練隊挑選機關車隊需要補充的司機。家里的兩個老人現在身體尚好,平時由二弟一家照顧,我很放心,他們更多的是需要我們精神上的安慰,你要是回老家住一段時間,能夠陪著老人說說話聊聊天,他們一定會非常高興。”
“你的父母也好,我的父母也好,都是我們兩個人的父母,在他們面前,我們是一樣的兒女,有一樣的責任和義務。”秦月芳誠懇地說。
鄭啟明感激地點點頭,接著說︰“有兩件事在我心中埋藏多年,從不願意向別人提起。一件是我小時候有病發高燒,昏睡兩天兩夜,稍微清醒一些的時候,媽媽問我想吃什麼,我說想吃隻果。你知道,我們老家那個地區雖然出產隻果,但我們村並不適合栽隻果樹,我只是見過附近有人用板車將隻果拉著往城里送。媽媽听了我的話,出去大半天,天快黑了的時候才用頭巾包著三個小隻果,滿頭大汗地從外邊跑回來。後來我才知道,因為家里沒錢買隻果,母親跑到咱們公社至縣城的公路斜坡上幫人推板車,推一趟板車找人家要一個隻果,那年我八歲,已經能夠想象得到,一個年輕女人伸手從陌生人手里要隻果的勇氣和窘態。那一次,是我平生第一次品嘗到隻果的甘甜,也是平生第一次品嘗到人間的辛酸。你現在應該明白,為什麼老人家每次來北京,我都要買很多隻果放在家里。第二件是我在下良灣住校上中學時,一天下午下了最後一節課,一個同學對我說,學校大門外有個要飯的說是認識你,讓你出去一下。我趕快出去一看,是老父親提著個籃子,光著背,在學校門外的一棵大樹後邊等我。他說我在學校伙食不好,經常吃不飽肚子,自留地里的紅薯成熟了,我媽刨了幾塊蒸熟了讓他給我送來。他在路上怕紅薯涼了,就脫下褂子把紅薯包起來,是抱在懷里送到學校的。我想到剛才同學誤以為他是叫化子的話,覺得自尊心受到傷害,斥責凍得瑟瑟發抖的父親說,你以後不要這樣到學校來,淨影響我學習!父親慌忙把紅薯遞給我,穿上褂子,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提著空籃子趕快走了。我捧著還留有父親體溫的紅薯,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百感交集,心里說不清楚是什麼滋味。多年來,我沒有因為這件事對父親說過一句道歉的話,但每次想起它,對老人的愧疚就深一層。”
鄭啟明說著,低下了頭。
秦月芳在一旁眼圈也紅了,安慰丈夫說︰“你別講了,我回去替你報恩盡孝!”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四
回家的火車票買好了,秦月芳早已是人在北京,心回山東。親生父母雖然早就去世了,但家鄉有自己童年時充滿幻想的天空、青年時汗水滋潤的土地,還有曾經共同生活多年、情同父母的公婆,也有一起戰天斗地、同甘共苦的姐妹。昨天晚上,她還夢到了自己的媽媽——這是活人見到死人的唯一方法。媽媽依然還是那麼年輕,那麼能干,不停地從廚房里為自己端出來吃的、喝的。
秦月芳從上品折扣商場買了不少樣式新穎、價格便宜的衣服,家鄉早已不是“老大的舊衣老二穿、老二穿過給老三”的淒苦情景,這些衣服親朋好友不知道喜歡不喜歡?她還從附近超市買了一些色味俱全、物美價廉的小食品,家鄉也不是當初“糠菜紅薯當主糧、肚里空著半截腸”的生活條件了,這樣的食品現在的孩子不知道愛吃不愛吃?
火車票是第二天晚上的,但是秦月芳已經準備好東西,並且裝滿了拉桿箱、手提包。
鄭啟明說好今天早點下班回來的,但是,臉蛋紅紅的太陽已經投入西山的懷抱,到了萬家燈火初上的晚飯時間,還是不見他的影子。秦月芳做好了飯,依然站在陽台上,檢閱著樓下道路上稀稀拉拉的行人。
過了不一會,傳來熟悉的敲門聲。
秦月芳給丈夫打開門,驚奇地問︰“你是從哪里上的樓,我怎麼沒有看見你從外邊回來。”
鄭啟明脫著外衣說︰“我今天出去辦事,是開車回來的,車就停在樓下邊,我餓壞了,趕快搞點吃的。”
“這麼晚了你還沒有吃飯?”
“沒有。于副部長在地方做生意的兒子的車壞在了東五環,下午他打電話給我,我開著車,帶著一個修理工,把壞了的車修好,又把修理工送回家里以後才回來的。”鄭啟明跟著秦月芳走進廚房說。
“你原來不是說于副部長在職的時候對你不是太好嗎?”
“是的,他是覺得我這個人心眼太實,辦事原則有余、靈活不足,所以總是看不上我,如果不是辦公室的老主任堅持,他可能早就把我調離綜合部了。當然,我也看不上他,總覺得他這個人具有領導干部的工作能力,但缺少領導干部的思想品質。由于他的職務比我高,所以,只能說他看不上我,不能說我看不上他。他看不上我無非有兩種可能,一是我確實沒能力,二是他確實沒眼光。究競是哪一種,我說不準,也不想說,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于副部長退休後非議較多,群眾不願意見他,他也不願意見群眾。听說他今天先找了機關汽車隊的許隊長,許隊長不買他的賬,他才又找的我。”
“他是覺得你好說話!”秦月芳邊為鄭啟明準備晚餐,邊忿忿不平地說,“我也經常听到機關有人反映,他這個領導心里沒有群眾,群眾當然心里也不會有他,只有你,還一直把他當成領導。”
鄭啟明從餐廳里搬了一把椅子在廚房里坐下來,對妻子說︰“話不能那樣講,他現在雖然退休了,但曾經當過我的首長,只要有這一層關系存在,現在他雖然沒有權力要我辦事,但我有義務為他幫忙。我很欣賞有人進過的一句話,意思是說,曾經傷害過或者曾經對不起你的人,有的可能比你強大,有的可能比你弱小。比你強大的,你要寬恕自己;比你弱小的,你要寬恕他人。于副部長退休了,沒權了,相對來講,是由強大變為了弱小。他以前心里不容別人,應該說確有其事。不容人的人,也正如有些人講的,有兩種可能,一是他自己的心胸容量太小,二是有些人的人格體積太大。在待人處事上,各人有各人的道德取向標準,對此不可強求,于副部長與我主要是看問題的角度不一樣,當然,他也不喜歡我這樣的性格。”
“你說話像驢拉磨,淨轉圈子,我听了有點頭暈。不過,有一點我心里很清楚,現在的有些領導,喜歡扛麻袋的,更喜歡送錢袋的;喜歡為公家出力的,更喜歡為自己辦事的。像你這樣只知道埋頭拉車,不知道抬頭看人的人,于副部長這樣的領導不會喜歡。”
鄭啟明心里覺得妻子講的有些道理,但嘴里不願意承認,底氣不足地說︰“由于機關不少人對于副部長有意見,他現在有些事情不好意思去找別人,而是讓我去辦,可能還考慮與我有一層老鄉關系,這一點我很理解。”
秦月芳往盤子里盛著炒菜,對鄭啟明說︰“你別再給我講那些客觀原因了,一個領導干部是好是壞,群眾這架天平能夠把他稱得分兩不差。你說他與我們是老鄉,老鄉怎麼了,他也沒有幫過咱的忙,咱也沒有沾過他的光,他就是這麼個人,對不討好他和他看不上眼的群眾都沒有多少感情。別的話別講了,走,出去吃飯吧!”
“這不是客觀主觀的問題。”鄭啟明在餐桌上坐下來,對秦月芳說,“只要不是敵我矛盾,不是大事大非,人們就應該互相體諒,互相寬容。”
“你比大多數人都懂得體諒,懂得寬容,結果你體諒、寬容了有些人,有些人沒有體諒、寬容你,一輩子也沒有混個一官半職,最終還是要在行政秘書的位置上退休。”秦月芳依然是忿忿不平。
“人不能以成敗論英雄,也不能以職位定價值,現在可敬可愛的多是小人物和平民百姓。我在機關雖然沒有當過領導,連秘書工作也干不幾天了,但熟悉或不太熟悉的人,見了我這個快退休干部的面,依然還是熱情招呼、笑臉相迎,這就是對我最大的安慰,我也因此而滿足。這些事情咱們以後再爭論,你這次回家多帶點錢,對家里的鄉親,過去與你有感情的也好,有隔閡的也好,能幫的就幫一下。還有一點就是說話要有溫度、帶感情,不要總是那麼刻薄。”
秦月芳把筷子遞給鄭啟明,紅了臉說︰“我並不是有意要說刻薄的話給別人听,有時只是憋不住想開開玩笑,不知不覺的就傷了別人的心,我這個毛病現在改多了。”
“你的毛病是在改,不過不是改多了。前天我踫到黃副局長的愛人老潘,她對我說,你們家小秦退休了怎麼不出來跟我們一起活動?總是呆在家里不好,小秦心眼不壞,就是嘴上缺個把門的。老潘的兩顆門牙比較突出,我听說你曾經給別人講過,將來地球上的大象滅絕了,潘大姐的牙齒就是雕刻工藝品的最好材料。還說以後如果大院里組織吃西瓜比賽,潘大姐肯定能得冠軍,西瓜皮比任何人啃的都要干淨。你還說過,她女兒愛吃瓜子,結果沒有長成瓜子臉,不愛吃南瓜,倒是長了一副南瓜面孔,有沒有這麼回事?”
秦月芳的臉成了油煎荷苞蛋,白中有黃,黃中泛紅,難為情地說︰“有屁不放,憋壞心髒,有話不講,嘴巴發癢。我這個人肚子里有什麼話了就是忍不住要講出來,講過的話也快也就忘了,潘大姐記住的這些話,我當時肯定也是隨便當笑話講的,她——怎麼都還記得。”
“人家當然記得,特別好听或者特別難听的話,都不會讓人輕易忘記,有人說從農村隨軍到部隊的家屬普遍素質低,是禿老帽,土得掉渣,你不是心里也總是記著,並經常為此生氣。老潘最後還對我講,讓小秦抽時間出來跟我們一起活動吧,做做操、跳跳舞都可以,有她在一旁說話,熱鬧!”鄭啟明感嘆著對秦月芳說,“你知道她的話體現了什麼嗎?寬容!”
秦月芳不好意思地說︰“你別再講了,道理我都明白,我的有些話是講得不太得體,這兩天來不及了,等從老家回來了,我一定到她家去當面道歉。”
听了秦月芳自責的話,鄭啟明埋頭吃飯,沒有再說什麼。
吃完了飯,鄭啟明從文件包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秦月芳說︰“這是我這個月的工資,下午剛從銀行取出來,你全帶上。”
秦月芳接過信封,從里邊抽出兩千塊錢來,牛皮紙信封像是剛生過孩子的女人肚子,立刻癟了不少。然後她將信封又遞給鄭啟明說︰“我已經帶了不少錢,再有這些足夠了,其余的留著你在家用吧!”
秦月芳還對鄭啟明講,她買了幾袋速凍水餃,都是鄭啟明愛吃的三鮮餡,放在了冰箱里,每袋半斤,正好夠吃一頓。她還買了半箱康師傅方便面和幾筒八寶粥,讓鄭啟明趕不上食堂開飯的時候回家吃。然後又告訴鄭啟明,迭好的換洗衣服放在了櫃子的什麼位置,找出來的常用藥品擱在了抽屜的什麼地方。
鄭啟明听著秦月芳的話,又想起了她每次到部隊探親時臨走前的反復叮嚀。他想勸說秦月芳幾句,讓她放心走、少操心,但又忍住了。因為他知道,自己說了也沒用,這是一個妻子、特別是一個軍人的妻子的本性。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五
鄭長莊是下良灣鄉所屬的一個行政村,兩百多戶人家羊拉屎一樣散布在一條兩三里長山溝的陽坡上。
鄭啟明的家在幾百戶人家的中間位置,山路邊一塊平地的小四合院里,生活著鄭啟明的父母和他的弟弟一家人。
鄭長莊山高地少,平坦一些的地方都成了住人的院落,各家各戶耕種的上千塊大大小小的田地,像是隨季節變幻顏色的壁毯,都在山坡上斜掛著。
鄭啟明家的小四合院坐北朝南,背風向陽,通視良好,開窗日月進,閉門一家親,辛苦忙碌的農事,衣食無憂的生活,讓全家老少其樂融融,盡享天倫。鄭長莊所處山溝的溝底,有一條從山上岩石縫里鑽出來的小溪,小溪的上游寬不盈尺,溪水在石塊上跳躍著,發出“嘩啦啦”的響聲,像是熱情的少女在唱歌;小溪流到鄭啟明家的山坡下邊的時候,已經有兩三尺寬,溪水不緊不慢地流淌著,聲音比上游小了很多,如同成熟穩重的中年婦女,緩步輕移,悄聲敘說著家常;小河流到山溝溝口的時候,已經寬達丈余,無聲無息,安穩恬靜,好比走路走累的老嫗在小憩,只有當水面上有落葉飄浮的時候,人們才能看到她是在緩慢流動,依依不舍地穿過公路涵洞,離開鄭長莊,去尋找自己的歸宿。
鄭長莊的人沒有見過大世面,把小溪稱作河,還給它起了一個好听的名字——清水河。
鄭長莊山高坡陡,手機信號不好,電視圖像不清,但是外界的各種信息依然能夠通過各種渠道傳送給這里的每一個人。
秦月芳在去往村里的岔路口下了長途公共汽車。
進入鄭長莊溝口看到的第一戶人家就住在清水河岸邊,距離公路只有十幾米遠,這戶人家的二閨女小翠是秦月芳當年的閨中密友。秦月芳在生產大隊當團支部書記的時候,小翠是村里的共青團員,秦月芳和鄭啟明結婚不久,她也遠嫁他鄉。
小翠的爹鄭全興是一個老實厚道的莊稼人,年老體弱,已經不能下田干活。因為住在靠公路旁邊,來往的車多人多,他便在自家東屋的牆上開個窗口,賣起了小百貨。後來縣郵電局又讓他代售部分報紙雜志,小翠家就成了鄭長莊經濟文化中心和信息傳播中心。這里人多嘴雜,既是大道消息的批發部,也是小道消息的中轉站。
在**********鬧得最厲害的那幾年,小翠的幾個弟弟妹妹爭先恐後地從娘肚子里爬出來,來到亂哄哄的世界上湊熱鬧。小翠的家在鄭長莊也算是個大戶人家,現在她的兄弟姐妹大多都單獨成家立戶,只有一個老疙瘩弟弟與她的爹娘一起生活。小翠的娘年紀不算太大,只有七十多歲,但已經老得風雨飄搖,身體彎曲,如同是煮熟的基圍蝦,面孔多皺,好像是少女的百褶裙,身體瘦弱得似乎一陣三級風就能刮走。小翠她爹是有錢難買老來瘦,身上皮松肉少筋骨硬,就像是一根風干了的老絲瓜。但是他人老眼不花,一照面就認出了秦月芳。
小翠家當年勞動力少,吃閑飯的人多,生活貧困,度日艱難,一家人數米而炊,稱薪而燃,狠不能單靠呼吸新鮮空氣過日子。秦月芳家里那時的生活條件相對稍好一些,經常接濟小翠家里。
小翠的娘用衣袖擦了擦迎風流淚的雙眼,扳著秦月芳的肩膀端詳了好一會,才把眼前的女人與秦月芳這個名字對接在一起,想到當年秦月芳與女兒的關系,老太太飽經風霜的老臉樂成了一朵干枯的菊花,又是搬板凳,又是倒開水,熱情得好像是自家的小翠回到了娘家。
秦月芳從提包里拿出兩盒巧克力派遞給小翠的娘說︰“嬸子,我知道您牙口不好,給您帶了一些咬得動的點心。”
小翠的娘接過點心,拉著秦月芳的胳膊,翕動著缺牙漏風的嘴說︰“你總有四五年沒有回老家來了,嬸子挺想你的,今個晌午就在我家吃飯,我還給你烙你和小翠都愛吃的玉米摻白面煎餅。”
秦月芳急著回家,謝絕了小翠她娘的好意,拎起兩個提包就要上山。小翠的爹在一旁對秦月芳說︰“你先別急著走,啟明他爹知道你今天回來,讓我見到你時告訴他,他讓人下山來接你。”
秦月芳笑著說︰“我走山路的武功還沒有廢,走路上山一不磨輪胎,二不費汽油,還能鍛煉身體,不到半個小時我就可以走到家了。”
小翠的爹急忙攔住她說︰“那不行,這是我和啟明他爹說好的事,他要是不說讓人下山接你,我就直接送你上山了。”
小翠她爹說完,走到院子外邊,放開嗓門朝山里連喊了幾聲︰“月芳回來了,月芳回來了,月芳回來了!”
在去往山里方向一百多米的一棵老榆樹下,住著一戶人家,從這戶人家走出來一個中年婦女,她對著山里也高喊了幾聲︰“月芳回來了------”
在山溝往里拐彎的地方,有幾個人正在田里干活,其中一個小伙子放下手里的家什,也放開喉嚨朝山里喊︰“月芳回來了,月芳回來了!”
過了不到兩分鐘,通過剛才幾個人的口傳回一句話來︰
“知道了!”
“知道了!”
------
月芳很熟悉家鄉這種延續了多年的通訊方式,盡管前幾年村里已有人家安裝了電話,近幾年不少青年人也裝備了手機,可以在山外辦事時使用,但村里人暫時還沒有丟棄這種傳統的傳話方式。有些人家有了事,不管是大事小事,只要你站在門口大聲吆喝幾聲,就有人當你的傳聲筒,像“小峰,你娘讓你回家吃飯!”“秀榮,去溝口接你姐回家!”一個呼喚內容很快就會通過多個人的口,響遍鄭長莊整條山溝。
這種通訊方式經濟實惠,既可以節省經費開支,也能夠加深村民感情,不足的地方是有時候傳送的內容“失真”。有一次,住在山腳下的鄭方隆家的牛臨產,鄭方隆去山外趕集沒有回來,他老伴呼喊分家後住在山上的兒子︰“清泉快回來,咱家的牛快生了。”
離她家不遠處的一個男人幫她朝山上喊︰“清泉快回來,你娘家的牛快生了!”
再住上邊的一戶人家的一個男孩子接著朝山上喊︰“清泉快回來,你娘快生了!”
鄭全興喊完話剛過了十幾分鐘,就有一台小四輪拖拉機“突突突”地喘著粗氣,在布滿石頭蛋子的道路上,蹦蹦跳跳地沖下山來。
開拖拉機的“老師傅”,是鄭啟明只有十三四歲的小佷子春娃。
他說爺爺奶奶在家都等急了,早就催他下山。
秦月芳告別小翠的爹娘,坐在春娃駕駛的拖拉機上,沿著清水河溯源而上,雖然被顛得渾身肌肉亂顫,心里卻覺得熱乎乎的。
家鄉的大山向她張開了歡迎的懷抱。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六
部隊里的人都知道“連隊緊,機關松,吊兒郎當汽車兵。”這句話。汽車兵由于工作性質的不同,工作、生活沒有規律,容易作風散漫,在管理上有一些難度。鄭啟明主要負責綜合部機關有關運輸車輛方面的協調工作,更多的心思還是放在了機關車隊的人員管理上。
秦月芳非常支持丈夫的工作,鄭啟明除了吃飯睡覺在家里,其他時間大多都在車隊泡著,她對丈夫的做法毫無怨言。鄭啟明逢年過節喜歡把車隊的干部以及一些戰士帶到家里“撮”一頓,小伙子們戰斗力很強,秦月芳準備半天的飯菜,半個小時或者二十分鐘就從餐桌上轉移到他們的肚子里邊去了。蹭飯的人走了之後,秦月芳差不多又要用半天時間刷鍋洗碗、打掃戰場,所以,她經常說,過節往往比平時還累。秦月芳嘴上說累,心里卻很樂意車隊的干部戰士到家里來,因為她是個愛熱鬧的人,喜歡與他們聊天拉家常,小伙子們也覺得農民出身的大嫂說話風趣,喜歡與她說說心里話,所以相處得都很融洽。
鄭啟明心里明白,秦月芳雖然忙的是家務活,實際上是在幫助自己做思想工作,他多年來所擔心的,正是年輕人的思想工作做得不到位,成為事故的隱患。
鄭啟明心里也清楚,現在的戰士文化水平高,見多識廣,思想開放,不像自己當戰士時那樣單純,那樣老實听話、唯命是從。現在的戰士也不像過去的戰士那樣怕當官的,排長連長扳著面孔一批評,就嚇得立正站好,洗耳恭听。在有些問題上,現在的戰士還總想與你辯個一二三四,分出青紅皂白,有時候講大道理你還真是講不過他們,搞不好他們還會給你來個“子教三娘”。還有一點,就是你找他們正兒八經地談話交心,他們特別會唱高調,拐著彎給你兜圈子,不願意往主題上講,你與他們玩耍嬉戲、無事閑聊時,他們倒是願意向你暴露真實思想。鄭啟明心里更清楚,要管好現在的年輕人,不僅要嚴格紀律,還要傾注感情,言傳身教,以理服人。
鄭啟明在食堂吃過早飯,來到汽車隊隊長許長利的宿舍。
汽車隊共有三個分隊,一分隊是公用臥車,二分隊是專用臥車,三分隊是大轎子班車。三個分隊的司機雖然工作一樣,都是開汽車,但他們在平時的待遇和以後的出路上是不同的。一分隊的司機是用著你的時候就有人找你,用不著你的時候則少有人管你,他們今天為這個參謀出公車,明天跟那個局長跑長途,認識的人多,關系較廣,入黨、轉士官、復員、轉業這些關口,除了組織的安排,自己倒是也可以找找熟人、跑跑門路,一般都能有個較好的歸宿。二分隊的司機是“宰相家的僕人七品官”,平時說話辦事都比較牛氣,有些事情不用自己多講,到了一定的時候,首長或秘書就把後路給你安排好了。三分隊的司機每天都是幾點一線,跑相同的路途,當幾年義務兵之後,除了個別的轉成士官,大部分都要復員回家,或者在京城找個臨時工作,在一、二分隊的同行面前,他們常常自嘆弗如。機關里有人說,汽車隊的司機開起車來“三分隊軟,一分隊硬,二分隊上路不要命”,不同的環境和地位,決定不同的行為方式。
因為是雙休日,出車的人不多,車隊顯得比較清靜。
許長利正在屋里睡覺,被敲門的聲音驚醒後,他打開門,又坐回床上,打了個哈欠對剛進屋的鄭啟明說︰“鄭秘書以後雙休日晚一點來車隊檢查工作,讓弟兄們好好睡個懶覺。”
“都八點半了,你還嫌我來的早啊!”
“最近我總是休息不好,晚上睡不著覺,白天又犯迷糊。”
“你是不是去西半球出差剛回來,時差沒有倒過來?昨天晚
上幾點鐘睡的覺,是不是玩撲克玩得太晚了,興奮得睡不著覺?”
“不晚,才十一點。”
“昨晚十一點,到現在是九個半小時,時間是短了一些,我有個戰友的孩子,疲勞駕駛出車禍成了植物人,一天要睡二十四個小時呢!”
“我睡的時間不算短,但睡著覺的時候並沒有閑著,睡得很累。你說說這個張曼玉,不經過我的允許就闖到我的夢中來,還非要讓我用車拉著她爬香山、逛長城,還說她就喜歡當兵的,而且是特別喜歡開軍車的兵。
鄭啟明把許長利的衣服從椅子上抓起來,甩到他床上說︰“快把衣服穿上,別自作多情了,你們這些稀拉兵,有時候在大街上隨便闖紅燈、拉警報,不注意安全禮讓,在人們的心目中形象並不怎麼好。”
“不管怎麼說,你把我的好夢攪了,得賠償我的精神損失。”
“我不是把你的好夢攪了,是及時地挽救了你,再晚叫醒你二十分鐘,說不定你就犯了重婚罪!”
車隊指導員楊達志在家里吃過早飯也剛剛來到車隊,听到鄭啟明說話的聲音,走進許長利的宿舍說︰“我在院子里就听見許隊長給鄭秘書耍貧嘴。”
許長利邊穿衣服邊說︰“指導員天天和老婆在一起,是飽漢不知餓漢饑,我不是與鄭秘書耍貧嘴,是說他不該攪了我的好夢。”
“你要是羨慕別人,讓老婆把家里的工作辭掉,來北京先找個事干,等你提了副營職,家屬隨軍有了北京戶口,再給她安排個合適的工作,到那時你們不就也可以天天在一起了嗎!。”楊達志說。
許長利點燃一支煙,深吸了一口說︰“我和我老婆也是這麼想的,但我老岳父不干,他是個生意人,每一粒腦細胞都是一顆算盤珠子,特別會算計,他怕他的獨生女兒跟我出來了不管他,總想讓我轉業回家伺候他一輩子。”
鄭啟明用手扇了扇飄到眼前的煙霧對許長利說︰“你怎麼一起床就抽煙?首都鋼廠搬到唐山以後,北京的主要污染源就是你們這些煙民的嘴巴了。你和達志的事情以後再說,我最近覺得一分隊常陽的情緒好像不太正常,昨天他在院里超速行駛,還與值勤的戰士拌了幾句嘴。”
“鄭秘書說的很對。”楊達志說,“我昨天晚上與常陽聊了聊,這個同志近來思想是有些波動。他有個初中時的女同學,在他參軍不久也來北京打工,兩年前常陽轉成一級士官後,兩個人確定了戀愛關系。這個女孩子最近傍上了一個大她二十幾歲的包工頭,她想與常陽吹燈拔蠟、分道揚鑣。”
許長利摁滅煙屁股,三兩下把被子疊好,一屁股坐在床上,生氣地說︰“吹就吹唄,有什麼了不起!那個女孩子到我們隊里來過幾次,我們隊里的俏皮鬼背地里都叫她‘卡門’。”
“卡門什麼意思?”鄭啟明奇怪地問許長利。
“‘卡門’就是稍微窄一點的門她一過就卡住了,形容人長得胖。她胖一點也沒關系,常陽全當是找了一個楊貴妃,關鍵是這姑娘長得-----長得------這麼說吧,把她與強奸犯在一個屋里關三天,都不用擔心被******。”
鄭啟明听了許長利的話,笑了。
楊達志指著許長利說︰“你這個老許,這姑娘還沒有與常陽完全斷絕關系,你就這樣糟蹋人家。”
“也可能是‘等人易久,嫌人易丑’的緣故,我原來覺得這個姑娘胖乎乎的還挺可愛,後來一听說她傍了個大款老頭,心里邊就覺得很惡心。其實男人對女人就是這樣,你喜歡她時她是西施,你討厭她時她是****。”
鄭啟明說︰“我們的戰士,特別是轉成士官的戰士,看到家鄉的有些年輕人來北京找工作、求發展,自己也就不打算走了。他們當中,老家有女朋友的,想把女朋友動員到北京來找點事干,沒有女朋友的,就想在北京打工的女孩子當中談一個,這是新形勢下的新問題。”
“士官想在北京找女朋友不容易。”楊達志說,“在北京站住腳的女孩子,有些對男朋友的條件要求非常高,特別是那些當了領班、提成業務經理或者是手里有了一些錢的女孩子,要求男方長得帥,有房、有車,最好還能有北京戶口。”
許長利在一旁說︰“長得帥,又有車的,那是象棋;有團長、師長職務的,那是軍棋;能夠越級前進的,那是跳棋;黑白兩邊都能走的,那是圍棋。現實生活中的人生之路,並不像棋道那樣都能夠走得通。”
鄭啟明問許長利︰“你天天哪來那麼多俏皮話?”
“有些是在網上看的,有些是他自己創造的。”
楊達志替許長利回答。
“我講的是實話。”許長利辯解說,“部隊的士官,包括我們這些基層的干部,在北京不過是路邊一棵不起眼的狗尾巴草,你現在非讓狗尾巴草上開出牡丹花來,那可能嗎!車子、房子是靠兩個人以後的奮斗賺來的,不是天上掉不來的。有些女孩子心目中的另一半是騎白馬的王子,我們的士官在她們的眼楮里不過是牽黃牛的農夫。大城市二十七八歲沒有結婚的女孩子都被稱為‘剩女’,我們車隊有的二級、三級士官,三十大幾了還不知道談戀愛是什麼滋味,高不成低不就,都在那里懸著。女孩子現在‘剩’,將來不一定‘剩’,她們之中的有的人,即使是一堆大便,最終也有遇見屎殼朗的那一天。而我們的士官,將來回老家的,有戶口不一定能找到工作;留北京的,可以找個臨時工作,但是沒有戶口,即使將來經過打拼由‘草’變為‘花’,也不一定能遇見一堆合適的‘牛糞’。終生未娶的老大爺不少,終生未嫁的老大娘你見過幾個?現在倡導低碳生活,我們的有些戰士已經是‘低嘆’生活了——低頭嘆氣地生活。”
鄭啟明又忍不住笑了,對許長利說︰“你的話越講越有意思,與我們家秦月芳有一拼,你們兩個人說話,一個不靠譜,一個不著調。說點正經的吧,我們應該關心戰士們的個人生活問題,不能改變現實狀況,可以立足現有條件,積極為他們出主意、想辦法,這件事解決不好,就會影響他們的思想情緒和行車安全。”
許長利听了鄭啟明的話,點了點頭說︰“鄭秘書,您不巴結領導,不跑官要官,把一顆心都操在了戰士們身上,五十多歲了還只是個秘書,像您這樣的機關干部太少了。我們心里都清楚,憑德行和能力,您早該當領導了,您就是我們心目中的將軍。我們會像您一樣,把戰士們的事放在心上,盡可能多給他們一些幫助。”
鄭啟明紅了臉說︰“奉承的話最好講給有些領導听,你吹捧我一個快要退休的行政秘書有什麼用!”
許長利說︰“我這個人就是不喜歡在領導面前講好听話,也不想撈什麼好處,大不了過幾年還回家鄉伺候老母親去。”
“你母親不是早就去世了嗎?”鄭啟明奇怪地問他。
許長利看了看旁邊的楊達志,詭秘地說︰“人們不是都把大地比作母親嗎,我回老家把地種好,就是伺候老母親了。”
楊達志說︰“你小子淨說空話,我就不信你還有回家種地的思想準備!”
許長利脖子一挺說︰“怎麼沒有?本來嗎,我們這些人如果不出來當兵,說不定現在還在莊稼地里看玉米葉子耍大刀,把土坷垃當球踢呢!”
“這說明許隊長還沒有忘本,不像有些人,一向奉行‘有奶便是娘’,但是,天天喝牛奶,也沒見他到養殖場去盡過孝心。”楊達志開玩笑說。
鄭啟明笑說︰“你們倆的話越說越不著邊了,長利快洗洗臉吃點東西,我和達志一會到分隊看看。現在是老兵復轉離隊、新兵集訓未完的非常時期,人員緊,任務重,要防止安全工作出問題,如果這方面出了問題,盡管你們只是負領導責任,受到的懲處也比‘罰酒三杯’厲害得多。”
“我雙休日一向是早飯午飯一塊吃,等一會我洗了臉咱們一塊去分隊。”許長利說。
“經常不吃早飯可不好,你先洗臉吧,等一會我從分隊回來,咱們一起到我家去找點吃的。”
“嫂子不在家,你們家有什麼好吃的?”
“你嫂子不在家,還有‘康師傅’隨時準備為你服務。”
許長利連連擺手︰“我們這些沒帶家室的人,雙休日都是不生火,不做飯,一天三頓方便面,現在听見‘康師傅’三個字就反胃。”
“我是與你開玩笑。”鄭啟明說,“你今天要還是兩頓飯一塊吃,咱們中午到機關服務樓開一桌,我請客,你們幾個隊領導都去!”
“崔副隊長今天在調度室值班,去不了,我和老楊,再拉上陳副指導員一起去。”許長利高興地說。
“崔副隊長去不了,你們打包給他帶些吃的回來。這事就這樣說定了,十二點我在餐廳等你們。”
鄭啟明說完,與楊達志去了一分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七
一個人出外不管走多遠,家都是他最終的目的地,既便是客死他鄉,也會魂歸故里。秦月芳對鄭長莊比一般人有著更深的感情,她和鐵姑娘隊的姐妹們在這里的每一塊土地上都流下過汗水,和共青團支部的年輕人在這里的每一個山坡上都付出過勞動。回到日思夜想的家鄉,她覺得一山一水都是那樣可愛,一草一木都是那樣親切,更讓她感到愜意和欣慰的是,在這里可以與親人同享天倫之樂,與鄉鄰共敘相思之情。
秦月芳隨軍前是生產大隊的干部,她說話尖刻但不失幽默,對人熱情但嫉惡如仇,深得群眾擁護,並且擁有很好的人緣,她從北京回來以後,家里就沒有斷過找她說話聊天的人。
鄭啟明的父親是老實巴交的農民,他的全部“學歷”就是解放初期在村里參加過兩天半的掃盲班,當時的文化教員教他先學認識“一”字︰“橫著的一道念一,豎著一道也念一。”他不解地問教員,既然都是一,為什麼有的站著,有的躺著?文化教員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那次的學習經歷很短,但學習後遺癥追隨他的時間卻很長,一直到現在,老人家看見帶字的紙就頭暈。
鄭啟明的母親也是個文盲,大字不識一個,純度是百分之百,躺著的“一”,她只知道那是個橫道;站著的“1”,她只知道那是個豎道。
“都是萬惡的舊社會害的!”
“萬惡的舊社會”是夫妻倆嘴里經常提到的共同敵人。
據說鄭啟明的母親年輕時很漂亮,鄭啟明的父親對她窮追不舍。
終于等到一次表明心跡的機會。“嫁給我吧!”他對她說,“咱倆一塊過日子,收成好時,你吃干的,我喝稀的;收成不好時,拉棍要飯我背著你。”
就憑這番話,小伙子贏得了姑娘的芳心。
鄭啟明的父親母親相親相愛地生活了大半輩子,生兒育女,清貧度日,過著山中不記年、野花自開落的日子。
秦月芳回到老家,鄭啟明的母親最高興。
秦月芳的爹娘死得早,她把秦月芳當成了自己的閨女,秦月芳嫁給鄭啟明之後,也把婆母當成了自己的親娘,俗話說,娘夸閨女不是夸,婆夸媳婦一朵花。秦月芳這好那好,別人看到了一些表面現象,更多的事情是從鄭啟明的母親嘴里講出來的,她那引以為豪的話,讓村里的老太太們有的羨慕、有的嫉妒。
鄭啟明的父親看到兒媳婦回來,更多的高興是藏在心里頭,臉上被歲月的流水沖刷出來的溝壑里,條條都盛滿了笑容。他每天早早起床,把院落打掃干淨,把小板凳擦拭干淨,把暖水瓶灌滿開水,等著有人來看秦月芳。
山東的春天去南方旅游剛剛回來,它讓人們嗅到了久違的氣息。
今天下良灣鎮逢集,院子前邊的山路上,拖拉機、自行車、或慢或快趕路的行人,說不上車水馬龍,也算是絡繹不絕。鄭啟明的大佷子春娃知道,今天家里來人可能會更多一些,為了襯托歡樂氣氛,他在爺爺打掃干淨的院子里打開了錄音機。但是,“妹妹坐船頭”的曲調經過煙燻火燎,摻雜雞鳴狗叫,早已是韻味全無、不堪入耳了。春娃也知道,山里的老百姓不會計較錄音機的播放效果好壞,他們圖的是熱鬧,愛的是喜慶。
今天先到家里來的是鄭鐵柱。
秦月芳面對這位七十多歲的老人依然有一種敬畏之感,自己在生產大隊當團支部書記的時候,他是生產大隊的治保主任,一個耿直豪爽的農村基層干部。
鄭鐵柱如今已是老態龍鐘,腳步蹣姍。
“前年得了腦血拴,在醫院輸水輸了半個多月,身體都快成注水肉了。”他對秦月芳說,“好在後遺癥還不是太嚴重,湊湊合合能夠自己照顧自己,沒有給兒女太多的拖累。”
面對老人,秦月芳心里又有一些淒涼,他過去是精神抖擻,現在是手腳抖擻,過去總是照顧別人,現在要被別人照顧,真是世事滄桑、歲月無情啊!
鄭啟明的父親陪著鄭鐵柱在院子里坐下來,劣質煙卷為聲音已經失真的《縴夫的愛》又增添了新的煙火效果。
鄭鐵柱對秦月芳說,現在老百姓的生活越來越好,過去想辦的事情辦成了,沒想到的事情也實現了,只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有些現象讓人看了心里不痛快。他還說,現在的村干部不像過去那樣一心為群眾辦事了,過多地考慮自己和親朋好友的利益,鄭長莊村委會主任鄭有福的私心就很重,比如,他把大伙湊的修路的錢借給自己的親戚去辦石灰場,把集體的錢用于招待上邊來人吃喝等等。鄭有福的爹過去在村里是有名的賴皮,他與他爹一樣不懂道理,前幾年倒騰水果賺了些錢,買通鄉里的個別領導,成了鄭長莊的土皇上。天天不干正事,滿村亂竄,見酒就喝,一喝就多,有時悶睡,有時胡說。去年他又花了些錢,托人把大兒子安排到鄉稅務所,現在更神氣了。
鄭啟明的父親在一旁甕聲甕氣地說,鄭有福不是人,他爹是王八,他是王八蛋,他兒是龜孫子。
鄭啟明的母親听到院子里談論鄭有福的事,也從廚屋里走出來,氣憤地說︰“人家都說鄭有福是不給錢不辦事,收了錢亂辦事,有人找鄉里縣里的領導反映都不管用,應該上北京,找******院長去告他。”
“******的領導叫總理!”老頭對老伴的孤陋寡聞似乎習以為常,心平氣和地糾正她。
鄭鐵柱在旁邊憋不住笑了。
秦月芳沒有笑,她在北京就听老家有人打電話說過鄭有福的種種不端,自己的一個外甥就是被他的兒子打傷之後不了了之。“如果有機會,一定見識見識這個當年就沒有給自己留下好印象的人。”她心里想,
鄭鐵柱看到秦月芳當年的兩個好姐妹過來找她,就拖著病軀,一搖三晃地走了。
三個女人一台戲。
來看秦月芳的兩個人,一個是她當年的小學同學、曾經當過生產隊婦女隊長的秋梨,一個是一輩子只知道在土里刨食的月桂。
“城里生活好,人也顯得年輕,論年齡我比你小兩歲,看外表別人肯定說我是你大姐!”月桂小時候家里姊妹多,上不起學,只讀過半年初小,中間還趕上放寒假。她身體壯,嗓門高,說話時嘴巴里像是安了擴音器,進了門沒落座,她就朝秦月芳嚷了起來。
秦月芳看到,由于辛苦勞作,剛剛五十歲出頭的月桂已是滿臉皺紋,她年輕時長得還算好看,當年的水蜜桃如今只剩下苦澀的內核了。她拉著月桂的胳膊,笑著說︰“你的聲音總是那麼洪亮。”
“音量大也不費電,我從來不會小聲說話,一張嘴能把狼引過來。”
“引過來的狼也是公狼。”秋梨在一旁開玩笑說。
月桂用拳頭捶了一下秋梨說︰“人家月芳姐當過團支部書記,那是咱們村里的‘高干’,對人一直非常友好,你才當過幾天婦女隊長,就總是欺負我們小小老百姓。”
月芳笑了笑,問秋梨︰“我一直沒有珍妮的消息,她是我們幾個要好姐妹中的老大,我很想念她,听說她現在在上海生活。”
“是的!”秋梨說,“她被推薦為工農兵大學生從學校畢業以後,嫁給咱們縣縣長的公子。她結婚後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叫楊劍,一個叫楊戈,我們都說她的肚子是兵器制造廠。“
“他的兩個兒都很有出息,”月桂接著說,“一個是學‘鵝’語的,一個是學‘鷹’語的,反正都是鳥語。可惜鳥語花不香,她婆家想要個閨女,可是她那不爭氣的肚子一直沒有給她的男人生一個女兒出來。”
秋梨說︰“听說現在她的大兒子在一家外企當副總,一年的收入是稅後五十多萬。”
“這事我怎麼沒有听說過,他跟誰睡一年賺那麼多錢?”月桂驚奇地問秋梨。
秋梨笑彎了腰,指著月桂說︰“你怎麼淨想著睡覺賺錢,想用錢了晚上找你孩子他爹去要!”
月芳心里有事,不想再听她們說笑話,忍不住問秋梨︰“听說鄭有福在村里很不得人心,你們沒有與他理論過?”
秋梨說︰“我根本就不想理他,你知道,他從小就不是個好孩子,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是我們班調皮搗蛋學生的‘形象大使’,經常被老師在教室里罰站,立在大伙面前一展‘芳容’。後來我們都升三年級了,只有他仍然在二年級繼續‘深造’。前些年他是王八走了鱉運,攀了個在北京當大官的遠房親戚,自己也拉關系、找門路,用手里的錢換了個村委會主任。現在他兒子在鄉里當了干部,閨女在南方打工傍了個比他的年齡還大的有錢人,他更不知道自己姓啥名誰了。”
“他是蘿卜長在桃園里——不是什麼好果子,別看著天天人模狗樣的,其實一肚子豬下水。干部要是都像他那樣瞎折騰,老百姓將來要飯都要不到熱乎的。村里人都罵他沒良心、素質低、缺少人性。”月桂大著嗓門說。
“說他沒良心是真的,他的良心已經被狗吃了;罵他素質低也有道理,他六親不認,只認錢,正事不干,只抓權,從來不吃虧,摔個跟頭也要從地上抓把土裝在衣服口袋里,牙縫里剔出來的東西只往里咽,不往外吐;說他沒人性不完全對,他不是人,但有‘性’,孫子都那麼大了,還騷得像只老公羊,看見好看一點的娘們就走不動了,他最喜歡去的是那些男人在外打工的年輕婦女家里。”秋梨氣乎乎地說,“別看他那個熊樣,有時候還裝成很有文化的樣子,高興了來兩句‘床前明月光,滿地都是霜------’並且說這幾句詩是宋朝大詩人曹雪芹同志寫的。”
秦月芳忍不住笑起來,對秋梨說︰“你說的前邊的話我還相信,後邊的話肯定是有人編出來惡心他的。”
秋梨沒有笑,一臉嚴肅地說︰“月芳,你在村里當過干部,說話卡得住人,又在北京生活多年,站得高,看的遠,啥時候教訓教訓這個老不死的。”
“對,給鄉親們出出氣!”月桂在一旁幫助秋梨燒底火。
秦月芳鄭重其是地點了點頭。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八
鄭啟明最討厭洗衣服,他多年前就對秦月芳說過,我最害怕干的事是洗衣服,只要不是洗衣服,什麼髒活累活我都能干。秦月芳說,我和你相反,覺得洗衣服是一種樂趣,咱們家這點衣服根本不夠我洗的,我在農村沒有隨軍的時候,全家十來口子人的衣服,都是我用大籃子提到清水河去洗的。夏天、秋天在小河里洗衣服,特別是幾個姐妹一起洗衣服,有說有笑,心情很愉快,那是一種享受。春天、特別是冬天,洗衣服時手指頭凍得像紅蘿卜一樣,貓咬一樣的痛,那是叫受罪。我不明白的是,你在部隊當單身的時候,衣服是怎麼洗的?鄭啟明說,我當戰士和班排長的時候,在工程部隊開汽車,經常是一天出十幾個小時的車,跑一天車下來,衣服不脫就想睡覺,很少有時間洗衣服,有時候襪子從腳上脫掉能立起來,在腳上是什麼樣,放在地上也是什麼樣,鞋子也很少去擦,上邊的土厚得——掉上去一粒番茄籽,能長出一棵西紅柿苗來,後來當了汽車連連長,洗衣服的事才由通信員代勞。
今天看來不洗衣服不行了,秦月芳走時候給自己準備的換洗衣服都已經穿過一遍,沒有可換的了。
他把衣服塞進洗衣機,剛按下洗滌按鈕不一會,就听到了敲門聲。
門一打開,汽車隊的許長利、楊達志和副隊長崔嶺就一起涌了進來。
“你們幾個臭小子,換了拖鞋再住里走,老伴不在家,我可是沒時間搞衛生。”鄭啟明邊找拖鞋邊對剛進屋的幾個人說。
“還換什麼拖鞋,現在你們家的地面還沒有我們的鞋底子干淨。”許長利把手里提著的東西放到餐廳的桌子上,又回到客廳一屁股坐到沙發上,點燃了一支香煙,對鄭啟明說。
“你們幾個領導干部星期天不好好休息,是不是又想來我家蹭飯吃?”
“鄭秘書這話還真好意思說得出口,嫂子不在家,你自己現在都是吃了上頓沒下頓,我們到你家能蹭什麼飯吃!”崔嶺笑著說,“我們幾個人從汽車修理廠回來晚了,沒趕上食堂開飯,就在綜合樓買了些熟食、啤酒,準備帶回隊里吃,走到你家樓下听見上邊有動靜,楊指導員就帶著我們與你‘同甘’來了。”
鄭啟明高興地說︰“這還差不多,說明幾個小兄弟有了好事還沒有忘記我這個老一代無產階級革命家,說實話,我的腸胃最近也在與‘康師傅’鬧矛盾。家里放的有好酒,我去找出來,冰箱里還有一袋老家帶過來的山東大花生米,炸一些當下酒菜,咱們今天一起改善一下生活。”
許長利從沙發上站起來,摁滅煙屁股,對楊達志說︰“指導員和崔副隊長先坐沙發上享受一會,我在鄭秘書家干活是輕車熟路,負責炸花生米。”
楊達志說︰“我這人命苦,就是喜歡干活,不喜歡享受,您老人家穩坐沙發,花生米還是我來炸。”
許長利又在沙發上坐下來說︰“與指導員一塊搭伙計好幾年,不知道你還有這個顯著的特點。我的特點也很顯著,就是喜歡享受,不喜歡干活。咱們兩個人的互補性很強,希望這伙計能長期搭下去。”
“你是你,我是我,老鼠不與貓搭伙,與好吃懶做的人在一起,佔不到便宜,我不讓你下廚房做菜是出于其他方面的考慮。”
“你是不是又要說我不注意衛生?”
“我沒有說過你不注意衛生,只是講過你不太愛干淨。”
“做政治工作的同志就是愛繞彎子,這兩句話不是一個意思嗎!你應當知道,我當隊長這幾年,這方面的毛病改多了。”
“說的對,現在蒼蠅蚊子到你宿舍去的就比到別的宿舍少。”
“這話有點過獎!”
“主要是它們覺得你宿舍的生存條件太差。”
許長利疑惑地看了看楊達志,轉過頭問崔嶺︰“指導員這是批評我還是表揚我?”
崔嶺笑而不答。
鄭啟明從臥室里掂出一瓶茅台酒說︰“你們黨政一把手淨打嘴仗了,咱們的中午飯是不是要等到晚上再吃?”
楊達志笑了笑,對崔嶺說︰“給陳副指導員打個電話,告訴他我們在鄭秘書家吃飯,隊里要是有事把電話打到這里來。”
他說完進了廚房。
過了不大一會,酒菜擺好,四個人在餐桌旁邊坐了下來。
許長利倒好了酒,夾起一只燒雞腿放在鄭啟明碗里說︰“最近嫂子不在家,你老人家在家又當爹又當娘------不對,是又當丈夫又當妻子------也不對,反正是很辛苦,肉最多的一塊應該給你吃。”
鄭啟明說︰“謝謝長利!”
許長利又夾起另一只雞腿遞給楊達志說︰“指導員今天表現不錯,鄭秘書讓你炸個花生米,你除了把花生米炸好,又搗估出來一個素炒黃花菜和一個涼拌木耳,超額完成任務,這條雞腿非你莫屬。”
楊達志連忙將碗伸過去把雞腿接了。
許長利夾起雞屁股對崔嶺說︰“崔副隊長身體比較瘦弱,雞屁股營養豐富,來,吃掉補補身子。”
崔嶺用手遮住碗說︰“我最不喜歡吃雞屁股。”
“雞屁股你不愛吃,雞屁股里拉出來的東西你愛吃?”
“那要看雞蛋還是雞屎。”
鄭啟明說︰“你們兩個別打嘴仗了,我碗里這只雞腿給崔副隊長。”
崔嶺笑著說︰“鄭秘書看我身上肌肉少骨頭多,每次在一起吃飯都照顧我。我和許隊長是瞎扯淡,其實我最不喜歡吃的是雞腿,不過,听了鄭秘書的話讓人感動,說實話,我真擔心明年鄭秘書退休了,誰再來領導我們。”
鄭啟明說︰“不管以後誰領導你們,肯定都比我強,我這個人不善交際,辦事死板,有些事情想為你們爭取的沒有爭取到,有些事不該讓你們干的也沒有推卻掉,讓你們受了不少委屈。來,我給你們幾個隊領導,包括今天在車場值班的陳副指導員,敬一杯酒,一來感謝你們對我工作的支持,二來有做得不到的地方請你們原諒。”
許長利動情的說︰“鄭秘書,別看我們平時與您嘻嘻哈哈的,其實我們心里對您都很尊重,也努力爭取把您交待的每一件事都辦好,不管您在位還是退休,我們都不會忘記您。”
鄭啟明知道許長利說的是真心話,看到面前幾個親如兄弟的年輕戰友,他的心情很不平靜,依然以平時的聲調開玩笑說︰“你們以後忘記不忘記我都沒關系,與我走踫頭的時候,不想搖下車窗玻璃打招呼也可以,摁一下喇叭,表示個意思,不要一打方向盤,把我老漢的自行車擠到路溝里去了。”
鄭啟明的話把飯桌上的其他幾個人都逗笑了。
楊達志止住笑說︰“不要以為鄭秘書是在說笑話,在我們機關確有其事,個別首長平時心里沒有群眾,只是提拔任用自己信得過的人和身邊的工作人員,退休後在院子很少有人理他,他自己也感覺沒趣,平時很少出門。”
崔嶺問楊達志︰“你說的是誰?”
“是誰我就不好意思明講了。”
“有什麼不好明講的,不就是于副部長嗎!”許長利說。
楊達志說︰“他在部屬面前一本正經,非常嚴厲,在比他更高職務的首長面前,可是很謙卑,這都是我們親眼看到的。”
“現在到哪里都一樣,特別是個別想繼續‘進步’的領導,對上級是眼楮向上,對群眾是眼楮向下;對男人是眼楮向上,對女人是眼楮向下——我說的是下半身。”許長利開玩笑說。
“你這個人現在說話倒是很敞得開,他在職的時候在台上講話,你不是在台下也使勁地鼓掌。”楊達志揶揄他。
“我那不是鼓掌,而是在用兩只手拍他的臉。”
鄭啟明連忙掂起筷子說︰“來,來,趕快吃菜,你們越說越不像話了,我們不能這樣議論自己的老首長。”
一瓶酒很快下去了大半,楊達志和崔嶺都表示不能再喝了。
“那可不行!”許長利手里掂著酒瓶子說,“鄭秘書說了,今天這瓶酒要喝完,時間緊,任務重,咱們都要加把勁,能者多喝,高度自覺。來,崔副隊長,先把你的杯子倒滿。”
“我,我,實在不能再喝了。”崔嶺赤紅著臉說。
“你今天沒有喝多少酒,剛才我們加勁喝酒的時候,你臨陣脫逃,已經比我們少喝了一杯。”
“我不是臨陣脫逃,是給陳副指導員打了一個電話,打完電話我就立刻返回酒桌第一線繼續戰斗了。”
“別的話少說,先把剛才那一杯補上。”
“真不行了,我現在覺得房子在轉。”
“整個地球都在轉,而且轉得很快,一天四萬公里,房子當然也要跟著轉了,秦月芳大嫂都知道這個常識,這說明你的話講得很對,沒有喝多。”
“不行,我昨天晚上沒有休息好,今天不勝酒力。”
鄭啟明關心地問崔嶺︰“昨天晚上怎麼沒有休息好?是不是身上什麼地方不舒服,我替你喝一杯吧!”
許長利攔住鄭啟明說︰“鄭秘書您不知道,崔副隊長這幾天正談女朋友,這女孩子是北京的坐地戶,人長得漂亮,家里也有錢。你們別看現在部隊的士官在北京找女朋友很難,干部想找個條件好一點的女朋友相對比較容易。崔嶺同志現在正交桃花運,對他來講,天上不僅掉下來一個餡餅,還掉下一壺酒來,他‘嫁’到女朋友家里,淨身入戶就可以過有些人奮斗多少年才能過上的好日子。昨天晚上,他先是親了女朋友一口,興奮得前半夜沒有睡著覺;後來蚊子又親了他一口,他難受得後半夜沒有睡著覺。”
崔嶺對鄭啟明說︰“鄭秘書別听他瞎說,我女朋友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這沒有錯,但她的長相不算漂亮,家里不算有錢,只能說是一般條件。現在條件稍好一點的女孩子,找男朋友要找‘潛力股’、能升值的,將來住豪宅,坐華車,根本看不上拿死工資又有可能二次就業的軍人。過去的女孩子頭發長,見識短,現在的女孩子頭發長,見識更長;過去的女孩子信佛的多、拜神的多,現在的女孩子信錢的多、拜金的多。再說了,夏天還沒有到,哪來的蚊子?我昨天晚上是在想,老兵復轉走了,新兵培訓沒有結束,人少車多,下周的出車任務又很重,怎麼才能把工作安排得開。”
鄭啟明放下酒杯說︰“崔嶺同志說的這件事最近我也在考慮,新兵培訓快結束了,咱們早點到汽車訓練隊去挑人,盡快解決青黃不接的問題。”
許長利把自己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干說︰“話題轉到工作任務上,喝酒的任務就完不成了,瓶子里剩下的酒咱們下次再喝吧,人少事多的問題我們回隊里好好研究一下。客走主人安,貓走鼠喜歡,下午鄭秘書要洗衣服,我們要安排整車,今天的午飯就到此結束吧!”
鄭啟明連忙拉住起身準備離座的許長利說︰“整車的事有陳副指導員安排就行了,我再去下點掛面,你們每個人都吃一點再走。”
楊達志也站起身來,對鄭啟明說︰“鄭秘書不用客氣,您經常教導我們︰司機平時不整車,醫院就要整人,火葬場就要整容,政治部門就要整你的生平材料。整車是大事,我們準備一人去一個分隊督促檢查,現在回去抓緊時間休息一會,不影響下午加班。”
汽車隊的幾個領導走了之後,鄭啟明簡單地收拾了一下碗筷,覺得頭有點暈,便上床休息,他準備下午也到車隊去看看,衣服只有先放在洗衣機里,等晚上抽時間再洗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九
秦月芳原來想,回到老家以後,在公婆面前多盡些孝心,多干些家務,以彌補長期不在老人身邊的虧欠。結果回家後她看到,鄭啟明賢惠本分的兄弟媳婦似乎把該干的家務都干了,每天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春裝洗干淨疊得整整齊齊,夏裝找出來擺得有條有理。她非常高興,雇了一輛面包車,帶著鄭啟明的父母到縣里查了查體,洗了洗澡,還給鄭啟明的弟媳買了一件褂子和一雙鞋。每天夜里,秦月芳都和婆婆睡在一張床上,她知道,現在婆婆身體健康,衣食無憂,最關心的事,是她與啟明在北京的生活,是小荔在國外的學習和工作情況。婆媳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聊天都聊得很晚,聊天,那是秦月芳的強項。
今天下良灣逢集,秦月芳吃過早飯,剛收拾好碗筷,秋梨和月桂就一人騎一輛自行車來到家里,約她一起去趕集。
三輛自行車在起伏的山路上魚貫而行,秦月芳走在中間,鈴鐺叮當響,笑語聲聲高,她今天的心情特別好,感到身邊的一切都是那樣的親切、可愛。
山區的三月,滿山皆秀色,無處不飄香,幾只麻雀並排站在路邊的電話線上,好像是五線譜上的音符,嘰嘰喳喳地演奏著春天的旋律,清水河像是一幅移動的畫卷,點綴著彩色的田野,緩緩的河水帶走了秦月芳和她的姐妹們的青春歲月,她今天卻覺得自己依然年輕。
下良灣是個山區小鎮,只有東西長、南北短的兩條街,秦月芳與秋梨、月桂把自行車停放在街口一個熟人的店面門前,步行朝集市里邊走。
小鎮的集市很熱鬧,人聲鼎沸,熙熙攘攘,秦月芳驚奇地發現,偏遠山區的集市與北京近郊自由市場上的商品品種似乎一樣的齊全,琳瑯滿目,應有盡有。但是,仔細一瞅,又發現有些商品粗糙得不可理解,便宜得難以置信,不能說成是假冒偽劣,可以定性為山寨產品。當然,貨真價實的東西也有不少,主要是水果、蔬菜和農副產品。
秦月芳本來打算給家里人再買點衣服之類的東西,秋梨告訴她,集市上的商販大多數是游擊隊,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加上鄉鎮的有關部門監管不力,如果買了質量差的商品,投訴摸不著門,退貨找不到人,盡量不要買花錢多的東西。衣服最好還是去縣城的商場買,這里的衣服水貨非常多,這麼給你說吧,姚明如果在這里買一件風衣,洗幾次之後,只有送給潘長江當小褂了。秦月芳听了秋梨的話笑起來,後來只是買了些豬肉、青菜和梨子、隻果。
兩條街轉了一個來回,三個人買的東西並不多,大部分時間都用到見熟人打招呼拉家常上了。眼看著到了中午,秦月芳提議到飯館吃飯,她要招待一下兩個姐妹。
鎮子上最大的飯館位于十字街口,門面比較大,里邊也比較干淨,餐廳里幾乎是座無虛席,秋梨認識飯館的老板,要了最後一個包間。
秦月芳在包間里還沒有把菜單看完,一起和月桂從衛生間回來的秋梨輕聲對她說︰“鄭有福和他的老婆也到飯館來了,與他們一起來的還有兩個人,一個是他們的兒子,一個是稅務所的老周,外號‘周扒皮’。”
“別理他,不要讓他倒了我們的胃口。”秦月芳放下菜單,朝門外喊了一句,“服務員,我們點菜!”
秦月芳的話剛說完,門外傳來嘈雜的吵鬧聲,月桂對秦月芳說︰“月芳姐你先點菜,我和秋梨出去看看外邊在吵什麼,中午的飯盡量簡單一點,菜不要點得太多。”
月桂和秋梨出了包間的門,看到鄭有福正在餐廳里對著飯館的老板指指劃劃,嘴里不干不淨地說著難听話。
鄭有福五十多歲,由于胡吃悶睡、煙燻酒泡,身體臃腫,面孔蒼白,像是浸泡在福爾馬林里的人體標本。如果夜里踫見他,活人嚇得能死過去,死人嚇得——當然不可能活過來。他上過兩三年小學,肚子里的幾滴墨水早已被時光蒸發干淨,現在連小學一年級課本上的字都認不全,但是,人民幣的各種面值都認得很清楚,從來不會搞錯。幾十年來,他在鄉下的日子如同一卷手紙,被一段一段地消耗掉,上面沾滿了污物。
鄭有福的老婆是一個丑得不堪入目、怪得不可理喻的女人,她的嘴唇外翻,鼻尖下垂,奇特的長相讓臉上兩個相鄰的器官尤為親密,以至于鼻子可以輕易地聞到從嘴巴里散發出來的酸腐臭氣,嘴巴也可以輕易地品嘗到鼻孔里淌出的分泌物滋味。她有理不讓人,無理攪三分,最擅長的事情是與人吵架,一只舌頭能把難听話攪成鐵粒子從嘴巴里發射出去,傷透別人的心。
鄭有福和他的老婆,男人最硬的東西在胯下,村里的女人都怕他;女人最硬的東西在嘴里,村里的男人都怕她。
秦月芳點了兩葷兩素四個菜,外加一個西紅柿雞蛋湯和一盤蔥油餅。她剛想出門看看秋梨和月桂為什麼還沒有回來,月桂挽著低聲抽泣的秋梨回到包間。月桂看著滿臉驚奇的秦月芳,氣憤地說︰“鄭有福不是個東西,吃飯來晚了非要飯店的老板給他騰一個包間,飯店老板說暫時沒有,讓他稍等一會,他就罵人家混蛋,是故意刁難、不給面子。秋梨姐在一旁看不下去,幫老板說了幾句話,他又罵秋梨姐‘臭娘們,少管閑事,滾一邊去!’”
秦月芳听了月桂的話,怒目圓睜,甩開身邊的椅子,奪門就往外沖。月桂一把拉住她說︰“月芳姐,他們今天人多,你不要惹他!”
“怕什麼,人多還能把我吃掉,發炎的盲腸會膿的瘡,早晚要把它割掉!”
秦月芳掙脫月桂,大步沖向餐廳,月桂和秋梨趕緊跟了出去。
鄭有福正在理直氣壯地訓斥飯店老板,一抬頭,看見從里邊包間板著面孔走出來的秦月芳,楞了一下,連忙招呼她︰“月芳也到這里吃飯來了,听說你從北京回來了,我正準備去看你,還沒有顧得上。”
“你應該看的人與你一條山溝里生活了多少年你都沒有去看,我剛回來幾天你就準備去看我,真是不敢當。”秦月芳走近他,依然板著面孔說。
鄭有福幾十年前就知道秦月芳的性格和脾氣,對她是三分敬畏七分害怕,秦月芳隨軍後每次探家回到鄭長莊,鄭有福都是盡量避免見她,遠則繞道而行,近則敷衍兩句,打招呼、說話的時間短得可以用秒計算。他看到秦月芳身後跟著的秋梨和月桂,立刻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心里想,自己今天是惡狼遇到了母老虎,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
“你在里邊吃你的飯,我們有些事在外邊說道說道。”
鄭有福陪著笑對秦月芳說。
“這里是人來就餐的地方,听見狗叫喚心里不舒服,吃不下。”秦月芳仍然冷著面孔說。
鄭有福看到周圍越圍越多的人,臉皮紅得能滴下血來,也沉下臉來,咬牙切齒地說︰“秦月芳,你現在是軍用品,我不想與你積怨結仇,你別忘了,現在我是鄭長莊的領導。”
“你還知道自己是鄭長莊的領導呀,當領導就應該為老百姓辦事,你每天都干了些什麼?”
“我怎麼了,我當領導這麼多年,沒有功勞有苦勞,也算是一身正氣,兩袖清風,常在河邊走,就是不濕鞋。”
“你是一身騷氣,兩袖‘情’風,老公羊發情的‘情’;你也確實做到了常在河邊走,就是不濕鞋,因為你喜歡光著腳丫子趟混水。”
“秦月芳,你說話注意一點,鄭長莊現在是我說了算!”
“哈巴狗咬太陽不知道天高,老母豬喝井水不知道地厚,你以為有個大一點的洗澡盆就可以當索馬里海盜,有個深一點的老鼠洞就能夠成塔利班武裝,你在鄭長莊當個村委會主任,就可以不顧黨紀國法,胡作非為、欺壓百姓了嗎?”
“你到北京這些年長本事了,懂得不少,剛才說的這幾個人我都不認識。”
旁邊有幾個年輕人笑了起來。這時,鄭有福的兒子附在他耳邊小聲說︰“爸,她剛才說的不是人!”
鄭有福沒有太听明白兒子說話的意思,氣惱地說︰“什麼,她剛才又說我不是人。秦月芳你不要太張狂了,你隨軍去了北京,鄭啟明家里的人不會去北京,你的親戚朋友也不會去北京。”
“你是在威脅我?”秦月芳氣憤地質問鄭有福。
鄭有福的老婆早就急著說話,秦月芳的話剛講完,她就沖到鄭有福用前面,用手指著秦月芳的鼻子說︰“你不要以為自己在城里生活就有多麼了不起,現在只要有錢,我們也可以到城里去,你一個月才拿幾個錢就那麼神氣!”
秦月芳覺得心往下沉,血往上涌,她強壓住怒火,故作平靜地對面前這個丑陋的女人說︰“我在北京生活沒有什麼了不起,但我是干正常工作,拿正當工資,過正經生活,不像有些女人,在城里傍大款、當小三,天天口朝上活著,不過是一個活動的采精器。”
周圍又響起笑聲,有兩個小伙子還拍起了巴掌。
“能傍上大款也是本事,再說在城里傍大款的女人也不是我閨女一個,你管得了嗎?”鄭有福的老婆氣急敗壞地說。
圍觀的人群一陣轟笑。
“王八日的,狗娘養的,滾一邊去,這里不是你說話的地方!”
鄭有福急了眼,他把老婆罵成雜交動物不算,還朝她肥臀上使勁地踹了一腳。
鄭有福的老婆屁股很大,走起路來就好像是拖拉機後邊帶了個拖斗,盡管皮厚肉多,鄭有福這一腳依然踹得很痛,她知道自己說了不得體的話,噘著嘴站在一邊不敢再吭氣了。
鄭有福看到圍觀人群幸災樂禍的表情,知道自己今天佔不到便宜,便自找台階,指著秦月芳說︰“我今天還有別的事,不想跟你在這里磨牙,咱們走著瞧,看看誰能笑到最後。”
“當然是你笑到最後了,老百姓的唾沫把你淹死以後,你就可以‘含笑九泉’了。”秦月芳輕蔑地對著鄭有福離去的背影高聲說。
幾個人回到包間,秋梨漸漸恢復了平靜,月桂仍然激動不已,她興奮地對秦月芳說︰“月芳姐,你剛才惡心鄭有福的那幾句話講的太好了,看你當時的樣子,我忽然想到了《紅燈記》里李玉和痛斥賊鳩山的那場戲。”
秦月芳點的菜還沒有上齊,飯館老板親自過來道謝,並免費贈送她們可樂、雪碧各一大瓶。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十
秦月芳回老家以後這麼長時間,今天晚上是第一次與鄭啟明在電話里發生爭執。
對于秦月芳當眾痛罵鄭有福這件事,鄭啟明覺得有些過分︰“現在社會上的不良現象多了,你管得過來嗎?發生在其他地方的事,你踫到了,管管也可以,鄭有福是鄭長莊的村委會主任,在村里是誰都不敢惹的土皇帝,你罵他一頓很痛快,自己住一段時間拍拍屁股走了,在老家的親人受打擊報復怎麼辦?”
秦月芳不滿意地對鄭啟明說︰“你說這話我不贊同,如果老百姓都硬氣起來,他就不敢胡作非為,如果大家團結起來,他就會收斂很多。他之所以成為村霸,除了上邊有根子,就是大伙心不齊、太軟弱。我罵他不過是對他的警告,我當團支部書記時的公社團委書記鄧大姐,去年已從市婦聯退休,我準備通過她找找她在市委組織部當副部長的兒子,反映鄭有福的問題。我知道我的作用有限,但背後有群眾的支持。當然,我也知道,解決鄭有福的問題,最後還得靠組織。”
“別說那麼多了,你是回家探親的退休職工,不是******派下去的工作人員,如果不想在家住了就趕快回來。”鄭啟明有些不耐煩了。
“你也是黨培養多年的干部,說這種話應該臉紅,同不良現象作斗爭的勇氣哪去了?有人說我是刀子嘴、豆腐心,現在我這把刀子用到了真正該扎該戳的地方,不然,肚子里的這顆豆腐心有愧。”
秦月芳講的過去非常熟悉、現在比較陌生的“黨培養多年的干部”這句話,觸動了鄭啟明內心深處的某一根神經,使他有一種五味雜陳的感覺。
鄭啟明自己覺得今天有點理虧,手拿著電話听筒,一時語塞。
秦月芳接著說︰“還有一件事告訴你,鄭有福在村里對很多人講,他有個親戚在北京當大官。通過了解我才知道,他說的這個‘大官’,就是綜合部的于副部長。其實于副部長與他並沒有親戚關系,不過與他的親戚是同一個村里的人,是他通過自己的親戚找過于副部長。鄭有福的外甥當兵是于副部長給省軍區打的招呼,學開汽車是于副部長給綜合部軍務局做過交待。鄭有福的外甥現在正在綜合部司機訓練隊學習,如果于副部長得了好處,鄭有福外甥的事他還會管,我听說鄭有福的外甥在農村是個表現很一般的孩子。”
鄭啟明听了秦月芳的話,心里“咯 ”一下子,他和秦月芳又敷衍了幾句,放下電話,下了樓,邁著沉重的步伐在院里瞎轉悠,心里覺得很煩,也很亂。
幾乎是不知不覺,他走到了汽車隊門口。
幾個隊領導正在隊部商量事情,見到鄭啟明進屋,許長利首先說話︰“鄭秘書每次來車隊視察都不提前通知一聲,要是早一點打招呼,我和車隊的廣大干部站門口兩邊夾道歡迎您。”
鄭啟明苦笑著說︰“我突然到隊里來,是不是影響了你們的正常工作?”
楊達志發現鄭啟明的情緒有些異常,謹慎地問他︰“選調的十六個新司機後天就來報到,我們剛研究完往各分隊的分配方案,並準備明天向您匯報。您今天這麼晚過來,是不是又有其他的事情要給我們傳達?”
“沒有,我只是今天心里不痛快,隨便出來轉轉。”鄭啟明面無表情地說。
屋子里的其他幾個人交流了一下疑惑的目光,都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好。
許長利想緩和一下氣氛,笑嘻嘻地說︰“工作研究完了,咱們一起吹吹牛吧。我昨天在網上看到一個笑話,說出來十個人听了九個會笑爬下,一個沒爬下,肯定是聾子。你們听著︰有人給小伙子介紹一個女朋友,小伙子問女孩子長得怎麼樣,介紹人說“過得去”。結果一見面,小伙子見女孩子身高一米五都不到。介紹人說,我講的沒錯,她個頭低,有些地方別人過不去,她‘過得去’。”
許長利看到幾個人的表情沒有變化接著說︰“剛才的笑話不可笑?我講第二個︰又有人給小伙子介紹女朋友,說她爸爸是開銀行的,小伙子後來一了解,她爸爸還真是個‘開’銀行的——銀行的員工上班的時候,她爸爸負責把大門打開。當然,員工們都下了班,他還要負責再把銀行的大門鎖上。”
“這個笑話還不可笑?我講第三個,這個笑話是發生在我們老家的真事,小伙子到女朋友家去見準岳父,他為了顯示自己有學問,引經據典地說︰老子講過‘金玉滿堂,莫之能守’------準岳父不等他講完,就生氣地說,你在我面前不要老子老子的。小伙子連忙說,我講的是春秋時期的老子。準岳父說,不管是春秋時期還是冬夏時期,你在我面前只能是晚輩。怎麼,這個笑話還不可笑,我再講第四個------”
鄭啟明制止住他說︰“別講了,我今天耳朵有點聾,不想听你說笑話,把你們剛才研究的新司機分配方案拿過來我看看。”
“把這個拿掉再換一個!”鄭啟明指著鄭有福外甥的名字對幾個隊領導說。
楊達志吃驚地問鄭啟明︰“您不是說他是于副部長推薦的人嗎?”
“是的,這個小伙子不適合來機關工作,我一會就給司機訓練隊的孫隊長打電話,明天長利和我一起再去物色一個。”
鄭啟明神色凝重地說。
“您了解這個戰士?”
許長利與楊達志一樣吃驚地問鄭啟明。
“我不了解他,但是,有人了解他。”鄭啟明說。
他向一旁的幾個人講了自己與秦月芳剛才通電話的內容。
“嫂子偉大!”許長利興奮地說,“向秦月芳同志致敬!”
楊達志有幾分擔憂的看著鄭啟明說︰“我們這些基層的管理干部,最怕首長介紹和推薦的司機到車隊來,他們之中,肯定有些表現不錯,但也有一些素質不高,自以為是,牛皮哄哄,不服管教。換掉于副部長推薦的司機我們當然高興,但是,于副部長雖然退休了,但他的關系還很廣,能量也很大,現在的不少在職領導干部都是他的部下。這件事您怎麼去給老首長說?”
“該怎麼說就怎麼說,我一個快退休的干部怕什麼。”鄭啟明故作輕松地說。
許長利高聲說︰“對,大不了與我們這些基層干部得罪了領導一樣,回原籍伺候老母親——咱們共同的‘媽’。”
許長利的話把鄭啟明和楊達志都逗笑了,崔副隊長和陳副指導員看著他們卻一臉茫然,不知道三個人在講什麼暗語。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一
任鍵臉膛黑紅,像是貯存了足夠日月精華的成熟高梁,腦袋和肩膀特別親近,似乎要聯合起來兼並身體的某一個部位,肚子滾圓,軍用皮帶發下來,往外再鑽兩個眼才能使用。“如果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的生活好,我至少一米七二以上”,他這樣評價自己一米六八的身高。“假如不是改革開放,我也不會這樣福態”,這是他對自己八十六公斤體重的結論。別看他樣子笨拙,可走起路來兩條短腿緊著倒騰,像一輛快速移動的坦克。
任鍵什麼飯都吃得飽,不管冷熱暈素,風卷殘雲,五分鐘結束戰斗;什麼覺都睡得香,不論白天晚上,只要身體放倒,十秒鐘能打響呼嚕。當然,他還是個什麼工作都干得好的人,否則,也當不了後勤分部的副部長,
有人說,不到北京不知道自己的官小,北京的司長比司機肯定要少,處長也肯定沒有處女多,但是被稱為“部長”的可是大有人在。小賣部的“部長”和營業部的“部長”不算,有實實在在職務的部長在人群里也是一抓一大把。
任健這個部長不大也不小——副師大校,在普通老百姓眼里,那是個“大官”,在駐在北京市的部隊統率機關和軍兵種總部里,他不過是個一般干部。
如果不穿軍衣,你看不出任健是個師職干部,用他老伴的話講“俺家老任就沒有人家領導干部的那個氣質,不打扮像個村委會主任,打扮了像個農民企業家。”幾十年的軍旅生活,可能是與以前的工作性質有關,並沒有改變他不修邊幅的習慣,經常不是鞋帶沒系好,就是風紀扣沒扣上,別看他工作中得過很多獎勵,在軍人風紀方面卻挨過不少批評。
他檔案袋里的兩個二等功和十多個三等功,大部分是在工程部隊施工時立下的,每一個軍功章里都隱含著他一段非凡的經歷或一個感人的故事。他當班長時,所在部隊在祖國的大西北執行任務。一次冬季拉練,其他班都有數量不等的戰士程度不同的凍傷,惟獨他們班的戰士全都安然無恙。原來,他在行軍前就學了一些防凍保溫的常識,比如讓戰士們在腦袋上圍一條干毛巾,護住耳朵、鼻子。休息時和戰士們用雪堆一堵擋風的牆,大家圍坐在一起,讓別人把脫掉鞋子的雙腳伸進他的皮大衣中取曖。在老百姓家里的土炕上睡覺時,他把戰士們分成兩人一組,墊兩個褥子,蓋兩床被子,一個被窩兩頭睡人。那一年,他立了第一個三等功;他當連長時,工程團已調到南方叢林山地施工,濕熱的天氣使整天在山洞里作業的許多戰士出現了“爛襠”,就是下身襠部皮膚紅腫、糜爛,奇癢無比,戰士的身體和工程的進度都受到很大影響。而他當連長的那個連隊,沒有一個爛襠的,原因是施工時他不讓戰士們穿褲頭,只在腰里系一塊白布或一條毛巾,並定時讓他們輪流對下身沖洗、通風,盡管經常發生“前邊露桿子,後邊露眼子”的現象,但戰士們身體都很好,個個像小老虎一樣,月月超額完成工程計劃。
在工程部隊工作很累,生活很苦,危險性也很大,任鍵和戰友們背誦得最多的兩條“最高指示”,一條是“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隊萬難,去爭取勝利。”另一條是“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往往一項大的工程峻工,就伴隨著一座烈士陵園的形成。完成任務和少死人,是任鍵當時的最大願望。有一次,為了趕進度、爭第一,他抱著風鑽不松手,三天兩夜沒出山洞,最後暈倒在石碴上。他的前妻是家鄉人民公社的一名話務員,成年見不到丈夫的面、成月收不到丈夫的信,孤獨和寂寞縱容她在接受一個副社長生活上關心的同時,也接受了他感情上的慰藉。任健在家鄉人民公社工作的一個好朋友毅然給任健寫信,反映了他妻子的種種不端。年輕氣盛的任鍵承受不了別人的風言風語,毅然與妻子離了婚,一歲半的兒子斷給了妻子撫養。
任健的家人後來告訴任健,他的前妻性格開朗,並不像他的朋友說的那樣風流放蕩,朋友最終的目的是想以“破壞軍婚”的罪名報復那位副社長,因為副社長是他多年的宿敵。
離婚之後,任健才開始啜飲“後悔”這劑人間最苦的藥液。
離婚後的一段時間里,任鍵思念兒子幾乎到了發瘋的程度,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拼命干活以排遣愁緒,有時候他真希望一塊石頭掉下來,砸中自己的腦袋,一了百了。死神似乎忘記了他,盡管山洞里每個月都有人走著進去,躺著出來,而他只是身上多了幾塊傷疤。
與前妻離婚後的第二年,他與駐地附近一個生產大隊的民兵營長,也就是現在的老伴嚴萍結了婚,並且當年播種當年結果,十二月的最後一天,嚴萍為他生了個女兒。
離婚後遠嫁他鄉的前妻拒絕了他給兒子的撫養費,並不讓他再見兒子,任健把全部的父愛都給了女兒。
任鍵沒有想到自己能活著離開工程部隊,也沒有想到自己能由山區到大城市工作,更沒有想到自己能當上後勤分部的副部長。在工程部隊工作了十多年之後,他從副團長的位置上被調進北京,當了某後勤分部的副參謀長,後來又被任命為副部長。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嚴萍現在最不放心的是女兒小莉。
幾年前,小莉從軍醫學校快要畢業時,有些學員找家里人要錢,跑關系,找門路,希望能分配到大城市、大醫院工作。有些學員在學校里學習的知識不知掌握得怎麼樣,社會上學會的本事倒是運用得得心應手、恰如其分。小莉是個倔 的姑娘,她對自己平淡如水的人生經歷和一帆風順的生活道路,一直心存遺憾。到艱苦的地區去鍛煉自己,是她在心里隱藏了年的夙願,畢業分配工作還沒有開始,她就和幾個同學一起向學校遞交了去青藏高原工作的申請書。當任鍵和嚴萍正為小莉到北京哪個醫院工作合適而費心思的時候,軍醫學校“向支持子女到艱苦地區工作的老首長學習”的致敬信,已經擺到了分部政委的辦公桌上。
任鍵心里雖然舍不得女兒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工作,但看到事已如此,也只好順水推舟,慷慨激昂,大談軍校畢業生到邊遠艱苦地區工作的重要意義,嚴萍可是暗地里實實在在地淌了兩天眼淚。
小莉走時答應了嚴萍“不在外地談朋友”的條件,但是,二十四歲的女兒不在外地談朋友,好像也沒有準備在北京談朋友。“你不會再出個什麼新花樣,宣布一輩子當單身吧?”听了嚴萍的問話,電話的那一頭傳來小莉“咯咯”的笑聲︰“媽媽,我剛和這塊土地建立感情,你就想拖我的後腿。這幾年您先把爸爸照顧好,把自己保養好,養精蓄銳,準備好以後抱外孫。”嚴萍沒有心思听她貧嘴,只到商量變成了哀求,小莉才答應下次探家時再考慮這個問題。
女兒沒有拒絕在北京找男朋友,這使嚴萍感到欣慰
這兩年給小莉介紹男朋友的人不少,任鍵和嚴萍都希望未來的女婿是個軍人,小莉好像也有這個意思。“但是”,任鍵提醒嚴萍,“不要在分部機關干部身上打主意。”
“為什麼?”嚴萍不解地問。
“作為上下級關系,在一起工作不方便。”
嚴萍笑了,“你以為自己還能工作幾年?等女兒結婚時,你早就光榮退休了!”
任鍵想想,覺得嚴萍說得也對。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任鍵分管分部司令部和分部機關的行政管理工作,由于他沒有架子,平易近人,為人和善,關心部屬,有時候的節假日,家里並不是高朋滿座,而是夫妻兩地分居和未婚的單身干部滿屋,他吃飽了,喝足了,聊夠了,拍屁股走人。你還甭說,機關里的有些小事,部長、政委說了,基層干部當面不講,心里並不怎麼樂意去做,而任健交待的事,小伙子們屁顛屁顛跑得可歡了。
嚴萍這個人喜歡熱鬧,看到年輕人到家里來,和見到女兒回家來探親差不多,總是用家里好吃好喝的招待他們。這些年經人平日有事也免不了經常到家里來,嚴萍對他們的情況還是了解的。
任鍵在家里是甩手掌櫃,不願干、也不會干家務活,燒碗開水都能糊鍋,里里外外都是嚴薄一個人忙活。如果沒有工作上的事情,任健晚上不是和年輕人打撲克、下像棋,就是在家里看電視。他打撲克、下像棋不計較輸贏,用自己的話說“主要是聯絡感情”。看電視那可真叫認真,有時連喊帶比劃,一次看足球,硬是把茶幾的玻璃踢碎了一塊,他還愛看武打片,關鍵時候會揮著拳頭喊︰“打得好,打得好!”好像是在工地上指揮戰士們打坑道。
嚴萍見任鍵剛看完新聞聯播,正拿著遙控器走馬燈一樣的選台,就走過去和他搭話︰“尚小良有半年沒到家里來了吧?”
“工作忙唄!”任鍵心不在焉地回答。
“什麼重要工作半年還忙不完?”
任鍵放下遙控器,注視著嚴萍︰“我知道你什麼意思了,尚小良軍校畢業分到機關一年多來,上下反映都不錯,他是個好參謀,但不一定是個好女婿。”
“為什麼?”
“因為他太老實。”
“老實有什麼不好?我嫁給你,就是看你老實。”
“老實沒有什麼不好,我說的是‘太老實’,太老實是老實的敵人,太老實的人說白了就是死心眼。”
對著嚴萍疑惑的眼光,任鍵說︰“春節戰備值班,他是值班員,在值班室听電話,我是值班首長,在隔壁房間和幾個參謀打撲克。上級機關來電話檢查值班在位情況,我也沒走遠,你說都在位不就得了,結果他說‘值班首長在那邊打撲克’,讓上級在節後的情況通報中點了我們分部的名,搞得我也挨了政委的批評;上個月他和部長一起下部隊,有一天晚上,部隊安排去駐地附近的飯館吃了一次特色小吃。回到機關以後,一次政治學習的時候,他把這件事作為問題講了出來,雖然檢討的是自己,但是搞得部長很被動。”
嚴萍更感迷惑不解︰“這有什麼錯嘛!我對有些機關干部的作法就看不慣,到部隊去解決多少問題不清楚,吃了喝了還要玩,現在上邊對這類事情抓得很緊,用公家的錢去外邊吃飯,誰吃了誰就應當檢討。”
任鍵听了嚴萍的話,不太高興地說︰“有些事你不懂,我們結婚的時候,人們特別單純,有什麼說什麼。後來風氣被有些人搞壞了,商人賣假貨能賺錢,干部說假話能當官,再後來,不僅不能實話實說,有的話還要反著說,“听話听反話,不會當傻瓜”。我自認為自己是個老實人,也喜歡與老實人打交道。但是,一段時間以來,老實人生活的空間越來越小,與我一起由基層部隊選調上來的那批干部,比我資歷淺、干得差,但是能說會講的幾個人都提拔到上級機關當領導了,只有我在副師位置上即將退休。尚小良還有個情況你還不知道,他家里有人患重病,盡管組織上救濟了幾次,還是欠了不少債。如果你真想幫小莉在機關物色男朋友,我倒是覺得石玉林這個小伙子不錯。”
嚴萍搖搖頭說︰“這小伙子倒是挺機靈的,我覺得他說話辦事有點世故。”
“我也覺得他有點世故,但是他很會辦事,有的領導很欣賞他這一點,他在分部機關以後還會比較快地進步,女兒跟這樣的人過日子不吃虧。從現在的發展趨勢看,像我們這樣實心眼有啥說啥的人吃不開,油嘴滑舌不干事的人將來也吃不開,但是見風使舵會辦事的人什麼時候都能吃得開。”
嚴萍不以為然地說︰“我不同意你的說法。人生在世,還是老實一點比較好,老實人多數都活得比較苦,不老實的人一般都死得比較慘,那些所謂會辦事的人活得比較累。你只看到一起選拔到北京來的戰友不少人當了將軍,也要看到與你一起上來的戰友當中,還有兩個濫用權力、受賄腐化,被“雙規”、受審查。我情願讓孩子和老實人一起平平淡淡過一生,也不想讓她跟一個總是琢磨別人的人過一輩子,去追求什麼進步。”
這天晚上,任鍵和嚴萍夫妻倆在一起沒有多少話,也都沒有睡好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任鍵下了班回到家里,見晚飯已經擺在了桌子上,他脫下軍衣,套上拖鞋,搓搓雙手,說了句“準備戰斗!”剛要在飯桌旁坐下來開吃,坐在客廳沙發上的嚴萍喊住了他︰“老任,我有話問你。”
任鍵笑嘻嘻地走過來說︰“夫人有話請講!”
嚴萍一臉嚴肅︰“听說尚小良要調到位于外地的倉庫去當管理員?”
任鍵看到嚴萍的表情異常,斂起笑容說︰“是呀,命令已經公布啦,最近兩天談話,這是正常調動。”
“什麼正常調動,這是報復!”嚴萍漲紅了臉,高聲說,“不是你們講的他協調能力強、辦事很認真,是個好參謀嗎?”
任鍵很少見嚴萍這樣情緒激動,自己倒顯得比較平靜,沉思了一會,和風細語地對嚴萍說︰“每個人的工作變動,都有一定的原因,我不排除這里邊摻雜了個人感情的因素,本來一個組織的決定,就是許多個人意見的集中。”
嚴萍怒氣未消︰“道理是直的,舌頭是彎的,把一個優秀的干部下放到基層去,可以找出他的一百條缺點。把一個能力差的干部提升到機關來,也可以找出他的一百條優點,你說的個人因素可能在中間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任鍵今天像是燃不起來的濕柴火,說話依然心平氣和︰“我知道你喜歡這個小伙子,但是,組織決定的事,個人不能說三道四,而且你還只是個家屬,在這個問題上更沒有發言權。”
“我喜歡小尚,機關很多人也都喜歡他,他利用業余時間幫我種過菜地、換過純淨水,也幫別人干過家務、接送過小孩上學。對于小尚調動的事,我是覺得你們的事情辦得不合理才說的。”
“人世間不合理的事太多了,你說得過來嗎?再說有些事情合理不合理也不能以你的話為標準。”
嚴萍不想和任鍵打嘴仗,悻悻地說︰“干部調動的事我是不該管,小尚家里生活有困難,他從來不去外邊就餐,在食堂也是只吃便宜的飯菜,听說他媽媽身體一直不好,哥哥最近又住進了醫院,我想在經濟上幫幫他,小莉前天給我又匯來一些錢,讓我過生日時買衣服,正好我不想買。”
任鍵表現出不耐煩︰“小尚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年輕人,他肯定不會接受你在經濟上的幫助。再說了,干部生活困難有組織照顧,還用得著你操心!小莉讓你買衣服是她的一片心意,你輕易地給了別人,想到過尊重孩子的意願嗎?”
“小莉那里我去解釋,她會理解。”
晚飯依然擺在那里,兩個人誰也沒有心思再吃。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任鍵在屋里看足球正看得來勁,嚴萍開門進來,在任鍵旁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這一腳真臭!”任鍵發著議論,瞥了嚴萍一眼。
任鍵似乎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勁,他又定眼看了看嚴萍,見嚴萍木然地坐在那里,手里捏著裝錢的信封,有點幸災樂禍地說︰“他不要吧!”
嚴萍點點頭,眼中竟涌出淚水來。
任鍵有些吃驚︰“怎麼,他對你說了什麼不好听的話?”
嚴萍搖搖頭,幾顆淚珠滴落在信袋上,抽咽著說︰“小尚不是那種人!”
任鍵又感到奇怪︰“那你哭什麼?”見嚴萍不回答,他笑著又補了一句︰“他又不是你的女婿!”
嚴萍面色凝重,緩聲說︰“老任,你變了!”
任鍵不樂意地說︰“是呀,每個人都在不停地變,變是絕對的,不變是相對的。不過,小尚不接受你在經濟上的幫助,關我什麼事!”
“原來你是那樣單純、正直、老實、厚道”,嚴萍把信袋放在茶幾上,擦了擦眼楮說,“最近這幾年你變得沒有以前那樣可敬了。听說你在一次學習討論會上說,不能當好人,好人難當,也不能當老實人,當老實人吃虧。要當一個優點多于缺點的人,多數人說你好、少數人說你壞的人。我覺得一個領導不能這樣要求自己,更不能這樣要求部下,俗話說,好人常在,不老實的人終究要自己吃虧。”
任鍵黑紅的臉膛顏色又有些加重,辯解說︰“我講這話應當說水平不高,但卻是心里話,我並不想當什麼高官,但看到有些原來比我職務低的人提升了,有的靠真才實學,有的靠拉關系、找靠山,我埋頭干工作,將近十年在現在的位置上沒有動,該去的位置被別人擠佔了,心里不平衡,有時也免不了說幾句消極的話。”
嚴萍並不想听任鍵解釋,任鍵話音一落,她就問︰“你知道小尚最近為什麼沒有到家里來嗎?”
任鍵搖搖頭。
嚴萍停頓了一下,似乎是要堅定自己的信心,突然下決心似的說︰“他知道了你是******前夫。”
“胡說!”任鍵楞了一下,瞪大了眼楮。
嚴萍沒理他,繼續說︰“他患白血病的哥哥是你的親生兒子。”
“瞎編!”任鍵幾乎是在吼。
嚴萍不動聲色,接著說︰“要是瞎編的就好了,可惜這是事實,小尚的媽媽是從兒子發給家里的與你一起出差在外的照片中認出你來的。小尚讓我看了他媽寫給他的信,他媽不讓他把這事告訴你,小尚可能是覺得自己快調走了,又對我比較信任,才給我講了。小尚還說,他已經準備打報告轉業回老家,轉業後的收入可能比在部隊少一些,但是,回老家後可以照顧媽媽,也可以照顧哥哥。他留戀部隊,覺得這是無奈之舉。”
任鍵“呼”的一下子從沙發上站起來,遙控器“啪!”的一聲從手中掉在地上,摔碎了。
任鍵的心,也碎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崔瑩覺得最近一段時間煩心的事特別多。
首先是老伴退休。
退休是人們工作到了一定年齡之後的必然結局,連國家主席到時候都要退休,何況是部隊一個師級研究所的所長。上個世紀的五六十年代,退休前邊都要加上“光榮”兩個字,退休人員戴著大紅花,被敲鑼打鼓地被送出單位大門。現在誰要退休了,你說他是“光榮退休”,可能會被認為是一句調侃的話。別人對退休問題怎麼看,崔瑩沒有心思多想,只是自己覺得,干部退休就是人老了,權沒了,錢少了,友跑了,待遇降低,門庭冷落。
老伴任春華退休的時候,接替他的所長是從上級機關下來的副局長,他與任春華以往的交情不是很深,但新所長到家里來講的話著實讓崔瑩感動了一陣子。他說老所長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照顧好老所長就好比是照顧好自己。半年多時間過去了,新所長、還有原來所里經常到家里來的一些人,對老所長可能是想“照”卻“顧”不上,現在再也沒有人到家里來過一趟。崔瑩在任春華面前發牢騷說,領導干部在職的時候掉根頭發,就有人會問你的腦袋癢不癢;退休以後斷根指頭,也沒有人問你的手掌疼不疼。
其次是兒子剛剛離婚。
現在有些男孩子,大學畢業以後,一年兩年都不一定能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但是,十天半月就可以換一個女朋友。兒子任曉剛在家里在學校都是一個老實听話的孩子,大學畢業以後,他在一個朋友的公司里當業務員,工作還算穩定。時間不久,與同事文秀相識,兩個人相戀時間不長就結了婚,小夫妻在外面租了一套一室一廳的小房子單住。
文秀雖然不像別人說的,是一個人見人愛,花見花開,汽車見了能自動爆胎,啤酒瓶見了會自己跳蓋的美眉,但也是一個令成年男人見了都會眼前一亮的女孩子,曉剛知道她尚無婚配之後,便下定了非她不娶的決心。
曉剛優越的家庭條件和良好的個人外表,贏得了文秀的芳心,兩個人認識三個月之後,就走上了婚姻的紅地毯。
曉剛是個心眼實在的小伙子,想到文秀的家在外地,一個人在北京工作和生活,吃過不少苦,對她百般呵護,疼愛有加,他平時花錢比較節儉,但為文秀買了不少手飾、衣服。這正像有些人講的,在美女面前,吝嗇的男人也會變得豪爽,成為不輸密碼就可以吐錢的取款機。文秀與曉剛結婚之後,也為曉剛買了一樣東西︰帽子,而且是綠色的。
那是他們結婚半年之後發生的事情,曉剛去南方出差,比原計劃提前一天回京。為了給妻子一個驚喜,他事先沒有告訴文秀自己要提前回家。結果他回到租住的房子時,文秀只驚未喜,她與公司破產以後東山再起的前男友,用尚且絲連的藕,為曉剛奉獻出一盤拌了太多芥末的涼菜。
曉剛是個在婚姻問題上很傳統的男人,對妻子的要求是︰一次不忠,終生難容。他像很多血氣方剛的男人一樣,選擇了離婚,毅然辭去丈夫職務,重新回到單身漢的行列。
還有女兒不嫁。
女兒任曉媛從小學到高中,一直都是班里的尖子生,她始終不明白,為什麼部隊大院的有些孩子與哥哥一樣,不願意當兵、上軍校,她可是從小就把自己當成了部隊的一員。高中畢業時,她放棄有可能在北京上頂尖大學的機會,毫不猶豫地報考了位于西安的軍醫大學。
曉媛是本碩連讀,在學校里學醫連學了七年,畢業時已經是二十六歲的大姑娘了。
曉媛畢業後被分配到距離研究院不遠的軍隊醫院口腔科當醫生。崔瑩原來想,女兒的工作落實之後,就該找朋友談戀愛,然後結婚生孩子,誰知道她工作幾年之後,最近又準備在職攻讀博士了,對媽媽的勸告裝聾作啞。
听夠了崔瑩的抱怨,曉媛有一次笑著對她說︰“媽媽,有些事你不懂,書是前人的經驗總結,是寶貴的精神財富,人生最大的需要有兩個,一個是肚子里補充食物,一個是腦子里充實知識,我活一輩子就要讀一輩子書,以後死了也希望兒孫給我掃墓時燒帶字的紙。”
崔瑩抓住機會反駁女兒說︰“你都三十來歲了還不找男朋友,什麼時候才能有兒孫?”
媽媽的這句話說得曉媛紅了臉。
崔瑩是個隨軍家屬,她隨軍之前在縣城的食品加工廠當工人,在缺吃少喝的年代,食品加工廠的工人,那是個令人羨慕的職業。雖然與丈夫長時間兩地分居,由于工廠的效益較好,兩個人的家距離縣城又不太遠,她和孩子都沒有受太多的苦。
崔瑩沒有多少文化,小學勉強畢業,隨軍後就在部隊的家屬工廠當工人,她說“隨軍家屬”就是跟隨軍人丈夫做家務帶孩子的女人。所以,她除了在單位八個小時應付自己那份工作,其他時間就是在家里操心豬肉雞蛋、洗碗做飯。到北京以後近三十年來,任春華由副營職技術員干到正師職領導干部,她依然是個普通工人。
任春華在職的時候,家務事基本不管,退休以後,依然是基本不管,整天與一幫老戰友一起,練書法、打台球、釣魚、聊天,讓崔瑩一個人和以前一樣,全面主持家里的日常工作。
老伴好伺候,回家有碗飯吃就行,兩個孩子的事情比較難辦,你想管的事他們不讓管,你不想管的事,他們還非要揪著你的心讓你不得不管,這讓崔瑩心里有些不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任春華在部隊里是走的“雙軌”,別誤會,這個“雙軌”不是犯錯誤干部走的那個“雙規”,而是指既有行政職務又有技術職稱的雙軌制,他的行政職務是研究所所長,技術職稱是高級工程師,退休前兩年剛調為四級,屬于正師職干部待遇,拿正軍職干部一樣的工資。
崔瑩對任春華沒有調為技術三級的原因,歸結為他“太老實”,工作玩命,不跑不送。技術三級干部不僅是工資比技術四級高,重要的是能夠享受副軍職待遇,退休了可以不移交地方政府管理。
“在部隊,副軍職以上干部是溫室里的苗,有人精心管理;而師以下干部是山坡上的草,任憑風吹雨淋。”
任春華听了崔瑩的這句牢騷話,心里頗為不快,調為技術三級,在職時可以授少將,退休後可以留部隊,這是事實。但是,人總該有個滿足的時候,貪心是個無底洞,什麼時候都填不滿;寡欲是個百寶箱,里邊有很多無價的東西。如果整天為已經過去的事耿耿于懷,那是自尋煩惱。
“花開一時,草長一季。”他對崔瑩說,“你看我現在多隨便,天天與一幫老戰友一起到處活動,心情舒暢,其樂無比,我頭上要是有個‘將軍’的光環,還放不下這個架子呢!”
任春華原來一直做技術工作,相對單純一些,當了所長以後,行政工作牽涉很大精力,天天忙得腳底板打後腦勺,原本花白的頭發,幾年時間就成了一片霜雪。不過,他當所長的這幾年,科研成果和行政管理雙豐收,得到了本單位群眾的擁護和上級領導的肯定。有人私下說,現在有些人的官是跑出來的,有些人的官是送出來的,任春華的官絕對是干出來的。
今年年初,任春華這批軍隊退休干部已經移交地方政府管理,他過去是研究所的‘頭’,現在是社會上的‘老頭’;過去是單位的‘長’,現在是家里的‘家長’,而且還是個掛名家長,平常吃什麼飯菜、穿什麼衣服,都是老伴說了算。
“在職的時候,組織讓干什麼就干什麼,退休以後,自己想干什麼就干什麼,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只要不干違法亂紀的事就行。”
這是任春華與他那幫老戰友們的共識。
任春華始終難以理解,有些人到了一定的地位,擁有了一定的財富,仍然不知滿足。還有些人甚至不顧黨紀國法、眾怒民怨,斂財不擇手段,跑官不顧影響,臉皮厚得可以揭下來貼在裝甲車上擋火箭彈。更有些人看到別人挨處分、被法辦,兔死狐不悲,槍打鳥不散,撞到南牆不回頭,到了黃河心還不死。這些人的心靈已經扭曲,他們只不過是在享受行使權力或者揮灑金錢帶來的快感。
“一個人官再大,這個長,那個長,死了都到火葬場,去另一個世界接受馬克思的再教育;一個人的錢再多,銀成垛,金成山,死了都去八寶山,哪個靈堂里都不可能設個貨幣兌換處,讓你把‘這邊’的錢帶到‘那邊’去用。”
任春華感慨地對崔瑩說。
崔瑩對任春華的觀點有不同看法︰“你以為有些人爭官撈錢只是為自己?他們是在為孩子著想!”
“為孩子著想?這邊父母的尸骨未寒,那邊的兄弟姐妹為了爭奪遺產,親人反目,甚至大打出手的現象還少嗎?他們總是說為孩子著想,結果總是事與願違,遺禍無窮。”任春華反駁崔瑩說。
任春華平時除了與老戰友們一起活動,還經常去兩個地方︰第一個是醫院,看望幾個熟識的生理和心理都不太健康的朋友;第二個是監獄,探視本所一個以身試法的年輕財務干部。他認為這兩個地方都是很好的人生課堂,前者為心胸狹窄、怨長氣短者留有床位,後者讓貪得無厭、縱欲無度者免費入住。
這天吃過早飯,任春華端著自己的保溫杯,匆匆忙忙地往軍休所活動中心趕,區軍休辦準備組織台球比賽,他要代表所里參賽,今天開始集中練球。
在小區的廣場旁邊,任春華看見幾個老頭老太太在那里跳一種叫不出名字的舞,又伸胳膊又甩腿,個個都像得過小兒麻痹癥。曉剛和曉媛都勸任春華與崔瑩也加入他們的隊伍,崔瑩不同意,任春華更不同意,兩個老人都說不願意與他們一塊湊熱鬧,就等著在家里抱外甥和孫子。
研究所原來分管行政工作的王副所長提著一大兜青菜匆匆忙忙地從外邊回來,對廣場的舞者也是看都不看一眼。
“老王,最近在家忙什麼呢,軍休所組織的活動都不參加?”任春華停下腳步,喊住了他。
王副所長把沉甸甸的菜兜子放在腳下,長出了一口氣說︰“我在家研究‘孫子兵法’。”
“到底是當過作戰訓練處處長的人,在家里休息還不忘老本行。”
“什麼不忘老本行,這是兒媳婦從婦產科出院以後賦予給我的新的歷史任務。”
“原來你在家是研究怎麼樣帶孫子的兵法。”
“不是研究帶孫子的兵法,而是研究當孫子的兵法。我們這些人命苦哇,有了兒子當兒子,有了孫子當孫子。現在小孫子一哭,我比當年在訓練場上听到吹沖鋒號跑的都快。”
王副所長原來總是抱怨自己的兒子不好,說他小時候是調皮搗蛋的孩子,結婚以後才成了“听話、孝順”的孩子,是听媳婦的話、孝順丈母娘。媳婦和丈母娘前幾年都說暫時不要孩子,他響屁都不敢放一個。
王副所長現在說的話,外人听著似乎還是在抱怨,但喜悅之情溢滿了老臉的溝溝坎坎。
任春華想到自己的家,心里有一種酸酸的感覺,也有幾分愧疚。
他對一雙兒女的事,現在問得不多,過去也顧得很少。兩個孩子在家鄉的縣城分別上小學一、二年級的時候,崔瑩才隨軍把他們帶到北京。在此之前,他與自己的孩子有時候一年見一次面,有時候一年見兩次面,所以,在他的印象里,孩子是一節一節往高里長的,見一次一個樣。
一家人長期在一起生活以後,任春華比較喜歡聰明伶俐的女兒,總覺得兒子膽小怯懦,缺少男子漢氣概。老子對兒子不滿,兒子對老子敬畏,父子倆的關系顯得就不是很親近。任春華也發現,隨軍以後到部隊生活的兒子,與父親關系緊張的不在少數,自己有個老戰友汪泉,在東邊一個部隊大院當副師職干事,也是剛退休時間不久。他與長大了的兒子簡直是勢不兩立,汪泉的老伴以前總是說他們爺倆一個是本.****,一個是小布什,天天打不完的仗。所不同的是,汪泉奉行的是“打是親,罵是愛,又親又愛用腳踹。”用暴力把兒子推向了自己的對立面,而任春華對從小就體弱多病的兒子從未動過一根手指頭,只是與他思想交流少,沒有打好感情基礎。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任春華分析,主要是父子長期不在一起生活,老子覺得兒子應該是聰明活潑,兒子認為老子應該是威猛高大,都把對方神化了。而長期在一起生活之後,頭腦中想象的“神”都變成了眼前的“人”,他們不想看到、也不願意包容對方的不足和缺點,這樣,相互間的矛盾也就不可避免了。
以前對兒女的事過問得不多,還可以說是工作忙、見面少,現在自己退休了,再對他們的事不管不問,似乎是說不過去。等過幾天打完台球比賽,先與兒子好好談談,他最近心情不好,情緒低落,能對他的事出個主意、提點建議也好啊!
任春華滿腹心事的進了軍休所活動中心。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任曉剛性格比較內向,平時說話不多,在爸爸面前一般是低頭無語,不得已的情況下進行語言交流時,也是感嘆詞用得多,像“嗯、好、行”等;在媽媽面前總是三言兩語,一般問一句答一句;只有在妹妹面前說話多一些,候情緒好時,可以說是千言萬語,並且還喜歡說些俏皮話。曉媛說哥哥︰“你有時候說話,在我面前像機關槍,在媽媽面前像步槍,在爸爸面前是啞炮。你與爸爸媽媽,主要是與爸爸,缺少思想上的溝通,共同語言越來越少,產生了越來越深的代溝,其實代溝是可以用互相交流和理解來填平的,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作你們之間的橋梁,而且保證不收過橋費。”
“你一個小黃毛丫頭,知道什麼是代溝!”
“我雖然比你小零點九五歲,但對‘代溝’這兩個字的理解可能比你深。代溝就是父母著急得脖子上套繩要上吊了,兒女還以為他們是在練習扎領帶;兒女難過得準備跳崖要自殺了,父母還覺得他們是追時尚玩蹦極。”
由于父母原來兩地分居,在曉剛幼小的心靈里,爸爸是掛在牆上戴著紅帽徽紅領章的照片,是像電視里一樣騎著高頭大馬或者是坐著軍用吉普車的軍事指揮官。跟著媽媽隨軍以後,他覺得原來想象中的爸爸是別人的爸爸,自己的爸爸每天回到家里除了吃飯就是睡覺,要不就是寫材料、打電話,是個駐扎在自己家里的陌生軍人。
長大懂事以後,曉剛覺得,自己和爸爸之間不僅僅是隔著一條“溝”,而是橫亙著一道萬丈深淵,自己不理解爸爸,爸爸也不理解自己,他對自己說的每句話都是命令式,把兒子當成了手下的一個兵。
任春華退休以後,曉剛似乎覺得,爸爸原來嚴厲的目光經過老花鏡片的過濾,顯得比過去慈祥多了,他對爸爸的畏懼感也少了許多。但是,目光的交流並不代表思想的溝通。
曉媛現在對爸爸媽媽沒有過多的擔心,他們身體尚好,她擔心的是哥哥,曉剛感情脆弱,觀念傳統,又剛剛遭受離婚的挫折,天天郁郁寡歡,她怕他精神上出現問題,更怕他像有些年輕人一樣,一時想不開,干出傻事來。
曉剛認識文秀以前,曉媛曾問一直單身的哥哥︰“現在大學生談戀愛成風,你為什麼不找一個大學的同學?”
“我們班三十多個學生,只有不到十個女生,嚴重的比例失調,明顯的供應不足,在僧多粥少或者說狼多肉少的情況下,幾個條件稍好一些的女孩子早就名花有主,各有所屬,被膽子大、臉皮厚的男生瓜分了,其他的幾個不是殘花敗柳,就是歪瓜裂棗,我對她們沒有興致。”曉剛不屑地說。
曉媛又接著問他︰“有個姓唐的女孩子也是你的同學吧?我覺得她對你有點意思,有兩次她還把電話打到我們家里來找你,她長得什麼樣我不清楚,但是說話的聲音甜甜的,含糖量非常高。”
“應該說那是個學習和品行都不錯的同學,我沒有把她放在心上,一是因為她丑,二是因為她很丑,三是因為她特別丑,四是因為我越看越覺得她丑,她白天去食堂影響別人食欲,晚上上大街能夠嚇壞路人,你說她媽媽也真是不怕難為情,這種模樣的女孩子也好意思往外生。”
“談朋友不僅要靠眼的視覺,還要靠心的感覺,視覺好可以娛悅一時,感覺好才能幸福一生。”妹妹批評哥哥。
“我就不信你到時候能與很有才華,但是長得跟豬八戒他二哥一樣的丑八怪談戀愛、結婚!”哥哥搶白妹妹。
曉剛自身的條件不錯,“顏值”比較高,想找一個面容姣好的女孩子並沒有錯。不過,他後來應該對自己當初的選擇感到後悔了,因為他剛剛品嘗到愛情之果的甘甜,就很快就又啃咬到內核的苦澀了。
催殘愛情之花的凶手,有時候不是缺錢少物的風,也不是缺吃少喝的雨,而是婚外情的冰雹。
曉剛和文秀的結合,曉媛開始是持反對態度的,只是一面之交,她就以一個成熟女性的直覺,從文秀游離的目光、隱晦的態度中,發現她對男友,包括對男友的家人,缺少應有的誠意。曉剛對妹妹的警告則不以為然,他不相信妹妹能從一個人的眼神中看出什麼問題來。他對曉媛說“過去常說眼楮是心靈的窗戶,現在人們在‘窗戶’上都加了鐵柵欄。”
看到哥哥的堅決態度,曉媛明智地沒有再堅持自己的意見。她心里清楚,對于初戀者來說,只要很少的養分,就能培育出感情的茁壯幼苗,因為初戀的人判斷力都不正常,總是看對方的優點多,看對方的缺點少,即使對方有明顯的缺陷,另一方也能用幻想彌補它。對于在這個時候規勸自己冷靜思考的親人,那些被愛情的火焰燒得迷迷糊糊的戀人們,往往會產生逆反心理,甚至是敵對情緒。
離婚後的任曉剛,情緒一落萬丈,上班時無精打采,下班後蒙頭睡覺。看到曉剛這個樣子,最著急的當然還是崔瑩,她心里很清楚,兒子對與文秀的那段感情很投入,投入越多,傷害越深。曉剛與文秀離婚以後,心已經碎了,而兒子心碎的聲音,只有當媽媽的才能听得到。曉剛雖然外表高高大大,但不過是像曉媛說的,是外強中干的“紙老虎”,他實際上是個生性怯懦的人。崔瑩怕兒子一個人在外邊出什麼意外,便讓他把租住的房子退掉,搬回到家里來住。
“再美的夢,醒來即碎;再好的緣,分開即空。何況你和文秀既沒有真正的愛情,也沒有深厚的感情,你們是相識而結合,相知而分手,她是個胸大無腦,你可以離了再找,這是很自然的事。”曉媛平時最不喜歡那種軟不拉塌的男人,看到哥哥的樣子是既恨又憐,耐著性子開玩笑安慰他,“離過婚的女人是使用過的物品,只能打折促銷;離過婚的男人是實驗過的機器,可以加價出售。特別是像你這樣對愛情專一的男人,市場上嚴重缺貨、供求不足,所以說,憑你現在這樣的條件,再找一個情投意合的女孩子輕而易舉。”
“你別再安慰我了,社會上好男人多得很,很少有像我這樣的窩囊廢。”
“我不相信,有些男人,看著是一肚子墨水,說不定他是烏賊;瞅著腰包很鼓,搞不好他是青蛙。你知道嗎,現在是房子越來越貴,人越來越賤,包括有些所謂的好男人。”
妹妹的話只入了曉剛的耳,沒進入他的心。他在家依然是天天說話不多,干什麼事都是心不在焉。
“我們都成天津包子——狗不理了!”曉媛對爸媽抱怨。
有一天,在晚飯的餐桌上,曉剛沉著臉,低著頭,自己給自己喂飯,食而不知其味。曉媛在一旁看不習慣,沖他說︰“哥哥,你是吃飯還是播種?大米粒都掉到桌子上去了,知道不知道‘貪污和浪費是極大的犯罪’?”
曉剛抬起頭,朝妹妹翻了一個白眼,往碗里夾了些菜,自己坐客廳的沙發上吃去了。
曉媛對著仍在廚房忙活的崔瑩喊︰“媽媽你管不管,哥哥‘畏罪潛逃’!”
更讓人啼笑皆非的是,有一次崔瑩讓出門上班的曉剛把一袋垃圾帶下樓,結果他把準備帶到辦公室裝著一盒茶葉的塑料袋丟進垃圾筒,提著垃圾袋上了地鐵。
文秀與曉剛離婚不久,就與前男友結了婚,還張揚地舉辦了盛大的婚禮,這讓崔瑩和曉媛心里又平添了一種酸酸的感覺,不過,她們更擔心的是,這件事會對曉剛帶來什麼不利的影響。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崔瑩在工廠做工時的工作成績怎麼樣很多人不清楚,但是不少人都有說她生孩子效率挺高的。崔瑩對別人說,她的兩個孩子是同一年生的,正月一個,臘月一個,這種事不少人可能听都沒有听說過,但是她卻創造了一個奇跡,要不然,住在東院的老鄉秦月芳怎麼開玩笑說她是“雙季稻”呢!曉媛上中學的時候,有一次用開玩笑的口吻問崔瑩︰“媽媽,我對別人說我和哥哥是同一年出生的,他們都不信,還有人說,我與哥哥之中有一個是您和爸爸從外邊撿回來的。”
崔瑩听了女兒的話,紅了臉,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說︰“別听他們瞎說,你看我和你爸爸對你們兄妹倆像後爸後媽嗎?你哥哥剛出生的時候,我們國家還沒有實行獨生子女政策,那時候提倡一對夫婦生兩個孩子,但兩個孩子的間隔時間至少四年。你哥哥滿月之後不久,我不慎懷孕,原來是準備要打胎的,但是你哥哥由于出生時不足月,體弱多病,後來又查出患有比較嚴重的心肌炎,醫生說他以後可能體質不好,甚至有夭折的危險。當時我和你爸爸已經听說一對夫婦以後只能生育一個孩子,就分別給組織打報告,經過批準,把你保留了下來。”
任曉媛听了媽媽的話,噘起小嘴說︰“你和爸爸好狠心,我還沒有進入搖籃就要扼殺我,也算我福大命大造化大,真是應該感謝組織!”
“你首先應該感謝你哥哥。”崔瑩笑著對女兒說,“如果他小時候身體稍好一些,與正常孩子一樣,也就不會有後來的你了。”
“我知道,是組織、父母和哥哥共同給了我生命。”
“你以後對你哥哥好一些,不要總是欺負他。”
“媽媽,你這句話可是用詞不當。”任曉媛辯解說,“我承認,我對哥哥說話有時刻薄一些,但我是哀其不幸,怨其不爭,有時用用激將法,是想讓他早日擺脫痛苦,振作精神,開始新的生活,本意是為他好,怎麼能說我是欺負他呢!”
“你哥哥性格內向,由于近年來工作失意,情場失戀,情緒低落,寡言少語,我們應該多關心他,開導他,而且要有耐心。”崔瑩是家里的“維和部隊”,她又在利用機會做女兒的工作,“你和你哥哥小的時候,我在家鄉的縣城工作,你爺爺和你姥爺家可以不斷的從鄉下去城里為我幫幫忙。我隨軍到北京以後,你爸爸經常出差,我一個人帶兩個孩子有困難,有時候就把你送到秦月芳家里去,讓你與她的女兒小荔一起玩。你秦阿姨人不錯,就是說話時嘴上少個站崗放哨的,肚子里有了什麼話都爭先恐後地往外跑,攔都攔不住。你由于受她的影響,從小話就特別多,而且得理不讓人,無理狡三分。”
曉媛听了媽媽的話,不高興地噘起嘴說︰“媽媽您不是在講秦阿姨的壞話吧!小荔家與我們家是老鄉,她爸爸與我爸爸又是從駐在同一個地區的部隊調到北京工作的,我們兩家關系不錯。你認識秦阿姨也已經很長時間了,應該對她比較了解,她雖然嘴里話多,但是心眼很好,我和小荔妹妹一起玩的時候,她家好吃好喝的可都是先由著我。”
崔瑩故作生氣的瞪了一眼女兒,說︰“我並沒有說你秦阿姨什麼不好,你總是護著她,好像她是你的親娘,我是你的後媽似的。唉,月芳回山東老家幾個月了,只來過一次電話,不知道在老家怎麼樣,她上班時間還經常抽空過來與我說說話聊聊天,退休以後反而很少過來了。”
“她的老家地處山區,手機信號不好,打長途電話又不方便,這幾個月她給我也是只打了一次電話。”曉媛說。
崔瑩說︰“你總會為她打掩護。”
“我說的是真話。”曉媛說,“秦阿姨在電話里還給我講了哥哥的事,讓我和你盡快再幫助哥哥成個家。
“你秦阿姨是個熱心腸,可惜她最近不在北京。”
“我已經托了幾個朋友,讓她們為哥哥的事留點意。”
曉媛憂心忡忡地說。
崔瑩心里清楚,曉媛對曉剛有時候說話不講情面,甚至諷刺挖苦,其實多數時間還是尊重哥哥、關心哥哥的,曉剛離婚以後,她的心里好像也壓著一塊大石頭。
任春華去年買的這套部隊統一建設的經濟適用住房,布局合理,南北通透。四室兩廳兩衛,客廳在中間,靠東側,南邊一間是任春華和崔瑩住的主臥,北邊一間是書房,中間是主衛;西側的南北兩間是次臥;客廳北側是廚房和次衛——“進出口公司”擱鄰居,體現了建築設計師的匠心獨運。
搬家的時候,曉媛對爸爸說,哥哥身體不是太好,讓他住向陽的次臥。曉剛卻對崔瑩說,一定要讓妹妹住在向陽的房間,自己住北屋。
搬進新家以後,曉剛故意當著全家人的面對曉媛說︰“現在很多人家重男輕女,我們家是重女輕男,什麼好事都是女孩子優先,我雖然沒有軍籍,但是,住在北面的房間里,供暖氣前和停暖氣後夜里都會凍得當‘團長’。”
曉媛听了曉剛的話,知道他是在給自己說著玩,也笑著說︰“你說的話有些道理,你在咱們家是‘三等’公民,就是等吃、等喝、等穿,什麼事都依賴媽媽。不過到了冬天你別害怕,我在你房間的牆上畫個太陽,你就不會感覺到冷了。”
曉剛一本正經地說︰“你畫太陽的時候畫得小一些,不然我中暑了跟你算賬。”
曉嬡說︰“其實,你的身體偏胖,住陰面的房子有好處,根據熱脹冷縮的原理,住在比較冷的環境可以幫助減肥。”
曉剛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說︰“噢,我明白了為什麼現在女孩子身上的衣服越穿越少,原來都是有意要降低身體的溫度,達到減肥的效果。”
“你只能說社會上有一些女孩子身上的衣服越穿越少,我們這些女軍人都是按規定著裝的,一般是發什麼穿什麼。”
“你們與她們不一樣,就拿你來說吧,衣服真是不少,什麼冬裝夏裝作訓服,棉衣單衣和襯褲,應有盡有,發的軍衣加上自己買的便衣,幾只櫃子都裝不下。”
“軍人著裝就是要一致,什麼時候穿什麼衣服。我的便衣也不算太多,比起同事來少多了。”
“哎,說正經的,你的軍用棉大衣和毛毯在我的櫃子里放好長時間了,趕快拿走。”
“你不是說我的房間像個服裝店嗎,我想在你的房間里租一塊地方,再開個分店。”
“租我房間的地方可以,但是要交租金。”
“沒問題,你在你的房間里安個打卡機,我每個月過去刷一次卡。”
任春華兩口子每次听見兒子和姑娘打嘴仗,都假裝沒听見,他們喜歡听孩子們善意的玩笑話,也很高興看到平時言語不多的兒子與女兒一起耍貧嘴。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曉媛與曉剛站在一起並不像兄妹,曉剛長得像任春華,一米八三的個頭,皮膚白白的,臉蛋圓圓的。曉剛說他最近總感到有些頭暈,曉媛說他是“海拔太高,供氧不足。”曉媛身高只有一米五九,由于身材削瘦,讓別人覺得她並不是身材很低,由于平時愛說愛笑,又讓人覺得她似乎還是個孩子。崔瑩總是說女兒是書呆子,再不抓緊談朋友就成了別人所說的“剩女”。曉媛勸媽媽說︰“彎刀對著瓢切菜,呆人自有呆人愛,你和爸爸都不用著急,到了一定的時候,我會把自己推銷出去的,現在雖然不是什麼緊俏商品,將來也不會成為積壓物資。”
“商品也好,物資也好,放的時間長了都要降價。我真是不明白,有的姑娘鮮桃一樣的時候不把自己賣掉,非要等到與爛杏差不多了再出售。”
曉媛覺得耳朵不舒服了,埋怨崔瑩︰“媽媽,您天天說這些話煩不煩呀,如果嘮叨能夠充饑,咱們家天天都不用做飯了,我建議把您要說的這些話用錄音機錄下來,以後每天放它一百遍,減少你的嘴皮子磨損。”
“行啊,你以後對著錄音機喊媽媽,讓它給你做飯洗衣服。”
長大的孩子,不管是男孩子或是女孩子,一般是只喜歡花爸爸的錢,不喜歡看爸爸嚴肅的臉;只喜歡吃媽媽做的飯,不喜歡听媽媽說多的話。
崔瑩漸漸相信了有人說過的這句話。
有一次秦月芳來崔瑩家里串門,問崔瑩︰“大姐,你們家曉媛這書讀的時間也太長了,讀到什麼時間是個頭啊,本科讀完讀碩士,碩士讀完還要讀博士,博士讀完還有博士後,博士後讀完還有------還有什麼?”
“還有------”崔瑩也答不上來。
“噢,我知道了,博士後讀完就成了‘夕紅士’。你想呀,一個人上完中學十幾歲,上完大學二十幾歲,碩士、博士、博士後讀完以後都快四十歲了,這書要是再接著念,就成了夕陽紅,夕陽紅的讀書人士不就是‘夕紅士’嗎!”
當真正看到崔瑩為女兒的婚事急得吃不好睡不香的時候,秦月芳也會從另一個角度安慰她︰“孩子的事順其自然吧,您知道,我們家小荔比你們家曉媛小不了多少,也是從小愛學習的書呆子,她和曉媛在學校,從上中學開始,在班里不是正副班長就是什麼委員、代表,反正都是‘領導干部’。她的事我就不管那麼多,有知識的女孩子像一本書,長得好的女孩子如一朵花,有的男人愛逛書店,有的男人愛逛花店,愛賞花的小伙子不少,愛看書的小伙子更多。您沒有听有人說嗎,再丑的姑娘最後都會結婚,再帥的小伙也可能單身,我見過很多一輩子沒娶到女人的男人,卻很少見到一輩子沒嫁給男人的女人,丑姑娘都剩不下,何況咱們的閨女的模樣又不丑,您著什麼急呀?”
崔瑩不同意秦月芳的說法,搶白她說︰“你對女兒的事放任不管,當心到時候她給你領個大鼻子女婿回來。”
秦月芳滿不在乎地說︰“澳大利亞大部分是白種人,有個白種人的洋女婿也不錯,我們大院里也有個出國留學嫁給白種人的姑娘,生出來的孩子特別好看。我有個鄰居的女兒在美國定居以後,嫁給了一個黑種人,這讓別人看著心里別扭。黃種人與白種人皮膚顏色反差不是太大,與黑種人就不一樣了,兩個反差很大的人種結婚,生出來的孩子膚色調配均勻了還差不多,要是調配不均,皮膚像中國的熊貓還算可愛,如果像非洲的斑馬,黑一條白一條,或者像歐洲的奶牛,黑一塊白一塊,不是讓人惡心嗎!”
崔瑩嗔怪地說秦月芳︰“同樣內容的話,從你的嘴里說出來與從別人嘴里說出來總是不一個味。”
曉剛也幾次勸妹妹抓緊時間談個男朋友,對她說︰“我現在這樣半死不活的樣子,咱們家延續後代的事情就靠你了,你不要辜負爸爸媽媽的期望。”
“你真自私,這麼艱巨的任務讓我一個女孩子去完成?”曉媛責備哥哥。
同樣在大學學習,部隊的大學生和地方的大學生在婚戀問題上差別很大。曉剛曾經對曉媛說過,現在地球變暖,孩子早熟,地方上學理科的大四學生可以給學醫學的大一學生上生理課,上大學幾年不談戀愛或者說沒有性的體驗,就像自己這樣,要被人嘲笑。他還說他听到一個笑話,有個單位去人才市場招聘大學畢業生,其中一個條件是“非處女不招”,結果敢于去應聘的全是男孩子。曉媛對曉剛說,部隊的學員管理嚴格,按照一日生活制度,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組織和領導的監控之下,有時候說句話就要舉手,放個屁都要報告。男女學員之間,不要說同居、結婚這些事,交朋友、談戀愛都是偷偷摸摸的。
曉剛說,他原來只看別人家的莊稼長得好不好,卻荒了自己田里的苗,人誤地一晌,地誤人一秋,混了半輩子,在婚姻上還是顆粒無收。
曉媛則說,在部隊院校上學的女孩子,本來就是晚熟品種,只要風調雨順,不用擔心以後沒有好收成。
有些話曉媛沒有對曉剛說,現在給自己介紹男朋友的熱心人還真是不少,主動追求自己的也大有人在,其中本院院務部財務處的一個助理員就曾經對自己發動過多次強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任春華在職的時候,崔瑩有時候覺得自己活得比較累,走在路上,總有人與你打招呼,有些人見了面的親切樣子,就像是你舍出性命從虎口里救出了他的孩子,或者是失散多年的親人剛剛團聚。對有些主動打招呼的人,崔瑩並不熟悉,在腦海里使勁撒大網,也打撈不出對他們的印象。有時她也覺得很為難,不熱情搭話,怕人家說你擺官太太的架子;熱情搭話,又怕不了解對方的情況,說了不應該說的話。
還有親戚朋友找上門來要求幫忙辦事的非常多,他們不知道,任春華在科研所是個主要領導,而在北京城里,與普通老百姓差不了多少,很多事情只有求別人才能辦成。更讓人生氣的是,有些事你給他辦成了,他覺得你應該給他辦;有些事沒有辦成,他認為你沒有把他的事放在心上,埋怨話一大堆,這讓崔瑩心里非常糾結。
這幾年為兒女的事,崔瑩****不少的心,容貌變化也比較大,時光用勤快的手在她臉上用皺紋編織了一張連小魚小蝦也撈不到的網,頭發毫不留情地由黑變白,要不是幾件像樣的衣服裝點著,從外表看,純粹是個農村老大娘。但是,除了牆上的鏡子如實地告訴她自己加速衰老的事實以外,周圍的人都說她一點也不顯得老,甚至有人說她“越活越年輕”。
任春華退休以後,崔瑩依然在為兒女的事情操心,那就是曉剛離婚不久需要安慰,曉媛上班回家需要照顧。當然,看到與自己同齡的人都帶著孫子、外孫,她也想早一天體驗隔輩親情,但看到兄妹倆現在對婚姻的態度,這個想法也只能深埋在心底了。
任春華對工作上的事考慮得很細,對家里的事,包括對兒女的事,總是粗粗拉拉、丟三拉四。當媽的則不一樣,兒女身上的細小變化,她都會感覺得到,有時她還能通過蛛絲馬跡,預測到兒女身上可能發生的事情。要不有人說,媽媽感到身上冷時,先穿上棉衣的總是孩子;媽媽覺得肚子鋨時,先吃到食物的也總是孩子。孩子大了,可以走南闖北,周游世界,但是,總也走不出媽媽心里那一小塊天地。
“人常說,寧要討飯的娘,不要當官的爹。”崔瑩向任春華抱怨,“兒女都是我們從小養大的孩子,你不能對他們的事情不管不問,能不能從工作上分一部分心思出來,放在他們身上?”
任春華對崔瑩的抱怨不以為然,反過來做她的思想工作︰“孩子已經大了,他們的事情讓他們自己安排。你不要怕他們吃飯噎著,我們小時候是缺斤短兩的粗茶淡飯,他們現在是敞開供應的精米白面;你也不要怕他們走路摔著,我們小時候是鄉間小路自己瞎跑,他們現在是柏油馬路有人引導。即使他們吃飯噎著,也不會因噎廢食;即使他們走路摔跤,也不會倒地不起。對一定年齡的孩子來講,你幫他干什麼,他可能就不會干什麼,你放手讓他干什麼,他說不定什麼都學會干了。你也是在農村長大的,知道雞、鴨、鵝都有一雙翅膀,但是,因為總是有人飼喂它們,他們才放棄了飛翔的欲望。”
崔瑩說︰“你講的這些也許是有一定的道理,雖然同為父母,但有時候對孩子的事,當爹的可以講得出口,當媽的卻做不出來,這不僅是性別問題,也是感情問題。”
每當說到與孩子的感情問題,任春華就知道崔瑩又要翻歷史舊賬,總是借故把話題扯開。
對于兒女的事,任春華不是沒管過,曉剛小時候學習不是太好,他幾次被老師叫到學校訓話。回到家里,也總是恩威並施,雙管齊下,同時用誘導和恐嚇教育兒子。女兒乖巧听話,品學兼優,任春華倒是沒有操過多少心。
曉剛離婚的時候,任春華感到有些突然,也有些內疚,對天天萎靡不振的兒子比以往多了一些關心,與他講的話也比以前的溫度高了一些。當然,他的話不像崔瑩的好言勸慰,也不像曉媛的尖刻激烈,而是意味深長、類似“挫折是人生的學校,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來,走好後邊的路。”之類的鼓勵,以及“如果失敗能使一個人長進,那麼,有時一次失敗比一次成功更有意義。”之類的教誨。
“你爸爸經常為你的事晚上睡不好覺,他對你說的話有些可能不太順耳,但都是為你好,你要好好想一想。”崔瑩對曉剛說。
媽媽的這番話,等于把爸爸送給兒子的每一粒苦口良藥都裹上了糖衣。
曉剛對任春華給他的鈔票可以心安理得地裝進口袋,對任春華說給他听的話,並不會心甘情願地裝進腦袋,盡管表面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樣子,基本上是左耳進右耳出,中間並沒有經過腦子的過濾。
沒有跟媽媽隨軍的時候,曉剛覺得爸爸腦袋里裝滿了故事,他探親回家的時候,只要纏住他,不管扯住那根神經,都可以抖落出幾個段子來。隨著媽媽到部隊生活以後,曉剛覺得爸爸滿腦袋都是說教,一張嘴就像政治老師上課,有時候不管你能不能接受,甩出來幾句像是剛從冰箱里取出來的冷冰冰、硬梆梆的話,讓你用心、而不是用胃去慢慢消化。
曉媛勸哥哥︰“爸爸對你有時候表現出煩也好、氣也好,都是一種愛的表現形式,越是與你親近的人,越是不拘于愛你的方法。”
“我不這樣認為,愛你,而又不采用你喜歡的方式去愛,那就是不愛。”
“你說的‘愛’是不是也包括溺愛?”
曉媛反駁他。
曉剛每次對妹妹類似的勸慰,結論都是︰得了便宜賣乖。
曉媛小時候像個男孩子,比較調皮,最喜歡干的事情就是在媽媽面前告哥哥的狀,然後幸災樂禍地躲在一邊,欣賞哥哥被媽媽訓斥的狼狽模樣,聆听媽媽的巴掌擊打哥哥屁股的動听音樂。
稍微長大一些,到了上學的年齡,曉媛對哥哥多了幾分崇拜,覺得他雖然只比自己高一個年級,但懂的事情非常多。放學回到家里,她就成了哥哥的跟屁蟲,這屋攆到那屋,那屋又攆到這屋,纏著曉剛問東問西。
上了中學以後,曉媛和曉剛智商上的反差日趨明顯,曉媛的老師給她定的目標是上清華,而曉剛的老師只是希望他能夠考上二本。
曉剛高考之後,曉媛給他開玩笑說︰“你今年考得不錯,與清華大學的錄取分數線僅僅相差了不足二百分,只好屈尊上‘北大’了——北京聯合大學,也可以簡稱‘北大’。”
“清華大學留給‘日全食’們去上。”曉剛紅了臉,有點不好意思地回應妹妹。
曉媛在家沒事的時候,嘴里總愛嚼點話梅、口香糖之類的小東西,好像是在不停地吃著什麼,“日全食”是曉剛給她起的綽號。
“我是‘日全食’,你也是‘日全蝕’,侵蝕的‘蝕’,全身上下沒有一點陽光男孩的朝氣。”
曉嬡在外邊比較注意尊重曉剛,在家里則喜歡捉弄或者取笑他。
有一天,崔瑩讓曉媛喊曉剛吃飯,曉嬡悄悄地走到曉剛房間的門口,聞到了從門縫里飄出來的香煙味。她猛地推開曉剛的房門,厲聲喝道︰“你又偷著抽煙,我向爸爸舉報你!”
正爬在窗戶上抽煙的曉剛嚇了一跳,慌忙把半截香煙扔到窗外的草地上,求饒說︰“‘林大人’開恩,千萬別對爸爸講!”
曉剛私下里稱曉媛為“林則徐”。
“我可以不對爸爸講,但要對媽媽講,讓她以後把廚房的抽油煙機移到你這屋來,省得你以後偷著抽煙時開窗戶凍感冒了。”
曉剛一把拉住假裝轉身離開的曉媛的胳膊說︰“好妹妹嘴下留情,你知道我最近情緒不高,身體也不太舒服,有人說,啤酒是液體面包,香煙是氣體面包,電視是精神面包,我偶爾抽支煙,好比是補充補充身體缺少的某種營養。”
曉媛看到曉剛可憐的樣子,覺得好笑,並沒有打算在爸爸和媽媽面前告發他,只是沖著正在餐廳擺放碗筷的崔瑩喊︰“媽媽,哥哥喜歡面包,改吃‘西餐’了,咱們別管他,先開飯吧!”
還有一次,曉剛下了班一進家門,就對崔瑩說︰“媽媽快做飯,我都餓死了。”
飯做好以後,曉媛對在衛生間的曉剛說︰“哥哥,你剛才不是說餓死了嗎,趕快把遺容整理一下出來吃飯。”
“你說話好听一點,嘴巴那麼厲害,以後誰敢娶你?”曉剛打開衛生間的門,不高興地對曉媛說。
“ ,嫌我說話不好听?你要是我的領導,我也許會說些好听的話,拍拍你的馬屁,可惜你和我一樣,都是家長領導下的普通家庭成員。對了,我前天听你的一個同事說,你現在高升,成了單位的總經理——總是遲到、經常早退、理屈詞不窮。”
曉剛听了曉媛的話,有些生氣地說︰“你就是仗著討爸爸媽媽喜歡,在家里就沒大沒小了。”
“你有本事也去討爸爸媽媽喜歡呀,在家里什麼活都不想干,還總想指使這個指使那個,誰會喜歡你?”
“你懂不懂,這就叫‘君子動口不動手’。”
“今天你得動動手,吃過飯刷碗!”
“昨天我已經刷過了,今天輪到你刷。”
“昨天我們家吃的是撈面,沒有幾個碗要刷,你今天得補刷一次。”
“淨想好事!”
“要不,咱們拋硬幣決定誰刷。”
曉剛不理曉媛,出了衛生間的門就要往餐廳走,曉媛攔住他說︰“不答應不讓吃飯!”
曉剛想了想說︰“好吧,我同意!”
“那好,正面朝上你刷,反面朝上我不刷。”
“你說話算數?”
“絕對算數!”
“哎,不對呀,按你剛才說的意思,正面反面都是我刷!”
曉媛在家里喜歡與曉剛耍貧嘴,有時候也喜歡在崔瑩面前撒嬌。有一次,她拉著崔瑩的胳膊,搖晃著說︰“媽媽,我明天想吃‘藥’。”
“你又沒害病,吃什麼藥?”崔瑩奇怪地問她。
“山藥,雞湯炖山藥。”
“家里沒有買山藥,明天我給你炒‘蛋’吃。”
“炒雞蛋?”
“不,是炒山藥蛋。”
“什麼山藥蛋,土豆唄!我最討厭吃的就是土豆,一提起這個名字嘴里就流酸水。”
曉剛逮住一個報復曉媛的機會,在一旁插嘴說︰“我就喜歡吃土豆,以後咱們家早飯蒸土豆,午飯煮土豆,晚飯炒土豆。”
曉嬡故作生氣地對曉剛說︰“想吃土豆容量,你把現在的工作辭了,到農場去種土豆,天天喝土豆湯、吃土豆飯、就土豆菜,再娶個土豆一樣的胖老婆。”
“我天天吃土豆,身上照樣長膘,不像你,天天昧著良心吃飯,我懷疑你每次吃飯前是不是都偷偷地服用了‘瘦肉精’。”
“‘瘦肉精’我不敢吃,你每天晚上在自己的小屋里偷吃發酵飼料倒有可能。我奉勸你,適當運動,盡快減肥,沒有哪個女人願意天天陪著一堆脂肪過日子。”
曉嬡與曉剛有時候打嘴仗,不過是想與他在感情上更融洽一些,以便在他情緒稍好的時候,不失時機地做他的工作。
“我們應當學會享受生活,不要對一些不愉快的往事念念不忘,從而耽誤了欣賞人生道路上的美好風景。”
她對曉剛說。
“生活其實很簡單,過去一天少一天,我像現在這樣生活也不錯,年年都有收獲,最大的收獲就是每年的年齡都長了一歲。”曉剛消極地說,“你不要再對我做‘艱苦細致的思想工作’,我現在算是徹底地看透了,人的一生,不過是由產房到墓地的一段路。一個人從你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就按下了結束生命的計時器,風吹須發白,愁苦一笑間,一輩子很快就會過去,我現在一想起人在一生中要談情說愛、結婚成家養孩子這些事,心里就感到發怵。”
“既然人生只是短暫的一段路,為什麼不能走得更精彩呢?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誰也抗拒不了,有些老年人體弱多病,生活依然樂觀向上,即使有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也要盡情地欣賞今天的月亮。你年紀輕輕,就對前途悲觀失望,這無疑于是慢性自殺,無謂地消耗生命。你雖然已經經歷過一次失敗的婚姻,但是還可以重新燃起激情,開始新的生活。”
曉媛對曉剛可以說是語重心長、苦口婆心。
“你應該知道,有些人的心猶如一塊煤,燒過一次成了灰燼,就不可能再燃燒。”曉剛說。
“有些人的心確實像你說的如同一塊煤,但有些煤燃燒之後成為焦炭,里邊蘊含了更大的熱量。爸爸媽媽年齡都不小了,他們想趁身體還好的時候照顧孫子,所以,你要抓緊時間談女朋友,中華女子千千萬萬,一個不行咱現換,談得多了踫到合適的概率就大。”
曉剛對曉媛的勸告漠然置之,不以為然,他對妹妹說︰“我原來對‘婚姻是愛情的墳墓’這句話理解不深,現在知道了其中的含義。我的那些大學的同學們大部分進了死亡之穴,只有少數幾個幸存者,我算是死而復生。下星期還有一個執迷不悟的學弟將成為圍城里的囚徒,當然還有一個女士要升為管教干部,他們有可能重蹈我的復轍。我現在沒有打算再婚,主要是對女人失去了信心,過去有些女人迷信、拜神,現在有些女人開放、拜金;過去有些女人生活貧困,最向往的事是花錢,現在有些女人生活富足,最喜歡干的事是花心,她們當中也包括那些結婚前的海誓山盟者。所以我說,所謂真正的愛情,不過是聾子听見啞巴說瞎子看見的那個東西。你沒有听到別人講過一句話嗎︰女人靠得住,母豬能上樹。”
“這句話好像是對男人講的。”
“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
“你這話有些偏激,我們醫院有些女孩子對愛情就比較專一,其中有個年輕護士,結婚不久愛人偏癱,她不棄不離,已經照顧了他三年。”
“你不要騙我,我現在的眼鏡是雪亮的。”
“你把有色眼鏡摘下來,問題會看得更清楚。”
“你別在我面前多費口舌了,我有時自己瞎琢磨,如果外星人來地球偵察,他可能會覺得人與狼、狗、豬、羊一樣,都是動物,不同的是,狼喜歡吃肉,羊喜歡吃草,人最殘酷,不僅喜歡不擇手段地撈錢,還喜歡傷害同類。”
這種沒有結果的談話已經進行了好多次,但是,曉媛並不灰心,她知道,一顆冷了的心再熱起來,需要時間和溫度,一樁婚姻造成的創傷,可以用另一樁婚姻去醫治。但是,要想很快再給哥哥介紹一個女朋友,讓他再婚,這並不是一件容量的事情。
曉媛有一天下班回到家里,崔瑩神秘地對她講,她听別人說,文秀與前夫結婚後在一起生活了僅僅三個多月就又離婚了,原因是她的新婚丈夫又有了新歡。對于一個有錢的商人來說,這似乎不算什麼,就好比一個人吃膩了烤全羊,再去品嘗一下水煮魚的味道而已。但文秀覺得,她為了與他結婚,付出了很大的代價,他不應該辜負自己。當然,離婚的時候,她沒有忘記向對方索要一筆可觀的分手費。
曉媛听了媽媽的話,沉思良久,她不知道這件事對曉剛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根據自己對哥哥的了解,他對這件事,不僅僅會是幸災樂禍。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曉媛對自己婚姻問題不是沒有考慮,她有時工作學習忙得忘乎所以的時候,覺得很有成就感,但是看到周圍與自己同齡的同事多數已經結婚,不少人還生了孩子,又會有些失落。在選擇男朋友這個問題上,她反對“廣交”,但贊成“慎選”,主張“寧缺勿濫”。她不喜歡那些沒有男子漢氣慨,情願當奴隸、做奴才,在女人面前奴顏婢膝的人。也不喜歡那些大男子主義,財大氣粗、盛氣凌人,在女人面前頤指氣使的人。
院務部財務處的助理員龔長治是個業務拔尖、性格開朗的小伙子,他已經追求了曉媛很久,曉媛對他的有些方面比較欣賞,但又覺得他有時不夠穩重,有點油腔滑調。
那一次是醫院組織去軍事博物館參觀,在辦公樓前等車的時候,曉媛發現一個年輕的干部總是在用眼光打量自己,便善意地開玩笑說︰“你總是盯著我看什麼,好像是我借你的錢沒還似的。”
“醫生同志,你如果不看我,怎麼知道我在看你?”
年輕干部笑著對曉媛說。
他知道自己是醫生,肯定注意自己不是一天兩天了。
曉媛輕聲問過別人才知道,他是財務處的助理員,叫龔長治。听到“龔長治”這個名字,曉媛還朦朧地記得,在去年全院的年終總結大會上,表彰的立功人員里邊有他。
在參觀的時候,大伙擠在一起,抬頭看解說員介紹的一幅照片,曉媛開始站在最後邊,一會兒感到後邊也有幾個人擠了上來,其中一個人的鞋尖無意中搭到了自己的鞋跟上,她一回頭,發現身後是龔長治,伸著脖子正往上瞅。
曉媛側過身子,悄聲對他說︰“嘿,你的腳沒長眼吧,它踩著我的腳了。”
龔長治發現是曉媛與他講話,收回腳尖,嘻皮笑臉地小聲說︰“我的腳長眼了,是雞眼,它大概是看到你的腳長得漂亮,才故意去踩的。”
那次參觀活動之後,曉媛與龔長治算是認識了,但相互之間,也只是在院子里走對面點點頭而已,有兩次龔長治停下腳步,想與曉媛搭話,曉媛挺胸走路,並不買賬。
有一次,曉媛到財務處去送科里的賬目報表,看到管報表的崔助理不在,辦公室里只有龔長治一個人坐在崔助理的位置上。
曉媛不得已問他︰“崔助理不在?”
“他病了。”
龔長治抬頭見是曉媛,連忙站起來回答。
“什麼病?”曉媛對崔助理比較熟悉,關心地問龔長治。
“乙肝。”
“真不幸!”
“是不幸,我最討厭乙肝,只喜歡‘餅干’。”龔長治笑著說。
“我還喜歡蛋糕呢!”
曉媛說完,轉身就要離開。
龔長治急忙喊住她︰“別走呀,崔助理要過比較長的一段時間才能來上班,他分管的工作現在由我代管,你要是送報表,交給我就行了。”
曉媛轉過身來,不滿意地對龔長治說︰“你這個同志有沒有同情心,同事生病了,還開玩笑。”
“醫生同志,您的批評我虛心接受,很對不起!”龔長治用夸張的動作給曉媛敬個軍禮說,“不過,我這個人同情心還是有的,崔助理的工作我代管,他生活上的事除了護士管的,其他的我也代管,包括買營養品、洗衣服等等。”
“財務處出了個活雷鋒?”
“我對其他同事也一樣,如果你家里有病人------”
“你在詛咒我?”
“我們都是唯物主義者!”
此後不久,龔長治委托口腔科的副主任給曉媛帶話,表示自己對說話尖刻女醫生的愛慕之情,希望交個朋友。
曉媛通過與龔長治的幾次接觸,對他並沒有太多的好感,因為是自己的直接領導提這件事,她還是婉轉地對副主任說︰“我對他還不是太了解,考慮考慮再說吧!”
過了一些天,曉媛再一次到財務處送報表,看到崔助理還是沒有上班,龔長治一個人依然坐在他的位置上。曉媛把報表遞給龔長治,一本正經地說︰“同志,報表給你!”
龔長治認真地把曉媛的報表接過去之後,也一本正經地說︰“你跟我好像不認識似的,管我叫‘同志’!”
“南京到北京,同志是官稱,不叫你同志叫什麼?”
龔長治嘻笑著說︰“伙房燒火的叫伙夫,路上開車的叫車夫,我是財務部門管賬的,你應當叫我------”
曉媛紅了臉,生氣地說︰“你想好事吧!”
“中國人習慣叫老張老李,我姓龔,年齡應該比你大,你以後叫我‘老公’(龔)也行。”
龔長治仍然嘻笑著說。
曉媛似乎是真生氣了,大聲說︰“你這個人是不是平時也這樣愛佔別人的便宜?對于一個財務干部來說,這並不是很好的品質。”
龔長治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輕聲說︰“噓,小聲點,開個玩笑,何必那麼認真。”
“以後少跟我還耍貧嘴,大街上的女孩子多得很,想要女朋友到外邊找去,總是在自己工作的醫院里吃窩邊草,算什麼本事!”
“現在大街上女人不多,男人多,是滾滾人流,他們不是在找女朋友,而是在忙著賺錢;只有醫院里才是女人多,是‘人流’滾滾,她們不是在找男朋友,而是在排隊打胎。要不然,婦產科的同志們獎金怎麼會那麼高呢!”
曉媛見龔長治越說越不像話,不高興地轉身離去。
曉嬡回到科里,對副主任說,她已經考慮好了,覺得自己與龔長治不合適。
從此以後,曉媛把龔長治當成了路人甲,近則低頭而過,遠則繞道而行。
真是冤家路窄,龔長治有一次打電話到口腔科,核對保障卡的有關數據,恰巧是曉媛接听。
龔長治核對了幾個人的情況之後,問曉媛︰“你的年齡好像不太對,你是屬什麼的?”
“查戶口?”
“不,統計表格上有這一欄。”
“統計報表有‘年齡’一欄,不會有屬相的內容吧?”
“我是根據屬相推算年齡,以防有人弄虛作假。”
“好吧,告訴你,我屬小龍。”
“什麼小龍,就是蛇唄,冷血動物!”
“哪來那麼多廢話,你還有事沒事,沒事我放電話了。”曉媛生氣地說。
“我不是偉人,金口玉言,一句頂一萬句。我是個凡人,凡人嘴里怎麼會沒有廢話呢!”
“你確實是夠‘煩’人的了。”
曉媛說完,把電話放了。
曉剛听了曉媛講了龔長治的情況之後,對妹妹說︰“看來他是真心喜歡你、追求你,不然不會在你面前那麼黏乎,你不妨對他進行一次全面了解。”
“追求你就是喜歡你?”曉媛不同意哥哥的說法,“貓追老鼠、狗攆兔子的事情我見多了。”
任春華在海澱區軍休辦組織的台球比賽中拿了不錯的名次,受到軍休所領導的表揚。他今天情緒非常好,早早地來到軍休所活動中心,準備听從外邊請來的老師講書法課,爭取自己的習作年底能夠參加市軍休辦舉辦的書法展覽。
從機關退休的副師職秘書曾子良比任春華來得更早,一個人在那里翻報紙。
任春華與曾子良比較熟悉,他老伴原來是科研所的高級工程師,已經退休多年,任春華在職的時候去機關辦事也經常與他打交道。這老兄退休後生活得並不愉快,他四十得子,老蚌生珠,嬌生慣養的兒子長大後成了扶不直的井繩,大學畢業後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幾年來專職在家里“啃老”。他兒子沒見過財神爺長什麼模樣,但知道自己的爸爸就是家里的財神爺,你找他要多少錢,他就給多少錢。
“老曾,我們在位的時候,天天東奔西跑,四海為家,現在退休了,天天守著老婆孩子,家就是四海。”任春華看看手表,覺得時間還早,便想與曾子良拉拉家常。他知道曾子良有點耳背,加大聲音的分貝與他說話,“我差不多每次來都見你在這里看報紙,你是一家之長,不堅守領導崗位,在家里掌舵領航,天天泡在這里干什麼?”
曾子良巴不得有人與他說話聊天,放下手中的報紙,嘆了一口氣,也怕對方听不見自己講話似的,大聲說︰“我們家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養了一個爺爺一樣的兒子,滿指望他趕快結婚,娶個媳婦幫我們管管他,誰知道他又為我們領回家來一個奶奶。”
“你兒子結婚了?這麼大的事怎麼沒有通知我!”任春華埋怨曾子良。
“我兒子和他的女朋友還沒有登記,更談不上結婚,兩個人目前只能算是在生理上未婚青年享受已婚待遇,平時吃住都在我家里。”
“這應該說是好事,你不用再為兒子找女朋友的事操心了,兒子的女朋友是干什麼工作的?”任春華關心地問曾子良。
“她哪里有什麼工作,民辦大學畢業後就在社會上漂著,听說開始也找了個事干,後來因為不好好干被辭退了。唉,現在有些年輕人啊,當和尚不撞鐘,只曬網不打魚,哪個單位也不會喜歡要。我兒子和他的女朋友認識不短時間了,一直趴在我們老兩口身上,一個前邊啃,一個後邊咬,這怎麼讓人受得了。”
“你兒子現在還沒有找到工作,他要是再找個沒有正經工作的女朋友,將來肯定會影響你們家的生活質量。”
曾子良憂心地說︰“我也是這麼想,我和老伴讓兒子先找工作,再談朋友,他不听。他現在談的這個女孩子長得很漂亮,他舍不得與她分手。模樣長得好有什麼用呢,我有一個早已經退休的老鄉,他的兒子與別人合伙開公司,賠賠賺賺,並不是很有錢,總想找個漂亮媳婦,後來找了一個歌廳的歌唱演員,可是世事滄桑,歲月無情,後來媳婦的臉越來越黃,丈夫的心越來越涼,最後‘同林鳥’成了‘勞飛燕’,分道揚鑣,各奔前程。”
“現在有些年輕人,個頭越來越高,素質越來越低;房子越住越大,抱負越來越小;婚車越來越長,日子越過越短。好在你和嫂子身體不錯,孩子的事慢慢想辦法,千萬不要愁壞了身子。”任春華安慰曾子良。
“我怕的就是老兩口過幾年身體垮了,兒子不能自己照顧自己。其實細想一想,孩子的事管到什麼時候算是個頭呢!有時候孩子們對老人的操心並不領情,你現在對他好,他將來不一定對你好。我剛才給你提到的那個老鄉,他的兒子與那個漂亮演員剛結婚時,小兩口住樓上的單元,讓他和老伴住地下室,他非常傷心。我開玩笑勸他說,別為孩子的事氣壞了身體,我們用不了幾年都是‘地下工作者’,你現在住地下室,是兒子為你創造的一個事先體驗的機會,以便你的戶口由‘陽’轉‘陰’之後,能很快適應墓穴生活。唉,不說別人了,說說自己,一轉眼,我和老伴也都是快七十歲的人了,在人生的道路上,離八寶山已經沒有幾站地了。像我們這個年紀的人,生命很脆弱,有時一場感冒、一次發燒,就可以算清人世間的伙食賬,去另一個世界學習《資本論》第二卷了。”
任春華听了曾子良的話,笑著勸他︰“你老兄不要太悲觀了。”
“我講的是實話。”曾子良認真地說,“我覺得這兩年自己的身體大不如以前,年紀不饒人啊,年輕時啃半熟排骨,現在吃豬血豆腐;年輕時頂風尿三丈,現在是順風濕褲襠。我前天給一個老戰友打電話還說,人老了真是沒出息,晚上睡不著,白天打瞌睡;躺下睡不著,坐著打瞌睡。現在我什麼都看不清,是目空一切;什麼都咬不動,是無‘齒’之徒;什麼都听不見,是充耳不聞。”
“到底是機關搞文字工作出身的,說出話來一套一套的。”
任春華笑看對曾子良說。
曾子良沒有笑,又嘆了一口氣說︰“也怪我和老伴對兒子嬌生慣養,听之任之,才讓他成為現在這個樣子。一個人幼年無志,青年無為,中年無德,老年便會死無葬身之地。孩子的事我以後也管不了那麼多了,眼不見心不煩,有時候到這里與老戰友說說話,心里還覺得好受一些。你兒子現在怎麼樣,離婚以後又談女朋友了沒有?”
任春華也嘆了一口氣說︰“唉,別提了,我兒子現在對前途悲觀失望,對婚姻心灰意冷,昨天我想好好勸勸他,結果是話不投機,不歡而散。他的事我也不管那麼多了。反正是我有老婆了,他有沒有我不管,我有兒子了,他有沒有我也不問。我將來有什麼事,喊他,他得到我跟前來,他將來老了有什麼事,想喊誰喊誰去吧!”
這次曾子良笑了起來,對任春華說︰“你這話讓人听了覺得怪怪的,不過是這個道理。”
兩個人看到听講座的人陸續到了,便各自找位置坐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曉剛最近總是覺得渾身不舒服,心神不寧,四肢無力,白天沒精神,晚上睡不著,體重也明顯下降,前天與幾個同學聚會時喝了點酒還暈倒了一次。家里人原來都認為他心里還沒有忘掉文秀,還沒有從離婚的陰影中走出來,是心理因素的影響。後來曉媛憑著職業的敏感,感覺到哥哥的身體可能有些問題,便幾次勸他盡快到醫院去做檢查。
“我現在心寬體胖,像是有病的人嗎?”
曉剛強打起精神,問曉媛。
“你現在還可以稱得上是體胖,但決不能算是心寬。看到你每天郁郁寡歡、愁眉不展的樣子,我和爸爸媽媽心里都非常難受。你先到醫院檢查一下,有病早治,無病早防,一個人不管有病還是沒病,首先都要保持良好的心態。我以前對你講過,人的一生是短暫的,如果天天陷入沉緬往事的悲哀之中,那就顯得太漫長了,所以,不要總為過去的事傷心,而要為未來的事高興。快樂的心情是醫治心靈傷口的靈丹妙藥,不僅沒有副作用,而且不用付藥費。還有一點,一個人不能無情,無情的人很殘酷;一個人也不能多情,多情的人很痛苦。我知道,你與文秀原來有比較深的感情,後來與她離婚,不過是迫于男人的尊嚴和輿論的壓力,才不得已而為之。我也給你說過多次,人生除死無大事,離一次婚有什麼了不起,我們周圍離婚的人太多了,過去是海枯石爛,現在是好合好散,當今社會離婚是很正常的事情。對于文秀,你如果還在愛她,就在心里給她建一個陵園,偶爾憑吊一下;你如果還在狠她,就再成個家,下決心過得比她好。”
“不要再提文秀了,我和她的婚姻已經死亡,不幸的婚姻永垂不朽!我想不通的是,開始我對她那麼好,她竟然會欺騙我的感情,她是個感情上的騙子。我相信有些人說的話,世上本來沒有騙子,輕信別人的人多了,才有了騙子,是我輕信了她,也慣壞了她。”曉剛痛苦地說,“按理說,一個男人,哭,要獨自偷哭,笑,要當眾大笑,我不該在你們面前表現得那樣軟弱和頹廢,整天沉淪在半睡半醒之中,徘徊在不人不鬼之間。我現在心里邊感到更加難受的是,總覺得別人都在嘲笑我,連爸爸都看不起我。當然,這也不能怨別人,我除了埋怨老天爺的不公平,就是覺得自己沒出息。”
“你不應該埋怨老天爺不公平,老天爺沒有多少精力管人間的事,他有時間了還與王母娘娘調情呢!嘲笑你的人可能會有,但別人的嘲笑可以成為一個人向上的動力。爸爸也並不是看不起你,是對你是恨鐵不成鋼,他對你說的話,你應該理解為是忠言剌耳利于行。”
“他的話不是忠言,是寓言,哄幼兒園的小孩子還可以,連新兵連的戰士都哄不了。再說鋼也不是恨出來的,搞不好最後‘鋼’也沒有了,‘鐵’也沒有了,只剩下‘恨’。說實話,我住在家里,每天不忍心讓媽媽給我做吃做喝洗衣服,也不想讓爸爸對我說三道四洗腦筋,要不是有你與我經常說說心里話,這個家我早就呆不下去了。”
“哥哥,你這個說法我不贊同,每個孩子都是父母共同的投資項目,他們各有一半的股份,不過這種投資不是資金,而是感情,這種投資只有付出,不圖回報。由于性別的不同,父親和母親對孩子投入感情的方式也不一樣。我覺得你有時多愁善感,思想負擔太重,早就應當與身體一起減肥。人常說,人生如棋,落子無悔,好好記住有人說過的一句話︰讓未來到來,讓過去過去。”
“過去,不是過去,就是過不去。”
曉媛警惕地問曉剛︰“你說的‘過不去’是什麼意思?”
曉剛苦笑了一下說︰“你不要神經過敏,我心里再難受,也懂得一個家庭好比是一個圓,少了哪一個人都是殘缺。放心吧,我不會去干對不起家人的傻事。”
“我們醫院有個醫生,還是個博士後,他原來性格開朗,朋友很多,離婚後,老婆把心愛的孩子也帶走了,他從此以後變得沉默寡言,成了宅男,上班時間除了看病就很少與別人交流,一到雙休日,床和沙發共同伺候他,一個值白班,一個值夜班。後來他的朋友越來越少,周圍的同事也都說他是神經出了毛病,對他敬而遠之,這讓他很痛苦。”
“他的朋友和同事應該理解他、幫助他,不應該疏遠他,更不應該歧視他。”曉剛感慨地說,“當然,我所說的理解,在多數時候只能是同病相憐的人的一種品德,沒有經歷過感情挫折的人,體會不到感情受過挫折的人的心情。比如你們醫院的那個醫生,別人對他更多的只能算是同情,只會施舍給他幾句安慰的話。像他這樣的人日子很難熬,常言道,歡娛嫌夜短,苦悶怨天長,老天爺總是有些做得不對的地方,他不管別人心情好不好,同意不同意,每天都要把二十四個小時塞給你,讓你想辦法消磨掉,要不我怎麼會對他有意見呢!”
曉剛停頓了一下,又說,“有件事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你,文秀昨天給我打了一個電話,這是我們離婚後她第一次給我打電話。她在電話中給我講了很多,主要是說她二次離婚後很痛苦,也後悔當初不該對我不忠,我听她話里的意思,不是想用心血、而是想用唾液粘合我們以前摔碎的鏡子。”
“她還好意思給你打電話!”曉媛氣憤地說,“我讓你換手機號碼你不換,以後不要再理她。”
“我也是耐著性子在听她講話,對她的暗示斷然拒絕。她之所以敢于找我,是以為自己現在是擁有了幾十萬元身價的小富婆,有了與我進行交易的資本,而這恰恰是我所唾棄的。她現在如果是窮困潦倒、一文不名,我對她的態度也許會好一些,安慰她幾句話,因為多數人對弱者都是有同情心的。”
“你如果對她已經死了心,就不要再關心她現在過得怎麼樣,以及對別人的不同態度有什麼樣的感受。”
曉媛依然忿忿不平地說。
曉剛岔開話題,對曉媛說︰“你別總是為我的事瞎操心了,說說你自己的事吧。我們大院里的子女在你們醫院上班的不少,其中包括我上小學、中學時的同學,我向他們打听過,那個姓龔的助理員是個不錯的小伙子,屬于外向性格,愛說愛逗。我還听說他對軍隊的財務管理工作有許多新的見解,發表過不少論文,工作成績也不錯,是技術標兵,立過兩次三等功。我是過來人,根據經驗分析,他可能已經知道你這個人個性強,說話直,有時候故意氣氣你,把你的脾氣激發到最大限度,然後再看看自己的承受能力。”
曉媛由于心情不太好,不想過多談自己的事,便對曉剛說︰“哥哥,我的事你也不要瞎操心了,有些問題我會盡量處理好。你听我的,過幾天到我們醫院去,我領你去看看醫生。你不要不相信我的話,很多人開始不願意為小病走著去醫院治療,最後因為大病被別人抬進進醫院進行搶救,這種事我見得多了。”
曉剛听了妹妹的話,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任春華最近這幾年每年都要到這個位于郊區的監獄來一趟。
科研所管理處的財務助理員溫長嶺原來是任春華很欣賞的一個年輕干部,小伙子從軍事經濟學院財務隊畢業後直接分配到所里做財務工作,時間不長就成了財務室的業務骨干。從外表看,溫長嶺顯得很精干,削瘦的臉龐上一雙大眼楮黑白分明,可惜的是,這雙大眼楮關鍵時刻看待人和事物卻黑白不分明,他把所里的幾十萬元資金私自借給自己的一個老鄉炒股票,後來借款無法收回,使集體財產受到重大損失,觸犯了法律。
溫長嶺犯了罪以後悔恨莫及,認罪態度很好,他考慮最多的不是自己的前途,而是科研所的聲譽,這一點讓任春華很受感動。任春華雖然因為這件事負有領導責任而挨了批評,但他決心盡自己的可能給失足的年輕人一些幫助,也以此彌補自己對部屬疏于管理的過錯。
溫長嶺每次見了任春華的面都會哭一陣子,任春華看著痛哭流涕的老部下,心里有些許的安慰,對于一個人頭腦中的污垢,用淚水比用肥皂洗得更干淨。
任春華每次來監獄看到那些身陷囹圄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心里都會感到酸楚和震撼。這些原來在社會上自由生活的人,在失去自由之後,會深刻認識到自己所犯的罪行嗎?重新獲得自由以後能夠痛改前非嗎?那些年輕罪犯的家長對有這樣的孩子作何感想?每當這個時候,任春華也都會想起有人說過的一句話︰什麼是一個家庭的幸福生活?最起碼的條件是︰醫院沒病人,監獄沒犯人。每當這個時候,他也會想到自己的兒子曉剛,只要他能正派做人,正常生活,當父母的就應當滿足了,不一定非要他出人頭地,干出什麼大事業來。
與溫長嶺同在一個監獄服刑的犯人當中,有一個是任春華當年一起從基層調到北京的戰友唐利寧,任春華原來與他的關系不是很好,主要是由于兩個人觀念不同,志向有異。
唐利寧調為副團職以後,由于不安于部隊的清貧生活和想擺脫嚴格的紀律約束,加上在一次下部隊檢查工作時行為不檢點而受到警告處分,他提出了轉業。
脫去軍裝,唐利寧婉拒了地方政府讓他當副處級調研員的安排,到一個業務相對獨立的單位當了副職,為享受副處待遇的正科級領導。任春華當然知道他的心計,對于一個信奉有奶便是娘、有錢就是爹的人,他更看重的是金錢而不是職級。
轉業一年之後,唐利寧與從農村隨軍的妻子離了婚,在城區買了一套二手房,從朋友那里借了一輛二手車,又找了一個“二手”女人做老婆。按說他是個非常‘二’的人,可他偏偏在單位里想當“一”,在正職腳下使絆子。
唐利寧單位的正職領導是個作風比較正派的干部,他看不慣唐利寧的一些做法,曾經對別人說過,單位里雇用的農民工比較多,唐利寧口口聲聲講自己是農民的兒子,可是對眼前打工的農民,不僅沒有喊過一聲“爹”,反而不擇手段地壓榨他們,被民工們稱為“榨油機”。
唐利寧覺得正職對副職要求太嚴,放權太少,是自己獲取經濟利益的障礙和仕途上的絆腳石,與其你絆我還不如我絆你,用匿名信栽贓是他對正職使用的報復手段。
有油水的地方都是最滑的,唐利寧跌倒了,受賄罪和誣陷罪兩罪並罰,如今他是頭顱依舊在,官帽早無蹤,成了溫長嶺的獄友。
任春華對有些事總是想不明白,在這個世界上,不懂道理的人很少,懂道理但不願意按道理去做的人很多,干部的責任之一,就是帶領群眾按道理去做,如果干部不按道理去做,那他就是帶頭不講道理,這樣的干部多了,這個世界就要亂套。過去有些干部對上級的三令五申置若罔聞,現在有些干部對上級的要求規定設法變通,還有些人比猴子都刁滑,你殺雞給他看,他不但不害怕,反而在一旁幸災樂禍。當然,總想火中取栗的人,終有引火燒身的那一天。
由于是曾經的戰友,任春華第一次來看望溫長嶺的時候,也順便看望了唐利寧。在此之前,任春華听說唐利寧被審查時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並無悔意,直到辦案人員審訊他的時候,他還依然像是法庭上的律師,振振有詞,理由十足,為自己進行“無罪”辯護。
唐利寧見了任春華的面,只有驚訝,並不感到難為情。他的態度也讓任春華驚訝,反而感到有些難為情。任春華心里在想,現在有些人違法亂紀不臉紅,禍國殃民不臉紅,已經成為階下囚了仍然不臉紅,將來容量臉紅的人,恐怕只有關公廟里的雲長先生了。
任春華有時候還在想,監獄服刑人員藍底白道的衣裳可以稱作是“斑馬服”,有人說,干部、特別是領導干部,與群眾的區別之一,就是經常走紅地毯,而群眾則是經常走斑馬線。如果干部心里有群眾,與群眾打成一片,經常與他們一樣走走斑馬線,到監獄里穿斑馬服的概率就會小很多。
在監獄與唐利寧見了一面之後,任春華就沒有再去看他。監獄應該成為犯罪人員——包括腐敗干部的清洗機,唐利寧身上的髒東西還很多,他應當在這個淨化心靈的滾筒里再轉上幾年,好好洗刷身上的污物。有人說,每個人的人生經歷都是一本書,唐利寧這本書是好比是非法出版物,內容低俗,錯誤百出。
任春華以前幾次來監獄都是坐自己的專車來的,現在專車沒有了,這一次只能坐公共汽車來。
公共汽車在距離監獄不遠的小鎮上停下來,因為東西太多了不便于拿,任春華這次來只帶了些食品和香煙,當然還有安慰和鼓勵的話。他想再買些水果,看到路邊有幾個水果攤,便朝最大的一個攤位走去。
攤主是個三十多歲的胖女人,她的臉蛋紅得讓攤位上的隻果黯然失色,上下兩片油嘟嘟的嘴唇如同剛炒好的回鍋肉,身上的衣服少到了道德允許的最大尺度,兩只顫巍巍的碩大乳房,似乎要不甘寂寞地從薄薄的汗衫里掙脫出來,先與顧客打個招呼。
任春華剛想轉身離開,女攤主喊住了他︰“老爺子是來看兒子的吧,號子里的伙食不太好,買點水果給孩子補一補,我這里的品種最全。”
任春華不情願的開始挑選水果,女攤主又忙著去招呼其他的顧客。對她來講,不管你是領導或是百姓,不管你是清官或是污吏,都是自己賺錢的對象,從口袋里掏出來的人民幣都有同樣的價值,都應當熱情接待。
稱了水果付了錢,任春華提著沉甸甸的袋子向監獄走去。
還沒有見到溫長嶺,管教干部就告訴任春華,溫長嶺已經獲得了第二次減刑。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曉剛這幾天的情緒降低到了冰點,臉上總是凝結著化不開的愁容,飯量小了,說話少了,整個人也似乎是一下子變得老了許多。
他最近一段時間是禍不單行。
首先是曉媛帶他到醫院讓一個認識的醫生簡單地看過之後,醫生沒有明白說他有什麼病,只是說他的體質比較差,建議他做進一步的檢查。事後,這個醫生單獨對曉媛講,曉剛頸部有幾個腫塊,但不一定是惡性的,他更多的可能是精神方面的問題,最好是住院,到時候讓腫瘤科和神經科都查一查。
其次是文秀前兩天從七層樓上跳了下去——她當然不是嫌走樓梯費事,而是因為剛結交的男友與她在賓館的房間里檢查了幾個晚上的席夢思床墊質量,把她幾十萬元的存款席卷一空之後,就玩起了失蹤,她一時想不開,就走了輕生這條路。
看到曉剛听到這個消息後失魂落魄的樣子,曉媛勸他︰“文秀早就與你沒有任何關系了,你對她的死沒有任何責任。”
曉剛痛苦地說︰“你不能那樣講,她上次給我打電話時,如果我的態度稍好一些,她也許不會睹氣倉促地投入到另一個男人的懷抱,我對她的死可以不負任何法律責任,也不用承擔任何義務。但是,我們畢竟是在一起生活過的夫妻,我後來恨她,是因為她對我不忠,但有時候恨是愛的一種延續,你越是想把一個人在心里忘掉,這個人在你心里的烙印越深。對于文秀的死,良心上的責備比其他的責任和義務更讓我覺得難受。”
曉媛對哥哥既同情又可憐,沒有再多說什麼,她只是希望經過一段時間之後,能夠逐步淡化這件事。
這一天下午下了班,曉媛到曉剛的房間,悄悄地對他說︰“我今天上午以你的名義給文秀家里寄了五千塊錢,文秀的爸爸和弟弟都來北京處理她的後事了,她們家原來的電話號碼還沒有變,她媽媽告訴了我她們家銀行存折的賬號。”
曉剛感激地點點頭說︰“虧你還有這份心,不過,五千塊錢似乎是少了一些。”
“我也覺得寄的錢不多,我今天湊了些錢,是準備給你交住院的費用。”
曉剛听了曉媛的話,並沒有顯出吃驚的樣子,而是平靜地說︰“到底還是要住院呀,我得的是什麼病?”
“現在還不好說,等住院以後才能確診,也可能只是囊腫或者結節。你一會就給單位的領導打電話請個假,明天我們先去住院處看一看,因為現在要住院的人比較多,可能要過上幾天才能排上號。”
曉媛心里想著與曉剛說話時表現得輕松一些,但面孔並不配合,表情顯得有些憂傷。
“我的病你不要過于操心,即使是惡性腫瘤也不怕,我想起了別人說過的一句話︰老子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沒有打算活著回去。一個人既然早死晚死都得死,少活幾年又有什麼關系,我最擔心的是這件事怎麼給爸爸媽媽講?”
曉媛听了曉剛的話,覺得心里空落落的,聲音低緩地說︰“哥哥,你不能自暴自棄,既便是惡性腫瘤,現代醫學非常發達,治愈的希望也很大,何況現在還沒有確診。至于爸爸媽媽那里,我去講,你不用操心。”
第二天,曉剛跟著曉媛到了醫院住院處,看到要住院的病人果然很多,曉媛與一個認識的工作人員交涉,好大一會都沒有結果,曉剛安靜地在一邊站著等候。
曉媛轉過身來與曉剛商量,準備讓他先回家,自己再想想辦法。這時走過來一個穿軍衣的小伙子對曉媛說︰“你們別等了,我已經預約了病房的一個床位,因為病人現在一時來不了,讓給你們先住。”
曉媛看了小伙子一眼,冷冷地說︰“怎麼又是你?”
“為什麼就不能又是我?天涯處處能相逢,何況我們都在同一個醫院工作。”小伙子是龔長治,他這次與曉媛說話時沒有嘻笑,一本正經地說,“我來收費處辦事,剛才恰好听到了你們說的話。”
曉媛低頭想了一下,無奈地說︰“那好吧,我總是有機會看到你學雷鋒做好事。”
“我對其他的人也會這樣做。”
“你把我當成了路人乙!”
曉剛住院的那一天,曉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一晚上都沒有合眼,背著地球轉了兩萬公里。他原來以為哥哥有時候身體不適是由于工作和生活壓力大造成的,沒想到真是有病,如果他要得了不好的病,耽誤了治療,自己作為一個醫生,是有責任的,要後悔一輩子。
曉剛平時循規蹈矩,與世無爭,但人生的道路一直是高低不平,而且收費站太多,每走一步都要付出代價。他高考時,剛過本科錄取線,好不容易才在北京上了大學;大學畢業後,到處跑招聘現場,找關系,投簡歷,才有了一個並不理想的工作;結婚以後沒過多久安穩日子,妻子又有外遇,離婚後人財兩空;現在又有病住院,真是屋漏偏遭連陰雨,破船又遇頂頭風。冥冥之中如果真是有一個關注和決定著人世間芸芸眾生命運的“老天爺”,那他一定是患了青光眼,或者是應該配一副老花鏡了。
崔瑩听說兒子脖子上被查出長了腫塊,嚇得快要精神崩潰了,整天以淚洗面,媽媽對兒子的愛有多深,有時是要用眼淚的重量來衡量的,盡管眼淚在很多時候無助任何問題的解決。曉剛出生以後身體不太好,雖然娘家、婆家的人經常到縣城幫助排憂解難,但是,由于任春華不在身邊,讓她最難以承受的,不是生活的重擔,而是精神的重負。上個世紀的七八十年代甚至更早一些時間,軍隊基層干部兩地分居的很多,離婚的也比較多。軍人的妻子,不少在生活困難面前表現得異常堅強,成為甘願付出的軍嫂。也有一些在孤獨無助或巨大的思想壓力下止步退卻,成為讓人理解和同情的離異女人。
崔瑩在艱難的生活中挺了過來。
任春華盡管有負疚和沉痛兩塊石頭壓在心上,但從表情上看,要比崔瑩鎮靜得多。曉剛是什麼病還有待確診,如果他真正是得了難治之癥,著急又有什麼用呢,當你改變不了現實的時候,只有勇于面對現實。
任春華一直認為,男孩子到了一定的年齡,就要擁有自己的一片天空,經風雨、見世面,而不應當在父母的羽翼下避風躲雨。曉剛由于身體和意志方面的原因,可能還有家長引導的不當,在陰雲雷電面前畏縮不前,並沒有達到自己期望的結果。
任春華也做好了思想準備,如果曉剛這次患了家人不希望有的病,自己要盡一個父親的責任,用理解、熱情和愛心,填平兩代人之間那條鴻溝,並且要請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手段,為他會診、治療,使他早日康復。
曉媛由于晚上沒有休息好,第二天早上感到頭重腳輕,她心事沉重地剛到醫院換好工作服,手機響了。
是秦月芳打來的電話,她那爽朗的笑聲,曉媛平時覺得那麼親切,今天覺得有些刺耳。
“你回北京了嗎?”曉媛問。
“沒有,我現在在天津郊區。”
“你長時間不在家,把鄭叔叔一個人留家里,就那麼放心,還不趕快回來,又去天津郊區干什麼?”
“一個大老爺們在家有吃有喝的,我有什麼不放心的。我回老家也不是參加鄉村幾日游,而是去看望小荔的爺爺奶奶。我本打算在家住半月二十天就回北京,後來小荔的奶奶不小心摔傷了胳膊,我才又在家照顧了老太太一個多月。我這次回北京等你鄭叔叔辦好了退休手續,我們還要一起回去。我現在來的這個地方是你鄭叔叔工作過的老部隊,距離你爸爸原來工作過的部隊不遠。我以前從農村到部隊探親時認識的幾個老姐妹,現在多數也隨了軍,她們邀請我來這里見見面、說說話。”
曉媛看了看手表,快到交接班時間了,便催促秦月芳︰“秦阿姨,您如果沒有其他的事,回北京以後咱們再聊,我要上班了。”
“別急別急,我還有件要緊的事要對你講,不說出來憋得慌。”秦月芳加快了說話的節奏,連忙說,“我昨天晚上與幾個姐妹在飯店里吃飯,看見一個姑娘與你長得一模一樣。開始我很驚訝,以為是你到這里來了,朝她喊了一聲‘曉媛’,她扭頭看了看我,理都沒理,我才知道是認錯人了。你說說,她長得與你一模一樣,是不是侵犯了你的肖像權?”
曉媛听了秦月芳的話,吃驚得手機差點掉在地上,楞在那里幾秒鐘才回過神來,結結巴巴地對秦月芳說︰“秦阿姨,我,我要去接班了,這事你千萬別、別對其他人講。”
在科里的交接班會上,曉媛目光呆滯,心不在焉,像剛害了一場大病,以至于科主任在說話時,探詢的眼光幾次從她臉上掠過。
曉媛曾經懷疑過自己不是現在父母的親生女兒,因為自己與哥哥出生的時間間隔太短,而且從外表看,曉剛人高馬大,身材如爸爸,面目仿媽媽,而自己嬌小玲瓏,身材與長相與爸爸媽媽都無相同之處。但是,曉媛想到爸爸媽媽對自己多年的疼愛和呵護,又為自己曾經的懷疑感到內疚。剛才听了秦月芳的話,她忽然想到,爸爸在天津當過兵,難道自己是爸爸媽媽抱養的,而且那里還有一個孿生的姐姐或妹妹?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曉剛的檢查結果出來了,他頸部的腫塊是甲狀腺結節,結節的體積比較大,需要手術。盡管這樣,一家人仍然喜不自禁。多少天來曉媛提到嗓子眼的那顆心也落到了肚子里,她想起有人說的最令人感到欣慰的一句話︰不是你買彩票中了五百萬,而是你的腫瘤是良性的。
過了兩天,曉剛的另一項檢查結果也出來了,他患有雙相情感障礙,也就是抑郁癥。看到這個檢查結果,曉媛剛剛放回到肚子里的那顆心又懸了起來,她沒有對爸爸媽媽和哥哥細說,只有自己心里清楚,這是一種不會危及生命,但卻是比較難以治愈的病癥。
曉媛值完夜班,先去剛回到北京的秦月芳的家里,反復叮囑她,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天津那個與自己長得很像的姑娘的事,然後就急忙往曉剛住院的病房趕。
推開病房大門,曉媛驚奇的發現龔長治正在與曉剛又說又笑。
龔長治扭頭看到曉媛,調皮地笑了一下,對她說︰“你在這里看到我肯定想說‘怎麼又是你?’我先告訴你,崔助理病愈上班了,處長說我前一段時間一個人管兩個人的事比較辛苦,讓我休假二十天。我準備利用這二十天的時間,寫一份關于軍隊醫院如何解決本職醫療任務和開展對外有償服務之間矛盾的調查報告,要經常下病房了解情況,今天來這里剛好看到任大哥,就隨便聊了一會。”
曉媛表情復雜地朝龔長治笑了笑,沒有說什麼。
龔長治走後,曉剛告訴曉媛,龔長治這個人很幽默,講話非常有意思︰“我對他說,我雖然從小就身體不好,但是沒有住過院,住院的味道真不好受,應該是與坐牢差不多。他說,在限制人身自由這一點上,住院與坐牢差不多,如果說住院如同坐牢,那麼,你好比‘一審’被判了‘死緩’,‘二審’改判‘有期’,下一步好好治療,爭取‘提前釋放’,重新獲得自由。”
曉媛把削好的一個隻果遞給曉剛,不高興地說︰“別听他瞎胡扯,什麼亂七八糟的。”
曉剛接過隻果,高興地說︰“不能那樣講,他的話我愛听,我說我在醫院只吃飯不活動,身上的肥膘會越來越厚。他說現在我身上的肥膘不算太厚,是‘肥而不膩’。我問他,你這樣愛說愛笑,小時候是不是很調皮,他說他小時候是個好孩子,上小學時一個學期就五次因為拾金不昧受到老師表揚。我說你在什麼地方撿那麼多‘金’,他說他將撿到的一張五元的票子換成零鈔,每次只給老師交一塊錢。唉呀,真是笑死人了!”
曉媛知道龔長治講的是自己曾經听到過的一個笑話,不過,她沒有說穿。她現在最高興的事,就是看到哥哥高興。
曉剛今天的情緒不錯,他吃完隻果,感慨地對曉媛說︰“我住院的這幾天,看到別的病號有的來有的走,心里苦辣酸甜咸,五味雜陳,感覺到了生命的寶貴,也看到了生命的脆弱。人活在世上的時間性是有限的,應當珍惜生命,善待生命。”
曉媛高興地說︰“你能認識到這一點,我非常高興。生命短暫,如果一個人手里總是抓住一件東西不放,特別是抓住了不再屬于自己的東西,那他就失去了本可以抓住屬于自己東西的好機會,就不能說是善待生命。”
“你說的很有對,剛才龔助理也給我講了類似的道理。他對我說,人世間有很多美好的東西,但往往是你得到一些東西之時,也是丟掉另一些東西之日。你成了活力四射的青年,也就失去了天真爛漫的少年;你到了經歷豐富的老年,也就要告別穩健成熟的中年;你要欣賞太陽的熾熱,就看不到月亮的冷艷。人的一生,正是在得失之中度過的,你看看醫院里的這些病人,都在拿著金錢換取生命,平時舍不得花小錢吃菜,現在都在花大錢吃藥。”
“這個人能言善辯,有點油嘴滑舌,你不要听他瞎忽悠。”
“我不這樣認為。”曉剛說,“你對他有偏見,而我覺得這個小伙子人不錯,話講的很有道理,我從他的話里听得出來,他對你仍然很在意。”
“哥哥,你現在要靜下心來治病,少操心其他的事。我剛下夜班,現在回家吃飯、休息,下午再過來看你。”
“你好好休息,下午不要再過來了。”
“不行,我必須過來,不但來看你,還要問問醫生你明天做手術的事是怎麼安排的。”
曉媛離開曉剛的病房,就急忙往家趕。
曉媛吃過午飯在屋里睡覺,任春華去超市買水果準備給曉剛送去,崔瑩怕影響女兒休息,一個人在廚房把門關得緊緊的,收拾剛剛買來的柴母雞,準備炖一鍋湯晚飯前給曉剛送去。
崔瑩這幾天也是悲喜交加,思緒萬千,她對任春華說,如果曉剛患了治不好的絕癥,自己經受不住打擊,可能就要跟他一同去另一個世界。
任春華嘴里安慰她,心里卻很害怕,曉剛是不足月剖腹產生出來的孩子,崔瑩為了生產曉剛,差一點付出自己的生命,而且終生不能再生育。
崔瑩生下曉剛以後,身體非常虛弱,曉剛也總是生病,她無法正常上班,大部分時間在部隊與任春華一起生活。有一次,崔瑩到駐軍醫院給曉剛看病,听一個醫生講,一個未婚女子因為懷孕時間超過七個月,無法再引產,準備到時候把孩子生下來送人,讓那個醫生悄悄幫她找一個想抱養孩子的人家。崔瑩听到這消息,與任春華商量之後,向組織匯報了想抱養孩子的願望。因為當時的政策是一對夫婦可以生育兩個孩子,但要間隔四年以上的時間,組織上考慮到任春華家的實際情況,同意了他們的請求,幫他們辦理了有關手續,並答應為他們保密。
崔瑩對老家的人和任春華的同事都說自己早已懷孕,兩個月後,她裝模作樣地在醫院招待所住了幾天,把未婚女兩個孿生女兒中的其中一個抱回了部隊,起名叫任曉媛。吃奶粉長大的曉嬡,從小就身體瘦弱。
又過了一個多月,任春華夫妻倆一個抱著剛滿周歲的曉剛,一個抱著滿月不久的曉媛,一起從天津回到了老家。
任春華在老家的探親假還沒有休完,就接到了調他去北京工作的通知。
崔瑩一直擔心曉媛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去尋找她的親生父母,特別是曉剛住院以後,心神不定,寢食難安。任春華安慰她,曉媛是個聰明的孩子,她可能從來就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身世,也可能早已知道自己不是我們的親生女兒,對于一個醫生來講,這是很容量做到的事情,她只是不願意捅破這一層窗戶紙而已。這件事順其自然,她不捅破,我們也不點明。
曉媛休息了不太長的時間,就急忙從家里到醫院,先找到準備給曉剛做手術的醫生,了解了有關情況,然後走進病房大樓。
在病房大樓大廳,她看見龔長治正從電梯里出來。
“真是有緣分,一天幾次踫見你。”龔長治笑著先給曉媛打招呼。
“你不在宿舍里老老實實地寫調查報告,總是跑到病房大樓來干什麼?”曉媛不熱不冷地問他。
龔長治往一個人少的地方跨了兩步,也示意曉媛走過去,然後說︰“我剛才又到曉剛大哥的病房去了,你別誤會,是他讓我有空陪他聊聊天的。我給他找了幾本幽默故事和經典笑話之類的書,又與他說了一會話。我在軍校讀書時同宿舍的一個同學也患過憂郁癥,當時隊里讓我陪著他治療。憂郁癥不算什麼大病,但是治療起來比較麻煩,我帶著那個同學除了找心理醫生疏導,也使用了傳統的森田療法,還有我發明的‘龔氏療法’。我主要是每天給他講笑話、編故事,說一些令他高興的事,激發他的生活熱情。所以,治療憂郁癥我有不算是太豐富的實際經驗,知道除了藥物,親友的關心、溝通、理解,是最好的‘百憂解’。我那個同學的憂郁癥只有一年多的時間就基本上好了,他最近剛被提升為某師後勤部財務科的副科長。”
“你學雷鋒做好事有悠久的歷史了。”曉媛與龔長治開玩笑說。
“也不算太悠久,還不到五十年時間!”
龔長治的話把曉媛逗笑了。
“我剛才本來想與任大哥多聊一會的,你們家老爺子關心兒子,到病房送水果來了。”龔長治接著說,“我看他與你哥哥講話,就像是中央黨校的教授給省********上理論課,你哥哥似乎對他的話一點也不感興趣,他要是我的老岳父,我就與他------”
曉媛漲紅了臉,笑著說︰“你是大白天做美夢!”
“打個比方,何必當真,好吧,我把美夢留到晚上去做,不耽誤你的事了,再見!”
崔瑩小心地提著雞湯剛要進病房大樓,看到女兒和一個年輕軍人站在離電梯不遠的地方比劃劃地說著什麼,便閃在大門一邊偷偷地觀看。她見兩人說了一會話,曉媛上了電梯,年輕軍人朝門外走過來,崔瑩把他的外表看了個一清二楚。小伙子高高瘦瘦,白白淨淨,看著非常精干。他大概就是曉剛說的姓龔的財務助理員了,崔瑩滿懷深情地看著小伙子走遠的背影,滿意地點了點頭。
(本篇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下班的軍號已經吹過好一會了,陳文銘幫助剛調局里來不久的年輕參謀晨鐘把一份材料修改好,打印出來又校對一遍,確認文字準確無誤後,囑咐晨鐘晚上先送給組長張廣源過目,然後才換上便裝走出辦公室。
華燈初上,行人如織,陳文銘過馬路、穿人群,趕到李開華等待他的飯館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多鐘了。
李開華與陳文銘是老家住在前後村的老鄉,也是多年的同班同學,高考時兩人雙雙榜上有名,陳文銘進了位于長沙的軍隊名校學習,李開華被省轄市的一個不太知名的大學錄取。李開華本科畢業後去南方淘金,幾年下來只落得兩手沙子。陳文銘研究生畢業後分配到北京部隊某領導機關之後,李開華也到北京發展,開始的時候幫別人推銷手機,後來又幫別人維修電腦,手里有了一些積蓄之後,又找陳文銘借了一點錢,便注冊了一個商貿公司,自任總經理。陳文銘說他的公司比“皮包公司”稍大一些,有兩間固定的辦公室,有幾個不固定的員工,但最多也只能稱為“皮箱公司”。不過,李開華的公司雖然人員不多,但是,什麼買賣都敢做,別人的公司是“有限責任公司”,他的公司是“無限責任公司”。
李開華一個人坐在包間里喝茶,他與陳文銘有約定,兩個人每隔一兩個月,就在一起敘敘舊、聊聊天。
看到陳文銘急匆匆地趕過來,李開華連忙站起身來說︰“你說六點半鐘也來不了,我就知道又是在辦公室脫不開身,所以就沒有再打電話催你。”
“我知道你會一直耐心地等著我,後來也沒有打電話告訴你我幾點鐘才能到,開完會回家里隨便換一身便衣就過來了。”陳文銘把脫掉的上衣掛在衣帽鉤上,對李開華說。
陳文銘生來不善于飲酒,李開華開車不敢喝酒,兩個人幾乎每次都是一樣,一壺熱茶、幾碟涼菜,雲天霧地的聊夠了,再上熱菜、米飯,吃飽了各自回家。
“最近生意怎麼樣?”陳文銘坐下來問李開華。
“不怎麼樣!”李開華有些沮喪地說,“這兩個月收不抵支,略有虧損,本來有一筆生意可以賺個十來萬塊錢,後來被葉艷那個小妖精給攪黃了。還是你們給公家干事的人好啊,像女人來例假一樣,月月可以見紅。”
“給公家干事的機會很多,可惜你不願意去干。”
“我主要是受不了那種紀律約束,天天被別人支使著干活的日子我過夠了。”
“給公家干事的人就像火車,必須按照一定的軌道走。”
“你是說我這號人像汽車,可以隨便到處跑?”
“汽車也只能順著道路跑。”
“是呀,不用順道路跑的那叫飛機。”
“飛機也得按照航線飛。”
“所以我就說,現在限制個人自由的地方太多。”
“如果人人都想充分自由,最後的結果是人人都沒有自由。”
“到底是吃公家飯的人,處處為公家說話。”
“一個人選擇什麼樣的生存方式,決定他走什麼樣的道路。與我相比,你已經夠自由了,別不知足。”陳文銘喝了一口茶水,對李開華說,“你原來對我講過,與葉艷處得不錯,兩個人準備長期生活下去,現在又出了什麼問題?”
“葉艷這個死妮子開始跟著我的時候,正像別人說的‘狐狸沒成精,因為還年輕’,後來她越學越刁,竟然把我給耍了。”李開華把沒有抽完的半支香煙摁滅在煙灰缸里,像是摁住了葉艷的脖子,氣憤地說。
其實陳文銘早就看到了這一點,現在的有些女人,不僅紅杏出牆,青杏也出牆。葉艷是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女孩子,她去年看李開華的生意做得不錯,把做買賣賠本的小男友甩掉,當上了李開華的總經理秘書。喜歡花心的李開華與喜歡花錢的葉艷混在一起,就成了真正的“有事秘書干,沒事干秘書”。
“你把她的肚子弄鼓了,她把你的錢包花癟了,你們倆在一起一年多,誰也沒吃虧。”陳文銘揶揄李開華說。
“當然是我吃虧了,她鼓起的肚子打過胎以後立刻就癟了,我癟下去的錢包可不是一天兩天就能鼓起來的。本來我想與她能湊合著過下去就算了,誰知道她心里又有了別的男人,臨走時還在我面前挖了一個坑,誘使我往里邊跳。”李開華忿忿不平。
“你不是說鐵打的房子、流水的女人嗎,你在認識葉艷之前,就結交了不下十幾個異性,有大姐,有小妹,有糖醋排骨,有粉蒸肥肉。天下的女人千千萬,這個不行馬上換,天下的女人真不少,這個不行接著找,你今年還不到四十歲,來日方長,著什麼急呀,慢慢玩唄!”
“我知道你看不慣我的生活方式,生意場上就是這樣,逢場作戲罷了。人要學會適應環境,如果周圍都是水,你要成為一條魚,如果周圍是沙漠,你只有成為一株仙人掌,才能生存下去。”
“你這是為自己放蕩的行為找借口,誠信經營、嚴謹做人的生意人數不勝數,人們做什麼事情不一樣,但是做人的原則應該是一樣的。”
“在做人方面,我這個人這輩子與你無法相提並論,怎麼說呢,就算是狗改不了****吧!”李開華又點燃了一支煙,滿不在乎地說,“你今天不要只想著教育我了,說說柳絮嫂子和小強佷子的情況。”
“她們娘倆大部分時間還是在我岳母那邊住,主要是大人上班的和小孩上學都方便,逢雙休日,有時候她們會回部隊營區這邊的房子來住,有時候我過去看看孩子和岳母。”
“你說你是‘三多’,出差多、加班多、開會多,盡管這樣,也要擠出時間多關心孩子,至于丈母娘嘛,就那麼回事,在感情上別太投入,我听到一種說法,你與她女兒戀愛時,她是‘你媽’,結婚後就是夫妻兩人的‘咱媽’,離婚時就成了‘他媽’,有時候後邊還要加個‘的’!丈母娘疼女婿,實際上是變相地對女兒好,你要是對她女兒不好試試,她馬上與你翻臉!”
“這是什麼狗屁邏輯,你雖然結交過不少女人,但是沒有結過婚,有什麼資格說這樣的話?”
李開華看到陳文銘認真起來,笑笑說︰“好,好,以後這種話我少說,免得柳絮知道了忌恨我。你那個丈母娘我雖然只見過兩次,但是對她的印象非常不好,好像你不是她家可以當半個兒子使用的女婿,而是搶走她閨女的強盜。你對小強要多操些心,我發現這孩子被他姥姥嬌慣得有點不像樣子。”
“你這話講得很對,我早就覺得這樣下去不行,為這事我還與柳絮拌過幾次嘴。”陳文銘有些憂慮地說,“小強上了學之後,不愛學習,一心貪玩,這個學期期中考試全班倒數第一,期末考試也是全班倒數第一,學習成績相當穩定。有個針對孩子講的笑話說‘你在班里考試得第幾名,我就知道你們班有多少個學生’,這句話用在我兒子身上最合適。”
“你也不要太為孩子的事發愁,他現在還小,看以後的發展吧,發展好了,就走你的老路,當公務員,捧鐵飯碗,吃公家飯;發展不好,就跟著我學做生意,自己賺錢自己花。”
陳文銘不高興地對李開華說︰“你看你看,又來了,我給你講過多少次,做生意的人也需要有知識、有文化、高智商、高素質,我兒子即使以後學做生意,也不能跟著你學。”
李開華紅著臉辯白︰“你是說我沒知識、低素質?不要總是看不起我,我混到目前這一步也不容易,賺不賺錢是一回事,能夠把女人攏到身邊也是一種本事。我以前找的那個小麗,就如同你說的‘小妹’,她認識商界的很多大老板,結果與我在一起的時候,她總像是沒有什麼感覺,我一問她,她說她每當和我在一起就想起了她的老爸,你說這話讓人多麼掃興。還有個半老徐娘凌燕,就算是你說的‘大姐’吧,她神通廣大,淨出大手筆,我與她套近乎,說話露骨了一些,她就輕蔑地對我說,你年紀輕輕的就想與老娘調情?我開始用衛生巾的時候你褲襠里還裹著尿不濕呢!我心里想,我一個農村長大的孩子,小時候哪里用過什麼‘尿不濕’,破布片子都沒得用。你不知道,找女人就好像挑西瓜,太生的和太熟的都不一定合適------”
李開華說的話陳文銘越听越不入耳,打斷他說︰“你是嘴唇一翻,說話無邊,淨在這里瞎胡扯,听說過去男人里有個柳下惠,現在看到男人里有個‘會下流’。你听我一句話,年齡不小了,生意做得怎麼樣先不說,找個‘良家婦女’成個家,好好過日子,男人沒有家,就像是馬沒有籠頭,牛沒有韁繩,缺少約束力,也沒有什麼責任感。部隊分給我的那套公寓房,雖然不經常有女人住,但那是我的家。你買的那套商品房,有不少女人去住,但那並不能算是你的家。”
“我是四海為家!”李開華涎著臉說。
“你原來不是這樣的,是誰把你調教得死皮賴臉、油腔滑調?”
“沒有人專門調教,社會是個大學校,我是在這個大學校里‘自學成才’!”
上了炒菜、米飯,兩個人食欲不佳,都是隨便扒拉幾口,就不歡而散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張廣源這個組長不算是行政職務,局長、副局長是上級任命的領導干部,白紙、黑字、紅公章,在檔案里放一輩子。而組長只在于局領導的一句話,讓你干也行,不讓你干也可,不用報批,不走形式。說白了,組長與其他參謀一樣,是“革命群眾”,不是“領導干部”。
張廣源已經四十八歲,是個老參謀,心里什麼事情都明白,看到與自己資歷差不多,甚至比自己資歷淺的同事,一個接一個地走上領導崗位,有時候心里也有一種酸楚的感覺,但多數時候還能夠坦然面對,不攀不比,臉上不發燒,心里不著急,依然把一個只有四個成員的小組組長干得得心應手、恰到好處。
張廣源多年來養成一個習慣,只要不是在外邊出差、開會,星期六或者星期天都要到辦公室去一趟,本周沒辦完的事情處理一下,下周準備做的工作梳理一下,這樣的雙休日才過得心里踏實。
星期天的上午,張廣源一進辦公室,就看到陳文銘坐在辦公桌前用微機打字,便奇怪地問他︰“你星期五不是幫小晨把材料都搞好了嗎,又在這里忙什麼?”
陳文銘轉過身來,對張廣源說︰“我想把下周隨王部長出差要去的幾個下屬單位的基本情況綜合整理一下,明天先呈給首長看一看。”
“出差的事先別著急,還有好幾天的時間,可以等一等。星期天沒有急辦的事情就好好休息,你與我不一樣,我是天天與老婆孩子在一起,你與老婆孩子周末才有機會相聚,有的人是‘兩地分居’,你們是‘一地分住’,我總覺得,一家人不經常在一起生活,建立不起來感情。我老婆沒有隨軍的時候,我兒子每次見了我,開始幾天連爸爸都不肯叫,好像我是進駐他家的‘軍代表’。”
“我看你兒子現在與你感情挺深的。”陳文銘說。
“他是四歲那年才和我愛人一起隨的軍,剛來部隊時,我不知道怎麼樣與他在感情上溝通,不听話了就揍。我那個兒子有意思,剛開始的時候,我一揚巴掌他就拼命地哭喊,弄得我不好意思下手。到了六七歲的時候,他的倔 性格就顯現出來,抗擊打的能力非常強,不論你怎麼揍,都是一聲不吭。有一次他在學校考試沒考好,我又揍了他,他揉著紅腫的屁股對我說︰你這個學期一共打了我九次屁股。我說︰老師布置什麼作業你經常記不住,我打你幾次你記得倒是很清楚,我今天再打你一次,湊個整數,讓你記得更清楚。兒子咬牙切齒地說︰你使勁打吧,等我長大了再跟你算賬!听了兒子這句話,我站在那里楞了半天沒緩過神來,從那次以後,我再也沒有打過他,不再以‘家長’的身份管教他,而是學著以‘朋友’的身份對待他。”
“實踐證明,打孩子是失敗的教育方法。”陳文銘說,“但是,咱們局是綜合部門,大事多、急事多,首長直接交辦的事情多,讓人天天如履薄冰,如臨深淵,工作壓力非常大,也沒有太多的時間、太多的耐心教育孩子。”
張廣源點點頭說︰“你說的對,要不然,有的人也不會說我們局是‘夜總會’——夜里總開會,不是研究工作就是討論材料。”
“不過,工作忙不能成為推脫教育孩子責任的理由,我準備把兒子從他姥姥那里轉到咱們這邊的學校上學,與柳絮兩個人想辦法接送,孩子已經嬌生了,不能再慣養。”
听陳文銘說到這里,張廣源說︰“我同意你的說法,覺得晨鐘這小伙子就有一些嬌生慣養,有些簡單的事情都不會做,有人對我過說他是高干子弟,我問過晨鐘,他說他的父母都是一般干部。現在調到機關來的干部子女和有特殊背景的人比較多,咱們組有個鄭罡就夠了,要是再來一個‘公子哥’,可真是讓人受不了。”
“張參謀,這個問題要區別對待,什麼事情都不能一概而論。”陳文銘對張廣源說,“鄭罡有些作風懶散,生活上不拘小節。晨鐘與鄭罡不一樣,他的求知欲很高,上進心很強,只是社會經驗少,顯得有些不夠成熟。有些干部子弟身上有我們工農子弟看不慣的東西,例如比較傲氣和過于自信、花錢大手大腳等等,但他們當中的多數人比較聰明,思路開闊,敢說敢講,這是我們之中的有些人所不具備的。”
張廣源點點頭說︰“你的話有些道理,晨鐘來的時間不長,虛心好學,工作認真,也敢于發表自己的意見,我對他還算是比較有好感,只是怕他堅持不長久,想給他更多的壓力。說實話,我看不慣社會上那些身體嚴重缺鈣的干部,見了領導腰都站不直,像有些講的,先彎舌頭,再彎脊梁,惟命是從,人雲亦雲,不敢提建議,不願出主意。軍隊和地方不一樣,特別是領導機關的辦事人員,首長的命令要執行,自己的意見要反映,我們都知道,參謀人員有三次建議權,參謀經常深入一線,對具體情況了解最清楚,也最有發言權,只要你認為是正確的意見,就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向首長陳述,也就是過去講的武能戰、文敢諫。不能話要出口,一看領導臉色不對,就噤若寒蟬,屁都不敢放一個,參而不謀,還叫什麼參謀?在這個問題上,干部子弟確實比我們做得好一些。”
“應該說,在這個問題上,你比干部子弟做得還要好!”
張廣源看到陳文銘說話時的態度很誠懇,紅了臉說︰“我這個人是個 脾氣,有時候認死理,這也是為什麼人家都當了局長、副局長,我還在當參謀的原因之一。”
“如果僅憑群眾評議的結果選拔干部,你也早就該是局長、副局長了。”陳文銘依然態度誠懇地說。
張廣源听了陳文銘的話,欣慰地說︰“也不能那樣講,干部部門是全面衡量考察干部,我身上肯定也有一些不符合當領導的缺陷。說實話,如果真讓我當領導,也不是干不了,不讓我當領導,我心里也很坦然。有時想想,當個領導也不容易,在很多場合,行動有人錄像,說話有人錄音,有時候還必須學會打官腔、走過場。當個參謀多痛快,有任務時干公家的事,沒任務時做自己的事。我這個人奮斗目標不高,踏踏實實辦事,老老實實做人,再有個結結實實的好身體,一輩子也就這樣了,你別笑,我說的是實實在在的話!”
“實在人說的當然是實在話!”
陳文銘笑著說。
張廣源今天來辦公室沒有什麼具體的事情要辦,就向陳文銘打開了話匣子︰
“我從小受我父親的影響比較大,他在村里當了幾十年的黨支部書記,可以說是嫉惡如仇、剛正不阿,替老百姓著想,為老百姓辦事。雖然老人家已經去世十來年了,群眾對他做過的好事依然念念不忘,逢年過節,他的墳頭旁邊總有一大堆群眾自發地燒過的紙灰。今年七月十六日是我父親逝世十周年,我請假回家為他掃墓,這你是知道的。那一天,在老家的老墳地給父親燒完了紙、行罷了禮,我一個人坐在父親的墳墓旁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後來還躺在老父親的墳頭旁邊的草地上打了一會瞌睡,先輩們怕影響我休息,誰也沒吭一聲氣,我離開墳地時,也沒有哪個老祖宗找我要一分錢的床位費。他們應該都很理解我,我沒有顯赫的地位,但是傳承了他們樸實無華的品質;我沒有太多的金錢,但是發揚了他們勤儉度日的作風。”
張廣源看到陳文銘在認真听自己說話,接著往下講。
“老一代優良的品質和作風,都是每個後來人應當繼承和發揚的,但是現在卻成了社會上稀缺的奢侈品。我有個上中學時的好朋友,高中畢業後,我參了軍,他上了大學。他大學畢業後,從縣委辦公室秘書干到縣交通局局長。我們縣交通局有一條貪官生產線,他的前三任局長後來都蹲在監獄里不花錢白吃飯。我曾經告誡過他,前車之鑒,萬不能忘,他信勢旦旦,說自己決不會重蹈前任的覆轍。我在北京見到過有些商場里賣跳舞毯,今年我回家時發現,我們村通往縣城有一條跳舞路,路上布滿了大坑小坑,汽車行駛在上邊,一蹦大高,這是我那個朋友當局長後剛修了不到三年的路啊!上個月,家里人來信告訴我,我那個老朋友的政治生命即將終結,紀委的談話把他送進了重癥監護室,組織的結論給他下了病危通知書。在學校時,我與他是同時加入的共青團,我們那時候都很崇拜偉人,把偉人教導的‘為人民服務’當成自己做人處世的宗旨。應當說,後來他也依然崇拜偉人,只不過是在他們的頭像印在錢幣上之後。”
陳文銘听了張廣源的話,點點頭,也不無憂慮地說︰“你說到這里我想起有人說的一句話,學習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私欲似草原溜馬,易放難收。前幾年是人心蜀道,世事秋雲,一些本來看著很有良知、很有前途的人,經不起物質引誘,成了讓別人唾棄的對象,現在比以前要好一些,組織上給每個干部頭上都戴了一個‘緊箍咒’,挽救了不少處于深淵邊緣的人。我的那個老同學李開華,他來機關找過我幾次,你也見過他,這個人很聰明,但就是不想把心思用在正經地方,整天琢磨著鑽政策的空子,找人性的弱點,不為社會創造價值,只知道昧良心賺錢,我越來越看不慣他。家鄉的事就不用再說了,說起來讓人生氣,我的老家是貧困山區,有些基層干部是‘閻王爺不嫌鬼瘦’,總想從群眾身上撈點好處,苦了百姓,肥了自己。你的老家是發達地區,干部的待遇比較優厚了,不應該再到處伸手。”
“我的老家才不是發達地區呢,目前還在進行‘土改’。”
“土改!土改不是解放初期進行的工作嗎?”
“現在是另外一種形式的‘土改’,有些干部不敢干壞事,也不想干好事,應付完公事就去壘長城、‘斗地主’。”張廣源詭秘地笑笑說。
陳文銘也笑了,對張廣源說︰“你講話真有意思,我很欣賞你豁達的性格,別人要是都有你那種‘按原則辦事,憑良心做人,大不了復員轉業回農村,把驢糞蛋子滾上白灰當高爾夫球打’的大無畏精神,思想上和工作上就什麼顧慮都沒有了。”
“你不要再吹捧‘領導’,我都有點飄飄然了。”張廣源笑著對陳文銘說,“咱們商量一下眼前的事,我們組四個人,算是‘兩老兩新’吧,以後我與鄭罡、你與晨鐘分別結成對子,我們有向年輕人學習的義務,但更多的是幫助他們熟悉機關的業務和辦事程序。他們各有特點,如果說晨鐘思想單純、社會經驗不足,鄭罡則顯得有些世故、社會上關系較廣,好在兩個人的本質都不錯,在機關好好鍛煉、學習,都可以成為參謀中的骨干。”
“對,每個人都有優點和缺點,我們也要學會用完善的眼光去看待並不完善的人。”陳文銘說。
張廣源還想再對陳文銘說些什麼,看到晨鐘也到辦公室來了,便問他︰“你雙休日不進城看望父母,也來辦公室干什麼?”
晨鐘二十五六歲,高高瘦瘦,身子顯得有些單薄,听到張廣源問自己話,恭敬地站直了回答︰“我的父母都到外地休假去了,我來辦公室看看材料。”
陳文銘在一旁對張廣源說︰“小晨調局里來以後,工作日的晚上經常來辦公室看文件和有關資料,有時雙休日也過來,你可能沒有踫見過他。”
張廣源有些高興地說︰“好,新同志調到機關就應該盡快進入情況,為以後開展工作打好基礎。你們倆各忙各的事吧,我先回家去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鄭罡是某大軍區副司令的兒子,他矮矮胖胖,性格開朗,走到哪里都是裹著一團笑聲。
晨鐘剛到局里來的時候,張廣源對鄭罡說︰“小鄭,你看人家小晨的身板多直,與你的體形形成了鮮明對照。”
鄭罡站在晨鐘面前比了比個頭說︰“我在小晨面前並沒有自卑感,我雖然身材沒有他高,但是,份量要比他重。我這種身材的人不適合踢足球,要不然別人會以為兩只球在場上滾;小晨的身材不適合撐桿跳,要不然別人會以為兩根棍往前跑。”
鄭罡從小是由保姆帶大的,是真正的嬌生慣養,他長大以後,逐漸發現自己的獨立生活能力與別人相差很多,便決心要在遠離父母的地方鍛煉自己。大學本科畢業以後,他在社會上當了一年多志願者,後來參軍到部隊,在大山深處又當了三年半技術員,再後來,被父親的老部下調到了北京的部隊領導機關。
鄭罡不想把自己的小家安在父母所在的城市,在基層又很少接觸女性,調到北京時已經是手里缺少鑽石的王老五。去年秋天,別人給他介紹了一個女朋友,是北京某大學歷史系的在讀博士。
鄭罡調到機關以後,住在一個兩室一廳的營職單元的其中一間房子里,他吃飯主要在食堂里湊合,宿舍里有廚房,自己有時候也做一些東西吃,不過主要還是“老三樣”︰煮凍餃、煎雞蛋、泡方便面。有時候做得多了一些吃不完,就放在小冰箱里,下一頓熱熱接著吃。他經常喝剩湯、吃剩飯,最後終于找了個滿腦袋知識、滿肚子學問的“剩女”。
高學歷的女孩子,在婚姻問題上高不成低不就,要找個合適的男朋友並不容易,她們當中的一些人,二十多歲夢想找白馬,三十多歲可以找灰驢,到了四十多歲,連瘸腿騾子都不一定能夠找得到。鄭罡家庭的條件優越,個人的條件一般,長相平平,站著比躺著高不了多少;資歷平平,從技術員到參謀;政績平平,到部隊幾年連一次嘉獎都沒有得過;只有面孔不平,疙疙瘩瘩地長滿了青春痘。但是,對于白天愁論文、晚上愁嫁人的大齡女青年來講,能在部隊找個領導機關的軍官,也算是湊合了。而且,這個女孩子是一個省會城市主要領導家里的千金,與鄭罡可以說得上是門當戶對。
與女朋友接觸幾次,鄭罡徹底顛覆了頭腦中女高級知識分子的形象。那個女孩子不僅裝扮中性,並且嗓門高,說話直。兩個人相處一段時間之後,她明顯地表示出對鄭罡學歷和身材的不滿。
“我身材雖矮,智商較高。”鄭罡有一次自嘲地對她說。
對方用譏諷的口吻說︰“是嗎?你的智商是穿上開襠褲可以去幼兒園回答阿姨提出的二加三等于幾的算術題。嗨,別生氣,我是與你開玩笑!”
“開玩笑不能傷害別人的自尊心,我也是一個有個性的人。”鄭罡真是有些生氣了。
“你這種身材,恐怕是沒有‘個’,只有‘性’。”
也就是從那一次見面之後,鄭罡與女朋友分道揚鑣、各奔前程。
別人再問鄭罡找女朋友有什麼條件的時候,鄭罡說,首要的條件是學歷要在本科以下。
晨鐘調到機關以後,被安排住在鄭罡住的那個營職單元稍小的一個房間里。
晨鐘覺得鄭罡比自己早調到機關一年多時間,年齡也比自己大幾歲,所以,對鄭罡比較尊重,在宿舍里,搞衛生、打開水、倒垃圾這些事開始都是搶著去干,後來,不用與鄭罡搶,這些事也都是他自己干,因為鄭罡不會再與他搶,開始幾天不過是做做樣子。
“咱們都是局里的年輕參謀,以後在一起隨便一些,不要有那麼多臭規矩。我看你每天早上都起得很早,是不是晚上睡眠不好?”鄭罡問晨鐘。
“不是睡眠不好,是我有早鍛煉的習慣,我每天早上五點多鐘起床,然後出去跑步。”晨鐘回答。
“我也是每天早上五點多鐘起床,不過,是到廁所撒泡尿之後,再回到被窩接著睡。機關不像連隊,早上一般不出操,時間很寶貴,抓緊打瞌睡,只要不耽誤上午上班就行。”
“是我早起影響你休息了吧?”
“沒有,沒有,我這個人有與別人不一樣的特點,有的人是特別能吃苦,我是特別能吃飯;有的人是晚上睡不著,我是早上睡不醒,除非尿憋急了或者是鬧鐘吵很了。上個星期天早上,你回你爸媽那里去了沒有回來,張參謀讓陳參謀找我拿辦公室的鑰匙,說有一份材料在我文件櫃里鎖著,要急著用,結果陳參謀穩敲咱們單元的大門,五分鐘沒有把我叫醒,因為我頭一天晚上上網睡得很晚,早上太困了。後來陳參謀在我們單元門口打電話對張參謀講,小鄭睡得太死了,叫不醒。張參謀生氣地說,他睡死了你把門砸開,回來寫個驗尸報告給我!”
晨鐘笑著說︰“張參謀說話非常直,我有時有點怕他。”
鄭罡說︰“他的有些話像干結的大便,有些硬,還有些臭,味道不好,但是我們要學會慢慢享用,他畢竟是我們的組長呀!”
“不過張參謀工作非常認真,不允許工作上有一點馬虎,他為人也很誠懇,有時候嘴里批評你,心里卻在想著你。前天我寫了一份呈批件,里邊有一個錯別字沒有校出來,陳參謀看了一遍也沒有看出來,局長批評了這件事。後來听說張參謀在局長面前做了檢討,說是組里參謀出手的材料他應該把關沒有把好,事後,他給了我一份自己收集整理的材料,題目是‘容易認錯和寫錯的字’,我看了以後覺得收獲很大。”晨鐘認真地說。
“你說的是實際情況。”鄭罡贊同晨鐘的說法,“開始時可能是他看我不太順眼,批評過我兩次,我對他產生了抵觸情緒,心想,你想管我?太早了一點,我是家里的獨生子,我爸我媽,我爺我奶,我外公我姥姥,我大姑我小姨,都想管我,你應該到他們後邊排隊去。後來又一想,他和我既無親無故,又無怨無仇,想管我,是為我著想,是對我負責。咱們倆在局里相對年輕,像剛長成的小樹,領導批評我們時說得不好听的話,雖然味道不好,但是像營養豐富的有機肥料,有助于我們的成長。噢,對了,我平時喜歡寫詩,剛寫成了一首,名字就叫‘小樹’,念一段給你听听︰即使你是一顆小樹,也要挺立在大地上,一半在土里汲取營養,一半在空中迎風飄揚。有時經歷風雨,有時沐浴陽光,為大地增添綠色,為人們布蔭遮陽。”
晨鐘拍了兩下巴掌說︰“唉呀,寫得真好!鄭參謀,你是多才多藝,我以後要很好地向你學習。”
鄭罡的臉紅了一下,謙虛地說︰“哪里哪里,咱們倆互相學習吧!”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部隊領導機關計劃在位于南方的一個直屬院校召開以加強行政管理為主要內容的現場會,這個學校為準備這個現場會已經忙活了幾個月,局長根據部首長的指示,準備帶張廣源去檢查現場會的籌備情況,張廣源考慮到鄭罡曾經在這個學校代過幾個月的職,對學校的情況比較熟悉,便向局長建議讓鄭罡也去,局長姓崔,只比張廣源大三歲,他對老參謀的建議一向重視,便同意讓鄭罡一同去。
崔局長一行下了火車,短暫地休息了一下便開始工作,他們先听了學校半個小時的簡要匯報,爾後按照現場會正式召開時的程序,從行車路線、調整哨的設置、現場布置、解說詞、參觀內容、大會經驗介紹材料等,都認真地檢查了一遍。
學校校長是崔局長在國防大學學習時的同學,又是老家相距不遠的老鄉,當天的晚餐自然豐盛,氣氛自然熱烈。吃過晚飯,崔局長把張廣源和鄭罡叫到自己在學校招待所住的房間,準備研究出一個第二天與學校交換意見的提綱。
“你們兩個都說一說對學校籌備工作的看法,我本人對檢查的情況還比較滿意。”崔局長被酒精染紅的面孔在柔和的燈光下閃著亮,興奮地說。
張廣源對崔局長首先為學校現場會準備工作定了調子,心里有些不快,他斟酌著詞句說︰“學校的籌備工作,總體上看還算不錯,有些方面還有些欠缺,需要進一步抓好。”
“噢,哪些方面欠缺?說說看!”崔局長問張廣源。
“主要是展現表面的東西多,介紹內在的內容少。幾個參觀現場的硬件設施讓人看了振奮,一些規章制度的內容讓人听了生疑。”張廣源觀察了一下崔局長的表情,接著說,“這個學校不過是個正師級單位,學員不是很多,新建的設施規模與教學任務不太相符,讓其他院校的同志看了,會產生攀比和效仿心理。有些規章制度的標準定得太高,執行起來有很大難度,這些規章制度頒發以後,能不能在實際工作中落實,也會讓人產生懷疑。”
“你的話有一定道理。”崔局長表情有些不太自然,但是,依然點點頭肯定了張廣源的話。他又扭轉頭對鄭罡說,“小鄭,說說你的意見。”
鄭罡原來想,這次出差,一同出來的有局領導,有老參謀,自己跟在後邊,主要是學習和了解情況,沒準備說多少話。現在局長點名讓自己發表意見,由于受到張廣源剛才發言的啟發,也認真地講了自己的看法︰“我在這里曾經工作和學習過一段時間,坦白地講,這個學校過去在行政管理上雖然沒有出過大的問題,但也沒有做出很大的成績,而且還出現過一些事故苗頭。今天通過看和听,給人的初步印象是在設施建設上有面貌一新的感覺,當然,這是投入大量經費換來的,有上級撥款,也有學校家底。我同意張參謀的有些說法,學校的制度標準定得太高是一方面,有些管理措施和管理方法還給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沒有創新,新瓶裝舊酒,剩飯再加工,是過去老一套的翻版。”
鄭罡看到崔局長面色不太好看,沒有再往下講。
張廣源接著說︰“我認為學校要以這次會議為契機,既介紹經驗,也總結教訓,既啟發別人,也促進自己。我們作為學校的領導機關,要正確引導,把這次會議既開成現場會,也開成研討會,探索新形勢下加強部隊院校行政管理的新路子。”
局長臉上的‘紅顏’已經消退,他又點點頭,冷靜地說︰“你們兩個人的意見很中懇,話也說得很直率,我很受啟發。這樣吧,今天晚上我把你們兩個人的意見結合我的想法搞一個提綱,作為明天與學校交換意見的基礎,對他們的工作既肯定成績,也指出不足,時間不早了,你們倆都回去休息吧,我再加會班。”
兩個人回到住的房間,鄭罡對張廣源說︰“崔局長開始听了我們倆的意見好像不太高興,所以有些話我就沒有再多說。”
張廣源搖搖頭說︰“我不這樣認為,崔局長還算是個不錯的領導,在機關說話辦事比較謹慎,是個有時候真話不敢說,有時候假話也不願講的人。他雖然對這個學校的有些情況不太了解,但也不至于看不出一點問題來,只是不想挑明罷了。咱們倆的意見能夠促使他客觀地評價學校的會議籌備工作,這就是參謀的作用。首長身邊的工作人員,一般情況下,說的話屬于人微言輕,但首長一旦听信了你的話,就可以改變他的決心,使你原來的建議變為指示和命令。所以,我們要敢于堅持正確的意見,不管首長樂意不樂意,寧可說真話挨批評,也不能說假話受表揚。”
“我雖然來機關時間不長,但是也能看得出來,有些人說了真話有些領導並不待見,有些人不說真話有些領導反而欣賞。”
“是呀,現在有太多的人喜歡听好的話或者說是奉承自己的話。奉承人的話,像是副食商店的‘王致和’,人人都說臭,個個都想吃。特別是有一些領導干部,听了奉承話心里很舒服,總是不願意脫掉身上那件‘皇帝的新衣’。奉承,是一種不花錢也能討好領導的說話藝術,奉承人的人一般都能從被奉承的人那里得到一些好處。有人願意听,有人願意說,所以這種現象總也杜絕不了。”
鄭罡听了張廣源的話,對眼前這個自己以前也有些成見的老參謀,有了更深的了解,他真誠地對張廣源說︰“張參謀,我很佩服你對有些問題的獨到見解,您經多識廣,機關工作經驗豐富,以後對我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當,互相學習吧!”張廣源說,“既然在機關工作,就要盡快適應機關的環境,如果你是一棵參天大樹,別人都會仰視你,如果你只是一棵小草,有時候就難免會被別人踩在腳下,參謀在機關里就好比是小草。但是小草有小草的作用,小草有小草的尊嚴。一段時間以來,社會上有一種不好的風氣,見風使舵,隨波逐流,川劇的變臉似乎已無秘密可言,官場上的很多人都會變,不過,這種變不是藝術,只能稱為‘騙術’。我們是在部隊機關工作的參謀人員,既要講原則性,又要有靈活性,特別注意不能當兩種人,一種是唯命是從的人,一種是有命不從的人。”
鄭罡頗有感觸地說︰“我小時候主要是由保姆照顧,她對我有些放縱,造成我生活上不拘小節,說話辦事任性。上中學的時候,我一個星期回一次家,上大學的時候,我一個月回一次家,回家後,母親為我洗衣服,父親為我洗腦筋,搞得我心里很煩,家庭的環境養成我叛逆性很強的性格,這種性格的人應當說並不適合在大機關工作。今天听了您的話,我很受教育,可以說是‘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張廣源笑了笑說︰“你太低估我們的教育事業了,也太高看一個非教育工作人員話語的份量了。”
“我並不是一個喜歡奉承領導的人,講的是心里話。”鄭罡認真地說,“我最討厭听‘官二代’的說法,盡管它存在于現實生活中。有人說高干子弟的仕途通順,全是綠燈,沒有紅燈,生活的道路即使曲折,靠老爹的手也能把它抻直了。我到遠離父母的地方工作,就是不想在大樹底下乘涼,要擁有自己的一塊天地,當然,要做到這一點有時候很難。”
張廣源也認真地說︰“你能夠這樣想,並努力按照自己想的去做,我覺得不簡單。我原來對高干子弟有偏見,應該說,你們當中的很多人有明顯的弱點,但也有突出的優點。父母都是為孩子好,當兒女的對父母不能有抵觸情緒,也不能有逆反心理。工作上的事咱們以後再說,你已經三十多歲,該成個家了,你的父母對這件事肯定也很著急,在這個問題上我可能幫不了你多少忙,你要自己要抓緊。”
“對于我的婚姻問題,父母肯定著急,不過,他們也知道一代人與一代人的想法不一樣,尊重我的選擇。我現在找女朋友要求條件不高,堅持‘三不’,即不找高學歷、不找高身材、不找高干子女,但是,一定要找一個正直善良、通情達理的人。說到這里,我想起一件可笑的事,我表妹、也就是我小姨的女兒,談了個男朋友,家里人問她小伙子長得什麼樣,我表妹調皮地說,他個子高高的,身材瘦瘦的,皮膚白白的,帥呆了,酷斃了!我姥姥在一旁連忙說,閨女,咱只要帥的,不要呆的,愛哭鼻子的男人更不能要!”
張廣源被鄭罡的話逗笑了,他看了看手表說︰“咱們倆只顧說話,都快十二點了,抓緊時間睡覺,明天早上你要是七點鐘還醒不過來,我就擰你的耳朵。”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晨鐘吃過早飯到了辦公室,簡單地打掃一下衛生,就開始處理文件。
過了一會,電話鈴響了,是在外地出差的崔局長要陳文銘听電話。晨鐘知道陳文銘前天剛把孩子從城里轉到營區附近的學校來,估計是吃過早飯送孩子上學了。他沒有對崔局長說陳文銘去送自己的孩子上學,只是講他出去辦點事,一會就回來。
崔局長又問︰“他跟隨王部長出差的資料不知道準備好了沒有?”
“他正在認真準備,昨天晚上還加了個班。”晨鐘回答。
晨鐘剛放下電話,陳文銘就滿臉汗水地進了辦公室。
陳文銘听晨鐘講了崔局長來電話的事情之後,皺起了眉頭。
“小晨,你是個剛到機關來的新同志,有些話我不得不講,參謀在工作中最忌諱的是‘一問三不知’,但也不可能是‘三年早知道’,對有些事情要多听、多看、多問、多想,實事求是,調查研究,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
晨鐘看到陳文銘講話時的表情比較嚴肅,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陳文銘接著說︰“今天是孩子第一天到新學校上學,我去學校送他,昨天就給在家主持工作的副局長請了假,你沒必要在局長那里為我打掩護,我們工作再忙,有些個人的事情也要處理,這一點領導會理解。準備跟王部長出差的材料,昨天下午下班時我就已經送給首長秘書了。另外,昨天晚上我也沒有加班,只是回來取走下班時忘在辦公室里的自行車鑰匙。”
陳文銘的幾句話,像一杯冷水,把晨鐘臉上原本有幾分得意,後來又有幾分茫然的表情沖刷得干干淨淨,他有些結結巴巴地說︰“陳參謀,您、您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不夠誠實?”
“不是的!”陳文銘肯定地說,“我知道你是想為我好,但是,有時候你無意間說了一句與實際不相付的話,以後可能要用很多話去彌補或者解釋,甚至會產生不必要的誤會,影響相互間的信任。我有過這方面的教訓,有一次,張參謀上班時間去招待所看外地來京的一個戰友,我對局長說他到其他局辦事去了,局長後來知道真實情況後把我好熊了一頓,張參謀也批評我不能這樣為同事打掩護。說話怕穿幫的唯一辦法,就是永遠不要說謊話,不管是什麼時候,都要實話實說,這是機關參謀必須具備的品質,特別是在領導面前,更應該如此,借助一位名人說的話,即是︰‘獲得領導信任的技巧就是避免使用任何技巧’。”
晨鐘紅著臉說︰“陳參謀,今天這件事對我教育很大。其實我的父母一直想用高尚的品德為我樹起一桿純潔心靈的標尺,教育我誠實守信,遵紀守法。我原來還比較注意從這些方面嚴格要求自己,後來看到社會上一些口是心非的人比言行一致的人能夠獲取更多利益時,思想上也有過波動,也有過困惑,這應該是問題的根源。”
陳文銘故作輕松地說︰“不要把今天這件事看得太嚴重了,你畢竟還是怕領導對我有不好的印象,才說了不該說的話,並不是要達到個人的某種目的。其實,老實忠厚是我國勞動人民自古以來保存至今的寶貴遺產,有些人並不想繼承,更不會去發揚。多年前社會風氣好的時候,說假話辦不了真事,後來的有些時候和有些地方,是不說假話還真辦不了真事。听說話,遍地都是君子,看行動,到處都有小人,社會上見死不救、見錯不糾、見難就避、見利忘義的現象時有發生。以至于在生活的道路上,正直的人比虛偽的人往往會遇到更多的障礙。”
“您講的話很深刻,在觀察和處理問題上,我以後要很好地向您學習請教。”晨鐘真誠地說。
“這句話講得不妥,在咱們小組這個小範圍里,我們都應當向張參謀學習請教。”陳文銘也真誠地對晨鐘說,“他長期在機關工作,既堅持原則,又注意靈活,很多事情處理得恰如其分,游刃有余,他不是鋼板,而是鐵絲,柔軟得可以彎曲,堅硬得無法折斷。盡管他脾氣不太好,有時候說話太直,但我們依然很敬重他。”
陳文銘看到晨鐘在認真地听自己講話,又看到他面前擺放著的文件,轉移了話題問︰“今天的文件有急辦的嗎?”
“沒有,沒有!”晨鐘連忙回答,“只有一份請示件,要等首長有了批示再辦,其他的都是閱件。”
“那就好!”陳文銘接著原來的話題往下講,“張參謀有時候說話不太好听,你和小鄭都不要介意,不管是部長、局長,甚至是組長,都希望自己手下的人有水平、高素質,聰明的領導者懂得,自己的部屬都成為英雄,他才能成為統帥,身後一群弱兵,他就不能稱為強將。”
晨鐘笑笑說︰“您的話我非常理解,張參謀有時候是冷面孔、熱心腸,他說我是‘大學學歷,小學字跡’,我現在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照著他給我的鋼筆硬筆字貼練半個小時的字。”
“鋼筆字應當練好,因為我們不可能走到哪里都帶著打印機,有時候你的文筆雖好,人家一看見滿紙雞爪子印,先減少一半興趣。在機關里工作,比寫字更重要的是文字水平,鄭罡剛到局里來的時候,張參謀批評過他幾次,也給他找了不少範文讓他學習。後來小鄭一邊學習起草機關文書,一邊練習寫詩詞,詩詞對文字的要求比較高,要字斟句酌,反復推敲,他的文字水平這一年多的時間應該說提高得比較快。”
“鄭參謀寫的詩我看過,還有些韻味,我以後練習文字也從這方面入手。”
“那倒不一定!”陳文銘說,“不過,詩詞,特別是古詩詞,遣詞用字非常考究,古人寫詩有很多流傳下來的佳話,像‘三年成一句,一吟雙淚流。’‘為求一字穩,耐得半宵寒。’‘語不驚人死不休’等等。我講這些話的意思,無非是說,起草機關文書既要主題鮮明,也要文字簡練,不能是‘關門閉戶掩柴扉,一個孤人獨自歸。’重復羅嗦,沒有重點。你和小鄭都是城里長大的孩子,生活和學習條件優越,見多識廣,思路敏捷,只要努力刻苦,想學習什麼本領,肯定比我和張參謀這些農村出來的孩子要快。”
晨鐘連忙擺手說︰“話不能那樣講,城里的孩子缺少的就是農村孩子吃苦耐勞的這一課,在生活的道路上,我們是風和日麗,你們是雨急雪狂,我們是悠閑漫步,你們是艱難跋涉------”
陳文銘不等晨鐘把話講完就笑著說︰“好,看來你以後可以與鄭罡一起練習寫詩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晨鐘比鄭罡小不了幾歲,兩個人的生活經歷有不少相同之處,再加上同在一個小組里工作,同在一套房子里住宿,相互之間很快就了解了。鄭罡是外向性格,愛說愛笑,辦公室里老同志多,他說話不太隨便,回到宿舍就雲天霧地的與晨鐘吹牛聊天。晨鐘因為是機關里的新人,公眾場合說話辦事都還有些拘謹,回到宿舍也喜歡與鄭罡談談心,兩個人也經常在一起開開玩笑。
有一次,晨鐘走進鄭罡住的大房間,對他說︰“你吃過晚飯就一直在這里坐著,該休息一會了,是不是又在練習寫詩呀,前幾天陳參謀還夸獎你文字水平提高很快,主要是得益于對詩詞的研究,你以後寫詩不要只是自我欣賞,也不能只有我一個讀者,可以給報刊投投稿。”
“我不是沒有投過,但投出去的稿子都被退回來了。”
天氣有些熱,鄭罡正在光著脊梁在微機旁上網,手指頭沒有停止動作,看了晨鐘一眼說。
“你投的詩稿都是什麼體?”晨鐘又問。
“有自由體長短句,也有五律、七律。”
“報刊對五律、七律的稿件可能會退稿,如果你寫的是‘一律’的稿子,他們就不會再退了,我經常看到報刊的稿約上有‘來稿一律不退’這句話。”晨鐘在鄭罡的床上坐下來,笑著說。
“你是在取笑我?別人取笑我沒有關系,要是連你也取笑我,我活著還有什麼勁,干脆跳進洗臉盆把自己淹死算了。”鄭罡關掉微機,扯了扯麻木的手指,對晨鐘說。
“你千萬不能死,要不然,我們以後每年就要過兩個端午節了,多吃一次粽子又要多花一些錢。”
鄭罡哈哈大笑,肚子上的脂肪蕩起層層漣漪,指著晨鐘說︰“你在領導和老參謀面前一副正經八擺的樣子,在我面前很會耍貧嘴。”
“要是白天晚上都一副正經八擺的樣子,還不把人憋死了,白天被壓抑的情緒晚上釋放出來,生理上才能平衡,你別說我了,自己不也是一樣。”
“你講的有道理!”鄭罡抓了件襯衣披在身上,對晨鐘說,“在基層工作的時候,年輕人比較多,晚上還可以一起唱歌下棋打台球,大機關里的干部一下班多數都是各回各的家,就苦了我們這些不快樂的單身漢。”
“當單身漢不能怪別人,您老人家這把年紀早該成家立業了,是自己沒抓緊,三十多歲了還屈尊與我一同住在單身宿舍里。”
“我要是有你那樣的自然條件,談的女朋友早就論‘打’計算了。你看看我這身材,用有些女孩子的話說‘上身粗,下身短,不是饞,就是懶。’他們以貌取人,與我見一面,就在預選男朋友名單中對我按了刪除鍵。”鄭罡說著,生氣地拍了一下面前的微機鍵盤,“要說我自己沒抓緊也對,與我年齡相仿的同學、戰友都進入愛情的墳墓,被判了‘極刑’,只有我是幸存者。不過,我上高中的時候身體還沒有發福,與你一樣苗條,畢業時就有兩個女同學追過我。”
“你們那時候是‘早戀’還是‘早亂’?”
“既不是‘早戀’,也不是‘早亂’,她們倆追我,一個是我看了她一本沒歸還,一個是我借了她的電話卡想賴賬。”
“你的話有意思!”晨鐘笑著說,“身材只是外部條件,我大姑的兒子各方面的條件與你差不多,他談女朋友可以說是‘日新月異’,三個月不換人就算是‘老夫老妻’了。其實像你這樣的家庭條件,在大街上隨便走一趟,後邊就會跟一大群。”
“蒼蠅還是蚊子?”
“是蜜蜂,而且都是沒有配偶的雌性。”
鄭罡又哈哈地大笑起來,身上的脂肪又是一陣子“花枝亂顫”,他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淚水說︰“你太不了解現在的女孩子了,她們既想坐寶馬,也想騎白馬,我上次談的那個博士,臉蛋長得還可以,五官分布得當,而且一粒雀斑都沒有,屬于‘美加淨’。但身材也不是太好,前胸不鼓後背鼓,腰肥腳大脖子粗,應該說與我還比較班配。她就是因為學歷高一些,在我面前由博士變為‘剝士’,說出來的話像刀子,差點剝我一層皮。有些女孩子自信心特別強,總以為自己是公主,你就沒想想你老爹是不是皇上。按說一個人生活也挺自在,結婚是木匠戴枷,自作自受,咱們樓上原來住著一個退休干部的兒子,去年五一剛結婚,有一段時間兩口子總是干架,不但惡語相向,還發生了肢體沖突,這種肢體沖突,在賽場叫拳擊,在家里叫打架。我走在樓梯上,有時候還可以看到,男的額頭上貼著膠布,女的嘴角上涂著碘酒。有一天,夜很深了,他們還在又吵又罵又摔東西,我實在受不了,就上樓敲門對他們講︰求求你們別鬧了好不好,為世界和平與社會和諧多做點貢獻。你知道最後怎麼著了?兩口子被窩還沒暖熱,今年過罷春節就離了。哎,你看過我去年作的一首詩嗎?里邊有兩句是這樣寫的︰窗外‘沙沙沙------’,那是風和樹葉在對話;窗內‘ ------’,那是夫妻兩人在打架。”
晨鐘說︰“你不要因為這種事情見多了,就患上懼怕結婚綜合癥,世上恩愛夫妻多得很,你不要視而不見,張參謀兩口子感情就很深,重要的是他們能夠互相支持、互相理解。”
鄭罡點頭說︰“你這是一句實話,張參謀的愛人是從老家隨軍來的,她長相一般,不傾國,不傾城,但是能傾其所有,為丈夫和兒子營造一個最恰當的工作和學習環境。我是個性格開朗的人,不會患上懼怕結婚綜合癥,一段感情過去,低頭默哀三分鐘,然後挺胸抬頭,走向新的生活。我剛才說話的意思不是害怕結婚,而是主張談朋友和結婚都要慎重,有人說得好,結婚證書雖然只是一份簡單的‘合同’,花不多的錢就可以‘買’到手,但它不能保證婚姻質量,也沒有實行‘三包’和售後服務之類的承諾。”
“你的話講得很形象。”晨鐘說,“我跟你說點正經事,崔局長今天下午說年輕參謀要加強文化和業務學習,我想報考軍校的在職研究生班,不知道你有什麼打算?”
“咱們兩個想到一塊去了,我剛才上網也查看了幾個院校的招生簡章。”
晨鐘高興地說︰“太好了,咱們倆盡量報考同一個院校,這樣學習中有什麼問題便于在一塊商量。”
鄭罡重新打開微機,一胖一瘦的兩顆腦袋湊在了一起。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陳文銘隨部首長出差去了外地,張廣源帶著鄭罡、晨鐘在機關處理組里的正常事務。為了鍛煉新參謀,局領導交辦的對上的請示件、對下的批復件,以及有關的報告和呈批公文,他都讓兩個年輕人先起草,爾後自己再與他們一起修改。
吃過早飯,晨鐘早早地就到了辦公室,張廣源讓他把頭一天發來的文件先瀏覽一遍,待鄭罡上班之後有些事再商量。
鄭罡一般都是踏著鐘點上班,他一進辦公室,張廣源就問他︰“今天又沒有吃早飯吧?”
“是的!”鄭罡在辦公桌前坐下來,停了幾秒鐘,又說,“你不是說讓我減肥嗎!”
張廣源看了鄭罡一眼,覺得他並不像是對自己的話有抵觸情緒,只是順口隨便說說罷了,就笑著對他講︰“你有一個思維敏捷的頭腦和一副食欲旺盛的腸胃,要多想事,少吃飯,少吃飯不是不吃飯,我看到有的報紙上說,早上不吃飯不僅不能達到減肥的目的,還有損于身體健康。一般說來,肥胖的人即使不是百病纏身,也是十病共存,你們這種體形的人到醫院去,各個科的醫生都會有事干。所以,我建議你每天跑步一小時,機關干部不但要提高綜合素質,保持強健的體魄,也要注意自身形象,既便是為了談朋友、找對象,也應當創造一個有利別人接受的自身條件。”
“您的建議我虛心接受!”
“堅決不改?”
“不,不,是慮心接受,逐步改正。機關干部今年春天查體時,我仍然是中度脂肪肝,醫生也警告我要多多運動,注意飲食。我現在不是早上不想起床,而是和小晨準備在職研究生考試,天天學習到深夜,想早起起不來。”
“小晨晚上與你一樣學習,他早上怎麼起得來?”
“我------我以後虛心向他學習!”
“在生活上,你有些地方真要好好向小晨學習,他原來很多事情都干不好,連拿掃帚和用拖把都讓人看著別別扭扭的,現在好了,干什麼都很熟練。”張廣源對鄭罡說,“好了,現在說正經事,機關直屬的研究院準備籌劃一個建院六十周年的慶祝活動,到時候還要邀請機關首長和有關部門的同志參加,今天上午十點鐘開個協調會,局領導讓我們去一個參謀,地點在研究院辦公樓的十層大會議室,你去一下!”
“明白了,我先從車隊要台車,一會兒就走。”
“不用要車,機關離研究院只有兩站地,我們幾個人有些事先踫個頭,完事之後你早點出發,走著去。”
鄭罡不情願地點點頭。
鄭罡走後,張廣源對晨鐘說,剛才我給崔局長匯報了,前兩天一個直屬單位報上來的那個請示件,有些情況說得不是很明白,我們先將有關問題了解清楚後再向首長提出建議。
晨鐘說︰“剛才王部長的秘書打電話過來了,催問這件事的辦理情況。”
“首長秘書的電話要區別對待,如果他是傳達首長指示,我們堅決執行,如果只是秘書個人的意見,不能成為我們辦事的依據。問題是有時候我們不能夠區分得太清楚,所以,最好有文字為依據。有些基層單位的同志,總是喜歡把首長身邊的工作人員,我說的首長身邊的工作人員,也包括我們——作為解決問題的突破口,甚至對他們進行感情投資,或者不僅僅是感情方面的投資,使他們手中的權力和便利條件成為本單位或個人索取財力、物力的一部分。”
“遇到這樣的問題怎麼解決好呢?”晨鐘听了張廣源的話,有些困惑,像課堂上的學生向老師提問題。
“解決類似的問題沒有一定的公式,我覺得,首要的是要敢于堅持原則,頭腦清醒、腳跟站穩,頭腦清醒不會是非不分,腳跟站穩不會左右搖擺。”
晨鐘沒有完全听明白張廣源的話。
張廣源接著說︰“現在不管在什麼地方,要做到堅持原則很不容易。你看看河道里的石頭,有角有稜的難以走遠,只有光溜圓滑的,才能隨波逐流,一直向前。好了,這些話不再說了,免得你有太多的思想壓力。有些基層單位由于受環境的影響和條件的限制,看問題、做事情,眼光相對短淺,思路不夠開闊,需要機關的指導。記得那一年,由于副食品一類的物資緊缺,機關要求各直屬單位采取措施,因地制宜,努力改善官兵生活。有一個位于山區單位的領導,為了響應機關號召,花了十來萬塊錢修建了一個大魚塘,大魚塘建成後,由于水源沒有保證,干涸多年的石頭坑成了狹隘觀念的紀念碑。當然,機關里的工作人員也不是天生聰明,提出正確的解決問題的意見,要靠實事求是,調查研究。我最不喜歡那些夸夸其談的人,坐在辦公室里憑空想象,輕而易舉地讓公雞下蛋、母雞打鳴。我剛才給崔局長講了,等陳參謀出差回來之後,你再安排時間到要求解決問題的那個直屬單位去一趟,把有些情況搞清楚。”
“張參謀,說實話,我這個人心眼有些實,辦事比較死板,適應機關的工作可能還要有一個比較長的過程。”
“機關需要多種人才,作風正派,工作認真,是最起碼的要求,不一定都要能說會道,才思敏捷。打個不太恰當的比方,假如我是開磨坊的,會覺得一頭驢比一匹馬更好用;如果我是種田的,會感到一頭牛比一頭驢更合適。我的意思是說,每個人都是一道風景,不管是青山綠水或是荒漠沙灘,關鍵在于,你在一個地方工作若干年之後,能不能給別人留下一些值得回味的記憶,包括個人的品質和工作業績。前幾年,咱們這里處理過兩個犯錯誤的干部,都是副局長,他們倆平時的主要心思都沒有放在工作上,群眾基礎也比較差,之所以能當上領導干部,一個靠聰明的腦袋,一個靠充實的口袋,前者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後者是伸手被抓住。”
晨鐘很有感觸地說︰“我們這些年輕人與你們這些老同志一起在機關工作,不僅要熟悉業務,更要學習做人。”
“新老同志都有個互相學習的問題,老同志工作經驗豐富,但容易安于現狀,在安于現狀的溫床上培養自滿的情緒,是不需要施用肥料的,我們這個年齡的行政干部,多數不會利用微機編程序、打表格,總覺得難學、費勁,其實是思想上沒有壓力。當然,在機關里怎麼樣做人也是一門學問,有時候處理問題太硬了不行,太軟了也不行,太直爽了不行,太隱諱了也不行。中庸之道在中國存在了幾千年,教會了人們在很多情況下如何選擇中間道路。有人說得好,生活中的平衡是以自身的傾斜為代價的,說白了就是要嚴以律己,寬以待人。有一點你要記住,與人相處,不要貶低同事,貶低別人的同時,也等于貶低了自己。也不要吹捧領導,拍馬屁的人,首先髒了自己的巴掌,奉承人的人,首先污了自己的口腔。我說的這些話不一定對,有些可能是誤人子弟。”
“你的很多話都是經驗之談,我听了很受啟發,真有‘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的感覺。”
“你怎麼也這樣說,我的好多觀點都過時了,如果說我說的話像一本書,差不多可以算是舊書重印或者說是‘非法出版物’。”
張廣源說著,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取出兩張票對晨鐘說︰“有件事剛才我忘記對小鄭講了,研究院本周六晚上進行慶祝建院六十周年文藝演出的彩排,請機關去一些同志與研究院的領導一起審查節目,崔局長給了咱們組兩張票,審查節目是客氣話,你與小鄭一起去,給他們捧捧場吧!”
“還是我自己去吧,鄭參謀他------最近------”
“他最近有什麼事嗎?”
“他應該在談朋友。”
“噢,這是好事,要是那樣他就別去了,我把票一塊給你,你約局里的其他沒有票的年輕參謀一起去,票已經送來了,不去不好。有一件事我還要提醒你,別光在一旁看著鄭罡談朋友,你的個人問題也該考慮了。”
“我剛來機關不久,等工作程序和基本的情況熟悉了之後再說吧!”
晨鐘紅著臉說。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太陽下山了,黃昏不喊“報告”,不寫“請示”,就悄悄地侵入了宿舍樓的房間,晨鐘從微機旁邊站起身來,“叭”的一聲打開牆上的電燈開關,亮光又把黃昏毫不客氣地從房間里攆了出去。
他走進鄭罡住的大房間,看到鄭罡面前的桌子上擺滿了參考書和稿紙,正閉著眼楮,戴著耳機,搖晃著腦袋在听音樂,嘴巴里還嘟嘟囔囔地與錄音機里的樂器進行著二重奏。晨鐘幫他把房間的電燈打開,用手踫踫他的肩膀說︰“你不但是普希金的學生,還成了貝多芬的弟子,哼的什麼曲子?”
“看書看累了,休息一會,我是老母豬犯懶,瞎哼哼!”鄭罡摘下耳機說。
“平時學習不要太累了,注意積蓄體力,雙休日好有精力陪女朋友逛公園、溜馬路。”
鄭罡听晨鐘提起自己的女朋友,立刻來了精神,興奮地說︰“我做夢夢見她了,我們倆舉行了盛大的婚禮,幾千人像是慶祝中國足球隊在世界杯拿了冠軍一樣瘋狂地吶喊。”
“你是什麼時間夢見她的?”
“昨天中午睡午覺的時候。”
“那是白日做夢。”
“為了使這個美夢能夠延續,昨天晚上剛過十點鐘我就又躺在床上了,結果一直睡到今天上午七點多鐘,大腦也沒有把續集的劇本寫出來。”
“听說你女朋友的模樣長得很漂亮,可惜上次來的時候我在辦公室加班,沒有瞻仰到她的尊容。”晨鐘遺憾地說。
“她來我們這里只坐了半個小時,那一天我真想等你回來見見她,與她說說話,有個初步印象,給我當當參謀。她要走的時候,我不便于說讓她等你,只是對她講,你吃過飯再走吧,我爺不讓你現在走。她奇怪地說,我走不走與你爺什麼關系?我說我爺叫‘老天’,他放屁刮大風,撒尿下大雨,你到門外看看,他的臉色變了,你暫時回不去。她好像不想在這里多呆,也不願意多說多少話,拿了我一把傘就冒雨走了。”
“你們也見過幾次面了,她是什麼樣的性格,脾氣好不好,是‘小鳥’還是‘老虎’?”
“性格和脾氣怎麼樣都沒有太大關系,關鍵是要通情達理,我最討厭蠻不講理的女孩子。那是去年的事情了,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我穿便裝去銀行交手機欠費,在營業廳前邊的人行便道上,一個二十多歲穿著很時髦的女孩子,騎著電動自行車把一個農民工模樣的中年男子撞倒了,她不但不道歉,反而斥責人家不會走路。旁邊的幾個人都用眼光表現出對女孩子的不滿,但是沒有說什麼,我在一旁看不下去,從地上拉起中年男人,對女孩子說,姑娘,你撞了別人,不說對不起,火氣還那麼大,是剛失戀吧?那個女孩子羞紅了臉,扭頭罵了我一句‘德性’!我說你想‘得性’,將來找你的丈夫去要。女孩子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在別人的嘰笑聲中騎上電動自行車走了,我想她那一天肯定會氣得月經失調、神經錯亂。對這種不講公德的人,就應當伸出一個指頭向她刮臉皮。”
“你不應當刮她的臉皮,而應該把她拉到一邊。”
“把她拉到一邊干什麼?”
“給她做‘艱苦細致’的思想工作。”
鄭罡指著晨鐘的鼻子笑著說︰“你這個小晨,表面上看著規規矩矩的,內心比我還壞,是不是想佔人家便宜?”
晨鐘故做認真地說︰“我不過是開個玩笑,佔女孩子便宜的事,我是既無賊心也無賊膽。不過有些平時看著很守規矩的人,像是出事故的動車組一樣,不一定什麼時候就會出現驚人的越軌之舉。我有個大學同學,現在是某銀行的職員。他平時與女孩子一說話就臉紅,與女朋友談了兩年戀愛,我們從來沒有見他們拉過手。結果大學畢業後剛五個月,他就完成了一加一等于三的算術題,從醫院的婦產科領著老婆、抱著兒子回家了。”
“這叫先上車,後買票,懷著孩子上花轎。”
“最讓人難以想象的是,結婚一年後,他竟然在公交車上對別的女孩子襲胸。”
“襲胸?我有個好主意能治這種人——讓他們都去邊疆的奶牛養殖場去當擠奶員,而且大冬天也不準戴手套。嘿,你別光說別人的事了,什麼時候自己也談個女朋友,帶過來讓咱瞧瞧。”
晨鐘嘆了一口氣說︰“我父母給我約法三章,二十六歲以前不準談朋友,二十八歲以前不準結婚,前幾天張參謀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我沒有好意思對他說我父母對這件事有具體要求。”
鄭罡不解地說︰“我父母原來對我管得也很嚴,我從學校一回家,他們就用嘴巴折磨我的耳朵,一個說教,一個嘮叨,搞得我不厭其煩。後來他們看我有越來越嚴重的逆反心理,索性就不再管我那麼多了。”
“我父母嚴厲地管教我,源于我曾經有過早交女朋友的案例,那件事的結果導致我當時的學習成績直線下降。”
“那是什麼時間發生的事情?”
“很久以前。”
“很久是多久?”
“很久就是------這麼給你說吧,我們相互偷著傳遞的情書都是用甲骨文寫在竹簡上的。”
鄭罡哈哈大笑起來,說︰“你這個小晨,說話越來越有意思,還想在我面前倚老賣老!”
晨鐘也笑了,連忙說︰“我可不敢在‘老前輩’面前倚老賣老,我和那個女孩子互有好感,是在上初中三年級的時候,我們倆都不滿十六周歲,按說是夠早的吧!”
“父母的話,有時候可以不听,有時候不得不听,他們對子女管得不論是很嚴或者是不太嚴,都是一種愛的本能。有時候父母對你的愛,只有等事情經過之後,細細尋思,閉上眼楮才能看得到。”
晨鐘贊同鄭罡的話,點點頭說︰“其實有些單位的領導,與父母一樣,也是從愛護部屬出發,不過有時候更不容易被人理解就是了。”
“我們還算是幸運,局長、組長都是好領導。”鄭罡說,“對于這樣的領導,有些工作他們提了要求,我們要做好,沒有提要求,我們也要主動做好。好了,時間不早啦,你快回你的房間復習吧,我也該看會書了。”
“著什麼急呀,我今天的復習任務已經完成,現在沒什麼事了,想與你聊一會兒天。”
“我不想再聊了,你要是沒事了,一個人去陽台上數星星。”
“我從小就討厭算術,數星星數不過來。”
“那就數月亮!”
晨鐘伸頭看了看陽台外邊,對鄭罡說︰“去年夏天的一個雙休日,我和父母在郊區的‘農家樂’住了兩天,山村的夜晚,一輪皓月斜掛,滿天繁星閃爍,真是好看。城市的星空總是灰蒙蒙的一片,只有為數不多的幾顆星星還躲躲閃閃地不願意見人。”
鄭罡不以為然地說︰“城市星空的星星和城市生活的人們一樣,在一定的背景下就很難顯現出自己的光亮來。就拿我們這個機關大院來說吧,將星如節日的焰火,一顆顆騰空而起,校官、尉官在他們耀眼的光輝下就會顯得暗淡。其實,我們在基層的時候,也都是優秀干部,選調到機關以後,就成了‘實習生’、‘學徒工’。”
“這話似乎是有點道理!”
晨鐘自言自語地說著,回到了自己住的房間。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飯館的小包間里煙霧騰騰,陳文銘推開窗戶,不高興地對李開華說︰“你再抽煙我們倆就成燻人肉了,我真不明白,北京市只強制汽車尾氣排放,為什麼不強制煙民抽煙。哎,你怎麼改抽這個牌子的香煙了,是不是生意不好,抽不起好煙了?”
李開華苦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陳文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又說︰“茶水也沒有以前的好喝,今天真是見鬼了,而且是一個小氣鬼。”
李開華不理會陳文銘的風涼話,掐滅了煙頭說︰“你這個神仙是真難請,打了幾次電話還不想出來。你讓我去你家吃飯,如果只是你和嫂子、佷子在家,我肯定去了。你丈母娘現在與你們一起生活,我是真不想見她,她今年應該是六十五歲了吧,屬相是小老鼠,可說話像老狐狸------”
陳文銘不高興地放下茶杯說︰“你有正經話沒有?再胡說八道我就走了!”
李開華把陳文銘放下的茶杯又端起來,遞給他說︰“正經話待一會兒再說,咱們倆好久不見了,先聊聊天。我也知道,與你聊天難以聊到一塊去,我們現在不是一類人。”
“現在提倡垃圾分類,你說說你屬于哪一類?”
李開華听了陳文銘的話,不但不生氣,反而笑嘻嘻地說︰“你說我屬于哪一類就算哪一類,垃圾也是可再生能源。我知道你現在不喜歡我,你不喜歡我,我也不計較,全國即使有一億人不喜歡我,我也不怕,還有其他十三億人有可能都會喜歡我。”
听了李開華的話,陳文銘又好氣又好笑地說︰“你最近是不是到醫院偷偷地做了器官摘除手術,怎麼沒心沒肺的?”
李開華並不在乎陳文銘的挖苦,看了看手表說︰“我過一會兒還有一個飯局,得過去趕場,咱們現在言歸正傳。上個星期三的晚上,我和幾個朋友在歌舞廳喝茶唱歌,你別撇嘴,我先替你把丑話說了——大糞坑是屎殼螂的銀行,垃圾筒是臭蒼蠅的食堂,啥人喜歡啥地方,我們這些人在一起是臭味相投,一丘之貉,這下子你高興了吧!”
“你還算有自知之明!”
陳文銘笑著說。
李開華接著往下講︰“我的那幫哥們、姐們——或者說是狐朋狗友,當中有一個漂亮的女孩子,我曾經在類似歌舞廳的場合見過她兩次,也算是認識吧!從外表看,她很單純,臉上的笑容比蒙娜麗莎都可愛,一對小酒窩更是迷人,讓人見了狠不能跳進去一醉方休。實際上,她的皮膚白得像藕,心眼也多得像藕,關系網撒得很廣,淨想撈大魚。听一個哥們講,她在一個公司當總經理助理的時候,犯過一次錯誤,總經理對她‘面對面’教育,進行了‘不嚴肅’處理,讓她不花錢在自己宿舍的大床上白睡了一個晚上------你瞪什麼眼?咱扯遠了再扯回來不就得了------你知道,我這個人五音不全,上中學的時候,咱們的音樂老師說我一張嘴唱歌能把狼引過來,而且引來的都是母狼。在歌舞廳,一般情況下我都是抽煙喝茶听別人唱歌。正好那一天那個女孩子的‘音道’——別誤會,我說的是發音的通道,也就是嗓子,出了點毛病,無法一展歌喉,在別人唱歌的時候,我們倆坐在一邊聊了一會兒天。”
陳文銘不耐煩的表情顯而易見。
“你別著急,快說到你感興趣的地方了。”李開華接著說,“我問她有沒有男朋友,她說最近剛談了一個部隊的軍官,這個軍官的個人自然條件不是太好,矮矮胖胖的,但是他在大機關工作,父親又是高干,家庭背景好,很有發展潛力。”
陳文銘心里一激靈,馬上想到了鄭罡,連忙問李開華︰“她說那個軍官叫什麼名字了嗎?”
“這個我倒是沒有問,听女孩子說的意思,他工作的地點離你不遠,也可能與你是一個單位的。事過之後我才想到,如果那個軍官是你的熟人或者同事,人家不等于找了個被別人使用過的‘二手貨’嗎,用買馬的錢牽回家一頭歪嘴騾子太吃虧了,所以,才打電話把你約出來說說這件事。”
“你還算有點良心,這件事不要再對別人講了,我把情況了解清楚了再說。不過,有一點值得懷疑,混跡于商海的女孩子喜歡花天酒地,會找一個拿死工資的軍人過清貧日子?”
“按照有些人的想法,又聰明又漂亮的女孩子可以傍個大款。但是,也有些人不這麼想,再大的大款也沒有公款大,現在女孩子嫁一個有權管錢的公務人員最好不過。過去是認錢作父的多,現在是認官當爹的多,如果你當官又有錢,她可以喊你喊爺爺。”
陳文銘不高興地說︰“你別胡扯了,大款是個人的錢,可以隨便花,公款是大家的錢,亂用就犯法。再說當官的也不是個個都有權、都有錢,像我們這樣的軍官雖然在部隊也算個‘官’,只不過是大機關里的小辦事員,除了工資條上的錢和節假日補助費,基本上就沒有其他收入了。”
這一次是李開華撇嘴了,不屑地對陳文銘說︰“清水衙門四兩油,你的話誰信呀?個人的錢用了會心疼,公家的錢不用白不用,目前可以說每天都有公務人員用了公家的錢被判刑或者受罰,這還不過是很少的一部分,更多的人在逍遙法外,現在不管是灰老鼠或是白老鼠,不被貓抓住就是幸運老鼠。”
陳文銘也不理會李開華那麼多,站起身來對他說︰“你還有其他的事情沒有?沒有了,那好,咱們撤!”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晨鐘挨了張廣源一頓批評,心里反而很高興。
張廣源由副師職參謀改為副局長的任命下發之後,很多人都感到吃驚,機關里誰提局長、副局長,一般都會醞釀較長時間,群眾中也會有一些傳說,而張廣源這個副局長當的有點突然,除了相關的幾個人知情,其他的人事先都沒有看到跡象。
崔局長對張廣源說,他也是在部黨委研究上報任用干部名單時才知道消息的,據王部長講,是上邊管干部的晨副主任向部里推薦了張廣源。“你是不是找過或托別人找過晨副主任?”崔局長問張廣源。
張廣源莫明其妙地說︰“什麼陳副主任、新副主任,我根本就不認識。我已經是五十來歲的副師職參謀了,只想把自己分管的那點工作做好,托關系、找靠山的事,我不擅長,也沒興趣,仕途上人多擁擠,而且經常堵車,讓別人在官道上去爭去搶好了。”
崔局長有些不解地說︰“這就奇怪了,據王部長說,晨副主任對你的情況好像還比較了解,他還對王部長說,像張廣源這樣德才兼備的干部不放到領導崗位上,是我們部門的失職。”
張廣源委屈地提高了音調,有些著急地說︰“崔局長,你不應該懷疑我的話,你告訴我陳副主任叫陳什麼,我直接打電話問他,寧可這個副局長不當,也不能落個跑官要官的名聲。”
“這就沒必要了!”崔局長看到張廣源認真的樣子,禁不住笑起來,勸他說,“你別著急,晨副主任雖然任職時間不是太長,我也是只見過他兩次,听別人反映說這個首長作風深入,為人正直。他姓晨,不是耳朵陳,是早晨的晨。”
“是早晨的晨------”張廣源听了崔局長的話,一下子楞住了。他好像听一個朋友講過,晨鐘與一個高級干部有血緣關系,他也曾經問過晨鐘,但晨鐘斷然否認,難道是他對自己說了假話,並且在中間起了作用?
他在崔局長面前沒有敢再說什麼。
在夜深人靜的操場上,面對張廣源的詰問,晨鐘平靜地說︰“我與你說的晨副主任確實沒有血緣關系,我喊他大伯,因為他是我爺爺的養子。我大伯小時候很苦,是個孤兒,但是很有志氣,在學校上學是優秀學生,到部隊後,是抗震救災的模範,也是自衛還擊作戰的英雄。他對我的成長影響很大,不管是不是他的親佷子,我都不希望因為與他的關系而獲得特殊的照顧。我到領導機關來,是按正常程序調動,我大伯沒有為我說一句話。我到機關工作以後,也沒有給任何人說過與他的關系,主要是怕別人用有色眼鏡看我,不知道你是從哪里得到的信息?我大伯的獨生女兒在國外讀博士,我倒是有時去他家,他也總是問我一些情況,我向他反映過干部使用中的有些現象和個人的看法,也幾次拿你舉例子,但並不是有意為你說情或者鳴不平。我大伯做了幾十年的干部工作,我相信他的鑒別力,他肯定對你的情況進行過了解,才向有關領導提出使用你的建議的。”
張廣源一副不高興的樣子說︰“以後不要再在領導面前------胡說八道!別人要是說我找領導跑官要官,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呀!”
“你身上本來就不髒,跳黃河里干什麼,黃河水渾,不是越洗越不干淨嗎?”
“不管怎麼說,你以後別在你大伯面前再講我的事。”
“記住了,你的批評我虛心接受!”
晨鐘笑著對張廣源說。
這是一個距機關較遠但環境幽靜的特色小吃店。
今天是周末,鄭罡洗了澡,理了發,還特意穿了一件有長條格格的襯衣,身上像是打了條形碼。他今天晚上做東,要請組里其他的三個人吃飯。
晨鐘跟著鄭罡先到飯館的包間點菜,過了半個小時,局里的司機才把張廣源和陳文銘送過來。
“小鄭,你調機關時間不長,周圍什麼地方有好吃的都了解得很清楚,我在機關二十多年,也不知道這里有個飯館。”張廣源笑著對從包間里跑出來接他的鄭罡說。
“那當然,識‘食物’者為俊杰嗎!”鄭罡做個鬼臉說。
陳文銘在一旁開玩笑說︰“鄭參謀,你今天穿上這件衣服很好看,像是一只漂亮的------木桶。”
鄭罡無奈地說︰“唉,沒法子,人瘦了可以打腫臉充胖子;人胖了,怎麼掩飾都不顯瘦,你們以後給我介紹對象,都要讓女孩子隔著門縫看我。”
四個人落座以後,鄭罡舉起酒杯說︰“今天請各位到這個小吃店小坐吃小吃有兩層小意思,一是祝賀張參謀榮升為張副局長,也祝賀陳參謀榮升為組長,我們組最近肯定還要再調新人來,同時祝賀小晨即將由新參謀榮升為老參謀;二是感謝三位同事平時對我的關心和幫助,我這個人小毛病多,希望以後除了關心幫助,還要批評教育。”
張廣源舉著酒杯說︰“你還要特別感謝陳參謀,是他及時為你提供信息,讓你沒有掉進漂亮女人的酒窩里,成為失足男青年。”
鄭罡紅著臉說︰“張副局長說得對,記得我以前還給小晨講過,談女朋友和結婚都要特別慎重,結果自己反而百慮一失。”
晨鐘也舉著酒杯說︰“我們還要祝賀鄭參謀的詩作終于在報紙上公開發表。”
“學習寫詩不過是為提高機關文書寫作水平的一種方式,不值得一提。”鄭罡不以為然地說,“好,咱們邊喝邊說,來,干杯!”
幾個人推杯換盞,一會兒一瓶白酒就見了底。
陳文銘酒量很小,其他三個人思維正常、臉不改色,他已經頭昏腦脹、滿面通紅,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拉著鄭罡的胳膊說︰“小鄭啊,找女朋友這事不能著急,找不到二十多歲的,就找一個三十多歲的;找不到長得漂亮的,就找一個長得一般的;吃不到天鵝肉,就去吃、吃烤鴨。不正經的女人是有毒食品,咱寧願餓肚子,也不能嘗一、一口。”
張廣源笑著對陳文銘說︰“你這不是把咱們小鄭比作癩蛤蟆了嗎!”
晨鐘看陳文銘喝的有點過,也站起來,扶著他的身子對鄭罡說︰“陳參謀說話的意思是好飯不怕晚,也就是說,錯過了欣賞三月的春蘭,就觀賞九月的秋菊。”
“陳參謀有話坐下來說,還是小晨的話講得文雅!”張廣源說,“談朋友就像乘公交車,發現坐錯車了,到站下來趕快再倒別的車;結婚就像在北京坐地鐵,有時候想上去不容易,有時候想下來也不容易。所以,談女朋友要慎重,結婚更要慎重。”
鄭罡說︰“其實,我這個人就是想追求圓滿,各方面的因素都想照顧到,結果除了身體圓滿之外,其他的都沒有圓滿。前一段時間結交的那個女孩子,給人的第一印象不錯,她是在我與女博士分手後精神倍感空虛的時候乘虛而入的,那個時候,我對問題的分析有偏差。”
陳文銘趴在桌子上,口齒不清地說︰“談女朋友不能充大------大方,在經費上不能投入太多,只要不結婚,你就有可能是花錢養活別人的------老婆。”
張廣源說︰“陳參謀休息一會吧,我們說的話與你想的事不是一個意思。”
陳文銘閉著眼楮不再講話。
張廣源對兩個年輕參謀說︰“我以前只是在工作上嚴格要求你們,忽視了年輕同志生活中的個人問題,這是個失誤,生活上的問題解決好了,才能集中精力把工作做好。你們兩個年齡都不小了,個人的問題都要抓緊,為了知根知底,我建議你們的著眼點先放在機關的女工作人員和老干部家里的女孩子身上,不要怕別人說兔子吃窩邊草,有一句話叫做,既然窩邊就有草,何必再到遠處找,這句話說的有道理。”
兩個年輕人听了張廣源的話都笑了。
鄭罡給晨鐘開玩笑說︰“小晨,張副局長的指示我們要堅決貫徹執行,我看機關保密室新來的保密員對你有點意思,你每次去承辦文件,她的視線纏繞到你身上解都解不開。”
晨鐘也給鄭罡開玩笑說︰“我看機關服務中心年輕的女經理模樣漂亮,體態豐滿,與你比較班配。不過有一點,她一只耳朵戴兩只耳環,雖說兩只耳朵上也是四個圈,但可能要比一台奧迪車難以駕馭。”
“你們兩個越說離題越遠。”張廣源對兩個年輕參謀說,“工作和生活是相輔相成的兩個方面,生活問題處理好了工作才有干勁,工作做出成績了,女孩子自然就會找上門來。今天就這樣吧,小晨扶著陳參謀往外走,咱們叫一輛出租車,一起回機關大院!”
(本篇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這所軍隊醫院不僅全軍聞名,而且聞名全國。
這所醫院聚集了全軍乃至全國著名的專家教授,擁有全國最先進的醫療設備。如果你有幸,不,應當說不幸染病,不得不到這個醫院去治療的時候,你會有一種感覺,好像世上所有的人都在害病,都在這里開方取藥找醫生,而且來這里看病的老百姓比軍人要多得多,門診大樓里,操不同口音、著不同服裝的男人和女人,匆忙地跑前跑後,急切地上樓下樓,人擠人,臉對臉,全無了陌生人之間應有的距離和矜持。
到這里來的病人或病人親屬,辦理治療手續和交費的時候,你分不出誰是窮人誰是富人,誰是官員誰是百姓,對醫院的工作人員都一樣的表示出謙恭,對收費的標準都一樣的不認為不公。
在這個醫院里看病難,住院更難,屬于典型的“一床難求”,即便是醫生給你開了入院證明,半年六個月才能等上床位也是常事。按照這個時間計算,越軌女孩子肚子里懷了孩子想住院打胎,等排上隊的時候,只有準備去婦產科當產婦、品嘗苦澀的禁果了。當然,這只是“理論數據”,打胎不一定非要住院,需要住院醫生也會采取有力措施,不讓你等那麼久,以免私生子滿大街跑。
***
掛號大廳里熙熙攘攘,張玉梁雖然穿著軍衣,佩帶著上尉軍餃,但是卻不能在“軍人掛號處”排隊掛號,因為他是帶著父親來看病,要掛地方人員的號。
張連根老漢六十多歲的年齡,看上去像是七十多歲的樣子。被生活重擔壓彎了的腰佝僂著,整個人的身體成了一張弓,蠟黃的臉上溝渠縱橫,書寫著他在艱難環境吃苦受累的全部履歷。現在農村的年輕人穿上時髦服裝,與城市的年輕人相比,沒有多大區別,但是上了年紀的人不一樣,即使完全是城里人打扮,別人也會看出來你是農民,因為長期的農村生活會在一個人身上銘刻上無法磨滅的印記。
張老漢被大兒子張玉柱攙扶著,無力地靠在牆壁上,好像玉柱的手一松,他就會癱坐在地面上。
張連根兩眼已經昏花,但是二兒子玉梁那一團模糊的綠色身影,一直在他的視線內。
張連根在玉梁面前一直有一種負疚的感覺,在生產大隊當黨支部書記的那些年,他的一顆心都操在了大伙身上,對這個從小就不吵不鬧、乖巧听話的二兒子,自己幾乎就沒有怎麼管過。直到玉梁高中畢業考上軍校,快要離開家的時候,他才突然意識到,多年來,自己沒有盡到一個當爸爸的責任。現在的這個家在經濟上主要靠玉梁支撐了,為了省出更多的錢補貼家里,玉梁把自己生活上的開支已經壓縮到最低限度。不久前,是他今年第二次回去探家,他說回家是坐的火車臥鋪,但他媽媽給他洗衣服時發現了口袋里揉皺了的一張硬紙片,玉柱對媽媽說,那是火車硬座車票。
“對象吹了?”今天早上下了火車一見玉梁的面,爸爸就問。他要對二兒子已經打電話告訴家里的信息再證實一遍。
“吹了!”玉梁肯定地回答。
“談了一年多,咋就吹了?”
“前邊是一年多,後邊是一輩子。”
爸爸知道,女孩子給兒子吹的原因之一,是玉梁的家在農村,兩個老人身體狀況都不是太好,經濟負擔太重。
“大娃子,像這樣的大醫院,掛個號要多少錢?”張連根看玉梁還在蛇一樣的長隊里排著,有氣無力地問玉柱。
“掛普通號要不了幾個錢,掛專家號收費可能高一些。”玉柱回答。
“給你弟說,掛個普通號就行了。”
“我弟說了,這一次要找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不管花多少錢,都要把你的病治好。”
張連根听了玉柱的話不再言語,閉上干澀的眼楮,任憑嘈雜的人聲沖擊脆弱的耳膜。
今年春天,縣醫院的診斷結果出來之後,張連根並沒有把自己得了肝炎的事告訴玉梁,農村得肝炎病的人不少。過去醫療條件不好,肝炎病不好治,老家農村就有“肝炎肝炎,活不了三年,條件不好,還要提前”的說法。現在醫療條件和生活條件都比過去好了,肝炎不算是難治的病,治起來比較麻煩就是了,“得了肝炎,住院半年,半年不好,沒完沒了。”這是一種新的說法。
也正是自己的心存僥幸和粗心大意,時間不是太長,張連根就覺得肝部越來越不舒服,縣醫院的醫生對他說,可能是得了肝硬化,讓他最好到大醫院確診,他這才也不得不讓玉柱給玉梁打了個電話。
玉梁已經是二十五六歲的人了,好不容易談個對象還吹了,張連根覺得,這比自己得了肝病還讓人心里難受。
玉梁手里拿著掛到的專家號,走過來輕輕地喊了一聲“爸”,張連根才艱難地把眼皮睜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衛生部辦公樓里首長們辦公的這一層,總是靜悄悄的。
楊文漢看看手表,再有七八分鐘就要開會了,才連忙把桌子上的文件收拾起來,鎖進保險櫃里,拿起筆記本朝樓上的會議室走去。
“部長,請您等一下!”楊文漢剛走到樓梯口,秘書小方追上來,悄聲對他說,“大營門來電話,說是你二叔從老家來了。”
楊文漢皺了一下眉頭,為難地說︰“我家里現在沒有人,你先安排他在招待所住下,我開完會再過去看他。”
楊文漢有點心神不定地開完會,趕緊往招待所走,心里猜測著二叔這一次為什麼來北京。
二叔年近古稀,小時候有點調皮搗蛋,只喜歡四處瞎跑,不願意進課堂念書,從小就跟著干活的大人們在田地里撒野。由于沒有上過學,五尺長的扁擔,一條橫在面前,知道那是個“一”字,兩條橫在面前,不知道那是個“二”字。有一次生產隊里分柴草,他不認識夾在柴草堆上寫有自己名字的字條,看到別人一個一個地用架子車往家里拉分得的東西,他在一旁急得大喊︰“我在哪,哪個是我!”這件事在村里一度留下笑柄。
楊文漢的父親去世比較早,媽媽帶著幾個孩子能夠度過缺吃少喝的艱難歲月,多虧了二叔。
二叔雖說沒有文化,但是身強力壯,在生產隊里干活能拿男勞動力最高的工分,他在三十歲那年才與一個有點痴呆的女人結了婚。
有點痴呆的嬸嬸人很厚道,對二叔照顧也算周到,她與二叔結婚後的第二年,與肚子里的孩子一起,被村里的“赤腳醫生”送上了不歸路。
二叔此後沒有再結婚,他與楊文漢的父親只有弟兄兩個,對自己的幾個佷兒佷女如同己出,把楊文漢家的苦活、累活全包了。即使是在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農村生活最困難的那些時日,他也能夠幫助寡婦嫂子讓孩子們開學時能交上學費、過年時能穿上新衣。
後來,楊文漢應征入伍、被推薦上軍校、提干;再後來,結婚、育女,一步,一步,自然得像是行雲流水。
楊文漢的愛人是他在重慶第三軍醫大學學習時的同學,通情達理,寬厚待人。她知道二叔以前對待楊文漢像對待自己的親生兒子一樣盡心,所以對待二叔也像對待自己的婆婆一樣親近。
二叔第一次到北京來,是在楊文漢結婚之後不久。
楊文漢小兩口星期天陪著二叔玩了一天,上午去了頤和園,二叔說︰“這麼好的一片地方,不種莊稼,只栽草種樹,真可惜!”下午去了動物園,二叔說︰“這麼多馬和牛,不拉犁、不拖車,天天養著它們,白白浪費草料!”
二叔最不習慣的事是在城里邊動一動就要花錢︰“喝一碗茶水就要花七毛錢,這日子讓人怎麼過?”
“一碗茶不是七毛錢,是兩毛錢。”楊文漢糾正他。
二叔脖子一挺,說︰“怎麼不是七毛錢,我喝一碗茶水花兩毛錢,上廁所去撒了一泡尿,看廁所的老頭又找我要了五毛錢,加在一起不是七毛錢嗎?我不喝那碗茶水也不會去撒那泡尿!”
自從那天出去之後,二叔就再也不想再出去了。第四天就說住在城里憋得慌,催著楊文漢給他買火車票回家。
此後的很多年,二叔除了女兒上大學的時候來過一次以外,其他時間就再也沒有再到北京來過。
“提前連個電話都不打,不知道二叔這次突然到北京來究竟有什麼事?”楊文漢心里邊想邊朝招待所的方向走,一抬頭,遠遠地看見方秘書正站在招待所的大門口等著他。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天氣冷了,北風把樹枝、電線都當成樂器,演奏著淒涼的歌。施工機械不畏嚴寒,伸出長臂,挖掘著城市的土地,栽種下一幢又一幢的高樓大廈。
張玉梁不知道新建的高樓大廈是干什麼用的,肯定不是用來開辦醫院,不然老百姓進城看病就不會那樣作難。
為了節省開支,張玉梁將父親和哥哥安排在了一個城鄉結合部的小旅館里。這個名為“益眾”的小旅館只有一個小院、十幾間平房,每個房間每天收費七十元,一個房間兩張單人床,沒有單獨的衛生間,一台小電視,一看就知道是從廢品收購站低價買來的。房間里的被褥床單雖然破舊,但還算干淨,枕巾是眾多的男人和女人共同用後腦勺加工出來的“油毛氈”。
爸爸和哥哥在這里住宿條件雖然差一些,但價格比機關招待所便宜多了,要盡量省出更多的錢給父親治病。
張玉梁讓服務員更換了枕巾,往暖水瓶里補充了一些開水,與哥哥一起,攙扶著已經筋疲力盡的老人趕快躺下來休息。
爺兒三人簡單地吃了一些從路邊飯館里買回來的食品,玉梁剛想抽一會時間和哥哥簡單的聊一聊家里的情況,不料玉柱身體住床上一歪就響起了呼嚕聲。
他昨天在火車上照顧了老人一個晚上,今天又陪著老人在醫院做了大半天檢查,確實是累了。
玉梁坐在父親床邊的舊木頭椅子上,仔細端祥著父親的面孔,心里在隱隱作疼。無情的時光之手不停地為父親做著整容手術,現在呈現眼前的是一張典型的老人的臉,滿面的皺紋如同一團攪在一起的亂麻,蠟黃的皮膚像是跌落塵埃的秋葉。苦慣了、忙慣了的父親,從村黨支部書記的位置上退下來之後的這幾年時間,由于以前身體透支太多,明顯地衰老加速,當年的威嚴在這張臉上早已不復存在。玉梁還清楚地記得,在自己參軍前後的那些年里,父親那張自信、剛毅的臉,像是一面旗幟,引領著村里的父老鄉親開始是戰天斗地、苦度春秋,後來是多種經營、尋求富路。父親那時對家里的事基本不管,進了家門就吃飯,放下飯碗往外走,母親總是說他把家里當成了旅店,但玉梁從來沒有見他向母親交過住旅店的錢。他對待自己的兩個兒子,與對待欄里的羊、圈里的豬,似乎是沒有什麼區別,管你冷不冷,饑不饑,那些都是當媽的管的事。玉梁從小就敬畏父親這張面孔,母親在父親面前說自己學習好的時候,父親沒有一句表揚的話,那張在家里邊一直凍結著不變表情的臉上,看不出有一點高興的表示。當父親知道兒子學習成績不太好的時候,也沒有一句批評的話,嚴肅的臉上只會增加了一層霜,讓玉梁看見心里發冷。玉梁小時候好像沒有體會到什麼是父愛,但是鄉親們對父親的敬佩的表情、由衷的好評,在他的成長過程中,比父愛起了更好、更重要的作用。父親以前微駝、現在佝僂的瘦小身軀,在他的眼里,始終是一塊豐碑。
在玉梁體檢合格,準備到部隊前的那幾天時間里,父親的面孔有了一些微弱的變化,冷峻的臉上多了幾分溫情。在玉梁即將離開村子到縣城集中的那一天,父親用手有力地抓住他的胳膊說︰“二娃子,我不到縣城送你去了,到部隊好好干,別給村的鄉親們丟臉!”
玉梁的家在一個小山坡上,送參軍青年的手扶拖拉機開出去很遠很遠。玉梁看到自家院子的大門門框里,還瓖嵌著父親的瘦小身影。
那是銘刻在他心中的一幅畫。
現在,父親靜靜地躺著,雙目緊閉,氣若游絲,好像是呼出的氣多,吸入的氣少,收支不平衡,生命的老本正在一點一點的被消耗掉。父親的有些檢查項目還沒有出來結果,離開醫院時,玉梁悄悄地向醫生問過父親的病情,醫生說初步診斷是肝硬化,讓他做好讓老人住院治療的準備。
從醫院回來的時候,張連根似乎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疾病的嚴重性,無耐地對玉梁說︰“二娃子,如果我的病不好治,就不要再去浪費錢,讓我早點回家,我不想死在外邊!”撕肝裂肺的話,讓玉梁听了,在父親面前眼中不敢有淚,心中暗暗滴血。
玉梁晚上就準備找老鄉高陽去借一些錢,然後再想想其他辦法,爭取讓父親早日住進醫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四
二叔上一次來北京,楊文漢把他安排住在自己家里,在家里和家人一起吃、一起住,會有一個親切而溫馨的氛圍。但是,二叔和家里人的生活習慣差別太大,香煙頭隨便亂扔,盡管楊文漢給他講過,但他解了大手小手卻總是忘記拉水箱,這些事情家里人都能夠理解,但他的作息時間讓正在緊張學習的女兒****承受不了。每天吃過晚飯,沒有愛看的電視節目,他不到八點鐘就上床打呼嚕,踫到愛看的電視節目,他十二點鐘了還不睡覺,電視機的聲音又調得非常大。楊文漢與愛人商量,二叔以後再來北京,可以讓他在家里吃飯,但是要花點錢安排他在招待所住宿。
楊文漢進了招待所二叔住的房間,向老人家解釋,這一次沒有讓他住在家里,是因為****的孩子太小,怕又哭又鬧的小外孫影響他晚上休息。二叔滿不在意地說︰“在哪里隨便住兩天都有沒關系,反正過兩天我就到醫院去住了。”
楊文漢听了二叔的話,嚇一大跳,連忙問他︰“到醫院去住是怎麼回事?”
“我這陣子肚子里邊老是不得勁,咱們鄉衛生院的醫生說可能是慢性痢疾,讓我住院檢查治療,還說拖時間長了容易落下病根。我尋思著,我佷子就在部隊里頭管著醫院,在你們這里住院還不如到他那里住院。所以,就跟著來北京打工的老鄉找你來了。”
“部隊醫院不是哪個人管的,在我們這里,機關干部的親屬看病也要花錢、住院也要排隊。”
“這個我懂!”二叔說,“誰看病誰出錢,咱不佔公家的便宜。現在咱們家鄉的電視里正播放康熙私訪,鄉親們看了都說,和坤拿公家的錢辦自己的事,不是個好同志,當官的可不能跟他學。臨來北京前我賣了自己養的一頭肥豬,看病的錢足夠了。但是,住院的事你可不能讓我總等著,我在家里還有好多事情要辦。”
“看病的事我盡快安排,花錢不用您管。如果需要住院,我再找人掛號排隊。”楊文漢說完,讓二叔與他一起回家吃飯,佷媳婦都準備好了。二叔說他現在晚上一般都不吃飯,坐車坐累了,只想快點睡覺。楊文漢囑咐二叔早點休息,就趕快往家走,他明天上午要在一個會議上講話,晚上得熟悉一下稿子。
回到家里,楊文漢對正休產假的女兒****說︰“我和你媽這幾天單位的事情正忙,孩子讓保姆先照看一下,你明天先請你二爺來家里吃早飯,爾後陪他去醫院看看病。”
****滿臉難為情︰“怎麼還讓我陪二爺出去?”
二叔上一次到城里來的時候,楊文漢知道他不願意出去玩,就和****一起陪他逛了一趟街。二叔好奇心強,進了一家商場,蹲下去用手摸了摸水磨石地板,對楊文漢說︰“人家這水泥地打的真光滑,還刻著花,往後咱們家蓋房子也用這個標號的水泥。”路過一個咖啡屋時,二叔隔著玻璃往里看了看,問****︰“晶晶,你說這些人都是害的啥病,怎麼一塊喝中藥?”有家珠寶店剛開張,在店門口舉行隆重的儀式,二叔看到主席台上鋪著的紅地毯,感慨地說︰“城里人有錢真會燒包,那麼新的被子墊在地上!”
“你二爺到城里來的少,有些事情不明白,說了外行話,不能怪他。”楊文漢勸女兒,“如果城里人到了鄉下,比鄉下人到城里鬧的笑話更多。你不信?我問你,你那麼愛吃面包,知道面包是怎麼來的嗎?”
“面包是白面做的,白面是小麥磨的,小麥是農民種的。”
“回答正確,加十分。”楊文漢給女兒開玩笑說,“幸虧你還沒有回答成‘面包是在商埸里買的’。我再問你,你知道小麥什麼時候播種、什麼時候收獲嗎?”
“小麥是春天播種,秋天收獲。”
楊文漢止不住笑了。
****紅著臉說︰“我同意明天陪二爺去看病,不過你要勸他在外邊少說點話,免得別人笑話。”
楊文漢又叮囑女兒︰“你帶著爺爺明天早點去掛號,注意不要麻煩醫院的同志。”
“知道了,老生常談!”****嘟囔了一句。
楊文漢的愛人對楊文漢說︰“我差點忘了,剛才醫院的齊院長還打電話找過你。”
“噢,是嗎!”楊文漢說,“可能又是醫院要建綜合大樓的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五
高陽是張玉梁在老家讀初中時的同學,五年前,他听別人說北京賺錢容易,憑著張玉梁借給他的兩千塊錢,開始在首都闖世界。他收過廢品,賣過蔬菜,後來在一個自由市場經營水果生意,租了幾個攤位,雇了三個幫手,儼然成了小老板,一年有幾十萬元的收入。
接到張玉梁的電話,高陽趕緊叫了一輛出租車,好不容易才找到益群旅館。他提著兩盒營養品和一袋子水果,剛進到院子里就大著嗓門高聲喊︰“這是什麼鬼地方?讓軍官家的老太爺住到大車店來了!”
高陽高高瘦瘦,尖嘴猴腮。玉梁和他已經一兩個月沒有見面了,他看見高陽臉上的氣色不錯,滿面春風,被人求總是件令人自豪的事。他身上的包裝也向城市化又邁進了一大步,西服上衣雖然皺皺巴巴,袖口上卻綴著名牌標簽。“一拉得”領帶沒拉緊,核桃大的喉結一咽口水才得以在細長的脖子里上下自由滾動。不協調的地方是兩條褲腿短一截,一雙皮鞋淨是土。
玉梁喜歡他那一副熱心腸,討厭他那一張烏鴉嘴。
高陽放下手里的東西,先向張連根熱情地問了好,又掏出一張卡和一疊錢遞給玉梁說︰“存折上的三萬塊錢是我借給你的,留著給大伯住院用,這一千塊現金是我孝敬大伯的一點心意。”
玉梁連忙擺手。
高陽說︰“你不用外氣,賺了錢就是要花的,能花出去那才叫錢,花不出去那是廢紙。肝病要富養,住的地方可以將就一點,但在吃上邊不能馬虎,你們先把這些方便面、咸菜瓶子收起來,給老爺子買點營養品,以後花錢上有什麼困難盡管找我。”
“錢應該是夠用了,關鍵是檢查結果出來了要盡快住院。”玉梁憂慮地說。
“那就找領導幫助說說話,不行了送點禮,”高陽果斷地說,“火到豬頭爛,禮到事情辦。”
“這是部隊!”
“你常年坐在機關里,不要書生氣十足,往來之情,哪里都一樣。听講話,遍地都是君子,看行動,到處都有小人,不見到禮,誰給你辦事?”
“以前可能是這樣,現在與以前不一樣。”玉梁說。
“我從家里帶了幾瓶‘高梁燒’,就是準備到時候送人的。”玉柱在一邊插嘴。
“領導干部肚子里都是瓊漿玉液,撒泡尿那就是低度酒,還看上你這幾瓶‘高梁燒’,”高陽不以為然地說。“要送就送人民幣,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住老狼,舍不得老婆逮不住流氓,舍不得寄錢養不了爹娘,舍不得票子住不上病房。”
玉柱笑了︰“高陽哥話里的詞一串一串的。”
“你不該賣水果,應該去賣糖葫蘆和烤羊肉。”玉梁揶揄高陽。
張連根睡了一覺,醒來後覺得精神好了許多,他嘆了一口氣說︰“現在老百姓很多方面都感到滿意,就是對有些領導干部的腐敗行為有意見,電視和廣播里天天都在講******、打老虎,我相信玉梁說的話,現在與以前應當是不一樣了。”
“老百姓不是听有些人怎麼說,而是要看他們怎麼干,我要是中國共產黨的總書記,誰的官越大,就讓誰拿的錢越少、住的房越小、坐的車越破。對貪污受賄、濫用職權的,逮住一個槍斃一個,這個辦法就等于給腐敗他媽吃了避孕藥,能讓腐敗斷子絕孫。”高陽一副憂國憂民的樣子,一本正經地說。
“你說話總是那麼極端,因為這個方法不可行,所以也當不了總書記。最好是有時間了學學新黨章,寫個申請書,先當上普通黨員再說。”玉梁笑著說。
“好,听你的話,我下輩子一定爭取!”
“我也活夠本了,已經預訂了去陰曹地府的門票,等著我的不是張著大口的墳墓,就是燒得通紅的爐膛。我住院早一天晚一天都沒關系,寧可再等幾天,也不要再多花錢。”張連根苦笑著說,他的表情是剛毅的,但語調里含著悲哀。
“不,寧可花點錢,也不能再等了,命都保不住了,還要錢干什麼!”高陽激昂地說。
玉梁點點頭,他決心在父親悲觀失望的廢墟上,建立起能夠治愈的精神支柱。深情地對父親說︰“你現在就是吃好、睡好、心情好,別的什麼事都不要操心。我先到醫院問問情況,實在不行了再回機關找找有關的部門和領導,請他們給醫院的人講講情。”
“人多了亂,龍多了旱,和尚多了沒水吃,母雞多了不下蛋。找人不能找雜了,三三得九不如二五一十,你盯著一兩個管事的就行了。”高陽胸有成竹地說。
“別再賣你的葫蘆串了,少說兩句蜘蛛不會在你嘴上結網。”玉梁對高陽說,“時間不早了,咱倆都走,我回去加班寫材料,你回去安排明天的生意。”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楊文漢開了一天的會回到辦公室,剛要給家里打個電話,想問問****帶二叔看病的情況,電話鈴先響了。
電話是齊院長打來的︰“部長家里的老人來看病,和普通老百姓一樣在大廳排隊掛號,讓我這個當院長的面子往哪撂呀!”
“我叔叔本來就是普通老百姓,排隊掛號有什麼不可以的。我倒想問你,我叔看病這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種事我要是不知道,這院長還能當嗎?”齊院長沒有回答楊文漢的話,反而反問了一句。
“好了,說正事吧,你昨天找我,肯定又是反映醫院建綜合大樓的事?”
“還是老同學了解我。”
“下個星期部里準備召集有關部門的同志听一次醫院的匯報,你們先把匯報材料準備好。”
“謝謝部長的關心,材料早就準備好了。”
“最近,我又听到有一些官兵反映住院難的問題,在綜合樓的事情沒有確定之前,你們能不能先少收治一些地方的病人,優先保證軍人和軍人家屬。”
“這是個老問題了,恐怕不那麼好解決,一是我們醫院名聲在外,老百姓到了大門口,你不能看著不管,也不能把他們堵在門外;二是標準經費低,僅靠上級撥款難以保障正常運行,醫院收治的軍人病號越多,補貼的越多,現在的經費缺口主要靠收治地方病人賺的錢來彌補。”
“不管怎麼說,綜合大樓建設的問題機關盡量協調,我還準備抽時間到現地看一看。住院難的問題靠你們挖掘潛力,先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一下矛盾。”
“醫院剛剛開會研究了,我們已經制訂了一些措施,這件事你放心。我今天打電話是想請老人家一起吃頓飯,順便了解一下他的病情。”齊院長不等楊文漢回答,連忙又說,“先聲明一點,這頓飯與申請建綜合大樓無關,是我個人出錢,宴請老同學的家人。”
“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醫院里那麼多病號,你為什麼不請他們吃飯?再說了,了解病情有醫生,也用不著你這個院長親自出馬呀。”
楊文漢看不到齊院長漲紅了的臉,只是听到通過電話線傳來的笑聲。“我們一起在大學學習的時候,老人家還正是身強力壯,到學校去看過你好幾次,我還享受過他從家里背去的土特產呢,這頓飯算我還老人的情總可以吧。”
“這還說得過去,不過,你請客肯定是你自己出錢。”
“放心吧,現在沒有幾個人敢花公家的錢請客。”
楊文漢放下電話,從文件夾子里翻出來醫院的請示件又看了看,覺得醫院建綜合大樓的理由還是比較充分的。病房大樓的床位本來就很緊張,又被理療、化驗等設施設備又佔去了兩層,建一棟綜合大樓,既可以緩解醫院附屬用房的不足,也等于增加了醫療床位。如果像醫院請示中所講的那樣,建綜合大樓所需經費主要從醫院對外收益中解決,機關只補助一部分,這件事可能會更好辦一些。
他拿著醫院的請示件敲響了分管副部長辦公室的門。
***
張玉梁剛下了班,就騎上自行車緊著往父親住的小旅館里趕,冬天白天時間短,他出了機關大院不一會,黃昏就把他出賣給了夜暗。
路燈剛上班就睡眼朦朧,昏黃的燈光只能照亮自己眼皮底下的一塊地方,自行車下了馬路,馱著張玉梁在坑窪不平的道路上跳躍著前進。
玉梁剛把自行車鎖好,高陽坐著出租車也趕來了,他一邊招呼玉梁從出租車上往下搬東西,一邊給司機結賬。
玉梁看到高陽又帶了兩小箱水果過來,奇怪地問他︰“昨天的水果還沒有怎麼吃,今天怎麼又帶這麼多過來?”
到了張連根往的房間,高陽才告訴玉梁︰“這是昨天剛進的香梨、冬棗,我各拿了一小箱給你送禮用,拜拜泥菩薩還得三柱香呢,找誰辦事不得帶點東西去。”
“送禮就送這?”
“有人說機關干部是把鈔票變成發票,把白紙變成廢紙,一肚子墨水,滿嘴巴套話的一人,你在機關呆痴了,我看已經和別人形容的差不多。這些水果是送禮時搭配用的,你就是給別人送錢,也要把送水果作為幌子,不能兜里裝著信封,掂著兩只拳頭到人家家里去。現在送東西還好一些,再過幾天到了春節跟前,那禮更難送,一到過節的時候,雞鴨都忙著往領導家里跑,魚蝦都忙著住領導家里游,鮮花都忙著在領導家里開,領導家里都是冰箱里塞滿了肉,陽台上擺滿了盆,地下室成了水果窖,你說你還能送什麼?”
“什麼事經你一說就復雜化了,住個院還用得著這麼麻煩嗎!”
“現在社會就這麼復雜,你不復雜行嗎。用你們軍人的話說,社交場上的戰爭在不斷升級,過去送禮主要靠香煙、好酒,又叫炸藥包、手榴彈,現在最有效的武器是鈔票和女人。”
“你越說越離譜了。”
“好了,不說了,該講的我都講了,去不去做由你,腿瘸不能說路不平,眼瞎不能怨燈不明,到時候大伯住不上院你別埋怨別人。”
高陽教訓人的口吻使玉梁心里很不太舒服,玉梁覺得高陽是在以一片熱心教人學壞、逼良為娼,于是苦笑著說︰“真是不可思議,你還是老觀念,我覺得現在辦事用不著這一套!”
“不可思議的事太多了,和我一起賣水果的一個家伙,根本不會做生意,用吹牛撒謊唬人,靠坑蒙拐騙賺錢,去年和一個當官的老鄉拉上了關系,他那個老鄉的單位搞生活保障社會化,把他叫了去,他現在居然成了一個什麼經理。你說說現在有些地方是什麼風氣,烏龜王八都敢上高速高路,冒充小臥車也可以,可是你能一小時跑一百二十邁嗎?”
玉梁說︰“別議論別人了,說我們自己的事,我的意見是送禮的事先放一放,等明天我到醫院取了檢驗結果,再到住院處問問情況再說。”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楊文漢最不喜歡到飯店、賓館吃飯,耽誤時間浪費錢不說,還吃不飽,幾千塊錢一桌的飯菜純粹是當樣子看,從那些地方吃飯回到家里,愛人總是要再煮一碗餃子或者下一碗面條什麼的給他補補缺。他答應齊院長出來吃飯,一是老同學的面子不好駁,兩個人在軍校時就有點吃喝不論;二是二叔一輩子粗茶淡飯,也讓他到大飯店開開“洋葷”。
楊文漢陪同二叔,坐著方秘書開的私家車,只用了十幾分鐘時間就到了齊院長安排吃飯的飯店。
齊院長只帶了一個小伙子在飯店大廳的門口等候。
這個飯店楊文漢不久前來過,設施沒什麼變化,小姐的服裝又換了樣式,胸口的叉開得一個比一個靠下,大腿的叉開得一個比一個靠上,上衣下衣好像都小兩號,身上幾個噴薄欲出的部位都能讓成年男人的想象力得到充分發揮。
二叔跟在楊文漢身後,不敢正眼看小姐,倒琢磨起了齊院長︰這個人長得有意思,又白又胖的臉像剛出鍋的蒸饃。左耳上邊一撮頭發承擔了覆蓋腦殼上大片禿頂面積的艱巨任務,腦門子依然明晃晃的寬闊得如同打麥場。他還說二十多年前就見過我,那時候他要是這麼福態,不被另人當成黃世仁、劉文彩看待才怪哩!
晚餐很豐盛,生切的有龍蝦、三文魚,紅燒的有蟺段、魷魚絲,清蒸的有甲魚、中華鱘,似乎是水族館的成員在這里遭到了集體大屠殺,菜的量都不是太多,但很精致。
楊文漢疑惑地問齊院長︰“今天吃飯是花你的錢?”
“不是花我的錢,但也不是花公家的錢,這個飯店老板是我愛人的親戚,我經常來他們這里吃飯,但他們也沒有在我家里吃虧。”
“搞的什麼名堂,你們以前是靠醫院吃醫院,你現在是靠親戚吃親戚,這中間肯定有什麼交易。”
“這也算‘中國特色’吧!”
與齊院長一起的小伙子,好像是醫院的工作人員,他今天會發現,自己一向嚴肅的領導原來有時候也會嬉皮笑臉。
長期的農村生活,二叔習慣了雞鳴狗叫的交響樂,使人昏昏欲睡的曲調與他的听覺格格不入,特別是吃飯的時候時身後站著個漂亮的小妮,讓他渾身不自在,心里說︰“我在這里吃飯不偷盤子不偷碗,你總是盯著我干什麼!”
“老人家趁熱吃,這是魚翅。”齊院長指著剛端上來的一碗粉條湯一樣的東西對二叔說。
“魚刺!那魚肉都叫誰吃了?”二叔奇怪地問。
桌上的幾個人都禁不住掩嘴笑了。
“不是魚刺,是魚翅,一種魚身上的鰭。”齊院長耐心地對二叔說。
二叔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野菜我們不吃了,城里人當成好東西。粗糧我們不吃了,城里人也當成好東西。我們吃魚的時候扔掉的魚鰭,城里人又當成了好東西。”
齊院長沒有再解釋,紅著臉,連忙勸二叔︰“老人家趁熱吃,趁熱吃!”
上了菜不給盛飯,不讓喝湯,讓二叔有些不習慣,他吃了一些菜,口渴難耐,端起楊文漢面前馬尿一樣的一杯啤酒一飲而盡。
一頓飯磨磨蹭蹭地一個多小時還沒有吃完。
二叔被服務人員帶著去了一趟衛生間,回來後悄悄地對楊文漢說︰“吃飽了咱就趕快走吧,听說這個飯店不是光吃飯,還住人,一個房間住一天好幾千塊,房間里的一個澡盆都值好幾萬,洗澡時還帶“暗摸”,你說這明著不摸暗著摸,能會有啥好事嗎?”
楊文漢抬抬手,示意二叔不要再說話,小聲地對他講︰“不是‘暗摸’,是按摩,您別著急,咱們一會就走,一會就走!”
直到服務員上了果盤,齊院長才對楊文漢說︰“我已經安排好了,過幾天先讓老人住院,然後再作祥細檢查。”
“床位那麼緊張,怎麼說住院就住院,又是夾塞?”楊文漢問
“肯定不是!”齊院長回答。
“我不敢再相信你的話,誰知道又玩什麼新花樣。”
“部長要是這樣講,我就不好做人了。”
在回招待所的汽車上,二叔心里還犯嘀咕︰“城里人辦事真是讓人弄不明白,吃飯時一個個拿著擦屁股的紙抹嘴!”
二叔容納粗茶淡飯的腸胃對海鮮持排斥態度,回到招待所以後,他兩次上吐、三次下泄,這一夜,苦了老人家,也苦了機關門診部的醫生。
***
醫務人員都在緊張地工作,他們的手忙著,用最少的時間辦最多的事,他們的嘴也忙著,用最簡捷的話回答病人和病人家屬提出的各種問題。他們節省語言,也節省表情,冷峻的面孔,讓人看了有一種參觀冰雕展覽的感覺。一般情況下,在繁忙工作崗位上的人,容易忽視面部表情的調節,處于“賣方”醫院的工作人員也是這樣。來這里看病的人,不管什麼身份、什麼資歷,見了醫務人員,有的柔語輕聲,嗓門一下子都細了很多,有的滿面笑容——盡管這是個很不容易笑的地方,全然沒有了“上帝”的架子。
張玉梁在掛號大廳外邊一個小窗台上找到父親的檢驗單,又到門診樓找到了上次為父親看病的那個醫生。
“我父親的病真是很嚴重嗎?”張玉梁遞上單子,輕聲問。
“儀器是沒有生命的,但是它比有生命的東西更尊重事實。”醫生看了看檢驗單,肯定地說。
初診的不幸得到了證實。
醫生開了住院單,讓張玉梁交到住院處,排隊等候住院。
“大約什麼時候能住上院?”張玉梁輕聲問醫生。
“這個問題要問住院處,你給他們講一下,你父親的病已經很重,最好能盡快安排住進來。”老醫生總是比年輕醫生有更多的耐心,以大醫院醫生少有的熱情對玉梁說。
玉梁還想問問醫生,病人在住院前要注意些什麼問題,這時看到一個戰士攙著一個老頭進來,就知趣地退了出來。他知道,在軍隊醫院里踫到穿綠色舊軍裝的老頭,如果他們旁邊有個軍官照顧,你別怕,他們可能只是一般干部,那個軍官也許是他的兒子或者女婿。如果他們旁邊有個戰士,你要注意,他們一般是退了休的老首長,旁邊的戰士可能是他的公務員或者司機。也有些部隊的老首長是秘書陪著到醫院來的,但配有秘書的老首長一般是大區副職以上,他們看病不會到普通病房。
張玉梁在住院處問收住院單子的女同志︰“病人大約什麼時候能住院?”
“听通知。”
“我父親病重,能不能快點住院。”玉梁小聲說。
“凡是要住院的病都不輕,都想早點住進來”,女同志看也不看他一眼的大聲講。
玉梁知道不會問出結果,暗暗在心里抱怨了她一句︰“我父親是肝硬化,你是心硬化。”就悻悻地走出了醫院的大門。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天氣越來越冷,連太陽都被凍成了只會發光的結晶體,散發不出一點熱量來。冷風戲弄著枯葉,也折磨著路人,玉梁站在公共汽車的路牌下,身上發冷,心里發寒,失望和無奈在他臉上凝聚成了一片愁雲。
楊文漢到醫院看了看計劃建設綜合大樓的現場,又向院領導了解了有關情況,覺得心里的底數更大了一些。在回機關的汽車上,剛出了醫院大門不久,楊文漢看到了正在馬路籩等候公共汽車的張玉梁。
楊文漢對司機喊了一聲“停車!”又用手拍了一下坐在前排座位上方秘書的肩膀,指了指張玉梁說︰“小方,等車的那個小伙子好像是咱們機關的,問他是不是回去。”
方秘書知道,楊文漢如果沒有什麼急事,車上只要還有坐的地方,踫到機關的同志,他都會讓捎上一段路,機關的同志都知道他平時很隨和,所以也不客氣,以搭他的車為榮。
“那是司令部的張玉梁參謀,我問問他去哪里。”
方秘書下了車,一會就把張玉梁拉了過來。
張玉梁是第一次坐楊部長的車,誠惶誠恐,有點不好意思。
“是到醫院來辦事,還是身體不舒服?”楊文漢看到張玉梁有點拘謹,開車以後,笑著問他。
“是來取我父親的檢驗結果。”
楊文漢听張玉梁說他父親肝硬化還不能住院治療,著急地說︰“這種病可不能等,老人從家里來幾天了?”
“來的時間並不長。”
“你老家在什麼地方?”
張玉梁回答後,問楊文漢︰“首長去過我們家鄉嗎?”
“三十年前就去過,上個世紀的七八十年代,部隊每年冬天都要去那里組織訓練,記得有一年我在後勤分部衛生處當助理員時,參加訓練的部隊就宿營在你們縣位于長城腳下一個叫張家窩鋪的村子。”
“那就是我們村!”張玉梁興奮地說,
“是嗎,在你們村駐訓的那幾天,我患了重感冒,高燒四十度,後來無法隨部隊行進,在生產大隊的黨支部書記家里躺了三天。”
張玉梁心里默算了一下時間,激動地告訴楊文漢︰“那時候我們生產大隊的黨支部記書就是我父親。”
楊文漢驚喜地說︰“怎麼這麼巧,你父親叫------”
“張連根!”
“沒錯,是張連根張支書,我在你家養病的那幾天,你父母親輪流坐在坑頭上守著我,給我端水喂飯,買藥降溫。他們的大兒子,那肯定是你哥哥了,當時只有五六歲,到院子里把一雙小手在石頭上冰涼,回到屋子里再貼到我發燙的額頭上------”
楊文漢說著,眼圈紅了,對張玉梁說︰“你帶路,咱們現在就去你父親住的地方,我要去看看他老人家。”
“首長這麼忙,改天有時間再說吧!”玉梁說。
“機關的首長如果連干部最急切的實際問題都解決不了,忙還有什麼意義,正好今天晚上沒有安排什麼活動,我一定要去!”楊文漢說著,拍了一下方秘書的肩膀,“小方,在前邊的商場門口停一下,咱們先為老人家買點吃的東西。”
***
楊文漢痛心地看到,三十多年的無情歲月,怎麼樣把一個結實得石塊一樣的人摧殘得慘不忍睹。張連根原來黑紅的臉龐已經成了風干的茄子,眼楮里的光亮熄滅了,成了可怕的黑洞。他握住張連根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把骨頭。“老支書還記得我嗎?”他俯下身,輕聲問張連根。
張連根搖搖頭。
楊文漢像是敘述昨天發生的事情,將記憶的車輪倒退到了三十年前。
“我記得這件事,”張連根听著,眼楮里燃起了興奮的火花,“你就是那個生病發燒的小伙子?”
楊文漢點點頭,愧疚地說︰“我的病好了以後,是您親自趕著大馬車,把我送到縣城的長途汽車站,我回到部隊以後,給您寫過兩次信,後來進醫學院校學習,由于學習緊張,就沒有與您再聯系。”
“也怪我,天天只顧忙生產大隊的事,沒有及時給你回信。提起那時候的事真叫人高興,那幾年經常有拉練的部隊住在我們村,每一次部隊的同志去,老百姓都像過年一樣高興。你可能還不知道,你有病住在我們家的那幾天,鄉親們天天給你送吃的,我擋都擋不住,後來你走了之後,我把十幾份雞蛋、紅棗,還有其他老百姓們能拿得出手的東西,又一份一份的退了回去。”張連根說到興奮處,干癟的臉上竟綻出燦爛的笑容來。
楊文漢和張連根聊了很長時間,兩個人好像又回到了當年的土坯房里,又坐到了熱炕頭上,晚飯是方秘書從外邊買回來的包子、火腿和啤酒、飲料,幾個人在旅館里張連根住的房間里一起吃的。
***
“齊院長,傳染科的那張床位明天上午我就安排人去住。”從益群旅館回到家里,楊文漢趕快撥通了齊院長的電話。
齊院長對楊文漢一百八十度的態度大轉彎感到奇怪,幾個小時前他還堅持二叔先作檢查,需要住院的時候再說,怎麼回到家里就變了。他顧不得問原由,連忙說︰“這就對了,住在醫院里檢查方便,住在招待所------”
“好了,別說那麼多了,趕快通知科里做個準備。不過,我要告訴你,我二叔不去住院了,三叔去住。”
“你父親只有弟兄兩個人,從哪里又出來個三叔?”
“不要問那麼多,你把這個病人當成我三叔就行了。”
“那你二叔怎麼辦?”
“你不是好安排病床嗎,到時候再安排一張不就得了。”楊文漢給他開玩笑說。
“哎喲,部長同志,你說得那麼輕松,別以為我這個當院長的手里有多少機動床位在那里撂著,我們醫院今年作了新規定,除了高干病房,普通床位一個機動不準留,給二叔準備的這張床位,是我內弟排了幾個月的號等來的。”
“那好,二叔的病情不嚴重,我給他做做工作,讓他先回老家,也再等幾個月再說!”
楊文漢打完電話躺在床上,覺得腦袋里擠滿了想到醫院去看病的人,一會是部隊的官兵,一會是地方上的老百姓,漲得直頭痛。
這天晚上他失眠了。
(本篇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北京西三環外某部隊大院這幾幢綠樹掩映的二層小樓是軍職干部宿舍,大院里的一般工作人員稱它們為“將軍樓”。
計劃部的喬新安副部長住在前排西單元的樓下。
有人說,吃飯要素,當官要副。這是一句有些調侃意味的話,沒有幾個副職不願意調正職的,它的意思不外乎是說,在一個單位里,大事由正職確定原則,小事由部門分別落實,副職領導的工作相對輕松,但是,喬新安這個副部長干得卻有點累。機關里原來有一句話叫做“秘書動手,領導動口”,意思是說,總結、報告之類的文字材料,一般由秘書動手寫,領導拿著念。其實,現在有些秘書的主要精力,也不在起草首長的講話材料上,講話材料一般由相關職能部門的人來寫,秘書主要負責安排首長的公務活動,處理一些與首長個人或家庭有關的雜事。職能部門寫的材料報上來之後,秘書只是根據首長的口味,進行添油加醋的加工之後,再呈給首長審定。
喬新安副部長似乎是有點特別,重要的文字材料都要召集有關人員一起研究提綱,待部屬起草好初稿呈上來之後,自己再反復修改。他非常重視材料里觀點和論據的確立、數字和事例的核實,認為這是起草文字材料的基本原則;他也特別討厭文字里使用拼湊起來的排比句、順口溜,覺得那是華而不實或者是嘩眾取寵。
明天上午計劃部直屬的研究所新建的生活服務中心落成典禮,邀請部首長出席並講話,計劃部的行政管理工作由另一個副部長殷剛負責,殷剛明天要隨總部工作組下基層,在總醫院住院查體的邱正良部長打電話讓喬新安出席。喬新安吃過晚飯看了新聞聯播之後就趴在書房的桌子上,準備擬寫一個簡單的提綱,提前做些準備,到時候作即席發言。
外邊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快去開門,應該是崔秘書來了。”喬新安朝著正在客廳里翻看報紙的妻子龍傳珍喊道,並囑咐她一句,“讓他把材料給我拿到書房來。”
崔秘書進了書房,把材料遞給喬新安說︰“首長,您要的研究所生活服務中心的有關資料找來了,陳所長剛才打來電話說,他明天早上接您過去吃早飯。我問了他一些生活服務中心的情況,他說新建的中心設施齊全,在駐京部隊師級單位里應該是數一數二的,中心啟用以後可以大大提高所里的後勤保障能力和工作人員生活質量。”
喬新安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讓崔秘書坐下來,對他說︰“小崔啊,告訴陳所長,明天不用他來接,咱們又不是不認識路,我們在家吃過早飯自己去。另外,有些話我再給你說一遍,一個單位工作的好差,不能只听這個單位的領導講什麼話,要看他們干什麼事,特別是要听听群眾的反映。現在的個別領導,听他說話,群眾感動得拍手,看他辦事,群眾氣憤得跺腳。部里的行政管理工作不屬于我分管,我原來對這方面的事情過問得不多,明天讓我發言,我不得不講,但是,有些話,我會上不對群眾講,會下也要對所里的領導講。研究所地處鬧市,牆外就是超市和蔬菜市場,門口就有特色食堂和風味小吃店,一個只有幾百個工作人員的小單位,有必要再花費幾千萬元經費建那麼大的一個生活服務中心嗎?現在提倡生活保障社會化,是要把小社會溶入大社會,而不是把大社會分成小社會。”
崔秘書听了喬新安的話,有些為難地說︰“研究所的這個建設項目,是殷副部長支持的,邱部長批準的,听說上邊也有人說了話,首長您------”
“這件事你不要有顧慮。”喬新安對崔秘書說,“事已如此,我現在不會對這個項目的建設提出異議,只是想告誡所里的同志,設施既然已經建成,要加強管理,注意發揮它的作用。你拿來的材料我再看看,心里的底數會更大一些,好了,你趕快回去休息吧!”
喬新安與崔秘書一起走出書房,他看到大門里邊放著一個漂亮的手提紙袋,問崔秘書︰“這是你剛才拿來的,里邊裝的什麼東西?”
“南方一個省軍區的同志剛帶過來的新茶,說是從我們機關調去的崔副司令自己花錢買的,給計劃部三個部首長每人一份。”
“把我的這一份給樓上的馮部長送去,他愛喝茶,要對他說新老部首長都有份,不要說這一份是送給我的。”
崔秘書不情願地提著茶葉上了二樓。
送走了崔秘書,龍傳珍進入書房對喬新安說︰“我剛才在外邊听到了你對崔秘書說話的大概意思,你不要又是一條道直走不拐彎,研究所新建生活服務中心的事又不是你分管的業務範圍,你明天去應付一下就行了,沒必要非要那麼較真。”
喬新安看了一眼龍傳珍,不高興地說︰“我與你說過多次,我在工作上的事情你不要多嘴,多嘴也沒有用,我有我的辦事原則,原則是不會隨便改變的。”
“你這不叫原則,叫固執,對的可以堅持,錯的為什麼不能改變?”
龍傳珍在國家機關某部工作,剛剛提升為正局級部門的領導,她總是說喬新安的有些觀點陳舊、過時,有些做法死板、保守,有時候對喬新安說話毫不客氣,橫加指責。
“你混淆了‘對’與‘錯’的標準,現時存在的不一定都是合理的。”喬新安不太高興地對妻子說,“社會上事情復雜化,把我們的腦袋也搞復雜了,其實有些道理很簡單。有些人把簡單的道理復雜化,是利益的驅使,是另有所圖,是想把水攪混。過去一些有志之士,不為五斗米折腰;現在一些無志之人,可為一升谷低頭。過去有一些人,見風使舵,順水漂流,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現在也有一些人,陽奉陰違,口是心非,不管見人見鬼都說鬼話。以前社會上為什麼有些不良現象越來越嚴重,就是一些有些人的麻木、容忍,麻木、容忍就是縱容、支持,現在這些人口頭上說的變了,但行動上並沒有多少改變。”
“不要總是盯著那些雞毛蒜皮的繁瑣小事,你是高級領導干部,要抓主要矛盾,要把該辦的事情辦圓滿,要建設和諧社會,不是總做得罪人的事。”
“有些人喜歡把上級的精神曲解後當成擋箭牌,不然他們在群眾面前就成了諸葛亮船上的草人。你想一想,為什麼同樣的領導,有的工作看似細致平凡,百姓為他樹了紀念碑,有的政績好像突出顯赫,百姓卻為他鑄了恥辱柱?那些高大的墓碑下邊埋葬的並非都是名彪青史的偉人,而許多矮小的墳丘底下卻躺著道德高尚的凡人,群眾心中的天平可以把一個人稱得斤兩不差。”
------
喬新安與妻子的一番唇槍舌劍之後,完全沒有性再將材料看下去的興致,他獨自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深思。
有人說,一樁婚姻就是一本書,多數時候,別人只能看到書的封面,而不了解其中的內容。夫妻生活,年輕時如詩歌,年老時像散文,而中間的漫長時間,那是一本厚厚的情節曲折的。在人生的舞台上,喬新安覺得,自己和妻子激情歲月的詩歌已經朗讀完畢,晚年悠閑生活的散文還沒有開始書寫,現在經常的爭辯和有時的共鳴,都是內容豐富的的新篇章。夫妻兩人之間,要在生理上嘴對嘴、身貼身並不難,難的是在長期的生活道路上手牽手、心連心。喬新安非常羨慕身邊那些退休的老首長,與恩愛一生,或者只是患難與共,根本算不上恩愛一生的老伴,相互攙扶著,一起用蹣跚的腳步去丈量人生的最後一段行程。他們樂觀的生活態度令人羨慕,曠達的處世情感讓人敬佩。有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陽,就盡情地欣賞今天的月亮;有可能吃不到明天的早飯,就仔細品味今天的晚餐。雖然夫妻都很老了,堅硬的牙齒也脫落得差不多了,但是,還能夠用柔軟的牙床津津有味地啃咬愛情之果的內核。
爭強好勝的龍傳珍喜歡用批判的眼光看待一切,把別人說的話、辦的事,都用自己的標準尺寸進行丈量和評論,這使喬新安心中不快。更可氣的是她喜歡對計劃部工作上的事說三道四,有時候讓喬新安難以容忍。
喬新安覺得心里很亂,他給依然在翻看報紙的龍傳珍打了個招呼︰“我去馮部長家里坐一會!”
爾後就上了二樓。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住在喬新安樓上的是計劃部的老部長馮長平,馮長平已經退休多年,兒子和女兒結婚後都在外邊單住,他和老伴平時只能用相濡以沫的柔情填充空蕩蕩的房間,打發一個又一個無聊的時日。老兩口有時也出去買買蔬菜、逛逛商場,在樓房間的花園走走步、散散心。一雙兒女帶著各自的孩子回家來的那個雙休日,才是他們的節日,看著活蹦亂跳的外孫、孫女,老兩口每一次都是忙活得腰酸腿疼,喜歡得眉開眼笑。
馮長平吃過早飯看了一會報紙,便習慣地與老伴方潔一起到戶外散步。
北京的部隊干部退休以後,原來是師以下職務的,有相當一部分都又找了一份工作,即充實晚年生活,也增加經濟收入。而原來是軍以上職務的,除個別人外,絕大多數沒有再干其他的工作,他們退休生活的主要內容,不是帶孫子、陪老伴,就是練書法、學畫畫。馮長平退休以後,先是帶著方潔瀏覽了國內的幾處名勝古跡,拜訪了外地的幾個親朋好友。後來因為方潔腿腳不便,不能出遠門,他也就成了陪伴老伴的“宅男”。
樓房間小花園在明媚的陽光下草綠花紅,喜鵲在樹枝間鳴叫,麻雀在草叢中覓食,
方潔是部隊醫院的退休醫生,由于腿腳不利索,走起路來步幅很小,速度很慢,馮長平指了指喜鵲和麻雀,對老伴說︰“北京雖然建了一個很大的鳥巢,但那里並不是它們的家,它們不知巢在何方、食在何處,天天依然還那麼樂觀的唱著跳著,小鳥的生活態度真是值得人們贊揚。”
方潔听了馮長平的話,笑著說︰“你又不懂鳥語,怎麼知道他們是在唱著跳著生活,說不定它們是在哭著訴苦、跳著抱怨,說人們破壞了它們的生存環境。”
“你說的有道理,不要說人與鳥相互不理解,人與人有時候也是相互不理解,比如有時候,退休干部看見在職干部覺得很可笑,天天忙忙碌碌,說不完的官話、套話;在職干部看見退休干部覺得很可憐,天天無所事事,說不完的廢話、閑話。”
“你這話說得不完全對。”方潔反駁馮長平說,“什麼事都不能一概而論,新老干部互相尊重的事並不少見,喬新安對退休干部就比較尊重,他說過,年輕人是花,老年人是果,花朵嬌艷,要用心呵護,果實珍貴,要精打細收,沒有種子就沒有苗,沒有苗哪來的花。你的好朋友鮑清彥對在職干部就不太尊重,總是挑他們的毛病,還愛說‘老子當了兵穿四個上衣口袋干部服的時候,你們還穿開襠褲呢!’------”
馮長平制止住方潔說︰“你別住下講了,說曹操,曹操就到,你看,老鮑過來了!”
管理部部長鮑清彥坐在一個小姑娘推著的輪椅上,後邊跟著他的老伴老關,從曲徑的那一邊走過來。
“鮑大哥,有些天沒有看到你了,還在垂死掙扎呀,我以為你到馬克思那里報到去了呢!”馮長平比鮑清彥年輕幾歲,兩個人是幾十年的老交情,見了面不開玩笑不說話,他離老遠就朝著鮑清彥喊,“你該走的時候就放心地走,我們會繼承你的遺志,將革命進行到底!”
方潔嗔怪地拉了拉馮長平的衣袖說︰“你怎麼與鮑部長一見面就說不吉利的話!”
馮長平笑笑說︰“我們都是徹底的唯物主義者,不在乎什麼吉利不吉利,想說啥就說啥。”
鮑清彥臉上皺紋密布,如同樹樁上的年輪,記錄著他漫長的七十多年人生所經歷的蒼桑。他這幾年身體不太好,每年都像候鳥一樣,寒冷季節要到南方住上幾個月,天氣暖和了再回到北京來。
由于身材高大,鮑清彥坐在輪椅上腿伸不開、腰挺不直,等輪椅推到馮長平跟前,他才佝僂著身子對馮長平說︰“你不要以為身體比我稍好一些就驕傲自大,以前下象棋、打撲克你總是贏我,現在我要與你比比看誰活的時間長。”
馮長平上前熱情地拉住鮑清彥的手,開玩笑說︰“千年的王八萬年的龜,估計你比我活得時間長。”
鮑清彥也笑著說︰“活千年萬年不可能,再對付個三五年問題不大。你以前總說我是‘三高’,高個、高薪、高干,我現在也是‘三高’,高血壓、高血脂、高膽固醇。”
方潔和老關打了招呼,兩個人在一邊聊起了家務。
馮長平問鮑清彥︰“您老人家在職的時候天天大魚大肉,抽煙喝酒,‘三高’還有情可源,現在不應當再有‘三高’了,有人說過,要想降低‘三高’,退休命令比吃藥更見效,你是不是還沒有放棄‘狗改不了****、人改不了吃肉’的飲食原則?”
“不,不,我現在成了‘吃素的’,唐僧肉擺面前都不會瞧一眼。”
“要是真有唐僧肉,還是應該吃,可以長生不老啊!”
“現在什麼肉都不能隨便吃,唐僧肉里邊搞不好也有瘦肉精。”
“我不像你,從來就沒有‘三高’,我有‘恐高癥’!”馮長平說。
“你確實有‘恐高癥’,要不然,組織上準備提你當部長與你談話時,你說,我當副部長挺好的,提了部長怕干不好,讓更合適的人去干吧!”鮑清彥對馮長平說,“你當時的話可能是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但是,用現在的眼光看,那是是傻瓜一個。”
馮長平和鮑清彥還在那里開玩笑,方潔指著推輪椅的小姑娘問老關︰“這個女孩子是新來的吧,你們家原來的那個保姆不干了?”
“對,原來的保姆回老家結婚了,這是剛來的小翠,今年才十八歲,去年高中畢業沒有考大學,就出來打工了。哎,對了,她還是你們家老馮的老鄉呢!”
鮑清彥招手示意讓馮長平探下身子,然後附在他耳邊悄聲說︰“問你一件事,你知道我有一個佷子在研究所工作,我听他講,他們所里花一兩千萬建了一個生活服務中心,想引進物業在里邊經營,結果幾個物業公司都不願意進去,他們怕部隊營院里客源少,生意不好做。最後所里談妥了一個物業公司,每年給人家補貼幾十萬元,這不是勞民傷財嗎!”
馮長平直起腰來,笑著說︰“你這個老鮑,我給你說過多少次,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現在有吃有喝的,還管那麼多閑事干什麼?”
鮑清彥紅了臉,不好意思地笑著說︰“我這個人的毛病是你知道的,看見不合理的事嘴里不說心里不舒服。我們在職的時候,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可是現在執政的有些領導,兩分錢合成一分用,盡管他都是花國家的錢,也讓人看了覺得心疼。我听說中心落成典禮的時候,喬新安還去了,你是他的老領導,讓他注意听听群眾的反映。”
“喬新安前天到我家去,也談到了這件事,他雖然參加了生活服務中心的落成典禮,並且還講了話,但是對這個項目的建設還是有不同意見的。”馮長平對鮑清彥說,“我原來經常給喬新安講,經費使用要精打細算,要用在實處,他對我的話一向還比較重視。現在他是副部長了,如果不是主動找我,我就不會給他提太多的建議,以免影響他的正常工作。你應該知道,在職時同樣的話說幾遍,那叫‘反復強調’,退休後同樣的話說幾遍,那叫‘嘮嘮叨叨’,人家嘴里不說,心里不一定愛听。”
“你比我有涵養,我是 眼里夾不住熱屁,肚子有什麼話一定要說出來才痛快,如果想說的話沒說完,棺材蓋釘上了也要把它頂開。”
“掌握一個原則,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少說或者不說。喬新安前天還對我講,他很羨慕退休老干部,心無所載,與世無爭,與老伴一起,悠閑度日,共賞夕陽,那是神仙過的日子。”
“他說的有道理,只是夕陽無限好,難免掛得早。盡管退休生活悠閑自在,有幾個領導干部願意提前或者按時退休的,都想多干幾年。”
老關看到馮長平與鮑清彥說得熱鬧,在一旁插嘴對馮長平說︰“馮部長以後開導開導我們家老鮑,多注意自己的身體,少過問別人的閑事。”
馮長平說︰“老鮑用不著我開導,他是個閑不住的人,你多給他安排一些任務,他就沒時間管別人的事了。”
老關看了一眼鮑清彥說︰“我是想在家里給他安排點事干,但是他沒耐性。上次大兒子帶著小孫子從國外回來,我讓他哄孫子睡覺,孫子沒睡著,他倒打起了呼嚕;讓他削隻果喂孫子,孫子的肚子空著,他的胃倒裝滿了------”
鮑清不好意思地制止老關說︰“你不要淨在別人面前說我的不是,我那個小孫子太貪玩,不好好睡覺,也不好好吃東西。”
“我不是說你的不是,是提醒你以後辦事有些耐心。”老關沒有把馮長平夫婦當成外人,繼續揭鮑清彥的短,“我們家小孫子剛回來的那幾天,他還算有點耐性,與孩子親熱的不得了,幾天以後就有點煩了,你們知道他對小孫子說什麼嗎?‘你這孩子一會一尿,是不是前列腺有毛病?’‘你這孩子煩躁不安,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你這孩子把衣服脫那麼光干什麼,想當明星呀!’‘你這孩子不是吃就是喝,不是喝就是玩,跟腐敗干部差不多了!’你們听听,這是一個爺爺對三歲孩子應該說的話嗎------”
老關的話把馮長平和方潔都逗笑了。
鮑清彥紅著臉,瞪了老關一眼,對小翠說︰“我該吃藥了,咱們回家,讓老太婆一個人在這里瞎胡扯。”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喬新安是馮長平家的常客。
喬新安到馮長平家的次數比較多的原因,一是因為兩家離得近,樓上樓下;二是馮長平是他的老領導,感情較深;更重要的一條是他與馮長平在很多問題上觀點一致、說話投機。在馮長平家里,他是該說的話就說,不該說的話,有些也可以悄悄地說。他出差去東北今天早上剛回來,給老部長帶回一株吉林的野山參和一盒大連的干海參,吃過晚飯就上了樓。
方潔對喬新安也沒有太多的客氣,白天來泡一杯清茶,晚上來倒一杯開水,任憑他和馮長平天南海北、雲天霧地的瞎聊,自己該干什麼干什麼。
“邱正良再有幾個月就滿六十周歲了,你與殷剛誰接班的事機關里傳說很多。”喬新安剛在沙發上坐下來,馮長平就對他說,“殷剛這個同志工作有魄力,敢說敢干,他從部隊調到機關時間不是太長,對計劃部的業務工作不算是很熟悉,但是各方面的關系處理得都不錯,特別是比較注意密切聯系領導,有些首長那里,我建議你該去的還是應該去一下。”
“謝謝老首長的關心!”喬新安笑著說︰“有些首長那里我沒有去,是認為自己覺得不應該去。在這個問題上,用您過去教導我們的話說,進退去留是組織和領導考慮的事,用不著個人操心。”
馮長平也笑了,不好意思地說︰“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現在與過去不一樣了。”
“現在與過去不一樣,是有些人出于某種利益,不想讓現在與過去一樣。如果像您這樣的老革命也認為任用干部現在應該與過去不一樣,就顛覆了在我們心目中的形象。”
馮長平嘆了一口氣,苦笑著說︰“看來你的性格這輩子是改不了啦!”
“對,借用**********中造反派們批斗老干部們的一個詞,叫做‘死不改悔’。”喬新安說,“您對我最了解,我這個人不會見風使舵,也不願意順水推舟,假如說有一天不得不寄人籬下,我也要選擇在一個干淨一點的房檐下暫時棲身。您是看著我成長起來的,很清楚我的個人經歷,剛當兵的時候,我準備著服役三年四年就復員;剛提干的時候,我準備著十年八年就轉業;提為副師職以後,我準備著在部隊干三十幾年到四十年,退休以後到地方政府管理的軍休所報到,當一個普通的老百姓。沒想到後來調為正師,更沒有想到再後來會提升為副軍,我們家祖墳上冒青煙,居然出了一個將軍!我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知道報恩,但是應當報恩的組織和個人太多,當然也包括您,如果沒有您當時的據理力爭,我也不會成為軍隊的高級領導干部。我這個人沒有別的本事,但是有一個原則,不貪財、不貪色、不貪玩,不做貪官。靠個人的努力去爭取一個正軍職務又有多大意義呢,不過是晚退休兩年罷了,以喪失人格去換取高一級職務的事我不會去干。職務反映一個人的身份,不代表一個人的價值,一個人的價值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反映出來,而一個人的身份一紙命令就可以改變,我更注重自身價值的提高。”
“你說的很對,也想得很好,但是有些領導對你這種人的想法和做法並不欣賞。”馮長平有些不安地說。
“有些事不能全怪領導,一個領導到了一定的地位,了解情況和觀察問題會受很多限制,更何況還有些人為領導了解真實情況設置障礙。社會上還有些人,在領導面前先彎舌頭,再彎脊梁,專門給領導灌迷魂湯、放煙幕彈,領導放個響屁,也要湊上去聞聞,說幾句‘味道好、特別香’之類的奉承話。”
喬新安的話把馮長平逗樂了,笑著說︰“你講話總是那麼尖刻。”
“我講的是實話。”喬新安說,“一個領導如果學會‘不看人待我,只看人待人’,就不會被某些假象所迷惑。”
馮長平感慨地說︰“有些話我們私下里說說可以,但是無法擺到桌面上。社會上有些風氣確實是被搞壞了,過去總是說,有些領導當官不像官,像普通百姓;現在有些領導也是當官不像官,而是像老爺,令人欣慰的是,上邊已經開始下決心糾正這些現象了,讓我們看到了希望。”
喬新安說︰“我前一段經常抽時間上網,有些網民的話說得更尖刻,他們講,現在有些‘人民公僕’太不像話,想群眾的事少,想自己的事多,更有些人,白天騎在男公民頭上作威作福,晚上騎在女公民身上流氓成性。”
馮長平不無擔憂地說︰“詛咒別人心理的陰暗,不如點亮自己的心燈。你們在位的干部,還能在一定的範圍內帶動群眾,為扭轉不良風氣做點貢獻,兼濟天下,搞好‘環境衛生’;我們這些退休人士只能獨善其身,盡量把‘個人衛生’打掃干淨了。你擔任副部長以後,在群眾中威信很高,這讓我感到很高興。”
喬新安與馮長平聊天聊了許久,很晚了才下樓回家。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鮑清彥坐在小翠推著的輪椅上,在樓間的道路上慢慢地走著,後邊跟著一個朋友剛送給他的一條小寵物犬。
馮長平正在樓前的小菜園給剛栽下的西紅柿苗澆水,一抬頭看到鮑清彥,連忙直起腰來招呼他︰“老鮑,你真牛啊,出門還帶著‘警犬’。”
“這不是警犬,這是我干兒子,我親兒子出國不管我了,干兒子這幾天一直陪著我,過來,歡歡,快叫馮叔叔!”鮑清彥說著,探身拍了拍旁邊的小狗,指指馮長平對它說。
小狗似乎是听懂了主人的話,朝著馮長平“汪汪”地叫了兩聲。
馮長平走出小菜園,在衣服上蹭了蹭被水浸濕的手,夸獎小狗說︰“好乖的‘孩子’,你干爹真是教‘子’有方啊!”
鮑清彥在屋里憋屈了大半天,來到樓外邊心情舒暢,見到馮長平就又打開了話匣子︰“我當年還很驕傲,兩個兒子都畢業于國內的名牌大學,後來他們一個去了美國,一個去了英國。我和老伴身體好時,還沒有覺得少了什麼,身體差了才覺得不該把他們都放走,唉,辛辛苦苦幾十年,為‘資本主義’培養了兩個孝子賢孫。”
“等你的兒子在國外都發展好了,賺了大錢,你和老關就可以一塊出去開洋葷了。”馮長平安慰鮑清彥說。
“我們出國不是開洋葷,是受洋罪。”鮑清彥不以為然地說,“你想想看,我和老關連幾十個英文字母都認不全,一句外語不會說,到了國外那是又瞎又聾又啞,都成了特級殘廢,還不如我在國內天天坐在輪椅上審查電視節目呢!”
馮長平與鮑清彥正說著話,老關端著保溫杯從另一邊走過來,她笑著對馮長平說︰“馮部長,看您今天這身打扮像個出公差的戰士,是不是把剛當兵時的衣服又找出來穿上了?”
馮長平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的確良綠軍衣和解放鞋,對老關說︰“關大姐您別看我這身衣服不好看,但是耐髒,也好洗。昨天我也是穿著這身衣服,還戴了一頂舊草帽,想在樓前樓後撿一些干樹枝給西紅柿秧搭架,住在你們樓上秦主任的老伴大老遠地就在陽台上朝我喊,‘哎,收廢品的,你的三輪車呢,快騎過來,我們家有廢品要賣!’我一抬頭,她‘撲哧’一聲笑了,問我是不是要給哪個學校的學生去講艱苦樸素的傳統課。”
鮑清彥接過老關遞給他的茶水,喝了一口,對老關說︰“現在你覺得馮部長穿這身衣服不好看,想當年有多少女青年因為羨慕這身有四個上衣口袋的綠軍裝而成了軍人的家屬,你不也是由于這個原因而追的我嗎!”
老關撇撇嘴說︰“你說話顛倒黑白,當年不是我追你,而是你追我,你們部隊施工那麼緊張,晚上還帶著連隊的戰士到我們村找女青年聯歡。讓馮部長瞧瞧,你那傻大黑粗的樣子,我會追你?”
鮑清彥一本正經地說︰“我當年既不是‘傻大’也不是‘黑粗’,主要是工作忙沒時間收拾打扮,要是有現在這樣的條件,做個隆鼻手術,割個雙眼皮,再拔去大齙牙,買兩瓶雪花膏在臉上多涂抹幾層,也能算個帥哥。”
老夫妻倆的對話把在一旁的小翠都逗笑了。
鮑清彥不好意思地對小翠說︰“你帶著歡歡去那邊玩一會,我和你馮爺爺在這里聊一會天。”
馮長平看到小翠走遠了,笑著對鮑清彥說︰“鮑大哥的長相確實有點‘那個’,听說關大姐年輕時是村里的‘一枝花’,她嫁給你,不是鮮花插在牛糞上,也是鮮花插在****上。人家關大姐當時還是生產小隊的婦女隊長,革命的領導干部。”
鮑清彥也學著老關的樣子,撇撇嘴說︰“她算什麼‘領導干部’,水平窪得在地平線以下。有一次,她問我,最近怎麼沒看見你帶戰士們到村里來?我說我到團里參加讀書班去了,她問讀什麼書,我說《國家與革命》,她說這本書我怎麼沒有听說過,誰寫的?我故意買弄地說,弗拉基米爾.伊里奇.列寧,她說這本書一定很重要,列寧那麼有名,才在作者里排第三位。”
老關赤紅著臉說︰“這有什麼丟人的,那時候不是窮嗎,我小的時候,天天割草、撿糞、拾柴火,捎帶著上了兩年小學。你當兵以前不也是初中沒讀完嗎?”
鮑清彥辯白說︰“那時候農村入伍的戰士,大部分都是小學畢業或者小學沒念完,還有一部分文盲,高中生沒幾個,我這樣的初中生已經是高學歷了。像馮部長一樣的大學生到部隊里來,那是羊群里跑駱駝,而且一當兵就是行政二十二級干部,一個月工資六十塊錢,相當于兩個青年工人的收入。”
馮長平說︰“那些事別提了,關大姐當時嫁給你,用現在的話說,不會嫌你長得丑,而是愛你的心靈美。你在基層年年立功受獎,調到機關以後,工作有干勁,籃球打得好,大批判積極,發言嗓門大,當年提起鮑清彥,那絕對是個名人。”
“你這話講得不假,好漢不提當年勇,如今,‘鮑清彥’充其量只能算是個人名。”鮑清彥感概地對馮長平說,“咱們還是接著剛才的話題往下講,要說發揚艱苦樸素的光榮傳統,我們家老關與你有一比。俺家以前雇請的那個保姆準備回老家結婚時,老關想到保姆市場看看行情,到時候再找一個來。她到了保姆市場,一個小伙子問她,‘老大娘,我們家有一對八個月大的雙胞胎,一個月四千塊錢,你願意帶嗎?’老關知道他看錯了人,給小伙子開玩笑說,‘你要是能把我們家那個下肢癱瘓的老頭子照顧好,我就去你們家帶雙胞胎孩子。’小伙子明白了她說的意思之後,很難為情地走開了。”
老關被鮑清彥的話說得不好意思了,紅著臉對馮長平說︰“是有這麼回事,這應該也不算丟人吧!我這個人以前窮慣了,一輩子不講吃、不講穿,自己不願意浪費,也見不得別人浪費,剛才在家里還給老鮑補兩條褲頭呢!”
鮑清彥指了指老伴,用贊賞的口氣對馮長平說︰“不少人問過她,你一年到頭省吃儉用,要那麼多錢干什麼?其實,這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是大半輩子養成的好習慣,家里有金山銀山,她也不舍得打一副耳環戴上。”
老關高興地說︰“你這是講的一句公平話。”
鮑清彥接著說︰“當然,有些人不是這樣,手里的錢已經夠多了,還想再出去賺一些,或者說是撈一把,像直政部的老林------”
“哪個老林?”馮長平問。
“就是原來的林副部長,我們曾經在一個部隊里擱伙計多年。他退休以後天天西裝革履,車接車送,听說現在當了什麼貿易公司的高級顧問。他這個人我最清楚,到商場里買幾樣東西都算不清賬,竟然敢到貿易公司當高級顧問,還不是想把在職時建立的工作關系,轉化為退休後的經濟效益。”
老關責怪鮑清彥說︰“天天淨說廢話,不讓你管別人的事,怎麼又忍不住了!”
鮑清彥不服氣地說︰“廢話是個屁,放放能順氣,不然憋得肚子難受。我剛才的意思是說,一個人能干什麼就干點什麼,是鬼別裝人,是人別裝神,不要以為戴上蛤蟆鏡就成了青蛙,穿上小馬甲就成了王八,要憑真本事賺錢。”
馮長平知道鮑清彥在職的時候在干部問題的處理上與林副部長有矛盾,也勸他說︰“關大姐講得對,我們現在退休了,別人的事情少管,主要把自己的身體搞好。”
幾個人正說著話,看到方潔提著一個菜籃子從外邊回來。
方潔笑著問老關︰“你和鮑部長是不是來參觀我家‘自留地’的小菜園?”
老關說︰“我們今天不是參觀小菜園,是在‘憶苦思甜’。”
“‘苦’不要再憶了,走,到樓上‘思甜’去,我買了不少水果、蔬菜,今天的晚飯就在我家吃。”方潔說。
老關說︰“我們回去吃中午的剩飯,老鮑上樓不方便,就不去你家了。”
“上二樓不方便去我家!”
喬新安腋下夾著公文包,從辦公區的方向走過來,他听見了方潔和老關的對話,笑著對老關說。
鮑清彥調整了一下輪椅的方向,高興地對喬新安說︰“喬副部長工作辛苦,我听說你最近又辦了一件好事,研究所整修了一棟舊宿舍,與生活服務中心形成接待能力,承接部隊內部的會議和人員培訓,能增加不少的收入。”
“這項工作是殷副部長親自抓的,我只是給邱部長提了個建議。”喬新安說。“咱們有話到家里說吧,我放的還有幾瓶陳年茅台,龍傳珍出國沒有回來,我打電話讓崔秘書從食堂訂幾個菜來,今天是周末,與兩位老領導喝個痛快。”
“這多不好意思!”鮑清彥用探詢的眼光看了一下老關說。
“我們家老頭子一听說喬副部長家有好酒就不想走了,我平時是不讓他沾酒的,既然喬副部長有這個心意,今天就讓你改善一下生活吧,我讓小翠帶歡歡回家,自己去搞點吃的。”
方潔也高興地對喬新安說︰“你讓崔秘書幫忙買些熟食就行了,我回家到樓上炒幾個熱菜端下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計劃部的辦公樓位于機關幾棟辦公樓的中間位置,邱正良的辦公室在二層的東側。
邱正良因為快到退休年齡了,他有意讓兩個副部長多挑重擔子,自己對部里的中心工作慢慢脫手。
前幾天,上級首長征求他對新任部長的意見時,盡管已經听說有的首長有意讓殷剛接班,他依然推薦了喬新安。
殷剛是從基層一步一步走上來的,他的長處是性格豪爽,敢想敢干,工作熱情高,辦事動作快,但有時處理問題的“度”把握得不太準,這是機關工作人員所忌諱的。還有一點,殷剛的交際廣、朋友多,上邊有人為他說話,下邊有人為他出力,旁邊還有人為他捧場。有些應該辦成的事情,別人辦不了,他能辦;有些不應該辦的事情,別人不敢辦,他也能辦。
邱正良欣賞他雷厲風行的工作作風,擔心他過于張揚的個性性格。
喬新安長期在機關工作,辦事謹慎,工作細致,解決問題總能恰到好處。最重要的一點,他剛正不阿,疾惡如仇,從嚴要求部屬,注重以身作則。對于他的所作所為,機關干部有目共睹,有口皆碑。
他的不足,一是有時話語尖刻,讓人一時難以接受;二是缺乏基層工作經驗。
看人看根本,是邱正良推薦和使用干部的一貫原則。他覺得,殷剛更善于劃漿,喬新安最適合掌舵
推門進來的喬新安,打破了邱正良的深思。
“部長,我前天給您講的對部機關年輕干部進行輪訓的事情------”
邱正良示意喬新安在自己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然後說︰“部機關近兩年新調入的年輕干部比較多,對他們進行輪訓很有必要。我征求了殷副部長的意見,他覺得現在工作比較忙,這件事最好放一放,以後再說------”
“機關干部如果整天只知道忙忙碌碌,最後只能是平平庸庸。領導們考察部屬的工作,也不能滿足他事倍功半的勤勞身影,而是要鼓勵他事半功倍的辦事成效。調到機關的干部大多數是從基層部隊選拔上來的,總體上看素質還不錯,年紀輕、學歷高,工作積極、思維敏捷。但有一些人人心浮燥,好高騖遠,機關和所屬部隊的基本情況還沒有弄明白,上級領導是哪里人、有什麼愛好,卻了解得非常清楚;談起國際形勢滔滔不絕,說起分管工作話語不多;微機上打出來的字很漂亮,手寫的字與雞爪子走過的腳印差不多;英語六級都過了,漢語的基本語法還沒有搞清楚。”
喬新安急不可待地要闡明自己的觀點。
邱正良听了喬新安的話,笑了笑說︰“不要著急,我還沒有表明自己的態度,你就一下子說那麼多。提高機關干部素質,不僅是對新調入的年輕干部的要求,也是有些‘老機關’必須做到的。有些老同志注重學習,不斷適應變化的形勢,也有些老同志滿足現狀、不求進取,至今不會熟練利用微機,不會上網查閱資料,甚至于有的機關干部自己不學、不願打字,寫個幾百字的稿子、修改幾個標點符號,也要去找打字員。”
“您支持我的想法!”喬新安高興地說。
“當然支持!”邱正良說,“機關里不管是新同志或是老同志,都有一個再學習的問題,我本人現在就覺有些認識跟不上形勢,對有些新事物看不習慣,與年輕人的共同語言越來越少。利用相對空閑的時間對機關干部輪訓應當作為一種常態,不但要提高他們的業務能力,還要提高他們的思想覺悟。”
喬新安說︰“您講得很對,干部的思想覺悟是要不斷提高,起碼不能滑坡。過去總是要求黨員干部‘願做革命一塊磚,東西南北任黨搬。’以前這種革命的‘磚’特別多,可以讓萬里長城加長幾千公里,現在這種革命的‘磚’非常少,說一句夸張的話,似乎是壘幾個崗樓都困難。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不像地方人員,不願意干了可以隨便辭職、跳槽,現在執行命令中向組織提條件的多了,什麼個人的職務提升、家屬的工作安排、子女的入托上學等等,到了一定的時候這些問題都提出來了。”
邱正良說︰“有些問題是可以理解的,和平時期不像戰爭年代,要講究人性化和社會和諧。好了,這個問題就這樣吧,你讓職能部門寫個報告,提出具體方案,下次開部辦公會的時候討論通過一下。”
喬新安剛要起身離開,邱正良又說︰“你別著急走,有件事我還想跟你講一下,新任部長人選的說法很多,你可能也都听說了,我的意思是,在這個時候,你、你------”
喬新安看到邱正良欲言又止的樣子,笑了笑說︰“部長別說了,您的意思我明白,對這個問題,我準備坦然面對,順其自然。以前有些人說過,現在當官的道路有很多條,找靠山這條最短,送禮品這條最快。這些話讓人听了心里很不舒服,如果要真是那樣,還有誰把心思放在工作上?現在送禮這條路正要堵死,但是暗地里拉關系的還大有人在,拉關系有助于一個人職務的提升,但是,您知道,這不是我的性格。”
邱正良紅了臉,嘆了一口氣說︰“好吧,我尊重你的想法和做法,過去,包括現在,大環境有時候逼迫我們不得不違心地去做一些事情,這讓人心里很糾結。”
“我很欣賞一句話︰一個人如果改變不了環境,就首先改變自己;一個人如果覺得周圍不夠亮,就首先點燃手中的蠟燭。水圍山轉,兵隨將走,不是對著老領導說大話,我覺得,當領導的,要為部下做表率,改變了自己,也就帶動了一片,您和馮部長為我做出了好榜樣,我也要為下邊的人做好樣子。”喬新安動情地說。
“你講得很好!”邱正良說,“我相信上級首長會恰當地處理好這個問題。另外,馮部長是你的老首長,也是我的老首長,有些事我無法與他相比,那是個好老頭,我這幾年對他照顧不夠,你與他住樓上樓下,多關心他。”
喬新安點點頭說︰“馮部長雖然退休了,在機關干部中依然有很高的威望,他的威望不是因為職務,而是源自人品。”
“你講得很對!”
邱正良點點頭,贊許地對喬新安說。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金風送暑,樹葉飄黃。
馮長平和方潔愜意地漫步在宿舍樓之間的甬道上。
走到鮑清彥樓前邊的時候,馮長平對方潔說︰“這幾天沒有看到老鮑,他不會這麼早就去南方了吧!”
方潔說︰“應該不會,他和關大姐每年都是天氣涼的時候才走,再說他們如果要走也會給我們打個招呼的。”
“我們進樓去他家看看?”馮長平征求方潔的意見。
“不打招呼就去人家的家里合適嗎?”方潔說。
“我沒帶手機,沒法先打招呼,再說去他家打不打招呼都沒有關系。”
“要去你自己去,你們一見面又是山南海北的瞎聊,讓別人插不上嘴,我回家接著去看電視連續劇。”
為馮長平開門的是老關,對馮長平表示歡迎的是歡歡,老關把歡歡趕到一邊,朝書房呶呶嘴,對馮長平輕聲說︰“老鮑在里邊正忙著呢!”
馮長平換上拖鞋,在書房門口看到鮑清彥爬在寫字台上正擺弄電腦,便好奇地問︰“這是搞什麼名堂,我還以為你走了呢!”
鮑清彥扭過頭,笑著說︰“不給你打招呼怎麼能‘走’呢,我才七十來歲,即使按年齡排隊現在也輪不到我‘走’。”
馮長平說︰“黃泉路上無老少,你不要太得意了,我剛才說的你‘走’,指的是去南方,當候鳥,你想哪里去了。再說了,到八寶山去也用不著排隊,真想走,加個塞就行了。”
“那不行,我一輩子循規蹈矩,在去往黃泉的路上還要加塞,那才是真正的‘晚節不保’。”
“別講廢話了,給我說說,你這是在搗鼓什麼玩藝?”馮長平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指著鮑清彥面前的電腦問。
“我那個在研究所工作的佷子怕我在家里寂寞,前幾天給我買了一台電腦,他利用休假的時間,天天教我上網、聊天。”
小翠知道馮長平與自己是很近的老鄉,給馮長平沏了一杯茶從客廳里端過來,又熱情地招呼了一聲︰“馮爺爺好!”
馮長平很喜歡小翠,他听老關說,這個女孩子心地善良,手腳勤快,在老家讀高中時學習成績一直不錯,她有個讀高一的弟弟學習成績更好,是班里的尖子生。由于家里生活貧困,為了供養弟弟學習,她主動放棄高考外出打工。她每個月領了工資,除一少部分留作自己的生活費外,其余的都寄給了弟弟。
馮長平接過茶杯,笑著對小翠說︰“你去忙別的事吧,我和你鮑爺爺隨便聊聊天。”
小翠出了屋門之後,馮長平對鮑清彥說︰“你這個老東西,返老還童了,還會像年輕人一樣網聊,你懂漢語拼音和那個什麼、什麼五筆字形嗎?”
“五筆字形太難學,主要是字根記不住,我們小時候學的老漢語拼音‘玻、坡、摸、佛’肯定也是用不上了,新漢語拼音我略懂一些,兩個兒子上小學的時候,老關負責他們的生活,我負責輔導他們的學習,當時學習和掌握的漢語拼音方法現在派上了用場。我建議你也買一台電腦,有了電腦,既可以讀書、看新聞,又能聊天、發郵件,老漢不出門,全知天下事。”
馮長平不以為然地說︰“天天黏在電腦上可不是什麼好事,你應該多在室外活動,鍛煉身體是第一位的。”
“我只是趁著佷子休假這一段時間在家里學習使用電腦,以後還要恢復室外鍛煉,經常到太陽底下進行‘光合作用’。鍛煉身體的重要性我當然知道,沒有一個好身體,是人生最大的‘杯具’,財再多,物再廣,像別人講的,人在天堂,錢在銀行,自己住骨灰堂,老婆睡別人床,那就‘神馬都是浮雲’了。別看我現在七十多歲了,還想為構建‘河蟹’社會再出點力,起碼可以在網上交朋友、‘織圍脖’,講講老傳統,聊聊新形勢,你說,我的話‘有木有’道理?”
“過去你總是對有些新生事物看不慣,現在居然滿口時尚名詞和網絡語言,我這個本科畢業生在你這個初中未畢業生面前都成‘網盲’了。”馮長平笑著對鮑清彥說,“我知道電腦的作用是挺大的,听說雙方聊天時還能互相看得見?”
“那叫視頻,懂不懂!”鮑清彥賣弄地說。
“你可以與別人聊天,但是別用視頻,要不然,別人會把你的形象錄下來制成照片貼門上避邪;你與別人聊天也別通話,你當兵幾十年鄉音不改,一張嘴就是一股紅薯蘿卜味,睡覺打呼嚕都是梆子腔,別人與你講話,會听不懂你在說什麼。還有一點,你可以網聊,但不要網戀,我听說有不少人與異性聊天聊出感情來,造成家庭婚姻危機,你要是把一個‘小三’引誘到家里來,關大姐往哪里擺?”馮長平與鮑清彥開玩笑說。
“我上網主要是看新聞和趣事,有時候查查資料,學習聊天也是想以後與遠在國外的孩子們敘家常。”鮑清彥正兒八經地說,“我這個德行,除了你關大姐,沒有那個女人會看上。不像人家直政部的老林,自衛還擊戰時俘獲了窮凶極惡敵人的一個班,跳舞廳里俘獲了風韻猶存徐娘的一顆心,別人年紀大了臉上長皺紋,他年紀大了身上出緋聞。我們倆都是從同一個部隊調上來的,我知道他的根底,你對他可能還不太了解,他當了領導干部之後變化很大,說一句實在話,這個人不實在,臉皮比較厚,上戰場都不用戴鋼盔。臉皮厚的人一般都過于自信,別人對他有了意見,他依然自我感覺良好,覺得自己了不起、很偉大,將來死了之後,骨灰里邊都能扒拉出幾粒舍利子來。”
馮長平听了鮑清彥的話,笑著說︰“關大姐要是在跟前,肯定又會埋怨你,我們聊天,你總是扯上別人干什麼?”
鮑清彥不服氣地說︰“我這個人見到看不慣的事就想說,我對老林說話也不客氣,有一次我當著不少人的面,給他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老林同志要注意呢,你老婆是宮頸糜爛,你不要思想糜爛,說得他很不好意思。還有一次,他老伴向我抱怨說,老林這個人太不顧家,意思是說,老林這個人在外邊不會釀蜜,只想采花。我與老林的老伴很熟,她是我和老林在基層工作時與我們家老關同一年隨軍到的部隊,原來是個鄉村的民辦教師。我勸她說,老林在外邊飛累了,就該歸巢了,我希望你們老兩口白頭到老、長命百歲。他老伴傷感地說,我也想與他白頭到老,可他總是染發;我也想與他長命百歲,可是他總讓我心碎。後來他老伴也不再管他,沒事了就去商場購物,你花你的心,我花你的錢。”
鮑清彥的話把馮長平逗樂了,他笑著說︰“你這個老鮑可能是言過其實,我就不相信老林都七十來歲的人了,還會去外邊招惹女人。”
鮑清彥脖梗一挺說︰“你這話講得不對,有時候不是男人招惹女人,而是女人引誘男人,關鍵是男人有沒有抵抗誘惑的能力。有些女人不在乎你臉上的折子多不多,只注重你口袋里的‘折子’多不多,以及每個折子上存了多少錢。我剛才講話的意思,是說一個人退休以後,年紀大了,身體差了,就好好在家呆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復雜,不要再在外邊亂跑,特別是不要給別人找麻煩。還有在機關第二干休所休息的秦霄漢,他是機關里的老人,你應該也認識,這個同志工作有魄力,能說會講,政績突出,但是,他退休後喜歡到下屬單位和老部隊去,在外邊還犯過一次心髒病,住了幾天醫院。他對自己的身體好像是滿不在乎,依然四處走動,有時還答應通過老關系幫人家協調解決問題。在職時說大話,那是餐中的響屁,退休了說大話,那是飯後的飽嗝,都不能當成歌曲去欣賞。去年冬天,閻王爺知道他喜歡到處亂跑,給了他一張去陰曹地府的旅游參觀券,但是忘了給他訂返程票,所以,他從總醫院的急診室走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到人間來。”
馮長平說︰“你這個老鮑,就喜歡議論別人的不是,有些好人好事你怎麼看不到,我們那棟樓的陳興榮部長,給附近小學當了十幾年的校外輔導員,經常給小學生們講光榮傳統,他每年都要從退休金里拿出一部分錢來給家庭生活困難的孩子交學費,還長期資助兩個山區女娃上學。徐元青副部長退休後參加了機關老年大學的繪畫學習班,他開始時畫的畫,老虎和家貓一個樣,蘭花和茅草差不多,別人有的鼓勵、有的嘲笑,不管別人怎麼看、怎麼說,他自己依然樂此不疲。後來經過幾年的努力,繪畫技巧大有長進,有個書畫店要收購他的作品,他說,我的畫你們誰喜歡就拿走,但是不能與商品一樣買來賣去。還有一個剛搬來住的老干部,我不太熟悉,好像是直屬院校的教授,技術三級,他也是老年大學的學員,天天在營區的小公園里練小提琴,拉大鋸一樣緊著忙活,演奏水平可以為電影里屠宰牲畜的畫面配音,一些從他身旁路過的人都捂著耳朵,他依然自我感覺良好地陶醉其中,他說自己的演奏水平提高了,就去為敬老院的老人們助興。我已經給老年大學的崔校長說了,自己也準備去當個插班生,到他們那里學習書畫。你剛才說有些人不該經常出去,不能一概而論,各人有各人的情況,有些人退休了喜歡貓在家里,有的人退休了喜歡四處走動,都無可非議,你不是每年也到南方去一趟嗎!”
“我兒子怕我冬天在北京身體受不了,出錢給我在南方買了一套小房子,那里也算是我的家,我不管到南方或是在北京,都是在自己家里,不像老林和老秦一樣到別人的地盤上亂跑,給人家找麻煩。”
馮長平說︰“你的有些觀點我同意。我退休後就很少再到部隊去,怕給人家添亂。我和方潔連城里都很少去,人老了,毛病多,容易討人嫌,有時候你帶一張熱臉出去,能踫到不少冷屁股。我們倆即使出去,也是到公園散步,去超市購物,其他公共場合去得不多。”
鮑清彥听到馮長平對自己的有些話給予了肯定,高興地說︰“對嘛,老年人有時候出門在外不招人待見,有些人總是看你不順眼,還有些人總想在你身上找點毛病出來。現在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有屁大一點的權力,就可以蹶著 亂放臭氣,像我們這些退休的人,屁大一點權力沒有,臀部剛一抬,就可能被人家說成是尾氣超標。”
馮長平笑了,說︰“你這個老鮑,有些話說得非常刻薄,喬新安是不是跟你學的。”
“有些話說得刻薄並不是缺點,關鍵是看說給誰听。再說了,喬新安是你的老部下,說話刻薄是跟你學的,不會是跟我學的,這個功勞應當歸于你。說實話,你有時候說話也夠損人的,特別是對我。好了,咱們還把話說回來,過一段時間我還準備到南方去,你知道,老年人不抗凍,天氣越冷,八寶山的爐子燒得越旺,我患有肺氣腫,每年冬天去南方是想把身體養好,多活幾年,給你做個伴。”
“我不指望你給我做伴,你還是給關大姐做伴吧,只有她,才能夠細心體貼地照顧你一輩子。”
“你說的也對,沒有她,我可能早就與秦霄漢同一個‘旅游團’走了,這幾年老關經常看營養保健方面的書,一日三餐的飲食都是根據我的身體營養需要,出去購買原料,回家進行加工,好吃好喝地伺候我。除此之外,還讓我早上起床後一杯鮮牛奶,晚上睡覺前一袋酸牛奶。”
“有關大姐的精心照料,有‘二奶’的有力保障,你的身體一定會越來越好。
馮長平給鮑清彥開玩笑說。
兩個人正說得熱鬧,老關進屋來對馮長平說︰“馮部長今天中午別走了,我跟小翠學會了攤你們老家人都愛吃的那種雞蛋餅,你打電話讓方潔也一塊過來吃吧!”
馮長平站起身來對老關說︰“謝謝您的好意,我和方潔說好了今天吃炸醬面,我回家去了,抽時間再過來與老鮑瞎聊。”
鮑清彥扭轉上身,對準備出屋的馮長平說︰“有事了給我打個電話,沒事了琢磨點事出來也給我打個電話。”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馮長平雖然退休了,但由于還沒有進干休所休息,組織關系仍然在計劃部,他每個月的月初領了退休費,都要到辦公室交一次黨費。
退休時間比較久了,部里的那些局長、副局長,馮長平大部分還都認識,其他的年輕干部,有一部分叫得出名字,多數都是陌生面孔了。他每次向黨小組長交完了黨費,如果邱正良沒有開會或沒有其他的急事要辦,他就會到繼任部長的辦公室坐一會,打個招呼或者說一會話。
馮長平今天交過黨費,听秘書說邱正良在看文件,就進了他的辦公室。
邱正良對馮長平一向很尊重,他讓秘書給馮長平泡了一杯茶,笑著問老部長︰“最近身體怎麼樣?還是‘心中無事一床寬,一覺睡到日出山。’?”
馮長平也笑著說︰“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近年來的身體大不如以前︰迎風淌眼淚,撒尿滋腳背,躺下睡不著,坐著打瞌睡。”
“人逐年衰老是自然規律,關鍵是要擁有一個良好的心態和保持良好的生活習慣。”
邱正良安慰馮長平。
“你講得很對,良好的心態是一個人身體中最需要的營養,而良好的生活習慣是身體各部件正常運轉的潤滑劑。對于老年人來說,未來歲月是人生存折上有限的余款,用一分就少一分。所以,要精打細算,合理安排,不能花光,更不能透支,要不斷提高生活質量,爭取健康長壽。”
馮長平看到邱正良在認真听自己講話,又接著說︰
“像我們這些退休的老干部,對物質佔有的欲望越來越小,對精神慰藉的需求越來越大。除了組織的照顧和家人的關心,與其他人的溝通和理解,也是老年人精神生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原來老戰友互相想念了,大家聚一聚,聊一聊;後來改成打電話了,不見其面,只聞其聲;現在倒好,電話也不打了,逢年過節時,自己或者是讓子女發個短信了事。先進的聯絡方式把人們相互之間心的距離隔得越來越遠,原來都把戰友都裝在心里邊,後來把名字記在電話薄上,現在都將信息存在手機里,有的人手機一丟,僅存的戰友情誼也就沒有了。”
邱正良對馮長平的話表示贊同,也不無憂慮地說︰“我很快就要加入你們的隊伍了,像我們這個級別的人,退休以後不愁吃穿,不怕生病,有房住,有錢花,最容量失落,最害怕孤獨。不過,我有思想準備,退休後就重新營造適合自己的生活圈子,包括參加一些公益活動和培養個人愛好。”
“你的想法很好,我最近剛報名參加機關老年大學,主要學習書法繪畫,覺得很有意思,生活也很充實。我準備動員老伴一起參加學習,免得我去上課了她一個人在家里覺得孤單。”
“說到這里我想起一件事,部里原計劃最近在研究所對機關年輕干部進行輪訓,但是,喬新安要去國防大學學習三個月,因為這件事是他主抓,就只好推遲了。喬新安可能還沒來得及給您講,在兩期的年輕干部輪訓班上,想請您分別講一次發揚革命傳統的課。”邱正良認真地對馮長平說。
馮長平听了邱正良的話,連忙擺手說︰“老一套行不通了,現在有些年輕人最不願意听老人講過去的事,很多家庭子女與父母的主要矛盾,就是說者有意總想說,听者無意不想听。”
邱正良知道馮長平的話既是謙虛,也是無奈,便給他做工作說︰“我原來也是這麼想的,後來覺得不對。當年你給我們講老傳統的時候理直氣壯,現在我們給年輕人講老傳統的時候就有些底氣不足,總怕他們不愛听,看來這樣下去不行,多年來被我們稱為‘傳家寶’的東西不能丟。講傳統不是讓現在的人干過去的事,而是要讓他們繼承和發揚先輩們的那種精神。”
“你講的很有道理,但是,現在很多事情,道理上講得通,實踐中行不通。造成這種現象的一個重要根源,就是有些領導自身不正,也無法正人,以至于成了道理與實際兩張皮。比如社會上一些黨員不像黨員,他們不過是黨員中的‘膺品’;一些干部不像干部,他們不想干事,只想‘進步’。其實有些道理他們比誰都懂,對于個別領導來講,把他們在大會上講的話記錄下來,就是很好的政治課教材;把他們私下里做的事列舉出來,就是證據確鑿的犯罪事實。”
馮長平說這些話時有些氣憤難平。
邱正良勸馮長平說︰“有一句話叫做‘少怕貪色老怕氣’,老部長不要為社會上的一些不良現象生氣,上邊現在不是正在下決心扭轉嗎!外邊的有些事我們管不了,爭取把自己管轄的事情辦好,不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我們這些人,一輩子接受正面教育,也從正面教人,什麼情況下都不會對國家、對組織有二心,不管風雨有多大,一路同行到天涯。我就是這樣,平時做人辦事把握幾條原則︰有時候如果不便于說真話,起碼不能講假話;有些事不得不考慮自己,但是決不能損害別人;對部屬和別的同志能辦的事不推,不能辦的事不吹。”
“你講的這些話我很贊同。”馮長平點點頭,接著又問邱正良,“剛才你說喬新安要到國防大學學習,我怎麼沒有听他講過?”
“昨天剛接到的通知,他肯定是還沒有來得及對你講。”邱正良回答。
“去國防大學學習的干部一般都是預提對象,喬新安是不是要接你的班?”
“這可不好講。”邱正良笑著說,“計劃部有個好傳統,用人不僅看才,更要看德,這一點您比我更清楚。喬新安當副局長、局長的時候,在群眾中就有很高的威望,他不會為達到個人目的到領導家送貴重東西,以前別人為了達到個人目的送到他家的貴重東西,他有的退還別人,有的交給組織,被群眾稱為‘無縫鋼管’。我還欣賞喬新安一點,就是他說到做到不放空炮,如果他把自己的心掏出來放天平上稱一稱,你會發現,與他說出來的話是同樣的重量。他不止一次地說過,他的很多方面都是跟老部長您學的。上級領導向我征求新任部長人選意見的時候,我推薦了喬新安,听說他要去國防大學學習我也很高興,但這並不代表新任部長人選就一定是他。您知道,現在仕途上人滿為患,經常堵車,社會上不按常規走路的人太多了,最可恨的是有人不遵守交通規則,隨意加塞和超行。”
馮長平感慨地說︰“你講得很對,如果考察和任用干部都由‘組織’按原則去辦,重視群眾的意見,事情就會辦得比較公平,也能夠做到公正,群眾看干部的眼光一般都不會錯,關鍵是有些領導的意見重于組織的意見,或者是個人的意見以‘組織’的形式出現,這樣有些問題就不可避免了。一個領導有一個領導的好惡,就好比有的人想把手 面燙曲了泡著吃,有人想把方便面熨直了煮著吃。正因為如此,一些人習慣于在不同的領導面前投其所好,他們之中,有的因自己的優點而得勢,有的因自己的缺點而受寵,群眾最討厭的就是這些人,大家心里都清楚,凡是善于討好領導、在上司面前當孫子的人,一般也是無視群眾、喜歡在部屬面前當爺爺的人。”
“老部長看問題很尖銳,話說得也很尖刻,有些話我們只能在私下里講一講,犯點自由主義。”邱正良笑著對馮長平說,‘欲知上山路,須問下山人。’有些事我還會繼續請教您,但是,剛才談論的話題就此打住,以後少講,還是那句老話︰相信組織,相信黨,現在我們已經看到了黨和國家最高領導層決心‘撥亂返正’的跡象。”
馮長平看看手表,覺得時間不早了,邱正良面前還有一大摞文件沒看,便起身告辭。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鮑清彥最近由于上網時間多了一些,原有的生活規律被打破,造成身體不適,喉嚨疼痛,前兩天還有些低燒,門診部的醫生到家里連續三天給他輸液,直到今天早上他才覺得身上稍微輕松了一些。他坐在輪椅上,在客廳里指揮著小翠給花澆水,給歡歡喂食。
老關從廚房里端出來一碗煮好的白糖銀耳湯,遞給鮑清彥說︰“你不要沒事找事干了,北京是個嚴重缺水的城市,但是咱們家的花不少都是被水淹死的,給花澆水要見干見濕,前天剛澆過,今天怎麼又要澆?歡歡也不能一天喂食喂好多次,你看看它現在胖得動都不想動了,怪不得馮部長說你和它論年齡是爺孫倆,憑感情像干父子,看體型如雙胞胎。你要是在屋子里邊著急,我還是陪你到樓處邊的小路上活動活動,我這幾天在屋子里從窗戶上偶爾還能看到馮部長夫妻倆在樓間的小花園散步,你如果出去踫到馮部長,可以與他在一起聊聊天。”
“我今天身體剛好一些,還不想出去。你說這個馮長平,我與他講好了讓他經常給我通電話,他有快一星期的時間沒有理我了。”
鮑清彥的話剛說完,他身邊的電話鈴響了。
鮑清彥抓起電話,大著嗓門喊︰“你這個家伙,在我們家安裝竊听器了吧,怎麼我剛剛說起你,你就來電話了。”
馮長平在電話線的那一端說︰“我剛才耳朵有些發熱,心里猜想著一定是你在講我的壞話。你這個老東西是不是上網入了迷,有好幾天沒有到樓下活動了,我每次散步走到你家的樓前就對方潔說,我想進樓看看老鮑上網,他現在的水平肯定大有提高。方潔說,鮑部長要是上網上得正有興致,你去了不是干擾他嗎,所以我就沒有去見你。”
鮑清彥爽朗地笑著說︰“上網真不是上年紀的人干的事,時間長了,眼楮發澀,脖子發直,嗓子發干,渾身發酸,照這樣下去用不了幾個月,你別看我上網,還是看老關上墳吧!”
“你這個老東西,淨胡說八道,上網的事悠著點,別把身體搞壞了。人們常說,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我以後去哪里找你這樣肝膽相照的老朋友吹牛聊天去?”
“我也是這麼想,人生道路萬千條,終點都在奈何橋,但是,能晚走的就不要早走。再說了,我也不能今年在‘這邊’剛過了重陽節,明年到‘那邊’又過清明節,那樣也太累了。”
“你是越扯越遠了,給我匯報一下,這幾天身體怎麼樣?”
“不怎麼樣,前幾天一直發低燒,好像是有點感冒。”
“你這個老鮑,無組織無紀律,不請示不報告,誰批準你感冒、誰批準你發燒了,現在怎麼樣?”
“今天好多了。”
“人到了一定的歲數,抵抗病毒侵襲的能力就差了,你要注意起居飲食。對了,我們家孩子昨天剛給我送來一盒燕窩和幾袋即食海參,你吃了不一定能治病,但是可以補充營養、增強免疫力,一會兒我給你送去。”
“不敢當,不敢當。”鮑清顏一只手拿著電話,一只手亂擺,好像馮長平能看見他的動作似的。
“你也學會給我客氣了,年輕時可是沒少與我搶東西吃。”
“我年輕的時候嘴饞,總是想著吃好東西,看見肉就像熊貓看見竹子、兔子看見蘿卜一樣。但現在就是喜歡粗茶淡飯,像別人說的什麼轉基因食品、有機食品,還有什麼、什麼食品一時說不上來,我都不感興趣。唉,老馮,你說說,將來的科學技術不知道能發展到什麼程度,說不定公馬的****里能擠出酸牛奶來,母雞的****里能下出咸鴨蛋來。”
馮長平在電話里笑了,對鮑清彥說︰“你的想像力很豐富,這輩子沒當作家可惜了。”
“我這樣的大老粗還能當作家,肚子里的墨水不夠染腸子,自從當了副局長以後,包括以後在局長、副部長、部長位置上的任職期間,我的講話稿都是別人寫的。”
“你總是說直政部的老林這也不好那也不好,听說人家的講話稿從來不讓別人寫,最多讓部屬找些素材,爾後自己動手。”
“別提老林,提起他來我就生氣。前天他兒子還給我打電話說,鮑伯伯勸勸我爸我媽吧,兩個人分別都是六十大幾七十來歲的人了,還天天吵著鬧離婚,他們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我先給老林的老伴打了個電話,勸她說,弟妹你要想開一些,現在忠誠可靠、一心為家的男人,與大熊貓一樣稀少,與金絲猴一樣珍貴,你不要總想著把老林拴在自己的褲腰帶上。老林白天幫朋友跑跑生意,晚上與女人跳跳舞蹈,不會把你怎麼樣,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只是想嘗嘗天鵝肉的味道,並不想把天鵝當配偶,公癩蛤蟆想與自己過一輩子的,還是母癩蛤蟆。”
馮長平在電話里笑出聲來︰“你這是在勸人嗎?明明是糟蹋人家老太太。”
鮑清彥不以為然地說︰“我講的是實話,我就不信老林能與他現在的老伴離婚,再去娶個年輕姑娘。”
“你這話別說得太早了,有人講過,現在對有些男人來講,有奶便是娘,對有些女人來講,有錢就是郎。老林不一定去追求年輕女人,但是有些年輕女人有可能會別有用心地算計他,她們中的有些人高明得很,把你的心、肝、肺都摘走,讓你不到醫院照愛克斯光都發現不了。”
“在這個問題上,你的有些說法我同意,有些年輕女人找年老男人,為了愛情的也有,但是不多。現在的一些年輕女人,頭發長,見識更長,嫁給老頭,不過是你先當郎,我後當‘狼’,不是為了錢,就是為了房。但是,對于老林這個人,我比你心里有數,他的心眼不少,篩子底一樣,這個問題的後果他還能夠看得透,不會輕易去干賠本的買賣。給老林的老伴打過電話,我又給老林打電話,臭罵了他一頓,我對他說,你的臉很白,但是心很黑;你的嘴很甜,但是手很辣;你的膽子小,但是欲望大;你的情很薄,但是臉皮厚;你現在面前的路有很多條,但條條都是通往萬丈深淵,你應當懸崖勒馬,回頭是岸。”
“你說你當了領導以後就不會寫講話稿了,可是,罵起人來,排比句倒是編得挺快的,有些話也太難听了。”
“我當時也是給他氣急了眼,急中生智嘛!你知道,我這個人肚子里一根直腸子,從嗓子眼通到屁股門,有什麼話一下子就倒了出來。”
“他沒有給你著急?”
“他敢給我著急?惹惱了我,讓他與我一樣,下半身殘廢、性功能喪失。我們倆的關系你可能還不是十分清楚,當年我們在工程團工作的時候,我是連長,他是指導員,我們連是總部授予榮譽稱號的英雄連隊,我是團里樹立的先進典型,後來我破格提拔為團副參謀長,他還是指導員,半年後才調到團政治處當宣傳干事。我調到北京的總部機關工作時間也比他早兩年,他剛調到總部機關的時候,在我面前畢恭畢敬,當了直政部的副部長以後才牛氣起來。老林是個書生,膽子小,在集體宿舍里,蚊子打個噴涕能嚇得打個哆嗦;我是個粗人,膽子大,黑夜里敢一個人躺在停尸房里听死人打呼嚕。老林平時能言善辯,巧舌如簧,那一天,我在電話里連罵帶損,奚落了他半個小時,他原本就怕我,加上理虧,屁都沒敢放一個。”
“你這個老鮑,別看沒念過幾年書,說出來的話倒是很有意思。”
“你講得很對,我在連隊工作的時候,戰士們都喜歡听我的實話實說,不喜歡听老林的高談闊論。他們說,我們希望鮑連長的講話像女人的頭發,越長越好,希望林指導員的講話像女人的裙子,越短越好。”
“我們倆別在電話里胡扯了,你等著,我一會就把孩子帶給我的東西給你送過去。”
鮑清彥又開始擺手,著急地說︰“你不要送,我、我真不要!”
“要不,你讓小翠到我家來取!”
“那、那好吧!”
鮑清彥難為情地說。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喬新安已經在國防大學學習了半個月時間,他每個周日的下午到學校報到,每周五晚上回家休息,分管的工作暫時交給了殷副部長。
為了保持對部里工作情況不間斷地了解,喬新安讓辦公室崔秘書將一周的有關文件集中起來,每個星期六的上午到辦公室看半天文件。
這天上午,喬新安從辦公室看完文件回家,一進宿舍樓門口,看到馮長平站在自己家的房門外邊,對著門鈴,抬起手,一副想按欲止的樣子。
喬新安感到很奇怪,老部長雖然住在他的樓上,上下樓都經過他家門口,但是很少到他家里來,有什麼事情需要與自己面談,也是一個電話“你上來一下!”接到老部長的電話,喬新安就會放下手里的事情,趕快上樓。喬新安心里也清楚,老部長與他的感情很深,但是,他看不慣龍傳珍那副盛氣凌人的樣子和她的那種強勢作風。
馮長平听見腳步聲,扭頭看見喬新安,紅著臉說︰“我還以為你在家里邊呢!”
“我到辦公室看文件去了。”喬新安一邊從皮包里往外掏鑰匙,一邊說。
“小龍呢?”馮長平問喬新安。
“她不在家,為孩子考博的事找導師去了。”
馮長平進屋落座以後,沒有客套,開門見山地對喬新安說︰“有件事與你商量,鮑清彥家的保姆小翠是我的老鄉,她昨天有事到我家里來,我與她聊了一會天,才知道她奶奶就是我失去聯系多年的高中同學,我和她奶奶當時、當時------”
馮長平漲紅了臉,不知道後邊的話該怎麼說。
“部長,別著急,您的意思我明白,慢慢往下說。”
喬新安將一杯泡好的茶水,遞給馮長平。
“我和小翠的奶奶在縣里唯一的那所高中讀書的時候,正趕我們國家三年困難時期,那時候農村的生活很苦,但是我們這些窮人家的孩子都很爭氣,我們學校每年的升學率在全省都是數一數二的。與我們同齡的人因為交不起學費,湊不起生活費,天天肚子里的三尺腸子空著兩尺半,很多孩子無法再堅持學習。我們學校幾乎每年都有考上了大學又棄學的事例發生,甚至于還發生過有的學生家長收了別人一點錢,把孩子的錄取通知書讓給別人,讓別人冒名頂替上大學的事。”
馮長平看到喬新安在認真地听自己講話,喝了一口茶水,又接著說︰
“我與小翠奶奶家所在的村屬于同一個人民公社,我們倆又在同一個班級學習,與其他女同學相比,我與她的接觸相對多一些。那時候我們還太年輕,不懂得什麼是愛情,只是朦朦朧朧的互有好感。進入高三的時候,我家和小翠奶奶家的家人供養我們學習都感到了困難,小翠奶奶家的生活稍微好一些,而我家里的人經常一天只能吃一頓飯,中午把糠、菜、蘿卜放在鍋里一起煮熟,撒點鹽,每人一碗,還不能保證吃飽,我的爹娘都餓得全身浮腫,腿上一按一個坑。就在我考慮要不要輟學的時候,小翠的奶奶做出了一個讓我感到吃驚的決定。”
喬新安往馮長平的茶杯里續了些開水,听他繼續講。
“我與小翠的奶奶平時語言溝通很少,用現在年輕人浪漫的話說,更多的是相互用目光接吻,用表情交流,沒有書信往來,更沒有肌膚相親。我們每個周六下午從學校走二十多公里的土路步行回家,星期天下午再走二十多公里的土路從家里返校。一般是同一個公社里的幾個男同學或者幾個女同學相約一起走,男女同學很少一同走。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我離家準備返校剛出村莊沒走多遠,還沒有到與其他幾個男同學約定的會合點的時候,小翠的奶奶在路上攔住了我,她肯定已經等了我較長時間。她見到我,急切地說,照這樣下去我們兩個都上不成學,我不準備再上了,回家干活賺工分,與你家里的人一起供養你,你學習比我好,考上大學的可能性大,咱們倆只能保一個。我听了小翠奶奶的話,還沒有從驚愕中反應過來,她就匆忙走開了------”
“我說的太羅嗦了吧?”馮長平停止講述,問喬新安。
“沒有,沒有,您接著往下說。”喬新安連忙回答。
“從此以後,小翠的奶奶再也沒有在學校出現過。我在從家里回學校的路上總能見到小翠的奶奶,她有時給我幾毛零花錢、幾斤糧票,有時候給我幾塊烤白薯和一捧炒黃豆。小翠奶奶給我的零錢,我攢起來交了學費,給我的吃的東西,不僅補充了我身上缺少的營養,也堅定了我努力學習、考取大學的決心。就在她輟學半年多時間之後,我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一所全國的名牌大學。”
馮長平又喝了一口水,停頓一下,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
“後來呢?”喬新安有些著急地問。
“我上了大學之後,我們就開始書信來往。”馮長平接著說,“我讓她在農村等著我,不管我大學畢業以後分配到什麼地方、干什麼工作,都希望和她在生活上一路同行。我上大學的時候,農村的生活已經比過去稍微好了一些,小翠的奶奶也當上了村里的民辦教師,在村里拿與男棒勞動力一樣的高工分,每個月還有幾塊錢的補助費。她依然在經濟上給我一些幫助,但對于我規劃的以後的生活不置可否,只是在信中鼓勵我努力學習,畢業後爭取分到一個好工作。我上大三下半學期的時候,小翠的奶奶突然中斷了與我的聯系。不久我就听說,她遠嫁新疆,丈夫是她鄰村的一個在生產建設兵團工作的大她六歲的老男人。听到這個消息,我的精神都快要崩潰了,痛不欲生------”
馮長平說到這里,兩個嘴角抽動著,眼圈紅了。
喬新安移動一下身體,靠近老部長坐著,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們兩個要好的事,雙方家庭早就听說了,彼此心照不宣,開始誰家也沒有說過什麼。我上了兩年大學之後,我家里的人思想發生變化,覺得小翠的奶奶配不上我,說了一些不負責任、傷她自尊的話。小翠的奶奶是個倔 的女人,她知道我家里的態度之後,果斷地中止了與我的聯系。放寒假的時候,我找到小翠奶奶最要好的同學詢問有關情況,她告訴我,小翠的奶奶對她講過,兩個人相愛,不一定非要結婚,很多花都是不結果的,為所愛的人做了自己應該做的事,她心滿意足,並不遺憾。小翠的奶奶後來自己也覺得,一個農村姑娘與一個大學生不班配,她不想拖累我。小翠奶奶的同學還對我說,她信守自己對小翠奶奶的承諾,不向我提供小翠奶奶在新疆的任何信息。並且勸我不要干傻事,不要企圖進行與小翠奶奶取得聯系的任何嘗試。愛她,就要尊重她的選擇,她心上的傷口,讓她自己一個人用眼淚去擦拭,別人再去觸動,只會使她更加痛苦。我听從了小翠奶奶同學的勸告,把怨恨、愧疚、遺憾都深埋在了心底,一直埋藏了幾十年。”
馮長平停頓一下,又喝了一口水,接著說︰
“後來的事,就是听小翠昨天講的了。小翠說,她爺爺與她奶奶結婚只有十二三年的時間就因病去世了,爺爺死後,奶奶帶著她的爸爸和姑姑回到內地老家,既要撫養兩個孩子,又要照顧公公家和娘家兩個家庭的老人,日子依然過得很苦。小翠奶奶回內地的時候,我因為家里的兩個老人都不在人世了,就很少再回老家,也沒有再打听她的消息。我大學畢業以後,應當說人生的道路一直走得很順,但總有一種難以割舍的情懷,總覺得在我走過的道路上鋪墊著小翠奶奶那顆破碎的心。”
“部長,小翠的奶奶讓我很感動,您是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做嗎?”喬新安問馮長平。
“我是這樣想------”馮長平猶豫了一下說“我是偶然間從小翠口中知道她奶奶後來的情況的,這件事我沒有向小翠說透,她並不知情。多年來,我經常把自己的良心放在道德的天平上稱量,覺得很對不起小翠的奶奶,在感情上有負于她,現在應當是我的一個報償機會,噢,我不應該使用‘報償’這個詞,因為小翠奶奶為我的付出,我這輩子是無法報償的,我只是想悄悄地幫她做些事情,以求得良心上些微的安慰。”
“您是說為小翠------”喬新安說。
“對,我準備與鮑清彥商量一下,不要讓小翠再當保姆了,以後我出錢,以他的名義資助小翠學習、考學,小翠在他家當過保姆,這樣順理成章。小翠的奶奶是一個個性和自尊心都很強的女人,這件事情如果處理不好,就會被理解為另外一種形式的憐憫和施舍,我不想再傷害她的自尊。”
“我明白了,您是想讓小翠考軍校!”
“對,一是讓她回老家復讀考軍校,二是讓她入伍後從部隊考軍校,因為軍校賞學員的學習費用低,畢業後不用再為找工作的事犯愁。如果這兩條路都走不通,再讓她考地方的大學。我退休時間比較久,有些關系中斷了,盡管我知道你不愛管類似的事情,但還是想請你幫一次忙。”
喬新安低頭想了一下,認真地說︰“老部長交待的事,我會認真去辦,但是有一條,要以不違犯組織紀律為底線。上一次鮑部長與您一起在我家吃飯的時候,我听他講了一些小翠的情況,小翠是很個爭氣的女孩子,我也很喜歡她。她要報考軍校,最好是考我們部直屬的院校,而且要達到錄取分數線,我只能保證她不擠別人,別人也不擠她,公平競爭。入伍後考學這條路現在越走越窄,首先是女孩子參軍很難,一個縣每年才分幾個名額,都是有頭有臉人家的孩子才能走,你們家鄉省軍區的于副司令現在與我同在國防大學學習,我把情況給他講一下,請他到時候關注一下這件事,但是,小翠要符合入伍的各項條件。小翠如果能當兵,到部隊的第二年可以參加復習班復習,以她的實力,考取軍校很有希望。”
盡管喬新安說的話留有較大的余地,馮長平已經非常滿意了,他如釋重負地出了一口氣說︰“好吧,這件事情就拜托了,其他的事,我與老鮑去談。”
馮長平正準備起身離開,喬新安突然問他︰“方大姐對小翠的事情怎麼看?”
馮長平笑了笑說︰“她對我的心情表示理解,對我的想法表示支持。她還說,她也應該感謝小翠的奶奶在她認識我之前對我的幫助和付出。”
喬新安也是一付如釋重負的樣子,不過沒有再說什麼。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喬新安被任命為計劃部部長,殷剛則接替年齡到線的管理部部長的職務,兩個人都由副軍職提升為正軍職。邱正良對組織安排的這個結果非常滿意,晚上自費在機關招待所宴請兩位即將履新的副手。
他將自己的前任部長馮長平也接過來作陪。
四個正軍職領導一起吃飯,機關招待所的所長非常重視,親自帶著幾個服務員忙前忙後。邱正良這幾天正與喬新安進行工作交接,今天可能是他以在職部長身份安排的最後一次活動了,他想與老部長和兩位新任部長說說心里話。
部辦公室的秘書點好飯菜以後,邱正良就讓他帶著司機到樓下大廳吃自助餐了,當然也不想讓招待所所長留在跟前。
“這里留一個服務員就行了,你去忙自己的事情吧!”
邱正良對招待所所長說。
招待所所長謙恭的點點頭,知趣地退出了包間。
邱正良從家里帶來兩瓶珍藏多年的茅台酒,他首先端起了酒杯,滿面笑容地對在座的幾個人說︰“我今天請計劃部的新老部長一起來坐一坐,有兩層意思,第一層意思是向老部長報到,我以後就是退休干部隊伍中的一員了,老部長退休後生活安排得很有規律,現在還是機關老年大學書畫班的優秀學員,馮部長,我在職的時候在您的領導下工作,退休了也要在您的指導下生活。”
馮長平端著酒杯笑了,對邱正良說︰“你這話講得不完全對,你可以說以前在我的領導下工作,因為我當部長的時候,你是局長、副部長。退休以後在我的指導下生活不敢當,退休後的生活主要是老伴說了算,老伴安排居家的柴米油鹽、調節生活的苦辣酸甜。”
“馮部長講的有道理,我的觀念要盡快轉變,以後在家庭生活中要以老伴為中心,老伴是家里的‘一把手’,而且還兼著‘財政大臣’和‘內務部長’”。邱正良笑了笑,接著說,“第二層意思是向兩位新任部長表示祝賀,長江後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強,相信你們的工作肯定干得比前任更出色。不過,有一句話我要說在前邊,社會在進步,歷史在發展,人類不會停留在某一個點上,很多事情不可能因某些人的年老而突然結束,也不可能因某些人的年輕而重新開始,所以,工作要創新,傳統要繼承。還有一點------”
殷剛端著酒杯,開玩笑插嘴說︰“老部長的話講得很對,也講得很好,我看咱們還是先填肚子再填耳朵吧!”
邱正良紅了臉,笑著說︰“好,好,殷剛同志講得對,人老了說話就羅嗦,看來我真是該退休了,來,咱們先干三杯,有話一會再講。”
殷剛的三杯酒實實在在,其他人的三杯酒都缺斤短兩、份量不足。
馮長平讓服務員把幾個人的酒杯重新倒滿,感慨地說︰“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我退休都好幾年了,機關里給軍職離退休干部建設的住宅小區正在進行住房裝修,干休所也已經完成組建,我很快就要搬出機關大院營區,進駐人生道路上的最後一個宿營地了。今後主要干的事情就是開會听听傳達文件,救災搞搞捐物捐錢,探視去總醫院,送別到八寶山。我們這些人一輩子循規蹈矩,在職時用紀律約束,退休後用道德規範,什麼時候都是知法守法的合格公民,最大的願望就是國家繁榮昌盛、軍隊強大剛強。殷剛和新安同志同時晉升為部長,我非常高興,你們是國家的未來、軍隊的希望,我敬你們一杯酒。”
殷剛連忙端起杯子,高高地舉起來說︰“馮部長別著急,應當是我們這些後來人先敬老首長。我是一個從基層部隊提拔上來的干部,能夠到達目前的位置上,是與在座的兩位老部長的培養教育分不開的。馮部長德高望重,在機關里威信很高,始終是聳立在我心中的一座豐碑。邱部長直接領導我多年,在工作上是我的首長,在學習上是我的師長,在生活上是我的兄長。我先干一杯,向兩位老部長表示敬意!”
殷剛喝完了杯中的酒,又倒滿了一杯,面向喬新安,接著說︰“我能有今天,當然也是與新安同志的支持和幫助分不開的,我們以前雖然同為副部長,但是,新安同志在思想品質、工作能力、生活作風等方面,與我都不在同一個水平上。你高風亮節、耿直正派、作風嚴謹、工作認真,多年來,每一次機關干部評議都是好評如潮,我是可望而不及,可敬而學不會。我這個人毛病比較多,新安同志在無聲無形中為我樹立了好的榜樣,我應當向老搭檔表示謝意。”
殷剛的態度很真誠,說完後又喝干了杯中的酒。
喬新安平時也愛與殷剛開玩笑,喝完了殷剛敬的酒,對他說︰“好听的話有時候比五糧液、茅台都厲害,只有幾句就可以讓人陶醉,殷剛同志剛才對我殘酷的夸獎和無情的表揚,讓我都有點飄飄然了。憑心而論,在三十多年的軍旅生涯中,我做了一些應該做的工作,但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過去’,只能說明你‘去過’,而且不可能再去第二次,今後的每一天都是一個新的起點。不管是老干部退休或是新干部提升,都有一個再學習、再適應的過程,如果像剛才邱部長講的,新老干部是長江的前浪和後浪的話,也都要有一個順應潮流的問題,起碼都要經受一次通過三峽大壩的考驗。”
“精闢!”殷剛拍了兩下巴掌。
“淨屁?那好,我不說了!”喬新安放下手中剛剛又斟滿了酒的杯子,笑著對殷剛說。
“不,接著說,今天你就是放屁,我也要把它當成流行音樂听。”
殷剛看到身後的女服務員听了自己的話用一只手在掩口竊笑,不好意思地對她說︰“小姑娘,把酒壺給我,我們自己倒酒,你到外邊忙去吧,有事我喊你。”
女服務員出了房門,喬新安接著講︰“兩位老部長多年來言傳身教,對我的教育和影響今天不再說了,希望今後的關系一如既往。我有事還要找你們,不叫請示叫請教;你們有事也可以找我,不叫指示叫指教。至于具體的要辦的事情,我不想對老領導有什麼許諾,以後的行動比今天的語言更能說明問題。我和殷剛同志是兩種不同性格的人,在老部長的領導下,猶如牙齒和舌頭,一個無比堅硬,一個非常柔軟,相互配合,把冷熱粗細的食物咀嚼得有滋有味,密切協作,將分管的各項工作干得有聲有色。以後我們倆到了不同的部門,工作上還要互相支持,繼續配合。”
喬新安說完,也舉起了酒杯,給大家敬酒。
殷剛攔住他說︰“我們今天話說得多,酒喝得少,從你開始,敬一次就要喝三杯。”
“為什麼從我開始?應當從你開始,來,把你剛才那兩杯補上。”
殷剛毫不猶豫,自斟自飲,又喝了兩杯。
喬新安知道殷剛的酒量比較大,但是沒想他今天這麼放得開,端著杯子,喝了怕肚子難受,不喝怕臉上無光,正在這時,他口袋里的手機響了。
殷剛對走往門外接電話的喬新安說,你的酒欠著,我先與兩位老部長干杯。
“組織上給了我們很多的責任,也給了我們很大的權力。”殷剛對兩個老領導說,“說實話,我不怕工作中的困難,就怕生活中的誘惑,管理部是管錢管物管車管房的部門,思想上一時疏忽,就容易出問題。我是從基層上來的軍事行政干部,有時辦事不細,考慮不周,還希望你們以後多提醒、多敲打。”
馮長平看到殷剛態度誠懇,猶豫了一下,忍不住說︰“管理部的工作牽涉到機關每個人的切身利益,工作的性質要求你對許多事情不得不考慮周到、組織嚴密,特別是作為部長,在工作上要比在計劃部付出更多的心血。你現在就能警惕可能出現的誘惑,我感到很欣慰,有油水的地方總是最滑的,相信你能夠站穩腳跟。”
殷剛畢恭畢敬地說︰“老部長的教誨我一定銘記在心,為了表示感謝,我再喝三杯酒,老部長您隨意!”
邱正良在殷剛面前講話比馮長平隨便得多,他表情嚴肅地對殷剛說︰“馮部長的話雖然沒有講得太直白,但是指出了問題的關鍵。善泳者死于水,貪腐者緣于官。人的地位越高,受到的約束力越小,要防止發生問題,一是靠自己自覺,二是靠群眾監督。多听取群眾意見,不能讓群眾怨聲不敢載道,議論不敢紛紛,就像分房子一樣,有些單位把靠南面的都分給領導干部,把靠北邊的分給群眾,還要求群眾對有些問題‘不能只看到陰暗面’。你的職責要求你首先保障好上層領導,這無可厚非,但也不能忽視群眾的需求,夏天錦上添花,冬天雪中送炭,兩方面都要兼顧到。你和喬新安都是高級領導干部了,我和馮部長不應該像連隊指導員給戰士們上黨課一樣給你們講大道理,只是覺得,我們今天的有些話,你們以後很少再能听到,也沒有幾個人敢于這樣對你們講。”
殷剛的臉喝酒沒有喝紅,卻被邱正良的幾句話說紅了,他又站起身,動情地說︰“邱部長對我最了解,說的話針對性很強,我這個人自知沒有喬新安同志的原則性強,有時覺得人生如水,不得不隨波逐流,為了向老領導表示克服自身不足的決心,我再喝三杯。”
馮長平剛要勸殷剛少喝,喬新安接完電話從門外進來,附在他耳邊輕聲說︰“剛才是你們家鄉省軍區于副司令打來的電話,他說小翠參軍的體檢合格,小翠如果到了部隊,按正常程序走,能考上學就上學,上不了學再爭取轉士官。”
馮長平點點頭,指指對面,讓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然後對殷剛說︰“殷剛同志不要再喝那麼多了,我相信你能夠在管理部把工作做好,昨天我與正在南方休息的管理部老部長鮑清彥同志打了個電話,他退休早,與你不是很熟悉,只見過幾次面,但對你的總體印象不錯,說你性情直爽,講話痛快,他听說你要到管理部任部長職務很高興,讓我代他敬你一杯酒,表示祝賀。”
殷剛感動地把杯中的酒喝了。
不知不覺中,兩瓶茅台已經見了底,幾個人都喝多了,舌頭越縮越短,話題越扯越長,暢談甚久,很晚方散。
(本篇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軍隊干部退休有嚴格的年齡限制,如果沒有再提升的可能,每個人擔任什麼職務就知道自己什麼時間退休,鄭良玉是正師職干部,已經年滿五十五周歲,早就做好了退休的準備,該交的工作交得差不多了,待辦的事情也都提前做了安排。他也听說自己的退休命令已經下達到部里,但是,蓋有公章的退休命令是部長與他談話時才拿給他看的。
談話和出示命令都不過是一種形式和過程,就像死了老子要哭、生了兒子要笑一樣。不過,對部下一向要求嚴格、平時非常吝嗇表揚話的部長,今天很奢侈地在鄭良玉身上一連用了幾個褒意詞,什麼素質好、能力強,什麼工作努力、政績突出。部長的話讓鄭良玉听了感到自然,也覺得滑稽,按照部長對自己的評價,他覺得自己好像應該是再提一級,而不是應該退休。
鄭良玉出了辦公樓,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這個機關大院是北京市的綠化先進單位,靜謐的辦公區更是花香草綠,松柏青翠,樓房整潔,道路寬敞。辦公樓里工作人員忙碌的身影在窗戶里隱約可見,他們好比車間的工人,在不停地生產著各種政策和法規。
走在辦公樓前邊的甬道上,鄭良玉對兩邊的花草樹木感到非常親切,又有幾分留戀。有些東西,當你懂得應該珍惜它的時候,距離失去它的時候也就不遠了。機關干部退休後,有些證件就要收回,辦公區以後是不能輕易再來了,自己從一個年輕的助理員成長為領率機關掌管著若干億元軍費的業務局長,幾十年的風雨歷程,仿佛就在瞬間走過。
他一步三回頭地離開辦公區,心情矛盾地進了家屬院。
可能是听到了開門的聲音,老伴和兒子,以及很少一塊回家的女兒、女婿和外甥一家三口,一起從客廳的沙發上站起來,別人還沒有說什麼,小外甥就張開雙臂朝著鄭良玉飛過來。
鄭良玉抱起外甥,在他稚嫩的臉上親了個遍,小外甥轉動腦袋躲閃著,扯著嗓子喊“扎、扎!”
“一會家里有人來?”鄭良玉放下外甥,指著餐廳里滿桌的飯菜問愛人徐萍。
“沒有別人來,今天是全家人一起慶祝爸爸光榮退休,安全著陸!”徐萍還沒有說什麼,兒子就扭亮屋子里所有的燈,笑著回答。
鄭良玉不解地問兒子︰“光榮不光榮,反正我是退下來了。這安全著陸是怎麼回事?我又沒有坐飛機!”
“爸爸,您是沒有坐飛機,但是,我們對您坐在辦公室里比對你坐在飛機上還擔心。”兒子朝著旁邊的幾個人詭秘地笑了笑,一本正經地說。他見鄭良玉一臉不解的表情,接著解釋說︰“您知道現在工作上最危險的群體是什麼嗎?不是軍人,不是武警,也不是警察和保安,而是官員!有些當官的人,今天還在講台上唾沫四濺地給別人大講廉政理論,明天自己說不定就被帶走了,就被判刑了。”
鄭良玉繃緊了臉上的神經,有些不高興地對兒子說︰“你就這樣信不過你的老子?”
徐隻是家庭成員感情上的晴雨表,她感覺到屋子里的氣候有些異常,連忙說︰“你們都別講廢話了,先坐下來吃些涼菜,喝點酒,我再去把那幾個熱菜炒一炒。”
兒子把主位上的椅子從餐桌下邊拉出來,扶著鄭良玉坐在上邊,輕聲地說︰“爸爸,您別生氣。您在機關位雖不高,權卻很重,手里掌握著那麼多的經費物資,看到您堅持原則,一身正氣,我們姐弟兩個該當兵的沒當兵,該出國的沒出國,對您的過去,我們雖然也曾經有過怨氣,但卻是放心的。但是,最近一個時期以來,世風日下,人心叵測,處處有陷阱,時時有誘惑,天使和魔鬼只在一念之間,功臣和罪犯僅是一舉之別。部隊不是生活在無菌室里,一些干部,包括一些高級領導干部,在各種誘惑面前,迷了眼,轉了向,走向了人民群眾的對立面。讓人欣慰的是國家最高領導層已經著手解決這些問題,打虎拍蠅,層出不窮,也可見問題的嚴重性。您分管的業務不但與軍隊的很多單位和部門有關系,與地方上的聯系也比較多,可以說是萬眾矚目,千人所求,誰能保證您在現在和以後更長的時間里,會不會在有意或無意之間,一失足成千古恨。我們雖然沒有成為您所期望的那種堅強的革命後代,但是也不想成為有問題干部的子女。”
一個人臉上的表情往往比語言更能表達他的思想。鄭良玉臉上松弛下來的肌肉說明對兒子的話有幾分贊同,也有幾分歉疚。他覺得,自己在家庭生活的處理上有些愧對妻子和兒女,作為一級領導,對部屬的事辦的多了一些,對家人的事管的少了一些,肥了別人的田,荒了自家的地。退休之前自己也有過擔心,說不定哪一天稍不留神,就會馬失前蹄,敗走麥城。常在河邊走,自己可以肯定鞋子不濕,部屬能不能保證腳上無水?不管誰出了事,領導責任是跑不掉的。戰爭年代,軍人的身體容易受到傷害,和平時期,軍人的思想容易受到影響,自己在思想上打了多年的防御戰,已經有些疲倦了。
鄭良玉從來不願意在兒子面前服輸,听了兒子的話,板著面孔瞪了他一眼,但是沒說什麼。
飯菜非常豐盛,而且還都是鄭良玉平時愛吃的。一家人在餐桌旁坐下來,歡聲笑語,杯觥交錯,頗有些節日的喜慶氣氛。(。)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秦長玲一個人呆在家里,胡思亂想,心煩意亂。
她沒有想到範書才現在就會退休。
範書才私下里曾經給她說過︰“一個人當官主要是看機遇,對相當一部分的人來說,只有當上當不上之分,沒有能當不能當之別,有的人本來沒有多大的能耐,是當了官之後才長了本事的,而且那本事比齊天大聖孫悟空都大,孫悟空可以有三頭六臂。有些人當了官以後,有十個腦袋在幫他考慮問題,有一百只耳朵在為他探听消息,有一千只手在他的指揮下處理事務,還有一萬張嘴在為他歌功頌德。”
有時候想想,的確是這樣,報刊雜志上發表的有些領導的署名文章,篇幅很長,水平很高,但有相當一部分都是“槍手”們干的,不信你拿著油墨未干的文章問問有些領導,恐怕他們除了文章的標題,連里邊有幾層意思都說不清楚。還有些事情辦得不錯,辦後一片叫好聲,那也不一定是領導的主意,而是“幕僚”們的功勞。範書才提筆寫不出好文章,開口講不清大道理,但是會指派人,什麼樣的人干什麼樣的事都會安排得恰到好處,滴水不漏,這就叫本事。秦長玲有時候一個人心里暗暗在想,憑自己老公的這種本事,只要全國人大能通過,當個******副總理都沒有問題。所以,她想著範書才雖然目前才干到副廳局級,但是發展潛力很大,職務還能往上升,一直升到讓那些嫉妒自己當了副市長太太的婆娘們,哈喇子淌得像小孩撒尿。一直升到自家現在居住的獨門小院將來可以作為名人故居被文物單位保護起來,供人們瞻仰,讓那幾個總說自己閑話的長舌婦們想來參觀都要排著長隊買門票。
但是,範書才現在卻退休了,而且退得這麼突然。範書才給秦長玲說,有人把他從部隊轉業時將年齡改小兩歲的事情向組織揭發了。紀委書記找他談話時,他極力爭辯,說自己16歲時怕當不上兵,將年齡多報了兩歲,後來又改回去是修正錯誤、“撥亂反正”。
範書才還幾次找到市里的主要領導,嘴里說要澄清事實,實際上是想把水攪渾。其實市里的主要領導對他的問題早已心中有數,改變年齡不過是污水坑里泛起的一個泡沫,別人反映他的問題遠不止這一個。所以,他的辯解不過是成了結束自己政治生命的遺囑。
有些情況秦長玲並不是很清楚,範書才沒有給她講,怕她那張漏斗一樣的嘴出去在外邊亂講。
秦長玲是範書才從部隊轉業後與農村的老婆離了婚,後來又找的城里的老姑娘。她和範書才結婚時,身體瘦得五級風能刮得滿街跑。後來,範書才的職務往高里升,她的身體往橫里長。範書才當了市里的領導,有了專職秘書、專職司機以後,秦長玲就留職不停薪,在單位掛了個名,成了實際上的專職夫人。太多的空閑時間可以造成心理上的負擔,也可以轉化為身體上的脂肪。秦長玲的身體像是充了氣,越來越胖,走路搖搖擺擺,如同一只大肥鵝。不過,大肥鵝的肉能紅燒、能清沌,她一身的肥肉只能白天堆在沙發上,晚上攤在大床上。
秦長玲吃過飯就想減肥,看見飯就想多吃,而且特別愛吃動物的內髒,什麼腸子肚子心肝肺,羊雜狗雜豬下水,每一次都能把爹媽給的那副健壯腸胃發揮到極致,如果豬狗牛羊會說話,一定會質問她︰“憑什麼把我們肚子里的東西都搬到你的肚子里邊去?”
範書才見到秦長玲那身肥肉心里就起膩,給她約法三章,只準她買菜,不準她買肉,但是他只能限制她的腿,無法限制她的嘴,家里的肉總是吃不完,當然都是別人送的。有一次範書才帶著秦長玲到自己鄉下的老家里去,指著豬圈里的豬對她說︰“這是還沒有做熟的紅燒肉”,又指著地里的麥子對她說︰“這是還沒有加工好的面包”。秦長玲紅著臉問他︰“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是不是讓我以後看見你在澡盆里洗澡也當成是清水煮排骨了?”
“我覺得你看到眼里的所有東西,都要首先要判斷一下,看它們能不能裝進肚子里去。”範書才挖苦她說。
別看秦長玲五十多歲了,站著比躺著高不了多少,偏偏還愛打扮,經常穿著大紅大綠的衣服在大街上招搖過市。而且出門還喜歡重重的抹口紅,一張嘴如同開不敗的玫瑰花。她居住的小院附近的幾個市領導的家屬嘲笑她說,秦長玲那張嘴怎麼看怎麼像猴子的屁眼。
盡管老婆是這個德性,範書才也沒有像有些有權有勢的人一樣在外邊拈花惹草。當了市里的領導以後,確實有些女性向他明獻媚眼,暗送秋波。但他心里清楚,這些女人多數是為了“圖錢”,而自己要考慮“前途”,人常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干那些男女苟且的事情,稍不注意就會弄得一身臊。市里原來的一個副市長和一個賓館客房部年輕漂亮的女經理有隱情,結果他把她的肚子弄鼓了,她把他的錢包花癟了,最後兩個人的名聲都被搞臭了。
位于市郊的市委招待所里有一個女服務員小梁,她的模樣長得非常甜,讓人看見了就像順著眼楮往心里邊淌蜜,甜得不行。範書才在那里開會時住過幾次,與她熟悉了,相互間說話就隨便了一點。有一天晚上,範書才坐在客房的沙發上看電視,小梁站在他背後,低垂的秀發搔得範書才的脖子直癢癢,心里也直癢癢。過了一會,她竟然把一只手搭在了範書才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像項莊舞劍一樣對著電視里的畫面指指點點地說著什麼。小梁這姑娘不僅五官搭配適當,長得漂亮,而且皮膚細膩白嫩,“色、香、味”俱濃。範書才雖然心里麻酥酥的,還是遏制住烈火一樣的欲望對她說︰“小梁呀,論年齡,我可以當你爹!”小梁在他身後“咯咯”地笑著說︰“市長說的對,論年齡您可以當我爹,但是,論權力您可以當我爺。”
小梁說完,低下頭,猛的在範書才的腮幫子上用紅嘴唇蓋了一個“私章”。
過了兩天,範書才讓有關部門的人在小梁的男朋友的調動表上蓋了一個公章。
這是他與除了老婆之外,與身邊女性惟一的一次“權色交易”。
秦長玲對範書才在權欲和****問題上的態度都十分欣賞。有人說,男人野外不采花,家伙是塊豆腐渣,範書才的家伙不是豆腐渣,而且有時候硬得能當梆子敲,但是他就能夠做到狗不****、貓不沾腥。
秦長玲把自己的身軀從沙發上搬起來,移動到旁邊的書房里。
書房里的東西還都原封沒動的擺放著,轉椅、辦公桌是公家配備的,電腦是公家購置的,書籍也是公家發的書票買來的,這些東西都是範書才在政治舞台上表演的道具。書房的牆上掛著一張範書才正對著麥克風講話的大幅照片,他那時多麼風光!真是今非昔比呀!秦長玲看著看著,不禁悲從中來,覺得眼圈發熱,心里發堵。听有的人說,一向對範書才比較好的邱副省長最近也出了問題,有關部門對他的問題已經展開調查,叫什麼“監視居住”,他現在應當是與兩個王八——雙龜(規)也差不多了。現在當官應該說是人世間最好的職業了,投資少,回報多,可就是風險太大。搞得好了光宗耀祖、雞犬升天;搞不好了身陷囹圄、血本無歸。老範退休也就退了,千萬不要因為別人的事,再扯出點什麼自己的事情出來。
秦長玲想到這里,心里有了些微的安慰。
在市旅游局工作的女兒小琳肯定也知道了範書才要退休的消息,這個死妮子,越來越不想進這個家,偶爾從外邊回家來一次,也是對家里這也看不順眼,那也過不習慣。她說她又要隨旅游團出去,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回家來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連個電話都不往家打。
範書才一大早就去了辦公室交接工作,這應該說是他離開政治舞台的告別演出了。
範書才謝幕時,台下的觀眾是拍巴掌或是喝倒彩,秦長玲就想象不到了。
秦長玲把身體又滾動到衛生間,對著鏡子打掃干淨臉上的慘雲愁霧。範書才快回來了,他前幾天把要退休的確切消息告訴秦長玲以後,看到秦長玲的南瓜臉上一副冬瓜色,就不高興地對她說︰“我現在還沒有死,你那副尊容就像和遺體告別時候一個樣了。”
回天乏術,事已如此,秦長玲也不想把自己家的氣氛弄得和吊唁大廳一個樣。(。)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鄭良玉一整天都在忙著打電話,告訴親朋好友自己已經退休的消息。
徐隻在一旁取笑他說︰“退休又不是升官,你像報喜一樣打那麼多電話干什麼!”
“讓他們都知道我退休了,免得再往辦公室里打電話去找我,給新任局長添麻煩。同時我也給想找我辦事的人打個招呼,以後有些事,主要是公事,不要再找我了,有些私事需要辦,可以打家里的電話或者是我的手機。這等于給別人一個告示,對自己也是一種解脫。”鄭良玉認真地說。
“你退休以後,將來我們家的客人和電話可能會少很多。”徐隻有些悵然地說。
“這很正常。”鄭良玉安慰徐隻說,“原來有些人來找我或者給我打電話,多數是因為工作,我瑞不再工作了,有些事情當然就少了。不過我覺得,真正的朋友之間的來往不會因為我退休而中斷。”
“你以為你以後還會有那麼多朋友嗎?”
“會的!我在職的時候和我交往的人比較多,不過有些人不能稱之為朋友,他們和我交往,除了業務往來的工作關系以外,有的人不過是看到了我有地位、有權力,才來找我辦事。一個人,只有在你失勢或者退位之後,仍然能夠與你保持正常聯系的人,才能算作朋友,朋友之間的友誼不是曇花一現,而是四季長青。隨著年齡的增長和職務的變遷,以前有些經常聯系的人今後可能不會再聯系了,對于這種現象,我很坦然,因為我懂得,我不是失去了一些朋友,而是懂得了誰是朋友。”
“你的話還挺有詩意。”徐隻說。“其實我心里也清楚,朋友不是強求來的,路直行人多,人直朋友廣。一個人朋友的多少,朋友都是些什麼樣的人,是一個人的人格的體現。”
“你說的話也挺有詩意嘛!”
“咱們老兩口是互相吹捧!”徐隻笑著說。
“說起朋友的話題很有意思,”鄭良玉對徐隻接著說,“有人說,朋友像棉被,真正使你感到溫暖的,是你自己的體溫。這句話的意思是說,朋友之間,你對別人好,別人才會對你好,朋友相處,要以誠相見,互相信任,遇到問題,還要能夠做到互相體諒和包涵,正像有些人說的,朋友之間,你高,我便退去,決不淹沒你的優長;你低,我便涌來,決不暴露你的短處。當然,這些都是指在非原則問題上的做法。”
鄭良玉這幾天往外打了不少電話,在家里也接了不少電話,還接待了幾個來人。許多人听說他退休了,有的打電話來表示關心,有的到家里來表示慰問。局里的幾個年輕干部還買了個大花籃向他表示敬意,搞得有的人還以為他已經三十歲的兒子突然結婚了呢!
吃過晚飯,鄭良玉拿著電話本,剛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準備再打幾個電話,電話鈴倒先響了。
鄭良玉怕影響徐隻看電視,趕快到衛生間的分機上去接了。
過了一會,鄭良玉接完電話從衛生間里走出來,看到客廳里的徐隻還在看電視,便對她說︰“電話是常浩打來的,他听機關的人講我退休了,讓我們一起先回老家去住一段時間。”
常浩原來是機關公務班的戰士,後來考上了軍校,畢業後分配到家鄉的軍分區後勤部當助理員。
徐隻有些感動地說︰“小常這小伙子真不錯,經常打電話來問候問候我們,知道你退休了,還邀請我們回去,實在難得,你沒有問他現在成家了沒有?”
“我問了,他說最近剛開始和一個女孩子談上朋友,女孩子的家長好像還不怎麼樂意。”
“什麼樣的家長,把女兒嫁給小常這樣的小伙子還不樂意!”徐隻嚷了起來。
“這我倒沒有問。”鄭良玉說。
過了一會,徐隻忽然想起了什麼,對鄭良玉說︰“你退休以後,你們局里的同志好像只有小程沒有來過,也沒有往家里打過電話。”
“這有什麼奇怪的?”鄭良玉問他。
徐隻說︰“我總覺得他不應該這樣,他愛人隨軍進京,是你幫助安排的工作;他兒子來北京入學,是你幫助聯系的學校;他父親在*******住院做手術,是你給找的專家------”
“你講這話的意思是什麼?”鄭良玉打斷徐隻的話說︰“你幫助了別人,所以別人一定要感謝你?就像買賣東西一樣,你給我錢,我給你貨。”
徐隻不太高興地說︰“你不能這樣比喻,幫助別人不能計較回報,但是被幫助的人,辦事也不能太絕情了。你沒有退休的時候,小程見到我特別熱情,我前天走在路上看到他迎面走來,心想他肯定會給我打個招呼,結果他快走到我跟前時,一扭頭拐彎了,我又不找你要賬,你躲著我干什麼?”
鄭良玉哈哈大笑起來︰“這很正常嘛,我幫助他,因為我是他的領導,有這個責任和義務;他不理你,因為我已經退休了,他不用再求我,人家有這個自由。被人幫助該不該回報是另外一個問題,不過,有一點請你記住了,你在位時對你格外熱情的人,可能是你退位以後對你最冷淡的人;你在位時和你拉得特別近的人,也可能是在你退位後想離你最遠的人。”
徐隻听了鄭良玉的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鄭良玉接著勸慰徐隻說︰“以後咱們兩人都要平和心態,不要什麼事情都與我在職的時候比,要面對現實,更不要為一些無謂的問題所苦惱,造成思想上的負擔。一個人活在世上,總會遇到各式各樣的現實問題,如何面對這些現實問題,有人總結說︰喜歡的就享受它,不喜歡的就避開它,避不開就改變它,改不了就接受它,接受不了就處理它,處理不了就放下它。其實,人生最難的,就是對有些事情放不下。”
鄭良玉看到徐隻在認真听自己講話,接著說︰“對世上的有些事情,不要欲望太大,期盼太高,更不能無謂地攀比,像有些人一樣,不珍惜自己腳下的路,只羨慕別人在過的橋。有人說得好︰良田千頃,也是一日三餐;金錢萬貫,也是黑白一天;洋房百座,也是睡榻一間;妻妾成群,也是一夜之歡。我們以後都是普通老百姓了,老百姓過日子,舒心即為美,平淡度流年,獲適可而止的物質,過隨遇而安的日子,你就會活得很瀟灑。在一定意義上講,人生最大的幸運是能夠珍惜現有的、爭取未來的、忘掉過去的。人生最大的悲哀是對很多事情求而不得、得而不惜、舍而不能。在或長或短的人生道路上,如果誰能丟掉包袱,輕裝前進,做到心中有景,就會花香滿徑,生活中就能樂我悲少,倍感幸福。”
徐隻听了鄭良玉的話,“咯咯”地笑了起來,指著丈夫說︰“首先是你的心態就沒有平和,剛才不像是一個老百姓對另一個老百姓說話,而是像機關首長給年輕干部做報告,大理論一套接一套。”(。)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市委、市政府的領導干部們從會議室里魚貫走出來,他們的身份從生前乘坐的車輛品牌和死後報紙上訃告文字的多少中可以分辮出來。現在看著他們的表情都差不多,而且基本上能夠做到副職與正職保持一致,正職笑,副職不敢哭;正職哭,副職不敢笑。在今天的會議之後,他們當中,大部分人神色莊重,一本正經,當然,也有滿臉陰沉,心事重重的,範書才就是其中一個。
範書才這一段時間里為了自己的事情沒有少活動。
“什麼?機關里一大群烈火干柴一樣的年輕干部沒辦法安排,你還想佔著一個位置發揮余熱!”********半是認真半是開玩笑的話讓範書才听了心里一涼。
他也去省城找過邱副省長,邱副省長在省里原來也是個說話有聲、放屁砸坑的人物,但是這一段時間情緒一直不高,有關他的傳說也不少,听說組織上已經對他采取行動,車都難保,誰來管卒?他對範書才想留在人大、政協繼續工作的想法不以為然,勸範書才面對現實,激流勇退。“自己屁股眼里的屎沒擦干淨就把尾巴夾緊一點,免得別人聞到臭味。如果讓群眾知道了你身上不干淨,到時候可能想跑都來不及,既然這樣,你還佔著茅坑干什麼。”
邱副省長這句話是說給範書才的,也像是說給自己的。
令人可氣的是,連叫化子都敢欺負快要退休的領導干部。那一天晚上從省城回來,專車剛把範書才送到家門口開走,一個人突然從路邊樹的蔭影下閃出來,攔住了他的去路。
範書才嚇了一跳,那個人不緊不慢地說︰“副市長同志,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只想和你心平氣和地講幾句話。我是被國家稱為‘無業流浪人員’和被你罵作‘臭要飯’的乞丐。現在我們兩個都一樣,我乞討錢,你乞討官,我是想靠乞討食物把腸胃裝滿,你是想靠權力把錢櫃裝滿。我在別人面前討不到錢心里還很坦然,你在別人面前要不到官心里就很難受,你比我更加淒慘和可憐。”
範書才看不清那個人的面目,也不記得自己在什麼時候罵過他“臭要飯的”,只是氣得渾身發抖,他剛要訓斥那個人幾句,那個人竟轉身走了,他的年齡好像不大,走路不太利索,一瘸一拐的,一邊走還一邊還輕聲地哼著小調︰
“鞋兒破,帽兒破,身上的袈裟破------”
更有甚者,前幾天的一個早上,他吃過了早飯準備去辦公室,發現在自家小院的鐵門上別著一朵殯儀館里吊唁時才用得著的白紙花,他氣得差一點心髒病復發,給那朵白紙花真正派上用場。
範書才走著,想著,悶悶不樂地從辦公室回到了家里。
一個人活在世上,有華麗短暫的美夢,也有殘酷漫長的現實。秦長玲已經醒來,告別不得不告別的美夢,面對不得不面對的現實。
秦長玲心里有事,飯不少吃,心和胃都是自己身上的器官,不能因為心而虧了胃,這一段時間,夜里的覺是少了,但身上並沒有掉膘。有人說,男人自信走四方,女人自信不化妝,秦長玲對自己的長相沒有自信,所以,涂脂抹粉的事每天還都要去做,她是想把歲月對自己本來就不好意思示人的容顏的摧殘降到最低程序。範書才有幾次看到她那麼調色板一樣的臉,就自然而然地想到躺在殯儀館里靈床上那些供人瞻仰的死人面孔。
範書才懶得看秦長玲那張令人心起膩的面孔,秦長玲卻認真了範書才那張書寫著淒慘內容的苦瓜臉,她沒有敢向丈夫多問什麼。心里想象著,範書才現在的心情,大概和自己那一年懷孕六個月,眼看著要抱孩子、結果又流產了的時候差不多。不過,自己那一年流產了一個兒子,第二年又生產了一個女兒,範書才不當副市長了,不可能再當其他的官。她這輩子雖然連個小組長都沒有當過,但是深知不同“職務”的不同含金量,高一級的職務和低一級的職務相比,從工資表上看,可能只是差幾百、幾千塊錢,但是字面上看不見的還有汽車、樓房,還有瞧不完的笑臉、听不盡的奉承,以及說不完道不盡的各種特權。範書才的專車想調換還沒有調換,女兒該結婚了還沒有結婚,幾個親屬委托的事情該辦的還沒有辦好,範書才不進還退,這損失不是太大了嗎!
想到女兒,秦長玲的心里好像又被人用手狠狠地揪了一把。女兒小琳已經二十六歲了,市委秘書長的兒子看上她了,想與她交朋友,她竟然不干,非要與一個窮當兵的交朋友,不知道是中了什麼邪。
秦長玲悄悄地瞅瞅範書才,小心謹慎地說︰“你別再為自己的事生氣了,有時間了管管小琳的事。”
“隨她的便!”
“那可不行,你退休了也就算了,她再不找個有地位有臉面的人家,將來連個靠山都沒有。我見過秘書長家的那個兒子,長相雖然一般,但是身材不錯,走路挺利索的,可是有人叫他‘海龜’派,這不是作踐人嗎!”
“什麼‘海龜’派,是海歸派,歸來的歸,那是指從海外學習回來的一些人。”範書才沒有好氣的搶白她。
“唉喲我的媽,從外國學習歸來那不是留學生嗎?這條件更好了呀!”秦長玲並沒有為自己的孤陋寡聞難堪,扯起了嗓門高聲喊。
範書才不高興地瞪了她一眼說︰“你那麼大聲音干什麼,不要整天淨想好事,是小琳找男朋友,還是你找男朋友?”
紅紅的猴屁眼蠕動了幾下,但是沒有敢再放屁。(。)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鄭良玉剛退休那段時間,家里還比較熱鬧,外邊來人來電話多不說,兒子姑娘怕老爺子寂寞,晚上和雙休日輪流在家里陪著他說話。特別是小外孫來家里之後,所有的抽屜都要拉開,將里邊所有的東西都要翻出來,搞得滿屋子亂七八糟。孩子們走了之後,他和徐隻都要忙活兩天才能將小外孫弄亂的東西整理歸位。
“給閨女說說,以後孩子來了不要亂拉抽屜!”徐隻有些不耐煩地對鄭良玉說。
鄭良玉笑笑說︰“小孩子懂什麼,手榴彈的弦在面前他都敢拉。以前我也不喜歡他來了亂拉東西,現在讓他拉罷,反正我們有的是時間收拾。”
一個月之後,該來的人都來了,該打的電話都打了,兒子姑娘各人有各人的事,也不能總是陪著他,家里就剩下鄭良玉和徐隻兩個人了。夫妻倆有時候說說閑話、看看電視,有時候就只是坐在沙發上,張飛拿耗子,大眼瞪小眼了。
鄭良玉在職的時候,心里有事晚上經常睡不著覺,現在是腦無所思,心無所載,經常天亮了還醒不過來,昨天一過稱,體重一個多月增加了將近三公斤還多。腦子里繃緊的弦松了,身上的皮肉倒是緊了。
“滿身的膘長得比吃了發酵飼料都快,”鄭良玉自我嘲諷。
“老鄭,你不能這樣在家里待著,不然身體是要待壞的,生命在于運動,你得跟著我出去轉轉。我前天在一個地方看到有好多適合你穿的衣服,咱們一起去換一套退休干部的行頭好不好!”徐隻勸丈夫說。
鄭良玉點點頭,同意了。
在兩個部隊機關大院中間的一條小胡同里,有一個不起眼的大門,進了大門就是嘈雜吵鬧的自由市場。這個自由市場鄭良玉過去听說過,也多次從門口路過,但是沒有進來過。
自由市場里的小攤位一個挨著一個,大呼小叫,像是百音合奏的鄉下廟會,在這里似乎誰都可以找到自信。攤主們人不分薄厚都是“板”,錢不論多少都叫“款”,胳膊不管長短都稱“腕”。買主們衣兜里裝著三五十塊錢也可以在這里轉悠上半天,心滿意足地提幾樣東西回去。既使身上沒有錢,也能當一回上帝,雞蛋里挑骨頭,對小販們的商品說三道四,評頭論足,賺幾句乞求和討好的話。
徐隻在這里好像是輕車熟路,鄭良玉跟著她,覺得眾人在用目光組成的火力網,都在往他臉上射,讓他有點不好意思,其實誰也沒有功夫注意他,各人辦各人的事。徐隻帶著他,徑直來到一個中年人的攤位前,像老熟人一樣問他︰“王老板,有沒有我們家老頭子穿的夾克衫,幫忙選一件。”她說著,把鄭良玉從身後拉到王老板——其實就是個小商販——的面前展示身材。
中年商販見了徐隻比見了親姐姐還熱情,如數家珍,把不同顏色和樣式的夾克衫拿出來好幾件。只听他的介紹,似乎每一件都是剛剛在服裝廠為鄭良玉量體定做好的。
鄭良玉挑選了一件咖啡色的,試了試比較合身。
“一百六十元。”商販對徐隻說。
鄭良玉吃了一驚,有一次他出差去東北,由于突然變天,有個同事在商場買了也是這樣的一件夾克衫,整整七百元。
“怎麼這麼------”
他下邊的話還沒講出口,徐隻就用胳膊肘輕輕地踫了他一下。
“是太貴了,”徐隻說,“只能給你八十塊錢。”
“唉喲,大姐,一百六十元錢給您可是跳樓價!”商販一臉苦相。
“你們這里賣東西的,人人都說過跳樓,沒見著一個摔傷的,個個都四肢健壯;人人都說滴血甩賣,沒見著一個臉黃的,個個都滿面紅光。”
“看老顧客的面子,您給一百四十元。”
“就是八十塊錢!”徐隻寸步不讓。
“那好,一百二十元。”
“八十塊!”徐隻不動聲色。
“一百元賣給你!”中年商販說著就要把衣服往一個紙袋子里裝。
“不行,就是八十塊!”徐隻依然不松口。
“您再加十元!”商販漲紅著臉懇求。
鄭良玉扯了扯徐隻的衣襟,徐隻不理睬他,抬腿就要往外走。
商販急了,在他們身後高聲喊︰“大姐,別走,別走,八十元拿去吧,我今天就算是賠本賺吆喝。”
買完衣服以後,鄭良玉對徐隻說︰“為了省下十塊八塊錢,臉紅脖子粗地與人家爭論半天至于嗎!”
徐隻笑著說︰“在自由市場與小商販討價還價也是一種樂趣,我已經在這個攤位上買過幾次衣服,按說給他九十塊錢也可以,打打嘴仗省十塊錢有什麼不好呢!如果你們這些掌握財權物權的干部們,花公家的錢都像花自家的錢那麼認真,國家一年不知道能省下多少個億。”
“這些話你應該在我在職的時候說。”
“你在職時我不是沒說過,只是你沒有在意听罷了。再說了,如果不是退休,你也不會放下架子跟著我到這里來,看看老百姓的錢到底是怎麼花的。哎,對了,我這兩天有個想法,過幾天咱們到外地去走走,回來以後你再有計劃地安排退休生活。”
鄭良玉想了想,點點頭說︰“我看可以,咱們最好先回老家。”(。)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範小琳給秦長玲打了一個電話,她沒有說自己現在在什麼地方,只是講工作忙,最近幾天不準備回家。秦長玲心里有事憋不住,要求小琳慎重考慮談男朋友的事,結果娘兒兩個話不投機,在電話里吵了一架。
秦長玲不喜歡外國的許多東西,外國的電視節目她看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外國的飯菜她吃著覺得不香——她沒有出過國,但是跟著範書才吃過西餐,西餐都是少油沒鹽的沒有什麼味道,而且吃西餐時要用刀子、叉子,很容易讓人想起來醫院里做手術時滿手鮮血的外科醫生,讓人心生恐懼。還是中國人的習慣好,中國人吃飯時用一雙筷子,也就是兩根棍,一個普通的中國人相當于外國人中的兩個樂隊指揮。外國討人喜歡的東西不是太多,但是,中國人到外國去學習幾年回來以後都能拿高工資,這一點秦長玲心里很清楚。市委秘書長的兒子從國外回來才一年多的時間,一個月的工資就一萬七八千塊錢。一個月一萬七千八,一年就是------就是------唉喲,我的媽呀,就是二十多萬塊錢那!秦長玲雖然只有初中文化程度,這道數學題還是算得過來的,一年賺二十多萬塊錢在大城市里不算個什麼,在中小城市那可就是高收入了。
當然,工資高只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是人家有個在官場上行情看漲的老爹。小琳這孩子真是鬼迷心竅了,放著海龜,噢!不對了,是放著從海外歸來的留學生不找,偏要去找個窮餿餿的副連級軍隊干部當男朋友,這不是要氣死老娘嗎!
秦長玲沒有怎麼費勁就找到了住在軍分區單身宿舍樓的常浩。她今天“皮”氣很大,身穿羊皮大衣,頭戴狗皮帽子,腳蹬牛皮皮鞋,手上還帶著一雙麂皮手套。這個打扮要是晚上走在森林里,準會被有些人當成珍稀動物出沒。
賤地初納貴步,副市長夫人的到來,讓常浩住宿的這個小屋子打破了一項紀錄,填補了一項空白。
對于秦長玲的造訪,常浩並沒有表示出多少驚奇,表情反而顯得很平靜。
“阿姨,您請坐!”常浩把屋里僅有的一把破椅子從桌子下面拉出來,讓秦長玲坐在上邊。木椅子從來沒有承載過這麼高貴的屁股,興奮得“吱吱”直叫。
常浩又沖了一杯茶水,遞給秦長玲,自己在單人床上坐了下來。
秦長玲是第一次見到常浩,她不得不佩服女兒的眼力。常浩雖然是農村長大的孩子,但是身材欣長,白白淨淨,舉止穩重大方,說話輕聲細語。她心里又想︰外表好看什麼用,白面書生的“面”再細白,也不能蒸饅頭;奶油小生的“奶油”再新鮮,也不能當點心。小琳嫁給他,保不準以後要吃苦受罪。
“小常啊!”
下邊的話似乎應該是語重心長,可是拐彎抹角的話中話讓常浩听了心里很不舒服。
“小琳與誰確定戀愛關系由她自己來決定,我們當家長的只有建議權,不能過多干涉,這個道理我懂。不過,我覺得家庭背景差不多的孩子交朋友共同語言更多一些。前一段時間追求小琳的男孩子比較多,而且都是有頭有臉人家的孩子,他們有的看小琳長得漂亮,有的看她爸在領導崗位工作。不過,我非常不幸地告訴你,小琳的爸爸最近已經退休了,估計這件事你應該也知道了。”
常浩好像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樣子,不過,秦長玲剛才的幾句話,使他的臉上已經泛起了紅暈,呼吸有些急促。
秦長玲正眼不看常浩一下,依然高昂著頭,王八不知道腿短,毛驢不知道臉長的在那里發表高論,全然不管自己的言語在別人身上產生什麼樣的效果。
“你應該知道,小琳的爸爸原來也是一個當兵的,他剛轉業的時候幾乎是兩眼一抹黑,在這座城市里當時他只有一個親戚,還是個小職員。他在聯系單位、找工作的時候吃了不少的苦頭,踫了不少的釘子,可以說每個人都是爺,每道門都是坎,他後來是靠自己的努力奮斗才混到副市長這個位置上來的。”
常浩從床上站起來,漲紅著臉說︰“阿姨,感謝您今天給我帶來了範副市長退休的確切好消息。不過,遺憾的是,您不了解小琳,更不了解我。”
“小琳她爸爸退休是好消息?不了解你我承認,我還不了解小琳?她是我一口水、一口飯喂大的女兒。”秦長玲有幾分不解、也有幾分氣憤地問常浩。
常浩平靜下來,輕聲說︰“阿姨,我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講。有一定地位或者富足人家孩子的家長,不要太自信了,地位和財產有時候不僅不會給自己的孩子帶來幸福,反而會成為造成他們痛苦的根源。”
“你是吃不到葡萄才說酸!”秦長玲的臉色也有點紅了。
“您最近見到小琳了嗎?”常浩耐著性子問她。
“沒有,她可能是隨旅游團出去了,這段時間沒有在家,只往家里打過一次電話。”
“那好,等您與小琳見過面之後,我們再談這個問題好嗎!”
常浩說著,朝門口走了兩步。
他是向秦長玲下達了逐客令。
秦長玲這一次很知趣,搬動自己的肥胖身軀,朝常浩翻翻白眼珠,悻悻地出門而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我們這次回去你還是給你們家鄉軍分區認識的領導打個電話吧,下了火車短暫停留後,請他們安排一輛汽車把我們送回老家,去你家坐公共汽車太不方便了。”徐隻對鄭良玉說。
鄭良玉說︰“不,這次回去誰都不告訴,特別是不能再用公家的汽車辦私事,以免給別人出難題和找麻煩。我們下了火車倒公共汽車,下了公共汽車再步行一公里,或者讓我弟弟的孩子到公共汽車站接我們一下,直接回老家鄉下,退休沒事了咱可以不過多顧慮時間慢慢地往家走。”
“不給別的領導找麻煩我同意,但是,我們倆好幾年沒有一起回家了,總要在城里停兩天看一看,與你的親戚朋友也總要見一見面吧!”徐隻表示了不同的意見。
鄭良玉想了一下說︰“那就讓常浩提前幫我們聯系個部隊招待所,回老家之前悄悄的在城里住幾天。”
“這一次回去你還是不想和範書才見面?”
“不見面!听別人說他當了領導干部之後很牛氣,我在職的時候不想與他見面,懶得看他那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退了休更不會和他見面。”
“我有些不太明白,”徐隻說,“你們倆在一個連隊工作並沒有多長的時間,怎麼會在感情上結那麼大的疙瘩呢?”
鄭良玉說︰“我已經給你講過幾次了,我們倆在連隊的那次不愉快,不是個人之間的矛盾造成的。範書才的前妻到連隊探親,他身為副連長,嚴重侵佔戰士的利益。我是連隊的指導員、黨支部書記,召開支委會批評他的行為是對的,向上級領導匯報他的情況也是對的。”
“好吧,我也不是想讓你這時候去見他。說實話,你多年來堅持的‘原則性,’贏得了一些人,也得罪了一些人。”徐隻說。
“你說的這‘一些人’和另‘一些人’,有時候的份量是不一樣的。比如我在連隊與範書才的那次不愉快,一邊是連隊的某個領導,一邊是全連的戰士,一邊是堅持原則,一邊是違反紀律,孰輕孰重,孰是孰非,不言自明。按說,我們連隊的幾個干部一直是很團結的,我是黨支部書記,首先要求自己以春風待人,以秋風對己。我覺得,每個人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只要不違反紀律和道德,都可以按自己的意願生活。但是,一旦你違反了紀律約束和道德規範,就必須接受紀律的處分和道德的譴責。一個單位的領導,對于身邊人的不良現象,不能視而不見,也不能熟視無睹。”
“你這番話就像是一個指導員給戰士講黨課。”徐隻說。
鄭良玉不好意思地笑笑說︰“過去的事不再提了,我只是想提醒你,咱們現在既然不當官了,就要習慣于當一個普通的老百姓,老百姓有老百姓的樂趣,繁華歷盡,方知平凡是真,回首滄桑,只想平淡如水。我考慮好了,咱們這次回去,在城里住兩天,見見親朋好友就趕快回家,在家里住上一段時間,听听農村的雞鳴狗叫,吃吃家鄉的粗茶淡飯,和兒時的伙伴們拉拉家常敘敘舊,是我多年的向往。有時候我還是真想他們,下河摸魚,上樹捉鳥,小時候的事情多有意思啊!”鄭良玉坐在沙發上,眼望著窗外,沉浸在追憶往事的遐想中。
徐隻也受了他的感染,向往地說︰“我是在城里長大的孩子,本來對農村沒有多少感情,自從與你結婚和跟著你回了幾次老家之後,對農村與農民也多了一些了解,以至于後來見了進城干活的農民工,都覺得有幾分親切,他們才是我們的衣食父母。”
鄭良玉說︰“怪不得你經常給進城收廢品的農民和裝修工人們舊衣服穿。”
“我是覺得他們這些人賺錢不容易。”
“你與自由市場的小商販搞價的時候怎麼那麼認真?他們中的好多人也都是從農村過來的。”
“我是覺得這些人賺錢太容易,他們進城多年,日子過得比有些城里人還舒心,現在已經不屬于‘農民’的範疇了。”徐隻說。
鄭良玉哈哈大笑︰“你可真是階級陣線分明啊!”
為了這次回老家,徐隻做了充分的準備工作。
她先是在旁邊的自由市場買了七八身衣服,有老人的,有孩子的,近親遠故的人都想到了。爾後又在附近的超市買了一大袋子食品,說是回到老家孝敬老人和哄孩子。
“猛一看你好像是要回家想開個小賣部!”鄭良玉與徐隻開玩笑說,“我弟弟在電話里對我講了,家里一般的東西都有賣的。其實你回家多帶點錢就行了,沒必要大包小包地往家里背。”
徐隻對鄭良玉說︰“這你就不懂了,別人接受你從北京帶回的東西與你在老家買的東西是兩種心情,有的人千里送鵝毛,是因為禮輕情意重。將禮物和情意一塊送人,會讓人感到格外高興。我一會去銀行取點錢,明天再到西單商場去一趟。”
“什麼?你要買的東西還沒有買齊呀!”鄭良玉驚訝地問徐隻。
“我想給常浩的女朋友再挑選一件禮物。”
“真是個有心人,這件事我支持!”鄭良玉高興地贊賞徐隻說。“在很多事情上,女人總是比男人想得細,但我並不認為這僅僅是性格問題。”
“你這句話我不太贊同,有時候,性別決定行為,男人看問題多是用眼,女人看問題多是用心。”徐隻說。
鄭良玉點了點頭,笑笑對徐隻說︰“也許是你講的更有道理。在居家過日子方面,你比我經驗多,以後家里再有什麼事,我幫你干。”
“你會干什麼?”
“不會就學,我可以學習干家務。我相信有人說過的一句話︰世上沒有不會干家務的男人,只有不願意干家務的男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秦長玲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又在胡思亂想,幾十年的酸甜苦辣好像昨天才剛剛品嘗過,嘴里還余味未消。
範書才剛轉業到這座城市來的時候,錢包里的錢雖然不多,借條倒是有好幾張。他的轉業費跑關系找工作時都花光了,與前妻離婚時花的錢都是找同事們借的。範書才離婚以後,別人也給他介紹了幾個長得歪瓜裂棗一樣的女青年。盡管他一表人才,可是人家一看部隊“老轉”的那副窮酸相,沒有一個願意再當“回頭客”的。
秦長玲從上山下鄉插隊的知青點回到城里以後,已經是二十八歲的老姑娘了,青春不再,早已過了保質期,加上長得有點------用有些人的話說“像豬八戒的妹妹”,只好住在父母那里等待降價處理,就在這時候,她踫見了正準備著買便宜貨的範書才。
範書才開始在街道辦事處分管宣傳報道工作,天天用紙墨做游戲。秦長玲當時在調味廠當工人,年年與咸鹽打交道。夫妻倆一個泡制文章,一個泡制醬菜。文章枯燥無味,醬菜咸淡適宜。可惜他們倆的婚後生活只像範書才的文章,不像秦長玲的醬菜。盡管秦長玲平時把一分硬幣看得比磨盤還重,過起日子來,狠不能在地上撿張報紙當布裁成衣服穿,把嘴里的舌頭嚼碎了當肉吃。但是,上有老,下有小,中間兩口子要吃飽,夫妻倆盡管想方設法勤儉度日,加起來不到一百塊錢的工資仍然是入不敷出。生活上雖說是還不至于像秦長玲所在知青點的老百姓那樣,窮得炕上沒席,牆上沒皮。但是,也到了數米下鍋、量薪燒火的地步。秦長玲那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哪一天能夠把在副食店里看到自己眼楮里的東西,再裝到自己的肚子里邊去。
想讓天上掉餡餅,還得拿根棍子住上邊捅個窟窿,範書才時來運轉,吉星高照,沒費什麼勁,就三步兩腳地爬上了副區長的位置。
範書才窮則思變,努力工作,只是一個並不算太重要的因素,關鍵是幫他轉業進城安排工作時的表叔,開始只是個小職員,後來竟當上了市委組織部的副部長。
過去範書才到秦長玲家里去,像孫子一樣低三下四,身份變了之後,就從奴隸到將軍,再到秦長玲家里去的時候,就像大爺一樣趾高氣揚了。就連原來根本看不起範書才的那幾個窮哥們,後來也恨不能在嘴里再嫁接一條狗舌頭,天天跟在他身體後邊,等他拉完了屎給他舔屁股。
秦長玲更是夫貴妻榮,王八走了鱉運。過去是經常蹬著三個 轆的大板車往商店里送咸菜,後來是經常坐著四個 轆的小臥車回娘家串親戚,鄰居們的白眼都妒嫉成了紅眼,七大姑八大姨在她面前好像也都低了一輩。
有人說當官上癮,其實當官太太更上癮。
範書才後來當上了市里的領導,搬到市政府家屬院之後,其他市領導的家屬多數都不願意與秦長玲來往,說她土得掉渣,俗得起沫,心眼小,嗓門大,志比天高,手比地低。不管怎麼樣,有範書才這個副市長在那里擺著,大家在表面上還算是過得去。特別是有一段時間傳說範書才可能要當市長,那幾個平時喜歡說三道四的婆娘走在她面前,屁都不敢亂放一個。那段時間秦長玲最開心,一張胖臉如同八月十五的月亮,睡夢中都能笑出聲來。
知道範書才退休的消息以後,總是看不起自己的那幾個婆娘又說開了閑話,她們個個都是天才的評論家,嘴皮子的使用率特別高,而且還是“永不磨損型”。有的說秦長玲身材像皮球,不知道浪費了老百姓多少糧食才養了這身膘。有的說秦長玲的模樣長得特別丑,光著屁股在大街上走上五百米,都不會有一個男人再扭頭看她第二眼,還說那叫“慘不忍睹”、“不堪回首”。
你說秦長玲能不生氣嗎!範書才要是提一級或者不退休,她們說話敢這麼放肆嗎!
範書才的官道算是走到頭了,要想重顯昔日的輝煌,就要攀個好親家。
母親變老了,女兒長大了,時光用神奇的手在女兒的臉上抹了一層粉,在母親的臉上涂了一層蠟。秦長玲體態臃腫,人老珠黃,小琳卻在不知不覺中出落成了風姿卓著、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身材和長相都仿範書才。要不然,市委秘書長的公子哥怎麼能看上她呢!小琳把秦長玲的一片好心當成驢肝肺,這真讓當媽的寒心。
範書才最近的情緒一直不是太好,動不動就把一張驢臉拉成老絲瓜,讓人看了心顫。現在他嫌秦長玲醒著的時候說廢話,睡著的時候打呼嚕,與秦長玲分睡在兩個屋間,到了晚上,範書才的房間靜得像太平間,秦長玲的房間可是又打雷又刮風。
秦長玲最近也明顯地覺得,範書才對自己有些怨氣,好像他退休與自己有多大關系似的。範書才前幾天對她說過,女人如水,有的女人是白水,讓男人喝了覺得平淡無味;有的女人是茶水,讓男人喝了感到余味無窮;有的女人是酒水,讓男人喝了如醉如痴;還有的女人是藥水,能治男人的病,也能要男人的命。
“我是什麼水?”秦長玲小心翼翼地問丈夫。
範書才想了想,沒好氣地罵她說︰“你是禍水,人常說‘妻賢夫禍少’,你就知道往家里撈東西,在外邊說大話,往我的臉上抹黑。你看你那一身肥肉,一瞅就像個貪官的老婆。”
秦長玲听了範書才的話,臉紅了一下,沒有敢爭辯。打人沒好拳,罵人沒好言,全當他剛才說的是一時的氣話。只是自己在心里不服氣的想,人常說,男人是摟錢的耙子,女人是盛錢的匣子,先有貪官,後有貪官的老婆,你成了貪官也不能怨我。再說了,胖人就是貪嗎?沒錢減肥的窮人才會胖。某新任市委副書記的女兒也是個胖妞,她花了一萬兩千塊錢辦了一個什麼“健身會員卡”,兩個多月體重減了十一公斤。她的奶奶由鄉下到城里來看孫女,見了孫女的面,心疼地說︰“閨女,人家都說你爹現在當了大官,你們家應該是不缺吃不缺喝了,你咋反而又餓瘦了呢!”
外人說她的閑話,家里人又不喜歡她,秦長玲心里憋屈得好不難受!
秦長玲越想心里越覺得自己現在窩囊,扭扭身體,抬抬臀部,放了一個聲音嘹亮的響屁,總算是從肚子里排出了一股怨氣。(。)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軍分區招待所位于鬧市區一個不太起眼的小胡同里,招待所的床位雖然不多,但是客房整潔,設施齊備。
常浩準備把鄭良玉夫婦安排在二層樓的一個套間里。
常浩是在家鄉的縣城讀完高中,差三分沒有上大專的錄取分數線,後來才到部隊又當的兵。他到部隊後一直沒有放棄考學的願望,工作之余也一直堅持學習文化課。但是,在他當兵的第二年,機關里並沒有讓他參加報考軍校的士兵復習班。因為機關里保障任務很重,只能允許少部分戰士脫產復習,復習班的少數名額連機關首長家的司機、公務員和警衛員都滿足不了,根本輪不到常浩這樣的普通戰士。常浩平時負責鄭良玉辦公的那個樓層的衛生,鄭良玉知道常浩平時學習很用功,就找機關有關部門的同志,為常浩爭取了一個復習的名額,後來常浩以高分考取了軍校。
常浩在火車站接到鄭良玉和徐隻之後就連忙往招待所趕,汽車奔馳在寬廣的街道上,鄭良玉似乎覺得整個城市都很陌生。汽車拐進一條熱鬧的胡同,他才好像又看到了記憶中的城市的影子。正是上下班時間,單位在遣返人員,家庭在收攏散兵,見縫插針的自行車、搖搖晃晃的三輪車、趾高氣揚的小汽車和橫沖直撞的大卡車,各找各的道,各走各的路,可謂是四世同堂,可惜是互不相讓。街道兩邊有不少賣各種雜貨的店鋪,小老板們比賽似的吆喝著,竭力招攬顧客,他們都有一副好嗓門,如果有音樂名師指點,個個都有可能成為歌唱家。街道兩邊更多的是經營各種風味小吃的飯館,它們的主要功能就是把饑餓的人喂飽,把清醒的人灌醉;把顧客的口袋掏空,把自己的錢匣裝滿。鄭良玉搖下車窗玻璃,盡情地欣賞著這一幅市井風景畫,覺得熟悉而又親切。
常浩把鄭良玉夫婦送到招待所準備好的房間,讓他們簡單地洗漱了一下,就到飯廳吃飯。在飯桌上,常浩問鄭良玉晚上怎麼安排。
鄭良玉本來想和徐隻逛逛附近的夜市,听常浩說市委和市政府最近組織一個紀念活動,省里的地方戲劇團晚上在大劇院舉行專場演出,就又想著去看戲。
常浩忙著去找戲票了,徐隻問鄭良玉︰“你坐大半天火車了,還不累?”
“累是有點累,不過听听鄉音鄉韻,也是一種很好的享受。”鄭良玉回答。
新建的大劇院很漂亮,華麗的程度與這個仍有許多貧困人口的地級市不太相稱。進了劇場,鄭良玉才知道,市委、市政府的領導今天晚上也要來觀看演出。他坐在後邊的坐位上,心里在想,一會兒說不定還能一睹範書才的風采,他在明處,我在暗處,他一定想象不到今天我也會在這里與他一起看戲。
觀眾席的前三四排的座位還空著,那肯定是為領導們預留的位置。戲票上印著的開演時間是晚上七點半鐘,但是到了七點四十分,領導們才依據職務高低,順序地從休息室里踱步出來。他們中的多數人不懂藝術,但他們的身份是決定這場晚會重要性的標志。
常浩告訴鄭良玉,走在最前邊的是新調來不久的********。********看上去比較年輕,他表情嚴肅,矜持地朝觀眾揮了一下手,就坐到了中間的座位上,其他領導也都是一副鄭重其是、正經八擺的樣子,雖然座位上沒有寫名字,他們也都很清楚自己應當坐在哪個位子上,決不會搞錯。鄭良玉突然覺得在職的領導們活得也很累,並不像老百姓想象的那樣輕松。當官的面對群眾,與演員們面對觀眾一樣,有時候也要化化妝。不同的是,演員們化妝涂油彩,當官的化妝是換表情。官場上似乎是職務越高的人,在公共場合笑的機會越少。有的時候,鄉鎮干部可以肆意地笑,區縣干部只能謹慎地笑,地市級以上的干部就不能輕易笑了,除了特定的場合,一般都會板著臉,好像是誰用刀子扎了他的專車輪胎。
“怎麼沒有看見範副市長?”鄭良玉忽然問常浩。
“他退休了。”常浩回答。他接著楞了一下,反問鄭良玉︰“鄭局長認識範副市長?”
“我們過去是老戰友!”鄭良玉點點頭說回答常浩說,心里還因為沒有看到範書才有些失望。
常浩听了鄭良玉的話,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台上的演員唱得很賣力氣,鄭良玉和常浩各想各的心事,這場戲兩個人都沒有看好。
看完家鄉戲回到招待所,已經是夜里十點多鐘了,常浩坐在鄭良玉住的房間里的沙發上,並沒有馬上離開的意思。他有吞吞吐吐地告訴鄭良玉,他現在正在談的女朋友,就是範書才的女兒。
鄭良玉和徐隻都吃了一驚。
過了一會,鄭良玉才笑著對常浩說︰“小常你可真行啊,把副市長的女兒追到了手。”
常浩紅著臉說︰“不是我追的她,是她追的我。”
鄭良玉讓常浩繼續說下去,他和徐隻听到了一個過程並不曲折的愛情故事。
“有一次我到城里辦事,回軍分區的時候正趕上下大雨。那天天氣很涼,我乘坐的公共汽車上恰好壞了一塊玻璃,車上的人很多,為了躲避隨風潲進汽車里邊的雨水,乘客們使勁地往遠離壞了玻璃的地方擠。我看到有幾個人的衣服已被雨水打濕,干脆就把背部靠在壞玻璃上,阻擋住了外來的風雨。我當時盡管沒有穿軍衣,但想到自己是個軍人,覺得應該那樣做。
幾天之後,軍分區政治部的一位女干事給我介紹了一個女朋友,並讓我一定先和她介紹的女孩子見個面。見面後我才知道,她叫範小琳,是範副市長的女兒。她說我用脊背為乘客擋風雨的那一天,她就站在我的旁邊。听她一講,我才想起來,當時在我的旁邊好像是有個女孩子,她不好意思往人群里擠,米黃色的羊絨大衣已經被雨水淋濕了一大片。她看到我在軍分區門口下車,知道我可能是個軍人,就通過她的同學,也就是我剛才提到的我們政治部的那個女干事,了解了我的情況之後,就------”
鄭良玉听到這里笑了,說︰“又一個英雄救美的故事。”
徐隻在一旁阻止住他說︰“你別打岔,听小常講!”
常浩接著往下說︰“範小琳還對她的同學說,她就是想找一個能夠在生活上現在為她遮風擋雨的人,將來與她同甘共苦的人。說實話,我並不願意和一個副市長的女兒談朋友,應該說,她本人各方面的條件都不錯。但是,我不想讓別人說我攀龍附鳳,軍分區機關也有兩個與市里領導干部的孩子結婚的年輕軍官,結果後來他們在生活上都失去了自我,成了別人家的附庸。另外,由于軍分區和市里共同組織的活動比較多,我見過範副市長幾次,他的口碑並不是很好。有些領導就是這樣,在主席台上講話能把群眾感動得高舉雙手——使勁地鼓掌,下了主席台辦事能讓群眾生氣得也高舉雙手——想使勁扇他的耳光,範副市長就是這樣的領導。”
常浩突然覺得自己這句話說得太直白,不安地看了鄭良玉一眼。
鄭良玉明白他的意思,用鼓勵的口吻說︰“沒關系,你接著往下講。”
“在我對範小琳還不太了解的時候,自然要把她和她的家庭聯系起來。後來我同意和她談朋友,有兩個原因︰一是听說小琳和她父母的關系一直不是太好,主要是她看不慣她父母的所作所為。說實話,我喜歡她這種反叛的性格,當然是指在她這樣的家庭;二是範副市長已經有傳言說他快退休了,我不再有思想顧慮。這里面還有一個只有我和小琳知道的秘密,範副市長是因為小琳匿名寫信檢舉了他涂改檔案年齡之後才退休的。我曾經問過小琳,是什麼原因驅使她這樣做的。她說她是為父親和自己的長遠著想,她寧可看到父親提前兩年退休,待在家里閑著,也不希望看到他在現在的職位上再風光幾年,最後到監獄里服刑。”
听了常浩的話,鄭良玉沉吟了一下說︰“小常,你找了個好姑娘。”
“听說她父母還不同意她和你交朋友?”徐隻問常浩。
“是的,”常浩點點頭說。“小琳的媽媽還到軍分區來找過我,想讓我與小琳斷絕關系。恰恰是她那次見了我之後,才堅定了我和小琳談朋友的決心。”
“你年齡也不小了,談到差不多就趕快結婚,到時候歡迎你們到北京去度蜜月。”徐隻誠懇地對常浩說。
常浩感激地說︰“謝謝徐阿姨的邀請,到時候我們爭取去。今天本來應該讓小琳來與你們見個面的,但是她上次帶旅游團回來後患了重感冒,高燒不退,在醫院輸了幾天液,現在還------”
常浩突然覺得不該講這件事,不再往下說了。
“她現在還沒有出院吧?”徐隻關心地問常浩。
“是沒有出院,不過------已經快好了。”常浩回答。
鄭良說︰“小常你不用外氣,明天我們就到醫院去看看她。”
常浩趕忙擺手說︰“不行,不行”。
“就這樣定了,你阿姨還給小琳買了一件禮物,要親手交給她呢!”鄭良玉從沙發上站起來,對常浩說。“時間不早了,你回去忙自己的事,我們也準備休息。”(。)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秦長玲怎麼也沒有想到,女兒小琳居然會與她玩起了捉迷藏,听別人說她已經從外地回來了,但是好幾天都沒有打一個電話,更沒有進家門,讓自己到處去找。
小琳好像從小就不喜歡這個家。
她上小學的時候,範書才已經當上了副區長。有一次小琳過生日,秦長玲拿出一雙漂亮的運動鞋對她說︰“閨女過來,這雙鞋是媽媽給你買的生日禮物,趕快換上,試試大小。”
小琳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的運動鞋,不僅樣式新穎,而且紅白相間的顏色也搭配得很好看。小琳接過鞋子,穿在腳上試了試,不大不小正合適。她興奮得臉都紅了,穿著新鞋就高高興興地去了學校。
兩天後的一個下午,小琳放學進了家門,把一雙新鞋子甩在客廳的地板上,坐在沙上大哭不止。
秦長玲嚇了一跳,連忙拉起女兒來問︰“快給媽媽說說,誰欺負你了,我去找他算賬。”
“是你!”小琳哭著甩開了她的手。
“是我?”
“是你,是你,就是你!”小琳越哭越凶。
秦長玲過了一會才從抽噎著的女兒嘴里知道,小琳在學校做課間操的時候,一個女同學當著許多同學的面,指著小琳的雙腳說,小琳穿的運動鞋是自己家里的人送禮送給她家的。小琳說她騙人,那個女孩子說,這雙鞋是她爸爸從深圳給她買回來的,她媽媽因為安排工作的事求過範書才,就把這雙鞋當禮品給送走了。女孩子還說,鞋子剛買回來的時候她很高興,悄悄地把鞋盒打開並穿上了鞋帶,為了把鞋帶穿正,她還在兩條鞋帶的中間用紅筆各點了個小點。她就是憑著鞋子的顏色和樣式,以及這兩個小紅點,認出自己的鞋子來的,後來她听說那雙鞋送了人,還在媽媽面前哭鬧了一場。
秦長玲安慰小琳說︰“甭管別人怎麼說,送給我們家的禮物就是我們家的東西。”
“不對,收人家的東西丟人、可恥!我以後再也不用人家送的東西了。”小琳朝著她大聲地嚷。
從那以後,秦長玲再收受別人送來的東西,都盡量不讓小琳知道。
大概就是從那件事情之後,小琳產生了一種逆反心理,不讓家里過多地管她的事。
小琳上初中的時候,範書才已經當了區長,配備有相對固定的專車。有一天突然下暴雨,秦長玲帶了兩把雨傘,坐著範書才的專車,在學校大門的外邊等候小琳。小琳放了學沒有坐秦長玲帶去的汽車,回家後還與她大吵了一頓,並揚言說秦長玲要是再在眾人面前干丟人現眼的事,她就永遠不進這個家。
小琳大學畢業後去了旅游局工作,她說她喜歡在外邊跑,不喜歡待在家里。
秦長玲今天下午才知道,小琳有病已經在醫院里住了好幾天。連住院這樣的大事都不告訴家里,她眼楮里還有爸爸媽媽嗎!
快樂能把日月縮短,苦悶可將時光拉長。範書才退休後的這段時間,心如枯井,意無他念,天天度日如年,有時候一個人楞楞地在房間里坐著,面壁而不思過。幾十年來,他政治生命時鐘的指針一直指著當官的那個點,而現在,這個時鐘停擺了,而生命的時鐘還得繼續。
常言說廟高香火旺,人貴遠親多。想當初自己當領導的時候,狐朋狗友成群,親戚鄰居盈門,現在也不知道******都跑到哪里去了,知道自己要退休了,別說來家里看一看,連個安慰的電話都沒有。
你甭說,範書才還真是遇到一個講義氣的朋友,一個以前從他手里拿到項目批件的公司老板,今天來電話請他出去吃飯,接到這個電話,感動得他差點在這個過去在自己面前像孫子一樣的家伙喊一聲爺爺。
公司老板這次請吃飯的時候,範書才放開了,喝了不少的酒。
公司老板讓範書才退休後“繼續關照,當當顧問”,他滿口答應。一會兒工夫,範書才就喝醉了,他被兩個人攙扶著從三層餐廳下樓的時候,拍著電梯四周的鐵壁說︰“這是什------什麼房間,這麼小,里邊連一個床鋪都------都沒有。”公司老板在一旁心里說,你小子要是再貪一點,在監獄里住的班房還不一定有這間“房子”大呢!
到了飯店的樓下,範書才不肯上汽車,指著馬路上的斑馬線對公司老板說︰“兄弟,你看,樓梯在------在那邊,走,咱們上去,再接著喝------喝------”
範書才的專車還沒有收回,專車司機把範書才送回家里,看到範書才被酒精染紅的瘦臉和秦長玲氣得白的面孔形成鮮明對照,他讓範書才坐在沙上,給他沖了一杯茶水,就趕快離開了。
秦長玲本來想等到範書才回來之後,商量商量到醫院去看小琳的事,看到他喝成了這個德性,真是氣上加氣。司機剛走,她就“哇”的一聲哭了起來,而且邊哭邊說,哭得淋灕盡致,說得感天動地,聲音抑揚頓挫,表情豐富多彩。肚子里的怨氣以前都是從“後門”排出來,今天終于找到了從“前門”排出來的機會。
範書才朦朧的雙眼看到滿面淚水的秦長玲,覺得她就像一支正在溶化的奶油冰棍。他費勁地听到秦長玲邊哭邊說小琳住院如何如何,酒才慢慢地醒了幾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這是一所位于市區和郊區交界處的綜合性醫院,醫院的環境很好,花園綠地,亭閣朱欄。院子里的人也不是很多,三三兩兩,怡然信步。完全不像有些位于鬧市區的醫院,人員如織,聲音嘈雜,置身其中,身體沒病的人,心里也先有了幾分難受。
鄭良玉每次到醫院里來,都有一種復雜的感情。
他這幾年到醫院的機會比較多,自己的身體雖然沒有大的毛病,有些同齡的身體不是太好的戰友和朋友卻成了醫院的常客。他們之中,有的要經常檢修充電,頑強地與命運和死神抗爭;有的要進行人生總結,無奈的走上只去不回的單行線。
在醫院里,最能直接體會到人間的喜怒哀樂、世態炎涼。鄭良玉曾經親眼看到一個小伙子在病故的母親面前,一會清淚長流、泣不成聲,一會呼天嚎地,悲痛欲絕。後來有人對他講,那個小伙子在母親病重期間總是找出種種借口,拒絕到醫院待奉老人,更不想與兄妹們分擔醫療費用。後來的表現不過是他在親友面前做出一種姿態,企圖用一掬眼淚掩蓋半生的不忠不孝。還有一個部隊的干部病重,他的一個戰友十幾天一直守候在他的床前,端水喂飯,侍奉晨昏,這個干部去世後,他的戰友沒有說一句話,沒有掉一滴淚,回到家里不吃不喝躺了一整天。
醫院里有真情流露,也有虛偽做作;有無病呻吟,也有強顏歡笑。有的領導小病大養,無病也躺,有的只是到醫院住幾天、查個體,探視者就爭先恐後,絡繹不絕,好像晚去一會就永遠也見不到敬愛的上級領導了。有的普通群眾生命垂危,卻床前冷落,無人過問,似乎是誰在這個時候露個面,就要由他來負擔他們全部的治療費用。醫院就是社會的縮影,醫院就是生活的舞台,在這里,有演員,也有觀眾。
小琳住在病房大樓二層的內科一病室。她雖然病了一場,依然風姿隱約,麗顏怡人。冷艷的面孔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個倔 好強的女孩子。
鄭良玉在她身上看到了範書才年輕時的影子。
小琳初次見到鄭良玉夫婦,開始時含笑餃羞,還有些拘束。徐隻拉著她的手,和她一起坐在病床上,柔聲細語地詢問她的病情。慈母一樣的關心使她心頭一陣溫熱,疲憊的心靈也得到了些許的安慰。接到徐隻送給她的禮物,她雖然沒有打開包裝,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卻已止不住流下感動的淚水。
“做母親的心都是一樣的,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幸福、快樂。”徐隻輕輕拭去小琳眼角的淚水,勸慰她說,“你要與媽媽多溝通,相信有些事情她會理解,躲避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小琳已經從電話里听到常浩給她介紹的一些情況,她傷感地說︰“徐阿姨,您不知道,我媽媽不像您,我爸爸也不像鄭伯伯。以前的路我身不由已,以後的路我要自己選擇走下去。”
鄭良玉和常浩靜靜地坐在一邊听她們兩個人講話。
這時,走廊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一會兒,病房的大門被推開,鄭良玉首先看到一個陌生的肥胖女人,滿月一樣的臉上閃著油膩的光芒。她身後閃現出的一張男人的臉,讓鄭良玉的心里猛地一陣收縮。那張臉的輪廓是熟悉的,但紋絡是生疏的,鄭良玉在心里一下子就喊出了“範書才”這個名字。
兩撥人一照面,似乎是每個人的雙腳都被鏍絲釘固定在了地板上,表情也都凍結在了面孔上,連屋子里的空氣好像都被凝固住了,可以用刀子切成塊。
“你是老範?”鄭良玉明知故問,打破了僵局。
“你是------鄭指導員!”
範書才說不清是驚是喜。鄭良玉只是看到,在他復雜表情臉上的條條皺紋里,書寫著對無情歲月的訴狀和對親歷過的往事的愧疚。
兩個人都沒有想到會在這里見面,範書才多了幾分尷尬,鄭良玉少了幾分遺憾。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鄭良玉說。
“應該是相逢一笑泯恩仇。”範書才說。
常浩從相鄰病房里借來了幾把椅子,範書才招呼其他人坐下來,不用多做介紹,屋子里的每個人很快就清楚了相互的關系。
徐隻知趣地坐在椅子上,讓秦長玲坐在病床上。秦長玲的屁股還沒有完全落座,鋼絲床就彎曲成了一張弓,小琳馬上把臉扭向了另一邊。
秦長玲看到女兒讓自己在眾人面前下不了台,涂著脂粉的臉氣成了泡在福爾馬林中的人體標本,山丘一樣的胸脯大幅度地起伏著。
“我已經退休了,”鄭良玉對範書才說。“听說你也退了!”
範書才難為情地點點頭。
“三十多年的時間一晃就過去了,我們就像是執行了一次任務或者是出了一次公差。現在應該是進行講評的時候了,不過進行這次講評的,不是領導,而是群眾。”
範書才听了鄭良玉的話,紅著臉說︰“你肯定比我的評語要好。”
鄭良玉看著範書才說︰“我們的過去只有任人評說了,但願我們的後人之間不要再有那麼多的是非恩怨。”
範書才覺得鄭良玉那張發胖多皺的臉依舊那麼威嚴,犀利的目光像是剜心割肺的手術刀。
他听了鄭良玉的話,又看了看常浩和小琳,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幾個人聊了一會天,鄭良玉覺得應該給範書才一家人更多一些交談的時間,便起身告辭。
鄭良玉與徐隻、常浩一起離開病房之後,走到走廊中間的樓梯口時,他扭頭看看,見到在內科一病室的大門口,還依然站立著高低粗細不同的三個人影,在向著這邊揮手。
(本篇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秦大川是我的老首長,我們笑稱他為“土生土長的北京老兵”,是因為他參軍到了北京之後,從普通戰士一直干到副軍職領導干部。秦大川現在已經退休,以下記錄的是他給我們講述的他在北京當新兵時的故事。
***
我很榮幸,1968年參軍來到令很多人向往的首都北京。與我一起入伍的那批農村兵,大部分是小學文化,有一小部分是文盲,還有一小部分是初中畢業生,像我這樣的高中畢業生鳳毛麟角,在新兵中算是“高級知識分子”了。
新兵三個月訓練結束後,我被分配到駐在北京郊區的某部機關警衛通信連一排二班當戰士。
一排二班班長崔永來是個已經服役兩年多的老兵,他讓我和從同一個公社一起入伍的老鄉楊籮筐結成“一對紅”,開展一幫一活動,可能考慮我是有知識的“老三屆”,能說會講,大批判稿也寫得不錯,可以幫助籮筐學習文化;而楊籮筐是個只知道學校大門朝那邊開,但是從來沒有進去念過書,大字不識一個的文盲,他的力氣大,投擲手榴彈一出手就是四十多米,能夠在軍事訓練和干體力活的時候幫助我。
楊籮筐從小在田地里干慣了農活,力氣的確是很大。晚上緊急集合,連著跑兩千米,大氣都不喘一口,我跑到後半程,一只手悄悄地拉著他的背包帶還跟不上隊伍。到機關農場參加勞動,每人四壟麥子,我腰酸腿疼的剛割到地中間,楊籮筐已經割到地那頭返回來接應我了。
楊籮筐看見書本就發懵,听說學習就頭疼,為了教他學文化,我是傷透了腦筋。
人們經常形容文盲的一句話是“目不識丁”,為了形象教學,我從牆角里撿了半截鐵釘子,讓楊籮筐先學習認識“丁”字。還撿了一大一小兩個石頭蛋子,讓他學習認“大”字和“小”字。
籮筐握慣了鋤把子的手捏著筆桿子顯得特別費勁,學寫字的時候手里的鉛筆在紙上一戳一個洞。
“學寫字不是捅馬蜂窩,勁要用得輕一些。”我對他說。
不過,籮筐的學習態度非常認真。午飯後和晚飯後,我們都有短暫的休息時間,大伙一般在宿舍外邊嬉戲打鬧,只有籮筐在屋子里爬在床板上撅著屁股練習寫字。
過了兩天,我用鉛筆在白紙上寫了個“大”字,問籮筐,這念什麼?籮筐說不出,我就拿出大石頭蛋子啟發他。籮筐想了想說,這念“大石頭”。我說,這不念大石頭,是念“大”!我又在紙上寫了個“丁”字,把半截鐵釘子也放在旁邊,問籮筐,這念什麼?籮筐看了看說,這念“小鐵棍”,噢,不對了,這個字應該念“小”。
我哭笑不得。
按照要求,部隊征兵的時候不能接收沒有文化的青年入伍,但楊籮筐的叔伯哥哥是他們生產大隊的民兵營長,他不但讓楊籮筐報名當了兵,還在文化程度一欄里給他填了個“小學畢業”。當時,農村青年為了能當上兵,虛報學歷的現象並不少見,與我分在同一個班的新兵梁繼亭,只上了兩年半小學,學歷那一欄里卻填了個“初中畢業”。梁繼亭的語文水平很低,漢語拼音一點不會,問他“聲母”是什麼?他說生母就是親娘;問他“韻母”是什麼?他說孕母就是肚子里懷了孩子快當媽媽的女人。他的算術水平更是低得讓人可笑,問他二分之一加二分之一等于多少?他說等于四分之二。他加法減法雖然懂得不多,但是乘法除法卻略知一二,會說“管他三七二十一”、“咱倆二一添作五”。
部隊的征兵人員知道農村有一定文化程度的青年不是太多,注重的是他們的身體條件,對文化程度不敢有太高的要求,對虛報文化程度的現象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甚至有時候兩只眼楮都閉上。我們縣有四五十萬人口,但是只有一所高中和四所初中,在校學生不足兩千個。而且,由于“大革文化命”,停課搞運動,絕大多數老師受到批斗,無法教學,學生們在學校並沒有上過幾天正經課,要說學的文化知識,那是屁松屁松!
我還有一項義務,就是幫助楊籮筐寫家信、讀家信。
給籮筐家里寫信的時候,我把他想說的意思在廢紙上起個草,先念給他听,修改後再抄到信紙上。籮筐認真地把我寫好信紙折迭起來,裝進信封,粘貼好,小心翼翼地拿著,到連部交給通訊員蓋免費三角章發走。
籮筐每次收到家里的來信,都像小孩子過年收到壓歲錢一樣高興。他把信封遞給我,我拆封、念信的時候,他用貪婪的眼光盯著我的每一個動作,支愣著耳朵,半張著嘴,生怕漏掉我念出來的每一個字。一直到我念完了此致、敬禮和寄信人、年月日之後,他還總是止不住地再問一句︰完了?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
籮筐家里的來信大部分是他的父母寄來的,他們每次都是請生產隊的老會計寫信,語言半文半白,字體龍飛鳳舞,我有時候連猜帶估的只能明白個大概意思。
有一天,籮筐遞給我的信封上,字體忸怩,十分生疏,我撕開封口,發現署名是“秋花”——籮筐上過兩年小學的對象,便展開信紙,不假思索地開始念︰“籮筐你好,我生了!”
籮筐懷疑自己听錯了,好寄地插話問我︰“什麼熟了生了?”
是呀,生什麼了?我心里也嘀咕。
“孩子包(抱)到你家來了!”
我念完這句話,直埋怨籮筐︰“你咋沒到季節就播種了呢!“斗私批修”的時候可是沒有听你說過這件事。“
籮筐變了臉色,驚恐地說︰“我是接到入伍通知書後才、才認識秋花的,在到部隊來的前兩天晚上,我們第三次見面,是她主動提出來的,我當時只是“私字一閃念”,誰知道怎麼就、就------“
我安慰籮筐︰“別著急,這不算什麼大事,說明她那塊土地肥沃,你的種子優良。”
我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對了,人們常說“十月懷胎,一朝分娩”,我們到部隊還不到六個月,秋花的肚子難道與別的女人不一樣?
這件事我報告給班長,班長報告給排長,排長又向指導員報告了之後,很多人都知道了。多數人表示氣憤,主張籮筐與秋花吹了,或者回家去殺了那頭偷吃別人草料的跳槽驢。也有人勸籮筐說︰這事算了,管他誰的種子,播到你的地里,長大了就是你的莊稼,反正將來秋花生的孩子管你叫爸。
我知道在與秋花吹與不吹這個問題上,籮筐很難下決心,默許這件事,心里要忍受很大的痛苦,與秋花吹了,自己沒文化,家里又窮,很難再找個對象。為了給秋花家送彩禮,家中已經把能換錢的東西差不多都變賣了,現在除了一點裹腹的口糧,已經是風掃地,月點燈,太陽照身曖烘烘。
機關政治協理員室以組織的名義給籮筐家鄉人民公社的革命委員會發函,請他們調查此事。過了很長時間,對方才復函答復說,公社革命委員會的一個副主任在秋花她們村駐隊的時候,與秋花做了“不應該做的事情”,公社革命委員會已經對那個副主任進行了“嚴厲批評”。對方還說,秋花與籮筐只是確定了戀愛關系,並沒有領取結婚證書,他們還沒有正式結婚,所以,那個副主任談不上是破壞軍婚,只是一般的生活作風問題。
籮筐與秋花最後沒有“吹”,1970年冬天從部隊復員後,他與抱著別人孩子的秋花結了婚。
警衛通信連的戰士們都說楊籮筐是“種瓜得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剛分到警衛通信連的時候,我們這些新兵迫切要求進步,表現得都非常積極,時間不長,是社會青年的都向組織遞交了入團申請書,是共青團員的都向組織遞交了入黨申請書。好人好事更是叢出不窮,晚上誰要是在洗漱室泡一盆髒衣服,第二天早上準會發現被別人幫助洗好晾了起來。我們吃飯前,都要在飯堂門口排著隊先唱一支歌,唱得最多的是“毛主席語錄歌”,比如“領導我們事業的核心力量”、“我們共產黨人好比種子”、“下定決心”等等,有時候也唱“我是一個兵”、“打靶歸來”等歌曲,有的戰士等唱完了革命歌曲,飯堂的大門一打開,就搶先跑進去,或者是讀報紙,或者是念“最高指示”(即毛主席語錄)。還有的戰士為了能夠幫助炊事班洗碗,飯沒吃飽就在洗碗池旁邊搶先佔好了位置。
農村長大的孩子,到了城市以後,對什麼事情都感到新鮮,連隊每個星期天都安排一定比例的新戰士,由老兵帶著到城里去看一看。
上了公共汽車,我們就開始向乘客高聲朗讀“最高指示”或者是念報紙,“思想領域的陣地,無產階級不去佔領,資產階級就必然要去佔領。”坐在公共汽車上,誰的腦袋瓜子也不能閑著。
乘客們對這種現象已經習以為常,木然的坐著或者站著,面無表情,任憑或高或低的南腔北調沖擊耳膜,誰也不敢說什麼,也不想說什麼。
有一天,帶著新兵進城的老兵向崔班長報告︰梁繼亭逞能,看到別人在公共汽車上讀“最高指示”和念報紙,也想表現表現自己。他讀了一篇《人民日報》上的評論員文章,這篇文章不僅念得嗑嗑巴巴,不成語句,還把“資產階級當權派已經成了不齒于人類的狗屎堆”中的“狗屎堆”念成了“狗尿堆”。
崔班長听完老兵的報告嚇了一大跳,梁繼亭到了部隊以後,雖然學習文化非常努力,但是還遠遠到不了能在公眾場合念報紙的水平。念錯黨報雖然不像念錯“最高指示”一樣可能被說成是犯了“********”,但也不是一般的小事情。
崔班長只是愣了一下,馬上故作無所謂地對老兵說︰“****狗尿都是狗的排泄物,都不是什麼好味道,梁繼亭這次念的報紙不算有錯,這件事情以後咱們誰都不要再提了。”
發生這件事之後,崔班長與梁繼亭很嚴肅地談了一次話,大概是給了他“沒有金鋼鑽,別攬磁器活”之類的告誡,我發現梁繼亭後來學習文化更加用心了。
部隊營區圍牆外邊有一個叫做“三工區”的工地上正在建設“階級斗爭教育成果展覽館”,高音喇叭每天上午八點鐘、下午兩點鐘準時響起︰“三工區廣播站,現在開始廣播------不是念‘最高指示’,就是讀挑戰書、應戰書,或者是宣揚好人好事。”
有個星期一的早上,我們剛剛吃過早飯,三工區大喇叭里的幾句話引起了大伙的注意︰“紅旗飄飄舞東風,偉大的時代出英雄。解放軍某部戰士王振國昨天與他的幾個戰友又放棄休息時間,來到工地上參加義務勞動------”
大伙一起把敬佩的目光獻給一排一班戰士王振國。
王振國是與我同時入伍的新兵,他在我們這批新兵中最早向組織上遞交了入黨申請書。
高音喇叭繼續廣播︰“------王振國和他的戰友們挑起擔子健步如飛,他們想起了挺身堵敵人槍眼的黃繼光,想起了手托炸藥包炸毀敵人碉堡的董存瑞,想起了在敵人的鍘刀下寧死不屈的劉胡蘭,想起了------”
廣播里的話把大伙逗樂了,有個老兵用胳膊肘踫了踫王振國︰“嘿,干著活想什麼呢?別忘了把肩膀上擔子里的土倒出來!”
“我當時就想著堅持干到收工時間,趕快回來吃飯,沒有想別的!”王振國“嘿嘿嘿”地憨笑著說。
第二天上午八點鐘,三工區工地上的高音喇叭又準時響起︰“三工區廣播站,現在開始廣播------”
有個調皮的老兵學著播音員的腔調低聲說︰“三工區王八蛋,現在開始胡說------”
我們班有個新戰士叫胡小兵,他助人為樂的好事干得最多,經常受到連首長和排長、班長的表揚,他的缺點是有時候辦事比較粗心。
胡小兵在我們班站崗放哨不到半年時間,就被調到連部當通信員了,其他的新戰士都非常羨慕。
警衛通信連每個班一間宿舍,戰士們都睡架在木頭板凳上的木板床。連隊的幾個干部住在一間宿舍,睡在帶腿的木板床上,全連干部戰士共用一個洗漱間。胡小兵到連部的第二天早上,早早的起了床,躡手躡腳地把連隊干部洗臉盆的水打好,將每個人的牙膏擠在牙刷上,才悄悄地去外邊打掃衛生。
我們的連長是個老兵,他在一次執行任務磕掉了一顆牙齒,後來安裝了一顆假牙。連長喜歡每天晚上睡覺前把假牙摘掉泡在漱口缸子里,第二天早上起床時再安裝在牙床上。
起床號吹響之後,連長在宿舍里朝著院子外邊的胡小兵大聲喊︰“胡小兵,我缸子里的水哪里去了?”
胡小後趕快跑進房間,對連長說︰“我把您缸子里昨天的剩水倒在窗外的草地上了,今天給您換了新水。”
“啊,水里邊有我的假牙!”
經過幾個人的一番努力,連長的假牙在草地上總算是找到了,但連長心里老大不高興。
我們當兵後的第一個秋收季節的一個星期天,警衛通信連干部戰士值勤的除外,其他的都到附近的生產隊參加助民勞動。勞動的時候,大伙都很賣力氣,脫掉了上衣還干得渾身是汗。
三個小時之後,連長宣布助民勞動結束,讓大伙穿好衣服,到路邊集合講評。
去路邊集合的時候,胡小兵主動地把連長的上衣搭在自己的胳膊彎里,與自己的上衣放在了一起。隊伍集合好之後,他把兩件上衣的其中一件遞給連長,自己留了一件。
那時候軍隊的干部和戰士都是一樣的綠軍裝、解放鞋、紅帽徽和紅領章,叫做“一顆紅星頭上戴,革命的紅旗掛兩邊”,所不同的是,干部的上衣是四個口袋,戰士的上衣是兩個口袋。
連長正準備給大家講話的時候,大伙才發現,他竟然穿著兩個口袋的戰士上衣。連長與胡小兵兩個人的身材高低胖瘦差不多,他沒有發現胡小兵遞給他的不是自己的衣服。
當時,大伙想笑,胡小兵想哭。
胡小兵在連部只干了一個多月的通信員,就又回到我們班里站崗執勤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警衛通信連的一排、二排是警衛排,負責機關的營門全天二十四小時警衛,以及營院晚間巡邏和執行公差勤務,全部是男兵。三排是通信排,一個班是男兵,負責通信線路的架設和維護維修,兩個班是女兵,負責話務保障。
機關營門外邊就是馬路,我們覺得白天站崗很有意思,雖然背著步槍站久了也會腰酸腿疼,但是可以看人來人往,閱世間百態,而且穿軍衣、持長槍,自己感到非常自豪,別人看了也很羨慕。晚上站崗就沒有那麼舒服了,特別是過了凌晨兩點鐘以後,兩只眼楮的上眼皮和下眼皮總想接吻。楊籮筐不怕白天干體力活,但是怕夜間站崗,他練就了一副本領,就是站著打瞌睡身體也不會晃動。
有一天晚上,夜暗中正在哨位上站著打瞌睡的楊籮筐直到查哨的崔班長走到自己跟前才驚醒過來。
崔班長問他︰“你剛才看到我了嗎?”
楊籮筐肯定地回答︰“看到了。”
“看到我了為什麼不問話?”
“我知道是你了還問什麼!”
“問口令啊!”
“對不起,我忘了。”
忘記問口令算疏忽,站崗打瞌睡是錯誤。
楊籮筐站崗站了七個月就被調到連隊的炊事班做飯去了,原因不是因為有人發現他站崗打瞌睡,而是他站崗時無法做情況記錄。
按要求,站崗值勤期間,要做好情況記錄,比如幾時幾分誰來查崗、幾時幾分哪位客人來找機關的首長等等。楊籮筐不認識字,自己站崗時踫到的情況只有等下一班會記錄的戰士接班後再進行補記。
梁繼亭學習文化很努力,但是,喜歡逞能的毛病並沒有完全改掉,他站崗做情況記錄的時候,自以為是,有的字不會寫也不好意思請教別人。有個查崗的首長姓冀,叫冀天民,“冀”字和簡化前的糞字字形差不多,繁體的糞字簡化前由“米、田、共”三部分組成,“我請你吃米田供(共)”就是一句用繁體的糞字開的玩笑,做情況記錄時,梁繼亭把冀天民的“冀”寫成了繁體的糞字,結果“冀天民”成了“糞天民”。還有個查崗的首長姓文叫文賦,“賦”字和“賊”字的字形差不多,結果梁繼亭把他的名字“文賦”寫成了“文賊”。這兩位首長,一個是機關司令部的副參謀長,一個是機關政治部保衛科的科長,他倆都是直接管著警衛通信連的“頭頭”。這兩件事發生之後不久,梁繼亭就被調到機關農場種麥子去了。
也就是梁繼亭調走的那個星期,我被調到警衛通信連連部當了文書。
由于新兵們大多數文化程度比較低,有的人說錯了話或者念錯了字,大伙都不會嘲笑或者計較,怕的是有些人與梁繼亭一樣自信心太強,不懂裝懂,這就免不了要鬧笑話。
我們排有個新戰士叫崔長生,他與楊籮筐一樣,大字不識一個,文盲的純度是百分之百。但是這個同志把樸實當平庸,說話辦事總想出點新花樣,改變自己的形象,結果鬧出了不少的笑話。
有一次,連隊進行階級教育,“不記過去苦,牢記血淚仇”是經常進行的政治活動之一。連隊首長知道崔長生的家里人舊社會受了不少的苦,讓他與其他幾戰士一起,在全連軍人大會上控訴萬惡的舊社會。
崔長生最後一個上台發言,他首先說︰“我不識字,不大會說話,是個大流氓!”
台下有的戰士忍不住竊笑。
指導員連忙站起身來,嚴肅地對大伙說︰“崔長生同志沒文化,他是想說自己是個大文盲,大家不要誤會。”
崔長生在發言中說︰“我奶奶餓死以後,我爺爺得病沒錢治,也死在了醫院的大門口外邊,後來家里的日子過不下去,我爹------”
他怕別人听不懂他的意思,接著又補充了一句︰“我爹就是我爸爸!”
這一次台下沒有一個戰士敢笑,都是用牙咬著嘴唇,一臉嚴肅的表情。
“------我爹到村里的地主家去借糧食,地主家不僅不借,還把我爹給打傷了,嗚,嗚——”崔長生說著說著,傷心地哭了起來,他不該後邊又加了一句話︰“真是大快人心呀!”
這一次,連指導員都差一點沒有憋住笑,听了崔長生的後邊這句話,他趕緊用手背堵住了嘴巴。
更可笑的是,崔長生讓他的“一幫一”“一對紅”幫助寫了兩封家信,後來他把兩封信給弄混了,也不想再去麻煩別人,稀里糊涂地把寫給對象小玲的信紙裝在了寄給父母的信封里,把寫給父母的信紙裝在了寄給對象小玲的信封里。寄給小玲的信中說︰“爹、娘,你們不讓我跟小玲好,我听你們的話,等有機會了就與她‘吹燈’。”寫給父母的信中說︰“親愛的小玲,我爹我娘不讓我跟你好,我不听他們的,非要跟你好一輩子不可。”
結果並不令人意外,最後小玲與崔長生‘吹了燈’,父母與崔長生生了氣。(。)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我們這些農村兵剛分到警衛通信連的時候,有些城市入伍的女兵有些看不起我們,她們細皮嫩肉,我們又黑又瘦,她們能歌善舞,我們鄉巴老土,特別是一個叫做廖永輝的女戰士,據說她爸爸是某個省軍區的副司令,她見了我們這些農村兵,總是仰首挺胸,一幅趾高氣揚的樣子。
有一次,廖永輝與連里的幾個女兵在活動室里打乒乓球,與我在同一個警衛排當兵的新戰士郭秋林也是個高中畢業生,活潑好動,愛說愛笑,他與兩個男兵看到女兵們在打乒乓球,手心直癢癢,仗著自己在學校時乒乓球比賽曾拿過名次,向廖永輝叫板說︰“你敢不敢與我一決雄雌?”
廖永輝打球正打在興頭上,直起身來,不屑地看了郭秋林一眼,眉毛一挑說︰“咱們倆誰是雄,誰是雌,有眼楮的人一看就明白了,還用得著‘決’嗎?”
听了廖永輝的話,女兵們高興得掩嘴直笑,男兵們羞愧得落荒而逃。
機關的營區很大,營區內靠北邊有一道河堤一樣的高坡,站在高坡上,可以看到營區圍牆外邊的永定河。高坡上是警衛通信連的戰士們最愛去的地方,不管春夏秋冬,只要不是下大雨刮大風,吃過晚飯到晚上集中讀報學習這一段時間,總有一些戰士在上邊散步、嬉戲。
我們當兵第一年深秋的一天,郭秋林與班里的幾個新戰士吃過晚飯在高坡上做俯臥撐、翻跟頭,打打鬧鬧,好不痛快。
真是“冤家路窄”,廖永輝帶著兩個女兵也上了高坡。
廖永輝沒有理會郭秋林一伙人,她還沉浸在不久前取笑郭秋林以後勝利的喜悅中,站在高坡上,張開雙臂,迎著涼風,對著遠處灘肥水瘦的永定河高聲喊︰“啊,永定河,我的母親!”
郭秋林從地上爬起來,學著廖永輝的姿勢和腔調,也對著永定河高聲喊︰“啊,永定河,我的丈母娘!”
這一次是男兵們高興得哈哈大笑,女兵們臉紅得如同火燒。
廖永輝這一次不干了,對著郭秋林高聲嚷︰“你是什麼意思,想佔我們的便宜!”
郭秋林脖子一挺說︰“誰想佔誰的便宜了?母親疼愛閨女,丈母娘喜歡女婿,這都是人之常情。多少年來,永定河用干癟的****哺育了兩岸的兒女,也是我們生活中的主要水源之一,說明我們與她的關系都非常密切,你們可以發感慨,我們也可以述情懷。”
“你在狡辯,我們一起回去讓指導員評評理!”
廖永輝不依不饒。
我與另外一個新兵爬上高坡時,雙方還在爭論不休。
我問清了他們爭論的原因後,在一旁和稀泥,對郭秋林和廖永輝說︰“你們誰都別爭了,誰也別吵了,永定河已經承受不了城市需水的沉重負擔,再不采取措施就要徹底枯竭了,我們都要節約用水,保護水源,不然,她既不是某些人的母親,也不是某些人的丈母娘,而是我們大家共同的‘干娘’。”
高坡上的男兵女兵都笑了,我的話給了他們下台的台階,廖永輝看了看郭秋林,撇了撇嘴說︰“文書的話我們愛听,不像有些人胡攪蠻纏,走,姐妹們,撤退!”
郭秋林這一天特別高興,覺得自己是報了前幾天的“一箭之仇”。
對于連里的女兵,多數男兵心里還是很佩服,她們唱歌比我們好听,跳舞比我們好看——我說的是跳“忠字舞”,一種類似于廣播體操、但含有濃厚政治意味的運動形式。她們的文化程度都在初中畢業以上,念報紙、讀“語錄”比我們順溜,大批判稿也寫得比我們生動。
當然,我們知道的有些事情她們也不懂。
警衛通信連炊事班飼養的一頭母豬發情了,楊籮筐從地方養豬場借來一頭種公豬給發情的母豬配種。話務班的一個女戰士見到種公豬,指著它的****大驚小怪地對其他女兵說︰“你們快來看,這個母豬的**長在了屁股上!”另外一個女戰士對她的話表示了質疑︰“不對吧,它的**怎麼沒有****呀?”
這件事在警衛通信連傳為笑談,在此後的幾天時間里,不僅那個見了種公豬大驚小怪的女兵,包括警衛通信連里的其他女兵,見了我們這些男兵們都是面紅耳赤,覺得不好意思。(。)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部隊每年進行兩次總結評比工作,上半年的總結評比叫做“半年初評”,下半年的總結評比叫做“年終總評”。我們當兵後第一年年終總評的時候,警衛通信連除了按上級要求進行總結工作之外,還要表揚好人好事,評選“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
楊籮筐調到炊事班以後,主要負責燒火和飼喂幾頭小豬。籮筐的爸爸在人民公社興辦大食堂的時候做過飯,在生產大隊的養豬場也喂過豬,楊籮筐對喂豬和做大鍋飯的事略有見識。警衛通信連的首長把籮筐調到炊事班,除了他沒有文化、站崗時不會做情況記錄的原因之外,也算是人盡其才。
楊籮筐在炊事班燒火很認真,幾頭豬也喂得不錯。連長說,警衛通信連食堂圈里的豬原來像鰱魚,是扁的,籮筐喂了幾個月後,像草魚,是圓的。有的戰士開玩笑說,籮筐對自己養的豬比對秋花還有感情,天熱了給豬沖澡,天涼了給豬保暖,還經常利用休息時間打豬草、挖野菜,想著法子給豬調劑伙食。籮筐給豬調配的飼料不是馬上就喂,而是有意地放一放,適當地發酵,等有一股酒香味的時候再喂,豬們特別愛吃。
連首長讓炊事班長幫助籮筐準備年終總評的“講用”材料,讓他介紹先進事跡,爭取作為連隊的先進典型出席機關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代表大會。
炊事班班長姓嚴,嚴班長給籮筐準備的“講用”材料像是連環畫︰畫了滿天星星,讓他說自己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干活;畫了個著火的爐灶,讓他說自己怎樣節約用煤;畫了頭小豬,讓他說自己怎麼樣把豬喂肥。
那時候在正規場合講話、發言,都必須要首先背誦一段“最高指示”,也就是“毛主席語錄”。讓籮筐背誦一條什麼“最高指示”好呢?嚴班長心想,《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里一段話︰“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另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當時背誦的人非常多,對,就讓他背這一段!
嚴班長問楊籮筐︰“革命不是請客吃飯那一條‘最高指示’你會背嗎?”
籮筐想了想說︰“我會背!”
“好,現在就背一遍,讓我听听。”
籮筐想了一下,開始背︰“最高指示,革命不是請客就是吃飯------”
嚴班長連忙制止住籮筐說︰“你第一句就背錯了,這兩天少干點活,盡快把這一段語錄背會。”
兩天之後,嚴班長喊來副班長一起听籮筐背“最高指示”。
籮筐用盡了吃奶的勁背了兩天,好不容易才把這段“最高指示”背會了,一看到班長和副班長都在自己面前坐著,而且表情嚴肅,心里就毛了,他哆嗦著嘴唇開始背︰“革命不是請客吃飯------”
嚴班長看到籮筐停頓了一下,鼓勵他說︰“不錯,不錯,接著往下背。”
“------不是繪畫繡花,主要是做文章------”
嚴班長不高興地對籮筐擺擺手說︰“什麼亂七八糟的,今天先別背了。”
警衛通信連指導員听了嚴班長的情況匯報之後,對我說︰“你最了解楊籮筐,到炊事班去,先讓他試講一遍準備大會要講的內容,听听有沒有不合適的地方,然後再幫他選一條合適的“講用”時要背的‘最高指示’。“
籮筐拿著嚴班長給他畫的“連環畫”,先介紹自己的先進事跡,雖然說話結結巴巴,但是大概意思說清楚了。我听了以後對嚴班長說,籮筐的先進事跡介紹還算說得過去,他沒文化,記憶力又差,長一點的‘最高指示’肯定是背不下來,我們幫他選一條短一些的讓他背。
我和嚴班長商量過後,確定讓籮筐背誦“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這一條。
只過了半天時間,籮筐就對嚴班長說他會背了。
我接到嚴班長的通知趕到炊事班時,看到籮筐已經站在嚴班長面前,做好了背誦的準備,樣子似乎是很輕松。
為了背一條‘最高指示’費了這麼大的勁,嚴班長這兩天有點不高興,他依然有些嚴肅地對籮筐說︰“秦文書也來了,好,開始背吧!”
籮筐看到班長臉上的不高興表情,心里又開始緊張,嘴唇也有點哆嗦,他不安地瞅了我一眼,開始背︰“最高指示,千萬不要階級斗爭。”
嚴班長是山東人,氣得一拍大腿,指著籮筐說︰“我的那個娘哎,你、你、你,你可是真要命!”
我向指導員匯報情況以後建議︰“籮筐能夠把自己做的好事基本說清楚,但是背誦‘最高指示’不上道,到時候不要弄出個政治事故來,請連首長慎重考慮!”
那一年,籮筐最終沒有參加機關的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代表大會,警衛通信連的名額給了話務班一個工作成績並不突出、但是“講用”講得比較生動的女戰士。
楊籮筐沒有評上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不但沒有什麼意見,反而覺得非常高興、輕松,他覺得,自己再也不用費盡腦汁背“最高指示”了。
我心里也很清楚,讓楊籮筐當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是有些牽強,他工作努力,更多的是緣于樸素的階級感情。
我們每天上午上班後的第一個小時是“天天讀”時間,戰士們各自坐在自己床鋪跟前的“麻扎”上,默默地看著人手一冊的袖珍本《******選集》,應當說,“天天讀”叫做“天天看”更合適,我們的眼楮都盯著書本,思想是不是開小差,只有自己清楚了。
“天天讀”要求“雷打不動”,除非是大事、急事,或者是執勤站崗,一般不能缺席,袖珍本一共一千四百零六頁、一百五十八篇文章,我們這些有文化的人天天一遍一遍地看,里邊很多經典的篇章都會背了,而籮筐與那些不認識字的新戰士,每天用一個小時的時間,只能對著書本上的一片片油墨發愣。(。)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警衛通信連的首長為了讓戰士們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會在一定的時候安排新兵吃一次“憶苦飯”,這也是當時是部隊里新兵下連之後的“必修課”。
這一次警衛通信連食堂做憶苦飯的“大廚”是楊籮筐。
楊籮筐是生在新社會長在紅旗下的年輕人,不知道舊社會的人過苦日子是什麼樣,但听老年人說過,是“吃糠咽菜,食不裹腹”。
糠,已經很難找到,楊籮筐在附近的糧食加工廠要了一些來。菜葉,到處都有,附拾皆是。他將細米糠、剁碎的白菜幫子、煮得半熟的紅薯和蘿卜摻在一塊,里邊又添加一些玉米面,撒上兩勺鹽,攪和了兩大盆,與炊事班的戰士一起蒸了幾籠糠菜團子,吃憶苦飯時每人一個。
我們這些農村兵與楊籮筐一樣,雖然沒有在舊社會吃過苦,但是經歷過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期的三年困難時期,幾乎所有的人都吃過米糠、高粱殼和野菜、榆樹皮等可以用來填充肚子的東西。到了部隊以後,每天四毛多錢的伙食費,早上有窩頭老咸菜、中午晚上有饅頭米飯炒菜,盡管每天吃到嘴里的肉“不足掛齒”,但是,與入伍前的農村相比,我們依然覺得生活已經是相當不錯了。
吃憶苦飯的時候,為了襯托氣氛,通信排的一個女話務員還含著眼淚在飯堂里聲情並茂地唱了一首歌︰天上布滿星,月牙亮晶晶,生產隊里開大會,訴苦把冤伸,萬惡的舊社會------
連里的女兵都是城里生城里長,家里的生活條件自然比農村要好一些,即便是三年困難時期,也沒有到吃糠咽菜的程度。她們捧著糠菜團子,咬了一口在嘴里嚼著,從口腔的這一邊再倒到那一邊,就是咽不下去。有的女兵干脆把糠菜團子掰成小塊,在手里I圓了,像吃中藥丸一樣用白開水往肚子里邊送。
楊籮筐用豬飼料一樣的材料做成的糠菜團子雖說不太好吃,比三年困難時期我們小時候在農村吃過的樹皮野菜要強多了。我們班一個叫尚中良的戰士很快把自己的糠菜團子吃完,意猶未盡,咂咂嘴,低聲說︰“真好吃!”
坐在尚中良旁邊的崔班長,大半個糠菜團子也進了肚子,他瞪了尚中良一眼,趕快咽完嘴里的東西,低聲喝斥他︰“不準說好吃!”
部隊還經常對戰士進行艱苦奮斗的傳統教育,“勤儉是咱們的傳家寶,社會主義建設離不了------”是我們當時經常唱的一首歌。
我們剛到連隊的時候,連首長就讓一個老兵給我們介紹他是怎麼樣從每個月六塊錢津貼費中省出五塊錢來的事跡。連里的女兵們覺得一個人一個月花一塊錢不可思議,她們每個月六塊錢的津貼費再加上七毛五分錢的“衛生費”總是不夠花。而我們這些農村長大的男兵不僅認為一個月花一塊錢很正常,對那個老兵的事跡還有點不服氣。
農村的孩子沒有刷牙的習慣,主要是經濟條件不允許,家里連買鹽的錢都沒有,怎麼可能去買牙刷牙膏。到部隊以後,我們花幾分錢買支牙刷、花幾毛錢買袋牙膏,也開始學習刷牙。
從來沒有刷過牙的成年人剛開始刷牙的時候,有的人牙床會出現出血現象。有一天,尚中良在洗漱室刷牙的時候,滿嘴血沫,他旁邊一個城鎮入伍也在刷牙的新兵大驚小怪地朝著他喊︰“你們看,他的嘴在流血!”尚中良雖說家里很窮,但是自尊心很強,他被周圍的新兵瞅得不好意思,有些生氣,喝了一口涼水漱漱口,也故意大驚小怪地指著那個滿口白泡沫城鎮新兵的嘴巴說︰“你們看,他的嘴在流膿!”
據我所知,尚中良每個月的生活開支也就是塊把錢,別人一袋牙膏用一個月,他能用兩個月,一次只擠那麼一點點,擠不出來的時候就用小刀把牙膏皮劃開,用牙刷在上邊再刮一刮。偶爾進一次城,他也從不亂花一分錢,有一次,那個說他刷牙嘴巴流血的城鎮兵在他面前炫耀說︰“城里的一條大街上剛開了一個冷飲店,我今天進城去花三毛錢在那里買了一盒冰激凌,吃得上門涼到下門,真痛快!“尚中良故作不屑地說︰”冰激凌誰又不是沒嘗過,缺油少鹽,有什麼好吃的!“
原來尚中良根本就不知道冰激凌是甜的,三分錢一根的冰棍都沒有舍得吃過,更別說幾毛錢一盒的冰激凌了。
我們入伍半年的時候,尚中良的家里翻修房子,他一下子就給爸爸媽媽寄回去了三十二塊錢。我們都很佩服,不知道他的錢是怎麼樣省下來的。也有個調皮的戰士出尚中良的洋相,說他上廁所解大便里從來不帶手紙,都是撿別人用過的,還說他自己講過︰“手紙只用一面多可惜,別人用這一面,我用另一面!”
入伍一年以後,我們這些新兵都變成了老兵,警衛通信連的首長今年又安排老兵給新兵們講傳統,介紹勤儉節約好的做法,這次連首長安排的給新兵介紹經驗的老兵,是尚中良。
(本篇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一場秋風,滿地金黃,楊傳福沿著復興路的人行便道,漫步在蕭瑟的冷風中。頭上的灰色鴨舌呢帽似乎是不願意再為退休干部服務,總想隨風而去,楊傳福不得不用一只手使勁地按著它,逼迫不安分的家伙老老實實地待在自己的腦袋上。
馬路上的行人很少,趟著地面落葉匆匆而過的身影,像是傳說中的幽靈,一閃而過。路燈像是一只只哭紅了的眼楮,閃著幽幽的光芒,把橘黃色的光輝隨意拋灑在冰冷的路面上,擁堵時段已經過去,汽車以在城區少有的歡暢奔馳在寬闊的馬路上。
每年隆冬時節天天傍晚都在空中盤旋著、鼓噪著,為夕陽送行的烏鴉,現在正在別的地方謀生或者度假,只在大楊樹上留下一個又一個空置著的鳥巢,從鳥巢的數量看,這里應該算是鳥類的一個住宅小區了,與人類不同的是,它們建造住宅小區不用報批,無人審查,當然,也不用為購買建築材料和住宅的價格發愁。
一個熟悉的身影背著一個熟悉的挎包快步超越自己,楊傳福朝著他的後背喊了一句︰“‘廢教授’慢點走!”
被稱為‘廢教授’的人姓費,叫費元青,是一個部隊轉業干部。楊傳福在部隊領導機關工作的時候,費元青開始也在機關工作,而且與楊傳福是住同一棟家屬樓的鄰居,後來費元青為了調整職務被調到機關直屬的一個學校當政治教員,家也隨之搬到了學校。費元青由于文字功夫比較好,調到學校工作以後還經常被借調到機關搞材料,他與楊傳福交往多年,兩個人非常熟悉。費元青平時的廢話比較多,楊傳福開玩笑地稱他為‘廢教授’。
身體瘦弱的費元青停下腳步,扶正眼鏡,認出是楊傳福,驚訝地問︰“是‘局座’呀,好久不見了,今天晚上怎麼有時間來我們這邊視察馬路?”
楊傳福退休前是部隊領導機關的局長,費元青私下里稱他為“局座”。
“我最近也搬到這邊來住了,今年剛買了一套部隊建設的經濟適用住房。”
楊傳福對費元青說。
費元青非常羨慕︰“我知道部隊在這邊的一個大院里劃出一塊地方作為售房區,新建了不少的宿舍樓,每一套房子四室兩廳兩衛,很漂亮。唉,我當年真不該離開機關,更不該轉業到地方,沒學會游泳就下海,小魚小蝦蝦沒有撈著幾條,還嗆了幾口水,現在依然住在部隊學校的公寓房里------”
費元青一說話就是唾沫四濺,楊傳福有一次與他開玩笑說,像你這樣的同志天天沿著馬路邊走邊說話,北京市的灑水車都用不著了。
楊傳福用手背{了一把順風飄灑到自己臉上的唾沫星子,對著費元青往前揮揮手,示意兩個人邊走邊說,安慰他說︰“你當時轉業經商我們都理解,過去的事不再提了,你在商海里沒有溺亡就算不錯。听說你轉業到地方退休之後在外邊又找了點事干,現在在什麼地方發財?”
“我前幾年不是在一個出版社幫忙校對稿子嗎!”
“現在呢?”
“現在仍然在那個出版社幫忙校對稿子。”
“你真不愧為‘廢教授’。”楊傳福忍不住笑了,加快腳步跟上費元青,又問他,“你吃過飯了嗎?”
“吃過了,吃過了中午飯。”
“現在已經是晚上七點多鐘了,你的晚飯可是真夠晚的!”
“‘好飯’不怕晚。”
“你退休後又在外邊謀了一份事情,拿雙份錢,手頭寬裕了,家里應當天天都有好飯吃。”
“我們家的晚飯一般都是燴豆腐、炒雞蛋,要不然就是燙剩飯、煮方便面,有人患胃潰瘍,我是患‘胃虧肉’。”
“你賺那麼多錢不舍得吃喝留著干什麼?”
費元青嘆了一口氣說︰“唉,人要是走運,風刮草帽扣鵪鶉;人要是倒霉,放屁砸傷腳後跟。我老伴在世的時候看病花了不少錢,這事你是知道的。我兒子愛軍大專畢業後一年多沒有正經工作,他是只想曬網不願打魚,當了和尚不去撞鐘,天天在家里胡寫亂畫,開始在廣告公司找了一份工作,前幾年又跳槽到一家雜志社當美術編輯,每個月三四千塊錢的工資,還不夠他與狐朋狗友吃喝玩耍的。女兒愛琴與他丈夫的收入也不高,有了孩子以後還需要我在經費上貼補一部分。老伴不在了,孩子的事我不管誰管?只要一息尚存,就要垂死掙扎。當然了,賺錢不多,也不至于連肉都吃不起,主要是我以前不會做飯,現在也沒有工夫學習做飯,我經常去出版社取稿子送稿子,兒子現在跟我一起住,他要是在家吃飯,我們就炒一兩個菜,他要是在外邊與同事有飯局,我自己就在家隨便湊合了。上個月我總覺得肚子里什麼地方不舒服,頭也有點暈,到醫院一檢查,醫生說我患有比較嚴重的萎縮性胃炎,血壓比較高,肝髒也不是太好。”
楊傳福同情地對費元青說︰“你不要算不過賬來,兒女自有兒女福,不用父母做遠謀。孩子的路主要靠他們自己去走,你累垮了身體沒有人替你受罪。有人說,人在年輕時用健康換金錢,年老了用金錢換健康。當你真正老了的時候才會明白,金錢是換不來健康的。還有人說,兒孫滿堂不如半路夫妻,我勸你還是再找個老伴,把以後的生活安排好。不要再一個人白天東逛西蕩,消磨時光;晚上面對獨燈,自嘗淒涼。”
“我和老伴不能說有多深的感情,但我們從結婚那天起,就決心黑發同看日出,白發共觀夕陽,真心實意地過一輩子,可惜她走得太早了!”費元青又嘆了一口氣說。
“我們那一代人多數都是這樣,夫妻之間,不會說豪言壯語,不會發山盟海誓,但是對于對方,都是一心一意,忠貞不貳。兩個人不可能同生,也不一定會共死,但是願意一起走過生與死之間的漫長道路。”
費元听了楊傳福的話點點頭,接著說︰“老伴在的時候,孩子的事不用我管多少,現在不管不行啊!有時候看著我那兩個沒有多大出息的兒女,也真是不想再管他們的事,可是又總怕他們過不好,將來孫輩可憐,現在我的小外孫------”提到自己的小外孫,費元青的眼楮放出光芒來,興奮地對楊傳福說,“那真是個聰明的孩子,長得漂亮,嘴巴也甜,一看到他,我什麼苦、什麼累都不覺得了,我的節日不是春節、元旦,也不是端午、中秋,而是女兒女婿帶著小外孫回家來的那一天。”
楊傳福說︰“我現在還沒有你這種體會,人常說‘隔輩親’,老年人喜歡孩子是天性,我見到很多人在家里長一輩比在單位長一級還要高興。但是老人對隔輩人不能溺愛,不少孩子都是爺爺奶奶姥爺姥姥慣壞的。有些老人現在的節約會造成孩子將來的奢侈,現在的溺愛會造成孩子以後的驕橫。”
費元青贊同地點點頭說︰“你講得很對,對孩子生活上要精心照顧,在學習上要嚴格要求,在做人上要注意引導,不能溺愛,不能嬌慣。上個星期天,我帶著小外孫在院子里玩,看到一個老同志也帶個小孩子在玩,我問他,小孩子是您孫子?他自豪地說,對!我又問他,以前沒在大院里見到過您,您貴姓?他說,我平時不住在大院,前天與老伴剛從老家來城里看孫子,你問我姓什麼,我隨我孫子的姓,我孫子姓廖,我也姓廖。我說老同志您可真會開玩笑,他說,我不是開玩笑,我孫子是我們家的‘小祖宗’,所以我隨他的姓。你說說看,那位老同志說的話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楊傳福點點頭,止不住笑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你剛才說再讓我再找個老伴的事,這事我不是沒想過。”費元青接著對楊傳福說,“但是,你看看我們周圍,老年再婚有幾個家中不鬧矛盾的,父子反目成仇、兄弟大打出手的並不鮮見,前車之鑒讓我不敢重蹈他們的覆轍。”
“你不要未被蛇咬就開始怕井繩,重組家庭中的成員和睦相處的也不在少數,關鍵是怎麼樣處理好生活中遇到的矛盾。”
費元青感慨地說︰“是呀,我在職時沒有本事把兒女的事情安排好,現在不忍心再把新的家庭矛盾強加在他們身上。說實話,每當孩子們不在身邊的時候,我也覺得很孤單,老伴在的時候,我最討厭听她嘮叨,嫌她正事不多,閑話不少,有時我與她開玩笑說,嘮叨如果能夠充饑,我頓頓都不用吃飯了。現在想想,一個人老了之後,身邊總有一個人嘮叨是幸福的,老伴就好像是你身邊的氧氣,平時你感覺不到她的存在,當她離開你之後,你才會感覺到呼吸不暢。假如說我的老伴現在還能在我身邊,我會把她的每一番嘮叨話都當成一首動听的音樂去欣賞。有時候我一個人胡思亂想,誰要是能夠搞個發明創造,架通陰陽之間的通信線路,我也可以經常給老伴說說心里話,再听听她的嘮叨。”
“過去的事不能想得太多,要把心思用在解決眼前的現實問題上,你與兒女商量過找老伴的事嗎?”
“沒有,從來沒有,首先是我沒有這個想法,即使有,估計他們也不會同意。有人說,男人再婚,多不念前妻;女人再嫁,多不忘前夫,我估計他們會擔心我再找個老伴之後,心里邊忘記了他們的媽媽。”
“那倒不一定!”楊傳福搖搖頭說。
“別光說我的事了,你最近的情況怎麼樣,退休生活一定過得不錯,從體型上看,你比以前發福多了。”
“是嗎,我退休後,白天看螞蟻上樹,晚上看星星眨眼,發福沒發福倒是沒有什麼感覺。”
兩個人邊走邊說,走到萬壽路路口的時候,楊傳福對費元青說︰“你趕快回家吃飯吧,我每天晚上一個小時的走路指標還沒有完成,還要再走一會。我們這批軍隊退休干部有了自己的住房以後就要移交地方政府管理,我以後雖然還住在部隊管理的大院里,但是與你一樣,都是北京市的市民了,普通老百姓一個。我們在部隊工作的時候,總愛唱一首歌‘軍隊和老百姓,咱們是一家人’,其實,軍隊和老百姓本來就是一家人,比如我們倆,都是從老百姓到軍人,又從軍人到老百姓,河水里翻了豆腐船,湯里來,水里去,分不清誰與誰。以前咱倆說話就很投機,現在又住得這麼近,希望能夠像以前一樣,經常在一起說話聊天,到時候你與我聯系。我家還是原來的軍線電話,以前的手機號碼也沒有變。”
費元青高興地點點頭說︰“由于身體原因,我準備下個月就把幫人校對書稿的活辭了,很高興能夠經常再與你見面。馬路旁邊有汽車尾氣,污染嚴重,以後咱們倆可以到附近的玉淵潭公園或者蓮花池公園去,想鍛煉了就抬腿走路,走累了就坐下聊天。”
楊傳福高興地點點頭。
費元青與楊傳福又聊了幾句,就趕快回家去了。
風力不減,冷涼依舊,楊傳福裹緊了外衣繼續往前走。
一只白色的空塑料袋被風追趕累了,飄到楊傳福面前,“啪”的一下貼在了路邊的樹干上,好像是想稍事休息,楊傳福把它從樹干上揭下來,放入路邊的垃圾箱,覺得那里才應當是它的歸宿。
楊傳福有個習慣,走在馬路上,看到有空的飲料瓶、塑料袋,就會撿起來放進路邊的垃圾箱里。他最討厭到處亂貼的小廣告,小廣告似乎要讓人們相信,北京的名醫,不在協和醫院,也不在宣武醫院,而是在城中村、路邊店;小廣告也好像讓人們相信,在北京租房既便宜又方便,誰都不用為住的地方發愁;小廣告更想讓人們相信,北京的很多政府部門都可以撤銷,花不多的錢就可以辦到你所需要的各種證件。還有些介紹小姐提供服務的廣告,讓人看了覺得丟人,這些廣告難道有人會相信?無處不在的小廣告他無力處理,只有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或者發些牢騷,他老伴笑他是“瞎操心”,楊傳福說,現在老鼠滿街跑,狗拿耗子不是多管閑事,而是與貓一起做好事。
楊傳福剛退休那段時間,生活非常不習慣,在家里從這屋到那屋,又從那屋到這屋,坐著不舒服,站著不自在,心煩意亂,六神不安。
其實很多機關干部都是這樣,在職的時候總盼著過節假日,真正讓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節假日的時候,你又該留戀上班的日子了。特別是像楊傳福這樣的“老機關”,一輩子舞文弄墨,處理公務,經商沒有思路,干活缺少體力,退休以後能干什麼呢?開始有幾個老戰友、老部下和好朋友找他,有的讓他到單位當顧問,有的請他去公司做生意,給出的待遇條件都不低,但是他都拒絕了,他不願意別人以感恩、照顧,甚至憐憫的心態為自己創造某些晚年生活條件。
楊傳福的老伴叫鄭麗娜,原來是單位里的文藝骨干,退休以後被街道辦事處聘請為社區老年舞蹈隊的教練,她退休了之後每天比在職的時候還忙。楊傳福和鄭麗娜的獨生女兒楊秋萍在美國是在讀碩士,鄭麗娜由于沒有家務纏身,所以有足夠的時間帶著她的舞蹈隊在住宅小區排練表演,去區里市里獲獎奪冠。
“咱們家存那麼多書,你原來不是說退休後要一本一本的挨著看嗎?”
鄭麗娜有時候看到楊傳福一個人在屋里坐立不安、無所適從,勸說丈夫。
楊傳福在職時整天奔波勞碌,忙于事務,沒有養成坐下來看書的習慣,剛退休的時候也想靜下心來讀幾本書,面前裝模作樣地擺了一本,但是翻頁速度與銀行業務員比賽點鈔票似的,翻書嘩嘩響,眼楮不聚光,什麼內容也看不進去,窗戶外邊一點異常響動都會引起他的極大興趣,誘使他從書桌上站起身來,在陽台上往外看半天。
楊傳福覺得,有些書籍,比如說四大名著吧,自己在學生時代曾經饒有興趣地看過,覺得很有意思。現在再翻翻看看,又覺得實在------實在沒有多大意思,《紅樓夢》是婆婆媽媽,《三國演義》是爾詐我虞,《水滸傳》是打打殺殺,《西游記》是滿紙假話。在這幾本書當中,《西游記》的娛樂性應當是強一些,但是他看了沒幾頁也還是擱下了,主要是看不上書里的那幾個主人翁,孫悟空無組織無紀律,豬八戒生活作風不好,沙和尚原則性不強,唐僧最多算個行政小組長,領導能力還很差,小組里四個成員經常意見不統一,總是鬧矛盾。
靜態的沒意思瞧動態的,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按遙控器的頻率與業務熟練的打字員用計算機鍵盤敲字差不多,覺得只有新聞時事類節目還可以提供一些自己感興趣的信息,其他的節目多數沒有太大意思,都是文戲上床,武戲上房。一些娛樂節目更別提了,不是打情罵俏,就是調侃搞笑,還有些電視連續劇,懶婆娘的裹腳布一樣,又臭又長,沒完沒了,只適合給睡不著覺的人催眠。(。)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鄭麗娜還勸說楊傳福不要想起來什麼干什麼,要訂個時間表,每天活動有規律了,就能慢慢地習慣退休生活,要體力與腦力相結合,在家與出外相結合。她對楊傳福說︰“咱們樓上老肖退休比較早,我看他天天樂呵呵的,身體也不錯,你可以向他取取經。”
楊傳福不屑地說︰“嘿,你別給我提老肖,前些年他喜歡集郵,‘耍猴’賺了些錢,連每次路過動物園都覺得心里邊熱乎乎的。後來郵市蕭條了,他又去炒股票,結果炒得一塌糊涂,女兒給他五六萬塊的本錢全部賠光,還把自己多年的儲蓄貼進去了一部分,他後來患了‘炒股後遺癥’,一听見‘股’字就心驚肉跳,血壓升高,所以,現在在他們家,屁股不能說屁股,只能說‘臀部’。還有人說,他听見‘跌’字就渾身哆嗦,因為‘爹’與‘跌’諧音,他以前給家里的老父親打電話的時候叫‘爹’,現在都改稱‘爸’了。”
鄭麗娜笑著說︰“最近這些年來,想在股市發財的人,多數都是做著好夢進去,多數又是做著噩夢醒來。不過你的話有些夸張,我就不信老肖連這點心理承受能力都沒有。我看到咱們小區花園里總是有一些老同志打撲克下象棋,要不然你去給他們湊湊熱鬧。”
“打撲克下象棋容易上癮,再說總是坐在那里對身體也不好,久坐不動,必然生病。”楊傳福說,“研究所的崔工程師退休以後沒有事干,到處找人湊一起打撲克,白天在小區的花園里邊打,晚上在馬路旁的路燈底下打。後來他打撲克著了迷,白天忘記吃飯,夜里不想睡覺。他老伴埋怨他說,人家的小孫子三歲半,一百以內的加減法都學會了,咱們家的小孫子也是三歲半,二十個數都識不了,讓他教小孫子學識數。老崔听了老伴的話,不情願地貓在家里,伸出一個指頭問小孫子,這是幾?小孫子說這是1,老崔說,俺孫子真聰明,講得很對,這就是1,“1”也是撲克牌里的“尖子”,尖子只比2和大小王小。老崔掰著指頭繼續教孫子識數︰跟著我學,2、3、4------5、6、7------8、9、10------J、Q、K------”
鄭麗娜笑彎了腰說︰“你說的這種事肯定是被演繹了,有人在故意出崔工的洋相。好了,我不再管你,每天二十四個小時怎麼打發你自己安排,我只給你提一條要求,生命在于運動,早上晚上要各鍛煉一個小時,游泳、打球、健身都可以。其他時間上劇場、去影院,逛街、聊天,隨你的便。”
鄭麗娜生在北京,長在北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用楊傳福的話說,她們家是屬于生活在皇城根的“貧下中農”。
那是“****”後期的事了,有人介紹鄭麗娜與楊傳福處對象,楊傳福對鄭麗娜說,我是農村長大的孩子,粗茶淡飯,吃喝隨便,生活上比較土,學歷也不高,入伍前高中沒有畢業,在部隊提干以後才混了個函授大專,基本上屬于“大老粗”。鄭麗娜說,我喜歡革命軍人的威武陽剛,也喜歡農民子弟的憨厚樸實,咱們兩個在一起,算是“土洋結合”、“粗細搭配”,共同過日子可能會比其他組合生活得更加有滋味。
楊傳福與鄭麗娜結婚以後,兩個人互相尊重,互相體貼,生活上雖然有些清貧,但是苦中有樂,小日子過得像是糖罐里攪蜜,讓很多人心生羨慕,費元青說他們倆是相輔相成、相敬如賓、相映成趣、相得益彰。當然,很多夫妻展現給別人的,多是表面現象,有人曾經說過,即使是最幸福的婚姻,夫妻雙方一生中也有兩百次想離婚的念頭,還有五十次想掐死對方的想法。在現實生活中,不離不棄、死心塌地過日子的夫妻很多,不爭不吵、謙讓到老的夫妻極少。
楊傳福總是說自己是農村出來的孩子,屬于“下里巴人”,欣賞不了“陽春白雪”,即使是在職的時候,除非工作需要,否則不會去裝修豪華的娛樂場所,也不願意參加某些所謂的高雅活動。
在部隊退休干部中間,楊傳福有著廣泛的同盟軍,他們局里一個已經退休的干部老丁,與他一樣也是農村入伍的老兵,老丁的女兒在外資銀行工作,她為了讓一輩子勤儉度日的父母開開洋葷,在老丁和老伴金婚的那一天,送給二老兩張世界著名芭蕾舞團來華演出的門票。老丁和老伴雖然對芭蕾舞一點也不感興趣,但是,想到女兒的一片孝心,還是高高興興地去了,到了劇場門口,他們看到很多人聚在那里,一打听,原來都是在等著退票,一打听,每張票退掉可以換四百塊錢。老丁與老伴一合計,一張票四百,兩張票就是八百塊錢,看一幫女孩子用腳尖走路有什麼意思?八百塊錢買一個月的蔬菜都用不完,干脆,把票退了,回家!半個月之後,老丁的女兒才知道父母把她花一千四百塊錢好不容易才買到的兩張芭蕾舞票給退掉了,把老丁好一頓埋怨。
楊傳福還有個同年當兵、同年退休的老鄉老程,老程的兒子在一個什麼汽車俱樂部里工作。兒子想讓當兵後一直想學開車而沒有開成的老子開開眼界,給老程找了一張國際車展的參觀券,老程看過展覽之後,楊傳福問他,車展好看嗎?老程說,哎呀,好看,太好看了!楊傳福說,給我介紹介紹車展上都有什麼好車。老程說,車展上有什麼好車我倒是沒注意。楊傳福感到奇怪,問老程,那你剛才說什麼好看?老程說,我是說車模長得好看。
楊傳福退休前後這幾年,鄭麗娜對他又多了一層關心,每天為他調劑飲食,自己白天出去跳舞,也督促他白天外出鍛煉,晚上用盡可能多的時間陪他說話聊天。鄭麗娜對一個姐妹說過,她非常贊同有人說過的兩句話︰男人,請珍惜少年時陪伴在你身邊的女人,因為那時你沒有金錢,沒有事業,而她風華正茂;女人,請善待與你一起走到最後的男人,因為那時你繁華已過,容顏已老,而他不離不棄。楊傳福從一個農村青年成長為一個正師職軍隊干部,在外是個好領導,在家是個好丈夫,身在領導崗位,他有沒有非分之想不知道,但是,肯定沒有越軌之舉,這一點讓鄭麗娜很感動。
楊傳福接受了鄭麗娜讓他每天鍛煉身體兩個小時的建議,他有個同事原來身體很好,退休後天天待在家里,沙發和大床共同伺候他,一個值白班,一個值夜班,結果時間不長就患了多種疾病,現在一天二十四小時躺在醫院里。
他選擇的運動項目是走路。
復興路是西長安街的延長線,筆直寬廣,車水馬龍,五棵松到軍事博物館只有四五公里遠,楊傳福早晚都在這段馬路的便道上徒步行走,閱路人百態,看車來車往,有時候也幫負重的人提提東西,給問路的人指指方向。他在職的時候坐在機關的公用汽車上,要是不擁堵,這段路程幾分鐘時間也就過去了,而現在真要一步一步地用兩條腿去丈量,這段路就顯得非常漫長。
同樣的一段路,如果每天都去走上一兩趟,就會覺得好像越走越短,也會覺得越走越輕松。楊傳福由于每天徒步鍛煉,現在十里八里的路程都不在話下,抬腿就走,一會就到。
楊傳福不知不覺間又走到了軍事博物館門口,看著博物館寬敞的大門,空曠的廣場,他心里在想,自己過去的歷史也該進博物館了,伸展在面前的人生之路,是一條從未涉足的新道。(。)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一輛破舊的公交面包車在離橋頭鋪鄉政府大門不遠處的十字路口停了下來,吐出來幾個灰頭土臉的男人和女人,又吃進去幾個同樣灰頭土臉的女人和男人,像揚起塵土而來一樣,又揚起塵土而去。
崔大林下了由北京西站開往省城的高鐵,沒有吃中午飯就坐上了省城開往縣城的公共汽車,在縣城下了公共汽車沒有喝一口水又搭上這班路過家鄉集鎮的公交面包車。中原大地的秋老虎確實很厲害,公交面包車沒有空調,車上的乘客個個汗流浹背,有幾個乘客開窗乘涼,讓崔大林跟著大伙一起共同飽餐了一頓家鄉公路上的浮土揚塵。
拉桿箱走不了鄉村的土路,崔大林只好提著它,大步流星地往家走,他希望能與爺爺見上最後一面。
從鄉政府到沿河村只有三華里的路程,先往東走,再往北拐,步行二十多分鐘就可以到家了。
為了盡快到家,崔大林選擇沿清涼河河堤斜著走直線。河堤上有一條崔大林曾經非常熟悉的人行小道,這條人行小道上有他遺失的腳印,也有他珍藏的記憶。
過去的清涼河,河水清澈見底,魚蝦歷歷在目,天暖時,岸邊柳線低垂,隨風飄蕩,宛如少女秀發;天寒時,河面雪覆冰蓋,銀裝素裹,好像童話世界。清涼河是一幅流動的畫,清涼河是一首無韻的歌。清涼河的流水帶走了崔大林和小伙伴們的童年歲月,也為他們提供著豐富的營養,讓他們一天天長大成人。
現在的清涼河,河水烏黑發臭,低聲嗚咽,岸邊的樹木多數都進了灶膛,早已灰飛煙滅,一棵孤獨的柳樹枝條已經開始干枯,不到季節就隨風飄落的黃葉是送給人們的訃告。河床上還挺立著幾株干枯的蒲草僵尸,讓人看到它們,可以回想起這里曾經有過的植物生長的情景。魚蝦更是早已絕跡,泛著白色泡沫的污水里偶爾可以見到孑孓的身影,清涼河已經淪落為蚊子的幼兒園。
清涼河給崔大林留下了太多的美好回憶,讓他多年魂牽夢繞,難以忘懷。小時候玩耍玩乏了或者是干活干累了,他與伙伴們在河灘的漫坡上,清出一塊草地做床,扯下一塊雲彩當被,在陽光的愛撫下,閉上眼楮小憩片刻,甚至可以聆听到地球母親的心跳聲。如今,地球母親的一些不肖子孫,已經把老娘折騰得不像樣子,他們難道不知道,我們是生活在“單親家庭”里,地球母親不可能再為我們生養幾個地球弟弟或者地球妹妹,虐待母親,也就是毀掉了我們自己賴以生存的家園。
在大學學習的時候,崔大林是個環保志願者,他曾經去過很多地方宣傳環境保護的意義,也參與了很多環境保護的活動,而對于家鄉的環保狀況,他感到十分痛心,人常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方人也應當保一方水土。有一年的暑假,他分別去找了縣政府和縣環保局的有關領導,代表家鄉的父老鄉親,據理力爭,要求關閉清涼河上游幾個污染嚴重的小廠子。縣里的有關領導對一個在讀大學生的行為不屑一顧,毫無顧忌地以一瓢“發展地方經濟就要付出必要的代價“的冷水,澆滅了他的一腔如火熱情。
近幾年,中央和地方對環境治理工作都抓得非常緊,崔大林不知道自己的家鄉為什麼在這個問題上動作遲緩,這一次回家來的時間比較短,可能來不及再向縣里反映河水污染的問題了,以後有機會還要為這件事奔走呼號。
清涼河兩岸的莊稼地里禾苗正旺,谷子、大豆、玉米競賽似的往上長,秋天已經在大地上調好了琴弦,準備演奏豐收的樂章,秋天也為農民準備了豐盛的禮物,準備慰勞他們一年的艱辛。
崔大林的心里有了些許的安慰。
他自己也曾經長期勞作在這塊黃土地上,農忙季節,城里的孩子放了學,可以寫作業做游戲,去公園逛大街,鄉下的孩子放了學,扔下書包就要往地里跑,幫助大人們,邊干活邊享受日光浴,邊干活邊沖洗汗水澡,在每一個腳窩窩里播種著渺茫的希望。現在地里的莊稼比過去長得壯實多了,化學肥料在幫助人們實現豐產夢,地里的雜草也比過去少多了,除草劑幫助人們減輕了體力勞動。
小路邊幾棵生命力很強的茅草從地下探出頭來,它們也想觸摸太陽的溫暖,嫩綠的尖尖上掛著淚珠,反而讓崔大林感到了幾分的同情和親切。
以往從外地回來,大林每一次都會先站在清涼河邊靜立一會,心潮澎湃,思緒萬千,憑吊逝去的歲月,緬懷曾經的往事,因為這一次有急事要盡快回家,他沒有了過去的心思。
快步走了大約十來分鐘,崔大林就看到了自己家那兩扇涂著朱紅色油漆的大門,門口那棵大楊樹依然站在老地方,揮舞著枝葉歡迎他,他不由自主地又加快了雙腳移動的頻率。
鄉下的農民,一個家庭就是一個獨立的王國,獨佔一方土地,單享一塊天空,完全不像城里人,在鋼筋水泥築成的高聳入雲的樓房里,上下縱橫切割成大小不同的空間,把每個空間都編上號,才有了層層碼放的一個又一個的家。
崔大林家里的院子比較大,但房子破舊。三間堂屋的東邊一間住著爺爺和弟弟二林,西邊一間住著奶奶一個人,兩間東屋里住著父親母親,院子西側靠北邊是一間廚房,靠南邊是豬圈和廁所,那里也是家里的雜物堆放處,更是蒼蠅蚊子的大本營。家里在做飯的時候,廚房的香味與豬圈的臭味勢均力敵,在院子的上邊爭奪制空權,不過,它們的勝負是由風向來決定的,刮北風讓你想吃,刮南風讓你想吐。
幾間房屋的牆皮已經部分脫落,露出了土坯砌成的牆體,屋頂上灰色瓦縫里的幾顆狗尾巴草,像是佔領了敵人陣地上制高點的士兵,興奮地揮舞著旗幟一樣的絨穗。為了晾曬東西方便,院子里沒有種植一棵樹,西邊鄰家的一株歪脖榆樹不顧臊臭,從豬圈那邊的土牆上探過腦袋來,好奇地往這邊窺探。
崔大林進了院子,沒有家人以往的問候和歡笑,二林听到院子里有動靜,從屋子里走出來,接過哥哥手里的旅行箱,用手示意他先到堂屋的東間去看望爺爺。
爺爺住的房間里,或站或坐的有七八個人,坐在爺爺床頭的崔長興,看到大林進屋,連忙站起身來,把位置讓給大兒子。大林看到爺爺安靜地躺在木床上,形如枯槁,氣若游絲。老人的生命之路已經走到了盡頭,就像電視里看到的某些比賽項目一樣,裁判高舉起胳膊正在倒計時︰五、四、三、二------他覺得喉頭發緊,眼楮發澀,拉著老人家的手,輕聲地呼喚著︰“爺爺,爺爺!”
老人已經沒有任何反應。
崔長興把大兒子拉到一邊,輕聲地對他說︰“你爺爺也就是一天半天的事,該準備的事都準備了,你也不要太傷心了,人活到一定時候總是要走的,好在老人家還沒有怎麼受罪。你奶奶的病也越來越重,她這幾天------”
崔長興的話還沒有說完,崔大林就听到奶奶在西屋有氣無力地喊︰“長興他爹,你別扔下我一個人走,長興他爹------”
大林趕忙奔到奶奶跟前,拉著她的手說︰“奶奶,我是大林,從北京回來看望您來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大林的奶奶已經是肺癌晚期,前天剛剛從縣醫院拉回到家里來。按照當地的風俗習慣,病人的病確實無望治好的時候,就要在家里度過人生的最後時光,死在外邊是不吉利的。
大林奶奶的鼻子里插著氧氣管,床邊吊著輸液瓶,已經瘦得脫了人形,躺在床上如同一具骷髏。村里開私人診所的年輕大夫柱子是大林的本家叔伯弟弟,他附在大林耳邊,囑咐他與奶奶盡量少說話。
大林的奶奶看到大孫子,枯井一樣的眼楮里居然還能淌出幾滴混濁的淚水來。她喃喃地對大林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還以為這輩子見不著你了呢!過那邊去跟你爺說說,讓他別自己走,等著我一塊走。”
大林流著眼淚輕聲地安慰奶奶。
跟在大林身後的崔長興听到大林的媽媽又在東屋里喊他,知道是老父親那邊有情況,他悄悄地踫了踫大林的胳膊,用手勢示意他也回到爺爺那里去。
大林回到東屋,看到爺爺已經是吸氣少,呼氣多,收不抵支,命懸一線。
柱子也從西屋跟到東屋,他將手指放在大林爺爺的鼻孔處,過了一會,淒然地對崔長興說︰“大伯,俺爺走了!”
二林“哇”的一聲先哭了起來。
屋子里的女人哭著退出房間,崔長興與幾個男性鄰居趕快給老人家更換壽衣。
老人的衣服時間不長就穿好了,剛到西屋去的大林的媽媽在大林奶奶住的那邊,也“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朝著這邊高聲喊︰“大林他爸快過來,咱媽也走了!”
崔長興帶著大林、二林趕緊跑過去,他看到老母親已經離開人世,她的手上還攥著剛剛從自己身上拔掉的氧氣管------
兩副棺材並排擺放在堂屋中間的房子里。
崔大林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一樣,爺爺和奶奶就這樣走了?老兩口一生恩愛,村里人有口皆碑,他們的愛情故事像一碗黏稠的糖稀,被歲月拉成了甜甜的絲線。如果是城里的居民,爺爺奶奶肯定能在街道上被評為“模範夫妻”。但是,大林並沒有覺得爺爺奶奶在感情生活上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他們只是在過正常人的日子。後來他才慢慢懂得,自己上大學之前的經歷和年齡,還不能夠真正領會農民傳統婚姻生活中的真諦。上次回來探家的時候,爺爺奶奶的身體已經都不是很好,奶奶對爺爺說,如果她先走,就在地底下等著爺爺,但是,爺爺不能先走而撇下她不管。爺爺說,他要是身體頂不住了就先走,地底下太冷,他要把墓穴暖熱乎了再等著奶奶過去。奶奶說老東西淨騙人,人死後身上一點余溫都沒了,你還能暖墓穴,要走咱就一塊走。大林當時以為爺爺奶奶是在說笑話,想不到今天卻成了現實。
村里有一個承辦紅白喜事的群眾組織,事主只管出錢、提要求,其他的事情都由群眾組織的人去辦。去親朋好友家報喪的人已經出發,院子里還有一伙人在搭靈棚、壘灶台,崔長興最近這段時間確實是累壞了,跪在父母棺材前邊的草席上,腦袋耷拉在胸前竟然睡著了。大林看著精神幾乎崩潰、身體快要累垮的父親,有幾分心痛,也有幾分內疚。由于最近幾年爺爺奶奶都有病,需要照顧,家里經濟狀況又不好,父親常年為生計發愁,半年多的時間沒見,剛剛六十來歲的父親顯得又老了許多。對他來說,人如四季時逢晚秋,花白的頭發如同冰河中的蘆葦,蓬亂的胡須好比冷霜下的茅草,額頭上布滿了被生活重車碾軋出的道道轍印,形象雖讓人看了感到淒涼,卻給人一種飽經風霜的老成厚實印象。農村有一句話叫做“男子十八,不靠爹媽”,自己已經二十八歲了,前幾年讓爸爸媽媽為自己湊學費生活費奔波,這幾年又讓爸爸媽媽為自己生活上找女朋友之類的事情操心,真是過意不去。北京並非千山之遠,萬水之遙,自己在爺爺奶奶有病期間,開始是集中精力學習,畢業後接著找工作,後來又忙著上班,不僅沒有為父母分憂,反而成了他們思想上的又一個負擔,自己對這個家庭的虧欠太多了!
爺爺和奶奶合葬在一個墓坑里,他們辛苦一生,最後只在大地上留一個小小的、圓圓的土丘,像是人生的句號。他們的旁邊埋著村委會主任崔雙來的爸爸崔千頃,崔千頃一輩子看不起崔大林的爺爺,還總是仗著自己家里的弟兄們多,欺負崔大林的爺爺。崔千頃生前就應當知道,人們最終都有一個共同的目的地,那就是墳場,生前你爭我奪,死後比鄰而居。
爺和奶奶都走了,人生的歷程終于結束,而大林對老人的歉疚和懷念才剛剛開始。
大林的爺爺奶奶去世之後,很快就過了“一七”。
大林的十天假期也過了大半,崔長興把大林兄弟倆與他們的媽媽叫在一起,在空蕩蕩的堂屋里商量事情,有人把這種商量事情的方式叫做“召開家庭會議”,當然,這種“家庭會議”沒有復雜的程序,不用吃會議灶,不用服務人員和保障車輛,也沒有傳達貫徹的要求,更不會花公家的一分錢。
大林的父親因為家里的生活條件不好,快三十歲才娶了腿有殘疾的母親,母親對父親一輩子百依百順、唯命是從。在鄰居們的眼里,崔長興除了培養出一個大學生之外,其他的地方都活得有點窩囊,幸運與他捉了一輩子迷藏,苦難和他交了一輩子朋友。但是,在大林母親的眼里,丈夫是家里的英雄,他望雲識天氣、看地知收成,勞作時什麼苦活累活都能干,生活中什麼溝溝坎坎都能過,白天有崔長興在身邊說說話,她心里踏實,晚上有崔長興在身邊打呼嚕,她睡得香甜,在清苦的家庭生活中,她始終覺得自己是幸福的。當然,在生活最困難的時候,比如給公婆看病借不到錢,大林上學湊不夠學費,她也會背著公公婆婆、崔長興和孩子,淚水像不盡的源泉,讓時常斷流的清涼河羨慕嫉妒恨。
大林在北京讀了四年大學,畢業以後,曾經想過回家鄉發展,他也知道家鄉的發展空間有限,計劃回家鄉主要還是想承擔一部分家庭責任,但崔長興態度堅決地反對兒子的意見,他希望大林能夠在大城市里站穩腳跟,只有站得高,才能看得遠,才能有一個好的前程。他也想讓村里有些瞧不起他的人,特別是崔千頃的兒子崔雙來看一看,自己的兒子不但上了大學,而且還在大城市里找到了工作。
大林理解父親的苦心,心里也有些埋怨父親不了解外面的世界,給自己施加壓力,像自己這樣的條件,在大城市要想有尊嚴的生存下去會非常艱難,在大城市里並不是想干事就有工作,想上班就有單位,大城市里也不是遍地都是錢,彎腰就能撿。
在大學四年再有一個學期就要畢業的時候,崔長興對在老家過完寒假將要返校的大林說,家里的事由他和二林應付,讓大林不要操心,畢業後抓緊時間在北京聯系工作。
大林離開家里的時候,崔長興遞給他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破舊牛皮紙信封,讓他在外邊最困難的時候再打開。
大林接過父親的信封,他不相信一輩子在土里刨食的父親會在自己最困難的時候有什麼錦囊妙計,只是把信封當作長輩對孩子的牽掛和思念,仔細地收藏起來。
崔長興知道大林在北京找到了工作,並且拿到第一個月的工資之後,在電話里對大兒子說,他半年前給他的那個信封沒有多大用處了,讓大林拆開看過以後再處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大林打從抽屜里翻出來快要被自己遺忘的信封,看到里邊有一個紙條和三張百元大鈔。紙條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兩行字,那是父親的筆跡,那兩行字是︰“你在外邊真要混不下去了,就用這三百塊錢打車票回家!”
這個“混”字在大林的家鄉並不完全是“混日子”的意思,工作干得好的人也可以叫“混”,比如某某人“在外邊混得不錯”。
大林手里捧著父親寫的紙條流淚了,這是他到北京四年多的時間第一次流眼淚,父親並不是不知道一個剛畢業的家在農村的大學生,沒有關系與背景,在大城市生存和發展的難處,他希望自己的兒子向最好處努力,也準備著接受自己的兒子可能出現的最壞結果。大林收藏好三百塊錢與那張紙條,暗下決心,自己不但要在北京“混”下去,而且還要“混”好!幾年來,那三百塊錢他一直很好地保存著,這些錢,放在銀行里可以產生利息,放在自己身邊可以產生動力。
二林比大林小三歲,他高中畢業後沒有考上大學,用他自己的話說,成了“社會主義新農村有文化的一代新型農民”。
大林一直認為,弟弟並不比自己的智商低,他在讀高中時學習不太下工夫,是因為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家庭根本沒有能力同時供養兩個大學生學習。
農村青壯勞動力多數外出打工,對二林有很大的誘惑力,身居農村的青年人總是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特別是看到有些同齡人在外邊賺了一些錢,回到家里蓋了房子、找了對象,心里總覺得有點酸溜溜的。但是,二林也知道,哥哥在外地工作,家中四個老人需要自己照顧,他離不開家鄉這塊黃土地。
“家庭會議”由崔長興主持,“主報告”也由崔長興來做,但是未獲“一致通過”。大林的母親對崔長興的發言用肢體語言表示“堅決擁護”,崔長興講了多少句話,她就點了多少次頭。
大林同意父親讓他“在北京好好工作、別掛念家里”的意見,但是婉拒了父親讓他抓緊時間找女朋友的要求,他想爭取多賺點錢幫家里還債,兩三年之後再考慮個人問題。
二林也不願意現在就去外地打工,他放心不下家里剩下的身體都不是太好的兩個老人,他有個高中時的同學在縣城組織了一個包工隊,專門給建築公司的施工工地干些雜活,二林準備投奔他,離土不離鄉,既能賺錢,也可顧家。
“家庭會議”圓滿結束,但是,大林覺得心里沉甸甸的,像是灌滿了鉛。
村里開私人診所的醫生柱子的奶奶,是崔大林爺爺的弟媳,大林的爺爺只有弟兄兩個,柱子的爺爺排行老二,崔大林原來把柱子的奶奶喊為“二奶”。自從“二奶”被賦予了特殊的含義之後,大林就只好將柱子的奶奶也喊“奶奶”了,連農村的老百姓都知道,現在二嫂、二嬸、二大娘都可以喊,“二奶”是不能再喊了。
柱子的爺爺三十九歲那年在生產隊的菜地里用抽水機澆水時觸電身亡,柱子的奶奶守寡已經守了四十多年,她與大林的親奶奶一樣,小腳一雙,淚水一缸,年輕時吃了不少的苦。
大林由柱子陪著,來向老人家告別。
柱子的奶奶性情開朗,愛說愛笑,八十六歲了,滿臉皺紋如同樹樁上的年輪,記錄著她歷經的滄桑。老人家眼花耳背腿腳不听使喚,但是腦子不糊涂,嗓門特別高,喜歡有人與她說話聊天,尤其喜歡和大林的奶奶一起用僵硬的舌頭挖掘陳年往事,有時候她說話說到高興處,會張著牙齒嚴重缺編的嘴巴笑上半天。她的笑聲常常與東鄰的雞鳴珠聯璧合,與西院的狗叫遙相呼應,讓外人覺得她們的家里總是比別人的家里有著更多的喜事。
柱子對別人說過,他奶奶一輩子最遠的地方去過縣城,老人家為人和善,生性樂觀,在家庭生活最困難的時候也沒有失望過、悲觀過,遇到什麼事情都能夠看得開,拿得起,放得下,天天樂呵呵的,要不然,一個早年喪夫的婦道人家很難逾越人生道路上的溝溝坎坎,把幾個孩子拉扯成人。
大林這次從北京回來已經看望過她一次,看到佷孫子又給自己帶了些好吃的,老人家高興得干癟漏風的嘴合不攏,高聲問大林︰“慌著走干啥,咋不在家多住幾天?”
“我只請了十天假,明天必須走。”大林回答。
“端人家的碗,受人家管,這個道理我懂。上一次我忘了問你,你在北京干啥活?”
“當編輯。”
“干什麼?”
“編------輯------”
“咱們家有編筐的,有編簍的,你是編什麼,我還是沒听明白。”
“我是編------雜志------”
崔大林解釋了半天,老人家似懂非懂,但是知道了面前這個別人都說很有出息的佷孫子,與他的弟弟二林整天在地里風吹雨淋不一樣,在北京干的不是力氣活。
“你奶奶活著的時候,俺妯娌倆一起說話聊天多熱鬧,她走了我還真是想得慌,不過,她走了也好,不用再在人世間受罪,而且還是與你爺爺一塊走的,這多好!”老人家感慨地說。“你二爺沒良心,撇下我一個人早早地躲清靜去了。”
大林勸慰她︰“奶奶不能那樣講,今後的日子會越過越好,您把身體養好,健康長壽,比他們都有福氣!”
“你說的也對,現在的老百姓的日子比過去好過多了。以前都說樓上樓下、電燈電話是好日子,現在村里不少人家都蓋了樓房,電燈電話也早就不是啥稀罕物件了,托共產黨、毛主席的福啊!”
發蒼蒼,眼茫茫,提起往事話題長,老人家打開了話匣子,接著往下說︰
“現在的人真是能不夠,你想不到的事,有人就能做得到,記得前些年有些年輕人都用‘屁屁機’,你在這邊放個屁,幾十里地以外的人都能聞見臭味。後來‘屁屁機’不用,改用手機了,起先我對柱子說,‘首級’不就是人的頭嗎?柱子說手機就是手拿的電話機,有了手機,中間隔著幾百、幾千里地,不用扯電話線就能互相說話。我說用那玩意兒說話可是不保險,你說出來的私房話在空中飄啊飄啊,要是飄到半道上被別人截了去該咋辦?”
老人說到高興處,洪亮的音調又越過院牆,聲震八方,驚動四鄰。
大林和柱子都被老人家的話逗笑了。
“不過,鄉下人的日子再好過,也沒有人家城里人的日子好過,他們比咱們會享福,我听說城里人沒事在家里的時候,冬天怕冷放暖氣,夏天怕熱放涼氣,出門的時候,冬天怕冷坐火車,夏天怕熱坐‘凍’(動)車。我在家里的時候,天氣熱了扇扇子,天氣冷了烤煤火,出門的時候,以前坐過牛拉的‘太平車’,現在坐過拖拉機。那一年我去公社------”
公社改成成鄉已經好多年了,老太太依然把橋頭鋪稱作“公社”。
“------趕集。”老太太接著往下講,“看見街上停著一輛中間高兩頭低的鱉蓋車,別人說那叫小臥車,我圍著那輛小臥車轉著圈子看了半天,也沒有分清楚哪是頭哪是 。”(。)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老人家與大林越說越高興,直到看見大林起身告辭要走,才想起什麼似的對大林說︰“你今個晌午別走了,一會兒讓柱子他媽給你 面條吃。”
大林笑著對老人說︰“我今天已經約了幾個人在橋頭鋪聚一聚,以後回來了在你們家吃飯。”
出了柱子奶奶的家門,柱子對大林說︰“我奶奶總是不願意出遠門看看外面的世界,這輩子去過的最遠的地方是咱們縣的縣城,去過最大的地方也是咱們縣的縣城,她也不願意接觸新事物,有時候淨說一些幾十年前的老話。奶奶平時最喜歡听收音機里的地方戲,不喜歡看電視里演的文藝節目,有一次,一個演員在電視里唱歌︰啦------啦------啦啦啦------奶奶在一旁說,電視里的節目可真不好看,結巴舌子也能上去唱歌。去年咱們村里通了網線,可以上互聯網,我與俺爸商量著準備花幾千塊錢買一台計算機,在網上能瀏覽各種信息,看到有用的資料還可以下載。奶奶在一旁說,買一只‘雞’怎麼會要那麼多錢,等你買的‘雞’下了崽,抱給二林一只。她有時候愛管閑事,有時候也愛打岔,一次她問我,與你小時候玩得挺好的那個墩子這兩年怎麼不來了,我說墩子現在在省城讀博,奶奶惋惜地咂咂嘴說,原來那是個多麼好的孩子啊,干點什麼事情不行呀,怎麼學會‘ァ 耍 一古艿絞﹞僑 ゅ︿闥悼尚Σ豢尚Γ殼安瘓梅偶俁兆擁轎壹依錮純次遙 棠討 懶碩兆酉衷謔歉 寫笱 實娜耍 淺8 耍 且 羲 詡依 苑梗 兆鈾鄧 氖奔涮 簦 掛 峽旎匱 Hヶ鴇紓 荒芰糲呂闖苑埂6兆幼 酥 螅 棠癱鬮飾遙 遣皇竅釉勖羌業拿┐坎桓刪唬 斗且 ヵ搶鎩 蟊恪 俊 br />
大林開心地笑了,對柱子說,老年人適應了一種環境,後輩人不一定非要強行去改變它,應當盡量保留和創造適合老年人傳統生活的條件,幸福和快樂都是一種心態,自己認為的幸福才是真正的幸福,別人認為的幸福自己不一定會感到幸福。讓老年人隨心所欲,做他們高興做的事情,他們就會覺得幸福,就會感到快樂。
柱子說︰“大哥說得很對,我也是這樣認為,老年人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有相對固定的活動範圍,有自認為正確的做人準則和道德取向,後輩人應當理解他們,尊重他們,並且盡可能地去適應他們。只要他們過得舒適,吃好穿暖,心里高興就行了,至于互聯網與打魚網有什麼區別,百度和擺渡有什麼不同,不一定非要讓他們知道。當然,老年人身處于現代社會,有些事情不可避免要潛移默化地影響到他們的生活,這種影響對他們來說,只能是隨遇而安,順其自然。我在縣衛生學校學習時候的一個女同學,去年冬天去英國與在那里讀研的男朋友結婚,她奶奶對她不放心,一再囑咐孫女不要忘了經常給她打電話,她孫女聖誕節給她打電話說,祝奶奶聖誕快樂!她的奶奶說,什麼‘生蛋’快樂,我只會生孩子,你這話還是對老母雞去說吧!听說現在這個老太太與孫女打完電話以後也會說‘拜拜’了。”
大林喜歡柱子的聰明好學,也喜歡柱子的為人忠厚,勸他說︰“你和二林在農村都屬于大齡未婚男青年了,如果有合適的女孩子,談一個盡快結婚,老人們在生活上需要你們照顧,他們最希望看到的,還是你們有一個生活幸福的家庭。”
柱子說︰“二林可能與你講過,我在衛校學習的時候交過一個女朋友,畢業後她與我一起分配到咱們鄉的衛生院上班,後來俺爸腦血栓留下後遺癥,要經常輸液,奶奶又這麼大的歲數,家里單靠我媽一個人顧不過來,我就辭職回咱村辦了個小診所。我的女朋友後來通過關系從鄉衛生院調到縣醫院工作,由于地位的變化,她與我分手了。”
“你在農村開診所,在專業技術的發展上可能會受到一些限制,等大叔的身體好一些的時候,你還是去醫院工作,在那里提高醫療技術肯定會比在村里快一些。”
“我原來也是這樣想過,但是後來看到農村確實需要醫務人員,有的農民身體不好,小病拖,大病扛,重病等著見閻王,他們不願意為了看病多花錢,也嫌去醫院看病太麻煩。我這個小診所雖然規模不大,條件有限,但是能為鄉親們解決不少的實際問題。”
大林听了柱子的話,贊許地點點頭。
“找女朋友的事先不著急,現在農村的男女青年的觀念也在改變,沒有合適的就等一等,順其自然,水到渠成,我不想在這件事情上湊合。”柱子接著說,“對于找對象這個問題,二林還不如我,一次戀愛沒談過,他因為家里經濟條件不好,有比較強的自卑感,現在不敢、也不願意接觸女孩子。”
“是我拖累了他!”大林愧疚地說。
“大哥不能那樣講,我和二林都為你大學畢業後在北京找到工作,而且是在部隊管轄的雜志社工作而感到驕傲。”
大林听了柱子的話,搖搖頭,苦澀地笑了笑。
大林每次從北京回來都會與幾個要好的同學或者朋友聚一下,感謝他們對自己家中老人的照顧,也交流一下相互間的工作和生活情況。這一次,他讓在鄉政府工作的、高中時的同學趙連明安排一個地方,約幾個人一起吃個飯。趙連明在省城的師範大學畢業後,先當了兩年村官,後來又被任命為橋頭鋪鄉黨政辦公室副主任,他和大林多年來一直保持著密切的聯系。趙連明年青老成,說話辦事都比較穩當。做事恰如其分,說話適可而止,是人生的最大學問,趙連明兩方面都做得比較好,大林很喜歡他的這個老同學。
橋頭鋪只有東西、南北兩條小街,小街兩邊都是一些恨不能從眼楮里伸出一只手來,一下子把顧客身上的錢包搶奪過去的小商小販,他們要求顧客付給他們的錢都要是真的,但是賣給顧客的商品很多都是假的。橋頭鋪也沒有一個像樣的飯館,不像樣的飯館倒是有幾個,這種飯館里的飯菜價廉物不美,服務員端給客人的每一樣食品,都要先由蒼蠅品嘗。鄉下的老百姓進飯館,首先講究的是要吃飽,吃好是第二位的,衛生不衛生也不怎麼在意。他們平時很少花錢在外邊吃飯,有些年輕人來橋頭鋪辦事,時間晚了趕不上回家吃飯,或者是想改善一下伙食,換換腸胃,也會花十幾或者幾十塊錢,約一兩個好友,點三四個炒菜,要五六瓶啤酒,瞎扯一些亂七八糟的事,天南海北,雲天霧地,菜主要是素的,話主要是葷的,吃飽了,喝足了,嘮夠了,拍屁股走人,各回各自的小家,各找各人的孩子他媽。
趙連明想到大林也是每個月拿工資,在首都北京工作的部隊聘用人員,請人吃飯不能太寒酸了,就在鎮上幾個不像樣的飯館里挑選了一個有點像樣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大林原來認識這個飯館的老板,老板姓黃名乾,說話結結巴巴。黃乾小時候怕受孩子們的欺負,沒敢進過學校的大門,他的爸爸開了大半輩子小飯館,臨死之前沒有給兒子留下多少財產,但是把祖傳的做“鍋巴魚”的手藝教給了黃乾,讓黃乾過上了比那些念過書的孩子們更好一些的生活。
一年以前,黃乾被省城一個飯店的老總聘請過去當廚師,主要讓他制作地方特色小吃“鍋巴魚”。黃乾在家中留下了擱置不用的老婆和無人相伴的老娘,讓她們成了真正的“閑妻”“晾母”。黃乾的老婆叫青翠,青翠在黃乾進城幾個月之後,就听說他在外邊與飯店的一個女服務員好上了。青翠是個很好強的女人,她知道農村有些年輕人被外面的花花世界所引誘,出去就不想再回來了,也有個別的人甚至背叛自己的妻子和家庭,另覓新歡。過去的舞台上有一出名劇叫《鍘美案》,現在人們經常可以在現實生活中看到‘陳世美’和‘秦香蓮’的故事。青翠去城里與黃乾理論過一次,她對丈夫說︰你可以是文盲,但不能當流氓。黃乾也反駁妻子說︰你可以是草------啊,啊,草驢,但不能是騾------啊,騾子。
黃乾與青翠結婚兩年多沒有孩子,兩口子你說怨他,他說怨你。常言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夫妻吵架無輸贏,一般情況下,兩口子失和誰對誰錯,比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結論都難下,連海牙國際法庭都判不明白,何況是像這種生不出孩子原因在誰的隱私事。
黃乾的故事崔大林听別人說過一些,傳說中最典型的一件事,是因為他不識字,有一次倒拿著報紙大驚小怪地朝別人高聲喊︰快、快來看,啥地方又出、出事了,汽車輪子、啊、啊、朝、朝上!
就是這麼樣的一個人,手里有了一些錢,居然也會牛糞嫌鮮花不美,外出的時間不長就有了外遇,想拋棄自己漂亮賢慧的妻子,這是崔大林和有些人原來絞盡腦汁使勁想都不會想到的事情。
青翠在無奈中選擇了忍耐,繼續經營著鎮子上的小飯館,還把在農村守著幾畝薄田過日子的婆婆也請來給自己幫忙。青翠晚上用眼淚澆枕頭,白天用笑臉迎客人,她只要求黃乾在自己和婆母管理飯館的困難時期,盡到一個丈夫和兒子的責任,定時給家里寄錢。黃乾答應給家里寄錢,但經常因為錢多錢少的事在電話里與老婆爭吵,青翠快嘴利舌,口腔里的產話率特別高,而且得理不讓人,而黃乾的口舌不利索,有時候“你------啊,你------”的“你”了半天,干著急說不出下邊的話來。夫妻倆有意思,青翠一開口,就像一挺鉤住扳機的機關槍,‘啪啪啪’地響個沒完,黃乾則像一枚不拉弦的手榴彈,只憋火,難發聲。青翠在電話里每次與黃乾吵架都佔上風,心里長期難受,嘴里痛快一時,但家里的電話費卻總是居高不下。
大林約來吃飯的人,除了趙連明,還有他在初中時的同桌同學方元,方元比大林大兩歲。方元小時候不愛學習,但是能說會道,特別喜歡與別人開玩笑。他現在是個個體戶,在橋頭鋪開個美發美容店,或者叫女人面孔整修車間,專門為那愛美的、不滿意父母共同生產出來的產品進行再加工。農村的女孩子現在也講時髦,方元的小店也算得上是賓客盈門,生意興隆。他的店面不大,只有夫妻兩個人經營,被人笑稱為“老板”和“副老板”。小店雖小,但是信譽較好,他們的經營理念是以誠信待人,憑良心賺錢,爭取把每個“頭回客”都變成“回頭客”,周圍十里八村愛漂亮的女孩子都喜歡去他們的小店,雖不能“脫胎換骨”,卻可以“改頭換面”,她們都想盡量讓自己變得好看一些,嫁個好丈夫,找個好婆家。方元曾經對別人說過,城里邊的姑娘長得很漂亮,是“美女如雲”,鄉下的姑娘長得不算丑,也是“美女如雲”,只是她們終日風吹日曬,皮膚黝黑,屬于“烏雲”。並說鄉下的姑娘只要有愛美之心,注意打扮,也會呈現出特有的自然美。
方元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去沿河村為崔大林家里的老人們理發剪頭。
崔大林與幾個人一起走進飯館的時候,看到青翠正忙著對一條鯉魚施行下油鍋的酷刑,她見到客人們進門,連忙把手里的活交給婆婆,熱情地過來打招呼。方元與青翠比較熟悉,他笑著問青翠︰“老板娘最近生意不錯吧?”青翠笑著回答︰“湊合著做吧,小地方,客人少,日子越來越不好混,方大哥在鄉里關系廣、熟人多,以後還要多關照!”
方元一臉壞笑︰“關照可以,我要是‘脫’你——‘辦事’,你可不要推辭啊!”
青翠明白方元話里的意思,她在農村集鎮做生意,見慣了方元這樣的人,听慣了方元類似的話,已經習以為常,臉都不紅一下,嗔怪地罵了方元一句︰“你回家脫你妹子去吧!”
方元一本正經地對青翠說︰“有人說,做生意賺錢不賺錢,全靠服務員,老板娘要是雇兩個漂亮的女孩端盤子,生意馬上就會好起來。”
“方大哥的主意不錯,我雇漂亮女孩子你出工錢?”
崔大林怕方元的廢話說多了影響青翠做生意,就用手勢催促他入座。
被崔大林請來吃飯的還有一個人是馮鐵蛋。
大林大學畢業的那一年,放假回家來與幾個老同學和朋友相聚,方元與馮鐵蛋第一次見面,對他不太熟悉,問大林︰“他與你什麼關系?”大林說︰“我爸是他表舅,他爸是我表叔,你說我們是什麼關系?”
方元搔搔頭,為難地說︰“這關系有點復雜,我需要認真‘換算’一下。”
大林笑了︰“這還用‘換算’嗎,他叫我表哥,我喊他表弟,就這麼簡單。”
馮鐵蛋與崔大林確實有點親戚關系,是八百桿子也打不著的那一種。
在農村,有些本來很近的親戚,因為利益沖突、感情糾葛或者性格不合而互不來往,被稱為“斷親”。有些人家之間,其實沒有多少關系,因為性格合得來,說話投機,或者某些利益相一致,也能拐彎{角地扯上親戚。
馮鐵蛋七歲那年,他爹想給瘦弱的兒子改善一下生活,熬點魚湯,雖然只會幾下“狗刨”,也想著像有些會游泳的人一樣下河撈魚,結果入水半個晌午,他沒有把魚撈上來,別人把他撈了上來,鐵蛋沒有吃上老爹撈的魚,老爹反而差點被魚吃了。鐵蛋的爹死了以後,鐵蛋的娘為了保住老馮家的獨根獨苗,一個人帶著鐵蛋艱難度日。人常說,孬好有個娘,就比孤兒強,因為有親娘的呵護,童年的鐵蛋並不怎麼覺得生活有多麼苦。鐵蛋九歲那年,他的娘也得急病死了,鐵蛋這才切身體會到未成年孩子“有爹有媽是朵花,無爹無媽像苦瓜。”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了。
少爹沒娘的鐵蛋天天拉塌得不像樣子,大林的媽媽有一次趕集時在路上踫見了他,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了,當年聰明伶俐逗人喜愛的小孩子如今穿得連叫花子都不如。兩個不甘寂寞的腳指頭從鞋幫與鞋底的開口處探出頭來,唯恐別人忽略了它們的存在,兩只瘦短的褲腿毫不留情地把主人腳腕處的傷疤暴露無遺,腰帶不是布的,更不是皮的,而是一條又細又長的麻繩,這條麻繩系在鐵蛋的腰間大材小用,完全可以借給想輕生的人當自殺工具。鐵蛋的褂子很肥,也很短,肚臍眼可以隨心所欲地白天看太陽,晚上望月亮。看到鐵蛋的一副可憐相,大林的媽媽流著眼淚,把身上僅有的幾毛錢掏給了他。
鐵蛋還有個姑姑,但她家里的孩子多,生活條件很差,成了孤兒的鐵蛋就只好去了舅舅家生活。有人說過,親戚里邊有“三不親”︰姑父、姨父、舅的媳婦。鐵蛋的舅舅是個實在人,視鐵蛋如同自己的孩子,但舅媽處世刁滑,對鐵蛋非常不好,應當說,鐵蛋在小時候,福沒多享,苦沒少嘗,他在舅舅家里,天天吃的是黑饃,看的是白眼,小學沒上多長時間就輟學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沒娘疼的孩子,生活上少人管,鐵蛋餓了吃不飽飯、冷了穿不暖衣,白天受盡了委屈,看夠了白眼,晚上一個人躺在床上,暗自想娘,熱淚兩行。他在學校上學也不安心,舅媽只是讓他干活,不管他的功課,鐵蛋上了四年小學,蹲了兩次級,被同學們稱為“老雞不瘟”。還有人故意惡心他,說他在學校念書時,有一次老師讓他站起來用“但是”造句,他說︰“蛋是”老母雞下的。老師說︰馮鐵蛋同學你“真聰明”,老母雞確實會下蛋,老母豬還會下崽呢!還有一次,老師讓他解釋“度日如年”,鐵蛋說,這個詞的意思就是每天都跟過年一樣。村里還有人說,鐵蛋將來干活的時候可能是個好勞動力,但是在學校里學習文化不上路子,沒上學時“不懂個屁”,上了幾年學“屁都不懂”。
鐵蛋在苦難中長大成人,促使一個孩子長大成人的不僅僅是歲月,還有經歷,遭遇家庭不測、風雲突變的孩子,一夜之間就可能變得成熟起來,而嬌生慣養、萬事遂意的孩子,有些到了成人的年齡還依然幼稚得像個孩子。苦難中的鐵蛋終于長成了大小伙子,他身強力壯,又黑又胖,依然是看書就頭痛,見活手就癢,他小時候經常與大林在一起玩,長大了又經常到沿河村幫助二林干些體力活,大林的媽心眼實誠,想著鐵蛋一個人可憐,常常給他縫補衣裳,家里有點好吃的也會想著他,鐵蛋常說,他在大林家里比在舅舅家里心里感到舒坦多了。
鐵蛋見到村里不少年輕人外出打工賺了錢,自己也想出去見見世面,他听說大城市的錢好賺,就跟著一個熟人到了北京。那個熟人有文化,到勞務市場就被人家挑走了,鐵蛋在北京轉悠了幾天也沒有找到活干,口袋里空,肚子更空,無聊的時候就脫掉一只鞋,墊在屁股底下,坐在馬路牙子上,抬頭看女人的屁股,低頭撿香煙的屁股。後來他按照二林提供的地址找到了大林,大林當時大學剛剛畢業,找了個在由部隊主管的雜志社當編輯的工作,大林與地方上的關系不多,幫不了鐵蛋多大的忙,只好把他介紹到一個同學的親戚的裝修公司打工。在外打工的日子很苦,別人有文化可以干些細活,鐵蛋沒文化,只能干些粗活,別人一個月工資三千多塊錢,他一個月只能拿兩千多塊錢。鐵蛋在外邊出得了力,受不了氣。由于被人歧視,有些事情覺得心里老大的不痛快,大林勸他回家鄉尋找適合自己干的項目,干好了一樣可以致富。並且答應以後當他的顧問,為他介紹一些別人在農村致富的成功經驗和具體做法。大林還說,他所供職的雜志社就是專門為部隊基層官兵介紹農副業生產技術,以及為農民致富提供“金點子”和“銀辦法”的。鐵蛋听從大林的勸告,在北京打工不到一年,就自己把自己開除了。
從北京回到家里,鐵蛋看到有的人養豬賺了錢,在村里找了塊地方建了個豬圈,借錢買了十幾只仔豬也開始飼養。由于不懂技術,幾個月後,鐵蛋豬圈的圈還在,但是豬死光了,錢沒賺到,反而拉了一屁股債,舅媽把他從家里攆了出來。鐵蛋有一股 勁,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他有自己的辦事原則︰“失敗算個屁,養豬要繼續。”“最差不過要飯,不死接著再干。”後來鐵蛋到省城郊區一個大型養豬場打工。別人在養豬場打工只是干活,鐵蛋卻是一邊干活,一邊學習,連寫帶畫的筆記記了幾大本子,大林也經常給他郵寄一些淺顯易懂的養殖技術資料讓他學習。兩年之後,豬場的主要管理工作,包括飼料配制,疾病預防,甚至人工授精,鐵蛋都可以獨立完成,他謝絕了豬場老板的誠心挽留,回到家里興辦了自己的養豬場。
眼楮一眨,老母雞變鴨。如今的鐵蛋今非昔比,賣一批豬就能賺好幾萬,錢多得自己懶得數,他讓姑姑家的小兒子,也就是自己的表弟當養豬場的會計,賬目都交給他管,去年他又買了一輛客貨兩用汽車,讓表弟兼任司機。鐵蛋有了錢,身上的行頭也換了,出去辦事的時候穿西裝扎領帶,腳蹬牛皮鞋。不過,他的一身裝束就像胡蘿卜切成塊,外邊包上錫紙,讓別人看著覺得怎麼也不像是一塊點心。西裝常年不洗不熨,皺得如懶婆娘的擦桌布,“一拉得”領帶他嫌礙事,經常把應當吊在胸前的那部分甩在肩膀上,皮鞋從來沒擦過,上邊的土厚得掉下去一粒番茄籽,能長出一顆西紅柿苗來。
最近這幾年,鐵蛋每到逢年過節都會給大林的家里送些豬肉和蔬菜過去。
小飯館里只有一個小包間和三張小方桌,因為是鄉里的干部趙連明預約的,青翠就把包間特意給他留了下來。
菜還沒有上桌,幾只蒼蠅就開始在餐桌上空表演飛行特技。
蒼蠅是鎮子上飯館里餐桌上的常客,飯菜質量的好壞首先要由它們檢驗,青翠不會費工夫去攛它們,只是忙著給客人泡茶。
餐桌上的幾個人相互都比較熟悉,在一起沒有多少拘束。
大林讓趙連明坐在對著門口的上座位置上,趙連明不同意,非要讓比自己年長的方元坐在上首的位置,方元覺得趙連明是鄉里的干部,盡管平時自己也愛跟他開玩笑,在大林面前也還是客氣地推讓,不肯在正位上就座。
鐵蛋在一旁說︰“你們不要推來讓去的,咱們以後也像人家城里人一樣,吃飯的時候每個座位前邊都擺一個寫著名字的牌位。”
方元听了鐵蛋的話,笑得差一點把喝到嘴里的一口茶水噴出來,指著鐵蛋說︰“馮鐵蛋你小子夠土的,祭奠的時候寫著已故人名字的那才叫牌位,人家活人吃飯時候飯桌上寫著的名字,那不叫牌位,叫桌簽!”
方元平時喜歡與朋友聚會,喝酒比較多,癮大水平差,場場都不拉,有人說他是見酒就喝,一喝就多,有時昏睡,有時胡說。沒有朋友聚會的時候,他就自己在家里邊喝,他老婆對別人講過,她們家大立櫃門上的玻璃鏡子每年都要碎一兩次,原因是方元在家喝酒喝多了就喜歡與鏡子里的自己“干杯”。方元還喜歡在人多的時候與別人嬉笑逗樂,他一反剛才讓座時的客氣,主動向趙連明發動進攻︰“今天趙大主任能在百忙中抽出時間與我們平民百姓坐在一起喝酒,我感到三生有幸!”
“給公家干事按時上班下班,天天確實很忙,不像方老板那樣瀟灑自在。”
趙連明不想在崔大林面前與方元口舌交鋒,準備打防御戰。
方元窮追不舍︰“有些基層的干部白天沒球事,晚上球沒事,坐在辦公室里並沒有多少心思辦公,天天用茶水洗腸子。”
趙連明紅著臉說︰“方老板總是喜歡戴著有色眼鏡看人,我們也是天天絞盡腦汁想著怎樣才能使社會和諧,想盡辦法讓老百姓脫貧致富,過去確實有些干部是貪污腐化、吃喝玩樂,現在的干部們敢嗎?”
青翠給幾個人的杯子里續滿了熱水,讓客人點菜。
崔大林把菜單交給了趙連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鐵蛋在飯桌的另一邊繼續與方元瞎侃︰“方大哥您知道,北京不是咱們這號人長期待的地方,很多鄉下人拼命往大城市里邊擠,其實外邊再好,也沒有在自己家里方便。大城市的地上撒滿了小錢,你撿一張小錢就得像孫子在爺爺面前一樣彎一次腰,當你的口袋里裝滿了小錢的時候,自己的自尊和自信也都丟盡了。要不怎麼有人會說,“老板狠,員工忍,不想忍,就得滾。”只要你進了公司,就是老板案板上的肉,切片剁塊就由不得你了。我在北京打工的時候,我覺得我們的老板還算是個不錯的人,但是工友們也是說他,把女人當男人用,把男人當牛馬使,把貓狗當兒子養。城里人一年四季都沒有閑著的時候,不過人家是另外一種忙法,年輕男人忙著賺錢,年輕女人忙著養顏,小孩子忙著考試,老年人忙著鍛煉。再說農村人在自己家里自由自在,懶散慣了,多數到了大城市不習慣。北京雖然也有‘村’,像什麼中關村、魏公村,但是,那些村里的人都不種糧、不種菜,也不養豬。他們雖然有文化,賺錢多,但是,我覺得日子並一定有我們過得舒坦。有一天上午,我跟著工長進城買東西,早飯時喝的兩碗稀粥把肚子憋得差點放炮,大街上‘洗手間’、‘衛生間’倒是見了不少,沒有看到一個廁所。工長看到我難受的樣子,知道我內急,笑話我說,你真是個土老帽,城里人不是把拉屎撒尿的地方叫做廁所,而是叫做洗手間、衛生間。在咱們農村多隨便,不管在什麼地方,看看前後沒人,把家伙掏出來幾分鐘完事。城里人都喜歡拐彎抹角,故意玩虛的,人們上街辦事,誰總去洗手?拉屎撒尿的地方也能衛生嗎?什麼‘洗手間’、‘衛生間’,嘁,還不是變著花樣看我們鄉下人的笑話嗎?”
方元有些看不起鐵蛋,嘲諷他說︰“不是城里人想看鄉下人的笑話,而是鄉下人不了解城里人的生活習慣,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少見多怪,不知道規矩,是你自己在鬧笑話。俺小孩他舅剛到深圳打工的時候,憋不住小便,第一次去城里的廁所,結果進去看了一下又趕快出來了,說是人家的小便池太干淨,他沒好意思往里邊撒尿。”
鐵蛋點頭說︰“城里的廁所干淨真不假,比咱們的廚房都衛生。咱們鄉下的廁所與人家更是沒法比。想方便的人進去以後,解大手蹲一溜,解小手站一排,誰的屁股多大,誰的家伙多長,別人都看得一清二楚,人家城里人上的廁所,那都是‘包間’。”
方元笑話鐵蛋說︰“上廁所又不是進飯店,人家是包間,咱們是‘大餐廳’?”
正在點菜的趙連明對方元和鐵蛋說︰“你們兩個人文明點好不好,說這些惡心的話一會吃飯不怕反胃呀!”
兩個人不理會趙連明,接著往下侃。
鐵蛋對方元說︰“不管怎麼講,反正我覺得城里有些規矩我們鄉下人不習慣。”
“你說的話我不太贊同,我們這里去北京打工的人不少,他們回來以後,也沒有多少人說在北京工作生活有多麼的不習慣,那是你自己適應性差,生成的土包子見不了大世面。”
“城里有的人總是看不起鄉下人,說我們是土包子,我還看不起城里人呢!前幾天一個大學的兩位老師來鄉中學調查秋季招生的事,其中一個老師看見街上的驢糞蛋子,對另外一個老師說‘這些牛糞是很好的有機肥料,扔在這里多可惜呀!’他的話正好被我听見,我心里想,你連牛糞驢糞都分不清楚,也算是知‘屎’分子?便不客氣地對他說,請你記住了,‘村前有個黑窟窿,撲嗒撲嗒掉燒餅’,那是牛糞;‘村後有個黑眼子,撲嗒撲嗒掉卷子’,那是驢糞。你看看大街上的這些糞便,與有些人吃的花卷一樣,所以,它是驢糞,不是牛糞。”
鐵蛋的話把方元逗笑了。
“你笑什麼笑,我說的是實話。”鐵蛋說︰“城里人與鄉下人有時候說話還真是說不到一起去。我還听說那兩個城里的老師在街上吃早點的時候,問賣胡辣湯的老梁︰‘你這湯里邊亂七八糟的,都是什麼成分?’老梁心想,沒見過買一碗胡辣湯還問成分?便說,俺原來的成分是貧下中農。你看你看,方老板又笑了,你以為城里人都是那麼懂道理、那麼有知識呀,既然把北京想象得那麼好,你為什麼自己不去西單或者王府井開個美發美容店?”
“我是我們家弟兄兩個當中的老大,我老婆是她們家三姊妹中的老大,兩個家庭的四個老人都需要我們倆關心照顧,如果能走得開,我早就不在橋頭鋪這個小地方憋屈地活著了。”
“你既然沒有親身體驗,就不要亂下結論,我們在北京遇到不順心的事情多去了,比如我听說北京市的這個‘鞋會’那個‘鞋會’特別多,可是去了幾個商場連一雙合適的鞋子都沒有買到。”
“什麼‘鞋會’,人家那叫協會,協作的‘協’,我就不相信北京市那麼大的地方,你連一雙大小合適的鞋子都買不到?”
“不是大小不合適,是價格不合適,一雙鞋一般的都要幾百塊錢,有的上千塊,幾十塊錢一雙的很少。”
“到了北京買鞋,你還想在橋頭鋪一樣,五十塊錢買兩雙?”
“北京的消費水平高,這我知道,但有,的時候高得離譜,有一天,我和我的師傅外出干完活在一個小飯館里吃飯,我們倆要了一斤米飯兩瓶啤酒外加兩個素炒菜,吃完飯我遞給女服務員五十塊錢,覺得應該是夠用了,就大方地對她說‘不用找了’,女服務員接了錢站著不走,我心里說,這有啥不好意思的,像電視里******在小品里說的話,咱農民現在不差錢。結果女服務員說︰‘先生,您還差十八塊六毛錢呢!’”
鐵蛋的話又把方元逗樂了︰“你馮鐵蛋丟人都丟到北京去了,還好意思對別人講。”
“這怎麼能說是丟人?我的消費水平低,他們物價訂得高,主要是他們的問題。我有兩個工友領了工資以後顯擺,去麥當勞吃飯那才叫丟人,哥兩個一進麥當勞的大門,找了張小桌坐下來就高聲喊︰小姐過來,爺們要點菜!後來他們才知道,在麥當勞吃飯要自己到服務台去買,不用點菜。不過,你也不要以為有文化的人到鄉下來什麼都懂,不信你去找幾個唱歌跳舞的明星到咱們農村來試一試,看看他們能不能在幾個月的時間把小豬養大了出欄。”
鐵蛋看到趙連明的菜還沒有點齊,又接著對方元說︰“我不是說北京什麼都不好,那里的女人長得就很好看,不僅臉蛋漂亮,身材也好,特別是有的年輕女人穿著緊身裝,熳影 *箍得鼓鼓的,猛一看胸前像是揣著兩個饅頭,褲子把後邊的屁股蛋 得圓圓的,遠看像一頭洋蔥,近看像兩辨大蒜,讓人看了臉上直發燒,心里像貓撓,夜里躺在地鋪上淨做春夢。”
方元又笑了,指著鐵蛋說︰“你這小子平時看著人模狗樣的一本正經,其實心里鬼得很,在你眼里,漂亮女人身上主食副食都有,你每天看漂亮女人都看飽了,不用再花錢買飯吃了。”
“飯還是要吃的,吃飽了才有精力去看女人。在大街上看漂亮女人沒有什麼不好,其實大街上所有人的眼楮都沒有閑著,男人看女人,女人看商品,商販看游客和路人的錢包。方大哥你不知道,北京的漂亮女人一點都不自重,一起走在大街上,她們使勁往你的眼楮里邊擠,讓你不想看都不中。”
“我想問你,北京的漂亮女人那麼多,你怎麼不領一個回來?”
“人家是白天鵝,我是癩蛤蟆,不是一個品種,我願意領人家,人家也不願意跟我走啊!”
“你小子可能是在有電線桿子的地方蹺起一條腿撒尿照過自己的模樣,還算是有點自知之明。”
鐵蛋接著說︰“我的一個工友對我說,你別瞅著城里的女人身材好,這鼓那翹的,她們都喜歡整容,里邊塞的全是泡沫塑料。”
方元說︰“你真是個土老帽,整容女人身體某些部位填充的不是泡沫塑料,是 膠。不過,大城市的大街上有些漂亮女人確實是‘妝’出來的,美不美,來盆水,洗掉胭脂就是鬼。”
“您這話說得不錯,我在北京打工的時候,听有的人講過一句話,叫做‘男人自信走四方,女人自信不化妝’,這句話是說城里的女人,也是說鄉下的女人,不自信的女人多了,您的生意才會好。”馮鐵蛋又一本正經地對方元說,“方大哥,今個說點實在的,咱過去窮,不敢找對象,現在手里有錢了,您接觸的年輕女人多,什麼時候有合適的農村妞,給咱也介紹一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方元對鐵蛋說︰“你小子的腦子有時候消化不良,我講的有些話的意思還沒有完全弄明白。合適的農村妞倒是不少,不過她們家的大門上都有一把鎖,只有用成捆的人民幣才能砸開,等你養豬賺了大錢,不用我介紹,就會有人會主動找你。再說了,你走起路來像個滾動的皮球,也注意點自己的形象。”
“養豬場現在形勢不錯,將來肯定能賺大錢,另外,我也在注意減肥。”
“你天天吃肉喝酒說葷話,還能減肥?”
涼菜已經上齊了,大林給幾個人倒上酒,先舉杯表示了謝意。方元對大林說︰“好友不言謝,對自己人,客氣就是外氣,以後家里有什麼事,盡管給我們講就是了。”
趙連明和馮鐵蛋听了方元的話,也都附和著點頭。
大林說︰“我父母年紀不算太大,身體也還算過得去,現在沒有太多的事情麻煩你們。多年來,我心里一直有一個結解不開,就是清涼河的水污染越來越嚴重,我們村這幾年有不少人得了怪病,我懷疑與吃了污染的地下水有關系,這個問題縣里、鄉里都知道,為什麼長期得不到解決。鄉村美不美,首先要看水,房子建得再漂亮,喝嚴重污染的水,還叫什麼新農村建設?連明向鄉里的主要領導反映一下,讓他們為老百姓辦點實事。”
方元氣憤地說︰“下邊一些當官的,現在看到上邊對有些問題抓得緊了,見了老百姓態度還算好一些,過去見了找他們辦事的群眾,臉色比剛死了爹媽還難看,恨不能把群眾一腳踹出門外。而見了來檢查工作的上級領導,面容比剛中了五百萬彩票大獎還喜慶,恨不能等領導拉完大便去舔屁股。他們在上級面前屁都不敢放一個,更不敢反映什麼問題,他們的唾沫星子舍不得為普通老百姓拋灑,要留著蘸手指頭去數鈔票。像趙大主任這樣有點良心又沒有什麼實權的基層干部,听了群眾的反映也沒有多大的作用,所以說,只有政府的官清,清涼河才會水清。清涼河兩岸的老百姓都被污水害苦了,听鄉衛生院的王醫生說,我老岳母就是常年吃了污染的水才落得個半身不遂的。”
趙連明又紅了臉,難為情地說︰“方老板不能那樣講,治理環境污染牽涉很多方面的問題,不是鄉政府和某幾個領導所能解決的,這件事情有些部門以前的確是不夠重視,現在不但主管部門,連政府主官都與上級簽訂了軍令狀,要定期將污染問題解決,前幾天書記還說,他要與鄉長一起向縣里再次匯報改善清涼河水質的事情。”
“他們是看現在上邊對有些事情抓得很緊,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你不要總是護著那些當官的,衛生巾當口罩——捂的不是地方。”方元依然憤憤不平地對趙連明說,“過去群眾反映咱們鄉里的書記、鄉長都不辦實事,書記是踫到難辦的事繞彎,看到文件劃圈;鄉長是喝酒喝多了走路繞彎,撒尿劃圈;如果他們有心治理河水污染,這個問題早就解決了,我知道治理河水污染需要錢,鄉里真是沒有錢嗎!買小汽車怎麼有錢?建辦公樓怎麼有錢?特別是那個分管副鄉長,最喜歡干的事是兒媳婦的****裝孫子,別人一問河水污染的事情,他的腦袋就搖得像是沒有尿淨的老二一樣。有些領導和部門把難辦的事情像皮球一樣踢來踢去,最後遭殃的還是老百姓,有些當官的不去踢國家隊、進世界杯,可惜了!”
大林看到趙連明為難的樣子,對他說︰“有些事情你不好意思給鄉里的領導講就算了,現在環境污染是全國性的問題,各級都在抓,即便是局部治理,也需要多方配合,但是,抓一抓就比不管不問要好,我這次回來來不及找他們了,準備回北京以後給陳書記再寫信反映一下這個問題。”
酒到半酣,人至微醉,趙連明看到幾個人酒喝了不少,菜吃了不少,話也說了不少,對大林說︰“咱們吃點主食吧,酒不再喝了。”
方元在一旁說︰“我喝得差不多了,趙主任好像還缺點量。”
趙連明說︰“我已經喝多了,現在看什麼都是雙影。”
方元說︰“那好,你再喝一杯,回家看看自己的兩個老婆哪個長得更漂亮。”
方元的話把趙連明說得不好意思了,他向青翠給每個人又要了一碗面條。
面條端上來之後,臉膛快成豬肝色的方元用筷子在碗里攪了攪,問青翠︰
“老板娘,你這是湯面條還是面條湯,就這還要兩塊五毛錢一碗?”
青翠笑著說︰“方老板真會開玩笑,這當然是湯面條啦,我知道您的意思是嫌碗里的面條不多,你們天天大魚大肉吃多了,多喝點湯可以幫助消化,今天的面條下得是有點稀,不過,您沒听別人講過‘物以稀為貴’這句話嗎!”
青翠的話把幾個人都逗笑了,崔大林客氣地對她說︰“你的話比你的飯菜更有味道!”
四個人酒足飯飽,大林喊青翠結賬。
“一共是一百四十五塊八毛整。”
青翠手里I著一張紙條,過來對大林說。
方元面紅耳赤地問青翠︰“都是炒面捏娃娃——熟人了,你今天準備怎麼樣打折?“
“怎麼打折?我找根棍子把你的一條腿打折。”青翠眉眼含笑,給方元開玩笑說。
方元乜斜著被酒精染紅的眼楮,淫笑著問青翠︰“男人都是三條腿,不怕打,你準備打折我哪一條?”
“我把你的腿都打折。”
“我這個人‘善解人衣(意)’,你要是把我的腿都打折,我就跟你一個被(輩)子過了,到時候你知我長短,我知你深淺,別讓黃乾休你,你把他休掉算了。”
大林看著方元紅色的臉,知道他平時喜歡上網,肚子里的名詞特別多,怕他再說出黃色的話,將他從座位上拖起來,推著往包間外面走。
青翠最後收了大林一百四十塊錢。
方元用八千塊錢買的“桑塔納”在飯館門口停著,這輛“桑塔納”看樣子是汽車,听聲音是拖拉機。方元上了車,坐在駕駛的位置上要送大林回家,大林嚇得連忙擺手說︰“就你這個樣子還能開車?”
趙連明對大林說︰“鄉下沒有人查酒後開車,方老板今天喝的酒也不算太多,開車送你回家沒有問題,過清涼河小橋的時候注意一下就行了。”
方元不好意思地對大林說︰“我把你送回家沒問題,只是汽車太破舊了,好比是一堆廢鐵下邊安了四個 轆,湊合著坐吧!”
方元喝多了酒,舊桑塔納似乎是也跟著醉了,在高低不平的路面上,一邊跳著搖擺舞,一邊叮叮當當地演奏著音樂,以讓大林覺得比步行還慢的速度向沿河村駛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楊傳福是部隊退休正師職軍官,按照有關規定,軍隊干部退休以後,必須搬出部隊營區的公寓房,住進軍隊為退休干部建設的經濟適用住房,軍人工資待遇不變,移交給地方政府管理,成為駐在地城市的市民。費元青是部隊的轉業干部,早就已經是北京市市民,因為他在地方上還沒有解決住房問題,卻仍然可以住在部隊大院的營區里。
費元青現在住著的部隊院校的房子,是七十平方米的三室一廳老式團職單元,這也是他轉業前在部隊分的公寓房,用費元青自己的話說,他現在是“只有房住,沒有住房”。部隊的房子住著並不安生,營房部門每年都會催促一兩次,讓他想辦法自己在地方上解決住房問題,盡快搬出部隊營區。按照部隊的有關規定,軍隊干部都有住房補貼,干部轉業時,搬出部隊營區居住的,住房補貼一並結算發給干部本人。沒有搬出部隊營區的,一般是由營房部門暫時扣發住房補貼,什麼時候搬出部隊營區,什麼時候再行補發。費元青的女兒結婚時,在南四環附近貸款買了一套兩室一廳的小房子,是費元青幫助交的首付。女兒買了房子之後,費元青手里還有一些錢,但當時並沒有下決心以自己或者兒子的名義再買一套房子,現在費元青和費愛軍爺兩個經常互相埋怨,費愛軍對爸爸說,你要是當時買了房子,我早就談好女朋友了;費元青對兒子說,你當時要是談好女朋友,我早就把房子買了。
房子的事不能細想,一細想就後悔,費元青在兒子面前嘴硬,心里早已服軟,覺得很對不起兒子。兒子雖說也算在部隊的單位工作,但只是部隊在社會上的聘用人員,不是軍人和在職職工,部隊不解決住房問題,也不給發放住房公積金。與自己一起轉業的老戴,就用自己的轉業費又加了一些錢在老山附近買了一套三室一廳的房子,他在老山附近買房子並不是因為那里離八寶山近,將來“伸腿”了可以“近水樓台”,而是那里的房子相對于城區來講便宜一些。不管怎麼樣,人家目前有一套房子在手,心里邊踏實,而自己攥在手里的錢,卻像泡在腌缸里的咸菜疙瘩,不斷地縮水,原來可以買一個套房,現在只夠買一個廁所。
費元青與愛人結婚後長期兩地分居,兩個人“異床同夢”,都想有一個穩定的家。他的愛人從老家縣城隨軍來北京的時候,夫妻兩個並沒有多想別的,只想有一張睡覺的床,有一口做飯的鍋。當時女兒愛琴已經九歲,上小學三年級。愛琴小時候長得很逗人喜歡,頭上扎著兩只小辮,小辮上系著花布條,費元青總是說她跑動起來像一只飛舞的小蜜蜂。愛琴從小就懂得刻苦學習,清貧度日,在班里受老師表揚最多,在外邊零錢花得最少。愛琴結婚成家的時候,費元青的老伴還沒有生病,費元青也還沒有轉業,當時部隊的生活保障與地方相比要好一些,經常分一些水果雞蛋之類的東西,長大的小蜜蜂總是不失時機地飛回來,把爸爸媽媽家里有用的東西“采”走。費元青兩口子想到女兒女婿收入都不是很高,家里有什麼吃的用的總是先滿足女兒的需要,他們願意看到女兒越來越會過日子。費元青的兒子愛軍比愛琴小四歲,父母溺愛,姐姐謙讓,使他從小不知愁滋味,吃飽喝足玩夠了才想起來學習。上小學的時候,他是班里調皮搗蛋學生的形象大使,經常因為完不成作業,放學後被老師留校。可憐費元青除了口若懸河地在軍校給學員們上課,還要經常接受地方小學老師的再教育,被兒子的班主任叫去訓話。
愛軍長大以後與愛琴的感情很深,心里有什麼話不願意對爸爸媽媽說,但是喜歡講給姐姐听。他看到愛琴總是從家里拿些東西走,就用開玩笑的口吻對姐姐說︰我把咱們家安四個輪子,幫你把所有的東西統統都拉到你的小家里好不好,省得你再一點一點地往回拿,是那樣的辛苦。愛琴說弟弟︰狗屁孩子知道什麼,這叫“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愛軍說,我當然知道,社會上的柴米貴,父母家里的柴米不貴,社會上實行的是“社會主義”,按勞取酬,購物付款,父母家實行的是“共產主義”,各取所需,不用掏錢。
愛琴這只長大了的蜜蜂很少到婆婆家去拿東西,因為那里是“禁飛區”,小姑子好比是“高炮部隊”,專打“空中入侵者”。
費元青的老伴去世以後,愛琴和愛軍似乎一下子都成熟了許多,他們不得不向無憂無慮的生活告別,更多地去關注一天比一天衰老的父親。
父母兩個人都健在時,他們透支了後半生的幸福,現在開始還債了。
愛琴不再從大家里往小家里拿東西,而是經常從小家里給爸爸帶些好吃好喝的回來。後來她也發現,自己從小家里帶回來的東西爸爸固然很喜歡,但是,老人家最喜歡的事情還是能夠看到活潑可愛的小外孫在膝下承歡。所以,愛琴差不多每個星期都要帶著兒子回家來看望爸爸一次,讓爸爸盡享天倫之樂。
小外孫是費元青生命的延續,也是上蒼對他失去老伴後空虛心靈的一種補償。
媽媽去世後,費愛軍在外邊的聚會和應酬參加的也少了一些,盡可能多的在家里陪伴孤寂的父親。“在家多陪陪父親”,是愛琴對弟弟的要求,也是愛軍除了完成工作任務之外,最重要的責任和義務。
愛軍盡管在家里與爸爸平時說話不是很多,但是他心里清楚,只要自己能在房間里坐著不出去,就是對爸爸精神上的一種撫慰,爸爸的心里就會比較踏實。最有意思的是雙休日,如果姐姐有事了,不能帶孩子過來,他和爸爸兩個人,一個戴著老花鏡看報,一個戴著近視鏡上網,一個是晚上九點鐘就睡覺,不吃晚飯;一個是上午十點鐘才起床,不吃早飯。愛軍的房間和爸爸的房間雖然只隔著一條一米多寬的過道,但是,這條過道如同楚河漢界,不可隨意逾越,父子倆各自按各自的習慣生活著。
愛軍在雜志社的工作較忙,平時又有些應酬,不可能總是在家里陪伴父親,他怕父親有時候一個人在家里邊感到孤單,買了幾盆好養的花,像吊蘭、蘆薈、仙人球,結果費元青自己口渴的時候杯子里經常沒有水,不是忘記燒,就是懶得倒,幾個花盆里的土不干的時候他總是惦著去澆水,結果養的幾盆花因為“喝水”太多,後來全都給“撐”死了。愛軍又買了幾條金魚裝在一個闊口瓶子里,還買了兩袋魚食,讓父親沒事的時候喂魚消遣。費元青對養小動物一點也不感興趣,想起來就喂,想不起來就不喂。一個月之後,幾條金魚也全都死光了,它們可能是撐死的,也可能是餓死的,反正不是淹死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費愛軍曾經有過兩段感情經歷,第一段是他高中快畢業的時候,瘋狂地追求過班里的一個女同學,那個女同學開始似乎對他也有好感,但是,好感並不一定能夠產生愛情。兩個人偷偷摸摸,若合若離地維持了一段時間的聯系,愛軍後來看出來那個女孩子並不是真心愛他,不過是想滿足自己心中剛剛萌生對異性的好奇心,找個玩伴而已。“我愛你,而你不愛我,那麼,我對你的愛就會成為一種負擔,我知道高中畢業生將來不確定的因素太多,為了減輕我愛的人今後精神上的重荷,咱們分手吧!”愛軍有自知之明,他首先提出中止兩個人的聯系。
第二段是經別人介紹,他認識了一個女孩子,費愛軍對這個女孩子一見傾心,女孩子人長得好看,話說得難听,脾氣非常不好,但是,愛軍喜歡有個性的女孩子,願意與她交往。
“愛一個人就愛這個人的一切,包括她的優點和缺點,喜歡玫瑰就準備忍受針刺的疼痛。”這是愛軍的婚戀觀點。
愛軍是個好脾氣的男孩子,他給那個女孩子開玩笑說︰“我們倆有許多相同之處,我是大專畢業,你也是大專畢業,我二十七歲,你也是二十七歲,我沒有正式工作,你也沒有正式工作。當然,我們也有不同的地方,比如性別,比如性格,這樣我們正好可以相輔相成,優勢互補。”
女孩子並不欣賞愛軍的幽默和坦誠。有一次,愛軍夸獎女孩子說︰“你的臉上真干淨,連一粒雀斑都沒有。”女孩子笑著回應他說︰“你的口袋更干淨,連一個定期存折都沒有。”
也正是在愛軍謀職最不順利的那段時間,女孩子移情別戀,離他而去。
單身又有好幾年的時間了,三十歲的大齡青年心里邊有時也著急,但是,經過兩次挫折之後,愛軍成熟了許多,他有自己的底線,也同意有些人的觀點,婚姻不是兒戲,要慎之又慎,談女朋友寧晚勿早,寧缺毋濫,因為重新洗牌要付出很大的代價。他有時也會找出一些理由安慰自己︰分手不是傾心相戀的失敗,而是幸福婚姻的彩排。
在兩段感情經歷中,愛軍因為經常給女朋友寫信表白、互發信息,看範文、翻詞典,竟然培養了自己對寫作的愛好。那一年,他辭去在廣告公司工作了不長時間的職位,到一家部隊管理的雜志編輯部當上了美術編輯。這個雜志社出版的刊物屬于軍民兼容,待遇不是太好,但是工作穩定。
當然,愛軍心里也清楚,在自己的婚姻問題上,爸爸比兒子更著急,老人家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愛軍能夠盡快結婚成家,他有了外孫子,還想抱孫子。
無聊的日子把每個白天和夜晚都拉得很長很長,有時候,費元青和愛軍在家里,各人想各人的心事,一個人想的是人生,一個人想的是“生人”。
費元青今天回到家里已經是晚上八點多鐘了,愛軍下午打電話說,雜志編輯部的一幫年輕人晚上聚餐,他就不回家吃飯了。費元青看著空空蕩蕩的房間,一點胃口也沒有,他疲憊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先打開收音機,給寂寞的耳朵找了一點事干,又翻開報紙,再給無聊的眼楮找了一點事干,想到以後的日子,空虛的腦袋也有事干了。
費元青給出版社幫忙校對稿子,增加收入是一方面,畢竟將來兒子買房子還需要一些錢,另一方面,他想充實自己的晚年生活。老伴去世以後的那段時間里,他什麼事情都不想干,天天游走在半睡半醒之中,徘徊在不人不鬼之間。老伴原來是勤勞淳樸的農家婦女,後來在縣城里的民辦小工廠當過幾年工人,隨軍進京以後,她不變本色,自己蒸饅頭 面條、補衣裳織毛衣,手心里即便是只有一個硬幣,也要攥出汗來才舍得花出去。除了在部隊的家屬小工廠上班,她還能把丈夫和兩個孩子伺候得無微不至、周到細致。
費元青年輕的時候天天忙于工作,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愛情,有的只是相聚時的歡樂和離別時的惆悵。直到老伴離世之後,他才意識到,老伴是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沒有了老伴,他好像少了一支膀,斷了一條腿。他也深感內疚,覺得自己以往太粗心,疏忽了老伴的健康,對不住老伴,總是後悔不迭,痛不欲生。在感情的投入上,男人往往是婚前做加法,婚後做減法,在女友面前當奴隸,在妻子面前當將軍;而女人往往是婚前做減法,婚後做加法,先在男友面前當公主,再在丈夫和子女面前當奴僕。費元青由悲痛、失落,再到失態,以至于愛琴愛軍姐弟倆不得不悄悄地輪流盯著他,以免爸爸出現什麼意外。過了半年之後,瘦得脫了人形的費元青才慢慢地緩過勁來。“生活的道路不順當,可以一聲長嘆,但不能一生嘆息。”這是愛軍勸慰父親的一句頗具文學色彩的話。
別人介紹的在出版社幫忙校對文字的工作,給費元青帶來了新的樂趣,也轉移了他在生活上某些方面的注意力。
“一個人,年輕時可以不服氣,中年時可以不服輸,但是,上了年紀不可以不服老,自然規律是不可抗拒的。”費元青心里在想。上個星期天,他參加了一個好朋友的遺體告別儀式,這個好朋友原來身體非常好,是個體育愛好者,年輕時像籃球一樣蹦蹦跳跳,六十歲那年像保齡球一樣被疾病擊倒,兩年之後就像高爾夫球一樣被送入地洞,說走就走了。自己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體力和精力都是一年不如一年,錢要賺,但是身體不能垮,兒子還沒有結婚,女兒生活上也有些困難,對他們能幫多少幫多少,千萬不能再增添麻煩,如果自己真是到了不能動彈的哪一天------
費元青不敢再往下想。
“車到山前必有路,沒路拆車賣 轆。”想起有人說過的這句話,費元青心里才得到一些寬慰,他坐在沙發上慢慢地墜入了夢鄉。(。)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昨天夜里,老天爺悄悄地給安睡在大地母親懷抱中的北京城送來了一場大雪,山肥了,河瘦了,天低了,地厚了,到處都是銀裝素裹。天剛蒙蒙亮,細微的雪花還在空中飄揚,楊傳福小心地走在復興路的便道上,清新、涼爽的空氣讓人心曠神怡。
因為天氣尚早,又是星期天,行車道上偶爾有汽車駛過,便道上還少有行人,有幾位身上包裹著厚厚棉衣的環衛工人,在路燈下機械地揮動著掃把清除積雪。
楊傳福沒有走環衛工人掃淨積雪的地方,他喜歡听鞋底踏在積雪上發出的“嘎吱、嘎吱”聲,故意往雪多的地方走。兒時在農村生活的時候,大人小孩都喜歡下大雪,除了都知道“瑞雪兆豐年”的道理以外,大人們不用擔心被生產隊長趕到地里去干活,難得有一個白天在家里歇息聊天的機會,小孩子們也有了在院內院外撒歡瘋跑的理由,衣服髒了也不用害怕屁股上挨巴掌。
一只灰色的貓在楊傳福面前不慌不忙地走過,像是個藝術家,在雪地上用爪子畫了一幅人們誰也看不明白內容的圖畫。
鄭麗娜怕雪厚路滑,不想讓楊傳福一個人外出,擔心他走在路上不安全,但楊傳福堅持要到外邊去走一走,看一看,他喜歡欣賞城市的雪景。
最近這一段時間楊傳福很少再在復興路上走步,費元青由于身體原因,辭掉了出版社的工作,只要天氣尚好,他差不多每隔一兩天都會約楊傳福一起去附近的公園鍛煉,昨天兩個人還到蓮花池公園去了一趟。
楊傳福在職的時候整年奔波,還是在秋萍小的時候,與鄭麗娜一起帶著她去公園里玩過幾次,後來,包括退休後的這幾年時間,就很少再到公園里去了。
費元青到附近的幾個公園里去都是輕車熟路,他有時帶小外孫到公園里玩耍,有時一個人到公園里找人聊天。
在昨天去往蓮花池公園的道路上,楊傳福跟在費元青的屁股後邊開玩笑說︰“你的剎車壞了吧,怎麼走得那麼快!今年又快到年終了,我听有的人講,這個時候是有錢的數錢,沒錢的賦閑,我們結伴逛公園,是有錢還是沒錢?”
費元青放慢了腳步說︰“我听到的說法是,年終快到的時候,沒錢的賺錢,有錢的休閑。這兩種說法歸納在一起,就是有錢沒錢,照樣過年,有錢人的年不一定過得很幸福,沒錢人的年也不一定過得不愉快。幸福其實是一個人內心世界的感知,與外界物質的盈缺沒有太多的關系,或者說一個人是不是幸福,不在于別人的視覺,而在于自己的感覺。”
楊傳福趕上費元青,與他並排走在一起說︰“‘費教授’真不愧為講課的教員出身,什麼話從你嘴里一說出來就有了味道。你講得很對,錢多錢少不是決定生活幸福和心情愉快的唯一標準。不過,你有時候的有些道理講得很透徹,在實際生活中為什麼自己的行動不按自己講的道理去做呢?我是指你的家事。”
費元青笑著對楊傳福說︰“‘局座’的話問得很有意思,這也算是某些用道理教育別人的人的一種通病吧,我最近由于身體不太好,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悟出了不少的道理,但是這些道理並不能很快改變自己的行為,比如說老伴過早去世、孩子工作生活安排不如意這些事情,有時心里覺得是應該放下了,有時卻又總是思前想後,割舍不下,甚至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費元青與楊傳福說著話,嘴巴像是啤酒瓶子搖晃了幾下剛打開蓋,又開始冒白沫。
楊傳福由在費元青的下風向轉到他的上風向,心里在說︰“灑水車’又開始工作了!”他接著費元青的話題說︰“世上有很多事情是人們無法改變的,你想多了也沒有用,比如人的壽命有限,從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按下了結束生命的計時器。如果你總想著我活一天就少一天,就會很悲觀;如果能想到我活一天就賺一天,就會很樂觀。當我們無法改變現實的時候,就要學會改變心態,人的一生,禍福相依,喜樂交織,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對于很多東西,應當擁有了不要過喜,失去了不要過悲,活在當下,珍惜今天,看天上雲淡風輕,望地下萬事隨緣。人們的生活其實就像一杯水,你加點糖它就甜,你加點鹽它就咸,完全靠自己去調劑。”
“你說得很好,像我們這種年齡的人,應當說,對很多事情,要能夠拿得起,放得下。但是,還有很多事情讓你不得不面對和處理,一時難以抉擇。我已經活了六十多歲,現在不怕死,死是一種解脫;我也不懼活,活是一種湊合。怕的是半死不活或生不如死。你曾經給我說過,人的一生,有無數個‘昨天’和‘明天’,但是只有一個‘今天’,所以,我們應當珍惜當下,這個道理我不是不懂。”費元青說,“你上次還對我講,對于轉業的事不能後悔,這已經是無法改變的往事,我不應該為過去做過的遺憾的事情再消耗今天的腦細胞。人生是一次不可以回頭的旅行,每個路過和停留的地方,好也好,差也好,都是一處獨特的風景,都值得回味和珍藏。而且,有時候,越是曲折的路,越有迷人的風光。仔細想一想,是這個道理。”
楊傳福福點點頭︰“所以說,我們不應該為昨天而嘆息,如果對過去的事情一味地後悔或者沮喪,那只能是自己給自己過不去。很多人有時候控制不住自己,總是用今天的時間去後悔昨天的事情,這是不應該的。當你專注今天,不再為過去的事情而後悔的時候,就說明你釋然了。我有時一個人瞎想,在世間做一個人真好,盡管也有苦悶煩惱,也有喜怒哀樂,但是,餓了有飯可以充饑,渴了有水可以解渴,困了有床可以睡覺,每天都有無數個希望可以得到滿足,都有無數個明天可以期待。有些人總是以為,想得到而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其實想象的和實際的二者之間有很大的差距,你已經擁有的可能才是最好的,不過是你自己感覺不到而已。每個人都是創造自己幸福生活的工匠,關鍵是你采取什麼樣的生活態度處世,能不能在自己腳下生存的土地上挖掘出快樂的源泉。有些人活在世上太累,想低頭撿錢,怕天上掉餡餅接不住,想抬頭看天,又怕地上的錢被別人撿走。還有些人,把權力和金錢看得太重,費盡心機,用盡手段,總想擁有它們,而實際上是被它們所擁有。”
費元青听了楊傳福的話,不住地點頭說︰“你的話講得很深刻,有些人就是對自己的事情想得太多才自尋煩惱。人一簡單就快樂,但是,能夠掌握快樂方法的人寥寥無幾;人一復雜就痛苦,可惜,陷入痛苦泥淖的人比比皆是。”
楊傳福笑了︰“講得很好,我希望你的高深理論與你的實際行動能夠接軌!”
費元青接著說︰“我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也是部隊轉業干部,在市儲運公司工作,搞物流的,他的愛人我也很熟悉,在婦產醫院工作,搞人流的。我這個朋友的官不大,副處級,但是有實權,他沒想到組織上免了他的職,讓他到另一個單位去當一般干部,覺得臉上非常沒有面子,心里總是想不開。他的愛人給我打電話說,費大哥你快過來勸勸他吧,我怕他過不了這個坎。我到他家里的時候,看到他一個人呆呆地坐在沙發上,拼命地抽煙,一閃一閃的火光,一股一股的煙霧,像是對失去的權力的祭奠。我知道組織上調整他的工作,是因為听到群眾對他有行為些反映,及時采取了措施。我在他家的沙發上坐在他的對面,一聲也不吭,看著他抽煙。一支煙抽完,他正要往煙灰缸里摁滅煙頭,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說,你怎麼不抽了,接著抽!他不解地用眼楮瞪著我問,你是什麼意思,想讓火燒我?我說,原來你也知道火還沒有燒到自己的時候就放手!朋友听了我的話,愣在沙發上半天沒有說話。我站起身來對他愛人講,你別管他,讓他自己好好想想,然後就回家去了。後來他愛人打電話對我講,我那個戰友原來的處長已經被紀委‘帶走’了,我的戰友被調離出去,應當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是組織在挽救他。其實,有的人像樹葉,得意時搖頭晃腦,失意時威風掃地,我戰友的處長被查出問題後覺得無臉見人,精神幾近崩潰。我的戰友也可能是我說的話對他起了作用,也可能是處長的事情讓他警覺起來,也可能是二者兼而有之,他後來對自己的事情想通了,現在過得還比較瀟灑自如。”(。)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楊傳福心里想著昨天與費元青一起去公園的事,不知不覺地又走到那一天晚上與費元青在這條馬路上分手的地方。他不由自主地朝費元青住的方向看了看,知道費元青在這種天氣是不大可能出門的,而且今天是星期六,他的女兒也可能還會帶著小孩子來看他。
路燈已經下了夜班,把照明的義務移交給了黎明。
小雪像絲籮篩粉,欲停未止,幾個原來與楊傳福同在這個路段晨練的老人從旁邊走過,用目光與楊傳福打著招呼。
楊傳福怕自己出來的時間長了,引起鄭麗娜的擔心,還沒有走到軍事博物館就折返往回走。
楊傳福邊走邊想,費元青的老伴雖然不在了,但是人家兒女雙全,而且已經有了孫輩繞膝,自己的女兒秋萍也是二十六七歲的人了,她真正成了秋天的浮萍,不知道今後的根在何處。
昨天費元青也問到了秋萍的情況,楊傳福告訴他,秋萍前幾天與鄭麗娜通電話時說,她考慮到目前國內的發展空間比較大,自己又是獨生子女,父母將來需要照顧,碩士畢業後就打算回國內就業。對于父母多次催促的談男朋友的事,秋萍對鄭麗娜說,她學習的地方華人圈子很小,如果國內有合適的男孩子,可以幫她留意一下。費元青听了秋萍找男朋友“本科以上學歷、一米七五以上身高”等條件後,給楊傳福開玩笑說,我是想高攀可惜梯子短,要不然我就讓我的兒子追求你的女兒,咱們朋友加親家。不過我知道我兒子的條件雖然不太好,但是,他們編輯部有些編輯的條件不錯,其中一個還是你的老鄉,不知道他們現在都有沒有對象。
楊傳福听了費元青的話,連忙說讓他問一問愛軍,如果有可能,讓愛軍幫助秋萍物色一個男朋友。
雪停了,天亮了,太陽公公像是昨天夜晚里多喝了幾杯二鍋頭,滿臉通紅地從東邊的樓頂上爬上來,向剛剛醒過來的北京城問早安。
楊傳福回到家里,吃過早飯,听到牆上的時鐘敲了九下,才撥通了遠在老家的母親的電話。
楊傳福每天晚上看完新聞聯播以後,都會再看看北京和家鄉的天氣預報,他昨天就知道老家今天有大風降溫。
老人家還沒有起床,農村的老人在天冷的時候一般都處于半冬眠狀態,睡到——應當說躺到——上午九點或者十點鐘,起來隨便吃點東西,如果天氣尚好,就找個背風的地方,幾個人聚在一起,曬曬太陽,聊聊家常,也不用給老天爺交取暖費,下午兩三點鐘再吃一頓稍微像樣的午飯,五六點鐘就又鑽進了被窩。老人家在電話里告訴楊傳福,他的兩個弟弟已經為她生好了煤火爐子,因為天氣太冷,兒媳婦們不讓她再單獨做飯,每天中午輪流給她送吃的。
楊傳福的母親已經八十七歲,父親去世以後,老人家原來在楊傳福的兩個弟弟家輪流吃住,雖然生活當中難免與兒子兒媳磕磕踫踫,多年來也算相安無事。當老人把兩個兄弟站在一起階梯似的四個孩子一個一個地帶大之後,矛盾也就凸顯出來了。從六七年前開始,老人家不顧孩子們的反對,堅持自己一個人過日子,理由是年紀大了,毛病多,不想給後人找太多的麻煩。楊傳福隱約地听說,兩個弟媳都有嫌棄老人的話語和行為,性格倔強的老母親對楊傳福也說過︰我可以吃粗茶淡飯,可以穿破衣爛衫,但不想听別人難听的話,也不想看別人難看的臉。
為了老母親生活上的事情,楊傳福費了不少的心思,與兩個弟弟之間也有過一些不愉快。楊傳福心里有時候在想,“娘生十子不嫌多,十子養娘嫌 隆!閉餼浠耙壞鬩膊淮恚 Э 釤跫 緩茫 歡苑蚱蘅梢匝 鉅蝗漢 櫻 衷諫 釤跫 昧耍 蝗漢 臃炊 畈渙艘桓隼先恕C竇浠褂幸瘓淅匣埃 耙 改付鰨 忱銼[鈾鎩!笨墑牽 械娜吮 俗鈾錚 賜 嗽 L 約旱睦先恕R桓隼咸 蒚煖昃c 榷嗌 抗 鋃 硪煌 褪撬 囊歡俜梗 考湓僦V徽糯玻 褪撬 囊桓黽搖6雜詡依 氖慮椋 對誶S鎦 獾難畬 R裁揮斜鸕陌旆 先思也輝敢飫 ﹫霞以諭獗叱テ。 淙壞獎本├垂 復危 竊詿蠖 蛹易﹝渙思柑煬鴕 摺R鄖芭┐逕 釤跫 緩茫 畬 C扛鱸賂 先思壹募甘 榍 納 罘眩 礁齙艿芏季醯煤芟『保 衷諗┐宓納 釤跫 昧耍 扛鱸略偌幕厝К赴倏榍 裁揮興 諍酢 br />
楊傳福的弟弟們對他這個當哥哥的也有意見,說是村里在外邊混事的干部,有的給家里蓋了房,有的給家里買了汽車,還有的把家里的親屬在城里安排了工作,楊傳福除了給老人寄一些生活費和零用錢之外,沒有幫過家里多少的忙。“有權不用過期作廢”,這是兩個弟弟對他經常說的話。
楊傳福退休以後,打算每過幾個月的時間就回老家一趟,多陪母親在家里住住。老人家知道大兒子在外邊工作了幾十年時間,現在在農村住久了不習慣,以往回來不是感冒發燒,就是腸胃不適,她讓楊傳福每年在氣候好的時候回去一兩次就行了。楊傳福也知道,老人家心里是想讓自己多陪陪她,倚門望鄉關,盼兒早日還,每一次知道大兒子要回去,她都會有好幾天高興得睡不好覺。但是,她又不忍心看著大兒子在家里生活不適應。人世間,不顧自己的感受和難處,甚至不顧自身的安危,始終一心一意為你著想的那個人,只能是母親。
楊傳福心里很清楚,不知道哪一次,自己與老母親的分別就成了永別,自己每一次在家里住的時間有限,目前容易做到的,就是平時多打電話問候問候老人。
楊傳福每一次離開老家時,也都是依依不舍,在北京沒有多少事情的時候總想著再回去看看。他覺得一個六十多歲的人,最幸福的事莫過于回到久別的家鄉,推開熟悉的柴門,高喊一聲“媽,我回來了!”然後看到一個身體尚好的老太太顫巍巍地拄著拐杖迎出來------
今年中秋節前後,楊傳福陪母親在老家又住了半個多月,他每一次回到家里,老人家都是只讓大兒子坐著陪自己說話,什麼活也不讓兒子干。楊傳福要給她倒開水,她奪過杯子自己倒,楊傳福要給她疊被子,她把楊傳福推到一邊。
“我對你在家兩個兄弟也說了,我現在手腳沒有大毛病,自己能干的事情你們誰也不要管我,等我什麼事情也干不了的時候,你們再幫我。”她對楊傳福說。
佷子佷女們有的外出打工,有的住校學習,楊傳福每一次離開老家,都對兩個弟弟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們平時多去老人那里看看,把老人照顧好,不要讓老人渴著餓著,摔著踫著,更不能惹老人家生氣。
讓楊傳福感到欣慰的是,老母親一個人生活上還不是太孤單,弟弟和弟媳不與老人在一起過日子,矛盾似乎也少了很多,他們都能夠做到經常去看望老人。按道理說,弟弟與弟媳能做到這一步也算不錯了,後村的楊老拴老兩口也是與兩個兒子分著過,按照協議,每個兒子每個月給老人家各兌三十五塊錢的生活費,楊老拴經常因為不能及時拿到錢找兩個兒子要賬。兒子們平時非常不情願給老人兌錢,老人有了事他們也不願意過去幫忙,村里有人說,楊老拴的兩個兒子,一個想要老人的地,一個想要老人的房,都不想要自己的臉。村里還有人說,楊老拴和老伴養了一頭豬,喂了一只羊,再加上兩個兒子,他們老兩口一共有四個“畜生”。“畜生”到底是不如人,楊老拴和老伴的身體都不是太好,口渴的時候沒有誰去倒一碗水,肚餓的時候沒有誰給做一餐飯。
楊老拴的大兒子念過高中,也算是個有文化的人,听到村里有人罵他是“畜生”還振振有詞︰“人本來就是畜生變的嗎!”
他的話說得也對,不過,“畜生”變成人要多少萬年,人變成“畜生”只要很短的時間。更可悲的是,有些人連畜生都不如,如果有誰把他們關進豬舍羊圈里,豬羊說不定都會往外邊轟他,羞于與他為伍。(。)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楊傳福的老母親在村里邊人緣很好,住在附近的幾個七老八十的老太太也都喜歡與她聚在一起,天冷了圍著火爐子嗑瓜子,天熱了守著電風扇嘮家常。老太太們在一起,不外乎都是聊一些東家長,西家短,南家勤快北家懶的家務事,也免不了議論議論自己家里或者別人家里的兒媳婦這好那壞。有些聰明的老太太,在眾人面前總是說自己兒媳婦的好話,她說的好話傳到她的兒媳婦的耳朵里,她的兒媳婦對她更好;有些不太聰明的老太太,在眾人面前總是說自己兒媳婦的壞話,她說的壞話傳到她的兒媳婦的耳朵里,她的兒媳婦對她更壞。
鄭麗娜對楊傳福說,一般說來,丈母娘容得下女婿,婆母娘容不下兒媳,這不僅是因為性別問題,也是因為感情問題。很多的丈母娘可以把女婿當成了半個兒子,只有很少的婆母娘才能把兒媳婦當成半個女兒。反過來也是一樣,女婿可以把丈母娘當成了自己的又一個媽,兒媳婦卻很難把婆母娘當成自己的又一個娘。
楊傳福覺得,鄭麗娜對自己的婆婆也還算關心,經常打電話問候問候,老人家來北京幾次也都比較熱情。她對楊傳福說,你媽來到咱們家里,我總覺得我和她中間隔了一層窗戶紙,說話辦事都要小心翼翼,不知道為什麼?楊傳福心里想,這個問題還用得著問嗎,你媽媽來到咱們家里,洗完臉你可以把自己使用的毛巾遞給她,我媽媽來到咱們家里,用你的毛巾擦一次臉你就會一兩天不高興。
雪姑娘被太陽的熱唇親吻得涕淚滂沱,她好像是熱戀中的痴情少女,在無限的感動中逐漸失去了自我。
費元青現在住的部隊大院位于復興路沿線,靠近公主墳商業區,交通和購物都非常方便。他的小外孫肖肖穿著剛買來的運動鞋從院子外邊的商場回來,哪里水多往哪里走,根本不听提著舊鞋子跟在後邊的費元青喊些什麼。
路過大院軍人服務社的時候,肖肖撒著嬌對費元青說︰“姥爺,我還是想吃巧克力。”費元青說︰“那可不行,我剛才給你講過了,你媽媽讓你少吃甜食,怕把牙齒吃壞了,你媽媽在家里可能給我們快做好飯了,咱們趕快回家吃飯。”
肖肖噘著小嘴,靠在路邊小松樹的樹干上不肯再往前走了,任憑樹上融化的雪水滴落在羽絨服上。
肖肖也很愛吃水果,費元青答應給他買橘子,他才蹦蹦跳跳地跑進了軍人服務社。
軍人服務社里沒有橘子,只有臍橙,費元青剛說讓服務員稱兩斤,肖肖在一旁不干了,嚷著說︰“我要吃橘子,不要吃橙子!”
費元青說︰“橙子和橘子不是一樣嗎!”
“不一樣!”肖肖搖搖頭,“俺舅舅說了,橙子是大姑娘,橘子是小姑娘,大姑娘的衣服不好脫,小姑娘的衣服好脫。”
旁邊的幾個顧客和服務員都笑了起來,三四歲的小屁孩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費元青漲紅了臉,橙子也不買了,拉著肖肖的胳膊就走出了軍人服務社。
費元青平時與愛軍沒有多少話說,也很少有吵嘴磨牙的機會,很多時候在很多事情上都是彼此心照不宣或者是互相容忍。但是,這一次他顯然是生氣了,回到家里對兒子劈頭蓋臉一頓訓斥︰“你不教孩子學好,是不是想當教唆犯?”
莫名其妙的愛軍弄明白費元青發火的原因之後,不以為然地的笑笑說︰“爸爸,我用形象的話語教肖肖學習知識,要比您對孩子嬌慣更有助于他的成長。”
費元青最不願意听別人說他嬌慣肖肖,盡管他嬌慣得很厲害,挺著脖筋對愛軍喊︰“我怎麼嬌慣他了,不是每天也教育他學好嗎!”
“用你那種方法也能把孩子教育好?別的事情先不講,你看他現在這個樣子,在我們家里是越來越‘隨便‘了——我說的是隨地大小便。”
正在做飯的愛琴听到費元青和愛軍為了肖肖的事在客廳里高聲爭執,連忙提著鍋鏟子從廚房里走出來,問明原因後,偏向著爸爸對弟弟說︰“你有些時候有些事情是做得有些過分,前天你姐夫正在陽台上抽煙,肖肖看見了,就朝著他喊‘趙啟亮你不要再抽煙了!’氣得你姐夫狠狠地湊了他幾巴掌,肖肖說是你教他那樣喊的。”
肖肖在自己家還有點怕他爸爸趙啟亮的巴掌,在姥爺家里什麼都不怕,他爸爸有時候忍不住發一次火,肖肖就會大聲地喊“姥爺!姥爺!”,好像費元青就是“119”。
愛軍對姐姐狡辯說︰“我想讓姐夫少抽煙,是為他好,讓肖肖喊他趙啟亮的名字怎麼不行?現在干什麼事情都要實名制,買飛機票要實名制,買火車票要實名制,銀行里存錢取款也要實名制,你們家就不能實行實名制?
“你小時候在咱們家里敢喊咱爸爸的名字嗎?”
“我?我小時候當然不敢了!”愛軍自己覺得有些理虧,看到爸爸進了衛生間,才不好意思地悄聲對姐姐說,“像肖肖這麼大的時候,咱媽和我們兩個人還沒有隨軍,爸爸每次探家,我看見他就嚇得往媽媽身後邊躲,像小偷見了警察似的,還敢喊他的名字?”
“你不敢喊咱爸爸的名字,就讓肖肖喊他爸爸的名字,這不還是故意教他學壞嗎?”
“時代不同了,現在就不是教人學好的社會,欺上瞞下的升官,造假說謊的發財,你還想讓肖肖也做我們這樣的老實听話的傻瓜?”愛軍有時候在姐姐面前無理狡三分。
愛軍後邊說的這句話有點硬,被剛剛從衛生間出來的費元青听見了,他覺得兒子的話硌疼了自己的耳朵,批評愛軍說︰“你像個新時代年輕人說的話嗎,人世間陽光與黑暗同在,美好與丑陋並存。你可以擁抱陽光,也可以詛咒黑暗,但是不能否定這個社會,你也是社會的一分子,否定社會上的一切也等于否定了你自己。尊老愛幼,誠實做人,是老祖宗幾千年傳承下來的美德。以權謀私,貪污受賄,不過是歷史長河中一定時期泛起的沉渣,是沒有生命力的。”
愛軍不高興地提醒費元青︰“老爺子,這是在家里邊,不是在課堂上,您是給兒子說話,不是給學員講課!”
費元青也認真起來,話說的不太好听︰“很多事情要從自己身上找原因,我不喜歡所謂的‘憤青’,一味地指責別人,怨恨社會。你如果是頂禮帽,別人會把你戴在頭上,如果你是副襪墊,別人只能把你踩在腳下。”
愛軍還想反駁爸爸的話,看到愛琴給自己使了個眼色,才把涌到嗓子眼的話又一口唾沫給咽了回去。
愛琴好言勸慰費元青,費元青吁了一口氣,看到愛軍進了自己的房間,才對愛琴說︰“好,好,你不要再勸我,我不生氣,他本來就是一棵狗尾巴草,我也不能指望讓他開出牡丹花來。”
愛琴雖然經常在爸爸與弟弟產生矛盾的時候偏向著爸爸,但是並不願意听爸爸說一些貶低愛軍的話,像什麼“****就是****,即使外邊粘一層芝麻,也成不了點心。”“烏鴉穿上白大歟 鶉艘膊換崴鄧 侵惶於 !鋇鵲齲 廡┐際撬 園 鈉蘭邸0 倬醯茫 屏己竦潰 鬧笨誑歟 隕緇嶸系牟渙枷窒笙不斗 紊⑶ 步補只埃 遣換岣沙齦裨焦嫻氖隆B杪樅Ю酪院螅 園職止匭惱展說靡膊淮恚 皇親炖鋝換岷濉 話 蛋樟恕 br />
“有些事情也不能全怪愛軍,您不能一給他講話就長篇大論,火氣十足,剛才對他說的話確實像是在課堂上講課,他是你的兒子,不是軍隊院校的學員!”
費元青听了女兒的話,低下頭,一聲不吭。
看到一家人心里都不是太痛快,愛琴也不想在爸爸家里多待,吃過飯以後給趙啟亮打了個電話,讓他早點開車來接自己和肖肖回家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北京城下了今年以來的第一場雨,房檐下滴滴答答的響聲,如同在拍發一份明碼電報,向人們報告著春天就要到來的好消息。
《農副業生產科技》雜志原來是幾個軍隊退休干部為了服務部隊的農副業生產而創辦的一個刊物,部隊全面停止生產經營以後,就成了主要為地方“三農”服務的雜志了,兼為指導基層連隊的養豬種菜工作,主要工作人員也是由部隊從地方大學生中招聘進來的,實行單獨核算,自負盈虧。
雜志編輯部位于某部隊機關大院的一角,在一棟獨立的兩層小樓里辦公,這里原來是部隊內部的一個家屬小工廠,家屬小工廠停產以後,由雜志編輯部裝修成為辦公的場所。雜志編輯部的主編、副主編、編輯部主任、總編室,以及文字編輯、美術編輯、打字員都在二層,一層是出版、發行、廣告和辦公室等部門。
編輯部的幾個編輯都是年輕人,他們當中,除了費愛軍有北京戶口,算是個北京人以外,其他的幾個人都屬于“北漂”,也都是大學畢業以後應聘到編輯部來工作的外省籍年輕人。
上班的時候,編輯們各忙各的,中午吃過飯的休息時間,他們喜歡聚在一起吹牛聊天,天南海北,雲山霧沼,無話不講,無事不議,地點一般在崔大林和陳充實辦公的205室。
陳充實一表人才,是個富家子弟,老家在山西,從娘肚里出來的時候手里就攥著兩套房子的鑰匙,雖然小時候也跟著爺爺奶奶在農村生活,但老爹那時已經開始在家鄉的省城發跡。陳充實為人熱情豪放,只是不拘小節,生活作風有些懶散,笑點非常低,嗓門特別高。
“這個老天爺真是討厭,請人洗沐浴,也不把水燒得熱一點,啊涕!”吳憂在陳充實辦公桌對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打了個噴涕,用手掌撥弄著被雨水淋濕的頭發,對屋子里的其他幾個人說。
吳憂個頭不高,身材瘦削,安徽六安人,貧困山區長大的孩子。他生活儉樸,吃飯簡單,只要有一碗大米飯,隨便來點什麼菜就是一頓飯,中午就餐從來不超過十塊錢。吳憂辦公室的同屋是一個退休的某部隊領導機關的老秘書,是被雜志社聘來臨時負責文章校對和文字把關的,吳憂平時與他沒有多少話可說,如果手頭的事情不多,不是到崔大林和陳充實的辦公室,就是到費愛軍的美編室,有話放開講,沒話找話說。
陳充實捧著一個大保溫杯,呷了一口香茶,哈哈地笑著對吳憂說︰“這種天氣好哇,一年當中我最喜歡的就是三月,春雨連綿,樹綠花紅。”
編輯部的位置距離費愛軍家住的地方不算太遠,但是他一般不回家去吃中午飯,喜歡午飯後與同事們一塊在辦公室說笑打鬧,再說跟爸爸在家里也沒有什麼好飯吃,有時候回去了說不定老爸還會用半鍋“剩宴”應付他。費愛軍剛才與幾個編輯一起在編輯部附近的一個小飯館里吃了一碗牛肉燴面,便宜實惠又省事,他用竹簽剔著牙縫,接著陳充實的話說︰“我最喜歡十月,秋高氣爽,瓜果飄香。”
吳憂自稱“貧下中農”,他听了兩個被自己稱為“資本家”的話,悻悻地說︰“我沒有你們那麼雅致,我最喜歡的是二月,二月一般二十八天,最多二十九天就能領一個月的工資。”
崔大林手里翻著報紙,也湊熱鬧對吳憂說︰“我覺得你平時最有經濟頭腦,要是照你那樣說,我最喜歡夏天,沒錢買衣服穿也不會挨凍。”
吳憂找到了同盟軍,樂呵呵地接著崔大林的話說︰“講得很好,要是照你這樣說,我也喜歡冬天,真正到沒飯吃的時候還可以喝點西北風。”
陳充實有些看不起“貧下中農”,對吳憂說︰“你說你俗不俗,一講話就是喂嘴巴、填肚子,就不能養成一些高雅的習慣。”
吳憂滿不在乎地說︰“我沒有高雅習慣,只有庸俗愛好,第一是吃,第二是喝,但是不喜歡、也沒有資本像有些有錢人家的孩子那樣吃吃喝喝。”
費愛軍不贊同吳憂的“階級成分”劃分,他說自己在北京一無住房,二無汽車,三無女友,只能算是“城市貧民”,稱不上是“資本家”。他的生活習慣與陳充實有些相似,在很多問題上的看法也與陳充實接近,他對自己的“盟友”陳充實說︰“你要體諒吳憂同學的難處,他家里最近準備蓋房子,為了給父母多寄點錢,已經三天沒有吃肉了,現在看見豬毛做的鞋刷子就流口水。”
“陳充實同學根本不知道給父母寄錢是什麼感受,二十六七歲了,聯結母體的臍帶還沒有斷,大小事賻都要給媽媽打電話請示。”吳憂一本正經地對費愛軍說,“他談戀愛以後,像有些人講的,工資月月光,女友面如霜,抬頭望明月,低頭想親娘。給家里一打電話就說,媽,您再給我匯點錢過來吧,別讓俺爸知道。這正像有些人講的,現在有的年輕人喜歡啃排骨,有的年輕人喜歡啃父母。”
陳充實最反感的就是有人說他“啃老”、“拼爹”,他紅著臉反駁吳憂說︰“我從來不把家里有錢看成是什麼好事,優越的家庭條件像是一對翅膀,裝在老虎身上叫如虎添翼,裝在老鼠身上那叫蝙蝠。我不想有虎威,也不想成鼠目,只想過正常人的生活。我承認我是月光族,也同意有些人的觀點,吃光用光,身體健康,省吃儉用,攢錢看病------”
“對,今天有錢今天醉,明天沒錢喝涼水。”費愛軍聲援陳充實。
“我這個人原則上不依賴父母,不然早就在老家子繼父業當老板了。我想自己在外邊獨闖一片天地,只是現在還沒有到積累資金的時候。”陳充實對同意自己說法的費愛軍點點頭以示感謝,接著對吳憂說,“你也不要總是以為老子的錢就可以隨便使用,現在不僅是‘老子’,連‘孔子’、‘孟子’的錢讓你使用都是有條件的。我知道,你目前還不能理解這一點,總以為別人的錢花著痛快,上次我們一起在超市踫到的那個大包購物的胖大媽,身上披金掛銀,付款一擲千金,你當時看得眼楮都直了,恨不能鑽進她肚子里再投一次胎。”
“你還搞什麼資金積累,回老家去把自己名下的那兩套房子賣了,在北京一輩子的生活費都有了。我對身上披金掛銀的有錢女人也不是羨慕,只是好奇而已。”吳憂酸酸地說。
“我名下的房子並不屬于我個人所有,我以前曾經向老爸提出過,把老家的房子賣掉,在北京買個兩室一廳的小單元,他听了我的話,腦袋搖得像是個撥浪鼓。他不听我的,我也不听他的,想讓我回家繼承家族的產業,當賺錢機器,我偏不同意!”
“你的女朋友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與你吹的燈吧!”吳憂有點幸災樂禍。
“吹就吹了唄,北京美女真不少,吹了一個咱再找,我這個人心胸開闊,里邊能裝下很多個女人。”
陳充實不以為然地說。
“前幾天還處得好好的,怎麼又吹了,你們才相處了幾個月?”崔大林問陳充實。
“已經談了將近半年,我們是頭一年的隆冬熱戀,第二年的春天冷戰,反季節的愛情之果還沒有成熟就干癟了。按說我們相處的時間也不算短了,我有個在家電公司當銷售經理的老鄉,他是情書滿天飛,見妞就想追,換女朋友的速度與川劇的變臉差不多,可以說是‘日新月異’,幾個星期還能與人家保持聯系,就算是‘老夫老妻’了。”
“不過,你剛談不久又吹掉的這個女朋友長得確實漂亮,西施見了能慚愧得投江,貂蟬見了會妒忌得跳崖,我看出來你對她非常上心,兩個人一塊出去不是攬著腰就是勾著肩,像是還沒有做分離手術的連體嬰兒。”崔大林又笑著對陳充實說。(。)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陳充實說︰“我現在才懂得,找女朋友不能只看她的外表,要看她的內心,就拿剛剛與我分手的這個女孩子來說吧,我覺得她不是看上了我這個人,而是看上了我家里的錢,總是慫恿我向家里伸手。我發現她前一段時間,只想有房,不想找郎,只想駕車,不想嫁人,不過是想讓我陪她玩玩而已,後來我就不得不快刀斬亂麻了。”
“男人交女朋友的時候是應當看仔細了,如果你連許仙的眼光都沒有,就不要隨便看見一條母蛇就以為它是白娘子。我懷疑你這個女朋友是不是又看上了別的‘高富帥’,不是你‘吹’了她,而是她‘吹’了你,瞞著你移情別戀,把你當傷風的鼻涕給甩了?”
“貧下中農”對陳充實說這番話的時候,一臉壞笑。
陳充實朝著總想看自己笑話的吳憂一瞪眼楮,大著嗓門喊︰“她敢!不與我談戀愛可以,要是想瞞著我腳踏兩只船,給我戴一頂‘綠帽子’,我讓她不來例假照樣流血,也會讓她知道地球是圓的,海水是藍的,蜂蜜是甜的,食鹽是咸的,我陳充實也不是那麼好瞞的。實話告訴你,前幾天別人又給我介紹了一個女孩子,我們已經見了二次面,相互感覺良好。你這個吳憂,不要只想著看別人的笑話,當心自己的那個福態的‘小媳婦’跟著別人跑了。”
陳充實以攻為守了。
吳憂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那個‘小媳婦’,嘿,小伙子見了反胃,老頭子見了瞌睡,女孩子見了都會把自己當成範冰冰她妹。如果還有人像我一樣不嫌棄她,她願意跟誰跑就跟誰跑吧!”
陳充實撇撇嘴說︰“講得倒輕松,你以前在她身上花費了那麼多的心血,現在會舍得讓她跟別人跑了。哎,對了,我最近听到別人講過一個關于‘心血’的故事。說的是一個女孩子要與她的男朋友分手,她的男朋友說,我在你身上已經傾注了很多心血,你與我分手,太無情了吧!女孩子伸出一只手,從褲襠里一把掏出來一個衛生巾甩到男孩子的身上說,你的‘心’是假的,欠你的‘血’,我以後每個月分期付給你。”
吳憂紅著臉對陳充實說︰“這算是什麼故事?肯定是你用瞎編的謊話來損我的。”
吳憂的女朋友常瑩是他在大學學習時的同學,也是大別山區長大的農村孩子,目前在北京市一個農科所當技術員。說到女朋友的職業,吳憂很自豪。吳憂的爺爺雖然沒有念過書,但是對自己的後代上學特別支持,不止一次地對吳憂說,孩子,好好學習,別像我和你爸一樣,天天與雞一樣在土里刨食,與牛一樣在地里干活。將來你要是考上了大學,爺爺砸鍋賣鐵供養你,字認得多了咱上語文戲(系),數識得多了咱上算術戲(系)。假如不上學,不認字也不識數,你只能跟在牛屁股後面哼家鄉戲。吳憂很爭氣,刻苦讀書,不僅自己走出大山上了大學,還找了一個大學畢業的女朋友,這讓家里人感到自豪。想到女朋友的模樣,吳憂又有些自卑,女朋友又矮又胖,絕對稱不上漂亮,甚至跟“長相一般”都不搭界。崔大林勸他說,有德無貌的女人是一個家庭樸實無華的裝飾,你不要總覺得小常長得不好看,其實她人很美,我說的是心靈美。我認識一些女孩子,人長得特別好看,話說得特別難听,事辦得特別差勁,貌美心不美,美麗的容貌會隨著時光變丑,美好的心靈能跟著歲月升華。
幾個年輕人正聊著,辦公室主任範林推開205號房間的門,把腦袋探進來,一臉不悅地說︰“自由論壇還沒有結束?你們該灌水的灌水,該泄洪的泄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準備上班!”
費愛軍和吳憂意猶未盡地離開了崔大林和陳充實的辦公室。
《農副業生產科技》雜志是主要面向“三農”的科普讀物,雜志社在創刊之初招聘編輯人員時提了三個條件︰一是雜志社是部隊管理的單位,政治條件要好;二是專業要對口,必須是農業大學或其他大學農業專業畢業的學生。三是要熟悉農村,了解農業,與農民有深厚的感情。
崔大林和吳憂完全符合條件,陳充實在農村長大,是父親發跡當了老板以後,才從鄉下搬進城里定居的,也還說得過去。費愛軍應聘時,主編就有異議了︰“我們不要求美術編輯必須是農業大學或農業專業畢業,但是,要有農村生活經歷,不然,馬和驢都分不清,韭菜和麥苗都辨不明,肯定會影響以後的工作。你雖然生在農村,莊稼地里撒過尿,打麥場上睡過覺,離開農村很早,只能算是北京人。”費愛軍急了︰“我雖然從小在城里長大,但是根子在農村,不信我放幾滴身上的血您聞聞,里邊肯定還有一股土腥味。”費愛軍說著,拿過主編辦公桌筆筒里的裁紙刀,在胳膊上胡亂比劃著。
主編不知道費愛軍是當真還是開玩笑,變了臉色制止他說︰“你既然這麼有決心,就先過來試試吧!”
編輯部主任申橋是部隊的在編職員,雖然屬于非現役人員,但有軍人的儀表和作風,他比幾個年輕編輯也大不了幾歲,平時還喜歡與他們說說笑笑,但是辦事顯得非常老練,與編輯部里的所有的人關系都處理得不錯。由于他平時愛講一些富有哲理的話,被一幫年輕人戲稱為“哲學家”。
申橋手里拿了幾頁紙走進205室,問崔大林︰“小陳怎麼不在?”
“他響應範主任的偉大號召,到廁所里泄洪去了。”崔大林給申橋開玩笑說。
過了好一會,陳充實才從廁所回來,申橋問他︰“你一泡尿撒了五分鐘,是不是想再造一條黃河?”
“我中午吃飯的時候喝了一瓶可樂,剛才幾個人聊天時又喝了兩杯茶水,加上最近新陳代謝比較旺盛,半個小時左右就要去廁所視察一次工作。”
陳充實一臉疲倦,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說。
“我們家鄉有一句形容某些不喜歡干活的人的俗話,叫作‘懶驢上磨糞尿多’,我發現你工作時間上廁所的次數比別人都多。”申橋說著,在陳充實對面也坐了下來。
“上廁所多了沒什麼不好,人糞尿是很好的有機肥料,北京這麼多人拉的屎撒的尿都從地下管道白白流走,我一直覺得很可惜,為什麼沒有人開辦一個大型有機肥料制造廠支援農業生產?哎,主任同志找我有什麼重要指示?”
申橋把手里拿的幾頁紙攤在桌子上,正準備給陳充實看,範林又推門進來,他看到申橋也在,猶豫了一下說︰“申主任正在忙著呀,你們這個樓層的同志要注意保持公共衛生,男廁所小便池前總是有一攤尿水,我已經說過幾次了,一直不見改變。”
申橋客氣地對範林說︰“這件事情責任在我,辦公室的要求我沒有給編輯們講清楚,讓他們以後都注意。”
範林走後,陳充實指著他的背影對申橋說︰“我們不應該叫他範主任,應該叫他‘煩死人’,天天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在你耳朵旁邊嘮叨,我們雖然在部隊單位工作,但並不是軍人,要求那麼嚴格干什麼?他天天樓上樓下的跑來跑去,身上的膘怎麼還沒有減下來,他的體型可以說是大腹便便,隔一個字去一個字就是‘大——便——’。”(。)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申橋批評陳充實說︰“範林同志長期在部隊服役,轉業以後到我們雜志社來工作,他是個工作非常認真的好領導,他管的都是自己職權範圍內的事情,我們應當支持他的工作。撒尿撒在外邊肯定又是你干的好事,‘大姨媽’是誰家親戚你不知道,‘前進一小步,文明一大步’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明白吧?”
吳憂在一旁幸災樂禍,笑著對申橋說︰“範主任剛才說的這個問題好解決,我建議現在男廁所牆上的告示︰‘前進一小步,文明一大步’,最好改成︰‘誰把尿撒在小便池外邊,拉到醫院強行做縮短手術,讓他以後蹲著解小手’。”
陳充實羞紅了臉,指著吳憂說︰“你這個人真夠損的!撒尿又不是部隊的新兵連訓練完了以後進行實彈射擊,哪能每一次都瞄得那麼準!”
吳憂看到陳充實有點狼狽,又得意地對申橋說︰“小陳同學把尿撒在便池外邊問題還不算太嚴重,有一次他去溫泉泡澡,在水里放了個屁,周圍幾個準備下水的人看到池子里邊冒泡泡,都嚇壞了,以為里邊全是開水。”
陳充實高著嗓門嚷了起來︰“你這個吳憂就是會‘誣陷’我,我去泡過溫泉不錯,但是,什麼時候在池子里放屁了?即便是在池子里放個屁,也不能說是不講公德吧,打嗝是嗓子在娛樂,放屁是****在唱歌,有時候人的心情好了,放屁就會多。”
申橋不客氣地對陳充實說︰“吳憂剛才的話真假先不講,不過有一點你要注意,你在家的時候可能是保姆伺候慣了,生活上的自理能力與其他同志相比有些差,不拘小節是實際情況。上一次你感冒發燒,我和吳憂到你租住的房子去看你,我們倆都覺得你的宿舍比廢品收購站都亂。小吳看到你床頭底下堆著一堆東西,對你說,小陳,你的套袖該洗了,有一股臭味。我用腳尖一撥拉,發現是幾雙舊 子,後來听說你一雙襪子穿一兩個月,髒了也不洗,磨得沒了底子便扔在一邊,再換一雙新的,年輕人生活上可以簡簡單單,但不能隨隨便便。我準備給雜志社的領導提個建議,我們是部隊管理的單位,編輯部年輕的同志雖然不是軍人,但是,都應該到連隊去體驗一段時間的生活,我們有這個便利條件,這對你們以後的成長有幫助。你給我說過以後要改變生活作風,但總也不見兌現,要把語言變成行動,把行動變成習慣,讓習慣形成性格,性格可以決定一個人一生的命運。”
陳充實的臉更紅了,看了看旁邊的幾個編輯說︰“主任同志不要總是對著矮人說短話,批評人也不挑個合適的場合,穿破襪子那叫艱苦樸素,應當受到表揚。”
吳憂在一旁添油加醋︰“陳充實同志每天回到宿舍很忙,沒有時間收拾衛生,他除了上網聊天,晚上還經常在床單上畫世界地圖,前天又畫了一幅,結果是把日本給畫丟了,昨天****知道這件事情以後,差一點氣成神經病。”
申橋也忍不住笑起來,對陳充實說︰“我說你白天怎麼上班沒有精神,原來是晚上不老實睡覺。”
陳充實爭辯說︰“別听吳憂瞎說,我有輕度神經衰弱,有時候晚上失眠,睡不好覺。”
“那好,咱們以後設置個夜班編輯,你專門負責晚上編稿子。”申橋指著桌子上的幾頁紙對陳充實說,“不開玩笑了,咱們講正經事。你這一期交的稿子缺少統籌規劃,比如致富典型這個欄目,冰下養螃蟹、林下養土雞、山上養野豬,全是養殖類的內容,種植類的典型一個也沒有。還有一點,文章里的字句沒有很好推敲,像執著與執著、唯一與惟一、儲藏與貯藏,用哪一個都不算錯,但是,一份雜志里要統一,我們編輯部對這些詞語的使用都有明確的規定,你編排的文章有的地方不合規範。”
“最近家里遇到一些不愉快的事,有些分心走神,這一期稿子編得有些倉促。”陳充實心事重重地說。
申橋關切地問他︰“家里沒有什麼大事吧?”
陳充實欲言又止。
“他家里發生軍事沖突,‘正規軍’和‘游擊隊’打起來了。”崔大林笑著對申橋說。
崔大林看到陳充實沒有反對自己往下說的意思,接著對申橋往下講︰“小陳的爸爸原來在農村的時候是個能人,這您知道,但是進城發財當上煤礦老板之後就變了,什麼事情都是一個人說了算,定了干,誰不听話就滾蛋。他天天胡吃海喝,揮霍無度,眼花了,心也花了,看上了手下的一個年輕女人。這個女人也不是個正經東西,離過一次婚,她的威力是讓男人不喝酒也能陶醉,與小陳的爸爸勾搭上了之後,像是一塊被人咀嚼過以後吐在地上的口香糖,牢牢地粘在了小陳他爸爸的鞋底上。這個女人最近給小陳生了個‘小弟弟’,現在她與小陳的爸爸攤牌,以孩子的名分向小陳的爸爸索要八百萬元現金和一套住房,小陳的媽媽知道這件事情以後,正與小陳的爸爸和這個女人鬧得不可開交。”
申橋听了崔大林的話,點點頭,同情地對在一旁沉默不語的陳充實說︰“你家里的事情我知道一些,你過去的生活太安逸了,遇到的挫折不多,一個人只有經歷了生活的苦辣酸甜,才能體會到人間的百般滋味。你不甘心在家里當“富二代”,想出來自己闖一闖,這一點我非常欣賞。現在有些年輕人,總是喜歡躺在老爹的功勞簿上狐假虎威,或者是躺在老爹的存款折上坐享其成,他們不知道,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夫妻有還要再倒一次手,父母的官再大,總有下台退休的那一天,父母的錢再多,總有坐吃山空的那一刻,不勞而獲的人都有軟骨病,生活上無法自立,最後受害的還是自己,這就叫依靠自己萬里征程,依賴父母有腿難行,強扭的瓜不甜,離開樹的果子才說明它成熟了,我相信你主動避開優越的生活環境,也能夠以一個成熟男人的心態和智慧去處理好家庭的矛盾。”
申橋發自內心的話,每個字都帶有他的體溫,讓陳充實听了,心里覺得熱乎乎的。
崔大林也在一旁勸陳充實說︰“月有陰晴圓缺,人無萬事如意。各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我看你最近總是一副心情沉重的樣子,有些事情想開一些,多一點快樂,少一些煩惱,困了就睡覺,醒了就微笑,生活苦與甜,自己放調料。”
陳充實依然悶不樂的樣子,憂郁地說︰“有些事情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我已經給我媽媽說了,我以後不會再花我爸爸的錢,他也沒有我這個兒子。他的錢多有什麼了不起,對我來說,銀行巨額存款不過是一串沒有什麼意義的阿拉伯數字。”
申橋笑了,對陳充實說︰“你先不要把話講得那麼絕情,他畢竟是把你養大的父親。不過,我對你下決心以後不花爸爸的錢表示欣慰,你決心自強自立,失去一輪明月,將會得到滿天繁星。”(。)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編輯部的打字員姚淑芬今年三十一歲,兩歲大的兒子是前夫留給她的“紀念品”。
孩子是夫妻和睦時的共同財富,也是反目時無法分割的財產,與丈夫離婚時,姚淑芬只要求自己帶著兒子過日子,不要對方的撫養費,也不允許前夫過多地干擾她們娘兒兩個人的生活。
姚淑芬現在覺得自己當時下的決心是對的,她早就發現與自己一樣從農村出來到城里發展的丈夫,手里有了一些積蓄之後,先學會花錢,後學會花心,在霓虹燈閃爍的花花世界里暈了頭、轉了向。不少進城的夫妻都是這樣,家里錢少的時候,共同奮斗,一起打拼,錢多了反而勞燕分飛,各奔東西。姚淑芬與丈夫的矛盾激化以後,兩人不斷地爭吵、打架,家里的雙人床經常成為拳擊台,小兒子也可以經常不買票就能夠欣賞到一場接一場精彩的男女混合角力比賽。姚淑芬結婚以後,心沒有寬,但是體胖,力氣非常大,她是雌性,但是,每一次與老公打起架來,比一頭雄獅都厲害,總是把丈夫打得屁滾尿流,甘拜下風。
姚淑芬的前夫與姚淑芬結合已屬二婚,最近听說他的第三次婚姻又出現了危機,姚淑芬說他的家里是“鐵打的丈夫,流水的老婆”。
姚淑芬當年高中畢業的時候,只差幾分沒有考上大學,她勤勞能干,頭腦靈活,離婚前與丈夫一起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游刃有余。前夫的公司缺少了吃苦能干的姚淑芬以後,每況愈下,風雨飄搖,員工幾乎全都走掉了,現在只剩下三個人,他是董事長兼總經理,另外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是朋友兼死黨,女的是秘書兼情人,在資金上已經是入不敷出,捉襟見肘。
像前夫這樣的人將來能會對孩子產生好影響嗎?如果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那麼,對有些人來講,離了婚就是死里逃生。
一個年輕女人帶著一個只有幾歲的孩子在北京生存,艱難可想而知。姚淑芬與前夫一起做生意時賺了一些錢,離婚時分得了一些財產,她帶著孩子生活,在經濟上沒有太大的問題,主要是心理上的負擔太重。姚淑芬的媽媽讓大女兒把孩子送回農村交給她帶,姚淑芬不同意,她知道家鄉人對留守孩子說過的幾句話︰世上只有媽媽壞,孩子生下不去帶,兒女冷熱少人問,跟著奶奶吃咸菜。她不想讓自己的孩子沒有了父愛,再沒有母愛。姚淑芬的媽媽可憐女兒,只好離別故土熟鄉,來北京在女兒租住的一室一廳的小房子里“蹲監獄”,每天洗衣做飯,照看小外孫。
姚淑芬與丈夫離婚以後,幾個要好的姐妹都勸她趁年輕盡快再找個男人成個家。姚淑芬不以為然,她覺得自己對于再婚問題應該是慎之又慎。找男人不像找工作單位,當了別人的妻子,不能輕易辭職,也不能隨便跳槽,結婚證對于夫妻雙方,特別是對于妻子來說,是一張沒有注明金額數量的“賣身契”,買她們身體的主子叫“家庭”。更何況現在不僅是自己要找個丈夫,也是要給兒子找個後爸。她後悔當初的輕率,沒有看透前夫骨子里隱藏的東西。她也記住了崔大林給她講過的一番話︰不管別人怎樣評價一個男人,適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如果女人都像挑選自己的衣服一樣挑選老公,那麼,社會上將會減少很多不幸的婚姻。
當初來雜志社應聘的時候,主編看了姚淑芬的簡歷也不是太滿意,他想找個手腳利索的小伙子當打字員。結果姚淑芬找到主編據理力爭︰“現在招聘司機要男的,招聘保安要男的,招聘廚師也要男的,以後是不是只有找老婆才要女的?”
主編止不住笑了起來,客氣地對姚淑芬說︰“作為用人單位,有些情況我們不得不考慮,女同志的家務事與男同志相比多一些,將來肯定會影響到工作。”
“男人的家務事不多?家務事不多的男人只是因為他自己不願意干,都推給了女方。男人有什麼了不起,生出來一個孩子出來讓我們看看!”
“話不能那麼說!”主編看著眼前這個風風火火的女人,有點哭笑不得,對于面前的女人,他首先想到了“潑辣”這一個詞,緊接著又想到了“能干”這兩個字。
“話應當怎麼說?我什麼都不說了,先到醫院去做個變性手術再來應聘好不好?”
姚淑芬說這句話的時候有些調侃的味道了。
主編也是個好脾氣,他憋不住又笑了,想了想說︰“那好,你明天來吧,先試用三個月!”
姚淑芬是個要強的女人,她與丈夫離婚後,不想再做生意,很快學會了用五筆字型打字,速度比一般的打字員都快,後來又利用業余時間學習平面設計,不久就可以取得大專文憑。
姚淑芬後來的實際行動,讓主編覺得自己當初的選擇是正確的。聘用姚淑芬之後,編輯部有了稱職的打字員,也有了能應付正常工作的版面設計師。
為了省錢,姚淑芬在雜志社上班以後,依然住在通州原來租住的小房子里,每天早出晚歸,坐地下鐵上下班。在北京城里擠地鐵可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想坐沒位兒,想站沒地兒,張嘴呼吸都是別人吐出來的廢氣。車廂里人人站得筆直,個個擠得難受,睡著覺了都不會跌倒,有時候別人上下車,你也要不由自主地踮起腳尖來隨人群移動。長久處于這種環境,羅鍋都能把腰治好了,說不定還能培養出很多個優秀的芭蕾舞演員。不過,姚淑芬覺得每天擠兩個小時的地鐵真是不算什麼,剛來北京的那幾年,她每次回老家都要坐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其實,“坐火車”這個說法並不確切,很多老百姓很多時候都是“站”火車,在幾千里地的鐵路線上,不情願地向鐵道部長肅立致敬。
姚淑芬平時生活簡樸,但是吃什麼都長肉,八十多公斤的體重在地鐵上能佔兩個苗條淑女的位置。由于她性格開朗,大大咧咧,編輯部的幾個年輕人都喜歡與她開玩笑。她剛到編輯部上班後不久的一天,費愛軍吃過中午飯沒有其他的事情,推開打字室的門對姚淑芬說︰“圓小姐,我想問您一件事------”
姚淑芬說︰“您記錯了吧,我不姓袁。”
費愛軍連忙說︰“噢,對不起,對不起,您不姓袁,您是長------”
姚淑芬看到身材瘦小的費愛軍臉上狡黠的壞笑,立刻明白了是怎麼回事,覺得他對剛認識的女性有些過分,盡管心里不太高興,依然滿面笑容地說︰“你是想說我長得圓吧?我這種體型充分體現了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不過,我倒是覺得你這種身材在編輯部上班有些屈才。”
“你說我應該去干什麼?”費愛軍嬉皮笑臉地問。
“你應該到螞蟻養殖場去當擠奶員,摸不到螞蟻肚子了也沒有關系,再架一副梯子就是了。”
姚淑芬說完哈哈大笑。
姚淑芬一句話說得費愛軍漲紅了臉,他狼狽地逃到205室,對編輯部的其他幾個年輕人說︰“姚淑芬這個女人可是真厲害!”(。)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有一次,陳充實給姚淑芬開玩笑說︰“姚姐,你下午下了班回家,在通州出地鐵站的時候,天都黑了,一個人走夜路不怕色狼襲擊你呀?”
姚淑芬說︰“我不怕色狼,是色狼怕我,色狼是狼,我是虎——母老虎,要是有哪個不識好歹的臭男人想打我的壞主意,我會打得他跪在地上磕頭喊娘。”
姚淑芬說話刻薄,但待人實誠,編輯部里的人不管是誰,只要是有什麼事情需要幫忙,她不吝嗇力氣,也不可惜唾沫,熱心幫助別人,該干的干,該說的說,干得讓人高興,說得讓人誠服。
費愛軍早晨喜歡睡懶覺,經常不吃早餐就趕公交汽車上班,姚淑芬對他說,經常不吃早餐對身體不好,有時候就在自己從家里帶的午餐里均出一個包子或者一個雞蛋給他當早餐。陳充實家庭里的矛盾比較多,搞得他不厭其煩,工作也不太安心。姚淑芬有時把他叫到打字室,幫他出主意、想辦法,還像大姐姐開導小弟弟一樣安慰他。
陳充實有一次對費愛軍說“姚姐這個人的確不錯,是刀子嘴,豆腐心。”
費愛軍贊許地說︰“對,這個人嘴巴毒,心眼好,她的嘴是水果刀,不是殺人刀;她的心是熱豆腐,不是凍豆腐。”
這一天,陳充實吃過中午飯,百無聊賴,看到打字室大開著門,便端著大水杯子走了進去。
“姚姐,中午了還在加班,不抓緊時間休息一會呀?”陳充實問姚淑芬。
姚淑芬邊打字邊回答︰“上午的活還有一點尾巴,算不上是加班,再有一小會就可以干完了,你不跟著他們幾個人胡吹亂侃,來我這里有什麼事?”
“沒有什麼事,想與你聊聊天。哎,我听說你兒子很聰明耶,每過十二個月就長一歲。”
“少給我套近乎,有什麼屁快放!”姚淑芬忙著手里的活,頭也不抬地說。
“崔大林陪一個作者出去辦事了,現在還沒有回來,小吳和費編輯去吃中午飯也沒有回來,我們那個屋子里的飲水機早上忘記換水了,從你這里借一杯熱水喝。中午喝了一點白酒,吃了一盤 肝尖、一盤夫妻肺片,有點口渴。”陳充實笑嘻嘻地說。
“原來你中午裝滿了一肚子豬下水,怪不得口渴。小陳呀,什麼時候學會跟我客氣了,‘借’我的水準備什麼時候還呀?主編說過,因為下午還要上班,工作人員中午不允許喝白酒,你違反了編輯部領導的有關規定。”
“會喝酒的人都有癮,有時候憋不住,就偷偷地喝了一小杯。”
“你既會抽煙,又會喝酒,本事不小啊,用咱部隊內部的話說,屬于‘復合型人才’呀。”
“煙我早就已經不抽了,女孩子好像沒有幾個喜歡抽煙的男孩子,不過白酒還是應該喝一些,男人不喝酒,枉在世上走。”
姚淑芬抬頭看了一眼陳充實說,“你的酒量大小我不知道,喝茶水的‘水平’夠高的,天天端著這麼大的一個大茶杯子。”
“茶杯子大了好啊,渴的時候泡茶,不渴的時候泡妞。”
“泡出來的妞水分大,難道你吃虧還沒有吃夠嗎?小陳,听大姐一句話,找女朋友不要只看長相,要看本質。你看看人家吳憂,女朋友雖然長相一般,體形較胖,但是一看就知道是一個會過日子的好女人。”
“我找女朋友並不是只看長相,而是把長相作為其中的一個重要條件。姚姐,說實話,像你這樣的胖美人我也喜歡,關鍵是她要真心實意地跟我過日子才行,如果有誰願意死心塌地的跟我過一輩子,我會真心對她好,也會用生命保護她的身體不受任何傷害,當然不包括******。”
姚淑芬紅了臉說︰“你這個臭小子,在老家的時候是不是吃醋吃多了,說出話來怎麼酸溜溜的。申主任上次給你介紹的那個姑娘條件不錯,你為什麼不同意,還不是嫌人家‘豐滿’嗎!”
“豐滿的女人並不是都像您這樣潑辣能干和通情達理,我的一個身材較矮的男同學以前也交過一個體態豐滿的女朋友,有一次,他好意地對那個女孩子說,親愛的,我以後給你多買些低脂肪的食品,看看你的體重能不能一年減掉五公斤。那個女孩子听了我同學的話很不高興,回擊他說,我以後也給你多買些高脂肪的食品,看看你的身高能不能一年增長十厘米!後來,那個女孩子說我的同學瞧不起她,就因為這句話,兩個人竟然分了手。”
“這件事情你的同學也有責任,他不應該傷害女孩子的自尊心。我剛才的意思是說,男孩子想與漂亮女孩子交朋友無可厚非,當女孩子在長相上沒有達到你的要求時,也不要以為是自己吃了多大的虧。盲人耳朵靈敏,聾子眼光敏銳,丑女有才華,矮男志氣高,都是對自身缺陷的一種彌補,很多人在很多時候,有所失也會有所得。當然,丑女和矮男在一起混日子的也有不少。“
“你不是在說費編輯吧?他身材矮小,生活上吊兒郎當,但是在工作上比較專心,我看你平時對他挺關心的,經常把自己帶的午飯均給他一些當早餐。”
“我是看他瘦得可憐,身上連皮帶肉還不夠夾一個燒餅。”
陳充實笑了笑,呷了一口茶水對姚淑芬說︰“姚姐,說實話,我在談過幾次戀愛之後,覺得現在的女孩子特復雜,這應了有人說過的那句話︰女人的心,大海的針,讓你看不清,摸不透。”
姚淑芬干完了手里的活,收拾著桌子上的東西對陳充實說︰“不是現在的女孩子太復雜,是社會太復雜,社會復雜了,生活在社會上的女孩子或者男孩子都會變得復雜。能看懂這一點,說明你長大了,只有看透了這一點,才能說明你成熟了。”
“姚姐說得很對,社會上的有些事情,我雖然沒有看透,但是能夠看清,看清的事情多動腦筋想想就能慢慢看透。我爺爺說過,噢,再過兩天就是四月五號了,首先祝他老人家清明節快樂!我爺爺說過,動手不動腦,飯都吃不飽。我有時候也在想,知道的不能全說,看到的不能全信。對待女人更是要注意,有些事,你要假裝不知道;有些話,你要假裝沒听見;有些人,你要假裝對她好------”
“小毛孩子,把開襠褲縫起來就想冒充大人,別在我面前說這些話,告訴你,我情竇初開的時候,你沒有斷奶,撒尿還要別人把呢。喝水喝足了吧,趕快回到你們的辦公室去休息一會,我也該休息了,咱們下午還要上班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姚淑芬在打字室里準備有一張折疊床,她每天中午都要抓緊時間躺一會,養精蓄銳,下午下班回到家里以後,還有一大堆家務事等著她去干呢!
陳充實端著大茶杯子,知趣地離開了打字室。
陳充實端著從打字室“借”的一杯水,回到205室,看到崔大林正在往飲水機上換水桶。
“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陳充實問崔大林。
“我上午出去的時候就知道辦公室里的飲用水該換了,怕你沒有喝的,吃過中午飯就趕快回來‘抗旱’。”
吳憂跟著費愛軍也走進屋里,他听到崔大林說的話,對陳充實說︰“你也太懶了吧,將來日子過不下去的時候,討飯吃都討不到熱乎的。”
陳充實臉上笑眯眯地說︰“那正好,我最喜歡吃冷飲。”
費愛軍說︰“小陳同學這輩子還會討飯?家里的錢多得能買‘鬼推磨’。”
吳憂看了看門外,低聲笑著又對崔大林說︰“你是不應當擔心小陳同學喝不上水,他會‘借’,正好找個機會到姚姐那里去調一會情。”
陳充實把辦公室的門關好,反駁吳憂說︰“你是孕婦生孩子——血口噴人,我對姚姐很尊重,一直把她當大姐姐看待。即便她與我條件相當,我也不會對她動心,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
“現在有一種新說法叫作‘既然窩邊就有草,何必再到別處找’,也就是有些人常說的肥水不流外人田,找異性同事做朋友知根知底,能省去很多相互猜測和彼此揣摩所花費的時間和精力。哎,對了,費編輯與她條件差不多,我看你們倆配對比較合適。”吳憂轉向費愛軍說,“你三十歲,她三十一歲;你身高一米****,她身高一米六五;你體重九十多斤,她體重差不多也是九十多斤------噢,我說的是九十多公斤。”
費愛軍滿面通紅地說︰“小吳這小子表面上看著挺老實的,其實心里蔫壞!”
吳憂一副認真的樣子說︰“我不是蔫壞,是為你著想,你要是與她結了婚,早飯不用再吃菜包子和煮雞蛋了,她的****很豐滿,隨便一擠就是一杯‘特侖甦’”。
費愛軍反擊吳憂說︰“我不像你,有奶便是娘,沒奶連阿姨都不叫一聲,你要是想佔她的便宜,可以認個‘干媽’。”
崔大林壓低聲音說︰“咱們開玩笑歸開玩笑,說實話,姚姐這個人確實不錯,如果讓我夸她一分鐘,我可以連著說六十個‘好’字,她身上保留著很多農家女人的優良品質,潑辣能干,勤儉持家,孝敬老人,誰能娶了她,真是一家人的福氣。”
費愛軍紅著臉說︰“說實話,她嫁給我這樣的人不合適,從我目前的經濟條件來看,自己顧自己還差不多,再養活一個人就困難,再養活兩個人根本不可能。”
“誰讓你養活了,人家也有兩只手。”陳充實這一次似乎要幫吳憂說話,面對著費愛軍表達自己的觀點,“姚姐現在富態,正像有人說的,孤獨使人發胖,那是寂寞在膨脹,說不定結了婚以後她就會瘦下來。”
吳憂說︰“富態的女人也沒有什麼不好,有的人喝涼水都長肉,你不要指望她會瘦下來。我的女朋友常瑩上大學以前就是又胖又丑,她能吃能睡,當然也能干,學習成績非常好。上中學的時候有個同學給她出主意說,她家鄰居老拴家的豬圈特別髒,誰見了誰惡心,胖人要是每天去看三次,食欲沒有了,體重也就減下來了。她照那個同學講的辦法每天去老拴家的豬圈參觀,結果她天天看豬,自己的食欲沒減下來,豬看了她反而不吃食了。”
費愛軍用手指著吳憂說︰“你這個吳憂,誰的洋相都出,連自己的女朋友都不放過。你別再為別人的事情擔憂了,我將來準備找個獨生女做朋友,找獨生女的優點很多,‘單獨二胎’已經放開了,‘全面二孩’放開也為時不遠,獨生女孩以後將成為‘珍稀動物’。現在娶了獨生女孩,除了可以多生一個小孩子以外,還有以後的丈母娘不會拿你與其他的女婿做比較,你也不用在幾個女婿孝敬丈母娘的比賽中弄得精疲力竭。”
崔大林在一旁說︰“費編輯的想法最現實,獨生女兒父母的錢也是獨生女兒的錢,將來繼承遺產的時候可以吃獨食,用不著與別人打架。”
費愛軍不好意思地說︰“找獨生女兒也不是只有優點沒有缺點,在我國當前福利制度不完善和養老設施不健全的情況下,獨生女兒瞻養老人的任務很重,搞不好你剛結婚就成了家庭敬老院的服務員,而且這種服務員不領工資,沒有節假日,不能隨便辭職,服務態度還必須端正。這些問題你不得不考慮,我要是相親節目的男嘉賓,首先要看女嘉賓的‘家庭背景’那一欄。”
崔大林說︰“你要是這樣瞻前顧後,患得患失,老老實實在光棍漢隊伍里待著吧,在外邊看別人成雙成對,回家里一個人蒙頭悶睡。”
費愛軍辯解說︰“我三十歲了還在打光棍,不是因為考慮得多,患得患失,而是由于自然條件比較差。”
吳憂不同意費愛軍的說法︰“你自然條件怎麼差了,不就是身材矮一些嗎,身材矮怕什麼,武大郎還能找個潘金蓮呢!你腳底下墊幾捆鈔票,馬上就會在有些女人的眼楮里變得高大起來。你知道現在為什麼鮮花插在牛糞上的現象比較多嗎?因為有些女人‘視金錢為糞土’!”。
費愛軍反駁吳憂︰“你說的不是普遍現象,現在不少女孩子並不把男方的經濟狀況作為唯一的條件,她們既想開寶馬,也想騎白馬。”
“你們倆說的都有道理,也都不全面,女孩子嫁人,有的側重看門樓,有的側重看人頭,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想法。”崔大林在一旁和稀泥。
“哎,對了!”費愛軍朝向大林說,“我爸爸的一個老戰友的獨生女兒現在正在國外念書,她與別的女孩子不一樣,想在國內找一個家庭條件比較差、曾經吃過苦、個人素質好,在長相上又說得過去的男朋友,我看你的條件比較符合。”
崔大林紅了臉︰“你說什麼事怎麼總愛把我扯上?”
“我講的是真事。”費愛軍認真地說,“你如果有意,我會積極促成這件事情,事成之後別忘了請我喝喜酒。”
陳充實在旁邊湊熱鬧︰“費編輯把好事辦成了,我去給大林當伴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崔大林不好意思地對其他幾個同事說︰“時間不早了,咱們今天的相親會就開到這里吧,下一個節目,去廁所‘泄洪、排水’,準備上班。”
陳充實站起身來說︰“大林講得對,要不然,一會兒‘煩死人’又要來檢查督促我們了。”
崔大林在生活上比較簡單,租住的一小間地下室里,只能放一張單人床、一張三屜桌,再加一個半截櫃,每個月的租金只有六百塊錢。
吳憂在雜志社附近居民宿舍樓的一個套房里租了一個床位,每個月租金九百塊錢,他羨慕崔大林租住的房間便宜,有一次問崔大林︰“我現在要經常與女朋友約會,想租一間便宜的地下室單間,暫時還沒有租到,你那個九平方米的房間能再均給我一半,隔分成兩個小單間嗎?”
崔大林與吳憂開玩笑說︰“你如果能把一個四十歲的中年婦女隔分成兩個二十歲的大姑娘,我就能。”
崔大林多數時候在部隊大院的職工和家屬小孩餐廳里就餐,有時候跟同事們一起到附近的小飯館里吃飯,也都是買便宜的飯菜,不過,他覺得這已經比在大學食堂里的伙食強了不少。大學食堂里的師傅們經常把學生們當成下蛋的母雞,讓他們的碗里少不了沙子,以免年輕的飼養對象缺少鈣質、下出軟蛋。今天的晚飯崔大林在一個路邊小店花了八塊錢,吃了三兩米飯、一盤雪里蕻炒黃豆和一碗大米稀飯。稀飯有點涼,黃豆有點生,他回到租住的地下室里,覺得肚子里有點不太平,放了兩個響屁,打了一個飽嗝,身體的A面和B面都發出了不太動听的聲音。大林覺得的肚子里稍微舒服了一些,但是,屋子里的空氣質量急劇下降。
大林把房間的門打開一條縫,一股帶著霉味的潮濕空氣毫不客氣地擠了進來,他不管那麼多,躺在床上開始打電話。
打電話的費用是崔大林生活中比較大的開支項目。
如果沒有什麼大事,崔大林一般一個星期給弟弟二林打一次電話,二林在縣城的包工隊干活的時間比較多,一個月回家不了幾次,大多數時間只有爸爸媽媽兩個人在家里,他不太放心。二林告訴他,爺爺奶奶在世的時候,爸爸忙里忙外,顯得身強力壯,兩個老人去世以後,他像遭了霜打的莊稼,整天萎靡不振,好像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也被老人們帶走了,經常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發愣,有時還偷偷地{眼淚。媽媽不善言辭,不知道怎樣安慰爸爸,有時候陪著他干坐著,有時陪著他流眼淚。前幾天爸爸說肚子里不太舒服,二林知道村子里地下水嚴重污染以後的這些年里,村里生怪病的人比較多,害怕爸爸也得了那些不好治的病。醫院是老百姓唯一能夠用錢換命的地方,而他們缺少的恰恰是錢,村里有的人生了病以後不願意到大醫院做過多的檢查,或者查出病來也不想花大錢去治,只是躺在家里買點廉價的藥,自我安慰或者自生自滅。崔長興開始也不願意花錢去醫院檢查,二林與柱子一起勸他到縣醫院去了一趟,做了些簡單的檢查,醫生說他只是一般的胃炎,二林的一顆心才算放了下來。
大林幾乎每次給二林打過電話都心情沉重,他原來總是想自己能多存點錢,準備以後為父母養老,或者是先將家里的房子進行徹底翻修,最近一段時間,他頭腦里逐漸形成了一個新的想法,就是利用自己學習的知識和掌握的信息,回家鄉發展。回到家鄉,可以照顧父母,也可以帶動鄉親們致富,更重要的是可以發揮自己的優勢,但是,他不知道怎樣才能做通爸爸的工作。
大林與柱子通話大多是在輕松愉快的氣氛中進行的,柱子告訴大林,縣里鄉里的領導都要換屆,由于上邊督促得緊,他們的作風以過去相比,有了不小的改變,前幾天還有人到村前的清涼河做過調查,听說市里縣里都有意解決河水污染問題。柱子還對大林說,他最近剛談了一個女朋友,是鄰村的一個小學老師,長相一般,人品不錯。
大林一听柱子講出他剛談的女朋友的名字,就說這個女孩子他也認識,她在高中上學時低自己兩屆,大林並且對柱子說,自己對她的印象不錯。
柱子對大林說,他也勸說過二林,讓他趁現在年齡不是太大,抓緊時間談一個女朋友,條件差不多就行了,越等越被動。目前農村有點能耐的女青年都外出打工去了,她們當中的很多人出去了就不想再回來,由于資源奇缺,應了有人說過的那句話,再丑的姑娘也可以結婚,再帥的小伙也可能單身,現在的農村,找不著對象的小伙子不在少數。
大林問柱子奶奶的情況,柱子說奶奶的身體還可以,只是說話投機的同齡人越來越少,感到有些孤獨,不過,她現在對電視比以前感興趣了,有了新的消遣內容。“奶奶有一次問我,電視里啥人都能進去吧?你看看‘清光大道’原來的那個‘召集人’,模樣長得不咋地,就識五個數,還只會倒著數,天天沒大沒小地在那里胡說八道,說不定哪一天就要出事。”
大林听了柱子的話,止不住笑了起來。
“有一次她又問我,以前那個留著女人頭發的男人怎麼也見不著了?六加一等于幾都算不清楚,也能上電視?不過他說話倒是挺逗樂的。”柱子接著對大林說,“我知道她問的是誰,對她講,人家早就辭職不干,到學校當老師去了!老人家听了以後表示理解,對我說,他是累的受不了啦,天天夜里頭加班,連剃頭的空都沒有!”
大林與柱子通過電話,心里在想,時間過得真快,好像是沒有幾年的工夫,男孩子的胡須拔地而起,女孩子的**橫空出世,當年的小孩子都長大成人了,那個當年扎著牛角辮的小姑娘肯定早已不是破土的春筍,而是挺拔的修竹了,並且很快就要成為自己的叔伯兄弟媳婦了。
柱子有了女朋友,大林又開始為二林憂慮。
大林本來還想給趙連明也打個電話,看到手機里的話費已經不多,也就算了。
前幾天趙連明告訴大林,縣政府確定在縣城建一所敬老院,民政局局長推薦他參與籌建,大林今天主要是想問問他到縣里籌建敬老院的事情進行得怎麼樣了。
夜已經深了,大林關好房門,又看了一會報紙,很快就進入了夢鄉。(。)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春姑娘蓮步輕移,姍姍來遲,不慌不忙地在空中紡著雨線,在地上織著綠毯。
柳樹和楊樹都躁動不安,爭先恐後地在枝頭展現新綠,只有槐樹和榆樹還沉睡不醒,依然在和煦的微風里做著美夢。
蓮花池似乎是已經老了,春風一吹,皺紋滿面。
蓮花池岸邊的晨練者,大多數是老年人,他們有的在快步走路,有的在做健身操,有的在放風箏,有的在踢毽子、打乒乓球,更多的是在多種健身器材上做各種動作。
楊傳福和費元青一般是早上起床洗漱以後先到蓮花池公園,用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圍著池水快步走四五圈,然後再回到家里吃早飯。
兩個人剛走到第三圈,一個迎面慢跑的老人停下腳步給費元青打招呼︰“費教員您好,好久不見了!”
“苟處長您好,現在怎麼也是自己一個人早上出來鍛煉,好長時間不見你帶著小外孫出來玩了?”
費元青也與楊傳福一起停下來,與他搭話。
“小外孫去年秋天到中關村附近的奶奶家上小學去了,我去幼兒園接送他的任務圓滿完成,現在‘失業’了,也失落了。”苟處長說。
費元青同情地對苟處長說︰“這是正常現象,沒什麼可失落的。我的小外孫現在也不樂意跟我出來玩了,有時候還給我 嘴,我對他說,你不要總是不听姥爺的話,姥爺的話講的都有道理,你知道嗎,我吃的鹽比你吃的飯都多。小外孫反駁我說,姥爺也不要不听我的話,你知道嗎,我吃的糖比你吃的鹽都多。我嚇唬他說,你要是再這樣氣姥爺,姥爺就活不長了。小外孫說,姥爺淨騙人,你的身體這麼棒,能一直活到死!”
苟處長笑了笑說︰“帶小孩子非常有意思,有一次,我的小外孫對我說,姥爺姥爺,你現在退休了,天天在家里閑著真好,我也想退休,不去幼兒園了。不管怎麼說,與孩子在一起待久了就有感情,也會覺得自己又年輕了許多,分開以後還真是讓人想得慌。”
“小外孫畢竟有一個‘外’字,在姥爺家是臨時暫住,回爺爺家是‘物歸原主’。不過沒有關系,咱們在家里失業了,到公園里來‘再就業’。”費元青用安慰的口吻勸說苟處長。
費元青說完,把苟處長介紹給楊傳福說︰“這位是苟處長,原來在北京軍區聯勤部工作,聯勤部機關舉辦干部培訓班的時候經常請我去講課。苟處長調為技術七級以後就退休了,他的小外孫與我的小外孫年齡差不多,以前天氣好的時候,我們帶孩子來這里玩的時候經常踫面。”
楊傳福客氣地與苟處長握了握手。
費元青又向苟處長介紹楊傳福︰“這位是‘楊局’,我的首長。”
楊傳福紅了臉,捅了一下費元青說︰“我是你的左手掌還是右手掌?”
苟處長好像也是個爽快人,看到楊傳福有些難為情,哈哈地笑著說︰“不管以前在職的時候是這個長或是那個長,退休以後都是家長,普通老百姓一個,你們看到沒有,那邊練習壓腿的兩個老同志,一個是國家發改委的司長,一個是空軍政治部某部的副部長,他們除了退休金比普通老百姓高一些,有病了可以住干部病房以外,其他的地方與下崗職工沒有太多的區別。在這里,誰的身體好,誰的孩子有出息,誰的家庭和睦,誰就會被別人羨慕,過去的職務高低、收入多少,並不是被人羨慕的理由。”
苟處長的話說得楊傳福和費元青直點頭。
又有一個滿面紅光、頭發烏黑的老人大幅度地擺動著胳膊快步走過來,費元青熱情地給他打招呼︰“老鄉,堅持得不錯啊!”
對方停下腳步,高興地對費元青說︰“听說你最近辭了出版社的工作,這就對了,退休就要好好休息,生命有限,錢賺不完。我回江南老家住了一段時間剛回來,換個生活環境心情格外愉快,特別是回到從小長大的故鄉,就好像又回到了童年和少年時代。過去我們總覺得農村貧窮落後,現在感到農村處處都充滿了詩意,豬圈里躺的是天蓬元帥,花叢里飛的是梁山伯與祝英台,吃的是綠色食品,呼吸的是新鮮空氣。有些事情想想很有意思,小的時候躺在家鄉的打麥場上,對著夜空遐想,什麼時間能到北京住上幾天,晚上睡在候車室、馬路邊都沒有關系,能夠看看天安門,瞧瞧故宮,逛逛動物園,一輩子也算是沒有白活。當你真正在北京住了幾十年之後,又總是在想,什麼時間在家鄉的農村建一個小院,蓋幾間磚瓦房,養一群雞鴨,種幾畦蔬菜,夏天在樹蔭下,冬天在火爐旁,與家人聊天,與鄉親嘮嗑,那是神仙過的日子啊!所以,我現在每一次回到老家就不想再回來,有人說得好哇,人世間最美的風景,是久未回家的那條路,我剛回到北京來,就又期待著下次再回去。”
費元青怕幾個人站在路邊影響其他人走路,往旁邊拉了拉自己的老鄉,問他︰“在家里這段時間身體還好吧?”
“還好,不過我在家也是挺忙的,探親訪友,故地重游,同學聚會,拜見老師,一個半月時間不到,頭發全白了。”
費元青看了看老鄉的滿頭黑發,不解地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顧不上去理發店唄,回到北京一染,又全黑了。”
費元青噓了一口氣說︰“你這個家伙,就喜歡聳人听聞!”
費元青剛要把楊傳福和苟處長介紹給自己的老鄉,他的老鄉握著苟處長的手,驚喜地說︰“您是北京軍區聯勤部的苟處長吧?在老費女兒愛琴的婚宴上,咱們倆坐在一張桌子上,還互相敬過酒呢!”
苟處長也連忙說︰“對,對,我看著你也有些面熟,人老了記性不好,您貴姓?”
“我不敢說,怕您吃了我。”
苟處長又哈哈地大笑起來,說︰“噢,我想起來了,您姓史!”
楊傳福在一旁也忍不住笑了,對費元青的老鄉說︰“老史別害怕,現在城里的狗不****(史),都改吃狗糧了。”
老史不等費元青介紹,就熱情的與楊傳福握握手,友善地說︰“這位應當是老弟吧,我原來在豐台區政府工作,退休已經七八年了,認識您很高興!”
楊傳福客氣地說︰“我姓楊,今年六十二歲。”
老史說︰“不好意思,我比您多吃了幾年干飯,快七十歲的人了,屬雞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費元青在一旁給老史開玩笑說︰“現在禽流感鬧得這麼厲害,你還敢說自己屬雞?”
老史也與費元青開玩笑說︰“照你這樣說,現在北京市的霧霾天氣這麼多,姓費(肺)的也不要輕易到戶外活動。”
老史看到楊傳福在一旁笑著看他與費元青說話逗樂,解嘲地說︰“我和老費是老家同在一個縣的老鄉,也是認識幾十年的老朋友了,在一起就喜歡老來瘋、窮開心,楊老弟年輕幾歲就是不一樣,臉上氣色不錯,頭上一根白發都沒有。”
楊傳福笑了起來,對老史說︰“你是在夸我的染發劑選得好吧,像我們這個年齡的人,有幾個頭發不白的?”
老史好像也是個健談的人,听了楊傳福的話,感慨地說︰“人老了不能不服老,但是要不怕老,春天鮮花美艷,秋天果實香甜,早晨朝陽似火,傍晚紅霞滿天,各個季節和各個時段都有不同的精彩。我覺得老年人都應當做到‘三要’,就是‘一要笑,二要鬧,三要俏’,笑是心情舒暢,鬧是朋友常聚,俏就是時尚愛美,不是有一個詞叫做‘老來俏’嗎,染發也是老來俏的一種表現。元青是個好同志,很多方面都做得非常好,但是在這一方面做得不敢恭維,老伴走了以後不能天天傷感失落,更不能自暴自棄。振作精神,注意儀表,梅開二度,枯木逢春,說不定哪一天哪一個半老徐娘就看上你了,你也可能會愛上她了,如果你要總是為失去的太陽流淚,就會連欣賞月亮的機會也錯過了。”
“到底是北京市作家協會的會員,說出話來像詩朗誦。”費元青面孔紅紅的對老史說,“人老了毛病也就多了,年輕時啃半熟排骨,年老時吃豬血豆腐;看書時眼楮離書越來越遠,撒尿時身體離便池越來越近;晚上躺床上睡不著,白天坐沙發上打瞌睡;眼前的事記不住,過去的事忘不了;孩子不在身邊孤獨,孩子在身邊嫌鬧。我有的時候,主要是天涼的時候,都不敢到公共場所去,清鼻涕好像總也擦不干淨,拔絲隻果似的。你說說像我們這個德行,還俏什麼俏,等著翹辮子吧!關于找老伴的事,別人也給我介紹過幾個其他的女人,但是,我寧可十次‘錯過’,也不敢有一次‘過錯’,如果看錯了人,不是坑了我一個,而是害了我全家。”
苟處長說︰“我年輕時也是個文學愛好者,發表過一些小文章,對作家一向很崇拜,覺得老史同志的話講得很有道理,也很深刻。經常在這里鍛煉的老同志,相當一部分都具備了‘三要’的條件。有一句話叫歲月不饒人,他們是人不饒歲月,六十歲的時候長得像五十歲差不多,七十歲的時候活得像六十歲一上樣,與自然規律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也有一些老同志有些事情總是想不開,跟過去過不去,也跟自己過不去。還有的老同志總說自己活得辛苦勞累,現在生活條件好了,沒有衣食之憂,不用四處奔波,其實有些人說的‘累’,不是身累,而是心累,他們不是杞人憂天,就是瞻前顧後。”
楊傳福附和著苟處長的話說︰“我也覺得剛才老史同志的話講得很好,老費找老伴的事我也勸說過他,一個人應當懂得,世上有些事情,不是做了後悔,而是不做遺憾。另外,我覺得,人的一生是短暫的,但是,如果天天悲哀或者無聊地活著,那就太漫長了。”
費元青有些無奈地說︰“站著說話不腰疼,勸別人的話都是說著容易,有些事擱到自己身上就是另外的情況了。”
老史有點不客氣地對費元青說︰“各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有的人不是沒有悲傷,而是學會了遺忘,我即便有你那樣的經歷,也會比你現在樂觀。人生除死無大事,其實,到了我們這個年齡,即便是死,也不是什麼可怕的大事情。人世間沒有永久的居民,你活到八十歲、九十歲、一百歲,最後也要走,也要離開這個小區,也要離開這個城市,也要離開這個世界。如果說世間有什麼永久的話,那就是每一個人最後都要被派出所永久地注銷戶口。既然世人有生也有滅,既然死亡對所有的人都不可避免,那還有什麼可怕的呢?人生好比一個舞台,你表演完了自己的節目,就要謝幕,把舞台讓給後來人去表演,我所說的‘後人’,當然也包括你自己的子孫。人們常說紅白喜事,就是說人該生生出來,該死死過去,都是必然,都是好事,說不定我們在人間演出成功,馬克思在那邊還要給我們開慶功大會呢!”
苟處長說︰“老史講得好,作家嘴里說出來的話寓意非常深刻。我自己覺得也是這樣,人的睡覺和死亡都是休息,一個是暫時的休息,一個是永久的休息,都屬于自然現象。我還有一點不同的看法,就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人是不會‘死亡’的,你的兒孫在延續你的生命,兒孫健康地生活,你就等于吃了唐僧肉,可以長生不老。”
苟處長的話說得楊傳福心里酸酸的,他不知道自己的女兒什麼時間結婚,何時才能有孫輩。
費元青似乎不同意苟處長的說法,對他說︰“我現在基本吃素,過去愛吃肉,現在很少吃,唐僧肉怎麼了,說不定里邊也有不利于人體健康的添加劑。”
幾個人站在路邊聊了好一會,老史看了看手表對另外其他幾個人說︰“我上午還有點事,不陪幾位說話了,咱們以後見面再聊!”
老史的老伴也姓費,是老史大學時的同學,費元青叫她“大姐”。看到老史要走,費元青讓他一定“向費大姐問好”。老史對費元青說︰“你大姐原來愛看電視劇,陪著里邊的演員又哭又笑,現在倒好,孫子成了家里的影視明星,吵鬧哭叫都成了她愛看的節目,明年孫子上了幼兒園我們才能輕松一些。你大姐最關心的還是弟妹去世以後你什麼時間再找個老伴,她在我面前念叨過好幾次,我還是剛才說的那個意思,踫到合適的不要錯過機會。你剛才講的話我有不同看法,一個人有了‘過錯’可以改正,對有些事情一旦‘錯過’就會失不再來,在人生道路上,最大的‘過錯’就是‘錯過’,錯過一次,遺憾終生。”
費元青听了老史的話,沒有再爭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老史走後,苟處長也說有事走了,楊傳福和費元青繼續圍繞著池水走步。
“通過剛才與兩個老同志聊天,我覺得很受啟發。”楊傳福邊走邊對費元青說,“他們的有些話很多都是人生經驗的總結,值得深思。我們都應當丟掉包袱,輕裝前進,不管是物質的還是精神的,人有的時候要舍得丟掉,有舍才有得,舍是學問,得是本事。怎麼樣,咱們也回家去吧。明天中午我因為有個老鄉聚會,早上就不再陪你出來走步了,咱們後天早上老時間、老地點見面,一起再到這里來鍛煉。”(。)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楊傳福與在北京工作的一些有一定職務、有一定地位的本縣老鄉們,原來每年都可以至少見一次面,因為家鄉的縣駐京辦事處每年都會把他們召集在一起,由縣里的主要領導專程來北京介紹家鄉一年來的發展變化,也請他們對家鄉的建設提一些意見和建議。當然,那些手中有權有錢的在京工作人員,也會為家鄉的父老鄉親們介紹一些項目,爭取一些經費。縣駐京辦事處撤銷以後,類似的活動無人組織,一些情投意合的老鄉們為了保持聯系,輪流做東,不定期地聚在一起,見個面,吃頓飯,吹吹牛,聊聊天,自行安排一個相互交流的機會。
今天做東的是在某證券公司當過總經理的老殷,老殷雖然也已經退休了,由于在職的時候打下了雄厚的經濟基礎,招待老鄉們吃個便飯、喝個小酒,那是小意思,這一次他安排老鄉們相聚的飯店位于公主墳地區繁華的商業區,條件非常不錯,據說相當于四星級賓館。
楊傳福還是在職時候的老習慣,不管參加什麼活動都喜歡打點提前量。不過,今天他趕到飯店的時候,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老鄉已經先他而到,坐在豪華包間里的沙發上開始喝上龍井茶了。
“喲,局長駕到,你參加聚會向來是提前到達,今天怎麼晚了一會,是不是汽車在路上被堵了?”
坐在沙發上正陪著幾個老鄉們說話的老殷看到楊傳福,連忙站起身來,拔掉嘴上的煙卷招呼他。其他幾個老同志與楊傳福都很熟悉,也趕快從座位上站起來向他問好。
“是啊,我坐的‘氣’車今天可真是夠氣人的,路上倒是沒有堵,但是兩次掉鏈子,一次壞蹬子。”
“啊!你這麼‘高級’的領導干部還騎自行車過來?”
“我離這里不是太遠,所以今天是騎自行車過來的,要是再近一些,我就步行走過來了。我差不多每天早上在附近的蓮花池公園快步走一個多小時,晚上沿著復興路再走幾站地,現在十里八里的路程不在話下,既節約能源,又鍛煉身體。”楊傳福笑著說。“上一次去一個戰友家里聚會,那個戰友問我,我們這里車位緊張,送你來的汽車停在了什麼地方了?我說沒有人送我,我是自己來的,車就停在你們樓下的自行車棚里。他對我說,你真不簡單,什麼時候學會自己開車了,不過,自行車棚里怎麼能停得下汽車,你的汽車排量是多少?我說我的車是自行的,所以停在自行車棚里,我騎在自行車上邊,放屁的時候有排量,不放屁的時候就沒有排量。”
老殷笑著說︰“楊局長真是個全才,當戰士的時候三個輪子的車會蹬,當領導的時候四個輪子的車會坐,現在退休了,兩個輪子的車也能騎。我听說一個段子,一幫老同學聚會,當年學習好的都是騎著自行車去的,當年學習差的都是開著汽車去的。咱們這里也與段子里講的情況差不多,每次安排活動,當年當過領導的老同志騎自行車的比較多,從來沒有當過領導、相對年輕的同志開汽車來的是多數。”
幾個人正在說笑,又一個灰白頭發的老同志滿頭汗水地快步走進包間。
老殷迎過去握住他的手說︰“喲,崔書記,你是我們老鄉們聚會的積極分子,今天怎麼也姍姍來遲?”
“別提了,走到半道上輪胎壞了!”
被老殷稱為“崔書記”的老崔{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說。他是北京市某個街道辦事處已經退休的黨委書記,也是楊傳福他們這幫老鄉中的活寶,喜歡與人說笑。
“原來是有人開車送你,司機呢?”老殷問。
“我已經退休了,兒子在外地工作,誰還會開車送我?”
“你也是和楊局長一樣騎自行車來的?”沙發上已經沒有位置,老殷從餐桌旁拉過來一把椅子,自己坐在上邊,把沙發讓給了老崔,又接著問他。
老崔在沙發上坐下來說︰“我也不是騎自行車來的。”
“那輪胎壞了是怎麼回事?”
老殷奇怪地問他。
老崔把一只腳抬起來說︰“你們看到沒有,我的鞋子後跟是用舊自行車輪胎釘的掌,由于穿的時間長了,走到半道上一只鞋子上釘的掌掉了,我是深一腳淺一腳走過來的。”
坐在沙發上一個姓廖的老人說︰“老崔你真夠摳門的,每個月那麼多退休金還舍不得買一雙旅游鞋!”
老崔說︰“我不是舍不得買旅游鞋,天生一雙汗腳,穿上運動鞋一走遠路,腳丫子就在里邊出汗打滑,所以,我走長路的時候都是穿布鞋。”
楊傳福對老崔說︰“老崔大哥到底是做黨務工作的,艱苦奮斗的光榮傳統發揚得不錯,我一看你身上這件寬大的外衣,就知道也是撿兒子的淘汰裝備。”
老崔並不難為情地說︰“楊局長這話還真是說對了,不瞞你說,我退休七八年時間了,基本上沒有買過新衣服,每當我說沒有什麼衣服穿的時候,我的老伴就會到兒子穿過的舊衣服堆里去翻。一邊翻,嘴里還會一邊不停地念叨,這件衣服八成新,你再穿個三五年沒問題;這件衣服的樣式還不過時,你穿上肯定好看。”
楊傳福听了老崔的話,笑著說︰“你兒子那麼富態,你這麼‘苗條’,真不敢相信嫂子會讓你撿他的舊衣服穿。”
“誰說不是呢!”老崔說,“我穿上兒子的舊衣服,對老伴講,這件褂子的袖子有點長,老伴說,袖子長一點怕什麼,挽起一段不就得了;我又對老伴講,這條褲子的褲腿有點肥,老伴說,老年人褲子肥點好,起坐都方便。在老伴眼里,兒子穿過的衣服,好像每一件當初都是為我量身定做的。我穿著不合體的衣服招搖過市,別人說了好听的,我心里樂滋滋的,別人說了不好听的,我心里就有氣。回到家里抱怨老伴,對她說,我們倆退休費也不算少了,你怎麼總是讓我撿兒子的舊衣服穿。老伴說,能撿兒子的舊衣服穿是你的福氣,如果咱們的孩子是個女兒,我就撿她的舊衣服穿。你們听听,按照老伴的說法,我倒是成了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了!”
老崔的話把滿屋子的人都說笑了。
楊傳福對老崔說︰“我早就听說嫂夫人是個節儉持家的好內助,真是名不虛傳。”
老廖喜歡與老崔開玩笑,對楊傳福說︰“話說明白一點,他是怕老婆!他看到老婆發脾氣,臉都能嚇綠了,別人還以為是苦膽外滲,老婆隨便說一句‘不過了,離婚!’能把他嚇得半個月不敢大聲說話,天天撅著屁股干活,夾著尾巴做人。在他們家里,他是一匹馬,他老婆是騎手;他是一輛車,他老婆是司機;他有自己的一張嘴,不過,與長在老婆的臉上差不多。”
楊傳福說︰“現在怕老婆不算是什麼丟人的事,而是新社會的一種新風尚,這也是男人尊重女人的一種表現形式。過去怕老婆的男人像三條腿的蛤蟆一樣稀少,現在不怕老婆的男人如五條腿的青蛙一樣珍貴。”(。)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誰說我是怕老婆,最多是老婆不怕我!”老崔笑著反駁老廖,並指著老廖以攻為守地對其他人說,“我不像他,典型的大男子主義,在家里一向是甩手掌櫃,什麼事情都不想干。他老婆抱怨家務活干不完的時候,他還安慰他老婆說,‘唉,真是沒有辦法,如果政策允許,我再找個小老婆幫助你一塊干’。哎,你們發現沒有,老廖現在是越活越年輕,越來越漂亮了。”
老廖張開嘴,指著剛安裝的兩顆假牙說︰“我年輕什麼,漂亮什麼,不就大門口新增加了兩個‘保安’嗎?”
老崔說︰“我說老廖年輕沒有錯吧,他才剛剛開始‘換牙’。”
老廖紅了臉,指著老崔腦袋上的一片霜雪說︰“你比我還年輕,大伙看看他這‘少白頭’。”
老殷笑著對兩個老鄉說︰“你們兩個人都還算年輕,有句老話說‘人活七十古來稀’,如今是,人活七十小弟弟,過了百歲才稀奇,八十歲、九十歲才能言‘老’,何況你們兩個現在還都不到七十歲。”
被老殷請來聚會的老鄉們因為相互年齡都差不了多少,大部分都退休了,他們之中,有國家機關原來的司局級領導,也有公司的老總、經理,還有從老家來北京闖蕩的成功人士,以前在部隊工作的退休干部只有楊傳福一個人。
退休的老人們最高興的事情就是老朋友們相聚,讓歲月沉澱下來的友情充填晚年生活的空隙。他們見了面,不像在職的干部,問工作、談事業,也不像企業和商界的人士,論市場、說生意,更多的是詢問身體怎麼樣、心情好不好?要不就是拉家常、說笑話。他們通常每年見一兩次面,每個人的面孔都是一副變化的風景,裝點風景的師傅叫“時光”。
楊傳福笑著對老崔說︰“你年紀不算太大,把白頭發再染一染,看上去至少還能年輕十歲,昨天我在蓮花池公園踫到幾個熟悉的參加晨練的老同志,他們的頭發都染了,並說這叫‘老來俏’。”
老崔說︰“我前幾年也染過,後來老伴對我說,你一不談朋友,二不搞對象,染那麼漂亮讓誰看,我不嫌棄你就行了唄!老年人頭發白是自然現象,是一個人老練成熟的象征,如果你對人生充滿自信,不把年老當一回事,滿頭白發就不是昭示衰敗的秋霜,而是預兆豐年的瑞雪,你就會在精神上越活越年輕。”
老廖說︰“經常在辦公室寫文章的人,說出來的話到底與別人不一樣,充滿了詩意。”
幾個人正在說笑,參加聚會的一位老鄉老方最後也進了餐廳。
老方的身體不是很好,臉上總是盤踞著不退的病容。
老殷與老方打過招呼以後,又拖過來一把椅子讓他坐下來,關心地問他︰“你路遠不太好走吧,說話鼻子有些發 ,是不是著涼了?”
“我前幾天患重感冒,昨天還頭痛得厲害,今天稍微好一些了。”老方說。
老崔在一旁說︰“老方你的感冒快好了,那屬于‘感冒晚期’呀,現在頭還在痛嗎?”
“你小子嘴里什麼時候吐兩顆象牙出來讓我們瞧瞧。我現在頭不痛了,只是鼻子有些不舒服。”
“你們听听,他的感冒已經轉移了是不是!”老崔朝向眾人說。
老方笑著又用家鄉話罵了老崔一句。
按照老家的關系,老方是老崔八百桿子也打不著的親戚,老方說老崔應當喊他喊表叔,但是老崔不承認。
“老崔兒媳婦的肚子前幾年‘不容人’,懷孕幾次都流產了。”老方對大伙說,“上次聚會的時候他曾經說過,自己什麼時候當了爺爺,就請我們吃飯,講過的話要算數,你現在不能有了孫子當孫子,說吧,什麼時間請我們撮一頓?”
老崔詭秘地對老方笑笑說︰“若干年後的四月五號,我單獨請你。”
“是清明節呀,你那不叫吃飯,叫上供,我怕你到時候忘了我這個‘長輩’。”老方笑著說。
一幫老年人越說越熱鬧,老殷見人已經到齊了,就招呼大家就座。
“秦總今天怎麼沒有來?”楊傳福問老殷。
秦總是某大型企業的財務總監,是去年參加同鄉聚會時的唯一的在職人員。
老殷看了看其他老鄉,欲言又止地說︰“他最近出了點小事------”
老崔憤憤不平地說︰“什麼出了點‘小事’?他攤上大事了,受賄一千多萬!”
“他年薪上百萬,不缺錢花,怎麼還會受賄?”楊傳福感到不解,問自己,也像問別人。
“貪唄!”老廖說。
“恭喜你答對了,加十分,他就是貪!”老崔說,“貪欲是座橋,過去便是牢,他退休前想在油水里再撈一把,結果自己掉了進去。有些人就是這樣,發了財想當官,當了官想發財,總想著‘當官’‘發財’,‘官’和‘財’想多了,加在一起就是‘棺——材’。有一句名言叫作︰學習似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人心如下坡行車,易放難收。我早就發現老秦有些觀點與我們不一樣,他把錢看得非常重要。”
老殷說︰“他這個人很聰明,可惜心思沒有用到正地方,他懂好幾國語言,周游列國不用帶翻譯,就可以與當地人說話交流。”
“聰明的人干好事功德無量,干壞事罪惡滔天。有人說他吹、拉、彈、唱啥都會︰吹牛皮、拉關系、亂彈琴、唱高調。還有人說他是‘三硬’干部︰寫文章筆桿硬,做報告嘴巴硬,見女人老二硬。”
老崔的話說得一屋子人又都笑了起來。
老方說︰“你們笑什麼,我說的是實話,有人說,他只有兩類女人不踫,一是生他的,二是他生的,其他的他都敢打主意。這沒有什麼奇怪的,他是‘總奸’麼,總奸就是強奸、*****的總稱。”
老崔說︰“做人要講人品,當官要講官德,有的人職務很高,權力很大,看起來是個‘人物’,他要是不為國家分憂,不會群眾辦事,那就既不是‘人’,也不是‘物’。老秦這個人貪財更貪色,而且是色膽包天,有時候竟然敢與情婦一起帶著寵物犬散步,他們單位的員工背地里說他們合在一起就是︰狗、男、女。”
老方插嘴說︰“你講得很對,他這個人一看見漂亮女人,身體都軟了,當然也有個別硬的部位。有人說他,開始很出色,後來很好色,年輕時沒有尋楊問柳,上了年紀後反而學會拈花惹草了。財務總監主要是把經費管好用好,他卻喜歡搞點‘副業’,在別的單位插插手,在別的家庭插插足。他這個人八面玲瓏,經歷了很多大風大浪,這一次卻在小河溝里翻了船,造成他翻船的小河溝里沒有水,叫作‘****也就是說,是他眾多情婦中的一個揭了他的老底。”
楊傳福在一旁糾正老方說︰“開始引起他產生變化的,不是年齡的增長,而是職務的變遷。有些領導干部晚節不保,害怕失去手中的權力,想利用退休前的時機再撈一把。對有些官員來說,退休是一種可怕的疾病,在職時財權物權欲望越強的人,退休以後就會‘病’得越重。”(。)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老崔听了楊傳福說的話,點點頭,接著講︰“楊局長這話講的很對,現在有一句俗話,叫做‘愛怕變,情怕偷,身居要位怕退休’。可以這麼說,老秦走到今天這一步,很多人早就預料到了,他在官道上最終要馬失前蹄,但是,他卻沒有意識到風險,反而感覺良好,認為自己在仕途上會一路順風,這就叫‘利令智昏’。
楊傳福感慨地說︰“像他這樣的人能夠得勢,是因為在社會上有一定的市場。原來我們在一起聚會的時候,總是顯得他能說會道,現在有的領導會說話,有的領導會辦事,由于說話比辦事容易,而且會說話的人比會辦事的人能獲取更多的個人利益,所以,會說話的人越來越多,會辦事的人越來越少。不過,一個領導在台上的所作所為,群眾會用天平一樣的眼楮把他稱得斤兩不差。現實生活中經常可以看到這麼一種現象,就是在同樣一個位置上工作的領導,有的是群眾為他立紀念碑,有的是群眾為他鑄恥辱柱。老秦的公司還有幾個原來在我們機關工作的軍隊轉業干部,我與他們都認識。作為老秦的老鄉,他出事了,我在在戰友們面前也覺得臉上不光彩。”
老廖說︰“楊局長的話我有同感,那一年咱們那個靠坑蒙拐騙發財的老鄉,劣跡在報紙上公布了之後,別人問起這件事來,搞得我們都是很不好意思。”
老方問老廖︰“他當時被判了四年刑吧,應該是早就出獄了?”
老廖說︰“他出獄已經快一年時間了,過去賺活人的錢,現在賺死人的錢,在一家大醫院門口開了個壽衣店。他出售的壽衣雖然粗劣,但是穿過他賣的壽衣的人沒有一個反映質量不好,那是真正的‘零投訴’。”
老方說︰“他這樣做也不對,給死人用的東西是賣給活人看的,前年我老母親病重時,我在家鄉的縣城準備買一口棺材給她準備著,看到棺材店里的棺材是那麼的漂亮,我作為活著的人都想躺進去。”
老崔指著老方說︰“只有你才會這麼想,地面上的房子住不起,買個棺材住在地下面。”
老殷覺得老方和老崔說的話有些悲淒,便岔開話題說︰“到了我們這個年齡再為錢財犯錯誤很不值得,特別是像老秦這樣的人,錢多錢少不過是在存款折上玩玩數字游戲而已。有人說得好,錢這東西,少了是個寶,多了是根草,不多不少剛剛好。上了年紀的人,保持心情愉快和身體健康始終應當是第一位的,人生如四季,可惜無輪回,生命只有一次,失不再來,身體是易碎品,注意呵護。在職的時候,你的行動與你的職務要相應;退休以後,你的行動與你的身體要相符,等一會咱們都互相介紹介紹強身健體的經驗。怎麼樣老鄉們,咱們就座吧,邊喝邊聊!”
一伙人在餐桌上坐下來以後,老崔還沒有忘記取笑坐在自己一旁的老方,撫摸著他的腹部說︰“你真能干,年輕時把老婆的肚子搞大了,年老時又把自己的肚子搞大了。”
老方撥開老崔的手說︰“先別說別人,你看看你自己,年輕時胸肌豐滿,年老時肚子膨脹,典型的脂肪轉移。”
老崔說︰“你別看我身材偏胖,但是沒有多大的毛病,我多少年來都不去一次醫院,也不參加單位組織的干部查體,沒心沒肺,能吃能睡,什麼事情都不積在心里,這是我身體健康的原因之一。今年春節過後,在老伴的逼迫下,我參加了一次單位組織的體檢,體檢表的結果出來以後,我一看嚇了一跳,血壓一欄里寫著‘130189’。我擔心地問醫生,我的血壓是不是低壓130,高壓189?醫生說,89前邊那是一條斜線,你的血壓應當是高壓130,低壓89,我這才放了心。”
老崔說這番話時充滿了自豪感。
老方說︰“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人生在世幾十年,猶如風行水上,轉眼即逝,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人人不能抗拒。世間道路萬千條,終點都在奈何橋,墳墓是每個人最終的歸宿,我並沒有像有些人那樣把健康和生命看得那麼重要,現在什麼都不怕,我的父親母親已經是陰陽兩隔,我活著,就在這邊伺候老媽,我死了,就到那邊照顧老爸。只是希望像有些人講的,生得要早,老得要慢,病得要晚,死得要快,不要最後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給孩子們添麻煩,讓自己受折磨。”
老方的觀點幾個人都表示反對。
老崔說︰“老方是個好同志,就是有時候生活的態度不太積極,對前途有些悲觀失望,有人說得好,要讓你的笑容改變世界,不要讓世界改變你的笑容。我佩服那些不懼怕死亡的人,但是更佩服那些生活中遇到挫折能夠積極面對,樂觀向上,依然活得非常瀟灑的人。”
楊傳福對老方說︰“我和幾個老同志昨天在蓮花池公園里鍛煉的時候也談到了這個問題。我相信有人說過的一句話,高高興興,無災無病;愁眉苦臉,壽命必短。退休以後的生活就像一杯水,無色透明,平平淡淡,有人說,‘淡’是人生最重的色彩。我們在職的時候大小都是個領導,退休了就不能與在職的時候一個樣,一呼百應,天天听的是好話,處處看的是笑臉。有的人退以休後感到失落、苦惱,覺得生活沒有多大的意思,主要是自己的心態沒有調整好,看別人的眼光也有一些偏差。一個人不要總是埋怨世態炎涼,人心不古,一般來說,你退休以後別人對你的態度,是由你在職的時候對別人的態度而決定的,這一點尤其適用于某些中高級領導干部。”
涼菜上齊了,白酒也倒好了,老殷站起身來,一只手端著酒杯,一只手做了個讓大伙停止議論的手勢,進行了總結性的發言︰“人到了一定的年齡,身體和精神方面的問題可能會越來越多,我贊同有人說過的一句話,衰老是一種可怕的疾病,除中途夭折者外,無人可以幸免,而且這種病癥無藥可治。但是,每個人又都是自己的保健醫生,只有你最了解自己,最有資格和最有能力采取延緩衰老與減輕病痛的措施。按道理講,老年人功成名就,心無所載,少了很多限制和約束,比其他年齡段的人應該有更多的幸福感。人有禍福旦夕,都會生老病死,我們每個人所遇到的不同經歷,都是一處獨特的風景,一個人與一個人的境遇不同,偶然中有必然,遇事自然,心必坦然,失去的不必過悲,得到的不必過喜。老年人在生活中,要少想過去的,珍惜目前的,爭取以後的。咱們以後聚會就是要在一起比一比誰的身體更健康,比一比誰的晚年更愉快,比一比誰的家庭更幸福,爭取每個人都活得精彩,過得灑脫,讓晚霞滿天成為一道亮麗的風景。來,老鄉們,為了明天的生活幸福和身體健康,大家一起干杯!”(。)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在去往蓮花池公園的道路上,費元青對楊傳福說,他昨天並沒有一個人出來鍛煉,而是在家里與兒子愛軍生了一天的閑氣,自己氣得現在胃還有些疼。
“你不要總是看著自己的兒子不順眼,要多看看他的優點,對他多鼓勵,多表揚。”楊傳福勸慰費元青說,“我覺得愛軍是個本質不錯的小伙子,他小的時候你沒有管過他多少,使他有些放任自流,養成了無拘無束的性格,按說他成為現在這個樣子你也有責任。”
費元青辯解說︰“他性格怎麼樣我不管,他事業成與敗我也不問,麻袋片做不成龍袍,臭垃圾做不成佳肴,我對他其他方面不抱多大希望,就是讓他抓緊時間成個家,都三十歲的人了,還對光棍漢的隊伍戀戀不舍,晃蕩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年輕人的事,勸說勸說可以,但是犯不著生氣。有時候他們做的有些事你覺得不可理解,人家衣不遮體那是為了追求時尚,食不果腹那是為了減肥瘦身;我們做的有些事情他們也可能感到不可思議,咱們認為,勤儉節約是發揚光榮傳統,吃苦耐勞是傳承民族精神,而有些年輕人卻認為是小氣、摳門。兩代人有些地方想的不一樣,要相互理解,相互尊重,一筐隻果快要爛掉了,年輕人先揀好的吃,不好的都扔掉;老年人先撿爛的吃,希望一個都不丟,你說誰對誰錯?有時候當你認為他們過于開放的時候,先檢查反省自己是不是過于保守,還有很多的時候,不是年輕人站歪了,而是我們把他們看斜了。老年人對年輕人有兩種態度,一種是擋在前邊,自己走不快也不為他們讓路;一種是看到年輕人趕上來,理智地閃開,讓他們超過自己去,在旁邊為他們鼓掌加油。”
“我與愛軍的分歧還不僅僅是這一代人和那一代人的問題,是他既不像老一代人那樣工作刻苦、生活儉樸,也不像同時代的年輕人那樣爭強好勝、努力向上,而是好吃懶做,胡吃悶睡,人見人煩,狗見狗嫌。沒有多大本事吧,還總是一副懷才不遇的樣子,我說你自己沒有什麼分量,就不要責怪別人看輕了你,把伯樂請到咱們家里吃頓飯,他也只會說是發現了一頭驢,不會承認你是千里馬。你也不要總是在我面前抱怨單位給你的待遇不好,既然是出去討吃的,就別計較別人給你的飯菜是熱是涼、是多是少,有本事自己去開個公司、當大老板。有一天他對我說,爸爸,咱們現在買不起房,先買輛小汽車行不行,買個價格便宜一點的就可以了,我去借一半的錢,你出另一半錢。我說,上帝給你兩只手,是讓你創造財富,不是讓你伸出來向老子要錢的,維修費、汽油錢都掏不起,氣人可以,還想汽車?”
楊傳福笑了,對費元青說︰“你以後對愛軍講話不要那麼刻薄,他沒有說‘爸爸,咱們合伙買一輛車,你負責買,我負責開’就算是不錯了。”
“‘局座’不知道,我有時候要是不用刻薄的話刺激他,他更不把我說的話當成一回事了,他有一次對我說,爸爸,你不要總是瞧不起我。我說,我不是瞧不起你,而是根本就不想瞧你,怕委屈了我的兩只眼楮。”
楊傳福說︰“現在的年輕人也不容易,工作上的責任,生活中的壓力,有些地方我們是這些老年人是想象不到的。我剛才講了,愛軍小時候在農村吃了不少的苦,跟著媽媽來北京探親的時候,瘦得身上的肉不夠兩只跳蚤吃一頓的。加上平時缺少父愛,沒有受到很好的家庭教育,他到北京以後讀書讀到大專畢業,現在又有了一份相對穩定的工作,雖然以前沒有當上兵,但是現在是在部隊系統工作,也算是‘子繼父業’,這也算是不錯了,你應當高興,不能再責怪他。還有一個問題,就是你和嫂子原來是太勤快、太節省了,有些孩子的某些方面往往與父母成反比,父母越出色,孩子越無能;父母越勤快,孩子越懶惰;父母越節儉,孩子越浪費。另外,我發現你教育孩子的方法也有不少的問題,在任時當院校的教員,育人有道,能夠變平庸為英才,化普通為神奇,培養了那麼多優秀的部隊基層干部,結果是肥了大家的田,荒了自家的地。”
“所以我沒有太多的遺憾,我已經做了自己應該做的事情,我原來對愛軍管教少,是因為重任在肩。愛軍這孩子過去什麼樣靠他自己的造化,將來什麼樣靠他自己奮斗爭取,自己的路自己走,我不過是給他提些建議,他就不願意听。”費元青依然有些生氣地說。
兩個人進了蓮花池公園的大門,楊傳福又對費元青說︰“你剛才有些話說得是對的,盡管有時候父親的習慣會影響兒子的性格,父親的地位能決定兒子的命運,但是,再有本事的父母也無法讓兒女一輩子完全按照自己的規劃去處世做人。這里有一點是不能改變的,那就是每個人都有要變老的那一天,在社會養老制度還不太健全的情況下,家庭養老是老年人的主要養老方式,兒女在中間要發揮很大的作用,你將來終究是離不開他們的。”
“我現在也知道,老年人要逐步淡化養兒防老的觀念,學會自己照顧自己,必要時還要依賴社會。人的這一生,能夠陪伴你走一程的人很多,能夠陪伴你過一生的人極少,即使是自己的影子,黑暗時也會離你而去。”費元青感慨地說,“老伴在世的時候,我家務活基本上不會,會干的活她也不讓我去干。她去世之後,我學會了很多,洗衣、拖地、買菜、做飯,除了性生活,其他的基本都能自理。現在女兒的孩子大了,要在自己居住的小區上幼兒園,經常不回來,我也管不著他了。兒子與我一樣,生活自理能力比較差,我有時候自顧不暇,對他也只能是湊合了,他以後對我怎麼樣,隨他的便。”
楊傳福笑了︰“這就叫很多事情年輕時無法看懂,看懂的時候已經不再年輕,你對有些問題還算是看得比較明白,有些事情看得就不是那麼明白了。還有一句常說的俗話是‘各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一家有一家的煩惱,一家有一家的憂愁,但是各個家庭也都有讓人羨慕的地方,當你總是盯著別人碗里的肉的時候,說不定別人也在盯著你碗里的魚。”
費元青也笑著說︰“在生活中,我不奢望‘碗’里有魚有肉,只希望里邊盛有可以裹腹的粗茶淡飯。”(。)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你有這樣的思想基礎就好,昨天我與老鄉們聚會,感受最深的一點就是,一個人,應當先知足而後樂,很多生活快樂的老人,不是他的錢財多,而是他的欲望少,更多的時候,不是他羨慕別人,而是能自我知足。”
听了楊傳福的一番話,費元青贊同地點點頭。
楊傳福和費元青兩個人邊走邊說,直到听見身後有人高聲喊“費教員”,兩個人才停住了腳步。
“兩位老領導聊什麼話題呢,那麼專注,我在後面喊了幾聲你們都沒有听見?”
苟處長說著,與老史一起,緊走幾步追上了楊傳福和費元青。
“我們兩個正在召開家庭問題研討會!”楊傳福笑著說。
老史知道了楊傳福和費元青剛才討論的內容,觀點鮮明地說︰“我贊同楊局長的說法,老費看待生活上的問題有些片面。在很多時候的很多情況下,人的感情是不能拿來互相比較的,但是有些人總是習慣于用他人擁有的來抱怨自己缺少的。老費呀,你的老伴雖然不在了,兩個孩子也沒有能夠讓家長引以為豪的能耐,但是,他們為人忠厚,本分善良,也比較孝順老人;他們安分守己,遵紀守法,靠自己的雙手賺錢生活,這就是本事。我有個對門鄰居,夫妻倆的兒女都是名牌大學畢業生,現在兒子在美國經商,女兒在加拿大執教,周圍的人都非常羨慕。只有我知道他們的苦衷,老兩口退休以後去女兒那里住了兩個多月,也去兒子那里住了一段時間,以後就再也不想出國與孩子同住了。他們說,孩子們都有自己的事業,不可能天天陪著自己,因為不懂外語,兩個人一出門就成了特級殘廢,又聾又啞。現在老夫老妻在家里相依為命,互相照顧,有時候用蹣跚的腳步去丈量公園的小道曲徑,有時候用昏花的雙眼坐在沙發上審查電視節目,看到有些老年人帶著孫輩在外邊玩耍嬉戲,曾經被別人羨慕的他們,現在只有羨慕別人的份了。”
苟處長說︰“老史講的情況不是偶然現象,我有一個一起當兵的老鄉老江,年齡比我還大兩歲,他的兩個兒子,上學時的學習成績也都是非常的好,一個不得了,一個了不得,目前他們都在美國。兩個兒媳婦也都是在美國發展的中國人,大兒子媳婦狡猾得像個花狐狸,三十七八了還不要孩子,老江兩口子除了催促兒子,也多次在電話中央求她,她滿不在乎,說青年人就是要無拘無束地享受生活,與老人說話時還是一副‘我斷子,也讓你們絕孫’的口吻;二兒子媳婦溫柔得如同波斯貓,吃飯節省,穿衣節約,但是生孩子不知道節育,三年生了兩個男孩。老江的老伴出國帶孫子去了四個月,她回來以後對我講,在國外像是坐了一百二十天的班房,兒子住的房子雖然不小,環境也比較優美,但是自己在那里吃不慣,也喝不慣,除了兒子兒媳小孫子,連個說話聊天的人都找不到。在國外是便宜了眼楮,委屈了腸胃,閑置了嘴巴,可憐了耳朵,她的體重出國時七十五公斤,回來時只剩下六十六千克,沒吃減肥藥,身體就瘦下來很多。”
費元青听了老史和苟處長的話說︰“我從來不羨慕別人家的孩子出國,去美國算什麼?美國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不要以為白宮掛一面美國國旗就是五十星級賓館了。我說我家的孩子一點不爭氣,並不是奢望他們在國外發展,現在國內各方面的條件都這麼優越,在家門口有些事情都干不好,‘胸懷祖國’做不到,怎麼能‘放眼世界’?”
楊傳福對費元青說︰“俗話講,人們總是看自己的孩子好,也總是看別人的老婆好,你要調整一下看待自己孩子的角度。我們家秋萍小的時候也比較嬌慣,對父母的依賴性比較強,她長大之後,我和老伴一直鼓勵她自強自立,她選擇出國就是想脫離父母的呵護,全面鍛煉提高自己。哎,對了老費,你曾經給我說過,愛軍的單位有些年輕的男編輯條件不錯,讓他給我們家秋萍牽牽線,我女兒將來可是準備回國內發展的喲!”
費元青一拍腦門說︰“嘿,你看我這記性,還真是把這件事情給疏忽了,我給兒子說過一次之後,就沒有再追問過他下文,心里總覺得你們家秋萍的條件那麼好,用不著別人為她多操心”。
楊傳福說︰“這事也不是太著急,我弟弟從老家來電話對我講,我的老母親最近身體不是太好,我有可能回老家去住幾天,從老家回來之後,我再听你的消息。”
苟處長和老史听費元青簡單介紹了秋萍的情況以後,也都說楊傳福用不著為女兒的婚事著急,好女不愁嫁,秋萍那麼好的條件,找男朋友可以百里挑一、好中選優。
時間已經不早,幾個人又該分手了,老史和苟處長都覺得話沒盡興,老史最後對費元青說︰“老鄉,一定要記住,向前看!沒有人可以回到過去重新再來,但誰都可以從現在重新開始,曾經的曾經已經成為曾經,過去的過去已經成為過去,曾經的不再擁有,過去的不會再來。但是,你的手里始終有一個今天和無數個明天。”
在從蓮花池公園回家的路上,楊傳福告訴費元青,自己居住的部隊營院屬于售房區,稍早退休的干部都購買了部隊自己建設的經濟適用住房,也都已經移交北京市政府管理。最近他居住的營院里要組建一個軍隊退休干部休養所,簡稱“軍休所”。
楊傳福還對費元青說︰“我們這個軍休所的名字就叫做‘萬翠路軍休所’居住在我們這個小區、包括居住在我們小區附近的其他軍隊退休干部,都要移交給萬翠路軍休所統一管理,軍休所組織的活動比較多,以後我陪你到公園鍛煉的時間可能會相應少一些。“
費元青听了楊傳福的話,有些悵然地說︰“軍隊退休干部比地方退休干部的生活,安排得相對好一些,地方的退休干部主要看你原來工作在什麼單位,機關和事業單位好一些,像我這樣的一些人,退休以後說是有人管,但是誰也不怎麼管,生活上的安排一般都比較差。”
“我們國家已經步入了老年社會,現在各級政府對老年人的生活安排都很重視,以後情況會逐步好起來的。”
楊傳福說完以後才覺得,自己對費元青似乎是講了一句不著邊際的官話。(。)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崔大林這次回到家鄉來,是受編輯部領導的指派,到一個位于省城附近的生態農業示範基地采訪,編輯部的主編確定在雜志上開闢一個專欄,為這個示範基地搞一個系列經驗介紹。
趙連明知道大林要從北京回到省城出差,給他打電話說,自己也準備順便去省民政局辦點事,等大林在示範基地辦完了公務,他就用汽車把大林接回到縣城里。
編輯部主任申橋在崔大林回老家之前,對他說,今年春節期間大林在編輯部值班,沒有探家,這一次給他補幾天假,讓他辦完了公事以後回老家住幾天,看望一下父母。
崔大林坐在趙連明從省城開往縣城的汽車上,趙連明告訴他,縣里籌建敬老院的事情正在抓緊進行,縣政府從有關部局和幾個鄉鎮抽調了一些人,組建了領導小組,縣民政局一個姓廖的副局長兼任領導小組組長,但具體事情都是趙連明他們幾個小組成員去安排落實。由于現在鄉下的老人,特別是“留守老人”越來越多,而孩子卻是越來越少,因為不少孩子都跟著打工的父母到外地去了,縣城里三所小學並成了兩所,騰空的小學校正好可以改造成敬老院。趙連明還告訴大林,他向正在為敬老院招兵買馬的廖副局長推薦了兩個人,一個是方元,方元是理發師,將來可以為老人們理發;還有一個人是青翠,青翠會做飯,將來可以在食堂為老年人服務。
“他們都是生意人,在敬老院按月領工資習慣嗎?”大林問趙連明。
趙連明告訴大林,方元的岳母原來半身不遂,現在完全癱瘓了,長期臥床不起,而且沒有意識。她雖然是個植物人,但是,躺了半年多的時間,一沒有生根,二沒有發芽,三沒有開花結果,把幾個女兒和女婿都折騰得夠嗆,老太太可能已經感覺不到痛苦,方元的老婆是家里幾個姐妹中的老大,為了老母親的事苦不堪言。方元的老母親也是八十多歲的人了,身體不好,每天吃的藥比吃的飯還多,家里的弟兄幾個也很犯愁。方元想著以後把兩個老人都安排到敬老院里生活。她們住在敬老院里,雖然要比在自己家里在生活上多花些錢,但是,方元覺得,老人有專人幫助照顧,自己還能多抽出時間賺些錢。廖副局長答應將來方元的理發室除了給敬老院的老人們理發以外,還可以對外開展有償服務,收入與敬老院對半分成。
趙連明還對大林說,他給青翠也交談過幾次,青翠的飯館因為客人太少,生意一直不是很好,開始幾個月,她還能逼迫黃乾每個月給入不敷出的飯館貼補一些錢,花心丈夫成了她應急的錢包,可惜的是,這個錢包下邊長著兩條腿,經常會跑到她目所不及的其他女人那里,把錢都給了與他相好的女人。後來,黃乾給青翠的錢越來越少,青翠的飯館也越來越難辦,她听趙連明說可以在縣城里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沒有怎麼猶豫就同意了,但是,青翠提出了一個條件,就是要與婆婆一起到敬老院工作。一下子找到兩個會做飯的女人,廖副局長自然高興,對青翠提出的條件,也同樣是沒有太多的猶豫就同意了。
大林在縣城沒有多停留,當天上午就坐著趙連明安排的汽車往家里趕。趙連明對大林說,馮鐵蛋听他說大林從北京回來了,就專門殺了一頭豬,準備中午在青翠的飯館搞個“一豬百菜”,把大林和他的爸爸、媽媽,以及二林一起請過去吃飯,並且讓方元和柱子作陪。趙連明還說,鐵蛋原來想讓他也參加,他因為敬老院里的事情比較多,已經謝絕了鐵蛋的邀請,中午飯就不與大林一塊吃了。
鐵蛋與青翠已經混得很熟了,並且喜歡經常與她開開玩笑。有一次鐵蛋從鄉防疫站里出來,看見青翠穿了一件粉紅色的半袖汗衫,蹬著三輪車在街上買了不少蔬菜往飯館的方向走,兩只**房像是裝在布袋子里的不安分野兔,顫巍巍地奪人眼球。
鐵蛋看到青翠性感的樣子,心跳加速、意亂神迷,心想,有人說女人的“胸”器最厲害,一般的男人都招架不住,這話一點都不假,自己沒有喝酒,怎麼搞的,就心跳加快、面孔發熱。他雙手叉腰站在路中間,攔住青翠的三輪車,一臉壞笑地說︰“哎,你違章了!”
“我什麼地方違章了?”青翠用手背抹了一把滿面的汗水,停住車,直起腰,看了看身後的車子,莫名其妙地問鐵蛋。
鐵蛋指了指她的****︰“你是無‘罩’駕駛。”
青翠羞紅了臉,本能地抽出一只手捂在胸前,笑著罵鐵蛋︰“孬孫,人家都說你老實,其實是個蔫壞,淨說流氓話。”
“男人不蔫壞,女人不喜愛;男人不流氓,生理不正常。現在客人不是很多了,你還買那麼多菜干什麼,快下來坐到後邊去,我幫你把車子蹬回飯館里去!”
青翠飯館的生意不是很好,鐵蛋給了她不少照顧,鐵蛋的養豬場與縣屠宰廠合作,搞了個豬肉直銷店,直銷店每次殺豬時賣給青翠的豬肉都比別人優惠。鐵蛋沒有什麼文化,說話粗俗,大大咧咧,但是為人正直,心眼不壞,青翠從心里感謝他,也喜歡與他開開玩笑。
前幾天她看見鐵蛋從東莊回來,問他︰“你是不是到你舅媽家去了?”
“現在我舅不在了,我才不到舅媽家去呢,她這個女人太壞,以前不讓我吃飽飯不說,還總嫌我死得慢,天天板著拉了三天磨、沒吃一把草的驢臉給人看。我這輩子恨死她了,她上個月終于死了,不過,她不是我狠死的,而是病死的,她的死與我無關。”鐵蛋氣哼哼地說。
他看到青翠穿了一件花裙子,反問她︰“你今天打扮得這麼漂亮,是不是準備去省城找黃乾大哥?”
“你以後別在我面前提他,我听到他的名字就耳朵疼。”青翠也氣哼哼地說。她轉動身體,笑了一下問鐵蛋︰“怎麼樣,兄弟,看我這件衣服漂亮嗎?”
“非常漂亮,不過你不穿衣服可能更漂亮!”鐵蛋壞壞地說。
青翠听了鐵蛋的話,假裝生氣地轉身就走。
鐵蛋用吞咽慣了豬下水的嗓門喊出的一句話追上了她︰“怎麼話沒听完扭頭就走,你什麼時候學會用屁股眼看人了?”
趙連明在開往沿河村的汽車上對大林說︰“馮鐵蛋現在是全縣有名的養殖專業戶,他文化程度不高,雖然努力學了一些專業知識,也只能算是個半瓶子醋,但是他很會用人,聘請的兩個技術人員在養豬場工作都很賣力氣。鐵蛋總是對人說,他能混到今天這個地步,主要是靠你的指點和幫助。他還說,如果有來生,他會變成馬桶讓你坐在上邊拉屎,變成便池讓你站在旁邊撒尿。”
大林听了趙連明的話紅了臉,不好意思地說︰“鐵蛋有時候淨瞎胡扯,我原來是幫他出過一些主意,現在由于距離他比較遠,只能給他介紹一些養殖方面的技術,郵寄一些有關的學習資料,鐵蛋勤奮好學,辦事有恆心,這才是他成功的關鍵。
“鐵蛋這小伙子本質不錯,我也勸過他,年齡不小該成個家了。”趙連明對大林說,“但是鐵蛋不當回事,還開玩笑給我說,沒媳婦傷心,有媳婦傷身,有媳婦心累,沒媳婦心碎,一個人生活自由自在,你這次回來也好好勸勸他,別讓他一個人整天心里只想著養豬了。”
大林點了點頭,對趙連明說︰“我會好好勸勸他,他說的有些話,不是出自內心,而是由于無奈,我知道,其實他也想早一天娶個媳婦。”(。)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正是麥穗低頭、農民彎腰的大忙季節。
今年的麥子長勢很好,稈壯穗大,豐收在望,在微風中,麥穗輕輕搖動著沉甸甸的腦袋,像是在向養育它的大地鞠躬致謝,也像是歡迎闊別家鄉的游子歸來。
汽車駛近清涼河,大林看到,清涼河的河水已經沒有過去污染的那麼嚴重了,但依然如同老年人混濁的眼淚,魚蝦不見,生氣全無,脈脈含情的幾株新栽岸邊柳,挽留不住清涼河匆忙的腳步,無可奈何隨它去。
天氣並不是很熱,但是,河床上已經有幾個光屁股兒童在玩耍,得意地向路人展現他們的“*********大林這次回來,距離上次探家只有半年多的時間,看到車窗外的一切,他依然感到新穎和親切。
大林小的時候最喜歡的事情是與爺爺一起去趕集,爺爺挑著擔子或背著筐子在前邊走著,他在後邊跟著,從集市上回來的時候,爺爺總會花幾分錢或者幾毛錢,給他買一根冰棍或者一捧炒花生,冰棍很甜,花生很香,但是,從集鎮到村里的這幾華里的路程太難走了,在孫子問了若干遍“還有多遠?”和爺爺回答了相同次數的“快到了!”之後,好不容易才能看到自家門口的那棵老楊樹。
盡管是農忙季節,由于臨近中午,大田里忙碌的人並不是很多,農業機械的廣泛應用,使農民的勞動時間和勞動量大幅減少。過去,農民忙碌之後,都喜歡聚在村頭街口,熱天時在樹蔭下乘涼,冷天時在陽光下取暖,那里是人多嘴雜的地方,也都是產品豐富的各種小道消息的加工車間。
男子漢們喜歡湊成一堆,三五個或者更多人,抽著劣質的煙卷,談著無聊的話題,天南海北,東拉西扯,無話不講,無事不議。他們用粗茶淡飯養胃,用清新空氣洗肺,在草舍茅屋里安睡,自己還覺得小日子過得很美。
女人們也喜歡聚在一塊,她們聊天的內容與男人們相比,更是五花八門、豐富多彩,什麼東家長,西家短,南家的兒子不孝順,北家的媳婦沒人管,對看到和听到的一切事情都可以評頭論足,個個都是天才的評論家。做宣傳工作的人員應當懂得,有什麼重要的消息需要傳播,可以在報紙上刊登,可以在電台里廣播,也可以在電視中播放,但是,最快捷、最經濟的方式是召開婦女大會。
農民們現在消遣的內容比過去豐富多了,坐在家里可以上網查各種資料,打開電視可以看各類節目,還可以約幾個要好的鄉鄰,拉開小桌“斗地主”,在歡笑聲中進行著祖輩父輩們曾經進行過的“土改運動”。
大林坐著趙連明的汽車,在橋頭鋪沒有停留就直接往沿河村走,他還沒有很好欣賞車窗外的風景,汽車就開到了自家的門口。
把大林送到家里,趙連明就趕快回縣城去了,之前他對大林說,一會兒方元會用汽車接大林和他的家人一起去橋頭鋪吃飯,鐵蛋也會在那里等著他們。
大林的父親崔長興見到大兒子,依然是話語不多,把高興藏在心里,大林的母親在久別的兒子面前還是謙卑得像是一個城里人家使用的保姆,忙前忙後地手腳不閑著,又是搬板凳,又是倒開水。大林很多時間盼望見到父母,想了解他們的生活和身體狀況,有時也怕見到他們,他們在自己兒子的面前總是客氣得像個外人。他在父母親面前也總是感到特別負疚,覺得自己虧欠他們太多,而他們又總是不願意接受自己的回報,大林有時給他們匯一些錢或者買一些東西,他們不是心安理得,而是惶恐不安,這讓大林心里更加感到不安和難受。
在縣城打工的二林是前天回來與別人介紹的一個女孩子見面的。
崔長興對二兒子的女朋友要求條件不高︰“會過日子就中!”大林的媽媽對二林的女朋友要求條件更低︰“只要能生娃,俺就沒意見!”
大林听二林講,剛剛與他見過面的這個女孩子長相還說得過去,但是二林對她並不怎麼滿意。因為通過了解,他知道這個女孩子初中畢業以後去南方打過幾年工,後來受不了外邊的約束跑了回來。別人進城打工學會了賺錢,她進城打工學會了花錢,在城里生活幾年之後,又回到鄉下來,是飯來不張口,衣來不伸手,嫌她媽做的飯菜不合口味,經常要泡方便面,喝八寶粥;她媽做的衣服她一件都看不上,連褲頭、鞋墊都要到外邊去買。家務活更是一樣都不想干,最討厭做的事情是進廚房做飯刷碗,周圍的鄰居們背地里都叫她“不沾(粘)鍋”。她在家里也有喜歡做的事情,就是一個人關在屋子里涂油{粉,一張大南瓜一樣的面孔,上半部如熊貓臉,下半部像猴屁股。
“我找女朋友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將來要能夠照顧咱爸咱媽,你在大城市工作,將來的嫂子不可能是鄉下人,我的老婆必須能夠安心農村生活,勤儉持家,孝敬老人,即使她長得丑點,家里窮點,我也願意。”二林對大林說。
“孝敬父母是我們弟兄倆共同的責任和義務,你不能為了這件事情委屈了自己,婚姻是一輩子的大事,我怎麼能忍心讓你隨便將就。”
大林痛心地對弟弟說。
二林低下頭,嘆了一口氣說︰“只怕我有時候想將就都將就不了,前天見過的這個女孩子,昨天也已經給介紹人講了,她說她一開始就不太樂意與我交往,是她的父母逼迫她與我見的面。至于理由,說白了是她嫌咱家生活條件比較差,房子破舊,兩個老人身體又不好,雖然有個哥哥在北京的部隊系統工作,也只是個不穿軍衣的雜志編輯,一個月賺不了多少錢。”
二林說完最後一句話,怕傷了哥哥的自尊心,不安地看了一眼大林。
大林不以為然地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大林由二林陪著,到自家的祖墳地,在爺爺奶奶的墓前燒了些紙錢和香火,兩個老人去世已經半年多時間了,他總覺得他們還沒有死,還在某個地方看著自己、想著自己,他也一直在心里給兩個老人留有位置,常常懷念他們。
大林和二林剛從祖墳地回到家里,村委會主任崔雙來听說大林從北京回來了,就叼著香煙,背著雙手,踱著方步,搖晃著胖胖的身軀進了崔長興家的院子,他的身後跟著被村里年輕人戲稱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最低領導人”的沿河村第二村民小組組長崔慶生。(。)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由于崔雙來的父親崔千頃與大林的爺爺老早就不對脾氣,兩家人平時很少來往。
崔雙來听別人說大林在北京做農業技術推廣工作,認識很多養豬專家,並且懂得養豬致富的訣竅,還幫助鄰村的遠房親戚馮鐵蛋賺了不少的錢,也想從大林手討要發財的秘籍。
家畜養殖在崔雙來家里有著悠久的歷史,那還是在缺吃少喝的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年輕力壯的崔千頃當上了生產大隊養豬場的場長,養豬場的豬圈里雖然只有大小九頭豬,卻有一個嚇人的名字︰“沿河村萬頭豬場”,那年頭人都吃不飽肚子,哪里還有什麼好東西喂豬,生產大隊給養豬場的豬飼料,無非就是些谷糠、麥麩、紅薯秧、蘿卜纓,就是這些東西也有一多半吃進了人的肚子。五年多的時間里,豬場里豬的數量只減沒增,崔千頃的老婆倒為他生了三個孩子。崔千頃對別人說過,我老婆生個孩子比老母雞下個蛋都容易,老母雞下了蛋還“咯噠、咯噠”地叫幾聲,我們家一聲不響就多了一口人。
崔雙來就是那個年頭一半人的口糧、一半豬的飼料喂養大的孩子。
農村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以後,崔千頃買了些雞仔自己飼養,他養自家的雞可比養公家的豬經心多了,前些年,村里有人說,他家的老母雞可能是鴕鳥的二奶,下的蛋特別大。
崔千頃在養雞場辛辛苦苦地收雞蛋,他兒子崔雙來在學校里輕輕松松地撿“鴨蛋”,考試經常得零分。
崔雙來小時候學習不努力,長大了干活也不下勁。
干活下勁的人只能在地里干活,干活不下勁的人反而可以不用在地里干活,這是不少地方的奇怪現象。鄉里的有些領導看到崔雙來能說會道,腦瓜靈活,就讓他當了村委會主任,當然,村民大會選舉的過場也是一定要走的。
崔雙來開始的時候根本看不起養豬養雞的“小農經濟”,自己的父親一輩子養這養那也沒有給自己留下幾個錢,他想的是搞鄉鎮企業、賺大錢。只是到了後來,興辦糧油加工廠投資的幾萬塊錢打了水漂,看到有人靠養殖發了大財,他才眼紅起來。
“崔主任听說你從北京回來,親自過來看看!”
走在崔雙來身後的崔慶生看到大林,緊走幾步,趕在村委會主任面前與大林說話。他的個子本來不算太低,因為彎腰低頭,顯得比崔雙來矮了不少。
大林從小就對崔慶生很反感,有的人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崔慶生是見人見鬼都說鬼話,而且是鬼話連篇,他與他的哥哥一樣,是村里有名的不肖子孫,他們的父親是獨生子,壯年早逝,爺爺年老多病,弟兄兩個對爺爺不管不問,老人家餓得大冬天爬到院子里找吃的,最後凍死在豬圈里。他們的母親目前還健在,一個人單獨過日子,弟兄倆每人每月只給她各兌三十塊錢,村里人說,他們每人每月最好各兌一百二十五塊錢,兩個人加起來正好湊個二百五。大林相信有人說過的一句話︰一個孝敬父母的人,再壞也壞不到哪里去;一個不孝敬父母的人,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更看不起那些在父母面前搖頭、在領導面前搖尾的小人,崔慶生見了有錢有勢的人就想搖尾乞憐,可惜他從娘肚子里生出來的時候屁股後邊少了一樣東西。
大林嘴里與崔慶生打著招呼,心里在說︰有權身後一群狗,無權世上路難走。在有人生活的地方,到處都可以看到溜須拍馬、抬轎提鞋的人,都可以看到被小恩小惠俘虜的卑鄙奴才和對權勢獻媚的勢利小人。人的尊卑在于,有的人站著干事,有的人跪著求生,崔慶生你這個賤骨頭,學會了‘親自’這一個詞,卻忘記了‘親娘’這兩個字。
更讓大林心里感到不痛快的是,自己的父母見了崔雙來、崔慶生,就像老鼠踫到了貓一樣,說話都低聲下氣。
“主任大駕光臨,我全家都不勝榮幸!”大林轉向崔雙來,用調侃的口吻,對面前這個沿河村的最高“行政主官”說了一句官方語言,態度不熱不冷,語氣不卑不亢。
“你以前從北京回來我一直沒有抽出時間過來看你,沿河村幾百戶人家,哪家有事我都得管,忙啊!”崔雙來說著,在崔長興搬過來的板凳上坐了下來,接過大林遞給他的一支香煙,崔慶生連忙燃著了打火機。
崔長興和大林的媽媽垂手站立一旁,戰戰兢兢,誠惶誠恐。
“上級號召老百姓勤勞致富,我是村里的干部,應該帶頭是不是?你在外邊站的高、看得遠,有什麼好辦法、好主意,多給咱介紹介紹!”崔雙來用少有的和藹語氣給大林說話。
“主任這麼看得起我,應該辦的事我一定去辦!”大林笑著說。
崔雙來不會當眾向大林求助,他真實的想法崔慶生會在一定的時候向大林轉達。
“在家這幾天,有啥事說一聲,有空了我再來看你!”
崔雙來可能是覺得與大林話不投機,用鞋底踩滅抽了還剩一多半的香煙,帶著崔慶生走了。
崔雙來走後,二林氣憤地對哥哥說︰“崔雙來這個人奉行的是有奶便是娘,有錢就喊爹,他吃群眾的,喝群眾的,不但不把群眾當爹娘敬著,反而把群眾當兒子孫子一樣使喚,村里很多人對他都有意見。他這個人還特別自私,有人說他雁過拔毛,魚過扒鱗,挑大糞的從門口經過,也要挖一勺嘗嘗咸淡。他是個村委會主任,官不大,架子不小,最喜歡別人在他面前低聲下氣。沿河村名人不多,人名不少,僅崔雙來就有五六個名字,像崔大吹、崔扒皮、催命鬼------你知道他為什麼找你嗎?他前一段時間看別人養殖賺發錢,也養了幾頭豬,但是,他自己天天胡吃悶喝,誰家的酒場都少不了他,他家的豬卻經常無人喂食。別人養的豬半年就可以出欄,他家的豬買的時候多大,喂了幾個月還是那麼大。他有一次把柱子哥叫去,問他家的豬得了什麼病,柱子哥雖然不懂獸醫,但是也知道他家的豬是由于喂養不好,成了‘僵豬’。”
崔長興看到兩個兒子在議論村委會主任,不安地說︰“你們兩個可不敢得罪他,他上邊有人,後台很硬,腿上隨便拔根汗毛就比咱普通老百姓的腰粗,放個響屁能把人崩倆跟頭。”(。)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青翠經營的小飯館比以前顯得更加冷清和破舊,飯館里也依然只有老板娘和老板的娘兩個人在忙活。
鐵蛋在青翠的飯館里請大林一家人吃飯,一桌酒席八個涼菜十二個熱菜外加一個排骨湯,全是一頭豬身上的東西,號稱“一豬百菜”。
涼菜已經上齊,幾只蒼蠅在餐桌上空盤旋,隨時準備向合適的目標俯沖。
鐵蛋的身材不往高處增長,只向橫里發展,矮墩墩的如同一個皮球在小飯館里不大的空間里滾來滾去,一會招呼這個,一會招呼那個。他不像是來吃飯的客人,倒像是飯館的主人。
根據大林的提議,鐵蛋把柱子的奶奶也請過來一起吃飯,大伙像眾星捧月一樣把老太太讓到餐桌的正位上,老人家高興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她指著滿桌子葷菜對眾人說︰“听說好多城里人只吃過豬肉,沒見過豬走,咱過去只看見豬走,吃不到豬肉,有時候收成好了,過年時才舍得去集上割一小條肥豬肉剁碎了包餃子。現在好了,豬肉不算是稀罕東西,想吃就買,托共產黨、毛主席的福啊!”
柱子對奶奶說︰“你總是說托共產黨、毛主席的福,話講得很對,還要說托改革開放政策的福。”
鐵蛋也笑著對老人家說︰“奶奶啥時候想吃豬肉了,以後不用到別處去買,讓柱子哥打個電話,我給您送去。”
老奶奶舒展開滿臉皺紋,面孔樂成了成了一朵霜後的菊花,她高興地對鐵蛋說︰“有這份孝心就行,用不著你送,想吃肉了我就到你那里去買,咱現在不缺錢。再說經常出來走走能長見識,今年過罷春節,柱子帶我坐別人的汽車去外地瞧病,我第一次見到了火車,我那個娘哎,好長好長,像條長蟲,我問柱子,火車底下有多少只爪子,跑得那麼快?柱子告訴我,火車底下不是爪子,是輪子,火車輪子都是鐵做的。我說還是鐵輪子好,火車那麼長,輪子一定很多,要是都像拖拉機輪子一樣是用膠皮做的,一個一個地用氣筒打氣多費勁呀!”
桌子上的人听了柱子奶奶的話都笑了。
方元總是喜歡取笑鐵蛋,看見他不停地跑前跑後,便笑著對他說︰“我感覺在這里青翠是老板娘,你是老板。”
鐵蛋一本正經地對方元說︰“黃乾不在家,方大哥不能說話太隨便了,青翠的飯館需要豬肉從我那里購買,我有了來養豬場聯系業務的客人介紹到她這里吃飯,我們倆只有這麼一層關系。”
“我剛才說的沒錯,你們倆現在一個是魚,一個是水,誰也離不開誰。”方元說。
鐵蛋說︰“按說你講的話也對,我是活魚,她是開水,她想把我殺了煮著吃,買豬肉的時候總是想著給錢越少越好,收飯錢的時候總是想著收費越多越好。”
正在一邊準備酒水的青翠听了鐵蛋的話,紅著臉說︰“鐵蛋兄弟不能這樣講,你介紹來的客人吃過飯收費的時候,我都是打的八五折。”
鐵蛋說︰“青翠嫂子別當真,我是說玩笑話,知道你一個女人帶著婆婆在街上開個飯館不容易。等我以後有了更多的錢,咱們買個多功能印鈔機,你以後不用天天再在飯館里忙活,我也不用年年再在養豬場里辛苦,咱們的錢多得花不完,到時候你拉完屎擦屁股,想用美元用美元,想用英鎊用英鎊。”
二林用手指捅了一下鐵蛋,又指了指餐桌,意思是說,吃飯的時候不要說那些讓人听了惡心的話。
因為鐵蛋經常到沿河村大林的家里去,柱子不斷與他見面,與他也很熟悉,便笑著對鐵蛋說︰“人人都想過好日子,兒子乖,老婆俏,住高樓,吃小灶,樹上結黃金,地里長鈔票。但是好日子是靠人的努力奮斗才能得到的,致富的路要一步一步地走出來,每個人面前都有很多條路,有的走大路,有的走小路,有的走正路,有的走歪路,還有的走絕路。”
鐵蛋看了看青翠說︰“柱子哥講得很對,人家有本事走大路,咱沒本事走小路,但是,黃乾絕對走的是絕路。”
方元說︰“鐵蛋這話說得很對,有人做夢娶媳婦都娶不到青翠這麼好的女人,黃乾這小子是被狐狸精迷住了心竅,才干下缺德的事。有人說得好,夫妻生活中,最值得敬佩的有兩種人,一種是陪著男人過苦日子的女人,一種是陪著女人過甜日子的男人。青翠是在黃乾的爸爸去世以後,黃乾剛接手小飯館不久的困難時期嫁給了他,黃乾卻在手里有錢的時候想甩掉青翠。青翠妹子別傷心,黃乾要是與你離了,我也與老婆離了,咱們倆一起過日子。”
鐵蛋笑著說︰“方大哥,你是吃著碗里的看著鍋里的。”
“你還年輕,有些事不懂。”方元說,“女人最大的夢想是找一個好男人,男人最大的夢想是找無數個好女人。”
青翠滿臉苦澀,表情復雜地說︰“方大哥和鐵蛋兄弟不要再取笑我了,以後也不要再在我面前提黃乾的名字,我現在已經把他忘了,你們知道‘忘’是什麼意思嗎?‘忘’就是‘亡’十‘心’,我對他已經死了心。一個連老娘、老婆都不放在心里的人,總有一天會遭到老天的報應。”
鐵蛋同情地看了青翠一眼,換了個話題對柱子說︰“黃乾的事咱們不再說了,免得再惹青翠嫂子傷心。柱子哥剛才的話說得很對,別看我現在養豬賺了一些錢,以前也是吃過大苦、受過大罪的人。我剛到北京的時候,沒有找到工作,躺在一個菜市場旁邊的棚子里,整整兩天沒有吃飯,餓得臉皮發綠,撿垃圾的大媽問我是不是苦膽破了,怎麼不去找個小診所瞧一瞧。有一天,我看見一個老大娘趴在過街天橋上向行人磕頭討要,她面前的破瓷缸子里有一大把硬幣和好幾張一塊、五毛面值的人民幣。我覺得她在我面前簡直就是個‘富婆’,當時真想找她借一塊錢買個饃吃。我要不是後來找到大林哥,恐怕也只能在北京的馬路上當那個老大娘一樣的叫花子了。”
鐵蛋傷心地抹了一下眼楮,接著說︰“我剛開辦養豬場的時候,也不是一帆風順,當時錢少,生活上的簡單用品都不舍得買,有時候借吃的,有時候借喝的,也有的時候借穿的。”
方元想調節一下氣氛,在一旁笑著對鐵蛋說︰“你剛才講的這些事我知道,你那時候窮得什麼都敢借,就是不敢坐到諸葛亮的船上去借箭。開始養豬的時候借不到錢買飼料,就站在豬圈的牆頭上給豬們‘訓話’︰你們這幫畜生听著,現在老子養活你們有困難,你們要學會忍饑挨餓,懂得勤儉節約,肚里可以沒食,身上不能掉膘,一定要堅持到春節,實在不行就學學狗熊冬眠。”
方元的話把飯桌上的人都逗笑了,鐵蛋紅了臉說︰“方大哥說的這件事有些夸張,我那時候的日子確實不好過,人常說,有錢時哥長哥短,沒錢時兄弟躲遠,那時候很少有人願意幫助我。不過後來我憑著嘴里這條三寸不爛之舌終于說服了鄉信用社的領導,爭取到了一筆貸款,才解了火燒眉毛之急。”
方元繼續與鐵蛋開玩笑說︰“你嘴里那不是三寸不爛之舌,是還沒有煮熟的口條。”(。)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鐵蛋對方元說︰“你們不要以為我是養豬的,就天天吃豬肉,我有重度脂肪肝,柱子哥讓我現在少吃肉,少喝酒,我心里想吃想喝,嘴巴上也得忍著點,實在憋不住了就弄點豬下水解解饞、喝點小酒潤潤喉嚨。”
“你這話鬼才相信。”方元撇撇嘴說,“你吃不吃豬肉我不知道,但是我經常看見你從商店里整箱整箱地往養豬場搬白酒。”
“我買的白酒主要是招待客人,其實我自己一個星期也就是喝兩斤多一點。”
柱子听了鐵蛋的話問他︰“你一個星期喝兩斤多白酒,太多了吧,我不是讓給你說一次只能喝一小杯嗎?”
“對,我是按照你說的,一次是只喝一小杯,但是,你沒有給我說一天喝多少次啊,我這個人比較自覺,每天喝酒不會超過十次。”
柱子不高興地勸鐵蛋說︰“你的脂肪肝已經很嚴重,再發展下去有肝硬化的可能,年紀輕輕的,不能把自己的身體當兒戲。”
“我現在一沒有爸爸媽媽,二沒有老婆孩子,三沒有兄弟姐妹,少人疼,缺人愛,活著干,死了算。”
鐵蛋脖子一挺,滿不在乎地說。
柱子的奶奶也勸鐵蛋︰“你這孩子,還不到三十歲的人怎麼就說到‘死’,我七老八十了還不想死,等著柱子娶了媳婦給我生重孫子呢!”
鐵蛋說︰“奶奶您不知道,我雖然現在手里有錢了,但是有時候也覺得活著沒有啥意思,特別是逢年過節,看到別人買些東西孝敬老人,一大家子人高高興興地有說有笑,我心里既羨慕又難受。”
大林的媽听了鐵蛋的話{起了眼淚,同情地說︰“鐵蛋這孩子命苦,爸媽死得早,以後逢年過節就去我家里去,你什麼東西都不帶,去了我也高興。”
大林媽的話說得鐵蛋也紅了眼圈,他感動地對大林的媽媽說︰“我雖然沒有兄弟姐妹,大林、二林都和我的親兄弟差不多,嬸子要是不嫌棄,我以後就叫您干娘,與他們倆一塊孝敬您,你把我當成自己的干兒子中不中?”
方元在一旁說︰“鐵蛋你小子說話要算數,要認干娘現在就認。”
鐵蛋看了看周圍的幾個人,都是嚴肅的表情、支持的目光,他猶豫了一下,撲通一聲跪倒在大林媽媽的面前,忍不住哭著喊了一聲“干娘!”
大林的爸媽早已是老淚縱橫,一個人架著鐵蛋的一只胳膊,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柱子的奶奶沒有掉淚,她看著鐵蛋,不住地點頭。對大林的爸爸媽媽認真地說︰“這孩子有良心,現在有些年輕人怕老年人連累自己,恨不能連親爸親媽都不想認了,他對老人有一份孝心,很難得!”
二林說︰“你們可能還不知道,鐵蛋哥已經給趙連明講了,敬老院建成以後,他準備給敬老院的老人們每個重大節日都贈送一頭肥豬。”
眾人贊許的目光讓鐵蛋紅了臉,他謙虛地說︰“我文化低,不懂多少大道理,但是,記住了有人說過的一句話,就是人在小的時候,需要很多人的愛;人在長大以後,需要愛很多人。我爸爸媽媽死得早,後來在舅舅家里生活,舅媽對我又不好,好在親戚鄰居們對我都還不錯,穿百家衣,吃百家飯,讓我得以長大成人。人常說,遇難時的好,到死忘不了,我現在有條件了,就要報答他們,也想報答所有辛辛苦苦撫養孩子長大成人的老人們。”
鐵蛋的這番話,說得柱子的奶奶掉了眼淚。
崔長興在人多的場合很少說話,今天也忍不住勸鐵蛋,讓他趕快找個媳婦成家。
鐵蛋抹去剛才的眼淚,又恢復了調皮活潑的本性,笑著對崔長興說︰“大叔的話我一定記在心上,現在結婚的日子已經想好,養孩子的錢也足夠用,就差談個女朋友了。”
方元在一旁悄悄地給大林說,他前一段時間給鐵蛋介紹了一個對象,對方長得一般,比鐵蛋小幾歲,高中畢業,有文化。鐵蛋與她也見過幾次面,處的時間不長,花了不少的錢,但是,金項鏈沒有拴住女孩子的人,金戒指沒有套住女孩子的心。那個女孩子覺得鐵蛋生活散漫,說話粗俗,最後兩個人還是散了。
大林對方元說,這件事他已經听二林講過,並說方元認識的女孩子比較多,希望他以後能夠繼續給鐵蛋幫忙。
“鐵蛋本質不錯,是條漢子,加上他有與你家的這一層關系,我幫他的忙沒有問題。”方元對大林說。“不過,他除了養豬,也要提高自身素質,改變自身形象,也就是說,即要懂技術,也要學文化。有一次他給我發短信︰‘方大哥,我明天晚上請你吃噸飯’,是幾噸重的‘噸’。我給他回了個短信︰‘你請我吃一‘噸’什麼飯,是不是一千斤青草、一千斤精料?’。”
大林忍不住笑了。
涼菜上齊了,餐桌上空的蒼蠅在不斷選擇新的著陸點。
大林看到方元和鐵蛋一起用筷子趕蒼蠅,突然想起來一個笑話︰一個城里人到鄉下的飯館吃飯,看到有一只蒼蠅趴在菜盤子上,不高興地對飯館老板說︰我點的飯菜還沒有來得及品嘗,蒼蠅倒先吃上了,你說怎麼辦?飯館老板心里想,城里人真是小氣!便對城里的客人說︰這件事情好辦,一只蒼蠅的飯量才有多大,它們吃掉多少,我給您補多少!
白酒和飲料也倒好了,鐵蛋對方元說︰“今天能把這麼多人請來吃飯很高興,我嘴笨,請方大哥先說幾句吧!”
方元也不客氣,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站起身來,對鐵蛋說︰“好兄弟,首先感謝你讓我來陪大林和他的家人吃這頓飯,你是個爺們,也夠朋友。俗話說‘萬惡淫為首,百善孝為先’,我交朋友有個原則,必須是孝敬老人的人,連老人都不知道孝敬的人,對其他人也不會‘夠朋友’。你馮鐵蛋能夠做到孝敬老人,包括非親非故的老人,這一點我最為佩服。別的話不講了,來,我借鐵蛋的酒先給在座的所有人敬一杯!”
方元的話說得鐵蛋紅了臉,他一揚脖子干完了杯中的酒。
鐵蛋今天為了安排今天這頓中午飯,忙活了大半天時間,肚子早就餓了,但是,他的胃腸空虛,心里充實,顯得非常高興。一會給這個夾菜,一會給那個盛飯,別人都吃飽喝足了,他自己才就著桌上的剩菜啃了半個涼饃。
鐵蛋從小飯館出來送柱子的奶奶和大林的爸媽走的時候,嘴角上還粘著一小塊沒有來得及清理的饃屑,大街上一只蒼蠅以為有人專門為它準備了免費午餐,立刻毫不客氣地撲了上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天剛麻麻亮,院子里就傳來輕輕掃地的聲音,廚房里也有了輕拉風箱燒火做飯的動靜,大林知道,那是爸爸媽媽一天勞作的序曲。
崔長興年齡不算太大,只有六十歲出頭,但是,腰早就開始彎了,不少上了年紀的農村人與他一樣,腰都有些彎,那是長期辛勤勞動的結果。他們的腰像一張弓,而兒女們像箭,箭被弓一支一支地射了出去之後,弓還不能刀槍入庫,還要繼續發揮作用,為兒女或者孫輩做貢獻,他們這些腰己彎和腰未彎的人,現在有一個共同的稱呼,叫做“留守老人”。
崔長興只上過幾年小學,沒有多少文化,識不了幾個字,但是,他很關心兒子們的學習成績。大林記得,他和二林學習成績好的時候,爸爸樂在心里,但是表面上不露聲色,也沒有一句鼓勵的話;他與二林學習退步,或者某一次考試沒有考好的時候,爸爸知道了,心里邊暗自著急,也沒有一句責備的話,只是一個人蹲在院子的一角抽悶煙。大林上高中二年級的時候,在班里的學習成績還是中不溜,他那時的腦子也夠用,只是迷上了看長篇,中外名著一本一本地接著看。有一天上午第四節課是自習,趁老師不在,大林又溜出教室準備到校園後邊小河岸邊的樹林里看一會,他剛走到河堤上,發現爸爸跪在小河邊正用手掌捧河里的水喝,身邊有兩個啃過的煮玉米棒子。
為了讓兒子有更多的時間學習,崔長興每隔二十天或者半個月的時間,就要給在縣城上學的大林送一次生活費和一些吃的用的東西,為了節省一來一回十二塊錢的公共汽車費,他要用大半天的時間騎自行車走往返將近四十公里的路程。
這一天他來得稍早了一些,學校的學生們還沒有下課,看守學校大門的門衛不讓他進門,他想在小河邊啃完權當午飯的煮玉米,再去給大林送東西,不想正好被大林踫見。
也就是從那一天開始,大林學習比以前用心了很多,學習成績也明顯地提高了很多。
老人們對兒女總是有太多的擔憂,年紀越大,擔憂越重,他們的拐杖就像是探測器,警覺著兒女們身上發生的微妙變化,以及他們言談話語中透露出來的各種信息,隨時發現可能出現的各種問題,但也總是力不從心,缺少了處置問題的能力,對有些事情只能按照自己心里的想法,用嘴巴去多次提醒、反復叮嚀,囑咐他們這樣做或者那樣做,這些提醒和叮嚀,被年輕人稱為“ 隆焙汀斑 丁薄 br />
大林的爸爸媽媽昨天又是大半夜沒有睡,夫妻倆最撓心的事情是兩個兒子的對象還沒有著落。听說生活在大城市里的年輕人談朋友、結婚都比較晚,他們對大林沒有太多的擔心。二林在農村已經屬于大齡未婚青年,越往後拖,對象越難找,盡管鐵蛋對他們講,前天二林見的那個女孩子長得不怎麼樣,前胸不鼓後背鼓,腰肥腳大脖子粗,而且好吃懶做,不通情理,只配給有些臭男人當床墊,夫妻二人心里仍然覺得有些惋惜。
大林早就已經醒了,他不會起床幫爸爸媽媽去干一些家務活,因為那樣反而會使他們不安,為兒子吃苦受累,對他們來說,是一種享受,是一種樂趣。
大林靜靜地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他想起有人說過的一句話︰男人,當他什麼都有的時候愛你,才是真的愛你;女人,當她什麼都沒有的時候愛你,才是真的愛你。
大林知道,農村青年,特別是爸爸媽媽也像自己這個年齡時的農村青年,總結不出來這樣的道理,更說不出來這樣富有哲理的話,他們中的不少人,結婚成家,似乎無所謂愛不愛,能湊合在一起過日子就行,“試問愛情為何物,一輩子稀里糊涂”。但是,一無所有的媽媽嫁給了一無所有的爸爸,她應該是真心愛爸爸的,爸爸的憨厚實在,吃苦耐勞,是她一生的驕傲和自豪。農村一些上了歲數的人,他們的婚姻基礎非常牢固,有的甚至固若金湯,風吹不破,雨打不散,艱辛一世,相伴一生。很多婚姻就像是用千針萬線縫成的一雙不太合適的鞋子,即便是穿著有些擠腳,他們也不會輕易地再換一雙,更不會把它隨便扔掉。所以,把農村牢固的婚姻說成是愛情的力量,那就太浪漫了,在別人,包括在自己的家人面前,他們一輩子可能都沒有一次甜言蜜語,沒有一次肌膚相親;如果說這是傳統的觀念,又有些牽強,父輩那代人年輕的時候,也都知道婚姻自由,也都有追求新生活的權利,也都不願意受有些傳統思想的束縛,但是,即便是不如意的婚姻,他們也覺得是神聖的。
用城里人的話說,在愛情的王國里,一般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國王,一個是奴隸。農村人對愛情和感情這兩種東西分不太清楚,如果他們也有自己的王國,構成人員一定與城里人認為的不一樣,要麼就是國王和王後,要麼就是奴隸和乞丐。
大林心里在想,自己的家與別人的家也有區別,爸爸和媽媽一輩子好像都是在當奴隸,國王是家里的老人和孩子。
大林媽媽的爸媽都死得早,她把公婆當成了自己的親爹親娘。長期以來,家里除了她和崔長興,其他四個人,兩個老人,一個是她的腸,一個是她的肚,她總是牽腸掛肚;兩個兒子,一個是她的心,一個是她的肝,她喜歡心肝寶貝。她平時少言寡語,不惹是非,家里家外,好像都是一台干活的機器,除了有限的吃飯和睡覺時間,其他時間她的手腳都不會閑著。嫁到崔家三十多年來,有殘疾的身體健康狀況越來越差,她患有關節炎、高血壓、偏頭痛等多種疾病,當年也曾經讓崔長興心動的那張紅潤臉蛋,現在已經被歲月風干,成了含水分很少的咸菜疙瘩。
“如果爸媽不變老,寧可自己不長大。”
大林想起了有人說過的這句話。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它只是有些孝順孩子的願望。(。)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由于雜志編輯部人少事多,大林這次回老家來,申主任只給了他三天假?32??讓他回來看望一下父母就趕快回去,今天上午,鐵蛋會用養豬場的汽車送他去省城火車站,他要按時回到北京。
從門縫里鑽進來烤紅薯的香味。
為了讓大林吃上小時候最愛吃的食物,崔長興昨天下午又騎著自行車跑了很遠的路,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買了幾塊生紅薯回來,現在農村有人專門修窖儲存紅薯,一年四季都有出售,主要是賣給城里人。
不少地方的農民,特別是上了年紀的農民,目前很少有人愛吃紅薯了,只是在紅薯剛刨出來的時候嘗嘗鮮,更多的時候紅薯都被當成了豬飼料或者加工成紅薯粉條,他們是在“紅薯菜,紅薯糧,離了紅薯活不長”的年代吃紅薯“吃傷了”。但是,大林從小就喜歡吃紅薯,尤其喜歡吃在家中灶膛里用暗火燜燒出來的紅薯,燜燒的紅薯又香又甜,那是他比城里孩子對麥當勞、肯德基有更深感情的食品,不管大林什麼時間回來,崔長興總要想辦法弄一些生紅薯來,讓大林的媽媽在灶膛的暗火里燜燒好了給大兒子吃。
大林剛起床洗漱,鐵蛋就帶著汽車到家里來了。
鐵蛋掂著一條豬後腿,進門就高聲喊叫的一聲“干娘”,讓大林的媽媽听了高興得眼角都溢出了淚水。
二林把豬後腿接過去,放在了廚房的案板上,鐵蛋囑咐他把豬肉分給柱子的奶奶一部分。
天氣不太冷的時候,農家人的小院子就是露天餐廳,二林把一盆小米湯端到了院子里的小飯桌上,小米湯盆里立刻又復制出一個藍天白雲。
早飯很豐盛,除了小米湯,還有白面饃、蔥花卷、炒雞蛋、涼拌黃瓜 芥。
幾個人剛要吃飯,听見院子外邊傳來嘈雜的吵鬧聲。
二林趕快出去看個究竟,一會兒回來對大林生氣地說︰“是崔雙來又在犯渾逞強,咱們吃飯,別理他!”
院子里的人剛放下飯碗,柱子氣憤地從院子外邊走了進來。
他對大林說,清涼河前幾年污染嚴重,河水惡臭難聞,河灘里雜草叢生,村里有些農民看著河灘地荒蕪可惜,就平地開荒,栽種了一些楊樹苗,楊樹苗半死不活,並沒有為死蛇一樣的清涼河增添多少生機,也不大可能長大成材,農民栽種的楊樹苗,只是種下了渺茫的希望。
經過初步治理的清涼河,污染已經不是那麼嚴重,村民們種植的小楊樹逐漸返青,長勢趨旺。曾經放話“河灘地誰願種誰種”的崔雙來開始眼紅。有的人說得好,人的眼珠是黑的,心是紅的,當人的眼珠發紅的時候,心就有可能變黑。崔雙來看到村民們種植的小楊樹將要有收益,又改口說河灘是公家的,河灘上種的樹也應當歸公家所有,他的新說法遭到種樹農民的堅決反對。
“村委會主任怎麼能說話不算數呢!”大林也覺得崔雙來的做法不對。
二林對大林說,崔雙來身上厚厚的脂肪里包藏著一顆貪婪的心,別看他是個村干部,村里有了不好辦的事,他是王八躲在鱉窩里,輕易不露一次頭;凡是對自己有利的事,哪怕是別人家里的事情,完全與他無關,他也要想辦法從中間插一杠子。村里有人說,別看他腦袋上的發式是“三七開”,對村民們的經營收入,他心里想的可都是“二一添作五”。村里還有人說,他當官不像官,像老爺,總想讓群眾像孫子一樣什麼都听他的。
村里邊有個孤兒寡母一起生活的人家,兒子二楞今年十七八歲,孝敬母親,勤勞能干,他也在河灘里也開荒種了一片小楊樹。二楞計劃著小楊樹長了大一些,砍掉後翻新家里的舊房時使用,昨天听說崔雙來要將小楊樹充公,一大早就找到他家里與他理論,二楞的媽媽怕他說話沒有深淺,緊跟著兒子也來到了崔雙來的家里。崔雙來剛剛听明白了二楞來找他的來由,還沒有搭話,他那個比二楞大不了幾歲的二兒子就氣勢洶洶的與二楞先吵了起來。崔雙來的二兒子從小就是個行無正步、話無善語的惡少,打遍全村無敵手,如果有名家指點,有可能會把世界拳擊冠軍打得滿地找牙。
他與二楞吵了沒有幾句就動了手。
雙方進行的似乎是體育比賽項目,開始是“男子單打”,崔雙來的二兒子與二楞參加;接著是“混合雙打”,崔雙來的老婆與二楞的媽媽各人幫各人的兒子,踢腿揮拳,嘴啃牙咬,無所不用其極;最後是“團體賽”,崔雙來和大兒子一起參戰,村委會主任不僅與群眾罵作了一團,也與群眾“打成了一片”。
崔雙來的老婆在村里是有名的“母老虎”,她種地很業余,但是打艉蘢ㄒ擔 稅鬮湟昭 к 裁醇一鋃薊 梗 懇幌露寄芑髦卸苑降囊 Γ 揮屑父齷睪希 闥 瓚鍆飛暇拖恃 繃鰲ぎ鋇乖詰亓恕 br />
“二楞是個孝順孩子,平時最怕媽媽受委屈,他見媽媽受了傷,抄起身邊的鐵鍬就要與崔雙來拼命。”柱子對大林說,“要不是我和村支書茂林叔及時趕到,把他們拉開,今天非出大事不可。”
大林對崔雙來的做法也非常氣憤,對柱子說︰“現在中央反腐的力度很大,有些‘老虎’已經被關進籠子里去了,也不可能容忍‘蒼蠅’‘蚊子’滿天飛,崔雙來這種人的日子不會太長了。”
“剛才有人已經向鄉派出所打了電話報警,派出所來人後可能還會找我了解有關的情況,我一會就不過來送你了。”柱子向大林表示了歉意。
大林連忙說︰“你去忙你的事,讓鐵蛋送我去火車站就行了,我還想帶他到前天我去采訪過的那個生態農業示範基地參觀取經,學習學習生態養殖技術。”
柱子臨走時還對大林說,村支書崔茂林給他講了,崔慶生在崔雙來面前唯命是從,在老百姓面前狐假虎威,有些群眾的意見很大,但是怨聲不能載道,議論不敢紛紛,都怕崔慶生打擊報復。村黨支部準備讓柱子把村民小組組長的擔子接過來,但是,他還沒有答應。
“那好哇!”大林高興地說。“你應當答應,你在村里看病是為群眾服務,干好村民小組長也是為群眾服務。”
“為群眾服務我沒有意見,就怕都是鄉里鄉親,將來有些事情處理不好落埋怨,所以心里一直很忐忑。”柱子為難地說。
嚴正聲明︰本人的作品只提供給起點,其他網站請勿轉載!(。)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鐵蛋在一旁插嘴說︰“‘忐忑’一定是個不好的詞,用它起名字的歌曲?32??出來都是那麼的難听。”
二林在一旁高興地說︰“柱子哥今年是多喜臨門,談好的女朋友明年春節就要結婚,剛剛又被發展為預備黨員,馬上又有可能接任村民小組組長,交要成為革命的‘領導干部’。”
院子里的人听了二林的話,都很高興,個個笑逐顏開。
大林說︰“雜志編輯部明年春節不可能再安排我值班,柱子的婚禮我一定爭取回來參加!”
鐵蛋說︰“柱子哥結婚時我送一頭肥豬!”
柱子听了幾個人說的話,高興得直點頭,拿著二林割給他的一塊豬肉,樂呵呵地回奶奶那里去了。
大林和鐵蛋坐著養豬場的汽車,先到縣城與趙連明見了個面,告了別,然後就去了省城附近的生態農業示範基地。
大林見了示範基地的領導,將自己采寫的稿件中的有關數據與他們核實了一遍,又把鐵蛋介紹給他們,請他們對鐵蛋在生態養殖方面給予可能的技術指導,基地的領導滿口答應。
參觀了生態養殖現場,听完了情況介紹,大林和鐵蛋就趕快往火車站趕。
出了示範基地大門不遠,鐵蛋覺得剛才喝的兩杯茶水把肚子撐得難受,他讓汽車停下來,站在路邊“萬里黃河水滔滔”,為明顯干旱的大地又做了一份貢獻。
“大林哥,咱們今天沒有白來,我很受啟發。”鐵蛋上了汽車,指指示範基地的養殖場區對大林說,“你看到沒有,這里除了交通方便,其他的方面都沒有我們家里好。我們那里勞動力便宜,飼料價格低,除了水源還沒有治理好以外,別的飼養條件都不錯,如果再招聘一兩個懂行的技術人員,生態養殖的前景非常可觀,他們能做好的事情,我們肯定能做得更好。”
大林點點頭說︰“你能想到這一點我非常高興,人們生活的質量越來越好,對食用品的要求也越來越高,生態養殖是個方向。你盡快在現有的基礎上擴大規模,增加種植項目,搞循環經濟,豬——沼——果,多種經營,種——養??——加,一條龍生產,提高產品的附加值------”
鐵蛋攔住大林說︰“你說的太深,講得太多,我腦子不太好使,記不住,還是按原來的老方法,你拉出條條,寫在紙上,寄給我,我和技術人員一起商量著去做,回北京以後你再給我寄些有關的資料,最好是寄幾張光盤回來。”
在汽車上,大林向鐵蛋講了他想回家鄉發展的想法。鐵蛋听了,連連搖頭說︰“你已經在北京站住了腳跟,不要再輕易說回來,北京不是我這號人待的地方,是你們有文化人的天下,家里的老人現在你不用擔心,有我和二林照顧就行了。”
大林說︰“那好吧,這件事情先擱一擱,我再認真想一想,我剛才講的意思你先不要對我家里的人講,我怕他們不理解,為我擔憂。還有一件事情,你要听我的勸,盡快找個會過日子的女孩子成家。”
鐵蛋苦笑了一下,點點頭。
新建的火車東站宏偉寬闊,乘坐高鐵的旅客並不是很多,老百姓出行,更多的依然是選擇少花錢坐普通列車。
崔大林上了火車,發現自己靠車窗的座位上坐著一位長者,正神情專注地往車廂外邊看。
大林在行李架上放好背包,站在老人身邊,不知該如何是好。
老人感覺到身旁來了人,回頭看了大林一眼,連忙站起身來,不好意思地說︰“這是你的座位吧,對不起,我的座位在中間。”
大林客氣地對老人說︰“您不要起來,咱們換著坐!”
老人感激地點點頭,又在靠窗戶的座位上坐了下來,並指著車窗外對大林說︰“這座城市的變化真大,回來一次一個樣。”
“您是本地人,在外地工作?”
大林問他。
老人回答︰“我十八歲出去當兵,跑了大半個中國,後來才調到北京,現在已經退休了。”
“原來您是部隊的老首長!”
“什麼老首長,退休了就是普通老百姓。听口音你也是本地人,去外地出差?”
“不,我也是在北京工作,回到這里出差,順便回老家看看老人。”
老人听了崔大林說出的他在北京的工作單位,驚喜地說︰“我知道《農副業生產科技》這個雜志,很受部隊基層官兵和農民朋友的歡迎,你們雜志社的美術編輯費愛軍他爸爸是我的老戰友。”
大林也很驚奇,高興地問老人︰“您貴姓?”
“我姓楊,叫楊傳福,你一提我的名字費愛軍就知道。”
“費愛軍是我的同事,我們關系不錯,我應當喊您楊叔叔。”
“喊我老楊就行!”
楊傳福還想與大林接著聊,對面座位上看樣子是來了個一家三口,他們說說笑笑地坐下來,年輕的丈夫禮貌地朝楊傳福和崔大林點了點頭。
“車廂里還是比較涼快,今天外邊天氣真熱。”抱著小男孩的妻子說。
丈夫在座位上坐好以後,笑笑說︰“天氣熱應當講冷笑話,我先給你講一個,有些地方對我們家鄉外出打工的人歧視不用,但是我們老板特別喜歡用咱們家鄉的人,他說咱們家鄉的人勤快肯干,辦公樓停電了,點著蠟燭還在微機上編程序。”
“我們老板也喜歡用咱們家鄉的人,他說咱們家鄉的人生活悠閑,會過日子,有一次坐飛機路過咱們家鄉上空,看見下邊的老百姓都在樹涼蔭底下‘斗地主’。”
妻子也笑著說。
小男孩有三四歲大,他好奇地問他的媽媽︰“‘地主’是什麼?”
“地主是,是------問你爸爸!”
小男孩天真的小臉扭向爸爸。
小男孩的爸爸想了一下說︰“地主是、是大灰狼。”
“大灰狼和灰太狼一樣嗎?”
“應該是一樣的。”
“它也有尾巴嗎?”
“有尾巴,不過他們的尾巴平時看不見,一說話就被別人揪住了。”
小男孩听了爸爸的話一臉茫然。
爸爸和兒子的對話把楊傳福和大林都逗笑了,楊傳福問小孩子的爸爸︰“你們也是本地人吧,帶著孩子出去旅游?”
小男孩的爸爸知道楊傳福听到了他與兒子說的話,臉紅了一下說︰“小孩子肚子里的問號特別多,我雖然經常看《十萬個為什麼》,但是他提出的有些問題仍然不好回答。我和愛人都屬于‘北漂’,中國農業大學畢業以後沒有再回到老家來,留在北京打拼。現在兒子已經上了幼兒園,我們這一次是帶著兒子回來看望他爺爺奶奶的。”
大林高興地對小男孩的爸爸說︰“我們應該是校友,看來你們兩個人分別是師哥師姐了,我叫崔大林,在北京一家部隊管理的農業技術雜志當編輯,你們在大學里學習時都是哪個專業的?”
“我學的是微生物學,我愛人學的是遺傳學。”小男孩的爸爸對大林說,“認識你很高興,我姓梁,叫梁晨,一會把手機號碼和電子郵箱告訴你,以後咱們多聯系。”
大林親切地喊了他一聲“梁哥”。(。)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楊傳福似乎是急于想與崔大林攀談,在一旁插話說︰“部隊的農場多數?33??移交給地方了,農副業生產的範圍在逐步縮小,現在主要是基層部隊還在進行養豬種菜。但是,農村的生產發展很快,農民學習科學技術的熱情也很高,農業技術雜志如果是面向廣大農村,應該是很受歡迎的。”
“對,我們的雜志現在主要是支持農業、面向農村、服務農民,訂閱量在逐年提高,經濟效益也不錯。”大林說。
“你們雜志的編輯大部分是年輕人吧?”
“除了編輯部主任算是個中年人以外,其他的全是年輕人。”
“結婚成家的多嗎?”
“結婚成家的不多,有對象的不少。”
“編輯這個職業不錯,對象應當不難找?”
“對,其他編輯現在都有對象了,只有我和費愛軍還是單身。”
大林回答了楊傳福民警查戶口式的提問,似乎覺得他看自己的眼光有些異樣。
火車啟動了,對面的夫妻在互相說笑、逗著小孩子玩。
楊傳福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朝大林笑了笑說︰“我也是在外多年,凡是見到在北京工作的老鄉,都會感到非常的親切。”
崔大林客氣地說︰“這一點我非常理解!”
當楊傳福知道崔大林的老家離自己的老家只有三十多公里的路程時,高興地說︰“我們兩個人的家鄉同屬于一個市管轄,雖然分屬于兩個縣,但是,從我們村到你們縣的縣城比到我們縣的縣城還要近,只有二十多公里的路程。”
崔大林听楊傳福說他是回家看望八十多歲的老母親時,羨慕地說︰“像您這樣歲數的人還能夠經常回家去看望自己的老人,是幸運的,也是幸福的。我的父母都是六十多歲的人,身體狀況已不是太好,我對他們很擔心,也為不能在他們身邊照顧而感到愧疚。”
“作為年輕人,你能夠想到這一點已經是很難得。”楊傳福說,“我每年回老家來陪伴老人的時間也不是很多,這一次是老母親說想我了,我才回來看一看、住幾天。我原來想,等到自己退休以後,在家鄉選一鄉間田野,造一草舍茅屋,陪同年邁的母親,安度晚年,放牧余生。現在看來不太現實,我的老伴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她有自己多年形成的生活習慣,也有自己一定的生活圈子,我回老家了,她就要在北京自己獨立生活,再說軍隊退休干部的管理單位經常組織一些活動,我也要參加。我最近這兩次回來,發現有些農村的老年人晚景很淒涼,他們的孩子不少都外出打工去了,當初兒孫滿堂的房舍,有的已是蛛網封門,荒草盈院。”
“父母的寂寞我們只能想象得到,但是看不到,因為我們在父母跟前的時候,他們不會寂寞,我們不在他們跟前的時候,他們才會感到寂寞。”大林感慨地說。
“你剛才說為不能經常在老家陪伴老人感到愧疚,我也有同感,農村的老人面朝黃土,年復一年,辛辛苦苦一輩子,有的甚至一身疾病,兩手空空,他們沒有別的需求,就是希望粗茶淡飯,布衣棉衾,兒孫繞膝,安度晚年,對很多老人來說,這一點都成了奢望。”
“您講得真好,有的人是見廟燒香,遇寺拜佛,其實你家的老人就是你的佛祖,他們生你養你,決定你童年和少年的命運,並影響你的後半生,是最值得你孝敬和供奉的。中國有很好的傳統習慣,幼時仰食父母,長大反哺雙親,我們在外工作的人員如果連經常回家探視健在的老人都做不到,不管有什麼理由,都是說不過去的。前幾年國家把‘常回家看看’入法,不知道算是一件好事還算是一出悲劇,我對此事心里感到酸楚,難道我們非要用法律的約束,才能夠做到應當做的事情嗎!”
大林情緒有些激昂,說著說著聲調高了起來。
對面的梁晨听到了楊傳福與崔大林對話的內容,點點頭說︰“小崔兄弟剛才講得很對,對老人,死後燒香不如生前端湯,子女們要趁他們健在,多陪陪、多看望,子欲養而親不在,是會後悔一輩子的。我一直認為,做人要像向日葵,白天抬頭向太陽索暖,晚上低頭向大地感恩。我們現在再怎麼做得好,也報答不了父母對我們的恩德,對于這一點,我是有了兒子以後才有切身體會的。兒女長大了,不管走到哪里,都走不出父母親心里的那塊天地,每個兒女和父母之間都有一條感情上的猴皮筋,孩子走得多遠,父母的牽掛就有多長。對老年人來說,重要的人越來越少,剩下的人越來越重要,我們有時會忽略他們的存在,他們卻時刻惦念著我們的成長,兒女不一定是他們生活的依靠,但肯定是他們精神的寄托。”
楊傳福听了兩個年輕人說的話,心里感到非常欣慰。
大林說︰“梁哥講的很對,有一句話說,娘覺得冷時,先穿上棉衣的總是孩子;娘感到餓時,先吃到食物的也總是孩子。這話一點兒也不假,娘對自己孩子的信任、呵護、支持和心甘情願的付出,別人無法做到,也無法想象。我听到一個故事,講的是有個上學的小孩子放假了,跟著干活的媽媽在山上玩。一會兒,小孩子高聲喊‘狼來了’,媽媽趕快跑了過去,發現孩子是在騙自己。過了一會,小孩子又在喊‘狼來了’,媽媽又跑了過去。連著喊了三次之後,小孩子對跑到自己跟前的媽媽說,媽媽,老師淨騙人,他說小孩子第三次說謊就不會有人相信了,你為什麼還要相信我呢?媽媽說,兒哇,小孩子不應該說謊,但是,你喊十次,我會跑過來十次,你喊一百次,我會跑過來一百次,說不定哪一次就是真的呢!”
楊傳福對面前的兩個年輕人感慨地說︰“我以前像你們一樣年輕,你們以後也會像我一樣年老,青年人覺得‘老’很遙遠,老年人覺得‘死’已臨近,兩代人所處的環境不一樣,經歷不一樣,在許多問題上想的做的也不一樣,能夠互相理解非常重要,通過剛才與你們的交談,我會部分轉變以往對年輕人的有些看法,年輕人思維敏捷,眼光敏銳,絕大多數通情達理,虛心向上,事業心也比較強,玩世不恭和隨心所欲混日子的畢竟是少數人,你們是國家的希望所在,也是我們老年人的希望所在。”(。)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大林回到自己租住的地下室里,覺得肚子餓得難受。
中國最有名33的大廚是“康師傅”,性別不祥,籍貫不明,他(她)每天給成千上萬的人做飯吃,只是廚藝一般,口味單調,沒飯的時候讓人想吃,吃多了又讓人反胃。但是沒有別的辦法,屋里沒有其他可吃的東西了,管他(她)是男是女,先“泡”一碗再說。
大林吃完方便面,覺得肚子里舒服了一些,方便面雖然不太可口,但比起大學食堂里的飯菜還是好吃一些,學校大食堂里的大米粒能裝到獵槍里打兔子,饅頭可以裝進炮膛炸碉堡,油條可以給警察當警棍,面條可以給胖子當腰帶,有些胖子花錢減肥,真不如去大學里吃幾年大食堂的飯菜。
大林躺在床上,總感到楊傳福今天看自己的眼神和說話的口氣有些怪怪的,他忽然間想起了什麼,覺得費愛軍這個時候可能還不會睡覺,就馬上坐起身來,撥通了他的手機。大林謙恭地對楊傳福說︰“有人總結得好,少年奔放如春,青年火熱似夏,中年成熟如秋,老年冷靜似冬,每個季節都有不同的風景,每個年齡段的人都有不同的性格特點,也都可以在社會上發揮不同的作用。”
“也不是所有的年輕人都能體會到父母對自己的關愛,都懂得尊重和孝敬老人。”梁晨對楊傳福說,“我有個同事,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他的母親多年前去世以後,他的爸爸一直沒有再婚,含辛茹苦,又當爹又當娘,一個人供養他上中學、讀大學。我這個同事談了女朋友以後,想讓老爸去社區的敬老院里生活,自己把老人的房子當成婚房,結果他爸爸死活不同意,指責兒子說,他的做法不合情理。他與老爸吵架說,我小的時候你把我送進幼兒園,你老的時候我把你送進敬老院,這有什麼不合情理的?”
梁晨有些氣憤,說著說著聲調也高了起來。
大林探身拍了拍梁晨的腿,笑著勸慰他說︰“梁哥別激動,往往是一些最愛孩子的父母,反而最有可能得不到孩子的愛,這種現象非常正常。”
梁晨不好意思地笑笑說︰“你說得對,別人家里的事,我們說那麼多有什麼用!我後來才慢慢地懂得,現在為什麼有那麼多的人喜歡養狗?因為狗在不斷地進化,進化得比有些人都可愛;我也知道現在為什麼有那麼多人不喜歡與別人交往,因為人也在不斷地退化,有些人退化得連狗都不如。”
大林對梁晨說︰“梁哥的話講得很深刻,一般說來,粗生賤養的孩子,與嬌生慣養的孩子相比,可能會對老人更孝順一些,我是農村長大的孩子,听口氣你應該與我一樣,也是農村長大的孩子,我們都知道生活在農村的父母不容易,也體驗過農村生活的艱辛。我有時候也想把父母的生活安排得好一些,但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逢年過節的時候,也想回家看看老人,花錢是次要的,主要是有時候請不掉假、脫不開身。”
楊傳福在旁邊一直認真地听著兩個年輕人說話,他接著大林的話題說︰“這個問題很現實,看得出來你們兩個都是懂道理、重情義的好青年,肯定在各自的家庭里也是孝敬老人的好孩子,不要再為有些事情自責,你們能夠考上大學,走出鄉村,在北京站得住腳,已經是很了不起了,也是為家鄉、為父母爭了光,相信你們的父母也會理解和欣慰。”
“您說這些話我們樂意听,依賴父母寸步難行,依靠個人萬里征程,缺少依賴的農村孩子只有自強不息,才能有所作為。我相信有人說過的一句話︰不管是風雨交加或是烈日炎炎,沒有傘保護的孩子,都是跑得最快的。”
梁晨說這番話的時候有幾分自信,也有幾分自豪。
“我同意梁哥的說法,有山靠山,無山獨擔,不過,我還不算在北京站住了腳跟,北京地面廣闊,並沒有我的立足之地,我依然還在‘漂’著,白天在單位的辦公室里工作,晚上在租住的地下室里睡覺,梁哥的處境肯定比我要好一些。”大林說。
“我比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梁晨苦笑著說,“我和愛人在北京打拼,結婚前後都是租房子住,去年才貸款在位于三河市的燕郊鎮買了一套兩居室的小房子,過起了在北京市干活、在河北省睡覺的日子。”
楊傳福說︰“我知道外地的年輕人在北京發展很不容易,北京有才華的人太多了,競爭激烈,不過,年輕人在北京工作,好比逆水行舟,如同上坡推車,逼著你要不斷地進取。有人說得好,人生浪花的大小,取決于你周圍刮多大的風,環境對一個人的發展能起到很大的促進作用。”
“確實是這樣,要想改變自己的命運,留在北京發展,就要玩命,不然命運就玩你。我們也是被逼無奈,才一路狂奔,不敢有絲毫的懈怠,有一句話說得好‘江河走投無路時就成了壯觀的瀑布’,人也是一樣。我現在不想別的,只是想彎下腰辦事,直起腰做人,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我還欣賞有人說過的一句話‘一個人在走投無路,前後左右都無法前進的時候,可以選擇坐飛機’,農村是我們可以最後退守的陣地,我有思想準備,當感到家鄉的環境比北京更適合自己的發展時,就打回到老家來創業。”
大林似乎是胸有成竹。
“海闊任魚躍,天高任鳥飛,北京適合你們這樣的年輕人發展,不要輕言回老家發展創業。”楊傳福連忙勸大林,接著又贊嘆地說,“現在的年輕人敢想敢干,不像我們那時候墨守成規,這一點非常難得!”
粱晨說︰“不能那樣講,您是老前輩,我們是听著你們的故事長大的。”
楊傳福笑著說︰“我講的是心里話,你們是時尚青年,我們是看著你們的成長變老的。”
三個人都笑了起來。
火車到達北京西客站的時候已經是華燈初上。
梁晨與崔大林交換了聯系方式,因為他還有很遠的路要走,就帶著愛人和孩子坐上公交汽車,趕緊回燕郊家里去了。
楊傳福與大林住的地方在同一個方向,他叫了一輛出租車,非要把大林先送到出租屋,然後自己再回家。
在出租車上,楊傳福顯得非常興奮,他又向大林了解了一些年輕人在雜志編輯部工作的情況,才意猶未盡、依依不舍地與大林告別。(。)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費愛軍下午下了班以後,與幾個同事在編輯部附近夜市的大排檔里吃完烤串,回到家里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了。
費愛軍是在部隊大院里長大的孩子,但他並沒有部隊干部子女的那種優越感。爸爸早就轉業成了北京市的市民、一個普通的老百姓,只是還住在當年部隊分配給他的公寓房里。北京部隊大院的生活設施一般都比較齊全,生活待遇與地方相比,軍人比普通老百姓也相對好一些,夏天分西瓜飲料,秋天分大米隻果,不過這些都與轉業干部無關。所以,費愛軍並不願意住在這里,他想有一套自己家的房子,有一個哪怕是條件簡陋的家。
愛軍覺得,部隊家屬大院與地方老百姓的住宅小區相比,總是顯得靜謐、神秘,十點鐘的熄燈號還沒有吹響,院子里已經少有行人走動,只有路燈還睜著警惕的眼楮。
他覺得爸爸應該是上床睡覺了,躡手躡腳地打開家里的防盜門,發現費元青戴著老花鏡,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嘩嘩”地翻著報紙。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不回家吃飯也不提前說一聲?”
費元青嘴里與兒子說著話,但是並沒有抬頭看他一眼。
“今天辦公室里的活多,與一個同事一起加了一會班,加完班以後,那個同事請我吃烤串,原來還想著給您打電話說一聲的,後來卻給忘了。”
“你昨天與朋友喝啤酒,今天和同事吃烤串,嘴巴很忙啊!”
費元青心里本有氣,出口沒好言,說出來的話讓費愛軍听了不太高興。他心里說,你的嘴巴才忙呢,天天不停地在我面前嘮叨,我的耳朵又不是垃圾筒,不能什麼沒用的廢話都往里邊塞呀,怪不得楊傳福叔叔喊你“廢教授”!
費愛軍知道最近爸爸的心情不是太好,經常與他一起去公園走步的楊傳福叔叔前幾天回老家去了,小外孫肖肖現在在他爸爸媽媽那里上幼兒園,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過來了,而自己的工作最近又比較忙,有時候很晚才回家,他一個人非常孤單。
愛軍想到這些,耐著性子給費元青說︰“爸爸,我給您講過好多次了,您現在主要是把自己的身體搞好。我都這麼大個人了,又不是肖肖,以後您少為我操心。”
費愛軍一邊與費元青說話,一邊打開了電視機旁邊的音響。
費元青氣憤地把音響關掉,剛剛開唱的女歌手像是突然被人卡斷了脖子,立刻就無聲無息了,他沖著兒子厲聲喊︰“你都三十歲的人了,晃蕩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看來費元青今天準備再次與兒子理論,這句話確定了下面的主題。
費愛軍在沙發上坐下來,輕聲地勸慰費元青說︰“爸爸,我知道您心里著急,想讓我盡快成個家,給您添個大孫子,但是,我現在一無住房二無汽車,哪個女孩子肯嫁給我?”
“我前年要幫你在石景山買一個套房,你為什麼不同意?”
“那也叫套房?一室一廳,連廚房衛生間加起來,使用面積才三十多個平方米。”
“要那麼大的房子干什麼?自己是一只蝸牛,就不要總想著背一個福壽螺的殼。”
這句話帶剌,扎得費愛軍的耳朵有點疼,但是他不想與爸爸爭辯,等待暴雨之後的風平浪靜。
費愛軍回到家里半個小時,被費元青數落了差不多有三十分鐘。
耐著性子听爸爸埋怨自己的話,這不是費愛軍的性格,但是,他今天忍了。他知道,生活中最沉重的負擔,不是終日忙碌、辛勤勞累,而是無所事事、孤獨寂寞。媽媽去世以後的這些年里,爸爸有兩個精神支柱,一個是經常去出版社給人家校稿子,雖然辛苦,但心里充實;二是肖肖不斷回來,讓他盡享天倫之樂。由于身體原因,他已經把校稿子的活給辭了。肖肖現在也不常回來,一方面是姐姐除了讓他上幼兒園,還給他報了兩個特長班,姐夫趙啟亮說姐姐是怕孩子輸在起跑線上,恨鐵不成鋼。費愛軍卻說姐姐是摧殘少年、拔苗助長;另一方面是姐姐覺得爸爸太嬌慣肖肖,孩子不能慣,越慣越搗蛋,她怕自己的兒子被自己的爸爸給慣壞了。
費愛軍也覺得爸爸對小外孫肖肖有些太過分,自己不小心在屋里的地上灑了一些水,爸爸都會很不痛快,比弄撒了他瓶子里的二鍋頭還生氣。肖肖騎在他脖子上撒泡尿,他比洗了個熱水澡還高興。
爸爸在外邊與別人聊天,如果三句話還聊不到小外孫,就像內急的人找不到廁所一樣憋得難受。不管什麼時候,一說到肖肖他就異常興奮,肖肖就像是他以前抽的煙、喝的酒,他現在是“煙不離手,酒不離口”。不過,爸爸對肖肖是有些太嬌慣了,他有神經衰弱癥,晚上經常休息不好,費愛軍怕影響他,看電視、听音響都要非常小心,只要是看到爸爸上了床,就要把音量調到最小,就這樣還常常引起爸爸的不滿。可是,爸爸對肖肖卻特別寬容,有一次他剛睡著覺,肖肖便使勁地搖晃著他的身體說︰“姥爺姥爺快起來,您今天還沒有吃安眠藥怎麼就睡著了!”費元青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不但沒有生氣,還高興地夸肖肖懂事,從小就知道心疼姥爺。
肖肖現在是不常回來了,姐姐對爸爸不放心,自己一兩個星期就要跑回來家看望他一次,但爸爸心里想的是肖肖,對姐姐的關心並不領情。總也不見肖肖,爸爸想得厲害,有一次對姐姐發脾氣說︰“你以後也別回來,我現在湊合著還能過,一時死不了!”
愛軍為姐姐鳴不平,對爸爸說,有人說“嫁出去的姑娘是潑出去的水,你不但要把水潑了,是不是還想把盛水的盆子也一塊扔掉?”
費元青坐在沙發上說得口干舌燥,看到兒子沒有反駁自己,反而有些失望、失落,覺得一個人再繼續說下去也沒有多大意思,哼哼了兩聲,就悻悻地走進自己住的房間,上床去睡了。
費愛軍也回到自己住的屋子里,躺在了的床上,但翻來覆去的卻怎麼也睡不著。有時候細想起來,覺得老人,特別是失去了老伴的孤獨老人,真是可憐,他們總是時時處處想著後輩人,但是,後輩人不一定會想著他們,他們總覺得是在關心後輩人,後輩人卻對他們的關心不以為然,有時甚至極不耐煩。(。)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前不久,曾經有人要給爸爸介紹一個老伴,爸爸婉言拒絕,但是愛軍看得出來,爸爸好像心里也有點樂意,但是表面上沒有顯露出來,是故意在他和姐姐面前做樣子。愛琴認為,老人喪偶再婚很正常,只要是兩個老人能夠合得來,能夠互相關心照顧就行,倆人在一起過日子,總比一個人強,起碼有一個說話聊天的伴。但是愛軍對這件事情一直態度曖昧,他不敢想象,天天與一個充當母親角色的陌生老太太住在一起,自己還怎麼能夠在這個家里生活下去。
看到弟弟的態度,愛琴沒有再堅持自己的意見,她心里清楚,家里來一個老太太與爸爸生活在一起,相處得好了,弟弟可憐死去的媽媽;相處得不好,弟弟可憐健在的爸爸。
費元青心里清楚一雙兒女是怎麼想的,在他們面前從來沒提過找老伴的事,把這個問題當成了家庭生活的“雷區”。
愛軍最近感覺到了自己這個當兒子的自私和無知,深感愧疚,爸爸身邊如果有個老伴,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失落、無聊。唉,機會來敲門了,自己卻在打瞌睡,現在事過境遷,人過情變,天地蒼蒼,人海茫茫,到哪里再給老爸找個合適的老伴呢!
手機響了,費愛軍一看,是自己的同事崔大林打來的。
“什麼,你在回北京的火車上見過我爸爸的老戰友楊傳福了?他就是我向你提起過的那個女孩子的爸爸,哪個女孩?就是出國讀研準備回國發展、你說你配不上人家的那一個,名字叫楊秋萍。你看楊叔叔對你的印象怎麼樣?還可以,那好,那好,我看你與他女兒的事情有希望!”
費愛軍接完崔大林的電話,更睡不著覺了。
費元青今天與楊傳福走在一起,情緒比較好。
費元青覺得,自己雖然說與其他人在一起走路也可以說說話、嘮嘮嗑,但不像與楊傳福那樣,可以在一起吐心曲、訴衷腸。對不太熟悉的人,聰明的人大多堅持家丑不外揚,報喜不報憂,他們知道,把傷口展示給他人看,感覺疼的只能是自己。也有很少的人,不管見了誰,都是一肚子苦水往外倒,他們不知道,現在世上喜歡看熱鬧的人遠比喜歡幫助人的人要多得多,你家里的事情見人就想講,別人總有听膩的那一天,你最終也會成為人見人煩的“祥林嫂”。
“昨天晚上我又把兒子教訓了一番,他也不說我講得對不對,坐在那里一聲不吭,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費元青這幾天一肚子的話想對人說,只是找不著合適的傾訴對象,今天見了楊傳福,便憋不住地想對他說個痛快。“我心里想著,你這個臭小子,你不想讓我找老伴,我听你的,我想讓你找媳婦,你為什麼不听我的?我要是當年像你現在一樣,不找對象不結婚,還會有你和你姐姐嗎!”
楊傳福听了費元青的話笑了,勸他說︰“你沒有理由要求別人為你而改變什麼,不管是愛你的人或者是你愛的人,他們都有權利以自己的方式存在著、生活著。也就是說,必須與你一起生活的人,你要努力與他們互相適應,而不要力求誰改變誰,否則,肯定會鬧矛盾。”
“我這個兒子太不爭氣,你不敲打他不行,他從小就不愛學習,這一點你以前是知道的,讓他看書學習,他一會說眼楮疼,一會說嘴巴干,一會又說耳朵癢,我對他說,你這個狗屁孩子淨找借口,讓五官輪流值班來欺騙我!我現在對他沒有別的要求,就是盡快結婚成家,給我生個孫子,這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
“據我分析,愛軍不是不想結婚,可能是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女孩子做朋友。如果是這樣的話,暫時單身,比找一個不太合適的人湊合過日子,是更明智的選擇。所以我勸你不要著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你不著急吃熱豆腐,熱豆腐都被別人搶著吃了,愛軍的自身條件不是太好,年齡越大越不好找女朋友,不管熱豆腐或者是涼豆腐,現在還有得吃,不然以後連豆腐渣都撈不著了。”
楊傳福又笑了,對費元青說︰“你為兒子的事情著急我非常理解,但是,有什麼效果呢?兒子的人生道路只能靠他自己的兩條腿去走,沒有公交可坐,沒有地鐵可乘,也不可能由別人牽著、背著、抱著,他已經長大成人了,不喜歡別人牽著他,更不會讓人背著他、抱著他。”
費元青有些沮喪地說︰“你講的有些話也對,我的生活道路本來就不順暢,不是搭錯了車,就是坐過了站,該停下來的時候停不住,想前進的時候的動不了,自己走道都經常踫牆壁、摔跟頭,也不大可能為兒子謀求到一條太好的出路。”
“你不要總是對過去的有些事情耿耿于懷,用無奈的往事折磨自己。有人說過,有喜有悲才是人生,有苦有甜才是生活,前進的道路如果像心電圖一樣一條直線,就說明你快要完蛋了。從以前你講的情況看,我覺得你與愛軍的矛盾主要是你對他的內心世界不太了解,沒有看懂他現在想些什麼,以後準備干些什麼。”
“你這個說法我不太服氣,知子莫若父,我怎麼會不了解他、看不懂他?他放什麼味道的屁,我就知道他要拉什麼樣的屎。”
“你如果看懂了他,就應當有針對性地用他需要的方式去關心他、幫助他,而你現在只是一廂情願地要求他按你需要的方式去生活,這就不對了。我剛才講了,愛軍現在是成年人,你不要總是用一些刻薄的話去傷他的自尊心,要多表揚、多鼓勵,夸人不虧本,舌頭打個滾,說好听的話一不用付費,二不用交稅,那麼吝嗇干什麼?我勸你放開手腳,平和心態,讓他想干什麼就干什麼,少過問、不干預,他放下包袱,你解放思想,你們各人按各人的想法處世、從事。你現在主要是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好,歲月易逝,生命無常,剛剛六十多歲的人,不要青山本不老,為雪白頭,綠水本無憂,因風皺面。我們這些同輩中的不少人都是只有一個孩子,也都非常羨慕你兒女雙全,這是上蒼對你的厚愛和饋贈,你要倍加珍惜,與兒女們好好相處。兒子現在不結婚、沒孩子,是上蒼為你放假,讓你養精蓄銳,練好身體,準備著以後再好好地帶孫子。”(。)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費元青對楊傳福說︰“有人講過,安慰人是一項收益頗豐又不用花費成本的感情投資,‘局座’不但會安慰人,還會為我畫餅充饑!”
楊傳福笑了︰“我這不是畫餅充饑,而是為你預訂‘晚餐’,我發現‘廢教授’現在對人生有些過于悲觀,想想當年你在部隊院校當教員的時候,站在三尺講台之上,慷慨激昂,熱情無限,光彩照人,奪人耳目,由于慧眼識珠,匠心獨運,培養了很多有知識有才華的年青學員,他們當中的許多人現在都是部隊的領導干部,在你的精神和思想的感召下,在不同的工作崗位上都做出了驕人的業績。你過去知道,現在更應當知道,在生活的道路上,有山清水秀,也有山窮水盡,還有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費元青苦笑著說︰“好漢不提當年勇,過去的情就不要再說了,那時候是血氣方剛,現在是遍體鱗傷,那時候是年輕氣盛,現在是老態龍鐘。人的一輩子過得真快,往往是你還沒有學會經營青年,就已經到了中年,你還沒有來得及合理地設計中年,就又到了老年。”
“你的話只說對了一半。”楊傳福說,“人生如夢,轉眼就是百年,成敗事,轉頭空,人生幾度夕陽紅,自然規律誰也違背不了。但是,人的各個階段都要有不同的著眼點,年輕人要看遠,樹立目標,不計蠅頭小利;中年人要看透,腳踏實地,不為聲名所累;老年人要看淡,無為而為,得失都在談笑間。”
“你的觀點我同意,人生禍福相依,得到的不必過喜,失去的不必過悲。特別是到了我們這個年齡,要心無所載,安之若素,去留無意,寵辱不驚,忘記過去的,珍惜現在的,靜待以後的,從道理上講得通,在現實中難做到。事情往往就是這樣,當現實問題擺在面前的時候,你就成了另外一種心態,也會采取另外一種做法。”
“你說的這種情況叫做理論和實際不統一,這是因為有些人沒有在思想上根本解決問題。比如對待愛軍,你現在對他失望太多,是因為你過去對他期望太高,如果能夠認識到他作風散漫但是安分守己,胸無大志但能勝任本職,就會覺得他是個不錯的年輕人,也就不會有那麼多的怨氣和不滿。老費呀,我認為你對兒女和孫輩操心太多,用意太重,老年人最忌諱的事情,就是對後輩愛起來不給他們空間,氣起來不給他們機會。還有一句話不知道你愛不愛听,就是人生最可悲的事情,不是你失去了所愛的人,而是為了你所愛的人而失去了自我,一個任何人都不想虧待的人,最後都會虧待一個人,那就是你自己。我勸你用一生余命,換半世情緣,在合適的時候再找個適合的老伴,攜手相伴,共度夕陽。當你梅開二度、枯樹逢春,有了的新的生活樂趣之後,就會樂多悲少、倍感幸福。”
費元青听了楊傳福的話,笑了起來︰“‘局座’果然是當過領導干部的人,與一般人講的話不一樣,很會做思想工作。對兒女和外孫,我有打算,他們的事情以後不會再管那麼多。找老伴的事情目前我還沒有考慮好,首先是兒子要贊成,即便他同意,我也會慎之又慎,盡管愛軍的媽媽已經去世多年,但是,現在我心里依然只有她。我有個老鄉,退休前是一家公司的副總,他老伴去世以後不久,他就找了一個小他二十多歲的半老徐娘,結果女的興趣盎然,男的家伙疲軟,他心里也著急,有時候在床上搗鼓了半天,比國家足球隊射得都慢。夫妻生活不和諧,加之性格上差別太大,最後還是女方提出了分手。我還有個同事,老伴去世以後,他在社區老年文化活動中心認識了一個舞伴,兩個人條件相近,情投意合。但是雙方的兒女都不同意他們結合。我這個同事再婚以後,雙方的兒女都到我的同事家上門鬧事,有時候兩撥人踫在了一起,開始惡語相向,後來拳腳相加。最後,我這個同事生氣加後悔,不到兩年就去世了。”
“你不能用個別否定一般,再婚的老人們夫妻和諧、家庭幸福的也不在少數。愛軍小時候雖然調皮搗蛋,但是,他是個通情達理的好孩子,他對你找老伴的事情如果有什麼別的想法,工作由我來做。好了吧,你家里的事情說完了,現在該說說我家的事情了。我這次回家看望老母親,在從省城返回北京的火車上,恰好踫到愛軍他們雜志社的一個編輯,他應該就是愛軍準備給我們家秋萍介紹對象的那個男孩子。”
“真是無巧不成書,這件事我已經听愛軍說過了,也正準備問你。听愛軍講,他又問過那個小伙子一次,小伙子覺得你們家秋萍的條件不錯,但是,他有些顧慮,怕自己沒有北京戶口,家里也比較窮,經濟條件不是太好,現在雖說有一份在部隊單位的工作,由于不是現役軍人,部隊不能解決住房問題,現在可以說是上無片瓦遮天,下無寸土立足,不具備成家立業的條件。另外,他覺得自己的學歷也比秋萍低,覺得與秋萍不太般配。”
“按照秋萍的意思,男方戶口和學歷都不算什麼大的問題,看一個年輕人是不是富有,不能只看他有沒有房,有沒有車,以及銀行里有多少存款,更重要的是看他以前吃過什麼苦,有沒有不同尋常的經歷,這也是我和秋萍共同的觀點。通過短暫的接觸,我覺得這個小伙子對很多問題有獨到的見解,自然條件也不錯,我已經把在火車上踫到小伙子的情景給秋萍做了介紹,秋萍對他似乎很有好感,你再讓愛軍再摸摸小伙子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麼想法。”
費元青滿口答應。
楊傳福正與費元青說著走著,突然停下腳步,笑著問費元青︰“哎,老費呀,我們這是走到哪里來啦?不是說好今天到玉淵潭公園去嗎,怎麼又跑到蓮花池公園來了!”
費元青也哈哈大笑起來︰“咱們兩個人只顧著說話,連大方向都搞錯了,蓮花池公園就蓮花池公園吧,要是踫到了苟處長和老史,咱們再一起走走路、吹吹牛。”(。)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愛軍每天吃飯都很簡單,早上經常空腹上班,中午一碗牛肉面或者一盤蛋炒飯,花個十幾、二十塊錢就是一天的正餐,晚上回家再與爸爸一起湊合著隨便吃一點。
編輯部的幾個編輯人員生活條件差別很大,陳充實是“月光族”,今日有酒今日醉,明日沒酒蒙頭睡,他曾經說過“我很不幸成為了‘富二代’,但是不會再讓我的兒女再成為‘富三代’。”所以,他與精打細算勢不兩立,與揮金如土情同手足,是編輯部有名的花錢大王。吳憂是勤儉度日、數米下鍋,幾個硬幣在手里攥出汗來也舍不得拿出來買一瓶礦泉水喝。崔大林有點顧面子,如果與其他人一起吃飯,花費會稍微多一些,一個人的時候,也是能省則省。
編輯們中午一般是結伴出去吃飯,有時候在部隊機關大院的職工、家屬食堂,有時候在外邊的小吃店,各花各的錢,各點各的菜,偶爾也會一起聚聚餐,聚餐不是AA制,也不是輪流坐莊,而是由陳充實請客,吳憂說這叫“吃大戶”、“打富濟貧”。陳充實是編輯部有名的“美食家”,附近飯店有什麼好吃的他全知道,吳憂每次在陳充實請完客、吃飽喝足之後,都會{一把油膩的嘴巴,夸獎他“識‘食物’者為俊杰”。並且說,小陳同學安排吃什麼飯我都沒有意見,吃涮羊肉很麻煩,但是,我這個人辦事從來不怕麻煩;咖啡喝著有點苦,但是,我這個人天生就是喜歡吃苦。
吳憂在外邊自己吃飯很節省,淨買便宜的飯菜,吃得也不多,如果有人請客,他就會把爹娘給他的那副健壯腸胃的作用發揮到極致,一頓飯能吃掉半只燒雞、一盤豬頭肉,外加兩瓶飲料、一札啤酒。費愛軍有一次當著吳憂的面,對崔大林和陳充實說,咱們一起進部隊大院的食堂和外邊的小飯館,小陳和小吳都表現得非常大方,小陳是不怕花自己的錢,小吳是不怕花別人的錢。你們還不知道吧,有一天,陳充實請我們吃飯,吃過飯以後,吳憂回到辦公室,覺得肚子非常的難受,我趕快把他送到部隊大院的門診部。醫生看過之後,遞給他一張紙條------
“是藥方吧?”崔大林當真地問。
“不對,紙條上寫著三個字︰少吃點!”費愛軍笑著說。
崔大林和陳充實都笑了起來。
吳憂紅了臉,指著費愛軍說︰“編,編,你接著往下編!”
費愛軍上午手里的活完成得晚了一些,沒有與其他幾個同事同時下班,一個人在編輯部附近的飯館里花十塊錢吃了一碗雞蛋西紅柿打鹵面。
他出了飯館,感得肚子里還是有點空,走到大街上的報刊亭旁邊,覺得自己有義務為拉動首都的市場消費再出一把力,猶豫了一下,狠狠心,掏一塊兩毛錢又買了一瓶礦泉水。
愛軍原來並不把錢太看成一回事,“錢是王八蛋,花了算,沒了賺”。他還對別人說過︰“我有了錢也不存銀行,銀行是把喜歡存錢人的錢集中起來,給喜歡花錢的人使用。你們發現沒有,現在社會上有一個奇怪的現象,存錢的人一輩子好像都在存錢,也沒有見到他們有多少存款,而喜歡花錢的人一輩子好像都在花錢,也沒有見到他們欠了多少借債,所以說,錢財不屬于擁有它的人,而屬于享受它的人。”
這是他長期堅持的觀點。
最近這一兩年的時間,費愛軍覺得自己看遠了一些、看透了一些,也看清了一些事、看淡了一些情,還似乎是在突然間覺得,自己越長越大,爸爸越變越老,長大的人沒有盡到應盡的義務,變老的人沒有得到應有的回報,他開始反思自己以往的行為,也開始同情爸爸的處境。盡管自己還沒有與爸爸在思想上過多的溝通,但是在行動上,他開始有了較大的轉變。首先是在家里,不再與爸爸針尖對麥芒,對爸爸教育軍校學員式的說教,寧可不情願地傾听,也不會不客氣地反駁。其次是在外邊,行為舉止顯得比以往成熟多了,花錢大手大腳的習慣有很大改變,攢錢雖然不多,但是知道了銀行的存款折是什麼顏色,手里不但有了活期存款折,還有了定期存款折。他有思想準備,將來談了女朋友、結了婚,不管是花錢租房或是貸款買房,都不準備再主動向爸爸伸手。
愛軍小時候也有著這樣那樣的夢想,但現實像是一根針,把夢想的氣球一個一個地都戳破了。眼前的主要問題是還沒有女朋友,自己在這個問題上錯過了太多的機會,浪費了太多的時光。有人總結說,年少時,見異思遷,逢場作戲地開愛情玩笑的人;成年後,愛情會讓你欲求不能,陰差陽錯地總是開你的玩笑,這話有一定的道理。
愛軍在生活上依然有些吊兒郎當,但是現在在婚姻問題上的態度應當說是還是比較嚴肅的,觀察了周圍的很多人,他慢慢地懂得,只有自己快樂的男人,才能給他所愛的女人帶來快樂,不快樂的男人,不管他的動機有多麼好,只能給自己的女人帶來憂傷和眼淚。所以,他覺得自己目前從經濟上和心態上都不應該急著談女朋友,自己以前雖然談過幾個,不過是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想得太簡單,以後不管是哪個女人嫁給他,他都要對她負責一輩子。
編輯部主任申橋比手下的幾個編輯也大不了幾歲,是他們的大哥哥的年齡,但是,卻有著他們的家長般的細心。陳充實與女朋友關系不穩定,他給男女雙方做思想工作;吳憂想結婚租不到合適的房子,他四處幫忙聯系;崔大林和費愛軍都是大齡青年,目前還沒有女朋友,他更是著急上火,說他們兩個人︰那麼帥的小伙子不結婚還等什麼?浪費性資源!
崔大林說,我們這個編輯部就是一個“家”,申主任是我們的家長,但是他沒有家長作風,所以我們有什麼話都願意對他講,有什麼事都願意讓他幫著辦。
陳充實還給申橋編了個順口溜︰申橋同志好脾氣,當個主任不容易,上管天,下管地,中間還管生殖器。
申橋對費愛軍說,人生是一輩子的事,生人是一陣子的事,有的事可以不著急,有的事要列上議事日程。你年齡不小了,時不我待,抓緊戀愛,你爸爸現在不在乎你當不當官、賺不賺錢,只是希望你盡快結婚、養孩子,能讓他盡快抱上孫子。我們訂個君子協定,明年年底以前我希望能在你的婚禮上當證婚人,時間緊,任務重,咱們一起加油。
爸爸的話,愛軍不怎麼在意,申橋的話讓他有了壓力。(。)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費愛軍剛剛吃了一碗熱乎乎的打鹵面,又喝了一瓶冷冰冰的涼水,腸子和胃都不舒服,一起拿**出氣。他回到辦公室就放了一個屁,這個屁放得時間又長,聲音又悶,毫無技術含量,一點都不動听。他剛剛準備泡一杯熱茶平息肚子里的騷動,吳憂端著一個茶杯子推門進來了。
“每天中午都是我們去陳充實和崔大林的辦公室吹牛,今天你跑到我這里干什麼?情況有些異常呀,是不是又要鬧地震!”
費愛軍對吳憂說。
“你這屋子里的氣味不太好!”吳憂一邊打開房間的窗戶通風,一邊一副很認真的樣子對費愛軍說,“我有件正經事想跟你說,是真正經,不是假正經。”
費愛軍沖了一杯茶水,不太信任地看了吳憂一眼,抬手示意讓他在自己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一副“有屁快放”的神情。
“我反復想過,並且與崔大林和陳充實交換過意見,我們都覺得你與姚姐結合是個不錯的選擇。”
愛軍听了吳憂的話,愣了一下,紅著臉指著他說︰“你們這幾個臭小子,閑得無聊了多想想自己的事情,總是拿我開心干什麼!”
吳憂依然一副很認真的樣子說︰“我們幾個人分析,你不會很痛快地同意這件事,可能會有兩個顧慮,一是怕都是在同一個單位共事的人,{不開面子,這沒有什麼關系,夫妻兩個人在一個單位工作優點很多,比如買一台小汽車就可以同時解決兩個人上下班的交通問題;二是姚姐是個離異女人,比你還大一歲,你怕與她結合別人說閑話,不要忘了,有一句話叫做‘醉過方知酒濃,愛過才覺情深’,其實受了一次婚姻挫折的女人,會非常珍惜第二次機會,所謂‘男人越離越膽大,女人越離越害怕’、‘天涯何處無芳草,離異女人是塊寶’,講的就是這個道理。”
吳憂看到費愛軍著急地想要說什麼,打個手勢制止住他,接著說︰“姚姐還有一個可愛的小孩子,這以後會省去你很多的麻煩。我一想到結婚以後養小孩子要擦屎把尿、喂吃哄覺,晚上哭,白天叫,就心里發慌,頭皮發麻。”
費愛軍知道吳憂這一次不是與自己開玩笑,紅了臉,也認真地說︰“姚姐是個不錯的女人,這一點我不否認,盡管她離過一次婚,還帶著一個孩子,但是她並一定喜歡我這樣的男人。女人嫁男人,主要是找依靠,我自己在社會上的腳跟還沒有站穩,怎麼還敢讓別人靠在我的身上。她要是喜歡我,就好比是赤道喜歡雪花,天鵝喜歡青蛙。”
吳憂搖搖頭說︰“我不同意你的說法,姚姐是個自強好勝的女人,她不依靠男人也能在社會上生活下去。我與大林和陳充實都覺得,她對你與對我們在感情上不一樣,在口頭上她也說過你有這缺點那缺點,但在很多時候心里都是向著你,比如我們部隊大院的食堂辦得不錯,飯菜花樣多,價格也合理雜志社旁邊還有幾個小飯館,花個十快八塊錢就可以吃一頓飯,她用得著經常帶午飯嗎?即便有時候需要帶午飯,也沒有必要帶那麼多吧,還不是為了照顧你!記住有人說過的一句話,真正愛你的人,不是說多少愛你的話,而是做很多愛你的事。你沒有把她的一片好心當回事,只能說明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她身體太厚,我目光淺薄,看不到她的內心深處。”費愛軍給吳憂開玩笑說。“姚姐對我與你們在感情上有什麼不同,以前我真是沒有太在意,也從來沒想過我與她除了同事之外還會有別的什麼關系。哎,給你說實話,我最近確實是看上了姚姐------”
“啊!”吳憂驚奇地瞪大了眼楮,大聲說︰“好哇,原來你早有預謀,我們幾個人可是一點也沒有看出來。”
費愛軍輕聲說︰“你小點聲音,喊什麼,我的話還沒有說完,我是看上了姚姐她媽!”
吳憂听了費愛軍的話嚇一跳,差一點把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
“姚姐她媽我見過一次,好像只有五十多歲,當過鄉村中學的民辦教師,是個干淨利落的小老太太。姚姐的父親去世以後,她在老家給姚姐的妹妹帶孩子,現在姚姐的妹妹帶著孩子到廣東與打工的丈夫一起生活去了,她以後恐怕主要就是跟著姚姐在北京生活了。我爸爸比姚姐的媽媽大個五六歲的樣子,他們都教過書,有共同語言,姚姐的媽媽要是與我爸爸一起生活,也肯定會很好地照顧我爸爸,兩個老人同度歲月,共守流年,如果能看到這一天,我比自己找到媳婦還高興。”
吳憂邊喝水邊听愛軍敘說,听完費愛軍的最後一句話,差點把剛喝進嘴里的一口茶水吐出來,他指著費愛軍笑著說︰“費大哥,我真佩服你,你想讓姚姐嫁一送一。你如果與姚姐的事情說成了,不僅是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的結合,也是一個家庭與另一個家庭的結合。”
費愛軍也笑了,對吳憂說︰“我們今天說的話你不要對任何人講,全當是開玩笑。”
費愛軍下午上班時有些心神不定,吳憂中午的話像是一粒石子投入到他本來平靜的心池里,蕩起了層層漣漪。
幾年來,愛軍一直覺得姚淑芬是個讓人同情,也讓人敬佩的女人,自己更是在生活上把她當成了大姐姐。他後悔中午忘記問了,吳憂說的事是他和崔大林、陳充實的主意,還是姚姐的想法。如果只是他們幾個人的一片好心,想從中撮合,此事難成,因為平時姚淑芬對自己散漫的生活作風似乎不太滿意,有時候對自己好像是批評小弟弟或者是教育小孩子一樣說話毫不客氣,一個人選擇什麼樣的愛人,也就是為自己選擇了以後什麼樣的生活方式,她會願意與自己這種性格的人一起生活嗎?如果是姚淑芬對自己有別的什麼想法,總會有一些蛛絲馬跡,自己能愚蠢到對此一無所知、毫無感覺嗎?
愛軍原來一直想找一個小鳥依人的女孩子,最好她還能有點“二”,大大咧咧,無心無肺,什麼事情都听丈夫的,兩個人心無所載,身無所求,日圖三餐,夜欲一倒,一起過稀松平常的生活。而姚淑芬是一個個性很強的女人,如果與她結合以後,在家里與老人一同居住,自己要接受爸爸和老婆的雙重領導,這會令人難以忍受。還有一點,自己與姚淑芬一起工作了幾年,雙方彼此好像都沒有怎麼心動,也就是說,缺少愛情的基礎。有人說,婚姻和愛情並不完全是一回事,不是所有的婚姻都有愛情,也不是所有的愛情都能成為婚姻。這種說法在爸爸那個時代還能成立,當今社會,這樣的事情說起來好像有些不合情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對于與姚淑芬共事幾年都沒有心動這個問題,愛軍並不是顧慮太多,他認為一見鐘情的愛情基礎並不一定會很牢固,愛情要相互理解,相互適應,兩個人開始相處的時候可能沒有太多的感覺,而一旦有了感覺就能很好的相處,爸爸和媽媽就是這樣。爸爸和媽媽結婚以前相互並不了解,當時爸爸在部隊已經提干,他同意找一個農村的姑娘做妻子,有一部分因素是想讓她在老家代替自己這個當兒子的盡一份孝心,照顧多病的爺爺和奶奶。爸爸後來也說過,他與媽媽過了幾年夫妻生活之後,才覺得自己當時的選擇是對的,媽媽的孝敬老人、關愛子女、勤儉持家、樸實能干,讓爸爸周圍一些娶了城市媳婦的戰友們羨慕不已。媽媽在農村送走了公婆,又在縣城小工廠工作了幾年之後隨了軍。到了部隊以後,她相夫教子,要讓爸爸享受到有些丈夫享受不到的照顧,爸爸也想力爭讓媽媽享受到有些妻子享受不到的關心。兩個人開始並沒有什麼盛情基礎,但是也恩愛了大半生,以至于後來先走了一個人時,另一個人覺得失去了很多,包括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並且一度失落迷茫、痛不欲生。
想到爸爸,愛軍心里有幾分愧疚,也有幾分憐憫,自己原來不太懂事,在爸爸多次催促兒子盡快結婚成家之後,他向爸爸提出了“先買新房,再娶新娘”的要求。為了能夠為自己買一套夢寐以求的小房子,爸爸退休以後在外邊給人家打了幾年工,做文字校對工作,既費腦子,又費眼楮,由于身體狀況不好,他才辭了工作,真正在家里休息。現在爸爸所能支配的經費,就是自己的退休金,退休金每個月就是那麼多,要想多存一些,只有節省。媽媽在世的時候,家務事爸爸基本上不管,現在學會了數米下鍋,買菜都是下午四點鐘以後去超市淘的處理貨。爸爸原來也不會做飯,現在成了家中廚房掌勺的,不過,烹飪水平與農村養豬場的飼養員有一拼,除了炒雞蛋、泡方便面,其他的飯菜基本上都是放在一起煮,煮熟了再加鹽放油。費愛軍有時候一個人胡思亂想,誰發明了方便面,應該給他記功,他為千百萬人提供了方便,自己家里每年都能消耗好幾箱;誰發明了方便面也應該給他定罪,他不知道讓多少人吃傷了胃,自己現在即使兩天沒有吃飯,一看到方便面也就飽了。更可笑的是,爸爸以前討厭家里有剩飯,寧可撐得瞪著眼,不讓剩飯佔著碗,讓媽媽把當天的飯菜當天處理完。現在可好,家里有一點剩飯,他就寶貝蛋似的放在冰箱里,下一頓熱熱接著吃,“剩飯熱三遍,給肉都不換”,是他現在的說法。不過,爸爸熱剩飯是一絕,咸淡稀稠一加工,剩的比新的還好吃。
愛軍原來有些看不起省吃儉用的人,因為這種人不一定會富有,他可能會養成小里小氣的生活習慣,只能靠踫運氣賺點小錢;大手大腳的人不一定貧窮,他可能是個大進大出的人,賺一把就不是個小數目。但是,沒有能力賺大錢的人,也只有靠省小錢積少成多了,自己現在也向爸爸學會了節省,一個硬幣都恨不能掰成幾瓣花。有時候想想,自己也算是一個“夢想家”——夢想有個家,盡管對家的要求不高,兩室一廳,寬寬松松,可是,房價在天上飛呀飛,工資在地上追呀追,買房子的事情離自己好像是越來越遙遠了。
申橋對愛軍說過,“家”和“房子”是兩個不同的概念,有父母,有老婆孩子,住在哪里,哪里就是“家”;一個人住的地方再大、再好,他住的地方也只能叫作“房子”。
申橋的說法費愛軍贊同,但是,家和房子又是密不可分的,房子是家的載體,家是房子的主題,爸爸已經六十多歲了,人生的經歷越來越長,人生的道路越來越短,他已經過了可以“四海為家”的年齡,現在依然住在轉業以前部隊院校分配的公寓房子里,這讓他心有不安。愛軍現在想好了,將來談了女朋友,不管她對自己提出的條件是什麼,自己要向對方提出一條,就是將來有了自己的房子,最好與老人同住,把部隊的房子退還給人家。這樣的考慮也是萬不得已,自己和爸爸現在沒有能力、將來也不一定有能力購買兩套房子,讓老子和兒子分開居住。
部隊大院的房子住著並不安生,與爸爸先後轉業的幾個人,因為被部隊營房管理部門多次催促搬家,頂不住壓力,居住了多年的公寓房都退掉了,但是爸爸並沒有打算最近搬走,盡管也被多次催促搬家騰房,房租也調高了幾次,但住在部隊的公寓房里,比在外邊買房子和租房子都可以少花不少錢。當然,不是自己的房子住著心里總是感覺心里不踏實,免不了有一種寄人籬下的感覺。
愛軍原來也不希望結婚以後與老人同住,年輕人應當有屬于自己的空間。但是,真是要與老人同住也並不可怕,老人可以幫助自己照看孩子,自己也方便照顧老人。對老人的“嘮叨”,如果你把它看成長輩對晚輩找茬、挑刺,就會不厭其煩;如果把它看成長輩對晚輩關心、愛護,就會耐心傾听。
出了辦公樓,費愛軍知道早上爸爸煮的稀飯還有不少沒有吃完,晚上搞不好又是一鍋剩飯在家里等著自己,便在萬壽路旁邊的快餐店里吃了一份蛋炒飯,又買了一碗燴面讓服務員打包,準備帶回家給爸爸吃。愛軍想到爸爸的胃不好,有時候在外邊也給爸爸買些軟的、稀的、熱的飯菜帶回去,並且騙他說是與同事一起聚餐時吃剩下打的包,盡管費元青每次都會說“你們不要在外邊亂花錢”,但兒子帶回來的飯菜比自己做的味道確實要好得多,所以每一次也都吃得津津有味。
愛軍回到家里,看到姐夫趙啟亮與爸爸一起坐在沙發上聊天,肖肖上了幼兒園以後,他就很少到這里來了。
愛軍放下手里的東西,剛在沙發上坐下來,趙啟亮就嘴里噴著唾沫星子對他說,誰家的兒子多麼听話,娶了個老婆多麼孝順,生了個孩子多麼可愛,一家人老老少少過得多麼幸福。並說自己做得多麼多麼好,在單位是個好員工,在家里既是老的人好兒子,也是妻子的好丈夫,更是兒子的好爸爸,當然,在岳父家里也是個好女婿。
愛軍明白了,趙啟亮是爸爸搬來的援兵,說服自己成家立業找媳婦的。
愛軍一聲不吭,趙啟亮的話他不是左耳進右耳出,而是根本不想讓它進入耳朵,他看也不看姐夫一眼,只是低頭想自己的心事。
費愛軍對自己這個姐夫一直沒有好感,他和姐姐在家里,一個是“一”,一個是“二”,“一”是一不做,什麼事都不管;“二”是二不休,一會都閑不住。愛軍心里在說,你趙啟亮耍嘴皮子挺在行,做得比誰都差勁,睡覺時說夢話都在撒謊,一張喜歡抽煙喝酒的大嘴巴就是效率很高的假話制造廠。你這個德行哄騙爸爸姐姐還可以,做我的思想工作還不夠資格,希望你快點閉嘴,對著牛彈琴,牛還能欣賞音樂,對著牛吹牛皮,牛心里就不舒服。
趙啟亮口干舌燥地對著愛軍說了二十分鐘,覺得應該是圓滿完成了岳父交給自己的光榮任務,推說一會兒他的朋友找他還有事,沒找岳父收唾沫費,就趕快起身走了。
愛軍看到爸爸做好的菜燙飯還沒有顧上吃,便把自己帶回來的燴面打開,讓他熱一下再吃。
愛軍以少有的耐心,在爸爸面前坐下來,鄭重其事地告訴他,自己有抓緊時間結婚成家的打算,並爭取讓他早日抱上孫子。
費元青吃著愛軍帶回來的飯,認真地看了看兒子,覺得他今天不像是在糊弄自己,臉上雖然秋風依舊,心里已經春暖花開,他把愛軍的轉變歸功為女婿趙啟亮做“艱苦細致”思想工作的結果,同時覺得,兒子今天帶回來的燴面格外好吃。(。)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北京的“秋老虎”的確很厲害,已經是陽歷九月份了,地下室里依然是又悶又熱,大林在舊貨市場花二十塊錢購買的一台不願意二次就業的電風扇,搖頭晃腦地嗡嗡作響,發著人們誰也听不懂的牢騷。
大林不像費愛軍那樣早上不吃飯,而是習慣早上起了床先做一會早鍛煉,爾後在馬路旁邊隨便吃點東西以後再去辦公室。今天早上,他在流動攤販手里花一塊八毛錢買了兩個便宜肉包子,又買了一袋尚有余溫的豆漿,吃飽了才去編輯部上班。
大林在辦公室里,一個上午都覺得肚子里邊不舒服,他四次到廁所里檢查衛生,兩次到辦公樓附近的小藥店巡視工作,其他時間都是捂著翻江倒海的肚子,在座位上檢驗椅子的質量,快下班時感到頭昏腦漲,竟然發起了高燒。
申橋讓陳充實把崔大林送回他租住的地下室里休息。
陳充實從地下室走了以後,崔大林中午只吃藥,沒吃飯,躺在小房間的木板床上想心事。
這一段時間的好消息比較多。
前幾天費愛軍對崔大林說,楊傳福叔叔直接給他打了一個電話,說是對崔大林的印象不錯,他也通過電話問女兒秋萍對與大林交朋友的想法,秋萍有意先與大林保持聯系。
崔大林曾經對費愛軍說過,他將來是留在北京發展或是回到老家創業都沒有想好,現在談女朋友為時過早。再說自己本身和家庭的有些條件都不是太好,對楊秋萍的情況也了解不多,將來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怕耽誤了人家女孩子找男朋友的時間。愛軍對大林說,你沒有必要存有那麼多的顧慮,現在是讓你交女朋友,又不是讓你結婚,先互相了解一下,將來行就談,不行就散,談朋友不是浪費時間,而是積累經驗。愛軍還對大林說,楊秋萍是個很不錯的姑娘,可惜你沒有見過她本人,人常說,嫁夫看爹,娶妻望娘,她爸爸楊傳福是個和藹可親的退休干部,這個你已經知道了,她媽媽鄭麗娜是個活躍風趣的耿直女人,這個你以後也會知道,這樣的爹娘教育出來的孩子能差嗎?
崔大林听了費愛軍的話,笑了笑,心里說︰你爸爸媽媽都是樸實勤勞、節約儉省的人,不是也養了你這樣一個整天作風稀稀拉拉、花錢大手大腳的兒子嗎,只不過是最近才學得好了一些。
大林讓愛軍給他幾天時間再考慮一下再說。
柱子前幾天在電話里對大林說,崔雙來自從當了村委會主任以後,村民的意見就一直很大,最近又有人反映他有貪污公款的問題,他已被鄉里撤職,正在接受調查,鄉政府準備讓柱子接替崔雙來擔任沿河村的村委會主任,選舉程序已經走完。大林听到這個消息非常高興,向他表示祝賀。柱子說,他當村委會主任主要是村里的群眾一致擁護,趙連明給鄉領導的推薦也起了一定的作用。
大林問柱子,他的奶奶怎麼樣了,柱子說老人家現在心情舒暢,身體非常好,腦子也很清楚,只是耳朵越來越背,經常打岔,她听電視里的播音員說“俄羅斯總理梅德韋杰夫訪華”,就問柱子︰“現在老百姓都買衣服穿了,誰家的‘姐夫’還紡花?”
二林在電話里講的事情更讓大林高興,他說趙連明已被縣里任命為縣敬老院的院長。縣民政局廖副局長曾經為敬老院物色了一個會計,但後來又听說這個會計以前在經濟上曾經出現過問題,便讓趙連明再推薦一個。二林在縣城朋友的包工隊里打工時曾經管過賬,也自學了一些財會知識,趙連明向廖副局長提議,讓二林擔任敬老院的會計,廖副局長同意了,二林說他目前正在市里參加一個為期兩個月的財會人員培訓班。
大林問二林,別人對趙連明擔任敬老院院長有什麼看法,二林說趙連明為人忠厚,辦事認真,人們都覺得他是敬老院院長的合適人選。二林還說,趙連明自從當了院長,已經走訪了很多個單位和家庭,听取不同層次人員的意見,也到外邊取了兩次經,他對二林說過,辦敬老院是為夕陽人士服務的朝陽產業,有很好的發展前景。敬老院主要幫助解決在外學習、生活和務工人員家庭留守老人的贍養問題,提出來的口號就是“為留守老人營造一個溫暖的家”。
鐵蛋平時給大林打電話最多,屁大一點的小事就能 麓蟀 W蛺焱砩縴 指 罅執虻緇埃 罅值筆閉 詰叵率業某鱟 堇錛影喔母遄櫻 仕 惺裁詞攏 昂 炅艘換崴擔骸拔腋詹嘔瓜胱龐屑 亂 闥擔 獾緇耙徊ν 鞘裁詞慮橛滯 恕!貝罅鐘趾眯τ趾悶 囟運 擔骸澳忝皇鋁司禿煤孟胂胊趺囪 閻硌 茫 詹畔 檔氖裁詞慮橄肫鵠戳耍 換嵩俑嫠呶遙 備展 瞬壞餃 種櫻 壩職訓緇按蛄斯 矗 源罅炙擔骸鞍ュ 蟻肫鵠戳耍 啻渥急缸龐牖魄 牖椋 貝罅摯銫U壞玫廝擔骸澳隳敲創缶 」指墑裁矗 姨 登啻 突魄 墓叵底 恢輩緩茫 遣皇竊緹湍腫乓﹫牖櫚穆穡 br />
“不,不,這一次是真的要離。”鐵蛋在電話里興奮地大聲說。
“青翠與黃乾離婚,你好像非常高興似的?”
“黃乾不是個東西,青翠與他離了婚可以嫁到一個更好的人家。”
“你是不是在打她的主意?”
“不是,不是,我平時對她是只有賊心沒有賊膽,知道自己配不上她!”
當然,大林也有一件掛心的事,就是以後二林有了穩定的工作,可能就在縣城里成家居住了,身體都不是太好的父母在農村由誰照顧?
晚上六點多鐘的時候,申橋和陳充實、吳憂一起,吃過晚飯到崔大林租住的地下室里來看他,並給他帶來了一飯盒大米稀飯和一包咸菜。
大林對申橋說,他下午覺得肚子舒服了一些,體溫也有些下降。
申橋用手摸了摸大林的腦門,感到還是有些燙,用體溫表一量,三十七度八。他讓大林先把稀飯吃了,晚上注意休息,多喝水。
大林的病情好轉,幾個人都很高興,屋子里的空氣頓時活躍起來。
陳充實對大林說︰“如果你不再拉肚子了,就趕快把體溫降下來,人的身體如果連續發燒,燒的時間長了容量出現問題。我有個同學患重感冒,連續發燒三個星期,後來從褲襠里 出來兩只小雞來!”
吳憂听了陳充實的話,疑惑地看看他,不明白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陳充實看著吳憂認真的樣子,“撲哧”一聲笑了,說︰“看什麼看,連這一點都不明白,是他的體溫太高,‘蛋’孵化了唄!”
吳憂捅了陳充實一下,紅著臉對申橋說︰“陳編輯這個人想象力非常豐富,經常編瞎話糊弄我們,他的模仿能力也非常強,把假的弄得跟真的一樣,上小學的時候模仿家長的筆跡在作業本上簽字,讀中學的時候模仿家長的聲音給老師打電話請假,申主任您要提高警惕,說不定什麼時候他也要欺騙您。”(。)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申橋很高興看到編輯們沒事的時候在一起說笑話、鬧著玩,听完吳憂的話笑了笑,沒有說什麼。
九平方米大的一間小屋子里又一下子擠進來三個人,室內的溫度快速上升,電風扇吹出來的風都是熱風。
陳充實在距離電風扇最近的地方坐下來,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說︰“都什麼季節了,天氣還這麼熱,如果地球的氣溫持續升高,太平洋總有一天會變成一個巨大的魚肉火鍋。”
吳憂接著陳充實的話題說︰“老天爺這幾天好像患了重感冒,高燒不退,每天的氣溫都在三十五度以上,應當動員所有的護士給它打退燒針。”
申橋說大林發燒不能吹風,伸手把電風扇關了。
陳充實解開襯衣的衣扣,對大林說︰“地下室住著真不舒服,又悶又熱,你在大學學的是良種繁育,能不能讓夏天與冬天雜交,使一年四季都不冷不熱,溫暖如春或者是涼爽如秋?”
吳憂逮住機會報復陳充實說︰“陳編輯腦子進水太多了,你不應當干編輯,而應當去養魚養蝦養螃蟹。你應當知道,人有喜怒哀樂,才是人之常情,時有春夏秋冬,才合自然規律,不能什麼事情都要求絕對一致。老天爺對你不冷不熱,你會感到很舒服,你的女朋友對你不冷不熱,你就會感到很難受。”
“你與女朋友之間是不是又出了什麼問題?”申橋听了吳憂的話,擔心地問陳充實。
陳充實滿不在乎地說︰“申主任不用擔心,我現在與女朋友是曲未終,人沒散,絲尚連,藕沒斷,一月能見兩次面。”
“你們幾個人的年齡都不小了,沒朋友的趕快談朋友,談了朋友差不多的就要盡快結婚。人到了一定的年齡,該談戀愛的就要談戀愛,談戀愛的人不是得到,就是學到,精力不會空拋;人到了一定的年齡,該結婚的也要結婚,結婚的人收獲愛情,組成家庭,時間不會白耗。”
申橋說話的口氣,既像是領導,也像是兄長,幾個小伙子類似的話听得多了,誰都沒有太在意。陳充實說︰“我們這幾個人的事申主任就不用多操心了,小吳和我孬好都有一個女朋友在談著,大林同學的大方向還沒有確定,您老人家多操點費編輯和姚淑芬同志的心,他們倆的事要是促成了,咱們的編輯部又嫁姑娘又娶媳婦,那是雙喜臨門。”
“對于這種事情,越是在一個單位工作的人越是要謹慎,促成了皆大歡喜,促不成,以後再在一起相處都會感到很別扭。”
申橋提醒幾個年輕人,讓他們平時說話注意一些。
“他們倆應該說有一定的感情基礎,互補性也很強。”崔大林說,“我從側面了解過,他們兩個人好像都有點意思。費編輯說,他以前沒有意識到姚姐對他與對我們幾個人有什麼不同的地方,我給他開玩笑說,你在感情問題上反應有些遲鈍,她已經開著汽車走到你面前了,你還在碼頭上東張西望地尋找駛向自己的那條船。費編輯還說,他這個人毛病比較多,不討女人待見,我說那倒不一定,一個女人喜歡上了你這個人,你的缺點她也會喜歡,一個女人不喜歡你這個人,你的優點她也會討厭。姚姐給我講過,她說有的男人沒有房子沒有汽車,沒有學歷沒有職稱,清貧如洗,簡單平凡,沒有關系,我就喜歡清貧和平凡,兩個人在一起過平平淡淡的日子。”
“姚姐經常給我們打印稿子,現在可以當半個編輯使用,她的有些話講得也很有水平。她說這話的意思是,一個窮得只剩下生命的人,才會用生命去愛你。”陳充實听了大林說的話,也發表自己的看法。
申橋也非常感慨地說︰“我記得有人說過,女人如水,有的女人是白水,讓男人喝了覺得平淡無奇;有的女人是茶水,讓男人喝了感到余味無窮;有的女人是藥水,能要男人的命,也能治男人的病。姚淑芬是後一種女人,費愛軍如果與她結合,他的一些毛病姚淑芬以後肯定能夠幫助他改正過來。”
吳憂說︰“費編輯已經習慣了散漫的生活,有些事情不喜歡費腦筋自己做主,應當有一個強勢一些的女人管著他,我看姚姐就很合適。我與費編輯不一樣,我不太喜歡個性強的女人,有一次我去咱們辦公樓對面的一個小飯館里吃飯,過道上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孩子擋住了我的去路,我端著菜盤子在她身後輕輕地喊了一聲︰‘姑娘,請讓一讓!’她回過頭,乜斜了我一眼,嘴角一挑說,‘別那麼客氣地叫我姑-——娘,兩個字喊其中的一個就行!’你們听听,素不相識,她就想佔我的便宜!”
陳充實說︰“素不相識的人佔你的便宜你不高興,與你熟識的人佔你的便宜你就高興了?我有個朋友,舉行完婚禮剛進入洞房,他的新婚妻子就對他說,今天我是你的‘新娘’,明天去掉‘新’字,我就是你的‘娘’,你以後在我面前要乖乖地听話,家里有了活要積極去干,手里有了錢要快點上交!我的女朋友以後要是敢對我說這樣的話,我非把她甩了不可。吳憂同學剛才說不喜歡強勢的女人,你們不要听他現在說得好听,以後肯定做得稀松。我看你那個女朋友常瑩小姐在很多問題上都想做你的主,你不要還沒有結婚就失去自我,成了附庸。”
“我即便覺得女朋友有什麼地方不合適,也只能湊合著往下談了,因為我沒有辦法與你相比,你是有錢了誰見誰愛,我是沒錢了見誰愛誰。如果我的名下有兩套房子,在女朋友面前說話也會很硬氣,但是不行啊,用五百萬獎金買什麼樣的住房都想了好多遍了,買彩票的錢還沒有準備好。”吳憂嬉笑著對陳充實說。
陳充實不同意吳憂的說法,質問他︰“年輕人談戀愛,錢的因素就那麼重要?”
吳憂脖子一挺說︰“我說的話你不要不相信,人如果有了錢,什麼事情都有可能辦得到,癩蛤蟆有錢了也可以進五星級大飯店,把支票往大堂的桌子上一拍,高喊一聲︰‘服務員,給爺來一盤紅燒天鵝肉’!”
大林見陳充實和吳憂的廢話越說越多,看了看手表,對申橋說︰“謝謝申主任和幾個弟兄來看我,這個屋子里又悶又熱,時間也不早了,你們都趕快回去休息吧!”
陳充實看了看手表說︰“申主任和小吳先回去吧,一會我和大林叫一輛出租車,一起到我那里去,我租住的房子里涼快一些,大林的身體如果有什麼不舒服我也可以照顧一下,明後天是雙休日,我們倆還可以在一起交交心、聊聊天。”
大林听了陳充實的話有些難為情,還沒有回答他的話去還是不去,吳憂就在一旁說︰“崔編輯還是跟著陳編輯過去吧,他這幾天正在與女朋友鬧別扭,你們倆一個身體有病,一個精神不爽,在一起正好可以互相安慰。”
吳憂說完,看了看申橋,申橋贊同地點了點頭。(。)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陳充實租住的房子是一套兩室一廳中的一個大間,小間的房子由另外一個小伙子租住,廚房、廁所和客廳兩個人共用。那個小伙子女朋友的家在北京郊區,他一到周末就跟著女朋友到準丈母娘家干活去了。
陳充實的房間里除了安放一張一米八寬的大床,還擺放著彩電、電腦、冰箱、微波爐,牆上掛著空調,家用電器應有盡有,只是屋子里的東西太亂,牆的一角是臭鞋爛襪子,電腦桌上邊堆放著報紙、雜志幾大摞,下邊是飲料瓶子一大堆,猛一看,像是廢品收購站。房間里的書籍卻不是很多,陳充實說他不喜歡看現在書店里賣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書,理由是,不識字的人听別人說的話容易上當,識字的人看別人寫的書容易上當。
“小陳,有人說得好,生活可以五顏六色,但不能亂七八糟,你的宿舍像雞窩,你以後與老母雞住在一起得了。”崔大林邊幫陳充實收拾雜亂的東西,邊對他說。
“與老母雞住在一起干什麼,我一不會打鳴,二不會下蛋。”
陳充實用電熱壺燒著開水說。
“你租住的房子雖然很寬敞,但是里邊的氣味不好,蒼蠅想來造訪就要先戴上口罩,以後要注意經常通風。”崔大林打開房間的窗戶又對陳充實說。
“在北京生活不要輕易開窗戶,不開窗戶呼吸二氧化碳,開窗戶吸收霧霾,鼻子沒感覺,肺卻受不了,要不怎麼有人會說北京現在適合有心無肺的人生活呢。”陳充實看到崔大林把抹布用水打濕,準備擦拭桌椅。連忙制止住他,又說,“我是請你來給我做伴的,不是讓你來保潔的,你還在發著燒,休息一會吧。上一次我媽從老家太原來北京看我,在這間屋子里整整忙活了一天,東西歸整的倒是挺有條理,但是我想用的東西好多都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後來我給她打了好幾個長途電話才把一些東西的去處問清楚。我的房間別人看著好像很亂,其實我自己覺得並不亂,要是想找什麼東西,伸出手一把就可以抓出來。
“你說的似乎也有道理,租來的房子收拾得再利索也是人家的財產,以後你結婚的時候在北京買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子,一定要拾掇得干干淨淨。”
“現在不靠譜的事情很多,最不靠譜的事情是工薪階層靠自己的工資在北京買房子。我自己在北京買不起房子,也不會主動找我爸爸要錢買房子。我爸爸現在以錢和房子要挾我,想讓我按他的意圖從事,我不會就範,他要是實在想給我錢,我也不會拒絕。他的錢我可以裝進口袋,他的話我要拒之腦外,他對不起我媽媽,也對不起我和妹妹,所以我不怕對不起他。其實在北京租房子住也不錯,想在哪住就在哪住,不想住了就換個地方,總是有一種新鮮感。”
“听說你剛談的這個女朋友比較通情達理,長相也不錯,希望她能理解你,對相愛的人來說,對方的誠心誠意是最好的房子。”大林說。
陳充實看了看手表,時間還早,把鋪蓋整理好,讓大林喝了水,吃了藥,兩個人躺在床上繼續聊天。他對大林說︰“我這個女朋友通情達理說不上,有時候比較任性,耍小孩子脾氣,總是與我鬧別扭。長相還說得過去,我找女朋友首先一個條件就是要漂亮,漂亮的臉蛋不能當飯吃,但是,天天對著不漂亮的臉蛋,吃什麼飯也不香。我現在的這個女朋友屬于獨生子女,她的父母對她有些嬌慣,她對生活的要求,主要是吃好、喝好、玩好,房子大小、車子好壞都無所謂。她只要與我一鬧別扭,肯定要去餐館大吃大喝,用她的話說是‘只想傷心,不想傷胃’。”
“我與你不一樣,要求女朋友的條件首先要孝順老人。”大林對陳充實說,“你的父母資金充裕,老年無憂,而我的父母身體都不是太好,家里的經濟條件又差,贍養老人是我與弟弟以後的重要責任和義務,我將來的女朋友必須在這個問題上理解我、支持我。”
“依你們弟兄兩個現在的條件,一起贍養兩個老人問題應當不是很大,以後實在不行了,就一個人贍養一個。”
“那樣絕對不行!”大林堅決地說,“年邁的父母分著由兒女贍養,對兒女們來說是合理的解決辦法,對父母來說是殘酷的生活方式。人常說少年夫妻老來伴,老夫老妻在一起相伴生活、互相照顧,比吃好睡好更重要,我的父母雖然都沒有明說,但是我看出來他們有那個意思,就是兩個人老了,要活,就活在一起,要死,就死在一塊。”
陳充實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說︰“我現在總算明白了你為什麼目前還不能確定今後的發展方向,也沒有下決心談女朋友的原因。”
“你說得很對,我現在的有些想法和行動,是顧及到了以後怎麼樣方便照顧老人。”
“你是個孝順兒子,但不能為了照顧父母而忽視了自己的幸福,而且絕大多數的老人都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幸福的,不希望他們為自己做出的犧牲太大。”
“你說的有道理,但是,不同的人對幸福有不同的理解,有些人眼中的幸福是,行有名車,住有豪宅,食有山珍海味,宿有美女相伴;有些人則把夫妻和,子女孝,食有粗茶淡飯,行有出租公交,看作是理想的幸福生活。”
陳充實笑了,問大林︰“你個人怎樣認為呢?”
“我個人認為的幸福,就是不管多麼晚回到家里,總有一個人為你開門,不用再在口袋里摸索冰冷的鑰匙;幸福就是你回到家里以後,在廚房里總能發現一碗熱飯留給你,不用你再燒開水泡方便面;幸福就是你撥通了老家的電話,總能听到熟悉的年邁父母的聲音;幸福就是能經常帶著老婆孩子回到父母雙親的身邊,一家老少在一起歡天喜地、笑靨如花。”
陳充實又笑了,說︰“我以後要看看你今天這些動听的話能不能經受住現實生活的檢驗。好啦,咱們準備睡覺吧,哎,你手上有只蚊子,打死它!”
“別打,撐死它個王八蛋。”
“要不我把蚊香點上。”
“不用點,別那麼小氣,蚊子能喝多少血。”
“不,要點上,有人給菩薩燒香,有人為熊貓燒香,有人給自己已故的老人燒香,還有的人喜歡為自己的領導燒香,我只給蚊子燒香。”陳充實說。
“我主張對蚊子網開一面,蚊子的可愛之處,在于它對所有的人一視同仁,誰都敢叮,不像狗,在弱者面前齜牙咧嘴,在強者面前搖尾乞憐。如果誰能讓蚊子改變‘飲食結構’,不吸血,只吸脂,它們會成為很多豐滿女孩子的寵物。’”
陳充實不管大林怎麼講,把蚊香點燃以後,才對崔大林說,“好了,早點放心睡吧,費編輯明天還要過來看你。”
崔大林問陳充實︰“他大老遠的還跑過來干什麼,我又沒有什麼大毛病。”
“咱們之間以後不用那麼客氣,你不是說過編輯部就像是一個家嗎,咱們都是這個大家庭中異父異母的親兄弟,我們雖然不是軍人,但是工作在部隊系統,也講戰友情誼。費編輯一來是看你,二來也想來這里與我們倆一起聊聊天、玩一玩。”
“他幾點鐘過來?”
“上午十一點鐘左右。”
“怎麼那麼晚?”
“因為我和他都不想耽誤雙休日睡懶覺。”
“你現在還是每個雙休日都睡到中午?”
“對,睡懶覺是人生最廉價、最忘情、最舒服的享受,你每天都起得那麼早,享受不到這種樂趣。”
“你那不叫睡覺,叫冬眠。”
“我天熱的時候照睡不誤。”
“那叫夏休。”
“對了,你明天早晨起床後先測一下體溫,如果正常了,再到廚房煎兩個雞蛋、沖一碗速溶豆漿,爾後出去鍛煉,明天中午我請你和費編輯去吃涮羊肉。”
陳充實說完就關了台燈。
費愛軍一覺醒來,發現爸爸早已不在家里,心里想著他肯定又是與楊叔叔一起到公園里鍛煉去了,起了床簡單地洗漱一下,便坐著公交汽車往陳充實住的地方趕。(。)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昨天下午,費愛軍因為陪爸爸去醫院看病,沒有與申橋和編輯部的其他編輯一起去崔大林住的出租屋看望崔大林。
爸爸的檢查結果還沒有出來,不過費愛軍沒有太多的擔心,最近這一年多的時間,爸爸的身體總是這不得勁,那不舒服,也去醫院查過幾次,查來查去都沒有發現大的問題。
費愛軍平時與陳充實說話就比較投機,最近陳充實又和吳憂在他與姚淑芬中間充當了穿針引線的作用,所以費愛軍心里有什麼話都想對陳充實講,也經常光顧陳充實的出租屋,並且對陳充實宿舍髒、亂、差的居住環境感到非常的習慣自然。
費愛軍覺得,編輯部里的年輕人當中,崔大林辦事比較穩當,考慮問題也比較全面,自己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也想听听他的意見。昨天他知道崔大林晚上住在了陳充實的出租屋,今天一定要過來看一看。
費愛軍到了陳充實租住房子的樓下,看到崔大林早鍛煉剛剛從外邊回來,正在樓門口徘徊,他對費愛軍說自己沒好意思上樓,怕吵醒陳充實。費愛軍不客氣地說︰“時間不早了,趕快叫醒他,他要是睡香了,比狗熊冬眠的時間都長。”
“費編輯來那麼早干什麼,我做夢回家了,我媽剛剛給我炖了一大鍋羊肉,眼看著快要熟了,你卻把我吵醒,就要到嘴的一頓美餐沒有了。”陳充實打開房門,睡眼蒙朧,夸張地噘著嘴對費愛軍說。
費愛軍進了房間,笑著對陳充實說︰“夢中夢到好吃的東西,一般都吃不到嘴。前幾天我夢見與爸爸一起回了一趟老家,我二嬸給我做了一大盆紅燒柴雞,我剛要上桌享受,被尿憋醒了。上完衛生間以後我趕快接著上床睡覺,想把斷了的夢再給續出來,結果睡著了以後,又夢見我二叔在我面前拌了大半缸豬食。”
費愛軍先詢問了崔大林的病情,听他說已經基本恢復正常,顯得很高興。他看到屋子擺放整齊的物品,笑著對崔大林說︰“我今天覺得小陳同學這房子里的東西有些別扭。”
陳充實開玩笑對大林說︰“費編輯熟悉的環境被破壞了,才讓他感到別扭,你搞了一個多小時的衛生勞而無功。”
大林對費愛軍說︰“這麼漂亮的房子不收拾干淨可惜了,你去過我住的地下室,再看看小陳住的這個單元房,有什麼樣的感覺?”
費愛軍說︰“沒有太多的感覺,房子不管面積大小,裝修好壞,物品多少,自己感到舒適、隨便,就是一個好的住所。心花的開放,不一定非要有充足的陽光雨***暗的地下室里也能給生命之樹提供必要的營養。”
“你不但是稱職的美術編輯,還具備了文字編輯的素質與水平。”崔大林笑著對費愛軍說。
崔大林佩服的話出自內心,他接著說︰“我剛才並不是說住在地下室里有什麼不好,只是有時候覺得不太方便,前不久一個炎熱的夏夜,我點起蠟燭,清理好床頭櫃,擺上一瓶啤酒、一包煮花生米,然後------”
“好浪漫!”陳充實說,
“------忍不住罵了一句︰‘******,又停電了!’”
崔大林接下來的話把陳充實和費愛軍都逗笑了。陳充實說︰“以後你住的地下室再停電,你就‘棄暗投明’,到我這邊來住吧!”
大林接著往下講︰“地下室經常停電倒也罷了,最可氣的是房間與房間之間的隔音不是太好,我的鄰居是一對同居的在讀碩士研究生,他們讀英語時,我義務接受教育,他們放音樂時,我免費欣賞歌曲。昨天晚上他們親熱時產生了很好的音響效果,我忍不住敲了幾次牆,人家才把聲音撥在‘震動’上。沒有辦法,為了省錢,我只有在那樣的環境里湊合著。”
陳充實說︰“與有些人比起來,我一個月房租,加上交通、電話、吃喝等項開支,三四千塊錢是有些奢侈,談女朋友的時候,自己的工資還不夠花,還要找媽媽要一些。但是,我覺得的做法很正常,我家的錢我不用一些,就被我爸爸全都揮霍掉了,他在農村的時候惜土如金,到了城市發跡,特別是當了煤礦老板之後,是揮金如土。我有一個觀點,有錢就花掉,存錢是傻吊,所以,我只花錢,不存錢,要不想讓我的孩子成為‘富三代’,首先我不能成為‘富二代’。其實,我小的時候生活在農村,原來也是一個很注意節儉的人,現在對有些鋪張浪費的現象也仍然看不習慣。”
大林與陳充實開玩笑說︰“你是有的地方奢侈,有的地方‘節儉’,你媽給你買的新運動鞋你怕磨破了,所以出門就打的。你怕在出租房做飯多耗水費氣,所以經常帶著女朋友下館子。”
費愛軍對大林說︰“奢侈和浪費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奢侈是有錢人的一種生活方式,他們因為有錢,坐寶馬,住別墅,吃山珍海味,穿名牌服裝,別人無可厚非。而不管什麼層次的人,只要是浪費一粒米、一分錢,都是不應該的。小陳可以奢侈,這是他的自由,像你我這種經濟條件的人,沒有資格奢侈,更沒有理由浪費,只能數米下鍋、量薪燒飯,掰著手指頭過日子。”
陳充實在一旁對費愛軍說︰“費編輯的觀點我贊成,成為‘富二代’或者‘富三代’的人,本身沒有錯,生在什麼樣的家庭自己是無法選擇的,關鍵在于他會以什麼樣的心態去利用優越的家庭條件,奢侈也好,節儉也罷,人們只能在道德層面去評價。有些人成為啃老族、敗家子,與家庭經濟條件好壞沒有必然的聯系。有些年輕人,父母給他留一個億,他會買一棟別墅;給他留一千萬,他會買一個套房;給他留一百塊錢,他會飽餐一頓;給他留十塊錢,他會買一只籃子討飯。姚姐對與你的事情,雖然沒有明確表態,但是我看得出來,她在容忍你缺點的同時,也很欣賞你的優點,那就是覺得你心地坦誠、質樸無華,而且近年來學會了勤儉節約,懂得了精打細算。”
費愛軍說︰“姚淑芬是個好女人,這一點我承認,但是我不會勉強她,我之所以對這件事有所期待,一是覺得自己已經到了談婚論嫁,不對,應當是談婚論娶的年齡,我雖然戶口在北京,有在部隊系統的穩定工作,但是,以目前的條件,想找一個合適的女朋友並不容易。我有丘比特的箭,可惜找不到弓,我有一顆火熱的心,可惜踫到了冰。幾年來,在愛情的道路上一直等著紅燈變綠燈,別人曾經給我介紹的兩個女孩子都是談了不長的時間,茶未喝,已變淡,剛相識,就失戀。主要的原因不外乎是︰年齡大,個頭低,沒車沒房無積蓄。”
大林勸說費愛軍︰“你不要過于悲觀,每個人的人生道路上都不會一帆風順,也都會遇到很多燈,有紅燈,也有綠燈,走路的人要做到,紅燈停、綠燈行,踫到紅燈別著急,遇到綠燈勁別松,紅燈過後是綠燈,一段一段趕路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費愛軍接著說︰“相親會我也去過,但是,相親會上的女孩子條件有好有差,長相有俊有丑,有一半是別人見了我想逃走,有一半是我見了別人想逃走,最後還是空著兩只手。有的女孩子喜歡找鑽石王老五,是因為喜歡上了王老五的鑽石,有人喜歡找白馬王子,是因為找了王子有馬騎。我和姚淑芬的事情不能一廂情願,主要還是看她的態度,我也知道,她以前對我只是生活上關心,工作上配合,對于我的一些習慣和作風,並不欣賞,有時候還表現出有些生氣和不滿。”
崔大林說︰“有些時候的有些人,對你的生氣和不滿,只是愛的一種表現形式。”
陳充實附和著崔大林說︰“我前天剛剛問過姚姐,你與費編輯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姚姐開玩笑地對我講,小陳你著什麼急呀,想吃奶還要等著解開衣扣呢!她的話說得我臉上直發燒,但是心里很高興,她起碼沒有說這件事情不行。”
費愛軍接著說︰“姚淑芬這個人說話很直,有時候的有些話講得我也不好意思。說實話,近一兩年來,我也有些失落,首先是相信了有些人說過的話,不管外邊的燈火多麼燦爛,最能給你溫暖的,還是家中的那一盞。我和父親兩個人有家不像家,每天都是一個人戴著近視鏡上網,一個人戴著老花鏡看報,相互之間一天說不了三句話。其次我是考慮到了爸爸的感受,我爸爸年齡不算太大,只有六十多歲,但身體不是很好,經常這疼那癢的,大病不犯,小病不斷,我要是再拖下去,他有可能享受不到養大兒子、抱上孫子的天倫之樂,如果要是出現那樣的結果,我會終身遺憾,永遠無法饒恕自己。”
陳充實驚訝地對兩個同事說︰“你們怎麼都把自己的婚姻大事中摻雜了那麼多的家庭因素?”
崔大林說︰“婚姻本來就不僅僅是兩個人的大事,而是兩個家庭的大事。”
費愛軍贊同地說︰“大林講得很對!在婚姻問題上,我們應當听取老人們的意見,考慮他們的感受,他們操勞一生,把我們養這麼大,我們要給他們更多的理解和起碼的尊重。有一句話說得好,我們常常忽略那些疼愛我們的人,卻去疼愛那些忽略我們的人,年輕人交友、戀愛、結婚,總是顧慮外面的人怎麼說,而輕視了自已家里的人怎樣看。有時候細想起來,老年人很可憐,他們想愛的人很多,能愛的人很少;想操心的人很多,可交心的人很少;想管的事很多,讓管的事很少。他們總是在很久很久之後,回憶很遠很遠以前的事情,過去的忘不了,現在的看不慣,以後的沒信心。所以,我們與他們要多一些溝通,對他們要多一些關心。”
陳充實感嘆地說︰“哎呀,費編輯,我似乎是突然間發現,自己面前站著個大孝子!”
費愛軍紅了臉說︰“並不是你以前沒有發現,而是我以前做得不夠好,我現在並不是有意要在別人面前表現出自己對老人的孝順,而是想到以後的自己,因為你有一天也會老!”
崔大林對費愛軍說︰“我要是姚姐,就嫁給你這樣的男人,現在她自己需要一個好丈夫,她兒子需要一個好爸爸,她媽媽需要一個好女婿,我看你完全具備了這些條件。”
陳充實糾正大林的話,笑著說︰“你講的不太全面,姚姐的媽媽不僅需要一個好女婿,還需要一個好老伴,這樣的條件只有很少的家庭才能具備。”
陳充實和崔大林的話說得費愛軍有些不好意思,他指著對面的兩個同事說︰“你們兩個人今天好像是在有意取笑我?中午是不是不準備涮羊肉了,想拿我開涮?”
“不,你是我們幾個編輯中的大哥,雖然咱們在一起經常開玩笑,但我們對你還是很尊重的。我們剛才說的都是心里話。”崔大林誠心誠意地說,“我反復想過,姚姐與你的確很般配。她雖然有時候說話比較直,得理不讓人,但是識大體,顧大局,通情達理。我知道你曾經想找個小鳥依人的女朋友,家里的大主意誰拿都可以,不要互爭高低,但是這類女人,有的像口香糖,開始嚼著甜,越嚼越沒味,天天黏著你,高興時,仰起面孔讓你吻,不高興時,噘起嘴巴罵你滾;有的時候還在你面前耍小孩子脾氣,一天不哄,眼泡紅腫,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這種女人你不一定伺候得起。所以,與姚姐的事情你要把握良機,早下決心,記住有人說過的一句話︰錯過了這班車,你可以等待下一輛;錯過了這個人,你就要等下一輩子,下一輩子的事情誰都說不清楚。”
“你們都說姚淑芬是個好女人,是在勸說我同意與她結合,還是認為她確實不錯?”
“我們首先是認為她確實不錯,然後才來勸說你與她結合。你與姚姐一起工作也是這麼多年了,自己對她怎麼樣認為?”
崔大林反問費愛軍。
“我以前與她只是工作上配合,現在要生活上配對,面臨的很多現實問題,原來都沒有想過。”費愛軍笑著說,“目前我是當局者迷,光棍當三年,母豬賽貂蟬,分不清好差,就是想听听你們對她的真實評價。”
“別人的評價只能供你決策時參考,愛情是兩個人之間的活劇,當事人才是主角,別人都是觀眾,所以,只能觀看,不能參與。你與姚姐之間的事情,關鍵還是要由你自己拿主意,你認為她好,那才是真好。不過,每個人可以用兩個器官看一個人或者一件事,一是用眼看,分視力好壞,二是用心看,分眼光高低。我听到一個傳說︰有個王子找了個一只眼楮的女人做老婆,別人議論紛紛,王子對眾人說,自從我認識了現在的老婆,覺得天下的所有女人都多長了一只眼楮。王子不僅用眼看到了一個女人的外表,也用心看到了她不同于凡人的特質。”
陳充實接著崔大林的話說︰“這就叫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喜歡的人放個屁,你也能當歌听,你討厭的人唱支歌,你也會認為他在放屁。就好像烏鴉為你唱贊歌,你認為是倒霉,喜鵲罵你王八蛋,你還覺得很動听一樣。世上痴心的男人不少,痴心的女人更多,姚姐身上有那麼一股勁,你要是真心對待她,她也會真心對待你,你若不離不棄,她必生死相依,曾經不被男人所愛的女人,才會倍加珍惜愛愛自己的那個男人。所以,你對她一定要有誠意,奉獻愛心,不能花心,姚姐最討厭花心的男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大林幫助陳充實燒底火︰“你要是能與姚姐結合,我會羨慕得要命,嫉妒得要死。”
“你可不能死,現在還是個處男,連紅白湯都沒有見過,死了豈不可惜。”
費愛軍與崔大林開玩笑說。
費愛軍接著對大林和陳充實說︰“還有一點,請你們兩個人一定要注意,我與姚淑芬的事情成不成另外再說,不要把雙方的老人都扯進去,我是曾經給吳憂說過,我和姚淑芬兩個人的老人在一起生活比較合適,那只是一句笑話。真要是按你們說的那樣去做,那就成了天下奇聞,隨便說說可以,認真起來不行,我和姚淑芬也都不會輕易同意。”
大林對費愛軍說︰“你誤解了我們的意思,兩個老人在一起,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慰藉,生活上的照顧,不一定非要登記結婚。他們兩個人在一起會有共同語言,我雖然只見過你爸爸兩次,但是覺得他很有才,他當過軍隊院校的教員,說起話來口若懸河,唾沫四濺,跟壺口瀑布差不多。姚姐的媽媽很有愛心,對待學生像是對待自己的孩子,听姚姐說,她還曾經被評為縣里的優秀教師。”
“我爸爸說不上有才,費話多,愛嘮叨。他當教員的時候對學員們倒是挺好的,只是回到家里就看不上我。他對我說過,你不要認為自己是懷才不遇,沒有踫到伯樂,伯樂見了你,也只能說是踫到了一頭驢。驢怎麼了?有人說了,驢是有戶口的馬。”
听費愛軍說話的口氣,心里似乎還有些不平。
大林笑著說︰“你爸爸可能還不知道,伯樂現在也不再做相馬的生意了,他看到賣驢肉火燒能賺錢,現在已經成為驢肉販子了。不過你應當懂得,愛你的人如果沒有按照你希望的方式去愛,並不表示他不愛你,你爸爸有時候對你說一些不客氣的話,是對你恨鐵不成鋼。”
陳充實也對費愛軍說︰“我給你出個主意,假如你與姚姐成了家,不管是買房或是租房,她媽媽與你們住在一起,幫你們洗衣服做飯帶孩子,你爸爸還住在部隊的公寓房里,以後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有你們小家三口人在中間,兩個老人會有很多見面說話的機會,這樣既避免了別人說閑話,也讓他們兩個老人有一個單獨相處的空間。”
費愛軍點點頭說︰“我也是這麼想的,不管我爸爸以前對我什麼樣,我現在是可憐他一個人孤單、寂寞,想讓他有個說話聊天的老伴,但是也怕有些事情處理不好了別人看笑話。我爸爸有個老戰友,他的老伴去世以後,又找了一‘老來俏’,那個女人六十多歲了還天天梳洗打扮,她是再婚後成了家不顧家,講吃講喝不干活,終日與幾個老頭老太太在外邊瘋跑,白天跳舞,晚上打牌。我爸爸的戰友後來才知道,那個老太太以前就是品行不端的女人,青年時養顏,中年時養漢,老年時養生。最後兩家的子女兵戎相見,兩個老人不歡而散。我與姚淑芬的事情今天不往下講了,以後咱們再說,給自己一些時間了解別人,給別人一些時間了解自己,將來會省去很多麻煩。咱們調換一個頻道,聊點別的內容好不好!”
“你與姚姐的事情在編輯部的辦公室里不方便講,今天就咱們三個人,最好把這個問題攤開說清楚。我同意你剛才的觀點,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崔大林對費愛軍說,“我們說姚姐是個好女人,也不是說她就沒有缺點。比如她比較強勢,不會輕易順從別人,在有些問題上,你要有思想準備,如果選擇了檸檬,就不要只想著隻果的香甜;如果選擇了玫瑰,就不要害怕刺扎的疼痛。還有一點,姚姐離過一次婚,還帶著一個孩子,你還要準備承受巨大的輿論壓力。有的人說,男女結合是利益平衡,男人怕沒錢,女人怕沒顏。我不這樣認為,姚姐長得不算漂亮,但是她以自己行為上的優點彌補了生理上的不足。我看得出來,她不自卑自己沒顏,也不羨慕男人有錢。一般來說,一個男人,他的長相與他的才華成反比,長得越丑,越有才華;一個女人,她的長相與她的才華也是成反比,長得越漂亮,越沒有什麼大的本事,你可以舉出很多特別的例子來反駁我,但是,這種現象比較常見。吳憂講過一句很深刻的話,他說有德無貌的女人是一個家庭的美好裝飾,我很贊同。我對你講以上這些話的意思,是亮明自己在這個問題上的觀點,那便是,你一開始就應當把相關利弊權衡清楚,既然下決心與一個女人結合,就要對她負責一輩子,不能三心二意,不能見異思遷,更不能‘執子之手’,擼下戒指就走,去佔人家的便宜。愛情不是免費贈品,而是互贈品,你愛她,她才會愛你。”
費愛軍點點頭說︰“大林的話有一定的道理,不過,喜歡漂亮女人是男人的天性,有人找了不漂亮的女朋友,是因為自身的條件不夠好,找不到漂亮的就只好退而求其次。吳憂也是一樣,他看到陳充實的女朋友長得漂亮,嫉妒得像是害了紅眼病,青霉素、紅霉素都治不好。他上街也喜歡瞅好看的姑娘,有一次我給他開玩笑說,你不要看見漂亮的女人就流口水,為了避免出丑,以後再出去的時候要先買個護舒寶或者尿不濕戴在嘴上。吳憂的優點是有自知之明,他說過,一般來講,女人身上的線條越彎曲,男人走向她的路途越筆直,女人穿的裙子越短,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越長。他還對我說過,常瑩的身材是上下一般粗,但是,我喜歡她的富態,常瑩的腿粗不敢穿裙子,我喜歡她穿著褲子的樸實莊重,一個時期有一個時期的審美標準,她是生不逢時,如果生長在唐朝,也算是個美女了。”
陳充實說︰“費編輯講的是實際情況,前幾天我請吳憂吃了一頓飯,在餐館里,我先掏錢,他後掏心,我們兩個人聊了很長的時間,他跟我說了與費編輯說過的意思相同的話,他說常瑩在別人眼里肯定不是個漂亮女人,但是,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審美觀點,願意跟你過一輩子,能夠理解你的過去,相信你的未來,包容你的現在的女人,在你的眼楮中就應當是最美的。”
大林說︰“吳憂在很多問題上都想得開,很會自我滿足,有時候甚至‘因為得不到,假裝不想要’。學會自我滿足,是一個人一生的快樂源泉。”
費愛軍看看手表,對陳充實說︰“我下午還要參加一個朋友的婚禮------”
陳充實也看了看手表,連忙說︰“對不起,對不起,只顧著說話,都快十二點半了,咱們趕快去吃飯。”
大林問費愛軍︰“北京人不都是上午舉行婚禮嗎,你怎麼下午去參加婚禮?”
陳充實對大林說︰“這你就不懂了,一般來講,初婚在上午,二婚都在下午。”
大林說︰“我確實是孤陋寡聞,不知道北京人還有這麼個規矩。結婚請柬是一種特殊形式的罰款通知單,而且還不屬于亂收費的範圍,費編輯今天又要支付一筆開支了。”
“我這個朋友第一次結婚時,我已經隨了禮,這一次送一束花就可以了。”費愛軍輕松地說。
大林說︰“有時候的有些事情很奇怪,盡管人們都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但是,有人結婚時,朋友們只送花束,不送花圈。”
陳充實鎖好門,帶著崔大林、費愛軍下了宿舍樓,直奔火鍋店。(。)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楊傳福最近幾天沒有與費元青一起去公園走路,新成立的萬翠路軍休所所長是個從部隊剛轉業不久的年輕干部,工作熱情很高,組織退休干部參加的各項活動也比較多。
北京市的部隊領導機關多,退休干部也多,移交地方政府管理的軍隊退休干部數量,其中的一個區,比北京市以外的其他三個直轄市的總和還要多。
楊傳福他們這些人,戎馬一生,脫離了部隊的管理總是有些依依不舍,但是,部隊也背不動把所有退休干部都管理起來的沉重包袱,師職以下軍官退休後都要移交地方政府管理。這項工作成為制度之後,退休干部們也沒有了太多的不適應,把軍休所當成了自己最後一個穩定的“家”。
想到自己以後要經常參加軍休所的活動,楊傳福最擔心的事情還是怕冷落了費元青,他與費元青盡管曾經擱過鄰居,但是原來的關系不算是很密切,更多的是工作上的配合。通過退休以後,特別是最近一段時間的接觸,他更加欣賞費元青的直率,也非常同情他的遭遇,覺得自己即便以後不能像以前那樣天天陪著他去公園鍛煉了,也要堅持經常通通電話,與老朋友聊聊天。
與費元青一起去公園鍛煉的這段時間,楊傳福結識了一些新朋友,有部隊的,也有地方的,與他們在一起,自己覺得生活上很愉快。人退休了顧忌就少,特別是相互熟悉了之後,說話就更加隨便一些,老人們聚在一起,可以敞開心扉,家長里短,天南地北,指佔江山,激揚文字,大到抨擊社會,小到批評庶民,站在人之旁看人,處在事之外看事,什麼話都敢說,什麼事——可不是都敢做,而是該做的和不該做的都能夠掌握得恰如其分。
昨天晚上,楊傳福剛要準備給費元青撥個電話,費元青先把電話打過來了。
“我今天去醫院做了個檢查,你知道我又得了什麼病嗎?”
楊傳福知道費元青的身體以前有些小毛病,有人說小病不斷,大病難犯,覺得他現在不大可能有什麼大的問題,便不經意地跟他開玩笑說︰“你廢話比較多,不是得了‘廢(肺)言’吧!”
“肺炎倒是沒有,我得了肝炎,而且是局部有些硬化。”
楊傳福听了費元青的話,心里“咯 ”一下,連忙問他︰“真的還是假的,是愛軍陪你去醫院做的檢查嗎?”
“他昨天沒有去。”
“你還沒有將自己的病情告訴他?”
“沒有,這孩子最近好像心事比較重,我怕再增加他的思想負擔。”
“你應當對他說實話。”
楊傳福勸費元青。
費元青說︰“我這個人不喜歡說假話,但有時候也要撒點小謊,我給他說我在醫院檢查沒什麼大事。”
“又是一句廢話,撒謊還不是說假話!”楊傳福在電話里笑著說,“這件事情你應當給愛軍說一下,這孩子從表面上看嘻嘻哈哈的,其實有些事情想得很細,他知道實情以後,能夠幫助你治療。首先你自己不要有思想負擔,肝炎現在好治,你以後在生活中、特別是飲食上要有規律,不能總是湊合,要注意加強營養。”
費元青滿不在乎地說︰“我現在生大病生小病都沒有太多的思想負擔,活了六十多歲,已經夠本了。以前有人說過,肝炎肝炎,活不了三年,條件不好,還要提前。我這次得的病要是不好治,不用買車票,不用打背包,隨時準備走,老伴還在那邊等著我呢!遺憾的事情就是兒子現在還沒有成家,我不知道自己這輩子還有沒有抱上孫子的那一天。”
費元青的話說得楊傳福心里很不是滋味,接著勸他說︰“你這個老費呀,不要太悲觀了,我剛才說了,肝炎現在不是難治的病,就像從前的肺結核一樣。我認識解放軍總醫院的一位肝膽專家,讓他再給你再好好查一查,然後對癥下藥,我還等著你病好了以後陪我去公園走步呢!”
“以後去公園一起走步的機會可能不會很多,人們一般都忌諱與患過肝炎的病人接觸,以後公共場合我會盡量少去。我現在主要是覺得對不起兒子和姑娘,他們小的時候,我沒有給他們多少父愛,以後我也不願意給他們添太多麻煩。自己感覺到身體差不多了,就不打算再白花錢,把錢省下來給兒子買房子,到了一定時候,我一個人爬到八寶山大門外,高喊一聲︰老板,準備一個干淨一點的爐子,老漢我要走了!”
費元青的話又把楊傳福說笑了,對他說︰“你如果能高聲喊叫,還去八寶山干什麼,多講些廢話咱們還在一起逗樂唄!老費呀,你有病治病,別胡思亂想了,有人說得好,在職的人要多賺錢才能好好活著,退休的人只要好好活著就能多賺錢。你把病治好了,本身就是一個每個月能提取幾千塊錢退休費的存款折,你要是走了,就等于把你兒子的存款折搞丟了,讓他想掛失都找不到地方。我們剛才講的都是笑話,咱們相識多年,我了解你那兩個孩子,你對待疾病的消極態度他們不會贊同,兒女們早早地就沒有了媽媽,他們不想再失去爸爸。”
盡管在電話里有說有笑,放下電話以後,楊傳福還是覺得心里邊沉甸甸的,他給軍休所自己所在黨支部的支部書記老柳打了個招呼,告訴老柳自己有個老戰友身體不好,準備抽時間陪他一起去醫院看看病,最近有些集體活動可能參加不了,老柳表示理解。
最近幾天,楊傳福已經陪著費元青去了兩次醫院,他的病情比預想的還要復雜一些,醫生建議費元青住院治療,費元青同兒子姑娘商量以後,同意醫生的建議,因為暫時沒有床位,只有在家里邊吃藥邊等待。
幾天之後,老柳讓楊傳福到軍休所去了一趟,先詢問了他陪同朋友看病的情況,又給他介紹了最近軍休所安排的文體活動內容,並拿出幾張表來,征求他的意見,問他願意參加哪一項。楊傳福把幾張表認真地看了一下,對老柳說︰“我的嗓子像破鑼一樣,參加歌詠隊肯定不行;現在一轉圈就頭暈,參加舞蹈隊也不行;在機關工作多年,沒有別的本事,就會舞文弄墨,參加寫作班倒是可以考慮。”
“那好,這項工作由咱們軍休所另一個支部的老苟同志負責,他原來是北京軍區後勤部的退休干部,喜歡寫作,退休後在軍地公開發行和內部刊物上發表過不少文章。寫作班集中活動的時間不是很多,每個月听兩次講座,聘請的教員是北京市豐台區的一位退休干部,姓史,文字功夫比較好,還是北京市作家協會的會員。”老柳說。(。)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楊傳福听了老柳的話,高興地對他說︰“太好了,你剛才講的這兩個人我都比較熟悉。”
從軍休所回到家里以後,楊傳福對鄭麗娜說,他在軍休所已經報名參加寫作班,以後除了鍛煉身體,主要時間就是學習寫作,也嘗試著給報刊寄些稿件。鄭麗娜在外邊天天與一幫老太太們跳舞,就怕楊傳福一個人在家里著急上火,前一段時間很高興看到他與費元青做伴經常去公園鍛煉,沒料到費元青後來又病了。“我支持你多去外邊活動,但是不要參加有組織的什麼‘學習班’和‘講座’,上班上了大半輩子,還沒有受夠約束嗎?以後最好是自己想干什麼就干什麼。”她對楊傳福說。
楊傳福不同意鄭麗娜的說法︰“我覺得老年人參加集體活動比較好,人老了也要有團隊意識和組織觀念,這樣才能活得充實,才能有一種歸屬感。崔燦同志你認識,他退休以前是部隊的行政管理干部,現在女兒去了國外,老伴還在上班,他一個人閑著沒什麼事,天天騎一輛破自行車瞎轉悠,我們戲稱他為‘馬路天使’,他總想找人聊天,公主墳地區馬路邊修理自行車的師傅他全認識,人家是做生意,他是沒話找話說。有時候天氣不好,不便于外出,他在家里百無聊賴,這屋到那屋,那屋又到這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急得團團轉。買個幾十塊錢的小電器,也能打好幾次免費的售後********電話,給女服務員東拉西扯說個沒完。還有一次,他把電話號碼撥錯了,硬是與陌生人聊了半個多小時。”
鄭麗娜笑著對楊傳福說︰“你有時候說話喜歡夸張,他會那麼無聊嗎!”
楊傳福有意逗鄭麗娜發笑,說︰“我講的事情與事實基本相符,個別時候適當夸張。退休干部有的喜歡在外邊到處走,有的喜歡待在家里不出門,一個人與一個人不一樣。與我一起退休的老秦,退休前是部隊機關的檔案管理員,他退休以後天天貓在家里,看看電視,翻翻書籍,什麼活動都不願意參加,有些應該辦的事,他要不然讓老伴去應付,要不然就推脫說‘我下次再去’,他有個老鄉的獨生兒子結婚,請他參加婚禮,他又漫不經心地推脫說‘我下次再去’,他老鄉不高興地說‘你還想讓我兒子結幾次婚?’。”
一個多星期過去了,楊傳福听了一次講座,去了幾次書店,詞典、字典、成語典故之類的書籍買了七八本,鄭麗娜笑話他說︰“你還真把在軍休所參加寫作班當成一件正經事干了呀!”
“那當然,既然要干什麼事,就下決心干好它。”楊傳福說。
鄭麗娜相信楊傳福說的話,認真干事是他一輩子的作風。她沒有忘記自己關心的事情,問楊傳福︰“那個姓崔的小伙子對他與秋萍的事情表態了嗎?”
“我與費愛軍一起陪費元青看病的時候,問過他,他說小崔正在給家里人商量,小崔對找對象成家這件事非常慎重,他說既要對自己負責,也要對女方負責。”楊傳福對鄭麗娜說,“小崔還對費愛軍講,他現在更多的是考慮將來怎樣方便照顧父母,他覺得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在農村那麼差的生活條件下,養大他和弟弟兩個孩子不容易,現在兩個老人的身體都不是太好,他們應當有一個有人適當照顧的晚年。”
鄭麗娜說︰“這麼說來,小崔是一個懂事、孝順的孩子,昨天我與秋萍在電話里講了一些小崔的情況,她和有些女孩子不一樣,還是想找一個家庭經濟條件較差、本人吃過苦、受過苦難的男朋友。”
“秋萍前幾天也給我講了這個意思,我雖然與小崔只見過一次面,但是他留給我的印象不錯,他的父母都是淳樸的農民,從言談舉止中可以看出來,他傳承了先輩的本分與誠懇。有人說,男孩子找對象先看丈母娘,女孩子找對象先看老公公,這話應當說有一定的道理。”
鄭麗娜不同意楊傳福的觀點︰“從人的相貌來說,這話有一定的道理,從德行上來講,這話就站不住腳,大富豪的兒子是敗家子,女強人的女兒是嬌小姐,這種現象不在少數;反過來,父母平庸無奇,兒女出類拔萃的也比較多。我給你舉兩個例子,一個是我的遠房親戚,我應當叫他表哥,他的鄰居們對他的家庭成員有個概括,說他老婆是吃貨,自稱‘美食家’;兒子是蠢貨,做什麼生意都賠錢;女兒是 貨,公安部門幾次的掃黃對象,他的鄰居們並且開玩笑說他們家是‘百貨公司’,因為我這個表哥也算是個‘貨’——貨真價實的博士,清華大學畢業的高材生。第二個例子是與我一起跳舞的劉姐,我們舞蹈隊的有些姐妹說她丈夫是個煙鬼,她兒子是個酒鬼,她本人是個小氣鬼,她女兒是個與魔鬼打交道的人,但她的女兒不是‘鬼’,而是‘神’,刻苦勤奮,自學成才,民歌唱得特別好,人稱‘民歌女神’。”
楊傳福笑著說︰“你說的話我相信,你講的例子也有說服力,但這都是個別現象。應該說,更多的情況是父母很優秀,兒女也很有出息,這就是‘教子有方’。我有個戰友老秦,比我大一歲,目前還在工作,他是部隊某科研單位的總工程師,技術三級,他的雙胞胎女兒,一個是博士,一個是碩士,都是國內名牌大學畢業,姐妹倆分別嫁給了我們機關研究所的兩個博士後,我給研究所的所長開玩笑說,你們研究所‘團購’了老秦家的兩個姑娘。”
“是呀,人家的姑娘都有了歸宿,我們家的秋萍還是個‘北漂’,不是漂在北京,而是漂在北美。”鄭麗娜嘆了一口氣說。
楊傳福安慰鄭麗娜說︰“秋萍現在是好中選優,你別著急,先看看這個小崔的態度怎麼樣,他目前也沒有說不同意,當然,我們家秋萍也沒有說完全同意,我的意思是到一定的時候先讓他們溝通一下,最好不要再讓其他人在中間傳話。”
“听你講了小崔的情況,我覺得他與我們秋萍還算是比較般配,但也不是非常理想。我們不能說男女結合必須門當戶對,但也應當條件相當,小崔家在農村,經濟條件差沒關系,我們可以資助,主要是他的父母身體都不是太好,秋萍將來如果與他成了家,照顧老人的負擔會很重,我心疼我的女兒。”(。)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苦難和磨煉是青少年最好的學校,環境是課堂,父母是老師,你欣賞學生的優秀時,不要忘了環境的作用和老師的功勞。”楊傳福對鄭麗娜說。
鄭麗娜笑了︰“你剛參加軍休所的寫作班沒有幾天,說話就寓意深刻了。”
“我說的都是實話。”楊傳福的面孔紅了一下說,“秋萍想找一個家里生活條件稍差一些的男朋友,我想她是認為這樣的男孩子的自主能力比較強,能吃苦,不嬌氣。秋萍說過,自己最不想找的男朋友是趾高氣揚的‘官二代’和揮金如土的‘富二代’。我有個老局長的女兒嫁給了一個高干子弟,結果兩個人結婚以後‘視力’都出了毛病,男的是家里有活看不見,都想讓女的去干;女的是家里有錢見不著,都讓男的給花掉了。老局長女兒的丈夫是軟件工程師,但是心腸比鋼鐵都硬,別說是我的老局長,就連他的親爸爸有病住院,他都很少去看望。我總是覺得,有些無所作為的人,喜歡在社會上混日子,以我為中心,自己一身老虎皮,拔一毛利天下而不為也,計劃經濟時懶得要命,市場經濟時貪得要死,什麼虧都不想吃,什麼便宜都想佔,這種人沒有好結果。老局長家的女婿就是這樣,就在他女兒女婿的兒子出世的那一年,他的女婿也出事了,而且出的是大事,他與一個朋友因為詐騙被送進了監獄。我也想過,小崔沒有秋萍的學歷高,而且只是一個普通的在部隊系統工作、但是並沒有軍籍的雜志編輯,但是你別忘了,正是那些以平凡的心態做平凡事情的人,最後才能成為了不平凡的人。听費愛軍講,小崔與他的弟弟都是刻苦勤奮的年輕人,他們將來都會擁有自己的一片天地,弟兄兩個將來都會很有出息,他們贍養父母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再說以後不管是城市還是鄉村,社會養老體系會越來越完善,老年人養老也不會完全由子女承擔。”
“我剛才說的只是個人的想法,至于秋萍與小崔的事情怎麼樣發展,由他們兩個年輕人自己決定。”
“還有一點你要注意,假如他們兩個以後交往下去,你與小崔見了面,不能在他面前說在經濟上資助之類的話,我發現他是一個自尊心很強的小伙子。”
鄭麗娜點點頭,若有所思。
萬翠路軍休所的退休干部,有不少楊傳福都認識,有的還比較熟悉。這些退休干部在職的時候,多數都是相當一級的領導干部,他們脫掉身上的軍衣,也摘掉了臉上的面具,原來在部屬面前是表情嚴肅的首長,現在在群眾當中是素面朝天的百姓,特別是這些級別差不多、年齡差不多,靠拿差不多退休金過日子的人聚在一起,總是無拘無束,談笑風生。
這天上午,楊傳福去軍休所听寫作講座,路上踫到原來與自己同在機關一起工作的協理員趙岳,就問他︰“早就听說你也參加了寫作班,上一次听講座怎麼沒有來?”
“上一次听講座的時候我老伴掉‘井’里去了,大半天沒出來,我在家里帶孫子。”
楊傳福吃了一驚,連忙問趙岳︰“她在什麼地方掉井里了?”
“我說的是王府井。”
楊傳福笑了︰“要是照你這麼說,我老婆是掉‘潭’里去了,我說的是玉淵潭,她差不多天天與一幫老太太在玉淵潭公園里跳舞。”
兩個人一起邊走邊說,看見前面一個身材高大的老同志也搖晃著身體往軍休所的方向走。
趙岳朝著那個人高聲喊︰“哎,前邊那位‘最高首長’是老王八(吧)!”
大個子老同志也是與楊傳福同一個機關工作過的退休干部,原來是機關業余籃球隊的隊員。他停下腳步,轉過身對趙岳說︰“你這個老小子就會拿我開心!”
老趙故作委屈地說︰“咱讓老楊听听,我喊你‘老王吧’有什麼錯?”
“喊姓劉的人後邊不能帶‘忙’字,喊姓樊的人後邊不能帶‘桶’字,就像喊姓趙的人後邊不能帶‘事’字一樣,我要朝你喊‘哎,老趙(肇)事——最近很多吧’,你不就成凶手了嗎!”
幾個人到了軍休所的學習室里,看見苟處長正在安排先到的老同志們就座。
“費教員最近怎麼樣?”
苟處長忙活了一陣子,與大家一起等待從豐台趕過來的老史,在楊傳福旁邊的一個空位置上坐下來,問他。
“已經安排住院了,情形不太樂觀,不過老費這個人還想得比較開,好像對很多事情都無所謂,所以也沒有太多的思想負擔,我昨天剛去看過他。”楊傳福說。
“費教員的老伴去世,對他的打擊比較大,我覺得,與自己大半生風雨同舟的人,不可能同生共死,總有一個人先走,後走的一個人要學會適應孤獨。對于老年人來說,喪偶、患病這些事情不可避免,想想也就是那麼回事,世上只有回不去的路,沒有過不了的坎,人只要勇于對過去說一聲‘再見’,命運就會賜給你一個新的開始。我欣賞一種說法,就是人生會遇到很多事情,當你遇到一些事情的時候,喜歡,就去享受它;不喜歡,就避開它;避不開,就改變它;改變不了,就接受它;接受不了,就處理它;如果無法處理,那就放下它。其實,人生最難做到的,就是放下,有時候放下了,也就釋然了,人生在世,沒有什麼放不下的大事。人活著,就要不停地往前走,你走過的每一段路程都會有新的風景,要學會欣賞自己所經過的一切。”
楊傳福听了苟處長的話,點點頭說︰“你說得很對,人遇事要拿得起,放得下,保持良好的心態,才能有助于身心健康,平時要多想自己有什麼、別人沒什麼,少想別人有什麼、自己沒什麼。其實老費不應當對前途悲觀失望,他也有很多我們所不具備的東西,比如他有兒有女,還有一個活潑可愛的小外孫。哎,對了,你的小外孫現在還經常到你這里來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苟處長說︰“小外孫最近沒有來,女兒女婿因為買房子的事對我有些意見,嫌我出的錢少,我最討厭有些老人的兒女把自己的兒女當成籌碼,向老人提要求、講條件,他們報復老人最殘酷的手段,就是長時間不讓他們見到孫子或者孫女、外孫或者外孫女。”
楊傳福對苟處長說︰“我在這方面現在還沒有切身的體會,不過你不要為女兒女婿生氣,現在的年輕人也不容易,特別是在北京,生存壓力很大。現在很多老年人一輩子的節儉只能滿足孩子們一時的‘奢侈’,他們買一輛車、購一套房,就可能會用去你幾年、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積蓄。不過話又說回來,作為我們這個年齡的人,有錢不給孩子們花,留著還能干什麼用呢?地方上的老百姓,主要是非公務人員,要留一些錢養老治病,部隊的退休干部比他們的醫療條件要好一些,這方面的顧慮也相對較少一些。”
這時苟處長的手機響了,是老史打來的,他說路上堵車堵得很厲害,過一會才能到。苟處長站起身來,告訴先到的老同志們再耐心地再等一會。退休干部們非常理解,也不著急,他們難得有一個很多熟人在一起交流的機會,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話說。
苟處長對楊傳福說︰“我以前經常與費教員一起在蓮花池公園里帶著孩子游玩、聊天,覺得他這個人很耿直,辦事也很痛快,他並不是對所有的事情都無所謂,有時候對身外的事情就想得多一些,他後悔不該從部隊轉業到地方,後悔沒有給老伴太多的關心照顧,也後悔當初沒有給兒子買一套房子,弄得費愛軍現在女朋友都不好找。”
楊傳福說︰“我最近和他在一起的時間比較多,有些地方與你有同感,記得有人說過一句話,當後悔代替夢想,回憶代替展望的時候,就說明一個人是真的老了。我們這些人,剛當兵時風吹黑發,臨退休時雪滿白頭,昨天越來越多,明天越來越少,但是你手里始終會有一個‘今天’,學會把握今天,是一種積極的人生態度,是一種處世技巧,也是一種精神執著。我與老費在一起,總覺得他肚子里的苦水特別多,倒也倒不完,像是一個幸福生活的棄兒。我給老費說過多次,其實每個人的心里也都有一個快樂的源泉,關鍵看你會不會去挖掘。”
“確實是這樣!”苟處長說,“對一個人來講,很多時候無所謂幸福不幸福,只有你的處境與別人的處境相比較後的不同心態,一無所有的人與擁有所有的人說不準誰更幸福,有時候討到一個銅板的乞丐可能會比擁有金銀如山的國王還要快樂,就好比獨眼人的幸福產生在他見到盲人之後。有些人並不是因為他有太多應有的快樂,而是他忘記了自己的太多的悲傷,也有些人並不是他擁有太多的煩惱,而是他丟掉了自己的應有的快樂。”
楊傳福佩服地說︰“苟處長,我今天才知道軍休所的領導為什麼讓你負責寫作學習班的組織工作,你具備了作家的敏捷眼光和高度的語言概括能力。”
苟處長紅了臉說︰“與你相比,我還差一截子,其實你在機關搞了大半輩子文字工作,不參加這個學習班,也能寫出高水平的文章。”
楊傳福哈哈笑著說︰“咱們倆這叫互相吹捧!”
“別的話不再講了,你下次去看費教員的時候別忘了也叫上我,我們幫不了他別的忙,陪他聊聊天還是可以的,一個人獨自待著容易胡思亂想,我們在一起說說話,可以分散他的注意力,他的那些想不通的問題,時間久了也就慢慢地淡化了。時間是個偉大的醫生,那些曾經被認為無法忘記的傷痛,那些自以為永遠難以愈合的疤痕,都會在時間的手掌里被撫平或者消失。”
苟處長的話剛說完,身上的手機又響了,他接完電話對楊傳福說︰“是軍休所負責文體工作的劉干事打來的,他說老史馬上就到,讓我與他一起在樓下迎一下。”
盡管參加寫作學習班只有兩個多月的時間,楊傳福已經有兩篇“豆腐塊”發表在軍休系統的內部刊物上。鄭麗娜看到他有時天不亮就從床上爬起來在台燈底下寫稿子,笑話他說︰“我發現你退休以後練習寫稿子比在職的時候起草文件還認真,別把當年干工作時剩余的那些腦細胞再累壞了。”
楊傳福認真地說︰“有一句老話叫作活到老學到老,老年人只有勤動腦,才能不得痴呆癥。軍休所缺經費少車輛,工作人員也不是很多,他們在為老干部盡可能多的解決具體生活問題的同時,關心老干部的精神生活,提出‘文化養老’的理念,不少老干部都報名參加了不同的學習班,除了寫作,還有攝影、書法、戲曲、繪畫------”
鄭麗娜說︰“你講的這些我都知道,雖然都是地方政府管理,軍休干部比社區的退休人員文化生活組織的要好得多。我們舞蹈隊好幾個老太太的老伴也是你們軍休所的軍休干部,他們當中也有報名參加學習班的,不過,他們參加學習班更多的是作為消遣和充實生活,不像你那麼認真,有個叫陳述明老同志的你認識嗎?”
“當然認識,他也是我們寫作學習班的學員,比我參加學習的時間還要長。”
“听他的老伴講,他也是天天在家里練習寫作,有時候半夜三更了還不睡覺。”
“人都是這樣,年輕的時候想睡覺沒有時間,年老的時候有時間睡不著覺。”
“他主要是寫詩歌,對吧?”
“沒錯!”
“前天陳述明的老伴對我講,老陳三個多月的時間,單是買稿紙就花了好幾十塊錢,她一生氣,趁老陳不在家,把他的那些詩稿全都給處理了。老陳回家後問老伴,我的詩稿呢?他的老伴說,我讓一個蹬三輪的人拿走了。老陳奇怪地問老伴,我寫的東西你給他干什麼,他一個蹬三輪的人能夠看得懂我寫的詩嗎?他的老伴說,蹬三輪的人看懂看不懂你寫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不知道,但是,我把你的那一捆廢紙交給他以後,他給了我兩塊七毛錢。老陳一听著了急,啊,你把我練習寫的詩歌都當作廢品給處理了!”
楊傳福听完鄭麗娜的話樂了,說︰“這種事很有可能,參加學習班的老同志們學習都非常刻苦,有的上了歲數反應慢一些,有的也取得了不錯的成績,比如我的前任崔局長,他退休早,現在在別的軍休所休息,他退休以後學習攝影------”
“別提崔局長攝影的事了,那一年你出差不在家,部隊機關組織干部和家屬小孩去香山游玩,我也去了。我把自己帶的照相機給崔局長,讓他幫忙給我照張相,他似乎是很懂行的樣子,問我照全身還是照半身,我說照半身,結果照片洗出來一看,他確實是給我照了個半身,照的是下半身,只有腿和腳。”
“今非昔比,後來他參加攝影學習班,照了很多很好的照片,區軍休辦去年還為他舉辦了個人攝影展。”
鄭麗娜說︰“崔局長算是學有所成,咱們樓上的孫副所長似乎只是湊熱鬧,他前不久開始學繪畫,主要是畫老虎,天天在家里練習,有一次,他的孫女看了他畫的畫,問他︰爺爺,你畫的貓會捉老鼠嗎?動物不好畫他又學畫植物,先學畫蘭花,畫了一段時間之後,他的孫女又問他︰爺爺,你畫的韭菜沒上過肥料吧,葉子怎麼那麼細,跟三毛的頭發差不多。你別笑,我說的是實情,有一天他在小區的小花園里畫玫瑰,我湊到跟前一看,他哪里是在畫畫,不過是在一張白紙上涂了幾種染料。”
“剛開始學習都有這個過程,老孫一輩子搞行政管理,能夠耐心坐下來就算不錯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還有你們局的魏參謀,他參加的應當是戲曲學習班吧?”鄭麗娜問楊傳福。
楊傳福說︰“對,還是我動員他報的名,他當戰士的時候在部隊業余文藝宣傳隊說過相聲。”
“我听別人說,魏參謀的嗓音不太好,唱歌特別難听,一張嘴能把小孩子給嚇哭了,所以他在軍休所參加的是戲曲學習班,主要是學習拉京胡,他在家里邊經常一個人關在屋子里練習,別人听到了都很羨慕。”
“不對吧,我覺得他拉的並不好。”
“後來他家的一個鄰居對魏參謀的老伴說︰你們家的生活真好,天天殺雞。”
楊傳福正經地對鄭麗娜說︰“你說這事不太可信,肯定是有人在出他的洋相。對老人感興趣而又有益于身心健康的事情,人們應當鼓勵和支持,不能諷刺嘲笑。他們並不在乎有多大的成就,主要是覺得生活充實,辦成了一件事情有成就感。老年人做事對別人的認可很開心、很快樂,快樂的心情是醫治衰老和疾病的良藥,不僅沒有副作用,而且不用付藥費。老人們身體好,對子女、對社會都可以起到減負的作用。”
鄭麗娜不好意思地說︰“你剛才講得很有道理,不過說話的語氣像是在座談會上的發言。”
夜深了,城市在干冷的冬日里安睡著,楊傳福這幾天心里也有些發涼,軍休所寫作學習班布置的作業也沒有很好地完成。
楊傳福的大弟弟有兩個兒子,五年前弟兄倆結伴去廣東打工,他們開始給老板當工人,後來給工人當老板,目前合伙經營一個服裝店,每年有幾十萬元的收入。兄弟倆現在在廣東有房有車,也都在當地結婚成家,媳婦都是外地人,看來是都不準備再回老家生活了。大兒子的孩子兩歲多了,一直由媳婦自己帶著,現在媳婦要參與經營規模越來越大的服裝店,大兒子打電話讓父母把家里的土地租給別人耕種,去廣東給他們料理家務,主要是每天到幼兒園接送孩子。
楊傳福的二弟弟也是兩個孩子,老大是兒子,現在在武漢開了個摩托車維修店,媳婦是武漢本地人,明年也要生孩子了。二弟弟的二孩是個女兒,大專畢業以後正在四處聯系工作。
農村人結婚早,孩子也要得早,楊傳福兩個弟弟的四個孩子,除了二弟弟的女兒比秋萍年齡小一歲以外,其他的三個都比秋萍的年紀大。
楊傳福的兩個弟弟前幾天分別給他打電話,大弟弟說,他不久就要去廣東帶孫子,二弟弟說,他明年也要去武漢帶孩子。兩個人來電話共同的意思,是想問問大哥,老母親下一步怎麼樣安排。
其實楊傳福心里也清楚,大弟弟兩口子去廣東帶孩子是迫不得已,二弟弟不過是不想獨自在家里照顧老母親,向大哥討個說法。二弟弟的兒媳婦家在武漢,她的父母都是剛退休不久的工人,六十來歲,身體健康,她生了孩子也輪不到公公婆婆去帶。
按照農村人的習慣,老年人如果不能自食其力,一般是到幾個孩子家里輪流生活。
讓老人在弟兄三個家里輪著生活,楊傳福不是沒有想過,但覺得那不是個好辦法,主要是老母親不願意離開本鄉本土,以前她跟著自己在北京也斷斷續續地生活了有一年多的時間,每一次到北京來,她都有些事情不習慣,有些事情看不慣。比如她說農村人吃飯都是用大碗,城里人愛用小碗,她在大兒子家里吃了一碗飯沒吃飽,也就不好意思再去盛了,鄭麗娜知道婆婆的想法之後,自責了很久,趕快換碗,現在家里用的還是一次能裝半斤多米飯的大碗。老母親又說,城里人在自己家里,出門、回家都要換拖鞋,是自找麻煩,鄭麗娜知道了婆婆的不滿,以後在她每次來北京的前幾天,就把家里的拖鞋早早地收了起來,每天晚上老人休息之後再悄悄地把地板拖干淨。老母親還說,農村人喜歡串門聊天,城里人互不來往,讓人心里憋屈得慌,知道老太太想去鄰居家串門聊天,鄭麗娜沒敢答應她的這個要求,只能盡量抽時間陪著老人在自己家里多說說話。但是老太太好像與兒媳婦沒有太多的話要說,兒媳婦講的跳舞強身的事情婆婆听不明白,婆婆說的春種秋收的事情兒媳一竅不通。
“听我們家老三來電話的意思,是想讓幾個弟兄輪流著照顧老人,實在不行,我向軍休所請長假,每年回老家照顧老娘四個月。”
鄭麗娜不贊成楊傳福的想法,也不答應他那樣做︰“你已經四十多年沒有在農村長期生活過了,回去小住幾天還可以,時間長了很難適應,我雖然一輩子沒有脫離過城市生活,但是也知道,農村的生活條件比以前好了一些,但是與城市相比,依然相差很多,一沒有暖氣,二沒有空調,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熱得要命,地上有老鼠跑,空中有蒼蠅飛,更不用說每周洗幾次熱水澡這些事情了,如果你的身體健康都保證不了,還怎麼能夠照顧老人呢?”
“這些問題我也不是沒有想過,生活不習慣可以慢慢適應,主要是兒時的玩伴有好幾個都作古了,健在的不多,回家一看,滿眼都是陌生面孔,難免有錯把故鄉當他鄉的感覺。現在我剛剛習慣了軍休所的生活,這里的各項活動很豐富,回到老家就單調多了,會覺得有些孤單。另外,你一個人長期在北京生活我也放心不下。”
“你如果能做通老人家的思想工作,讓她每年來北京住幾個月,我非常歡迎,秋萍明年就從國外回來了,老太太喜歡孫女,這也是動員她來北京長住的一個理由。不過,她在我們家里的時候,咱們倆可以城里人適應農村人,什麼事情都依著她;到了外邊,她也要農村人適應城里人,按城里人的習慣說話辦事,免得別人笑話。”
楊傳福听了鄭麗娜的話,苦笑了一下說︰“算了算了,要是那樣的話,你覺得別扭,她感到委屈,心里都不痛快,這是何必呢!”
“老人家在老家不行,來北京也不行,那你說應該怎麼辦?”
“過罷春節我回老家看望老人的時候,與老二老三再商量一下,我覺得還是讓老人在老家生活比較合適,人到了老年,一般都不願意脫離熟悉的生活環境。以後我和老二在外邊可以多出些錢,讓老三在家里多出些力,我們合理負擔,共同贍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天高雲淡,氣爽風清,樹葉舞動著金色的巴掌,不知是歡送即將離去的深秋,還是歡迎即將到來的初冬。
對于飽受霧霾之苦的北京人來說,這是一個難得一見的好天氣。
《農副業生產科技》編輯部的工作人員住得很分散,多數人距離辦公的地方比較遠,他們上午上班時從四面八方趕來,下午下了班向四面八方散去。他們都有部隊大院的出入證,也可在部隊大院的食堂就餐,但是,編輯部的員工不能進機關的軍人食堂吃飯,大院職工和軍人家屬小孩的食堂又有點亂。一般情況下,崔大林和陳充實、吳憂、費愛軍等一些年輕人,中午幾個人相約或是某一個人單獨,在部隊大院外邊找個小飯館簡單吃點飯,外邊的小飯館不像部隊院里的食堂有那麼多的規矩,時間可早可晚,說話自由隨便。多數時間是各人根據愛好,分別點菜買飯,陳充實有時候高興了也會自己掏錢請幾個哥們撮一頓。
崔大林上午下班的時候接了二林的一個電話,沒有趕上與陳充實他們一起去吃飯,準備就近到辦公樓旁邊家鄉人開辦的一個名叫“豫香飄”的面館,簡單地吃一碗羊肉燴面就回辦公室休息。
二林剛才在電話里對大林說,他在省城的學習已經結束,現在已經到敬老院報到上班,方元也已經到了敬老院,正在購置用品,準備理發室開張。
二林還說,青翠上個月已經和黃乾辦理了離婚手續,黃乾的媽媽想與青翠去敬老院仍然一起做飯,黃乾還有一個姐姐,前幾年嫁給了本鄉的一個憨厚農民,並且有了一個孩子。但是,農村的老人一般不願意住在女兒家里,黃乾的媽媽說是要把青翠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青翠也不想離開對待自己如同己出的婆婆,很樂意與她一起去敬老院上班,並說自己的媽媽死得早,她以後就把婆婆——應當說是原來的婆婆,當成親娘。黃乾的姐姐表示自己以後會盡量孝敬老母親,不再認黃乾這個弟弟。
二林接下來的話有些吞吞吐吐,他對哥哥說,鐵蛋想撮合他與青翠------大林听了弟弟的話嚇了一大跳,沒有等弟弟把話說完就連忙問他︰“你覺得青翠這個人怎麼樣?”二林說,他覺得青翠是個好女人,就怕青翠離過婚,比自己還大一歲,爸爸媽媽不會同意。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將來自己假如與青翠成家以後,即使自己家里的人沒有意見,別的人會不會笑話。
“我也在想這個問題,世俗觀念可能會讓你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來。”大林說,“還有重要的一點,就是你是不是真心愛青翠,與她結合覺得是不是合適?我本人對她的印象不錯,但是,你以後在縣城有了穩定的工作,找個條件稍好一些的姑娘應當不成問題。”
“青翠吃苦能干、孝敬老人在鄉里也是出了名的,我想以後我們倆都在敬老院工作了,如果與她結了婚,就讓咱爸咱媽離土不離鄉,也到縣城里來與我們一起生活,他們的身體都不是太好,我和青翠一起伺候他們。”
大林听了二林的話,覺得喉頭發緊,眼眶發熱,他有些悲淒地問弟弟︰“你是不是為了父母又要犧牲自己?”
“哥,你不能這樣說,在咱們老家,與我年齡相仿的女孩子,有的早就已經結婚生了孩子,有的去了外地打工,我找個合適的二婚女人已屬不易。為了父母,我可以說已經犧牲了自己的某些利益,但這種犧牲是值得的,父母為我們犧牲了多少,我們以前想過、現在問過自己這個問題嗎!”
大林愧疚地說︰“你為父母已經做了很多,主要是我做得不夠,我對不起父母,也對不起你。”
二林說︰“哥,你要是那樣講就是說外氣話了,我一直為了有你這個哥哥而驕傲。我听連明哥說你早就有回老家發展的想法,如果你是考慮家庭因素才這樣想,我覺得沒有必要,照顧父母有我在家就可以了,北京的天地廣闊,發展前景應當比老家好得多,你應該安心在北京工作,這不僅僅是我的想法,也是爸爸媽媽的意願。”
听了二林的話,大林的思緒亂了。
大林來吃飯的“豫香飄”小吃店門面不大,里邊只兩個小包間外加六張餐桌,老板姓黃,叫黃聯,老板娘姓田,叫田蜜。飯館里除了夫妻二人和一個廚師,還有兩個女服務員,都是那種身材尚好,長得一般,遠望青山綠水、近瞅齜牙咧嘴的老家農村來京打工的姑娘。來小吃店吃飯的客人也不是太多,陳充實他們跟著大林來這里吃過一次飯就再也不想來了,費愛軍說這個小吃店的老板,在做飯的時候,山藥不扒皮,土豆不扒皮,誰來吃飯扒誰的皮;小吃店里地面上有很多油,餐桌上也有很多油,但是菜里並沒有多少油。
因為來這里吃過幾次飯,加上又是老家相距比較近的老鄉,小吃店的黃老板對大林很熱情,一副油膩泛紅的面孔像是一張閃光的請柬,他熱情地對大林說︰“工作很忙吧,最近怎麼沒有過來吃飯?歡迎你以後還帶著朋友一起光臨!”
大林確實是有一段時間沒有來了,不過他不想對老板實說原因。
大林在小吃店靠門口的一張餐桌旁邊坐下來,一邊想心事一邊吃飯,不知道一碗羊肉燴面怎麼樣就進入了自己的肚子里。
盡管一碗燴面讓老板賺不了幾個錢,大林臨走時依然給他提了幾條意見︰注意清潔衛生、飯菜要有特點、價格應當合理。
老板听了大林的話,似乎比賺了他幾毛錢更高興,一個勁地點頭致謝,他告訴大林,老板娘田蜜前天已經回老家搜羅人才去了,以後的飯菜盡量突出中原特色,其他的方面也準備努力改進。
大林回到辦公室,還沒有看到陳充實和費愛軍他們吃飯回來,便撥通了上次探家回京時在火車上遇到的老鄉梁晨的電話︰“梁哥您好,中午打擾了,前天您給我說的事情我還沒有听太明白,省城附近的生態農業示範基地我去采訪過,規模不小,效益不錯,他們是不是想挖我們回去加盟?”
“不是那個意思!”梁晨對大林說,“他們想在北京開一個窗口,推銷自己的產品,收集外面的信息,示範基地有一兩人常年駐在北京,他們想再找幾個業內人士兼職,可以叫信息員,也可以叫咨詢師。因為我在基地那里有熟人,他們找到了我,讓我幫忙物色對象,我答應之後,覺得你還比較合適,打算向他們推薦。我們主要為他們提供技術咨詢和信息服務,既不影響本職工作,又增加一份收入,每年還可以去基地參觀考察,順便回去看看家人,何樂而不為呢!”
“要是那樣的話,我可以考慮!”大林不假思索地對梁晨說。
“那好,我馬上就與那邊聯系,你的業務與他們對口,又是在首都部隊管理的的媒體工作,這件事情應該是問題不大,你先有個思想準備。”
大林結束與梁晨的通話,又迫不及待地撥通了費愛軍的手機,對費愛軍第一次表示,他給自己介紹的那個女朋友可以考慮。(。)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楊傳福剛才到軍休所找劉干事去交了寫作學習班老師布置的作業,還沒有從軍休所回到自己住的宿舍樓,就接到了費愛軍打來的電話。
“你說什麼,請我吃飯?你這孩子那麼客氣干什麼,我和你爸爸是多年的老戰友了,我關心他是應該的,你不要請我吃飯了,有時間了多去醫院陪陪他。”
費元青總是說自己的兒子吊兒郎當,什麼事情都不放在心上,楊傳福卻覺得費愛軍是個通情達理的小伙子,有些事情想得比較細,接到他的電話心里很高興。
“我請您吃飯不僅是感謝您對我爸爸的關心和幫助,還想安排一個您和崔大林再次見面的機會,秋萍找男朋友的事我給他提過有一段時間了,他一直沒有明確表態,直到昨天才松了口,拖了這麼長時間,他想當面給您解釋一下,在與秋萍溝通之前,先求得您的諒解。”費愛軍在電話中說。
“要是這樣的話,我們可以見個面,但是不要鋪張浪費,隨便找個小飯館坐坐就行了。什麼時候見面由你們兩個人確定,我現在退休在家沒有什麼大事,什麼時間都可以去。”楊傳福高興地接受了費愛軍的邀請。
費愛軍向崔大林轉達了楊傳福的意見,與他商量什麼時間在什麼地方與楊傳福見面。
“見面的時間最好在周末,我們兩個人都休息,時間寬裕,見面的地點最好距離楊叔叔住的地方不要太遠,,省得讓老人家再打的或者坐公交汽車過來。”大林說。
“周末見面我看可以,地點在我們編輯部旁邊的‘豫香飄’小吃店比較合適,這個小吃店雖然距離楊叔叔住的地方稍微遠一些,但是小吃店的飯菜是你們家鄉的風味。我昨天在那里買了幾個我爸爸喜歡吃的燒餅,發現小吃店與以前相比,里里外外都大為改觀,听說他們最近又新換了一個廚師,這個廚師會做一種很好吃的菜,叫作‘鍋巴魚’。”
費愛軍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大林說︰“鍋巴魚我吃過,那是我們家鄉的一道名菜,不過,那個小吃店的條件好像是太簡陋了一些。”
“我了解楊叔叔,他在生活上不講究,吃飯越簡單越好。”
“那好,就這樣吧!”
大林原來對愛軍講,這次見面主要是為了他和楊秋萍的事,應當由他花錢安排。愛軍說,楊傳福為了他爸爸看病住院的事費了不少心思,這次見面除了談大林和秋萍的事,自己還要向楊傳福表達謝意,費用不用大林考慮。既然這樣,其他的話大林就不好多說了。
大林听費愛軍講了“豫香飄“小吃店換廚師的事,覺得有些蹊蹺,第二天中午吃過午飯,一個人悄悄地到小吃店去一看究竟。
雖然中午吃飯的時間還沒有過去,“豫香飄”小吃店里吃飯的客人已經不是很多,小吃店似乎正準備關門打烊,女服務員中的其中一個正在小吃店門口掃地,大林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向她打听新來廚師的情況。
女服務員見過大林來小吃店吃了幾次飯,也知道他是一個還沒有結婚的小伙子,所以顯得非常熱情。她對大林說,新來的廚師名叫黃乾,矮矮胖胖的,他與老板兩個人,听名字好像是親弟兄,看長相如同是雙胞胎。
大林向女服務員道了謝,沒有再問別的,轉身就撥通了鐵蛋的電話。
鐵蛋對大林說,黃乾確實是不在省城干了,剛被老板炒了魷魚,黃乾從小地方到了大城市,見到身邊有那麼多漂亮的女孩子,目不暇接,心亂神迷,用一句文化人的話說叫做“閱盡人間春色”,看花了眼,也想昏了頭,總打人家的歪主意。他給飯店做了一兩年的飯,特色鍋巴魚的確讓飯店賺了不少的錢,客人們都是心甘情願的留下人民幣,帶著脹滿的腸胃和甜蜜的回憶,心滿意足地離開飯店。但是,飯店老板喜歡就餐的顧客癟著肚子來,脹著肚子走,但是害怕自己飯店的服務員也是這樣,顧客的肚子脹了他能賺錢,服務員的肚子脹了他有麻煩。後來,飯店老板擔心黃乾為自己惹出更大的事端來,就把他辭了,也算是“忍痛割愛”吧!
“還有一件事我想問你,青翠與黃乾結婚幾年沒有孩子,是什麼原因你知道嗎?”大林問鐵蛋。
鐵蛋說︰“我當然知道,別人家里的事外人本來不便于過問,但是,要想撮合青翠和二林成家,我就必須先把這個問題弄清楚。青翠與黃乾離婚前去了一次縣醫院,是柱子哥的同學做的檢查,她的身體沒有問題。黃乾有了錢以後,吃、喝、玩、樂沒有節制,生活無規律,與青翠一起生活幾年沒有生育,應當是他的問題,黃乾罵青翠是騾子,其實他自己才是一頭騾子。如此看來,省城那個飯店老板的有些顧慮是多余的,黃乾現在應當是沒有生育能力,他也不可能把別的女人的肚子搞大。”
大林回到辦公室,心里在想,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自己竟然會在北京與黃乾在相處不遠的地方各干各的事,他認識黃乾,但是不太熟悉這個人,關于他的有些事情,更多的是道听途說,黃乾的出現,不會影響自己的生活,自己反而有興趣想看看像黃乾這種人將來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黃乾有手藝,不缺錢花,但是,錢在不同的人手里有不同的作用,有人用它造福家人,有人用它放縱自己。大林有不少同鄉在北京工作,他們之中,有個別人為了得到別人的錢,過得像一條狗,還有個別人為了鋪張自己的錢,活得像一頭狼,但更多的人對錢是取之有道,花得合理。特別是有一些從政的人,常在河邊走,就是不濕鞋;有一些經商的人,萬花叢中過,片草不沾身,他們都為家鄉添了彩、爭了光。黃乾應當屬于那種沒有人生目標,只顧眼前利益,日圖三餐,夜欲一倒,過一天少兩晌,混一年長一歲的人。這種人將就著自己,也敷衍了別人,黃乾與爭強好勝的青翠一起過日子,肯定會格格不入,兩個人在生活的道路上只能是相互漸行漸遠。
大林心里還在想,世上有很多人,能夠知道自己一生想要得到什麼,卻很少懂得自己一生應當丟掉什麼。他听方元和鐵蛋都說過,青翠原來在農村也是個面容姣好、聰明能干的姑娘,當年是很多未婚男青年追求的目標。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黃乾知道不遠的鄉下有個條件不錯的姑娘,也加入了追求青翠的行列。青翠的父母當時都有病,他們看病借了不少的錢,也算是饑不擇食,貧不擇婿,說服女兒嫁給了能做生意會賺錢的黃乾。黃乾當時除了沒有文化以外,還沒有發現他其他方面有多少毛病,青翠以前也見過黃乾,覺得他給人一副憨厚的印象,當時也沒有太多的意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黃乾沒有讀過書,眼楮不識字,但是女人的外表長得好差卻看得很清楚,他見到了漂亮的姑娘就白天走不動路、晚上睡不著覺。
黃乾進了省城以後,青翠感情的雷達一直跟蹤著他,她听說丈夫在城里喜歡上了別的女人以後,心里非常生氣,有時為了不讓丈夫飛得太高太遠,她不得不經常剪短他的羽毛,就是盡可能把他手里多余的錢要回來。她給黃乾打過多次電話,也去省城幾次與他理論,句句似刀,字字如箭,說得黃乾干結巴講不出話來。黃乾和青翠,當初他們相見都紅了臉,後來他們相見都紅了眼;當初他們相見含情相望,後來他們相見惡語相向;當初他愛她,後來她礙他,兩個人的矛盾越來越深。
大林也知道,青翠這幾年生活得很苦,身苦心更苦,讓不少熟悉她的人愛憐交加、非常同情。一般說來,人們對朋友會愛,對仇人會恨,對家人會又愛又恨,青翠擔心黃乾一個人在外邊吃不好睡不好,也擔心他一個人在外邊情迷心花,她爭強好勝,有些事情只能對婆婆講,不願意對別人說,有時候只有一個人偷偷地用淚水浸泡受傷的心。生活中的很多時候,你明明知道是一場戲,也要演下去,因為社會本身就是一個大舞台。不過,青翠這幾年在這個舞台上表演得太苦太累了,她最後終于選擇了與黃乾分手。
不幸的婚姻“永垂不朽”!
秋冬之交是北京最好的季節,涼風在掛滿黃葉的樹枝間穿行,吹奏著悅耳的口哨。人們過去在北京生活,害怕刮風,一刮風容易出現沙塵暴,現在則是喜歡刮風,一刮風霧霾就沒有了。所以,不管是南風北風、暖風冷風,都是北京居民歡迎的客人。
楊傳福按照費愛軍指示的路線,下了公交汽車,很容易就找到了“豫香飄”小吃店。
楊傳福在職的時候是師職領導干部,退休後是普通老百姓,當初下部隊檢查工作的時候前呼後擁,在機關辦事開會有參謀陪同;如今出遠門乘坐公交汽車,走近路騎自行車或者步行。退休以後,他感受到社會上多數人對老年人的照顧,也看到個別人對老年人的不屑。有時在公交汽車站等車排隊,自己排在前邊,好不容易擠了車,反而被後來上車但腿腳利索的年輕人搶佔了空座位,有時上了車沒有空座位,準備著站一路,反而有人爭著給他讓座位。楊傳福對于這些事情心里非常坦然,他知道,很多時候,人們尊重和服從的不是某一個人,而是這個人的職務和地位,是你頭上的那些光環,當你身上那些外在的東西不復存在的時候,你與那些曾經尊重和服從過你的人,其實並沒有多大的區別。在普通人們的眼中,你的樸實無華,你的謙讓隨和,可能顯得比他們之間一些人的地位更顯得低微。
楊傳福今天出門的時候,鄭麗娜一再叮囑他不要太寒酸,穿一身好一些的衣服,坐一次出租車。鄭麗娜的話楊傳福只听了一半,在家里換掉了綠軍褲、灰夾克,穿了一身深藍色西裝,但是,楊傳福覺得路途不遠,出門後沒有舍得坐出租車。鄭麗娜要是知道他坐了四站路的公共汽車,又走了大約一公里的路程,肯定又會像以前那樣說他︰北京市的居民要是都按你的方式出行,百分之九十的出租車司機都要下崗。每當鄭麗娜說類似話的時候,楊傳福往往也會說︰北京人如果都像我這樣出行,醫院的床位肯定不會像現在這樣緊張。
由于楊傳福出門的時間比較早,費愛軍和崔大林在小吃店並沒有等他太長的時間。
費愛軍預訂了小吃店兩個包間的其中一個。
費愛軍小的時候就經常到楊傳福家里去玩,後來隨爸爸搬到部隊學校的家屬院以後,與楊傳福見面的機會就不是很多了。最近這一段時間,楊傳福幫助費元清看病住院和到醫院探視,費愛軍與他見過幾次面。費愛軍今天再次見到楊傳福,感到格外親切,一口一個‘楊叔叔’,叫得楊傳福心里甜滋滋、熱乎乎的。崔大林與楊傳福雖然有過一面之交,但是這一次與上次相比,雙方的身份發生了變化,相互之間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今天天氣真好!”
崔大林先說了一句廢話。
“是呀,有人說秋天是一年中的第二個春天,它與春天一樣氣候宜人,不同的是,當初的花已經成了果。”
楊傳福接著也說了一句富有情調的空話。
兩個年輕人把楊傳福接進包間,崔大林盡管今天不是自己做東,依然忍不住有些歉疚地對楊傳福說︰“這個小地方條件簡陋,又讓您跑這麼遠的路------”
楊傳福不等大林把話講完就連忙說︰“小崔別那麼客氣,愛軍一給我說在這個地方見面,我就很高興,一來可以吃到家鄉的特色小吃,二來可以看看你們工作單位附近的環境。路遠了也沒有什麼關系,走路、擠公交汽車,正好可以鍛煉鍛煉身體。”
崔大林剛才到了小吃店,以想要幾頭大蒜為由,探頭往操作間瞄了一眼,他看到一個矮矮胖胖的身影正在灶前忙活,那就是黃乾,黃乾怎麼也不會想到,今天會有一個多年前就認識他的老鄉來這里吃他做的飯菜。
鍋巴魚要現點現做,大約要等半個小時才能做好上桌,費愛軍先要了一壺 莉花茶水。
大林端起一杯茶水雙手遞給楊傳福,客氣地說︰“本來早該與楊叔叔見個面的,因為------”
楊傳福也用雙手接過茶水,同樣客氣地說︰“有些情況愛軍已經對我講了,你不用再做解釋。橋搭好以後,何時過、怎麼走,是你們年輕人自己的事情,老年人要學會尊重每一個個體生命對自己生活道路的選擇,即便他們是你的子女,你也沒有理由要求他這樣或者那樣。有人說得好,風可以吹得落葉滿天飛,卻不能吹得鳥兒到處跑,那是因為每個生命都有自己活動的軌跡。”
“楊叔叔非常開明,但是,我覺得,年輕人涉世不深、知識淺薄,老年人經多識廣、經驗豐富,對于年輕人來講,每個老年人都是一本生活上的教科書。”崔大林謙卑地說。
楊傳福笑了,說︰“年輕人不要輕言資歷淺、經驗少,你們有精力,有體力,有成就事業的充裕時間,年齡是優勢,時間是金錢,你們以後會有我們無法企及和羨慕的一切;老年人也不能妄言資歷深、經驗多,我們所擁有的一切,有些會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貶值,有些會突然間隨風而去。”
費愛軍在一旁說︰“楊叔叔不能那樣講,老年人也有老年人的優勢,能夠發揮年輕人無法替代的作用,常言說,莫道桑榆晚,紅霞尚滿天;姜是老的辣,酒是陳年香,這些比喻都是說明老年人的重要作用。年輕人也不能認為來日方長,而去游戲人生。有人說時間有三種步伐︰未來姍姍來遲,過去靜止不動,現在快速飛逝,年輕人要珍惜現在的每一天。還有人說,人的一生只活在三天中︰昨天的回憶,今天的現實,明天的夢想。老年人愛回憶,中年人重現實,年輕人有夢想。但是,有夢想不能總是做夢,不管你在夢里走了多少路,醒了之後依然只能在床上。作為年輕人,如果睡得太久,一覺醒來,會覺得時光不再,萬事皆空,也就是說,當你發現時間是賊的時候,它早就已經偷走了你的青春,這是我近年來才悟出來的道理。”
“講得好!”楊傳福贊嘆說,“畢竟是雜志社的編輯,說出來的話寓意深刻!”(。)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費愛軍受到鼓勵,接著說︰“我並不是否認‘年輕人的財富是時間’這句話,但是,時間要變成財富有一個比較長的轉化過程;老年人的財富是經驗,可以順手拈來。老年人是青年人的前輩,逝去的成了墓碑,活著的成了路牌,引導我們走在正確的人生道路上。楊叔叔您笑什麼?我說的老年人當然也包括我爸爸,他也算是個好老頭,只是在我面前有時候把‘寓言’說成了‘忠言’,還想讓我把幻想當成理想。”
楊傳福說︰“愛軍呀,你的有些話講得很對,也講得很好。老年人的某些經驗年輕人可以參考,但也不能說老年人的經驗對年輕人都有用處,老年人的有些說教對年輕人可能還會產生一些誤導作用。年輕人要大膽實踐,勇于創新,因為老年人喜歡用老眼光去衡量新事物,對眼前的有些事情看不慣,比如現在,修補衣服不賺錢,修補皮包不賺錢,修補***賺錢;豐收不賺錢,豐產不賺錢,豐胸能賺錢。老年人看不懂的事情也有很多,比如過去是打土豪,分田地,現在田地不分了,‘土豪’到處跑;過去是斗地主,搞土改,現在土改不搞了,“地主”卻在繼續‘斗’。”
大林想起上次在探家返京的火車上,听到的梁晨與他兒子的對話,忍不住樂了,也笑著對楊傳福說︰“一個人以前的經歷會影響他以後的看法和行動,老年人和年輕人如果不注意溝通,就會互相看不慣。比如現在有些老年人和年輕人都還在穿帶洞洞的衣服,不同的是老年人的洞洞多在襪子上,年輕人的洞洞多在褲子上。我們編輯部聘請了一個負責文字把關的老同志,也是部隊的退休干部,他在地攤上十二塊錢一捆的襪子一次買幾捆,而且都是一種顏色,一雙中的一只後跟磨破了,就把沒破的那一只留下來,再穿另一雙,最後把沒有磨破的單只襪子配成對還接著穿。我們編輯部文印室有個女孩子,屬于九0後,她喜歡穿牛仔褲,新買的褲子每一條都有破洞,正像有人說的,女孩怕胖不怕瘦,身上衣服露著肉。結果年輕人藐視老年人的做法,說他摳;老年人鄙視年輕人的行為,說她潮。”
鍋巴魚還在做,楊傳福對兩個小伙子說今天不喝白酒,費愛軍點的啤酒涼菜先上了桌,三個人邊喝、邊吃、邊聊。
費愛軍看到楊傳福與崔大林今天說得非常投機,心里也很高興,有意調節氣氛,笑著對楊傳福說︰“老一代人艱苦奮斗和勤儉節約的傳統我們應當繼承與發揚,主要是學習你們的那種精神。听我爸爸講,我們家過去生活很苦,只有幾間破舊茅草屋,躺在屋子里邊的床上,白天可以曬太陽,晚上可以數星星,家里邊那口破鍋可以讓生產隊的隊長吊在村口的大樹上,當催人干活的鐘敲。奶奶生了他們姊妹幾個,因為吃不飽肚子,個個都缺斤短兩、尺寸不足,以至于我們這些後代人都受影響,比如我,現在成了三等殘廢,連找個對象都困難。”
崔大林不贊成愛軍說的有些話︰“費編輯不要總是因為自己身材矮小有自卑心理,維納斯還沒有胳膊呢,人們不是照樣說美。而且在很多場合,高個子不得不低頭的時候,矮個了依然可以筆直地站著。”
楊傳福對費愛軍說︰“我和你爸爸這一代農村長大的孩子,小時候多數生活都比較苦,特別是子女多的人家。你爸爸姊妹五六個,俗話說,老大慣,老小嬌,最苦還是半中腰,他好像排行老三,在家里吃的苦肯定比其他子女會更多一些。”
“我爸爸苦怕了,也餓怕了,一看家里的米面不多了就緊張,總是要買夠一兩個月的食用量存放著才放心,特別是媽媽去世以後,剩飯剩菜一點都舍不得扔。我對他說,爸,你每頓飯都是做一兩個菜,多數還是我不愛吃的,咱們能不能每個星期有那麼幾頓多做幾個菜改善改善生活。我爸說,想多吃幾個菜還不容易,以後我給你做。有一次我姐姐送來一兜子土豆,爸爸破天荒地一頓飯為我做了四個菜,一個醋 土豆絲,一個涼拌土豆片,一個紅燒土豆塊,還有一個是與剩饅頭一起蒸出來的加糖土豆泥。”
楊傳福開心地笑著說︰“你這個孩子小時候就喜歡與你爸爸 嘴,現在又在背地里出你爸爸的洋相,講的話過于夸張了,我不太相信。”
“不是我這個兒子出爸爸的洋相,而是當爸爸的總是看兒子別扭。現在我知道了,當有些老年人說你變了,對你不滿意,不過是你沒有按他的生活方式處世罷了,他吃糠,你也必須咽菜。”
費愛軍的話里有些怨氣。
楊傳福對愛軍說︰“你講的話有一定道理,不過,苦難是一所無人願意報考的學校,從這個學校畢業的學生,都有良好的品質,在人生的道路上也都能夠做到艱苦奮斗,自強自立,你爸爸可以說是這個學校畢業的優秀學生。”
“不能一概而論,也有個別忘本的。”崔大林忍不住說。
楊傳福贊同崔大林講的這句話︰“你說得也對,同在天空飛翔的,有雄鷹,也有風箏。我最近得到一個信息,咱們家鄉那個市的市長前天被‘帶走’了,他小時候也很苦,父母早逝,是吃百家飯長大的。我們倆是被同一個火車皮拉到部隊當的兵,也是同一年在部隊提的干,他比我還小幾歲,本來在部隊很有發展前途,可是在軍隊大搞生產經營的年代,經濟上出了一些問題,被轉業處理。他到地方以後決心痛改前非,從頭再來,後來果然工作勤勉,處事謹慎,很快就被提拔重用,從副科級一直干到正廳局級。但是,他當了市里的主要領導以後,少了約束,也少了自律,飽食思淫,景佳追歡,不僅貪污,而且貪色,如果不是包養的幾個情婦相互吃醋血拼,把他扯了出來,他今年底就可以光榮退休、安度晚年了,這就叫人不盡天職,天不遂人願。”(。)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崔大林對楊傳福說︰“您說的咱們老家的這個市長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在北京,可能沒有幾個人知道他是誰,但是,在我們當地的老百姓中間,提起他的名字家喻戶曉,如雷貫耳,在市政府機關每天出版的報紙上,除了訃告和廣告,幾乎每一條重要新聞都有他的名字。他與有些貪官一樣,見了漂亮女人就方顯出英雄本‘色’,因為養情婦需要錢,他的貪污受賄手段可謂是無所不用其極。提起他的所作所為,我們那里的老百姓不是欲哭無淚,而是悲忿交加淚先流,但是群眾的淚水並不能漂白他已經變黑的心腸,壞心沒好報,不是不報,時機未到,他最終還是在眼下的反腐風暴中翻了船。”
“他轉業以後與我一直保持著不算密切的聯系,有時打打電話,也見過幾次面。我發現他最近幾年有些異常變化,對群眾反映他的問題也早有耳聞,有的人像秋風中的枯葉,看似飛翔,實為墜落,我和有些認識他的人都認為,他被查處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情。前些年,他給在北京工作的女兒買了一套房子,去年又準備再買一套,作為自己退休了以後來北京與女兒一起生活的住所。他曾經征求過我的意見,問我買什麼地段的房子好。我給他開玩笑說,不管是什麼地段,你在北京買房子最好是買西邊帶窗戶的,不要買東邊帶窗戶的,以免你干的有些事情‘東窗事發’。通過不久前的一次電話交談,我發現他對當前的形勢已經是心存疑慮,惶恐不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對一個官員來說,清正廉潔是安眠的枕頭,白天不怕紀委談話,晚上不懼警笛鳴叫。”
崔大林接著楊傳福的話題往下講︰“有人說,知識可以改變命運,有時候命運也可以‘改變知識’。有些人很有知識,領導不賞識,你只能在下邊趴著;有些人並沒有多少知識,當了領導之後,就可以去教育別人,甚至于不進學校,就能拿到碩士、博士學歷,取得導師、教授頭餃。我們剛才說的這位市長,喜歡風庸附雅,他的學歷不但由參加工作、應當說是剛當兵時的高中畢業,變成了當市長時的在職研究生畢業,他後來還在市屬的師範學院獲取了‘客座教授‘的桂冠。我有兩個高中時的同學後來在師範學院先後就讀、任教,他們說,市長還真是去學院講過幾次課,一派荒唐語,滿嘴外行話,講台上的人自鳴得意,講台下的人哭笑不得。”
楊傳福對崔大林說︰“他確實是個研究‘升’,是研究怎麼升官的研究‘升’,他的官位已經升到了一定的高度,仍然不知滿足,他這次被查出來的問題很多,就看以後是不是能夠‘升天’了。好了,他的事情我們不再往下說了,說多了我都為他感到害臊,時代列車在拐彎的時候,總要甩下來一些身體失衡的人,誰叫他不站穩腳跟呢!咱們說些別的內容,你父母的身體最近怎麼樣了?”
“他們的年齡都不是太大,目前身體狀況還算可以,都沒有太大的毛病,我的弟弟為照顧父母做了不少的犧牲,高中畢業後窩在家里一直沒有出來,最近才在縣敬老院謀取了一份工作。為了以後便于照顧老人的生活起居,他正在與一個同在敬老院工作、賢惠能干的離異女人處朋友,並且計劃著若干年後,把我家的兩個老人也接到敬老院里去生活。”
楊傳福听了崔大林的話,感慨地說︰“農村青年沒有城里年輕人的競爭壓力,也沒有上班下班的時間約束,春賞鮮花,夏攬青翠,秋嘗百果,冬踏冰雪,看似悠閑,其實每個人都有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在肩上。除了春種秋收以外,還要賺錢養家,教育孩子,贍養老人,實屬不易。”
費愛軍听了楊傳福的話笑著說︰“听我爸爸說楊叔叔最近參加了軍休所的寫作學習班,講的話果然有些詩情畫意,也很有內涵。大林的弟弟到敬老院工作,我認為是一個不錯的選擇,有人說,經營養老機構是為夕陽人士服務的朝陽產業,將來發展潛力很大。我爸爸也曾經對我說過,他老得不能動的時候,就去敬老院里生活,不給我和姐姐找麻煩,他的想法我和姐姐同意不同意先不講,現在想在北京找一個合適的養老地方並不容易,公辦的收費低,排隊很長,私營的收費高,少有人去。”
“你講得很對,現在的養老機構和養老設施都不是太完善,北京尚且如此,其他的地方就更不用說了,我的老母親也已經八十多歲的人了,她不喜歡到北京來長住,在老家又不想與我的兩個弟弟一起生活,一個人生火做飯過日子,我很不放心。我想在我們縣的縣城給她找一個合適的養老場所,每天能夠有人照顧他的吃喝起居,弟弟們家里的人也能夠經常去城里看望,可惜沒有這樣的地方。”
楊傳福對兩個年輕人遺憾地說。
“可以讓奶奶到我們縣的敬老院去呀!”崔大林說,“現在咱們家鄉的道路修得非常好,我們縣城到您老家坐公交汽車只有二十多分鐘的路程,騎自行車也只需要大約一個小時左右。我們縣敬老院院長是我的老同學,一般工作人員中除了我弟弟,還有幾個也是我的熟人和朋友,他們都可以給老人一些特別的照顧。我的父母以後完全喪失了勞動能力以後,我弟弟準備把他們安排到敬老院里生活,就是因為老人們既沒有離開家鄉,不改變原來的習慣,生活又有人專門保障。我們縣敬老院主要招收的對象,就是在外工作人員留守老家的老人,他們提出的口號是‘給留守老人營造一個溫暖的家’。”
楊傳福听了崔大林的話,點點頭說︰“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我先給兩個弟弟打個招呼,听听他們的意見再說。”
鍋巴魚上了桌,果然別有風味,三個人說得高興,吃得痛快,只一會工夫,桌子上就只剩下魚骨魚刺和空啤酒瓶了。
酒足飯飽之後,楊傳福遞給崔大林一張紙條,上邊寫著楊秋萍的聯系方式。
崔大林是黃老板的老鄉,又是老顧客,費愛軍掏錢結賬的時候,黃老板給他打了個八五折。
編輯部最近的喜事比較多,費愛軍與姚淑芬確定了戀愛關系,崔大林有了女朋友,吳憂和常瑩擬訂了婚期。陳充實最近與女朋友的關系也由陰轉晴,恢復正常,所以心情不錯,要利用周末的時間請編輯部的幾個哥們聚一聚,他听費愛軍說“豫香飄”小吃店這一段時間的生意比較火,吃鍋巴魚要排隊,就讓崔大林向黃聯預訂了一個包間。(。)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陳充實今天請來吃飯的人,除了幾個年輕編輯之外,還有編輯部主任申橋。“編輯部好比一個大家庭,一家人吃飯不能少了‘家長’。”陳充實說。
幾個人進了小包間,吳憂首先在靠近窗戶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費愛軍跟他開玩笑說︰“小吳同學不愧是在部隊大院上班,雖然沒有當過兵,打過仗,但是耳濡目染,學會了搶佔有利地形,在吃飯的時候最會佔據最好位置。你坐的地方通風透氣,視野開闊,屬于普通飯館里的‘雅座’。”
吳憂笑著說︰“你應當記得,以前咱們來這里吃飯的時候,我也是坐在這里,費編輯要是覺得這個位置好,咱們以後輪換著坐。”
“那好,以前你已經坐過這個位置,今天輪到我坐了。”
吳憂說︰“不,不,我的意思是說,這個位置呀,這輩子我坐,下輩子你坐。”
費愛軍剛要說什麼,吳憂指著窗外說︰“你們快看,那邊有個正在走路的女孩子長得真漂亮,身材也好,不知道她的男朋友是誰?”
崔大林把另外一個靠近窗戶的座位讓申橋坐了下來,抬頭向外瞄了一眼,對吳憂說︰“那個女孩子確實很漂亮,她的男朋友可能不是你,也肯定不是我。”
費愛軍曲起手指敲敲桌面,對還在向外張望著的吳憂說︰“嗨,不要當醋海情波里的游泳健將,吃著碗里的,看著鍋里的。”
“讀書是腦子在吃飯,就餐是肚子在吃飯,看美女是眼楮在吃飯,眼楮看著美女,嘴里的大白菜都能嚼出豬肉味來。”吳憂依然注視著外邊說。
“常瑩是大白菜還是豬肉?”
費愛軍問吳憂。
陳充實正在忙著點菜,听了費愛軍的話,連忙說︰“咱們今天不吃大白菜,也不吃豬肉,主要是吃魚。”
其他幾個人都笑了起來,笑得陳充實莫名其妙。
申橋坐在一邊一直沒有說話,他最高興看到兩件事︰一是編輯們上班時認真細致地工作,二是編輯們業余時間在一起互相調侃,無拘無束地說笑。
“我這個人天生就是吃大白菜的命,而且還無法‘改善生活’,所以不能吃豬肉,只能看豬走。”吳憂與費愛軍接著瞎侃,“這個小吃店我好久沒有來過了,衛生狀況大有改觀,但是服務員的形象沒有改變,這將會繼續影響顧客的食欲。這里服務員的長相比較差也就算了,態度也不是太熱情,一個個板著臉,好像誰去年欠了她的錢今年還沒有還似的。”
費愛軍說︰“這里的服務員都是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所以她們不相信顧客是‘上帝’。”
“讓大林給她們的老板說一說,工作人員態度好了生意才會好,顧客哈哈笑,老板數鈔票,大家都高興。”
吳憂又在為別人操心。
陳充實點好了涼菜酒水,從口袋掏出兩盒中華煙分別扔給費愛軍和吳憂說︰“不抽煙的人總是忘記給別人敬煙,這里只有你們兩個人抽煙,來,一人一盒。”
吳憂把自己面前的一盒香煙裝進口袋收起來,對費愛軍說︰“兩盒香煙不要都打開了,今天先抽你這一盒,爾後再抽我這一盒。”
費愛軍拆開陳充實扔給他的那盒香煙,抽出一支來遞給吳憂說︰“我今天又見到鬼了,而且是一個小氣鬼,本人非常明白閣下的意思,今天咱們倆先抽我這一盒,爾後你自己再抽你那一盒。”
吳憂點燃了香煙,貪婪地抽了一口對費愛軍說︰“你不要總是說我小氣、吝嗇、怕花錢,其實我根本不把錢當一回事——而是把它當成兩回事。哎,對了,前幾天在北邊那個飯館吃飯,你買豆漿的時候借了我六毛錢一直沒有還------算了,算了,你別撇嘴,我也不準備再要,全當是‘扶貧’了。”
費愛軍也點燃了一支香煙叨在嘴里,伸手從口袋里摸索出來一枚硬幣扔給吳憂說︰“你別說‘扶貧’了,我還想‘濟困’呢!來,今天先還你一毛錢,剩下的五毛錢先欠著,以後再還你。”
吳憂不客氣地用手指夾著硬幣說︰“咱們倆不知道是你應該‘扶貧’,還是我應該‘濟困’,一碗豆漿的錢也要‘分期付款’,而且‘首付’的比例還是這樣的低。”
崔大林剛才正與申橋低頭說話,見到吳憂抽煙,從座位上站起身來把窗戶打開一條縫,對他說︰“你現在總是說錢不夠用,怎麼還不趕快戒煙?”
費愛軍愜意地吸了一口香煙,對大林說︰“他現在才不會戒煙呢,目前正準備搞兩項發明創造,一個是把香煙做成蚊香狀,一支兩米長,一下子就能抽過癮;二是做成一種罐頭香煙,不管在什麼地方,打開口對著嘴巴就能抽。”
申橋也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抽煙浪費錢是一方面,重要的是對身體沒有好處,現在很多公共場所都禁止抽煙了,咱們雜志社也應該采取措施進行限制,讓抽煙的人都成為過街老鼠,我勸你們會抽煙的都盡早戒掉,小陳同學原來也抽過煙,後來不是就戒掉了嗎!”
吳憂說︰“申主任的指示我是不折不扣地執行,你經常教導我們說,要戒煙、要戒煙!我也經常下決心要戒煙、要戒煙。抽煙對身體沒有好處我絕對相信,但是,我這個人一看到香煙就高興,一聞到煙味就想笑,人們常說,笑一笑,十年少,我笑的時候對身體的益處,與抽煙的時候對身體的壞處正好抵消。當然,這只是以前的想法,我真正對抽煙這個問題有所認識,還是不久以前發生的一件事情,我有個表叔比我大不了幾歲,他也是個大煙鬼,天天拿尼古丁當飯吃,前幾天家里有人來電話對我說,他因為抽煙太多,得肺癌死了,我听到這個消息嚇了一大跳,一個人坐在出租屋子里,連著抽了半盒香煙才壓住驚。”
申橋看吳憂一副認真的樣子,半信半疑地說︰“真的還是假的,你一次能抽半盒煙,水平夠高的!”
“一般,一般,全國第三。”吳憂故作謙虛的樣子說,“我的女朋友,不對,我們已經領取了晚上可以同床共枕的許可證,我現在應當把常瑩叫做老婆。我老婆常瑩前幾天對我說了,我的煙癮不戒掉,她不與我舉行婚禮,所以,我最近一直在努力戒煙,戒了煙不僅有利于身體健康,也能省出一些錢來。現在我手里的每一分錢都有它的適當用處,盡管我抽的都是低檔煙,每個月也需要一兩百塊錢的開支,這對于我來講是個比較大的經濟負擔。你們都知道,我這個人辦事動作比較慢,目前只是戒煙的效果不太明顯而已。”
費愛軍取笑吳憂說︰“你的動作有時候並不慢,那一年與兔子賽跑不是得了個第一名嗎,但是,只要听說不花錢有飯局了,有酒喝了,有煙抽了,就會跑得比草原上追逐羚羊的獵豹還快!”
涼菜上齊了,陳充實拿出自己帶來的白酒,把每個人面前的杯子都斟M,滿腹學問不療饑,編輯們的肚子早餓了,幾個人邊喝酒吃菜,邊等待正在烹飪加工的鍋巴魚上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申橋對幾個年輕的編輯說︰“現在人們的觀念都在改變,過去見了小伙子,會問他有沒有女朋友,現在見了小伙子,要問他換沒換女朋友;過去見了別人結婚,嘴里會祝他天長地久,現在見了別人結婚,心里暗想他能撐多久。你們幾個人的年齡都不小了,有了朋友的要認真談,談好朋友的要快結婚,希望中間不要再有什麼變故。小吳在你們幾個人中間年齡最小,今年二十八歲了吧,在個人戀愛結婚問題上動作並不慢,其他人要向他看齊。”
吳憂說︰“主任有點官僚主義,我這個人長得有點著急,看著老成,這個月底才滿二十七周歲。我與前女友談戀愛的時候,她第一次見面就問我‘你今年的年齡到底是多大?’我說‘二十五’,她不信任地又問我‘你誠實嗎?’我說‘乘十干嗎,乘十那是二百五’。”
申橋忍不住笑了,對吳憂說︰“我講的是虛歲,二十七歲就領了結婚證,更值得別人向你學習。”
費愛軍揶揄吳憂說︰“你們看看小吳同學受到申主任表揚以後的那個高興勁,來,咱們歡迎小老弟給幾個大哥哥們介紹介紹戀愛經驗!”
吳憂一本正經地說︰“介紹經驗不敢當,可以談點粗淺體會,那就是,交友要志向相投,婚姻要門當戶對,攀高者易自卑,低就者易自負,有錢有房你挑別人,沒錢沒房別人挑你。”
費愛軍感嘆著說︰“小吳同學有自知之明,依據自己的條件和實力,吃不著豬肉,就抱一棵又肥又嫩的大白菜,听說你上一個女朋友比常瑩姑娘還富態,而且是一個處長家的千金。”
吳憂說︰“費編輯講得不錯,農村長大的孩子受傳統觀念的影響比較深,‘莊稼老漢不識數,只撿大的磨’,找對象、娶媳婦都喜歡個子高的,體型胖的,這樣的女人有力氣、能干活。我也喜歡前女友的身材,她確實是位‘千斤’,體重比常瑩還高一個等級,只是她對我總是不信任,胡亂猜疑,這讓我受不了,我們只談了幾個月的戀愛,最後我只好對她說,胖妹,你的體積太大,哥的眼楮容量有限,盛不下你,然後就與她拜拜了。我對女朋友的體型不挑剔,她愛吃什麼就讓她吃什麼,她能夠吃多胖就讓她吃多胖。盡管有人說一白遮百丑,一胖毀所有,但是我覺得,晚上睡覺的時候,抱著一堆脂肪比抱著一把骨頭要舒服得多。不怕你們笑話,我和常瑩親過幾次嘴,口感不錯,我與常瑩一起外出的時候,最喜歡攬住她的腰,不過後來我發覺,最近一段時間以來,她的身高沒有加長,我的胳膊越來越短。”
崔大林打斷吳憂的話說︰“你和常瑩有時候在一起,要注意一下形象,我們畢竟是生活在部隊大院里。你們剛認識不久的一天,我就看到你們在大院宿舍區的小花園里,有了讓成人難堪、對少兒不宜的肢體動作。”
吳憂紅了臉說︰“我就是喜歡和胖女人親近,這可能與我小時候愛吃肥肉有關系。有個朋友曾經對我說過,你如果嫌自己的女朋友肥胖,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少吃,一天三碗稀粥老咸菜是最好的減肥藥,我問那個朋友,你說的‘減肥藥’飯前吃還是飯後吃?哎,對了,別人在這個問題上取笑我還情有可原,費編輯以後不能再在這方面與我開玩笑,姚姐與常瑩可是屬于同一個重量級。”
費愛軍說︰“我不喜歡胖女人也沒有辦法,因為不具備更多的選擇條件,有些地方無法與你們相比,你們是文字編輯,我是美術編輯,你們是本科學歷,我是大專學歷,你們身材挺拔,我的身材矮小,能找個被豬啃過的大白菜就算不錯了。”
申橋佯作生氣的樣子對費愛軍和吳憂說︰“你們兩個人越說越不像話了,常瑩和姚淑芬都是不錯的女同胞,不能因為身體胖就貶低她們。另外,別的地方怎樣對待員工我不知道,咱們編輯部肯定沒有學歷歧視,有的人說得很形象,學歷好比火車票,清華、北大是軟臥票,一般本科是硬臥票,大專是硬座票,成人教育和函授都是過道與廁所里的站票。幾個不同學歷的人坐著火車去找工作,下了火車以後才知道,公司的老板不關心你是躺著來的,還是坐著來的、站著來的,只關心你會干什麼。我們編輯部也是這樣,只要你有真本事,不管學歷高低,也不管身材高矮,都會受到重用。”
陳充實說︰“申主任講得對,一個人不管學歷高低和身材怎樣,只要把心思用在正地方,努力工作,都能做出成績來。我有個大學時候的同學,他在我畢業找到工作以後又讀了研究生,這個小伙子人長得很帥氣,嘴巴也甜,後來在一家私營企業謀取了一份不錯的差事,但是不久就被解雇了,原因是老板說他白天與客戶說話時的口氣太硬,老板娘說他晚上與自己偷情時的家伙太軟。”
陳充實有時候說的話真真假假,幾個人都不太相信他講的是實事,一起笑起來。
崔大林對申橋說︰“申主任可能還不知道,費編輯最近利用業余時間畫了一本連環畫,一家出版社已經同意出版,他正準備與人家簽訂合同。”
申橋驚奇地說︰“這件事情我怎麼一點也知道,費愛軍同學這一兩年的變化很大,工作很努力,生活作風也有明顯改變,你不會因為繪畫技術提高,離開編輯部去另謀高就吧?”
費愛軍紅了臉說︰“謝謝主任夸獎,也請主任放心,有的人是跳槽馬,一年換幾次工作,我是個臥槽驢,在一個地方干舒心了,多少年都不會動窩。”
一桌子人邊喝邊聊,一瓶低度五糧液見了底,陳充實把準備好的第二瓶酒從手提包里拿出來,申橋按著他的手不讓他再打開。陳充實對申橋說︰“我們很難得與您‘老人家’在一起吃飯喝酒,今天大伙聊得高興,也要喝個痛快。”
吳憂說︰“陳編輯說得對,明天是星期六,不上班,今天晚上咱們要一醉方休。”(。)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費愛軍接過陳充實打開的酒瓶子,笑著說︰“小吳同學很大方,大伙放開喝吧,反正買酒也不是花他的錢。”
“我現在想大方也大方不起來呀,經濟條件不允許。”吳憂習慣了費愛軍的玩笑話,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自己的空酒杯朝著他伸過去,對他說,“來,倒滿,倒,倒,再倒------怎麼搞的,嘀嘀嗒嗒,你不會是前列腺有毛病吧?我的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像申主任,酒量特小,護士用衛生球擦擦屁股,就會三天不醒。”
“費編輯不能說小吳同學是小氣、吝嗇,人家是勤儉節約,會過日子。不過,小吳同學以後不要總是在大伙面前哭窮,我們是不會找你借錢的。”崔大林也給吳憂開玩笑說。
“我不是哭窮,誰有頭發也不會剃光了裝禿子,我和常瑩兩個人的薪水差不多,都是每個月五六千塊錢,除去租房吃飯買衣和其他零星開支,一共要兩千塊錢左右,每人能再省出來一千塊錢也就算是不錯了。”
陳充實在一邊忍不住說︰“小吳你這賬是怎麼算的,一個人一月五六千塊,花掉兩千塊,還剩一千塊,其他的錢哪里去了?數學課是語文老師教的吧,我們家養的小狗算術都比你好。”
“你家的小狗要是懂算術,你爸爸早讓它當煤礦財務科的科長了。”吳憂說。
“你可能不信,我們家的小狗智商特別高,你問它一加一等于幾,它叫兩聲,你問它二加二等于幾,它叫四聲。有一次我問它,一千二百三十六加八百六十五等于幾,它整整叫了一個晚上。”
幾個人听了陳充實的話又都笑了起來。
吳憂對陳充實說︰“我剛才算的不是個人的賬,而是家庭的賬,我和常瑩兩個人家里的生活條件都不是太好,今天這家要錢修房,明天那家要錢看病,每個人每個月給每個家里平均要分別匯回去兩千塊錢左右,搞得我們倆經常入不敷出,捉襟見肘,進飯館就餐都是點最便宜的飯菜,穿的衣服也是網上買的打折貨,陳充實同學經常請我們‘吃大戶’,這是我改善生活的唯一機會,我非常感謝。再說我這個人心腸比較軟,就怕干對不起別人的事,你這麼好的香煙,我要是不抽,對不起你的一片心,你這麼好的酒,我要是不喝,對不起你的一片情,所以,以後你的煙我要多抽,你的酒我也要多喝。”
費愛軍指著吳憂說︰“你真會講話,意思是說,你可以從小陳身上扒一層皮,別人不可以從你身上拔一根毛。”
小吳毫不難為情地說︰“我現在窮得身上連毛都沒有了,你還能拔什麼?”
申橋說︰“小吳的有些話我相信,從農村出來在外打工的年輕人,一般都要承受大家和小家的雙重負擔,你們都還沒有成家,這個問題表現的還不是太突出,待成家立業以後才會有更深的感受。我先給你們下點毛毛雨,結婚證書不過是一個家庭油鹽醬醋這個生活賬本的封面,有些年輕人對家庭事務的復雜狀況,婚前想得簡單,婚後始料不及,以至于後來無所適從,束手無策,爭吵打鬧的不少,分道揚鑣的也有。也就是說,結婚證書只是一分簡單的合同,花不了幾塊錢就可以買到,但它不能提供合格產品,不能保證婚姻質量,更沒有售後服務之類的承諾,婚姻要靠夫妻兩個人用心去經營,不斷地去處理可能遇到的各種矛盾。有人說戀愛是享受,結婚是承受,但是,一個人一輩子不能只戀愛不結婚。生活中有了柴米油鹽,才能體會到千滋百味,一個人只有與別人組成家庭,經過婚姻生活的洗禮,才能夠說是真正的成熟了。也可以這麼說,家是一個能改變人生的地方,黑頭發進去,白頭發出來;兩個人進去,三個或者四個人出來;豎著進去,橫著出來。”
吳憂感嘆地說︰“申主任的話很深刻,不愧為‘哲學家’!”
費愛軍看了看申橋,笑著說︰“小吳同學奉承人有兩下子,馬屁總是拍到恰到好處。”
吳憂也看了一眼申橋,假裝正經地說︰“這點道理你都不懂,拍馬屁是一種不花錢也能討好領導的語言藝術。在一個單位混飯吃,哪個領導的馬屁都得拍,他們能決定你手里的飯碗端多久。當然,拍馬屁不能髒了自己的手,奉承人不要污了自己的口。”
申橋紅了臉說︰“你們這幾個壞小子有時候淨拿我開心。”
陳充實的臉也紅了,不過是酒精染的,他笑著對大伙說︰“有些人善于看領導的臉色行事,這是一種本事,領導們的一張臉就是一張人民幣,只是面值不同而已,每一張對你都有用。不過,我不喜歡看‘煩死人’的臉色,在他面前也沒有多少好听的話可說,寧可丟飯碗也不願意討好他。說起來也奇怪,我想讓‘煩’主任在我面前消失,可他好像故意向你證明物質不滅定律似的,總在你眼前晃來晃去。”
“強化行政管理是範主任的工作職責,是不是他總監督你拉屎撒尿你才恨他?”申橋問陳充實。
“不僅僅是,我是從心里煩他,總覺得咱們雜志社是個不錯的集體,軍隊的管理很規範,能在這里工作很幸運,我們願意遵守有關的規定。但是,某些小單位在管理上不能再層層加碼,我最不願意天天瞻仰‘煩’主任那一張令人生厭的面孔。”
申橋說︰“我不贊同你的說法,覺得範主任是在盡自己的職責,我們既然在部隊管理的單位供職,就要接受一定的紀律約束。好了,咱們不要再議論別人了,講點其他的內容好不好!”
“別的什麼都別講了,趕快吃飯吧,听說鍋巴魚好吃,只是等的時間太久了,大林過去催一下,讓他們快點端上來。”吳憂著急地說。
崔大林剛站起身來,服務員就把一個熱氣騰騰的大盆子端了進來。
盆子里飯菜兼備,魚肉和米飯巧妙地結合在一起,讓一桌人吃得齒頰留香,余味無窮。
陳充實去服務台結賬的時候,吳憂也從包間里出去了一會,他回來後對崔大林說︰“我剛才去後廚接見了一下做飯的大師傅,想問問他鍋巴魚是怎麼做出來的,他結結巴巴,吭哧了半天也沒有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便秘似的表情讓人看了心里難受。”
大林笑了笑,什麼話都沒有說。(。)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秋天已經逝去,大地上只有光禿禿的樹木和干枯的雜草為它守靈。
冬天來了,老天爺啟動制冷設備,把天地間調節得凜冽無比。霧霾又在為人們表演魔術,稍遠一些的高樓大廈、行人車輛,讓你大白天睜著眼楮都看不清楚,太陽好像是患了貧血癥,把蒼白的面孔隱藏在灰蒙蒙的天幕後邊,膽怯地俯視著被污染空氣彌漫著的北京城。
楊傳福和苟處長戴著防霧霾口罩,提著水果,一起去解放軍總醫院探望費元青。
費元青似乎又老了許多,身體消瘦,面孔蠟黃,橫七豎八的皺紋在臉上肆意地伸展著,頭發毫不留情地正由花白變成全白。
楊傳福最近經常到醫院來看望費元青,並沒有感覺到費元青有多麼大的變化,苟處長與費元青已經兩三個月的時間沒有見面,猛地一下子看到他的樣子,心里吃了一驚。
費元青最近的病情比較穩定,病雖然還沒有完全治好,但是身上不好的指標在下降,好的指標在上升。
看到兩個老朋友一起來看望自己,費元青顯得非常高興,情緒也比較好,因為屋子里還有其他病人,說話不太方便,他把楊傳福和苟處長領到了病房外邊的病員休息室里。
“最近吃飯、睡覺怎麼樣,看你臉上的氣色還不錯。”
苟處長的話既像是問候,又像是安慰。
費元青哈哈大笑起來,對苟處長說︰“我現在什麼事情都談不上‘不錯’,不過吃飯、睡覺還算湊合。听‘局座’說,你也參加了軍休所組織的寫作學習班,真羨慕你們,人老了還能圓兒時的夢。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個文學愛好者,近來躺在病床上百無聊賴,也瞎編了一些東西,對自己的描述是︰‘白發蒼蒼,皺紋滿面,兩眼昏花,腳步蹣跚,白天看夕陽西下,晚上觀星空月殘,走一步是一步,活一天算一天。’”
楊傳福說︰“我有時過來看你躺在病床上寫寫畫畫的,沒想到你是在作詩。不過,通過你寫的東西,看出來你的人生態度依然有些消極。疾病是一個不喜歡提前預約的客人,每個人都有可能與它見面,我們對它的態度應當是‘既來之,則安之’。”
“花開一時,草長一秋,人活一世。花落自有花開時,草枯自有萌發日,人病了,特別是老年人病了,可能治好,也可能治不好,治好了繼續抗爭,治不好告別人生。我這一輩子,人生的道路可以說曲折復雜,險象環生,不像有些人暢行無阻,一路順風。在生活的道路上,有的人是上錯了車,還有的人下錯了站,我是走在半道上選錯了前進的方向,說明白了就是不應當從部隊轉業。你們雖然現在也是由地方政府管理,但還是享受軍人的住房、工資和醫療待遇,而我們這些‘老轉’在這些方面就差一些,以至于現在我連一套自己的住房都沒有,看病也要自己承擔不少的費用。我有時候瞎想,一個人活在世上真是不容易,總是為向前向後的決定猶豫不決,總是為向左向右的選擇思前想後,我這個人活了六十多年也算是夠本了,晚走不僥幸,早走不遺憾。”
楊傳福听了費元青的話,搖搖頭說︰“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以前也跟你說過多次,人的一生,不過是從產房到墓地的一段路,兩點之間的距離有限,一個人的人生之路如果太直、太順,就顯得很短促,只有經過曲折的人,他的人生道路才顯得比別人更長遠。所以說,一個人走了直路是幸運的,他少受了一些跋涉之苦;一個人走了彎路也是幸運的,他多看了一些路邊風景。”
苟處長在一旁也勸說費元青︰“楊局長講得很對,每個人的人生道路都不會一樣,曲折的不一定比順直的有什麼不好,一個人與一個人不同,走的路也不可能完全一樣。世界上只有一個你,你就是絕版,無與倫比,不能復制,不管是青年、壯年或者是老年,每個人都要活出自己的特點,自卑是自毀形象,自信才有前進動力。到了我們這個年齡,就要該吃吃,該喝喝,啥事別往心里擱。不要跟過去的事情過不去,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不要跟現在的事情過不去,現在的事情也將過去。人的一生,笑著走和哭著行,都是那麼長的一段路,有的人一生都在練習笑,他最後只是止住了哭;有的人有時候也想哭,他只是忍住了笑。”
“人老了,要滿足已有,珍惜所得,不過多地去過問別人過得怎麼樣,一不攀,二不比,避免自己氣自己,也不要總是後悔過去曾經做過的事情,曾經的曾經已經成為曾經,過去的過去已經成為過去,曾經的曾經不會再有,過去的過去不會再來。人也不能總是抱怨命運坎坷,老天不公,老天很忙,他沒有時間過問人世間的事情。人可以有一時的心理不平衡,但不要總是為世上一些難以平衡的事情耿耿于懷。”楊傳福也在開導費元青,“因為大地不平衡,才有了河流山川;因為氣候不平衡,才有了春夏秋冬;因為有了生活中的不平衡,才有了絢麗多彩的不同人生。”
苟處長又說︰“費教員從基層到機關,又從機關到院校,從戰士到干部,又從軍隊干部到地方老百姓,去過很多單位,干過很多職業,這是好事,不是壞事,有人總結說,一般的人,一生要活兩萬多天,有的人資歷豐富,生活的每一天都不一樣,多姿多彩,景象萬千;有的人生活單調,等于把一天重復了兩萬多次,一生好比只生活了一天。”
“而且你工作過的單位,人們都是有口皆碑,好評如潮,你工作上的業績,可歌可泣,可圈可點。”
楊傳福的話有了一些調侃的味道。
“可說可笑,可口可樂!”費元青給兩個老朋友也開起了玩笑,“你們兩個軍休所寫作班的學員今天又像是在遺體告別儀式上致悼詞,又像是在我面前進行作文比賽,說的話用詞華麗,生動感人,寓意無窮,發人深省,我想看看今天你們能不能把我由悲觀變樂觀,由腐朽變神奇。應當說,通過這次住院,我也明白了一些事理,不像過去那樣消極悲觀了。深深懂得了,一個人可以痛苦一世,也可以快樂一生,人生痛苦的主要原因,是把有些事情想得太復雜,首先是他自己不會簡單;人生快樂的重要方法,不是增加物質財富,而是降低標準要求,清心寡欲是一個人的無形資產,也是挖掘不盡的快樂源泉。”(。)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苟處長點點頭對費元青說︰“您剛才說這番話的時候,讓我仿佛又看到了當年您在三尺講台上的風采。我們說的都是心里話,世上有些事情你可以主導,也有些事情不可能以你的意志為轉移,即便你作了很大的努力,也不能改變它的進程,無法讓它按照你的願望實現得完美無缺,有的時候,還可能形成另外一種現象,就是你想得到些什麼,反而再失去些什麼。所以,我們對待一切事情的態度應當是抱最大的希望,盡最大的努力,做最壞的打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順其自然,隨遇而安,看淡世事滄桑,內心安然無恙。”
費元青听了苟處長的話,伸出大拇指說︰“苟處長講的話也非常有道理!”
苟處長接著對費元青說︰“老年人要學會用最少的悔恨回憶過去,用最多的希望展望未來。過去的事不可能不想,要盡量少想,想也要想一些讓自己高興的事,甜蜜的回憶不需要成本,而是可以自娛自樂的奢侈品,正像有些人說的,幸福不是一切完美,而是少想那些不完美。我們應當用更多的時間是去想以後的事情,想想怎麼樣讓自己的身體盡快康復,想想怎麼樣安排好晚年的生活,六十多歲正當年,你以後的路還長著呢!”
費元青擺擺手說︰“我對你說的最後這句話有不同的看法,未來無限好,可惜人已老,像我們這個年齡,只相信生命苦短,不相信來日方長。”
楊傳福接著苟處長的話題往下講︰“我也覺得苟處長講得很有道理,人們往往就是這樣,當你在某些方面羨慕別人的時候,你的某些方面也正在為別人所羨慕。我舉個例子,我只有一個女兒,還遠在國外,老費你有兒有女,並且都在跟前,我與老伴兩個人,由于愛好不一樣,活動範圍不同,家里經常只有我一個人,有時也會感到孤單寂寞。但是,我想到以後女兒會回國,會成家,會有子女,我也會與老伴一起享受天倫之樂,所以對未來充滿了期待。也就是說,我並沒有覺得失落,即便是只有一個人在家,也應當經常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笑一笑。老年人以後的人生道路還有多長,誰也說不準,應當過好眼下的每一天,世上只有回不去的路,沒有過不了的橋,哪怕是生災害病,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如果看不到明天的太陽,就欣賞今天的月亮;如果吃不到明天的早飯,就品嘗今天的晚餐。苟處長可能還不知道,老費的兒子愛軍最近談了一個賢惠能干的女朋友------”
費元青紅了臉,攔住楊傳福的話頭連忙說︰“別再提我兒子找女朋友的事了,提起來我就有氣,我等待了他三十年,他現在要給我帶回來一個離過婚的女人當兒媳婦,而且這個女人還帶了一個別人的孩子。”
楊傳福說︰“老費你腦袋里的封建殘余還沒有肅清,離異女人經歷過一次婚姻,會非常謹慎認真地對待第二次選擇,也會過好失而復得的家庭生活。愛軍把媳婦娶回家,她的兒子就是你的孫子,你的女兒把小外孫領走了你失落苦惱,現在兒子給你領回來一個活蹦亂跳的大孫子,你有什麼不高興的?”
苟處長也附和楊傳福說︰“費教員不要想不開,假如愛軍找個未結過婚的女青年,過三年兩年生下一個孩子,到時候你還有精力、有體力,像當年對待肖肖那樣喂飯喂水、擦屎擦尿嗎?”
“我要是有個親孫子,拼了老命也要把他照顧好。”費元青不服氣地說。
楊傳福說︰“想抱親孫子也可以,現在國家‘單獨兩孩’政策已經放開,全面放開二胎也為期不遠了,愛軍到時候還可以再要一個孩子。”
“根據現在的政策,再婚夫妻雙方不是獨生子女的,有了一個孩子也可以再要一個。我剛才的意思是說,我們這些人年齡再大一些,可能就沒有能力和精力去帶孩子了,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苟處長補充自己剛才的話說。“對于我們來講,帶孫子不過是一種義務和樂趣,將來我們養老主要還是靠社會,兒子都不一定能指望得了,難道還能指望孫子嗎?不管孫子是兒子親生的或是媳婦帶來的,只要能增添樂趣,你就應當高興。”
費元青對兩個老朋友說︰“你們兩個人今天為了我也算是苦口婆心,循循善誘,其實有些道理我都懂,勸別人時也會這麼講,只是有些事情攤到自己頭上就會一時想不開。”
苟處長說︰“老史同志听說你住院了也很關心,他現在很忙,除了自己寫文章,還要到幾個地方去講課,他說有時間了也來看看你,與你在一起聊聊天、吹吹牛。”
費元青高興地對楊傳福和苟處長說︰“你們代我當面謝謝他,不要讓他到醫院來了,再過兩天我可能就要出院,出院以後我給他再打電話,咱們以後最好還是在公園里見面。”
楊傳福和苟處長剛走出病房大樓,楊傳福看著遠處,突然對苟處長說︰“對不起,你自己先回去,我看到那邊一個人好像是我的同鄉老崔,我去給他打個招呼,說幾句話。”
苟處長點點頭,自己先走了。
楊傳福剛才看到的人,果然是自己的老鄉老崔。
“你到這里來是------”楊傳福問他。
“老方前幾天生了病,在重病監護室已經觀察了兩天,今天稍微好了一些,要轉到普通病房去,我過來看看他。”老崔說。
楊傳福嚇了一跳,心里想,醫院的重癥監護室,那是給活人辦理去陰間護照的地方,老方一定是患了重病。便連忙問老崔︰“上次老鄉聚會時他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生病了?”
“人上了年紀不就是這樣嗎,今天晚上脫掉的鞋,明天早晨就不一定能夠穿得上。老方病了以後,我已經來過幾次,他住院的事情讓我先不要與其他老鄉講。”
“我也是來這里看病號的,剛從病房里出來,走,咱們再一起去看看老方,你先在這等一會,我去小賣部買點水果。”
老崔攔住楊傳福,揚了揚手中的袋子說︰“我帶的有,不用再買了。”
在去往病房的路上,老崔對楊傳福說︰“我們這代人的大部分孩子都是獨生子女,像你們這些養女兒的人都是幸運的,你到病房看看,能夠守在病重父母床邊,端茶倒水、擦屎擦尿的,絕大多數是女兒。要不然,人們怎麼會說女兒是父母的小棉襖呢,而兒子,嘿,連毛背心都算不上。老方比我們大幾歲,趕上了生兩個孩子,但是,兩個都是男孩子。老方病重以後,大兒子很少來,二兒子倒是經常來,但是來一會就走,好像他爸爸的心肌梗塞是烈性傳染病似的,現在老方是由他在北京打工的一個佷子照顧。”
楊傳福不太贊同老崔的說法,對他講︰“孩子是不是孝順,不在于他們是男是女,女孩子比男孩子心細一些,這是普遍現象。”(。)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在老方住的病房外邊,楊傳福和老崔與老方的佷子打過招呼以後,向值班醫生詢問了老方的情況,值班醫生告訴他們倆,老方剛剛從重癥監護室轉過來,正在睡覺,親友可以悄悄地進去看一看,最多三分鐘,不要吵醒他。
兩個人躡手躡腳地進入病房,楊傳福看到老方與剛才苟處長看到費元青時的心情一樣,大吃一驚。只見老方面色灰黃,身上好像被抽干了血液,臉上一道挨著一道的皺紋如同樹樁上的年輪,記錄著他幾十年歷經的滄桑。老方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幾根管子,這些管子是他與這個世界還保持著聯系的通道。
盡管兩個人進屋時無聲無息,老方還是憑著室內空氣的流動感覺到了什麼,他費力地睜開雙眼,看見楊傳福和老崔,掙扎著想從病床上坐起來,楊傳福連忙上前一步,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覺得自己在人世間的伙食費已經結清了,沒有想到還能從重癥監護室再回來繼續吃、吃苦。”老方勉強笑了一下,對兩個老鄉說。
老崔與老方開了一輩子玩笑,依然逗他說︰“你在人世間的伙食賬還沒有算清,所以還不能走,你關照了我多年,我欠你的人情債還沒有還,你還要準備從我這里收‘租子’。”
“有‘表佷’這句話我就知足了,如果閻王爺同意,我就打起精神,再陪你多吃幾年干飯!”老方與老崔也開起了玩笑,繼續對老崔說。“有些真的是玩笑,有些玩笑是真的,上一次老鄉聚會時,我讓你不要有了孫子當孫子,要你請我吃飯,你說你某一年的四月五號再請我,這句話差一點就成為了現實。”
“等你康復出院了,想吃飯我隨時請你,我的退休費雖然不多,請你吃頓飯還是小意思。”
“以後能不能康復我不知道,不過,現在我好像是‘返老還童’了,你們看看,我小時候尿床,現在也尿床,小時候讓人喂飯,現在也讓人喂飯。”
老方的話說得老崔和楊傳福都笑起來,屋子里根本不像親朋好友看望重病患者的氣氛。
老方接著說︰“實話告訴你們,前幾天我已經寫好了遺囑,交代了後事,讓兒子們把我的骨灰送回農村老家,在荒山野坡與我的父母埋在一起,立一個簡單的石碑,我連石碑上的碑文怎麼寫都想好了。”
“遺囑屬于隱私,什麼內容我們不便于打听,听听你的碑文將來準備怎麼寫。”老崔笑著問老方。
“我來,土生土長,我走,土掩土埋,這里是我的家,只要你白天不打擾我,我晚上就不打擾你!”
楊傳福和老崔都笑了起來,老崔說︰“嫂子的骨灰埋在了北京郊區的陵園里,你百年以後自己回老家,兩口子不是‘兩地分居’嗎?”
“你嫂子生前就與我說好了,活著的時候我在哪里她在哪里,死了以後我們也要在一起,她做人做鬼都跟著我。我將來死後埋在老家,她的骨灰也要運回老家,到時候,連‘戶口遷移’的手續都不用去辦。”
老崔說︰“這些都是後話,將來我們都要听孩子們的安排。”
提到兒子,老方面有慍色,生氣地說︰“我之所以早早地就寫好遺囑,就是想把將來的有些事情現在就安排好。兒子們辦的事情有很多時候讓你不放心,有的人是養兒防老,有的人是養兒‘老防’,你不老是防著點,他們能在你健在的時候就把你啃得體無完膚,錢財盡無。”
楊傳福和老崔一起好言勸慰老方。
幾個人剛才說笑的聲音驚動了值班醫生,他走進病房,讓楊傳福和老崔不要過多影響病人的休息。
楊傳福和老崔出了病房,老方的佷子告訴老崔,老方的二兒子上午也來了,是與他一起把老方從重癥監護室轉到普通病房來的,老方的二兒子與值班的醫生護士還拌了幾句嘴,問他們︰你們又不是管道工,在我爸爸身上插那麼多管子干什麼?值班醫生說︰病人身上的每一根管子都是有用的,氧氣管、輸液管、導尿管,你說哪一根不需要?
老崔對老方的佷子說︰“你的兩個哥哥都比較忙,大事找他們,一般的小事給我打電話就行了,我現在退休在家里,事情不太多,隨時可以過來。”
走出病房樓,老崔對楊傳福說︰“老鄉們相見分別時,都要道一聲‘再見’,但總有一次‘再見’要成為‘永別’,說不定哪一次的‘再見’就成了‘不能再見’。老方這一次是心血管受損,病得很重,意外情況隨時都可能發生,所以,每一次離開時,我都想多看他幾眼。”
老崔說著,聲音哽咽了。
“路直行人多,人直朋友廣。”老崔接著對楊傳福說,“人老了以後,自主能力差,如果兒女再不孝順,有時候就要挖掘朋友資源了。老方這個人本質好,待人誠懇,晚年有了事,朋友都願意幫忙,我與他的兩個要好的朋友說好了,我們每天都要輪流過來看看他。”
“老方原來工作單位的人來過嗎?”楊傳福問。
“來過一次,象征性地走了一下過場。”老崔說,“退休人員最後都是這個結果,有的人,原來理他的人多,現在理他的人少,不是因為他得了傳染病,而是因為他退休了;有的人,原來理他的人少,現在理他的人多,不是因為他的傳染病好了,而是因為他當了大官。這就叫‘在官三日人問我,離官三日我問人’,類似的事情我們都經歷過很多,也應該說是習以為常,可以理解。”
楊傳福苦澀地笑了笑說︰“別的話不再講了,我現在在家里的事情也不是太多,可以與你們一起輪流著來照看老方。”
“不用了,你剛才不是說也有老戰友在這里住院嗎,你過來看老戰友的時候順便來看看他就行了。”老崔說。
老崔還告訴楊傳福,他們的老鄉老廖兩個月前也查出來患有前列腺癌,並且兩處轉移,無法手術。但是,老廖生性樂觀,坦然相對,積極配合醫生,利用藥物控制,上個星期到醫院復查,病情不但沒有發展,有些方面還有好轉,醫生說他創造了奇跡。老方原來也是個很樂觀的人,身體也沒有多大的毛病,後來他的身體不是太好,是因為前一段時間老母親和老伴相繼去世,對他的打擊比較大,加上兩個兒子都不爭氣,他對未來悲觀失望,遇到一些事情生悶氣、想不開,結果把身體搞垮了。
兩個人邊走邊聊,心事沉重地走出了醫院大門。(。)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太陽經過了在太平洋一夜的浸泡,變得又圓又大,慢慢地從東邊的樓頂上露出臉來。
費元青今天要出院,楊傳福在家里隨便吃了些東西,步行半個多小時,早早地就來到了解放軍總醫院,他進入病房大樓,看到費愛軍和他的姐姐費愛琴正在大廳里等候電梯。
姐弟倆告訴楊傳福,他們準備先到爸爸的病房里看一下,等到住院處的工作人員上了班就去辦理出院手續,趙啟亮把肖肖送到幼兒園以後,一會兒也會開車過來,接他們回家。
費元青已經把自己的東西整理好了,他看到楊傳福和自己的一雙兒女都來了,顯得特別高興。
愛軍檢查了一下衛生間和爸爸用過的壁櫃、床頭櫃,確認沒有丟下有用的物品以後,打開一瓶礦泉水遞給楊傳福,就到住院處結賬去了。
費元青自己坐在病床上,讓楊傳福在椅子上坐下來,對他說︰“我們這些人,住一次醫院就等于在鬼門關走了一趟,我算是浴火重生,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事情,也明白了一些事理。生活其實很簡單,過去一天少一天,傷心時的淚,開心時的醉,學習時的苦,工作時的累,都過眼煙雲似的一晃而過,以後我對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不準備再考慮那麼多了,沒有必要天天這也想管,那也想問,憂心忡忡,愁眉苦臉,好像是提前要給自己舉行追悼會似的,別人看了你的樣子心里也會感到不舒服。”
楊傳福高興地對老朋友說︰“你能想到這些我很欣慰,老費呀,不客氣地講,以前的你,自卑感嚴重過剩,自信心極度不足。你剛才說得很對,世上很多事情,一旦過眼,便成煙雲,一件不如意的事情結束,低頭默哀三分鐘,爾後抬頭挺胸,繼續往前走。你以後重點是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好,把身體保養好,我早就說過,人的身體是易碎品,要注意呵護;人的生命是一次性的,失不再來。”
費元青點點頭說︰“你以前也勸過我好多次,說的話都有道理,有些事情你操心多了也沒有用,比如昨天為嘴巴吃不到放心的食品而犯愁,今天為鼻子呼吸不到新鮮空氣而苦惱,明天還不知道有什麼樣子的事情擺在你的面前,明天的事情讓能夠解決這些問題的人去處理吧!對有些看不慣的現象,我覺得,該講的還要講,該說的還要說,世事紛雜任評論,有啥別住心里擱。自己家里的事也不再管那麼多,我已經把兒子教育成人,沒必要再對他進行成人教育,生活的道路怎麼走,由他自己選擇。”
楊傳福笑著說︰“這就對了,不能總是擔心魚在水里會淹死,鳥在空中會摔死。愛一條魚,就應當給它水域,讓它自由游動,而不是把它養在魚缸里;愛一只鳥,就應當給它天空,讓它展翅飛翔,而不是把它關在籠子里。我今天當著愛琴的面再勸你一句話,孩子們的事以後不是不管,而是盡量少管,老年人容易嘴碎,管事多了討人嫌,話說多了令人厭。今後以積極的生活態度多想想自己的晚年生活怎麼安排,面前有條繩子,有的人用它攀爬向上,有的人用它自殺懸梁,態度決定道路。我有個老鄉也在這里住院,他在職時是單位里的筆桿子,退休以後生活態度就比較消極,患病以後更為悲觀,躺在病床上不想怎樣配合醫生治病,而是琢磨自己將來墓碑上的碑文怎麼寫。你愛好文學,文筆好,要發揮自己的優勢,現在適合老年人的報刊很多,可以練習寫些稿子投給他們,咱們也可以與苟處長一起切磋,必要時讓老史給指點指點,寫些東西,不圖發表,只為愛好。北京市的軍休干部管理部門提出了‘文化養老’的理念,我覺得地方的社區可以借鑒。”
站在一邊的費愛琴對楊傳福說︰“我爸爸現在好多事情都想開了,最近的精神也很好。”
“算不上精神很好,但也不是精神有病!”費元青開玩笑說。
“我講的是精神狀態!”愛琴紅了臉,接著對楊傳福說,“我們家近來的喜事比較多,首先是爸爸的病基本上治好了,以後主要是自己注意保養,加強身體鍛煉,我和弟弟再多一些關心照顧。二是愛軍剛談了個女朋友,這件事您已經知道了,他前天還把女朋友和女朋友的孩子都帶過來一起來醫院看望我爸爸了。當時我不在,听爸爸說,愛軍的女朋友身體健壯,手腳利索,來病房的時間不長,就把爸爸使用的壁櫃床頭櫃、椅子板凳都擦拭了一遍,爸爸的幾件換洗衣服也給洗干淨了。她的兒子很可愛,長得漂亮,嘴巴也甜,見了我爸爸一口一個‘爺爺’,把我爸爸高興得老淚縱橫。”
費元青不好意思地說︰“孩子是單純的,也是無辜的,他現在把我當成自己的親爺爺,我以後就把他認作自己的親孫子。”
愛琴又對楊傳福說︰“我爸爸和愛軍已經在西六環附近看好了一套房子,爸爸手頭還有些積蓄,愛軍最近也存了一點錢,我和肖肖的爸爸準備再支援一些,先把首付湊起來,貸款以後慢慢再還。”
費元青說︰“愛軍女朋友的媽媽與她一起生活,愛軍結婚以後,家里等于一下子又多了三口人,都住在我現在住的公寓房里不方便,租房子住又不是長久之計,我想再難也要把房子買下來。不過,當務之急是先買一台小汽車,愛軍成了家,我們就成了大戶人家,有了車,辦點什麼事情方便,愛軍去年在駕校已經拿到了駕駛執照,前幾年我幫別人校對稿子的收入一直單獨存放著,買一台中低檔的小汽車沒有問題。”
楊傳福又笑著勸費元青︰“你不要再浪費‘青春’了,如果有合適的人選,可以再找一個老伴,姑娘兒子都想通了,你還有什麼顧慮呢?我們原來住一個宿舍樓的鄰居黃局長你認識,他的老伴去世以後,去年他與一個喪偶的退休街道干部成了家,一對新夫妻,兩個過來人,現在出雙入對,形影不離,小日子過得很快活。”
費元青看了看愛琴,有些難為情地對楊傳福說︰“找老伴的事以後不要再提了,我的身體雖然不是太好,有她們姐弟倆照顧,今後在生活上應當沒有什麼大的問題。當然,最重要的還是自己照顧好自己,我的身體好了,就可以給愛琴和愛軍少添些麻煩,孩子給父母最好的禮物是有出息,父母給孩子最好的禮物是身體好。我還記得你對我說的話,每個人都是自己最好的保健醫生,高高興興,無災無病,愁眉苦臉,壽命必短。最關鍵的是要保持良好的心態和生活習慣。愛軍對我說,他有個同學在昌平開辦了一個規模很大的農家樂,現在是淡季,客人不多,他讓我出院後先到那里住一段時間。”
楊傳福高興地說︰“我早就對你說過,愛軍表面上生活散漫,其實是個辦事非常細致的小伙子,兒子的愛不像姑娘的愛那樣容易體現在表面上,有時候當面不說,心里有數,當父親的只有閉上眼楮才能看得到。你去郊區改變一下生活環境是個不錯的選擇,我也很留戀農村生活,每年都要回老家去住上幾天。”
費元青說︰“前些年我也回老家在弟弟家里也小住過兩次,父母去世以後我才真正體會到,父母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父母不在了,即便是關系親密的兄弟姐妹,你在他們那里也難有‘家’的感覺,不願意住太長的時間。”
“所以我以前就說過,一個六七十歲的人,如果家里還有父母在,不管他們是健康或是有病,都是幸福的。在父母面前,你始終會覺得自己還年輕,也可以享受難得的父愛和母愛,還可以在兒孫面前做孝敬長輩的表率。”楊傳福感慨地說。
楊傳福與費元青正說著話,愛軍和他的姐夫趙啟亮一起走進病房,幾個人有的攙扶著費元青,有的提著為他收拾好的物品,往電梯的方向走,愛軍對楊傳福說︰“楊叔叔一會與我們一起坐車走,我先把您送回家。”
楊傳福說︰“不用了,你們先走,我還要到另一個病房樓去看看我的一個正在住院的老鄉。”(。)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費元青出院後的第三天下午。
楊傳福依然是步行往解放軍總醫院走,天空刮著三四級的偏北風,大街上車輛很多,行人較少,廣告紙、塑料袋、枯枝敗葉等,被寒風卷起,凌空飛舞,像是悼念死者拋灑的紙錢。
費元青出院的那一天,楊傳福趕到老方住的病房時,看到已經是人去床空,值班護士告訴他,姓方的病人剛剛去世,死于心力衰竭。
楊傳福出了病房,在外邊的過道里馬上撥通了老崔的電話,老崔告訴楊傳福,他與老方的兒子們一起把老方的遺體送到太平間以後,剛剛從總醫院回到自己的家里,還沒有顧得上給老鄉們打電話。
楊傳福收起手機,沒有馬上回家,在病房樓走廊的長排椅子上獨自坐了很久。
楊傳福非常傷感,心里在想,一個人的生命太脆弱,不知不覺就結束了,老方與自己關系原來不是很密切,但是差不多每年都要見一兩次面,他為人忠厚,辦事勤勉,一輩子罪沒少受,福沒多享,也沒有體驗到太多的人生樂趣,如今卻不得不帶著空空的行囊到另外一個世界去了。
楊傳福又想,在同一個醫院里,有婦產科,也有太平間,婦產科是人的生命開始的地方,太平間是人的生命終結的地方,兩者之間的距離其實並不遙遠,人們從前邊一個地方出去,再回到後邊的地方來,中間要走的路也不是太長。可以說,每個人生命的起始和終老都差不太多,不同的只是生命的過程。
今天舉行老方的遺體告別儀式。
醫院的遺體告別室在綜合樓的地下室里,楊傳福趕到的時候,告別室外面的過道上已經站著好幾個人,里面沒有楊傳福認識的老鄉。
楊傳福知道老崔肯定正在告別室里幫助老方的家人忙活著,沒有去打擾他,只是站在過道上听別人說話。
“老方走了也好,人已老,心亦碎,不死等于活受罪。對他來講,死亡不過是長期痛苦的準備,是無數不幸的積攢。他大兒子的工作不如意,二兒子的住房無著落,弟兄兩個都說他這個當爸爸的沒本事。在他們家里,他是高壓鍋上的出氣閥,誰心里有了怨氣悶氣都朝他耳朵里出;他是房門口的垃圾筒,什麼爛東西髒東西都往他肚子里扔;他是褲襠里的大褲衩,別人放什麼臭屁他都得兜著。老方有病住院以後,兩個兒子似管非管,兒媳婦和孫輩一次都沒有到醫院里來看望過他。”
一個老年人對著其他人比比劃劃地說著,話語里有些憤憤不平。
“這年頭,有些人真得像做假,有些人把假做得很逼真,剛才我看見他的兩個兒子哭得滿臉的鼻涕眼淚,都說是一定要把老爸的後事安排好,做個樣子給別人看看罷了!死後建座大廟堂,不如活時端碗湯,你現在給老人買個帶空調的金盾骨灰盒,也不能說明就是孝順。”
另外一個老年人附和他的話說。
一個更老一些的老人對剛才兩個對話的老人說:“不管是大病小病,人老到了一定的程度,該走的就要走,突然去世是一個老年危重病人的最好結果,自己感覺不到痛苦,也不會給子女們找麻煩。曾經與我一個屋辦公的老江前幾年患了健忘癥,出門時忘記帶鑰匙,進門時忘記換拖鞋,上了廁所忘記拉水箱,兒子媳婦都非常厭煩他,有一天他竟然忘記呼吸,毫無知覺、毫無痛苦地離開了這個世界,你們看看這有多好!”
听幾個人說話的口氣,好像都是老方原來工作單位的同事,盡管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楊傳福還是听了個一清二楚。
老殷、老廖一前一後地走進地下室,楊傳福與他們一一握手,幾個人神情黯然,相對無言。老方剛剛六十多歲,就走完人生的行程,即將與流水共逝、與草木同朽了,這是他們幾個老鄉不久以前怎麼都不會想到的。
楊傳福心里在想,自己和這些老鄉們也都不再年輕,有的人比老方還要年長一些,人生道路上只留下青春的殘骸。一個人活在世上,有華麗的夢想,也有殘酷的現實,老年人華麗的夢想越來越遠,殘酷的現實越來越近,不知道哪一天的哪一個人,也許會與老方一樣,突然就離開了讓他們無限眷戀的世界和無比懷念的群體。
哀樂響起,過道的人群魚貫進入告別室。
老方靜靜地躺臥在鮮花叢中,面色又灰又黃,神態安詳。人的眼楮一閉一睜,一天就過去了,是暫時的休息;人的眼楮一閉不睜,一輩子就過去了,是永久的休息。老方告別人世,墜入永恆,再也不用為自己奔波,再也不用為兒孫操勞。他這一輩子,不管是在單位或是在家里,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為別人當配角,奔波勞累,為人作嫁,無足輕重,可有可無。但是今天,在自己的葬禮上,他成了真正的主角。
老方的親屬在老方的身邊不遠處一字排開,個個悲痛欲絕,人人淚流滿面,有的低頭飲泣如輕吟淺唱,有的仰頭Q哭似引吭高歌,大兒媳婦好像是悲傷過度不能自持、無法站立,坐在丈夫身邊的椅子上,哭得聲情並茂,抑揚有致。她的右臂抬起,讓移動的人群主動與自己握手,左手掌一起一伏地拍打著自己的大腿,好像是樂隊的指揮在打拍子,並有著很好的音響效果。
人生如戲,他們都是演員,只是演技拙劣。人們在殯儀館和在劇場看戲一樣,都可以觀看到有些人的精彩或者不精彩的表演,在老方的遺體送別儀式上,他的後人們哭天哀地,痛不欲生,不過是想用一掬眼淚掩蓋多年的不忠不孝。
老方的靈魂應該是還沒有走遠,他的眼楮緊閉著,似乎是不想再看到不肖子孫的丑陋行為;他的嘴巴微張著,好像是在向蒼天訴說著人間的不公平。
楊傳福與幾個老鄉從告別室出來之後,在門口維持秩序的老崔告訴他們,老殷去海南度假沒有趕回來,他讓老崔通知有關的老鄉,下個周日還由他做東,大家再一起聚一次,見個面,聊聊天,祝願去天堂的人靈魂安息,希望在人間的人健康長壽。
幾個老鄉都點頭同意了。
楊傳福從總醫院回到家里,一個人在陽台上站立良久,憑欄遠望,西山犬牙交錯的山峰正在肆無忌憚地吞食著夕陽,黃昏也準備毫無顧忌地把城市出賣給黑夜,迫使又一個白天的結束。
該走的人走了,不該走的人有些也走了,沒有走的人還要或者痛快或者痛苦地生活下去,“逝者長已矣,生者如斯夫”!
楊傳福打開房間的壁燈,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等待著鄭麗娜回來做飯。
正在這時,手機不合時機地響了起來。
是費元青從昌平的農家小院打來的,電話中傳來他久違的爽朗笑聲︰“我剛剛在這里吃過農家飯,你今天是去了軍休所還是去了蓮花池公園?我幾次打你的手機都是關機,你家里的座機電話也沒有人接听。”
“我今天出去辦其他事情了。”楊傳福沒有對費元青講他去了什麼地方,有點漫不經心地問,“你在那里怎麼樣?”
“非常愜意,現在這里的客人很少,其中有一對老年夫婦是我老家同一個縣的同鄉,我們每天上午在一起聊天,我下午先睡一小覺,再到山坡上活動一個小時,晚上看看電視,翻翻報紙。哎,對了,我剛剛胡謅了一首詩,請軍休所寫作學習班的高才生指點指點,你听著︰少年辛苦老來閑,蹉跎歲月六十年,俯瞰山野松林翠,抬頭但見一月殘。”
楊傳福被費元青的情緒感染,笑了起來︰“不錯,不錯,很有韻味,內容似乎還是有些消極。”
“好,我再改改,等我過幾天回到城里之後,把這幾天寫的東西拿給你和苟處長一起看一看。”
楊傳福剛與費元青通完電話,鄭麗娜就開門進屋了,她看了看楊傳福的表情,奇怪地問他︰“你下午去給老方送行了嗎?”
“去了!”楊傳福回答。
“我怎麼看到你好像是很高興的樣子!”
“我是剛接完老費打來的電話,他這幾天在農家樂玩得很痛快。”
楊傳福向鄭麗娜解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崔大林在省城下了火車,先到郊區的生態農業示範基地,把自己起草的情況調查報告和收集的資料交給基地的有關領導,然後就趕快往家里邊趕。
大林這次回家來,是多項事務集于一身,除了去示範基地交差、陪父母親過春節、參加柱子的婚禮,還要在縣城停留兩天,看一看二林想買的一套房子。
二林前幾天打電話告訴大林,在縣城敬老院附近有一個樓盤預售,價格不是太便宜,三室兩廳的套房將近三十萬元,首付就要八萬多塊錢,趙連明、方元都打算買一套,他也動心了。
長期在北京市生活,體會了高房價之後,大林覺得三十萬元的套房真是不貴,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表示,讓二林也趕快預訂一套,這次回來就是要與他一起商量一下湊錢買房了的事。
大林知道趙連明他們最近很忙,自己從省城坐長途汽車到了縣城,在縣城汽車站又花兩塊錢叫了一輛電動三輪車,就直接到了敬老院。
剛到敬老院門口,大林的手機響了,是楊秋萍打來的,她讓大林在農村老家注意身體,並讓代問家中的老人好。大林與秋萍已經以多種方式保持著聯系,中原的隆冬地凍天寒,大林接完女朋友的電話,覺得心里邊熱乎乎的。
敬老院是由一所小學校的舊址改建而成的,現在已經看不到學校的影子,教室被打成隔斷改成了宿舍,有單人間、雙人間,還有夫妻間,每個房間都有衛生間,夫妻間還有一個小廚房,可以自己做飯吃。籃球場的球架沒有了,安裝了一些健身器材,房前屋後幾塊大的空地都平整好了,準備明年開春以後栽花種草。
大林到敬老院的時候,二林正在財務室里忙活著,他把大林領進自己的單身宿舍,放下大林帶回來的東西,稍稍休息了一會,弟兄倆便一起去見趙連明。
大林在院長辦公室看到趙連明的樣子嚇了一跳,吃驚地問他︰“半年多時間沒有見面,你怎麼瘦成了這個樣子?”
趙連明苦笑了一下,不以為然地說︰“基層的工作你還不太了解,苦樂不均,有的人白天上著班都沒有多少事干,有的人夜晚下了班仍然不得安生,總是有做不完的工作。我生來命苦,喜忙怕閑,敬老院建設也確實讓人操心費神。尊老愛幼是中華民族的光榮傳統,幼兒是花,老人是果,花朵嬌艷,要用心呵護,果實珍貴,要精打細收。在這個位置上工作沒有別的選擇,為老年人服務就是要甘當‘孝子賢孫’,不計報酬,任勞任怨。我們這個敬老院的設施還不太齊全,人員也正在調配,為了滿足群眾的要求,已經提前接受了七八個老人,看到這些老人的今天,我就想到了我們自己的明天。有的老年人實在是太可憐了,有個老大娘今年七十九歲,一時清醒一時糊涂,清醒時能幫家里人干點活,糊涂時隨處拉屎撒尿,有時抓起自己的大便往嘴里塞,他的家人不厭其煩,她的女兒、兒媳婦找到我說,不管花多少錢都要把老人送過來,老人進來以後,我們安排專人陪護,她清醒的時候就用雙手抓住敬老院每天關閉著的大鐵門,一遍接一遍地嘶啞著嗓子高聲喊︰‘我想孫子,我要回家,我想孫子,我要回家------’聲聲淒涼,字字泣血,護理人員拉都拉不回來。還有一個老大爺,今年才七十一歲,半身不遂,大小便失禁,他的兒子姑娘都在外地做生意,他跟著佷子生活。他兒子听說我們的敬老院準備開張,上個月專程從外地趕回來,哀求我們先把他的老父親接受下來,他走的時候給我們放下了幾萬塊錢,讓我們每個月將老人應交的費用扣除。他佷子和佷媳婦前天到敬老院來,準備接他回家里去過春節,他見了佷子夫妻倆,嚇得用雙手死死地抱著床頭不松開,拼命哭喊著︰‘我不回家,我不回家!’听有的人說,他兒子以前也給過他佷子不少的錢,但是佷媳婦舍不得為老人家花,給他吃的飯菜與豬食差不多,老人喊口渴的時候,佷媳婦經常讓他喝涼水。”
趙連明說著,眼圈居然紅了。他接著對大林講︰“人這一輩子,一天天滿懷著希望盼兒孫長大,一天天不知不覺地自己變老,兒孫的‘長大’是長輩的‘變老’換來的,有些長大了的兒孫難道不知道自己也有變老的那一天嗎?也有很多子女不是不想管老人,而是沒有條件管,他們在外謀生賺錢,連大人住房、孩子入學這些問題都難以解決,不可能再把家里的老人帶進城里一起生活。”
大林問趙連明︰“有些子女對自己的老人管不了或者不願管,你們的工作人員能對素不相識的老人們盡心嗎?”
二林看到哥哥與趙連明見了面有說不完的話,就回財務室算賬去了。
趙連明對大林說︰“今年的九九重陽節,咱們縣里搞了一個評選‘孝星’的活動,我們招聘的工作人員有好幾個都是從各個鄉鎮的孝星中挑選出來的。我對工作人員講過,我敢于接過來敬老院院長這副擔子,就準備把老人們當成自己的爸爸媽媽和爺爺奶奶,你們在這里工作,做不到把老人們當成自己的老人,至少要把老人們當成自己的親戚或者鄰居對待,為他們服務要熱情細心。說實話,我們這些人在這里上班,憑的就是一腔熱情,我這個院長一個月的工資還不到三千塊錢,其他工作人員的工資就更低了,在外打工的人幾乎都比我們的收入高。在這里上班不僅待遇不高,工作也很累,我們幾乎沒有雙休日這個概念,星期六保證不休息,星期日保證不了休息。當然,做好工作僅僅靠熱情還是不夠的,我們的工作人員正在進行分批輪訓,要學習起碼的護理知識,也要培養高尚的職業道德。”
大林被趙連明說的話所感動,深情地說︰“我雖然已經決定今後在北京發展,但是看到你這樣的辛苦,也還是想回來幫你一把!”
趙連明理解地說︰“有你這句話就夠了,北京天廣地闊,機遇多,前景好,你應當在那里安心工作。有人說,人忙的兩大原因,一是不放心自己的事,二是總操心別人的事,如果自己的事放得開,別人的事少想點,你就會活得很瀟灑。我現在對自己家里的事沒什麼不放心的,別人的事還得多操心,現在是要把別人的事當成自己的事來辦。想到將來幾百個老人的生活安排,我確實閑不下來,也非常地勞累,但是看到剛進來的幾個老人都能把我當成他們的親人,有些老人對我和其他工作人員比對自己的兒女還信任,我又感到很欣慰。”
崔大林听了趙連明的話直點頭,用手指了指他身後邊上方牆上貼著的一副字“清如秋菊何妨瘦,廉如冬梅不畏寒”,感慨地說︰“我相信你能夠不為名,不為利,一心一意地為老人們服務,把敬老院的工作越做越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趙連明也扭頭看了一下自己身後的那副字,不好意思地對大林說︰“這是一個在市紀委工作的朋友送給我的,按道理說,我這個算不上‘官’的院長辦公室里不應當掛這些東西,它應該是領導干部們的座右銘。但是,你的職務里有個‘長’字,就會有一些權力,權力是個雙刃劍,可以為公眾謀利,也可以為個人牟私。過去官場上風氣長期不好,現在黨中央抓得很緊,應當說是比過去是好得多了,特別是在大環境上,正氣上升,濁氣下降,但在有些地方、有些部門還不盡人意。我們這些沒有能力‘清理環境’的人,只有搞好‘個人衛生’了。”
大林說︰“你講得不錯,不過,每個人的‘個人衛生’都搞好了,‘環境衛生’也就自然好搞了。”
趙連明接著對大林說︰“縣里的領導和有關部門對敬老院的建設很關心,給了不少的優惠政策,周圍的群眾對我們的工作也非常支持,臘八那一天,有送雜糧讓我們給老人們熬粥的,過小年那一天,有端餃子讓老人們品嘗的,鐵蛋這小伙子真是不錯,已經給我們敬老院的老人們送了兩次豬肉。”
大林高興地說︰“我看到敬老院現在建設得很好,相信以後也會管理得不錯,我有個------算是老鄉吧,他的老家是咱們鄰縣的,他本人是部隊的退休干部,听說咱們縣里建了個敬老院,也想以後把自己的老母親送過來。”
“那好啊!”趙連明說,“鄰縣有人想送老人來的,我還沒有听說過,省城和市里已經有人為自家的老人在這里報了名,當然,本縣報名的還是多數,敬老院建成後一共三百個床位,現在報名的已經有將近兩百個人,包括一位多年前退休的縣政協副主席,也準備與老伴一起入住進來。”
“方元在這里怎麼樣?”大林問。
“干得不錯,老方手藝好,又愛說愛笑有人緣,現在敬老院的老人比較少,周圍的居民找他理發的比較多。”
“還有------”
大林下面的話還沒有講,趙連明就笑了︰“你還想問青翠吧,她還是那樣能干,因為現在吃飯的人不多,她除了管理食堂,還幫我搞搞行政管理工作。我有個想法,以後炊事人員來多了,讓她從伙房里脫離出來,老人們的伙食,不管是買菜、做飯,都讓她負責,讓她主要協助我做好伙食管理方面的事情。”
“她婆婆後來怎麼不在這里,又走了?”
“她婆婆?應當說是她原來的婆婆,她現在沒有婆婆,以後你媽才是她的婆婆。”
大林听了趙連明的話笑起來,說︰“你是在給我繞口令!”
趙連明說︰“青翠和黃乾的媽媽來了沒有幾天,黃乾的姐姐就把母親接到自己家里去了,她怕別人說兒子不管媽媽,女兒也不管老娘。”
“黃乾的媽媽願意住在女兒家里嗎?”
“農村的老人一般都不願意住在女兒家里,不過她不願意也沒有辦法,自己家里的房子破得不能住人,街上的小飯館也關門了,她听說二林和青翠處對象,自己也覺得以後在一旁看著沒有意思,就跟女兒回鄉下去了。黃乾真不是個東西,他的行為令人神共憤,讓天地同悲,我相信,他現在不會好活,將來也不得好死,在北京肯定也干不長。黃乾的媽媽走的時候與青翠抱頭痛哭,情同母女,青翠說了,不管什麼時候,她都會把黃乾的媽當成自己的親娘看待,昨天還托人給黃乾的姐姐家送了些年貨。婆媳關系,處理不好了是閑話,處理好了是佳話,青翠給一些鄉下媳婦做出了榜樣。青翠前些年生活得很苦,她只想找一個誠實可靠的人,用粗糙的手為她抹去眼角的淚水,用寬厚的肩膀為她遮擋風雨,沒想到嫁給了不通情理的黃乾。以後青翠與二林成了家,她會非常珍惜第二次婚姻,當一個好媳婦,你爸爸媽媽都是厚道人,他們好心有好報,娶了個兒媳婦等于又多了一個女兒。太平盛世,一般說來,個人經歷最大的兵荒馬亂,是來自家庭的戰爭,通情達理的公婆踫到賢惠孝順的兒媳婦,一家人才能相安無事、和諧共處。”
大林听了趙連明的話,點點頭,贊同地說︰“你講的話我相信,農村吵架拌嘴的,有些是因為鄰里關系處理不好,更多的是由于婆媳關系緊張。”
趙連明對大林說︰“你剛從北京回來,先休息一下,咱們有時間了再聊,今天晚上我請你吃飯。”
“不用,不用!”大林連忙擺手,“你現在事情多,先忙工作,我一會就回鄉下,去看看父母,鐵蛋在電話里給我說,過兩天他請客,到時候請你和我,以及方元,柱子、二林與青翠也都參加。”
大林臨別時告訴趙連明,干事業可以拼搏,但不能拼命,要注意勞逸結合,適當休息。
橋頭鋪今天逢集,冬閑的農民們從四面八方趕過來,有的在出售自家的農產品,換些零花錢,有的在選購年貨,慰勞自己一年的艱辛。公共汽車好不容易用高音喇叭撥開擁擠的人群,在十字街口停了下來。
大林下了公共汽車,嘈雜的叫賣聲,雞鳴狗叫聲,都爭先恐後地鑽進他久所未聞鄉音的雙耳。
鐵蛋接過大林手中的拉桿箱,對他說︰“我今天沒有多少事,你非不讓我到縣城里去接,何必一個人坐著公共汽車回來呢1現在街上的人太多,我把養豬場的汽車停在了東街口,咱們走過去從那里上車。”
“按說從這里回家也沒有幾里路,我步行一會就走回去了,你也沒必要用汽車再跑一趟。”大林說。
“你剛從北京回來,我想快點見到你。再說咱們有條件了就要利用,上次方元大哥說我只會賺錢不會享受,當了老板連一輛好一點的汽車都不舍得買。我給他開玩笑說,享受誰不會,我現在賺的錢買兩輛寶馬車都沒有問題,可以一輛在前邊開道,一輛在後邊保駕,我騎著三輪車走在中間。我的意思是說,適當的享受還是應該的,只是不要脫離農村的實際,不能鋪張浪費,窮講究,擺闊氣。”
鐵蛋邊走邊說。
大林听了鐵蛋的話很高興,對他說︰“你不但學會了養豬,也學會了說話,講得很有道理。不過,你現在的經濟條件雖然好了,生活只能算是十全九美,還差一個媳婦,听大哥的話,趕快找個對象結婚。”
“我能混到現在這樣,是禿子佔了月亮的光,全靠大哥指點幫忙。找對象的事我不是沒想過。有時候覺得,一個人生活挺沒有意思的,有時候又害怕結了婚與女方性格一合不來,日子過不下去。別人也給我介紹過幾個女孩子,我都沒有同意,我這人毛主病多,一個人浪蕩慣了,不喜歡被人管束,有人說,結婚就是被判了有‘妻’徒刑,老婆就是監禁丈夫的管教干部。”
“話不能那樣講,關鍵在于你找一個什麼樣的女人。”
大林對鐵蛋說。(。)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合適的女人不是太好找呀,我姑姑家的大兒子在珠海打工,找了個也是咱們家鄉與他一起去打工的女人當老婆,結果結婚後他老婆把他的錢卡得死死的,連買一條香煙都要先提出申請。今年春節他探家回來住了幾天,臨走的時候給我打招呼說︰表哥,‘後會有期!’我怎麼听著他的這句話像是︰表哥‘後悔有妻’。”
大林听了鐵蛋的話,忍不住笑了。
鐵蛋幾個月前已經拿到了駕駛執照,今天是他自己開車。
大林看到車窗外裸露的土地,光禿的樹木,都感到非常的親切,這次的假期比較長,他準備在村里村外多走走多看看,追憶以往的艱辛生活,憑吊逝去的童年歲月。
家里的大門敞開著,一只清高孤傲的大公雞,在門樓底下踱著八字步,“喔喔”地向一群母雞發號施令。
汽車剛在大門口停下來,大林的媽媽就趕快攛跑了門樓下的公雞和母雞,拖著有殘疾的腿,一瘸一拐地從院子里快步迎了出來。自從兩個兒子都有了女朋友,她的精神狀態比以前好了許多,手腳比以前也似乎是利索了許多。
大林的媽媽看到多日不見的大兒子,把歡喜藏在心里,臉上依然是那樣的謙卑、誠恐,她始終把自己視為社會的最底層,對所有的人,包括自己養育長大的孩子,仰視、屏息,唯恐什麼地方說的不對或者做得不到。
大林一手拖著拉桿箱,一手攙扶著媽媽往家里走。鐵蛋在路邊停好車,從後邊趕上來,抖著手里的兩只大塑料袋子對大林的媽媽說︰“干娘,快過年了,我給您準備了一些豬肉和青菜。”
大林的媽媽感激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崔長興沒有在家,他去柱子家幫忙安排柱子結婚的事情去了。
鐵蛋經常到沿河村來,對沿河村的事情知道的比較清楚,他對大林說,沿河村現在各項工作都開展得比較好,經常受到鄉里的表揚,崔雙來當村委會主任的時候,大伙的淚水嘩嘩的,柱子接了他的班當了村委會主任以後,大伙的笑聲嘎嘎的。
“崔雙來現在干什麼?”大林問鐵蛋。
“崔雙來在自家門口的路邊開了個煙酒商店,只有一間小門面,他老婆天天在那里守著。村民們開玩笑說,崔雙來是董事長,他老婆是總經理,兩人合伙偷著經營假煙劣酒,想盡辦法把酒鬼和煙鬼們的口袋掏空,並盡快把他們送進墳墓。”
“崔雙來還在乎這點小錢?”
“崔雙來當村委會主任的時候是撈了不少的好處,但是怎麼也經不住兩個兒子瞎折騰啊!”
“他的兩個兒子現在過得怎麼樣?”大林又問鐵蛋。
“他的兩個兒子沒有一個是有出息的,雖然都娶了媳婦,但是,不生孩子淨生氣,不去打工淨種地,打工怕吃苦,種地又不下勁。”
大林的媽媽在一旁忍不住說︰“崔雙來的兩個兒子他一個也管不了,整天氣得一張嘴就罵他們是‘王八蛋’,村里人都說,他就沒有想一想,這兩個‘蛋’是誰下的。”
“是他老婆下的唄,他老婆雖然不是老母雞,但是也下了兩個‘蛋’,大兒子是混蛋,二兒子是笨蛋。”鐵蛋笑著說。“崔雙來罵他兒子是王八蛋,他的兒子與別人吵架的時候也總是罵別人是王八蛋,‘王八蛋’這個詞在他們家里的普及率非常高,老子兒子都會說。”
崔雙來的大兒子是大林上小學時候的同學,他幼年時就害怕讀書,開始上學時都是崔雙來掂著小木棍跟在他的屁股後邊硬逼著他到學校去的,崔雙來經常訓斥大兒子︰我是叫你上學,不是讓你上墳,天天哭得那麼悲傷干什麼,等我和你媽死的時候你再哭!
大林到了五年級,崔雙來的大兒子還在三年級蹲著。
崔雙來的二兒子比二林小一歲,他倒是喜歡去學校,只不過是覺得學校里的小孩子多,在一起好玩,讀書並不怎麼用心,學習成績在班里總是墊底。崔雙來嚇唬他︰你要是再不完成作業,我讓你享受所有同樣年齡孩子都沒有嘗到過的狠揍。
崔雙來的兩個孩子由于父母的嬌慣放縱,自己又有“干部子弟”的優越感,在家里為所欲為,在外邊放蕩不羈,稚嫩的身體還浸潤著母親的乳汁時,就露出了不仁不義、不忠不孝的苗頭。對于他們長大以後的所作所為,大林並不感到奇怪。
鐵蛋接著說︰“崔雙來的大兒子看見有的人做生意都賺了錢,自己也揣著幾百塊錢的本錢到縣城去找發財的門路,他听別人說倒賣黃色光盤本小利大,就選擇了這一行。結果第一天就被掃黃的公安人員追著跑了半條街,那一天他只恨他的老媽當年為什麼不與蜈蚣私通,為他多生出幾條腿來,後來還是被抓了起來,是柱子哥去縣里邊領的人。柱子哥對崔雙來可以說是寬宏大量、仁至義盡,崔雙來在位時,鄉親們都在背地里罵他,他不當村委會主任了,不少人當面也敢罵他。按說大伙罵他也應該,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因果報應,天地公道。柱子哥不是這樣想的,他總是勸大伙說,崔雙來畢竟當了多年的村干部,也干過一些有益的事情,鄉親們之間,低頭不見抬頭見,能報恩的不要報怨,能握手的不要握拳。”
大林說︰“柱子品行好,對別人寬容,對自己嚴格,他當村委會主任鄉親們肯定很支持。”
“確實是這樣!”鐵蛋說,“柱子哥就要結婚了,村里人都很高興,也有不少人提出到時候幫助他張羅,柱子說他的婚事只準備簡單地操辦一下,不用麻煩大伙。”
“柱子說得對,現在上上下下都在講轉變干部作風,他是村委會主任,太張揚了影響不好。我們是一家人,幫著他張羅是應該的,我一會就到他家里去,看看他那里還有沒有什麼事情需要幫忙。”大林對鐵蛋說。
鐵蛋說︰“我跟你一塊過去,我的車上還有給柱子哥他奶奶帶的一點年貨。我原來給柱子哥說過,他結婚的時候我支援他一頭肥豬,柱子哥說他半頭也不用,三十斤豬肉足夠了,而且還要給我錢,這不是把我當外人看了嗎!”
柱子家和大林家只隔了兩戶人家,大林和鐵蛋到了柱子家里,看到柱子和他奶奶、爸爸、媽媽,還有崔長興,正圍著煤火爐子商量事。
柱子的奶奶接過鐵蛋遞給她的一袋子蔬菜和一塊豬肉,高興地說︰“鐵蛋真是個孝順懂事的孩子,誰家的姑娘要是嫁給你,也是她一輩子的造化。”
鐵蛋在柱子遞給他的板凳上坐下來,笑著對柱子的奶奶說︰“您老人家說對了,想找我當女婿的人還真是不少,前幾天還有個大嬸想把她的閨女介紹給我,後來我一打听,好家伙,那個姑娘又胖又丑又厲害,她要是當了誰的老婆,站跟前避風,立門口避邪,上了床避孕,在一塊長時間過日子能讓你斃命。”
柱子的奶奶說︰“這件事我听柱子說了,那個閨女我認識,是柱子他姥姥家的一個鄰居,她倔強得很,爸爸媽媽的話都不願意听,總想著玩電腦,好吃懶做,喜歡打扮,她爸爸說她都是以前上‘特硬網’上的!”
柱子說︰“奶奶您又說錯了,人家上的是因特網,現在叫互聯網。”
“管它什麼網,反正那些‘網’沒有多大用處,不能捉魚,也不能逮野兔。”
柱子的奶奶對柱子說完,又轉向鐵蛋說︰“你爸爸媽媽死得早,缺人疼,少人愛,你找媳婦就要找個通情達理的、懂得疼愛男人的,別人介紹的有些咱們信不過,他們想把自己的閨女嫁給你,是看上了你手里的錢,你自己大膽一點去找個合適的,這不是什麼丟人的事,人常說,女追男,淚漣漣,男追女,都歡喜。”(。)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柱子的爸爸急著商量操辦兒子婚禮的事,對自己的母親有些不耐煩地說︰“您老人家別再操心了,鐵蛋雖然沒有多少文化,但是人家也是在北京見過大世面的人,這些事情還能不懂。”
柱子的奶奶有些不高興地說︰“我說的話你們不要總是不願意听,我知道現在與過去變得不一樣了,過去是地主老財家好吃的東西吃不完都放臭,現在是老百姓家的冰箱里一年四季不斷肉;過去是公子王孫把扇搖,現在是平民百姓開空調。但是,生活條件變好了,人的本性並沒有完全改變。”
大林在一旁說︰“我最喜歡听奶奶講的大實話,我在北京的時候就經常想,什麼時間有閑空了,回到老家去,與奶奶坐在一起,聊上它三天三夜。”
柱子的奶奶說︰“你有閑空了還是在北京待著吧,北京多好啊,毛主席住過的地方。”
“北京也不是什麼都好,近些年來的空氣污染就很厲害,主要是pm2.5太討厭,看不見摸不著,不知不覺就鑽進人的肚子里去了,讓你防不勝防。”大林說。
“咱們家現在的空氣也不怎麼好了,不過不是什麼‘屁’,而是髒東西到處亂扔,臭氣燻天,養豬的人多,糞尿到處流,燒煤的人也多,煤灰隨處倒。”
老太太感慨地說。
柱子給大林使了個眼色,與大林一起攙扶起老人,對奶奶說︰“奶奶,您先回自己的屋里去歇一會,有些小事情我們再商量商量。”
“好,我這就回自己的屋里歇著去,免得什麼話說得不適當你們不願意听。不過有些話我還要再 亂槐椋 擁幕槔竇紉 斕門懦。 膊荒芏嗷ㄇ L恰 獺 剖實鋇羋蛞恍┘托辛耍 切┐ 啥囁繕 砣庹姨 奧蛐┌鬩說模 筒揮迷俾蛄耍 游堇鋝皇怯懈 拖瀆穡 嗉附錁凸渙恕! br />
柱子詫異地說︰“我屋子里哪來的油箱!”
“怎麼沒有?我前天听你還給墩子打電話說,把什麼油發到你的油箱里。”
柱子耐心地對奶奶說︰“我那個郵箱是接收電子郵件用的,里邊沒法裝咱們吃的那種油。”
柱子的奶奶邊往外走邊嘟囔著說︰“里邊不能裝油,那還叫啥‘油箱’?”
柱子奶奶走到了門外邊,屋子里的幾個人才止不住笑了起來。
鐵蛋今天在縣城安排吃飯的新建賓館據說是相當于三星級。大林看到,賓館的硬件確實不錯,餐廳的大包間里有空調有沙發,還有獨立的衛生間,桌椅餐具也都是新配的,只是女服務員的形象較差,素質不高,瘦的像麻稈,胖的如水桶,端茶倒水的動作也顯得笨拙、生硬,臉上的表情似乎是清明節剛從老墳地燒完紙回來。
鐵蛋要請的人,大林、趙連明、方元、二林和青翠都來了,柱子這段時間公事私事都很忙,抽不出身來,沒有來。
趙連明對大林說︰“這個賓館建成後我是第一次進來,覺得設施挺齊全的。”
方元看到鐵蛋點完菜,服務員出了屋,才對眾人說︰“我也是第一次到這里來,賓館的設施確實不錯,只是服務員的長相欠佳,她們都應該再到我的理發室去加加工。”
趙連明說︰“老方說話小聲點,不要讓她們听到傷了自尊,鄉下文化程度較高、容貌相對較好的女孩子都到城里打工去了,像她們這樣的,目前在咱們本地也都算是‘美女’了。”
趙連明現在是方元的領導,方元與趙連明講話比過去客氣了很多,他听了趙連明的話,點點頭說︰“院長說得對,人們都有自尊心,不過,再帥的男人也不敢說自己像潘安,再丑的女人也會認為自己是西施。”
鐵蛋在一旁插話︰“西施這個人我听說過,好像是以前的美女,潘安是哪個村的?”
方元也不像以前那樣總是取笑鐵蛋,善意地與他開玩笑說︰“潘安是西施的‘男朋友’,以前的美男。”
鐵蛋以為方元講的是真話,一本正經地說︰“人常說有好漢沒好妻,孬漢娶個花滴滴,美女與美男配在一起不容易。不過我知道,在婚嫁問題上,有些年輕的姑娘總覺得自己條件好,開始時一般給自己的定價都比較高,但最後都要打折出售。”
平時愛說愛笑的青翠今天有些矜持,主要是因為有趙連明和大林在場,趙連明是她的領導,大林是她未來小孩的“大伯子”,即丈夫的哥哥,與他們在一起,言行舉止都要適當。
鐵蛋看到青翠听了他與方元的對話在抿著嘴笑,疑惑地問方元︰“方大哥是不是剛才又在取笑我?我這個人比較笨,經常听不出好賴話來,有時候別人張著嘴巴嘲笑我,我還夸他的牙齒白。”
方元說︰“我不是取笑你,而是提醒你,青年人談朋友的時候,男的要少一些自卑,女的要少一些自信。上次別人給你介紹的那個姑娘,開始的時候你還怕配不上她,其實她之前已經交過幾個男朋友,最後都是別人不要她,你別看她當面浪,其實背後更開放。”
鐵蛋說︰“那個閨女還真是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發情期,有人說她是個‘多情’的女人,見到了男人發情,認識了男人調情,結交了男人濫情,最後對男人都是絕情,把別人的錢騙到手以後就走人。幸虧我沒有與她見面聯系,她對有錢的男人都是一個樣,先溝通,再勾引,最後鉤住。听說她原來在南方一家‘養雞場’打工,我說的是不會下蛋的那種‘雞’,後來不知道誰家的‘圈門’沒有關好,讓她跑了出來。”
“她原來確實在南方打過工,掃黃風聲緊的時候偷著跑回來了。前一段時間我听說她與一個在外地做生意的男人結了婚,結婚後,男人在外邊為她爭光,她在家里為男人花光。記住了,輕易在男人面前把褲腰帶解開的女人,她的那條腰帶最後可能都會成為男人的上吊繩。這個女孩子的爸爸把他們家這個閨女當成禍水,因為她總是給他找麻煩,他一直想讓女兒趕快找個男人結婚,實際上是等于‘嫁禍于人’。”方元笑著說,
趙連明看到鐵蛋只要與方元踫在一起,就會越說越熱鬧,不理會他們,在一旁悄聲對大林說︰“我們的敬老院還準備建個醫務室,老人們頭疼腦熱的小毛病盡量都在敬老院內部處理,盡量少與醫院打交道。現在醫院里看病的人太多,有些工作人員對病人的態度不冷不熱,一張張活人面孔比死人臉都難看,你問幾句他才哼一聲,而且那音調像冰鎮過的一樣讓人听了心寒。老年人身體虛弱容易生病是肯定的,他們的病應當及時治療,他們的心也要有人用真情溫暖。我們準備招聘醫生護士各一名,我曾經想過讓柱子來當醫生,讓他負責醫務室的工作,他將來也可以在縣城生活、安家,又怕他現在重任在肩,在村里離不開。”
大林說︰“你還不太了解柱子,他即使不當這個村委會主任,現在也不一定會願意出來工作。自從那一年從縣衛校畢業以後,他就想為村子里缺醫少藥的鄉親們做點好事。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他原來有一個姐姐、一個哥哥,姐姐遠嫁他鄉,哥哥幼年夭折,他早就說過,要在家里好好照顧父母和奶奶。‘好兒女志在四方’是一種時代的風尚,‘父母在,不遠游’是一種傳統的孝道。”
趙連明感慨地說︰“柱子說得對,也做得好,敬老院正是需要他這樣的人。我們在選招服務員的時候,有些‘孝星’也不願意離開家里的老人到縣城里來工作。”(。)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大林接著說︰“我大學的同學中有不少都是獨生子女,他們中的一部分人選擇出國深造,有的後來還確定在國外定居,我不知道將來是他們的父母是離開熟鄉故土隨他們在國外生活,還是他們放棄國外優越的工作與生活條件再回國內發展,或者二者都不是,老人和孩子共同長期品嘗相思和擔憂之苦。”
趙連明點點頭說︰“你講的情況很實際,我家的姊妹們多,還真是沒有仔細想過這個問題。”
方元在一旁听到了趙連明和大林的對話,對趙連明說︰“我對大林剛才講的話有比較深刻的感受,常言說‘養兒防老’,父母養活大了兒女,兒女就要瞻養老了的父母,贍養老人不僅是管吃供喝,還有精神撫慰。說實話,我到縣城里來工作,一是看您人品不錯,願意在這樣的院長領導下工作;二是考慮自己家里的老人將來也可能住到敬老院來,我也方便照顧,如果沒有這兩條,您給的工資再高一些,我也不會來。”
方元說著,看到青翠在一旁用手絹{眼淚,知道是自己的話觸動了她的某一根神經。她的父母在她與黃乾結婚後不久相繼去世,她心里一直覺得對老人有虧欠。方元安慰青翠說︰“大妹子不要傷心,以後大林和二林的父母就是你的親生父母,那是兩個忠厚老實、待人實誠的長輩,他們一定會像對待親閨女一樣對待你。”
青翠自從與二林確定了戀愛關系,方元就不再與她開玩笑,時時以大哥哥自居,每次見了她都親熱得像是失散多年又重逢的孿生兄妹。青翠听了方元的話,感激地朝他點點頭,又不好意思地又看了一眼大林,含淚笑了。
鐵蛋大著嗓門說︰“父母健在的要好好孝敬,父母不在的也不要傷感,我就是把凡是在我小時候幫過忙的老人都當成自己的父母,所以並不覺得孤單。”
趙連明贊同地對大林說︰“鐵蛋講的是真心話,難能可貴的是,他還能把沒有幫助過自己的老人也當成自己的親人,就憑著這一點,我一會要代表敬老院的老人們和工作人員敬鐵蛋老弟一杯酒。”
趙連明的話說得鐵蛋紅了臉,他不好意思地說︰“你看趙大哥這話講的,讓人多難為情,我還沒有喝酒就有些醉了。”
方元又給鐵蛋開玩笑說︰“你醉了以後開車的時候只撞男人別撞女人。”
鐵蛋也給方元開玩笑說︰“方大哥講得對,有些走路的男人撞了也不虧,路上被汽車撞傷的男人主要有兩種,一種是低頭想撿錢的人,一種是抬頭看女人的人。”
二林一直在幫助鐵蛋跑前跑後地忙活,一會給屋子里的人沏茶點煙,一會去外邊找服務員催菜催飯。
趙連明對大林說︰“現在干部們的作風與以前相比有所轉變,老百姓的心情也比較舒暢一些,事情也比過去好辦多了,在籌辦養老院的過程中,我有很深的體會。”
大林問趙連明︰“縣里的干部最近變化大嗎?”
“縣直機關的一般干部變化不大,縣里的幾個主要領導幾乎全換了,書記和縣長一個免職,一個退休。”趙連明說。
鐵蛋在一旁插話︰“那個縣長是我舅舅家的鄰居,听說他退休以後在家里養‘畜生’。”
大林奇怪地問鐵蛋︰“前任縣長我認識,以前我曾經因為清涼河水污染的事情找過他,他怎麼還會養畜生,養豬還是養羊?”
“既不是養豬,也不是養羊,是養孫子,他總是罵他的孫子是‘小畜生’。”
屋子里的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鐵蛋說︰“你們不要笑,人所處的位置不同,對有些事情的看法就不一樣,他當縣長的時候,總是說縣里的工作這好那好,退休以後又總是罵現任的領導,說是好多事情這沒辦好那沒辦好,其實現在人家的工作要比他當時當縣長時候做的好得多。”
方元說︰“鐵蛋兄弟不但會研究豬,還會研究人。”
鐵蛋說︰“方大哥講得很對,我既研究豬,也研究人,人和豬不同,一個是高等動物,一個是低等動物,所以,人與豬的有些看法也是不一樣的。在人的眼楮里,豬是那樣的愚蠢,胡吃悶睡,飽食終日;在豬的眼楮里,人是那樣的奸詐,我吃你的糠,你吃我的肉。”
二林把白酒飲料都倒好以後,看到涼菜也上齊了,便對鐵蛋講︰“咱們開始吧,邊吃邊聊好不好!”
鐵蛋端起酒杯,高興地說︰“好,話在酒里,情在菜中,別的話都不講了,我馮鐵蛋有錢了不能忘本,生活好了不能忘恩,今天請你們來,一是感謝多年來對我的關心幫助,二是提前拜個早年,我先干為敬!”
因為有二林幫助張羅,鐵蛋今天吃好了,也喝好了。他最高興的事,還是今天請來的幾個人,也都吃飽了、喝足了。
柱子結婚的日子定在春節前的農歷臘月二十八。
今天天氣很好,太陽撥開輕薄的雲層,也想看看人間的熱鬧。柱子家門前的土路上,幾個小女孩在跳皮筋,一邊跳著,嘴里還一邊唱著︰小孩小孩你別哭,過了臘八就殺豬;小孩小孩你別鬧,過了祭灶就買炮;小孩小孩你別急,過年讓你穿新衣。
柱子一再對家人和大林說,自己是村委會主任,婚事要破舊俗,立新風,節約儉辦。
婚禮別開生面,既沒有完全按城里人的程序,也沒有完全按鄉下人的規矩,一幫騎自行車的小伙子陪著新郎去新娘家,接回來由一群騎自行車的姑娘陪著的新娘來到新郎家,幾華里長的鄉間道路上,撒滿了自行車的鈴鐺聲和年輕人的歡笑聲。
縣敬老院已經入住的七八個老人,多數被子女或親戚接回家里過年去了,只有兩個老人沒有家里人去接,仍然住在敬老院里,由幾個服務員輪流照顧,敬老院的其他工作人員都放了假。
青翠放假後已經在大林家里忙活了兩天,她把幾間屋子里的衛生清掃了一遍,被褥也都拆洗干淨,該補的補了,該縫的縫了,今天主要是去柱子家幫助準備婚宴。大林的媽媽伺候婆婆伺候慣了,現在自己要當婆婆了,很不習慣,青翠要拆被子,她把剪刀從青翠手里要過來,青翠要打掃房間,她把{布從青翠手里奪過來。二林對她說︰“媽,以後家里的粗活累活你和爸爸都別干了,讓我和青翠去干。”
方元開著自己那台老掉牙的桑塔納汽車過來給柱子幫忙,鐵蛋開著新買的汽車也來到柱子家里。剛到柱子家里的時候,鐵蛋對方元說︰“方大哥,咱們倆今天負責接送新娘家的老人孩子和去拉嫁妝,可不能把車開到半道上掉鏈子啊!”
方元說︰“老弟你放心,我的車上只要是不超過四個人坐著就沒有問題,有一次車上坐了五個人,除去我,其他四個都是胖子,結果汽車後邊光冒黑煙就是不動窩,後來從車上下來一個人,放了兩個屁,汽車就開始動了。”
“你的汽車雖然破舊,反應倒是很靈敏的,兩個屁才有多大的分量?”
“兩個屁的分量不大,關鍵是那個下車的胖子放了屁以後就沒有再上車。”
方元還真是沒有說假話,他開著自己的汽車與鐵蛋開的汽車一起去新娘家,不大一會就回來了,中途不僅沒有“掉鏈子”,還跑得不慢,比自行車快多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大林身上穿著特意從北京帶回來的新買的西裝,他今天的任務主要是負責接待新娘家里來的客人。
農村的婚宴,飯菜好差沒有太多的人計較,主要是要喝好酒,酒喝好。一般情況下,新娘家到新郎家里來的客人,除了直系親屬以外,其他的都是與新娘家里關系比較好、而且是在酒攤上百煉成“缸”的高手。他們的主要任務是在酒桌上與新郎家的高手分兵對壘、一決高低,而最後的結果往往是“兩敗俱傷”、皆大歡喜,輕者走路打彎、撒尿畫圈,重者腿軟鑽桌、滿嘴胡說,每一次也總會出現幾個走著進來、架著出去的人。
柱子今天讓大林把握的原則是︰有禮有節,適可而止;有酒別喝多,有話別瞎說。
婚禮開始,沿河村黨支部書記崔茂林作為證婚人講了幾句話,接著是新郎新娘介紹戀愛經過、表決心,最後是拜天地、拜父母、夫妻對拜,重頭戲是婚宴。
柱子的婚宴只安排了六桌,地點就在柱子自己的家里,屋子里三桌,主要是男女新人雙方的老人、女賓和孩子,院子里三桌,那是男人們的天地。屋子里暖暖和和,院子里冷冷呵呵,屋子里笑語歡聲,院子里猜拳行令,都顯得非常熱鬧。
柱子的新婚妻子叫娟子,是大林讀高中時低他兩屆的同學,她和大林原來並不熟悉,只能說是一般認識,七八年時間未見面,她看到大林吃了一驚,以前瘦弱的小伙子如今成了健壯帥氣的大男人,大林看見她也吃了一驚,當年靦腆羞澀的小丫頭現在成了端莊成熟的大姑娘。
婚禮上最高興的人算是柱子的奶奶了,丈夫去世以後的這些年來,兒女孝,孫子乖,自己吃苦受累都值得,現在孫子又結婚成家了,她樂得合不攏嘴,口腔里光禿禿的牙床啃不動排骨嚼不動肉,但是品嘗到了好日子的香甜。
鐵蛋給柱子的奶奶敬酒時對她說︰“老奶奶您真有福氣,今年娶孫子媳婦,明年就可以抱重孫子了,你想要男孩還是要女孩?”
老太太高興得臉上只看見嘴巴,看不見眼楮,爽聲笑著說︰“男女都中,生個女孩穿針引線,生個男孩騎馬射箭。”
鐵蛋說︰“您要求的標準高一些,生個女孩讓她讀博士,生個男孩叫他當軍官。”
院子里兩箱本地名酒還沒有喝完,有的人已經開始在地上學習爬行動物走路了。
婚宴進行了大約兩個小時,大林看到院子里的人酒足,屋子里的人飯飽,就安排送客人回家。
趙連明今天本來也是準備來參加柱子的婚禮的,早上他又給大林打電話說,縣里有些不同部門的領導要分別到敬老院走訪慰問和安全檢查,自己實在是脫不開身,讓他給柱子說一下,表示歉意。柱子對大林說,他晚上還要再安排兩桌飯菜,主要是自己和家人感謝在婚禮上幫忙的人,如果趙連明能來,請他也參加。
柱子家晚上這頓飯是在輕松愉快中的氣氛中進行的。
方元和鐵蛋因為要開車送新娘家來的客人,中午的飯沒有吃好,酒也沒敢多喝,晚飯是徹底放開,兩個人剛開始時是黃臉,一會就成了紅臉,飯桌上就顯得他們倆的話多。
方元手里端著酒杯對鐵蛋說︰“鐵蛋兄弟你很講義氣,劉、關、張桃園三結義的時候,要是有你在場,那就是哥們四個,我最佩服的是你對老年人特別舍得。”
鐵蛋的眼球里充滿了血絲,漲紅著臉對方元說︰“方大哥這樣講,我又不好意思了。我也不是對所有的老人都舍得,像我舅媽那樣的狠毒女人我就不舍得,現在她死了,我連紙錢都不給她燒。”
“你舅媽我也認識,她真不是個東西,長了一副大便臉,讓人見了都想吐,說話難听,處事刁滑,她的遠近親戚和周圍的鄰居沒有一個人說她好的。”
“我在她家也沒有白吃飯,還不到十歲就開始下地干活,她說‘外甥是舅舅家里的狗,吃飽了搖搖尾巴就走’,認為我長大了也不會跟她親,所以對我特別凶狠,只想讓我干活,不想讓我吃飯。有一次,我餓得受不了,把她剛買的豆腐用菜刀切一片偷著吃了,為了這點小事,她踢了我六腳,打了我八拳——多麼吉祥的數字啊,可是不偷著吃,我肚子餓得難受啊!還有一次,我從地里干活回家晚了,一天沒有吃飯,她只給我留了一個涼饃,還把涮鍋水讓我當湯喝,你說這是人干的事嗎?她對我不好,我也不會對她好,我後來對豬都比她當初對我好。”
鐵蛋說著,狠狠地擂了一下桌子,桌子上的飯碗和盤子都氣得跳了起來,桌子疼不疼沒有人知道,他的手可是疼得鑽心。
坐在一邊听方元和鐵蛋講話的大林的媽媽又開始{眼淚。
柱子鄭重其事地對方元說︰“方大哥熟人多、關系廣,再操點心,為鐵蛋介紹個合適的對象。”
方元點點頭說︰“為鐵蛋兄弟的事操心是應當的,我已經先後給他介紹過三個了。”
鐵蛋面孔紅紅的,不知是被酒精染紅的,還是听了方元的話羞紅的,笑著說︰“方大哥如果再給我介紹‘呢子大衣兩排扣,一條辮子拖在後’那樣的就算了,我養豬場里邊有好幾百頭呢!”
方元的面孔紅上加紅,成了醬紫色,像是一塊豬肝。他不好意思地對鐵蛋說︰“鐵蛋老弟不能這樣講,我給你介紹的第一個姑娘雖然身材矮胖,她的長相應該說還算湊合,她那臉蛋紅得------這麼說吧,如果站在城里的十字路口不動,有一半的司機會踏剎車。”
“猴屁股也是紅的,但是並不好看。”鐵蛋撇撇嘴說。
“我給你介紹的第二個姑娘長得雖然不怎麼好看,個頭不低,身材也還不錯吧?”
“個頭高一些低一些都沒有太大關系,反正睡覺的時候都要中間取齊,按說那個小妮子的身材確實不錯,但是身上的皮膚,與剝了皮的雞蛋一樣——我說的是茶雞蛋。”
“那第三個呢?”方元問鐵蛋。
“第三個條件還算不錯。”鐵蛋說,“她在橋頭鋪街頭剛剛開了個小賣部,離養豬場不是太遠。我們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還比較熱情,後來听別人說我沒有文化,從小又沒爹沒娘沒管教,對我就開始冷淡。我與她交往了不到一個月,她就對我一副愛搭理不搭理的模樣了,最後一次與我見面後分別時,還對我說了一句‘拜托’了,我開始還沒弄明白‘拜托’是什麼意思,後來問了別人才知道,‘拜’不是拜天地的拜,‘托’也不是脫衣服的‘脫’,她是讓我以後識趣些,離她遠一點。我心里說,你看不起我,我還不稀罕你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桌子上的其他幾個人也都在听方元和鐵蛋說閑話,趙連明對他們說︰“你們兩個人平時愛開玩笑,今天說的話是真是假我們也分不太清楚,不過,敬老院有幾個服務員我倒是覺得條件還不錯,到時候我與老方、二林和青翠一起,給鐵蛋物色一個。”
鐵蛋不好意思地說︰“我和方大哥真是在開玩笑,我找對象不太計較長相,主要是人品要好,真給我介紹一個有本事的漂亮女人,人家不會要我,我也不敢要人家,再說咱也伺候不起呀!”
二林說︰“鐵蛋哥的觀點我贊成,我有個同學在縣城工作,他本人的自然條件並不是很好,但是找了個媳婦很漂亮。他的婚後生活可以說是‘多姿多彩’,先是女人紅杏出牆,給丈夫戴了一頂綠帽子,兩人一見面就白瞪眼,最後婚姻黃了。”
這頓飯一直吃到晚上八點多鐘,趙連明說敬老院明天還有些事情要提前安排,要趕快回去布置一下,其他的人也說要準備過年的東西,就各回各家了。
把客人們都送走之後,柱子和娟子才有機會在洞房里相對而坐,稍事休息。
兩個人住的村子雖然相距不遠,但以前互不認識,柱子放棄去醫院工作的機會,想為村里的鄉親們做點好事的情況,娟子了解一些,她們村子里也經常有人來這里找柱子看過病。
柱子認為自己在農村開個小醫務室為鄉親們服務,並不是有太高的思想境界只是覺得家鄉農民的生活太苦了,醫療條件更差,有的農民患了重病,付不起去醫院治療的費用,只是服用止痛片、消炎藥自我安慰。還是在他上小學的時候,村里邊有個赤腳醫生,她是個只有小學文化的小姑娘,平時連听診器都沒有見過,體溫計更是不知道怎麼用,她的叔叔是生產大隊的治保主任,為了讓佷女免受下地干活之苦,才給她安排了一個“輕活”,讓她當了赤腳醫生。這個小姑娘天天背著個小藥箱四處轉悠,不過後來慢慢也知道了“黃連素治拉肚”“感冒發燒,阿司匹林一包”等醫療常識。有一次,人民公社進行赤腳醫生考核,主考人問她“心髒在什麼部位?”她回答“在肚子里”。其實主考人只是個在衛生系統工作的行政人員,也不懂醫,便對小姑娘不懂裝懂地說︰“每個人都有兩個肚子,一個是大肚子,又叫腹部;還有一個小肚子,也叫作腿肚子,你的問題回答得比較模糊,只能算是答對了一半。”這道題一共6分,主考人給了她3分。柱子的一個鄰居大嬸一天夜里要分娩,來不及去公社衛生院,只好喊村里當赤腳醫生的小姑娘接生,小姑娘初生牛犢不怕虎,好一陣手忙腳亂,才把孩子從他娘的肚子里拉了出來,結果因為消毒不嚴造成感染,嬰兒先死,母親後亡。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柱子立志長大了要學醫,為鄉親們看病救人。
柱子也是與娟子處了對象以後,才了解了她的一些情況。娟子高中畢業以後在村里的小學當老師,她也曾經想過與村里其他姐妹一樣去城里打工,村里小學老師中的兩個年輕人先後走了以後,村黨支部書記找到娟子,央求他留下來教孩子們讀書,娟子不想讓村支書為難,也不忍心看著眼前的一群孩子沒有人管,就應允了。當然,她同意留在村里代課任教,也考慮到了自己家庭有的成員需要照顧的現實。
柱子是一年前在縣里召開的“農村有為青年代表大會”上認識娟子的,相見時,他認識了一張真誠的臉;相識後,他看到了一顆坦誠的心。
現在農村的有些青年人結婚,不一定是相親相愛,而有可能是相互依賴,他們中的很多人在依賴中產生愛情,也有個別的在依賴中選擇分開。
娟子在農村也屬于大齡未婚女青年了,她家里除了年邁的父母,還有一個智障的哥哥,由于家庭條件不好,負擔太重,讓一些愛慕她的小伙子望而止步。
娟子喜歡柱子的忠厚和執著,兩個年輕人同意交往,沒有過多考慮對方的社會地位和家庭條件,是相互愛慕的磷片燃起了愛情的熊熊之火。娟子給柱子開玩笑說,她從答應村支書當鄉村教師的那一天起,就從來沒有再想過找一個騎白馬的王子,而是要找一個牽黃牛的農夫。
夜深了,新郎與新娘熱情相擁,連旁邊的蠟燭也被感動,流下了熱淚。
崔長興家里自從兩個老人去世以後,就沒有這麼熱鬧過。
敬老院放假以後,青翠就住在了大林家里,天天幫大林的媽媽干活,青翠和二林還沒有領證結婚,為了不讓鄰居們說閑話,崔長興讓二林每天晚上到養豬場與鐵蛋睡在一起。崔長興清楚地知道,有時候農村的“閑話”能夠像刀子一樣把世人凌遲,比如前天有人說某個小伙子和某個姑娘偷偷地親了嘴,昨天就會有人說他們已經上了床,今天可能有人會說小伙子搞大了姑娘的肚子,明天可能有人會說他們的私生子已經會喊爸爸媽媽了。
昨天晚上是大年三十,這里的老百姓不把年三十叫作除夕,也不把除夕當年過,一般都是晚上早早地睡覺,第二天早上,也就是大年初一,早早地起床,開門放炮、晚輩給長輩拜年,然後再煮餃子吃飯,開始過年。不過,現在鄉下的年輕人年三十晚上一般睡覺也很晚,或者根本就不睡覺,他們有的要看中央電視台的春節聯歡晚會節目,有的要通宵打牌守歲,一夜無眠。二林和鐵蛋看完電視上的春節聯歡晚會轉播,已經是快到深夜兩點鐘了,兩個人就沒有再回養豬場,與一晚上收發了近百個短信的大林一起,擠在一張大床上睡到天亮。
大林帶著二林和鐵蛋從柱子家拜完年回來,看到媽媽和青翠已經把餃子包好了。
在崔長興的家里,往年的大年初一早上,都是每人一碗餃子,不做炒菜,今年與往年不一樣,除了煮一大鍋餃子,青翠還張羅了一桌子飯菜,開飯時間也比平時晚了一些。
鐵蛋與二林同歲,但是生月比二林大,農村當弟弟的可以肆意地與嫂子開玩笑,當哥哥的不能隨便與弟妹開玩笑。所以,鐵蛋以前見了當飯館老板的青翠沒有幾句正經話,現在見了將要當自己弟妹的青翠,正經沒有什麼話說。倒是青翠看到鐵蛋見了自己裝模作樣、一本正經的樣子,反而覺得有些好笑,偶爾也會故意逗逗他。
菜也上齊了,酒也倒好了,晚輩們給崔長興老兩口敬了酒,青翠看到幾個人坐在一起有些拘謹,仍以以前的身份對鐵蛋說︰“大兄弟平時很辛苦,今年春節養豬場有人值班,你不用再多操心,過大年了,要吃飽喝足,好好休息一下,我看你最近好像瘦了不少。”
鐵蛋不經意地捋了一下袖子,露出半截胳膊,伸到青翠面前說︰“我倒沒有覺得自己瘦多少,你看看這肌肉。”(。)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青翠故意裝糊涂地對鐵蛋說︰“你剛才說什麼‘雞’肉,公雞肉還是母雞肉?”
其他幾個人都會心地笑了,鐵蛋不好意思地說︰“我這個人小時候是見風就長個,現在是吃飯就添膘,想瘦都瘦不下來。這一段時間我休息不好是真的,夜里總是做噩夢,有時候夢見環保局的人來找我,說是養豬場的廢水污染環境,有時候夢見稅務局的人來找我,說是養豬場還有些稅沒有交清,還好,昨天夜里沒有做噩夢。”
“昨天夜里你睡了個好覺?”青翠問鐵蛋。
“哪里呀,昨天夜里我一晚上沒有合眼,看完電視以後淨听大林和二林打呼嚕了。”
“娶了媳婦就好了,干家務干累了就會在床上倒頭便睡!”青翠說。
大林看到二林把白酒飲料都倒好了,便說︰“別只顧著聊天了,咱們邊吃邊喝邊說話吧!”
幾個孩子誰敬酒都喝,崔長興的臉一會兒就紅了,他和大林的媽媽看到幾個晚輩在一起說說笑笑,心里非常高興,但是自己依然沒有多少話說。崔長興一個人突發奇想,自己長眠地下的爸爸媽媽如果知道兩個孫子都談了女朋友,不知道會不會也能笑出聲來。
大林的媽媽听到青翠給鐵蛋說到娶媳婦的事,才開口對鐵蛋說︰“青翠說得對,你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趕快找個對象成家,將來有了孩子干娘我幫著你帶。”
鐵蛋說︰“我知道你們都關心我,但是,想找個合適的媳婦並不容易,了解我的女人,覺得我天天吊兒郎當,不像個過日子的樣子,一般都不願意嫁給我;我不了解的女人,怕自己只見幾次面看走了眼,結婚後兩個人合不來,過不下去,坑了自己,也害了別人。”
“如果信得過我,我給你介紹一個敬老院的服務員,前天趙院長也講了這件事,我們的服務員中有幾個女孩子條件還不錯。”青翠說。
鐵蛋感激地說︰“那太好了,女人的心,大海的針,我對有些姑娘真是看不清、摸不透,她們當中,有的好像對你有情又有意,實際上是看上了你手中的人民幣,有的初見面時覺得她溫柔得如家里的貓,時間長了才看出她厲害得像山中的虎。你見多識廣,幫我在這個問題上把把關,來,我先敬你一杯酒。”
青翠笑著說︰“按道理講,你比二林年長,我們要先給你敬酒,你先給我敬酒不敢當。我剛才說敬老院的幾個姑娘條件不錯,是講她們心靈美,品行端,長相其實很一般,你要有思想準備。”
鐵蛋不在乎地說︰“別人給我介紹過的幾個對象,長相都不是太好,有的像豬八戒的妹妹,有的像牛魔王的姐姐,長得沒有一點個性,讓人見一次面沒什麼印象,見兩次面記不住模樣,我現在對長得丑的女人已經有了很強的適應性。我也知道,農村中有點本事或有點姿色的姑娘都外出打工去了,像有些人講的,留守的女人也不少,不是阿姨是大嫂,偶爾一個是例外,不是歪瓜是裂棗。當然,我現在除了養幾圈豬,手里有幾個錢,也沒有多大的本事,不像那些能耐大的人,撒泡尿能澆滅太陽、放個屁能崩掉月亮。魚找魚,蝦找蝦,青蛙找個癩蛤蟆,我的條件就是這個樣子,還能要求女方的條件有多好?結婚成家,夫妻和,子女孝,和睦生活最重要,媳婦長相好也不能天天當畫看,晚上一關燈都是一個樣。”
大林知道鐵蛋高興的時候就會嘴唇一翻,說話無邊,怕他大過年的再說出來讓人尷尬的話來,便攔住他的話頭說︰“你現在也算是橋頭鋪的成功人士了,不要總是那麼自卑,找對象要重品德,長相也要說得過去。過了年我先去縣城與二林看看他準備要買的房子,抽時間再到你的養豬場去一天,我在北京有個同行叫梁晨,他是我們相距不遠的老鄉,今年帶著老婆孩子也回到老家過春節來了,到時候他可以和我一起到養豬場去。我們幫你籌劃一下,為了適應市場,我上次給你講過一次,也給你寄過資料,你們要搞循環經濟,多種經營。單純養豬現在已經賺不了多少錢,我看你們那個養豬場佔地面積還不算小,你可以種些果樹,養些雞,挖幾口魚塘,再建兩個沼氣池。豬糞尿入沼氣池產生沼氣,既改善環境又有了清潔能源,沼渣是很好的有機肥料,可以施用在果園里,沼液不僅可以用作肥料,還可以為果樹滅蟲和當豬的添加飼料,雞散養在果園里,可以松土、吃蟲,雞糞可以當肥料,也可以當飼料喂魚喂豬-------”
鐵蛋攔住大林說︰“我怎麼越听越亂,豬、魚、雞和樹的關系沒有搞太清楚,過幾天你與咱們那個老鄉到了養豬場,給我們的技術員把這些做法好好介紹介紹。”
大林說︰“你們的技術員這些常識都應該懂得,可能是你的觀念還沒有轉變,不想動腦筋想辦法,沒有支持他們革新挖潛。在戰場上,求生者死,求死者生;在商場上,動腦者存,用力者亡。”
鐵蛋有些為難地說︰“我們養豬場的兩個技術人員確實不錯,也給我提了不少的建議,但是現在養豬效益普遍不是太好,再投資建設新的配套項目又需要一筆錢,我很難下決心。我有時候白天干完體力活,晚上躺床上也在進行腦力勞動,始終沒有想出一個好辦法來。現在養殖行業競爭激烈,要想只賺不賠,除非是把你們村的崔半仙從墳墓里挖出來,讓他復活,讓他給我們出個好主意。”
“把崔半仙從墳墓里挖出來比較容易,要讓他復活就太難了,所以,還得靠活著的人來想辦法。”大林對鐵蛋說。“還有一個問題,據我了解,你們那個養豬協會太松散,缺少凝聚力,與單打獨斗差不多。既然想抱團取暖,合作共贏,就不能只想索取,不想付出,大伙要一條心,黃土變成金,到了一定的時候,你們要該出錢時出錢,該出力時出力,最好統一銷售價格,統一疾病防治,統一購買飼料,一起提高抵御市場風險的能力。”
怎樣在新形勢下養好豬是一個沉重的話題,大林的一番話講得鐵蛋直點頭,他開始有些食不甘味,還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說話比剛才也少多了。
這是大林所期望的,他想給鐵蛋施加一些壓力,讓他多動動腦筋,把養豬場辦得更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北京的城區和近郊一個冬天都沒有怎麼下雪,大地的每一個裂縫都像是一張干渴的嘴,張開大口要水喝。春節過後,接連下了兩場小雨,老天爺立了大功,雨過天晴,太陽出來了,金燦燦地掛在藍色的天幕上,像是授給立功者的獎章。
姚淑芬沒有時間看每天的空氣質量報告,只是憑直觀感覺,能夠看到不遠處的中央電視塔,說明空氣質量良好,就開窗通風。看不到,就窗戶緊閉,肯定又有霧霾作崇。
由于加熱不太方便,姚淑芬春節以後就不再從家里往辦公室帶午飯,中午有時候到部隊大院的職工家屬食堂里就餐,有時候在編輯部辦公樓外邊的小飯館里隨便吃些東西,有時也去“豫香飄”小吃店,品嘗品嘗崔大林的家鄉飯菜。
這一天,姚淑芬在外邊吃過午飯剛剛回到打字室,陳充實就端著大茶杯子又走了進來。
“是不是又來‘借’水喝?”姚淑芬邊開窗戶通風,邊問他。
“不是,不是,崔大林他們幾個出去吃飯還沒有回來,我今天肚子不太好受,沒有跟他們一塊出去,沖了一杯熱咖啡喝,提提精神。”陳充實在靠近門口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對姚淑芬說,“我最近不知道怎麼搞的,總是有些精神不振,每個星期過罷了雙休日,就有那麼四五天的時間不想上班。”
姚淑芬與陳充實開玩笑說︰“精神不振沒有關系,只要是精神別有病就行。不想上班的問題也好解決,你與現在的女朋友吹了,傍個富婆,當專職老公,以後就可以天天在家里吃喝玩樂了。”
“男人寧可站著喝稀湯,也不能跪著吃干飯,花女人的錢那不叫本事。”陳充實喝了一口咖啡,接著說,“姚姐,告訴你一件事,哎,對了,我們以後不再叫你姚姐,喊你‘費嫂’行不行?”
“你今天肚子看來真是不好受,又開始放屁了!”
陳充實說︰“我是想給你講一件正經事,吳憂與常瑩今年八月份就要結婚了,你與費編輯什麼時間辦事?到時候大林、吳憂我們幾個人幫助你們張羅。對費編輯來說,我們既是他的同事,又是他的兄弟,對你來說,我們既是娘家人,又是婆家人,都有雙重義務。”
“我們的事用不著怎麼張羅,大伙在一起吃頓飯就行了,又不搞什麼儀式。”
姚淑芬接著又奇怪地問陳充實︰“小吳不是今年國慶節結婚嗎,怎麼提前到八月份了?”
陳充實故意賣個關子,又慢慢地喝了一口咖啡才說︰“你還不知道吧,幾個月前的一天,小吳和常瑩在玉淵潭公園小山上的樹叢里發生了‘流血’事件。他們倆坐在一起聊天,小吳抱著常瑩,本來是怕她受了涼,結果是讓她受了精。”
姚淑芬不太高興地對陳充實說︰“你們男人怎麼都是這個德行,今天高興今天上床,管他明天誰是新娘。談戀愛是用語言交流,不是用肉體交配,小吳與常瑩那個時候應該是還沒有領結婚證,沒領證就干哪種事,虧得他還是一個農業技術雜志的編輯,只有到了一定季節才能播種的道理都不懂。他偷吃了禁果,想沒有想到後果,以後讓人家姑娘挺著大肚子怎麼給家里人和朋友們解釋。”
陳充實滿不在乎地說︰“姚姐真是大驚小怪,小題大做,這算什麼呀,常瑩早晚也是小吳的人,他們兩個人的年齡都不小了,朝花夕拾不如趁早采摘,小吳不過是預支了一次結婚後才能擁有的權利,你和費編輯------”
“他要是敢向我提無理要求,我馬上與他翻臉!”
陳充實看到姚淑芬生氣的樣子,連忙說︰“姚姐別著急,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想說,你和費編輯都是成熟理智的成年人,不會干那種有些人認為是稀松平常、有些人認為是傷風敗俗的事情。再說了,費編輯也是傳統家庭教育出來的年輕人,即便內心波濤洶涌,也不會讓它沖出理智的圍欄。”
“你別在我面前顯擺名詞了,也別總是在我面前說他的好話,他現在什麼樣,我心里比你還清楚。”
“你有些事情清楚,有些事情不清楚,我相信有人說過的一句話︰真正愛你的人不會說多少愛你的話,而會做很多愛你的事。費編輯私下里給我們說過好幾次,讓我們修改稿子的時候認真一些,細致一些,字不要寫得太潦草,以便減少你的工作難度。有一次我們一幫編輯在一起吃飯,費編輯多喝了幾杯酒,說起你的經歷和吃過的苦頭,他還同情地流下了眼淚。我記得還有人還說過這樣的一句話︰有兩種男人女人要好好珍惜,一種是只會流淚的男人,為你流了血;一種是只會流血的男人,為你流了淚。費編輯也是個性格倔強,刀下不低頭、凍死迎風站的男子漢,那一天,他表現了柔情的一面,也反映出了對你的深情厚愛。”
陳充實說的事情姚淑芬是頭一次听說,她看了看陳充實,覺得他不像是與自己開玩笑的樣子,便認真地說︰“我和他的生活習慣與性格特點都存在很大差異,我覺得,兩個人成家過日子,重要的不是尋找共同點,而是尊重不同點,爭取求同存異,做到優勢互補。”
“你的觀點我同意,有人總結說,相同的人適合在一起歡鬧,互補的人才能白頭到老。不過,你與費編輯的共同點也不少,都是人品好,胸懷坦誠,也都是孝敬老人,會過日子。在有些不太富裕的家庭中,好男人自己喝白菜湯,讓女人擦珍珠霜,費編輯會比他們做得更好,會讓女人像狼一樣吃肉,自己如豬一樣吃糠。”
姚淑芬听了陳充實的話笑起來︰“一個是狼,一個是豬,你不把我們兩個當人看了?”
陳充實也覺得自己的話講得不太得體,笑著說︰“我只是打個比方,有一句話說得好,窮男友有十塊錢為你花十塊錢,那叫傾其所有;富男友有一萬塊錢為你花九千塊錢,那叫留有余地。應當相信,假如費編輯有十塊錢,如果需要,他會為你花二十塊錢,找別人再借十塊錢來滿足你的需要。”(。)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姚淑芬提高了音調,不滿意地對陳充實說︰“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我能會向他提出超出他承受能力的要求嗎?”
陳充實看到姚淑芬有點生氣,覺得自己又講了錯話,用一只手輕輕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腮幫子,連忙對她說︰“我這張嘴真該挨打,我知道你是個好強的女人,不會貪圖享受,讓男人供養著,也不會提出無理要求,讓男人作難。有人說過,女人靠父母,只能是公主;女人靠男人,可以當王妃;女人靠自己,才能成為國王。噢,這話又說錯了,你在一個家庭王國里,只會當王後,不會當國王,不會篡權奪位。姚姐,我這個人有時候無心無肺,話說得不當的地方你千萬別在意。”
“請問你的心和肺哪里去了?”
“可能是去年做闌尾炎手術的時候,醫院里的醫生偷偷地給我做了器官摘除。”
姚淑芬止不住笑了,說︰“我既然同意和費愛軍結合,就做好了將來過苦日子的準備,有的女人嫁男人,首先是看他的社會地位和經濟條件,有的女人為了滿足自己物質上的欲望,寧可當人家籠子里的金絲鳥、瓶子里的玫瑰花,讓別人養著,我沒有那種條件,也沒有那種願望。生活清苦一些,對我來講沒有什麼不好,正好可以減肥。”
“姚姐您千萬不要再減肥了,不然鱷魚減成壁虎,蟒蛇減成蚯蚓,我們都認不出來你是誰了。”陳充實笑著說。
姚淑芬晚上還有一大堆家務活要干,想中午抓緊時間休息一會,看到陳充實還沒有要走的意思,便對他說了幾句總結性的話︰“小陳呀,你是個本質不錯的小伙子,有很好的發展空間,听大姐一句話,在事業上再用心一些,在生活上再嚴謹一些,不要總是在別人面前說天空太藍,海水太咸,工作太累,生活太煩,干什麼事情都覺得不如意,其實你的條件比其他幾個編輯都要好,起碼是經濟上後顧之憂比較少。一個人如果在最能吃苦的年齡選擇安逸,在應當安逸的年齡就要吃苦。你看人家崔大林,除了把自己的本職業務做好,還兼做一些其他方面的事情,也經常在報刊上發表文章。他對我說過,一個農民的孩子,能夠在北京站住腳,找一份穩定的工作不容易。他還說,自己沒有太大的本事,也沒有太高的欲望,準備一輩子安心讀好書,堅持做好事,一生做好人。我覺得這是他掏心掏肺的大實話,噢,對了,你體會不到這些話的意義,因為你沒心沒肺。”
“沒心沒肺,活著不累,我不想像大林生活得那樣辛苦,生活上懶散慣了,也不想再去進行大的變,工作上的事情還能應付得過去,我分管欄目的作者和讀者,經常向編輯部的領導打電話或者發郵件表揚我。”
姚淑芬听了陳充實的話,忍不住又說︰“我覺得你們這些編輯理論上都有一套,要想真正為部隊基層官兵和農村的老百姓脫貧致富出謀劃策,推薦好的經驗,介紹好的典型,還需要動很多的腦筋,要不斷地學習新知識。前幾天我們家養的幾盆花生了蟲子,我按照吳憂講的方法,用肥皂水、辣椒水都噴過了,基本上沒有什麼效果。”
“這種事情我有好辦法,用開水澆呀!”
“你們家里養的花生了蟲子以後澆開水?”
“我們家只知道有沒有錢花,根本就不種花。開水澆花治蟲有理論根據,一是消滅蟲子非常徹底;二是冷天可以給花保溫;三是根據熱脹冷縮的原理,可以促花成長。”
“別瞎胡扯了,咱們中午都抓緊時間休息一會,下午好好干活!”姚淑芬下了逐客令。
陳充實離開打字室以後,姚淑芬躺在折疊床上並沒有睡著覺,她在回味著陳充實剛才講的話。
姚淑芬當初到雜志編輯部來的時候,對費愛軍並沒有多少好感,甚至還有些看不起他。後來相處的時間長了,才覺得他是個看似吊兒郎當,實際上工作認真負責,好像大大咧咧,實際上心眼很細的年輕人,慢慢地也就喜歡上了他,但也僅僅只是有些喜歡而已,從來沒有想過他是自己可以托付終生的人,更多的是像大姐姐一樣在生活上關心他。在編輯部的工作人員當中,她與費愛軍一個是美術編輯,一個是打字員兼排版員,在編輯部里,兩個人工作上的聯系最多。在姚淑芬面前,費愛軍開始的時候像是調皮的小弟弟,經常與她開一些善意的玩笑,後來就對她多了幾分尊重,甚至把家庭生活中遇到的難題也講給她听,請她幫助出主意、想辦法。編輯部的幾個編輯有意撮合她和費愛軍結合之後,她才整理自己的思路,覺得自己過去沒有、現在好像也沒有與費愛軍可能成為一家人的思想準備,總是感到自己已經有過一次不如意的婚姻,還帶有一個孩子,而且沒有北京戶口、年齡也比他還大一歲,費愛軍可能不會看中自己。
姚淑芬對費愛軍同意與自己確立戀愛關系,有些吃驚,也有幾分感激。一般來說,三十來歲的夫妻離婚後,男的容易再娶,女的難以再嫁,男的可以再找二十多歲的大姑娘,女的只能找四十多歲的老男人。你能給我一碗解渴的熱水,我能讓你千杯不醉,你若對我一片誠心,有情有義,我願以身相許,隨你到天際,看歲月流逝,落花滿地。姚淑芬經過慎重考慮,權衡了雙方的條件,想象著以後的生活,決心梅開二度,與費愛軍再談一次不可能是轟轟烈烈,而只能是平淡無奇的戀愛。
有人說,男人找女人,用眼,女人找男人,用心。初見之歡,不如久處不厭,姚淑芬覺得費愛軍以後應該能夠與自己很好地過到一起,她相信自己的第二次選擇不會再錯。在男女交友問題上,有的人是一見鐘情,有的人是一見情終,他們都是被對方的一些表面現象吸引或迷惑,愛是一顆心踫撞另一顆心,而不是一張臉觀看另一張臉。兩人上人相互了解並能相互接受,是建築愛情小屋的良好基礎。
費愛軍當面向姚淑芬表白心跡的那一天,姚淑芬下午下了班沒有像以往那樣馬上回家,自己在打字室里關上門,想起多年來的風雨坎坷,苦樂悲傷,禁不住低頭飲泣,百感交集。多年來,臉上的笑,別人看得見,心中的痛,有誰能知道,費愛軍是一個能夠看懂她的男人。
有時候女人的哭,不是軟弱多愁,而是堅強太久。(。)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流水無意,才會決然離開,紅燭有心,方能淚流千行。姚淑芬與前夫離婚以後,從來不願意向外人談論自己以前的婚姻,把身上的傷口展現給別人看,不一定都能換來同情,很多時候,你生活中的事故不過是別人嘴巴里的故事。
姚淑芬與費愛軍由同事到戀人,由以前的工作上配合到準備以後的生活上配對,沒有花前月下的甜言蜜語,也沒有感天動地的海誓山盟,兩個人更多的是靈犀互通,心照不宣。因為在同一層樓辦公,兩個人一天要踫很多次面,現在費愛軍見了姚淑芬,不再像以前那樣打個招呼、開個玩笑,而是低頭而過或點頭示意,此時無聲勝有聲,妙處盡在不言中。
姚淑芬準備再婚,不僅是要為自己選擇丈夫,也要為媽媽選擇女婿和與兒子選擇繼父。她到醫院見過費愛軍的爸爸之後不久,也帶著費愛軍去了自己的家里。
費愛軍雖然在自己的家里經常與爸爸鬧點小別扭,父子倆平時見面太多,無話可說,但是在外邊很容易討人喜歡,其中有他的風趣幽默,也有胎帶的活潑天賦。他跟著姚淑芬去見準丈母娘,牛奶一箱,好話一筐,不大一會兒夫,就讓老太太興奮得閉不上嘴,高興得睜不開眼,手忙腳亂,不知所措。同樣的不一會工夫,姚淑芬兩歲多的兒子竟然被他逗得抱著脖子不松手,讓姚淑芬覺得,自己的兒子現在喊費愛軍“叔叔”,比以前喊前夫“爸爸”顯得還要親切。
每當想到這些,姚淑芬干涸的心田里就像是涌現出了一股清流。費愛軍的家庭條件和個人經濟條件都不是太好,有情飲水飽,無情肉不香,姚淑芬確實是做好了與他一起歡歡樂樂過清貧日子的準備。
姚淑芬不敢再多想下去,看了看手表,趕快翻身下床。
下午上班的時間到了。
費愛軍為了當天的活能夠當天干完,今天下午下班比平時晚了半個小時,之前他已經給爸爸打了電話,讓他晚上不要再做飯,等著自己給他帶些吃的回去。
他鎖上辦公室的門,不由自主地又看了一眼打字室,姚淑芬肯定是早就坐地鐵回家了。他與她合計好了,自己在西六環剛買的新房子裝修好了以後就結婚,結了婚就把她在通州租住的房子退掉,不讓她天天再在北京城的地底下來回地玩“穿越”。
費愛軍路過崔大林和陳充實的辦公室門口,意外地听見里邊有動靜,他順手推開房間的門,看見崔大林一個人在電腦桌前坐著。
“工作精神真好,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了!”費愛軍與崔大林開玩笑說。
崔大林從電腦桌前站起來,面孔紅了一下說︰“我晚上應邀去一個地方吃飯,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早,過一會兒就走,你先回家吧!”
費愛軍轉身下樓,發動汽車回家。
人逢喜事精神爽,費愛軍自從與姚淑芬確定了戀愛關系,工作中更賣力氣,幾次受到申橋的表揚,在家里與爸爸的話也多了一些,父子倆有時候吃過晚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少了過去的語言交鋒,多了如今的情感交流,談論家庭瑣事,也規劃今後的生活。費愛軍在家里與爸爸關系緩和,一個原因是姚淑芬勸說的結果,另一個原因是他看到了老年人的不易。一般來說,退休的老年人不管是一般干部或是普通職工,消費水平都不高,退休金基本上都用不完,他們節儉,是為了給後代攢錢,他們辛苦,是為了讓後代享受。可是有些後代人並不想或不承老人的情,對老人的家庭服務保障工作,做得周到了,覺得理所應當,稍有不當,就抱怨責備。
費元青最近心情比較好,身體也康復得也比較快,兒子今年下半年就要結婚,他不久之後不但會有兒媳婦,也同時會有孫子。他與費愛軍商量,現在住在部隊的公寓房暫時不交,他以後除了在多年熟悉的環境里加強身體鍛煉,姚淑芬的媽媽如果在大女兒再婚後去南方的二女兒家里住一段時間,自己還可以到兒子婚後的新房子照看孫子。趙啟亮最近出差比較多,愛琴一個人帶著肖肖忙不過來,也想讓爸爸過去搭把手,自己以後也可以到女兒家里照看小外孫。兩個地方都需要他去幫忙,費元青覺得自己現在還有很大的利用價值,心里覺得充實而又高興。
費元青已經把在外邊幫人校對稿子時賺的錢拿了出來,讓費愛軍買了一台小汽車,現在手里還剩有一些積蓄。費愛軍近幾年也存了十來萬塊錢,加上姐姐借給自己的十萬塊錢和爸爸的一部分積蓄,交了新買的一套房子的首付。姚淑芬開始不想讓費愛軍動用老人的錢,要自己拿出一些錢來與費愛軍一起交首付。費愛軍對她說,現在用爸爸的錢不算啃老,交首付用了他一些錢,他以後才會把新房子當成自己的家,心安理得地住下來,兒女借用了老人的一些積蓄,有時候還“情”比還“錢”會讓老人更高興。
愛琴覺得,弟弟講的話似乎也有道理。
費愛軍準備與姚淑芬結婚成家,原來有些不同想法的爸爸只與姚淑芬和她的兒子見了一面,就徹底地改變了觀點。費愛軍知道爸爸是個明白人,他應該很清楚,現在養兒不一定能夠防老,只有兒子娶了賢惠媳婦,自己老了才有依靠,兒子沒有成家時,大多听父母的話,成了家以後,大多是听媳婦的話。有些人對費愛軍找個外地在北京打工的離異女人有些議論,費愛軍不會在意,他說人要活在自己的眼楮里,而不是活在別人的嘴巴里,他也與姚淑芬一樣,相信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我們工作性質相同,身份地位相當,只是我今年已經三十一歲,體重可能改變,身高不會增加,咱們倆一個胖得像東坡肘子,一個瘦得如椒鹽排骨,體形上反差太大。”費愛軍與姚淑芬開玩笑說。
姚淑芬對愛軍的玩笑習以為常,也笑著對他說︰“兩個人一起過日子,體形反差太大沒有關系,關鍵是在很多問題上認識要一致,思想要統一。以後我們一個要加強減肥,一個要注意增膘。還有一點,以後成了家,你要多負些責任,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犯懶。”
“我犯懶的毛病不好再改,而且現在比以前更‘懶’,懶得愛上一個人就不願意再離開。”
費愛軍假裝正經地說。(。)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姚淑芬也與費愛軍開玩笑說︰“你不要整天沒有一句正經話,以後咱們家你是家長,家長也是一個家庭的‘領導’,領導要有個領導的樣子。”
“我是和尚,你是寺廟;我是司機,你是駕校;我是蘿卜,你是菜窖;我是流水,你是河道;你笑我不敢哭,你哭我不敢笑。將來咱們的戶口本上的戶主雖然是我,但是家里的一切事務主要還是在你的統一領導下安排,人們常說,胳膊扭不過大腿,與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才明白,有些人的大腿可能也扭不過有些人的胳膊。”費愛軍嬉皮笑臉地對姚淑芬說。
費愛軍這樣說,也會這樣做,他說愛上一個人不一定非要擁有她,而一旦擁有她,就要用整個身心去愛她一輩子。姚淑芬干活里外一把手,張嘴說話一把刀,心里有什麼嘴里說什麼,把話講在當面,把事干在明處。費愛軍喜歡她這種性格的人,所以對她有時候給自己講話態度差、語氣重,都不會在意,自己在姚淑芬面前也不裝假做作,有屁就放,有話就說,還經常耍貧嘴。
姚淑芬比自己大一歲,費愛軍並不介意,女大三,還抱金磚呢!心中只要有愛,年齡不是問題。吳憂有意把一句話說給費愛軍听︰如果你比老婆的年齡大,就帶她去博物館,那里的東西越老越值錢;如果你比老婆的年齡小,帶她去菜市場,那里的東西越嫩越值錢,當然,生姜除外。
費愛軍與姚淑芬結婚以後,菜市場不會少去,但是,他用不著故意裝嫩。
“我不想讓她只看到我的好,而是想讓她看到我的有些不好,然後依然接受我。愛你的人,會接受你的很多缺點,不愛你的人,會排斥你的很多優點。”這是費愛軍的觀點。他也深深懂得,“戀愛中的男女,誰都不能強迫對方愛自己,而要努力使自己成為一個值得對方所愛的人。”對姚淑芬給他指出來的毛病,他也確實是改了一些。
費元清覺得自己的兒子現在比以前孝順懂事了,但還沒有想到這主要是準兒媳婦的功勞。
一個人最痛的內傷,別人從他的體外是看不到的。通過幾年的相處,費愛軍心里很清楚,姚淑芬臉上雖然始終張貼著自強女人的標簽,但她心中的苦楚一般的人是看不出來的,日出,為工作出門,日落,為生計回家,她好像與其他女人並沒有多少區別。但是,別人看到的只是她的爭勝好強,費愛軍卻看到了一個離異女人帶著孩子內心的苦悶和憂慮,有時候甚至覺得她的心理負擔很重,嚴重超載。為了緩解姚淑芬的情緒和減輕她的壓力,他也總會找到種種借口,在打字室與她坐一會,聊幾句,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把說出來的還帶有自己體溫的話,當成一條長長的繃帶,仔細地包扎她心靈上的創傷。無情人形同陌路,有情人終成眷屬,對于他和姚淑芬的即將結合,知情的人都不會感到奇怪。
費愛軍不緊不慢,把汽車開到萬壽路,已經是晚上快七點鐘了,他雖然早就拿到了駕駛執照,但是開車的歷史並不長,技術還不太熟練,有時候會故意避開行車高峰,早一會上班,晚一會下班。
他把汽車停在路邊一個小飯館門口,進去給自己買了兩個肉夾饃,給爸爸買了一份他愛吃的炒面。他經常來這個小飯館買飯,飯館的飯菜不是很便宜,但飯館的老板對顧客總是笑臉相迎,飯菜和微笑一起出售,人們總是樂意購買。
飯館的老板已經認識了費愛軍,他滿臉笑容,把費愛軍要買的東西打包裝好,遞給他,低聲說︰“肉夾饃里多放了一些肉,你一定喜歡,炒面是鍋中間比較松軟的,適合給老年人吃。”
費愛軍給老板付錢的時候笑著說︰“肉夾饃每個又漲了兩毛錢,再貴一些我就吃不起了,還有一百六十萬的房貸等著還呢!”
飯館老板也笑著說︰“外邊的原料漲價,我們的飯菜價格就要跟著漲,不然飯館就辦不下去了,請您理解。我看到你經常給家里的老人買飯,非常感動,看得出來,你是個孝順孩子。我老家也有老人,想孝順都沒有機會,今天的燒餅和炒面送給你,不要錢了!”
費愛軍把錢如數交給老板,也有些感動地說︰“我剛才是與您開玩笑,謝謝您的肉夾饃和炒面,也謝謝您剛才說的話。”
費愛軍在地下車庫把汽車停好,怕打包的飯涼了,趕快下車,把飯盒提好,又突然覺得肚子不太舒服,知道是中午吃的一份涼面在里邊沒有起好作用。他鎖好車門,放了一個豪華響屁,旁邊至少有兩台汽車同時響起了報警器。
楊傳福上午給崔大林打了一個電話,請他晚上到家里來吃飯。
崔大林與楊秋萍通過視頻看到了對方的容貌,經常打電話熟悉了對方的聲音,當然,兩個人最迫切的願望還是能當面交流溝通。
雙親和男友都在召喚,前天晚上,波音飛機載著楊秋萍輕輕的身軀和重重的情意,回到了闊別幾年的祖國。
想到即將見到日夜思念的戀人,大林心里很不平靜,他坐在電腦桌前,眼前呈現的不是屏幕上的文字,而是秋萍的模糊影像。
費愛軍下班走了之後,大林看了看手表,覺得時間差不多了,也鎖好門,下了樓。
楊傳福打電話和與楊秋萍即將見面的事情,崔大林剛才沒有好意思與費愛軍講,他想到楊傳福家里去過之後,馬上就將情況向費愛軍通報,自己這樣做,他應當理解。
夜幕開始降臨,大林在辦公樓大門口一側,看到一個人裹著一件破舊的棉大衣蜷縮成一團。大林借助微弱的燈光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啊,是黃乾!
“你在這里干什麼?”大林奇怪地問黃乾。
大林在上高中的時候,就認識橋頭鋪開飯館的黃乾,但黃乾並沒有認出大林。
“我在這里------歇------歇------會!”
大林听最近在“豫香飄”吃過兩次飯的姚淑芬講,她听別人說,小吃店里有個大師傅調戲店里的女服務員,被那個女服務員剛談的男朋友狠揍了一頓。
眼前的情景讓他立刻明白了一切。
大林厭惡地看了看黃乾,從口袋里掏出兩百塊錢扔到他面前,用家鄉話厲聲地對他說︰“別在北京丟人現眼了,明天趕快搭車回家,你老娘在老家還等著你養老呢!”
“你怎麼知、知道、我老家啊、啊,還有個老、老娘?”黃乾連忙撿起地上的錢,奇怪地問大林。
“沒有老娘,你是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
“听口音,咱、咱們的老、啊、老家、離、啊、離不遠,你是啥、啊、啥、地方的?”
大林鄙視地看了黃乾一眼,沒有理他,徑自走開,走到幾十米外,他听見黃乾還在背後朝著他喊︰“別、別走,老、啊、老鄉!”
大林還不知道,小吃店的老板不會因為黃乾調戲女服務員就把他開除,他也不想斷了自己的財路。黃乾本性難移,有一次,他竟然想打起了老板娘田蜜的主意,這就讓老板無法容忍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大林本來是要高高興興地去與女朋友會面的,讓黃乾的事情這麼一攪和,心里邊覺得有些膩歪。
當然,最近讓大林膩歪的事情還不止這一件,前幾天柱子給他打電話說,崔雙來的兩個兒子先後犯事,都被縣公安局的人抓了起來。他的大兒子在村里與二楞吵架,用水果刀刺傷了對方的臉,二兒子在清涼河的河灘里**了一個鄰村的女孩子。弟兄倆一個人作案的工具是鐵做的,一個人作案的工具是肉做的,都是硬家伙。崔千頃在地底下如果知道他的兩個孫子這麼不爭氣,一定會氣得再死過去一次的。
華燈初上,北京的大街上車輛仍然不少,行人已經不多,大林快步朝楊傳福的家里走去,與秋萍保持聯系半年多時間了,他也只是去過楊傳福家里邊一次,吃了一頓飯,坐了一小時。也就是那一次,鄭麗娜相信了楊傳福以前說過的話,自己也覺得崔大林是個各方面都不錯的小伙子。
按照農村的習慣,弟兄中當哥哥的最好先結婚,爾後下邊的弟弟再結婚。二林在農村已經屬于大齡未婚青年,大林一直想自己下半年與秋萍把婚事辦了,這樣二林與青翠春節就可以結婚了。二林覺得哥哥的主意不錯,如果時間抓得緊,新買的房子春節的時候就可以裝修好入住了。但是,大林的想法能不能如願,還要看楊秋萍和她家里的人是什麼意見。
大林如果以後與秋萍結婚,經濟上沒有太多的負擔,楊傳福和鄭麗娜都希望女兒和女婿結婚後先住在家里,秋萍出國這幾年,家里的人氣一直不旺,冷冷清清,而老兩口都是喜歡熱鬧的人。鄭麗娜還說,家里邊現在也不著急買汽車,她和楊傳福都喜歡走路運動,秋萍也已經聯系好了上班的公司,與大林上班的雜志社一樣,離家里都不算太遠。
崔大林和楊秋萍交朋友,在編輯部被傳為佳話,特別是吳憂,羨慕嫉妒,不敢恨。他反復在想,天上不會掉餡餅,但是,可以掉下來一個林妹妹,這樣的好事情自己怎麼沒有攤上?
費愛軍有一次對其他幾個編輯說,他從小就和楊秋萍一起長大,知道楊秋萍這個姑娘長相一般,但是學習成績優秀,品德很好。吳憂說:“她的學習成績好,我們不懷疑,不然也不會到國外去讀研究生。領導干部家里的千金,好吃好喝的,長相再怎麼一般,也要比常瑩長得好看吧,我的女朋友常瑩是我自己看了放心,別人看了鬧心,連她媽懷她的時候都惡心得經常嘔吐呢!”
費愛軍給吳憂開玩笑說︰“楊秋萍不是千金,常瑩才是‘千金’,你再不幫助她減肥,她真要有半噸重了。”
大林和秋萍雖然還沒有見過面,但是通過多種方式的聯絡溝通,已經互相比較了解,也可以說兩相情願,情投意合。‘我愛你’這三個字,可以正著念、也可以反著念,當正著反著都可以念的時候,就說明兩個人才是真正的相愛了。大林還相信有人說過的一句話,有緣千里一線牽,無緣對面嘴說干,愛一個人不一定非要在她的身邊,太陽距離我們非常遙遠,我們卻依然能夠感受到它的溫暖和熱情。
現在有些女孩子找男朋友,不是要進入你的內心,而是要進入你的房子、坐入你的車子。還有的女孩子找男朋友,不僅要看你包里的錢,也要看你手中的權。大林和秋萍現在好像都沒有涉及和考慮這些問題,他們相信,兩個人有四只手,能夠靠自己創造財富,也能夠共同安排好以後的生活。
大林剛開始與秋萍聯系的時候,還是抱著試試看的態度,想先在她頭腦里辦個“暫住證”,現在看來,通過不短時間的交往,自己就要成為她心中的“永久居民”了。
吳憂的爸爸前幾天到北京來了,老爺子這次來北京,一不是要吃烤鴨,二不是想游長城,而是找兒子要錢來的,听老人家講,家里蓋房子的錢還沒有湊夠,農村人常說,小喜鵲,尾巴長,娶了媳婦忘了娘,現在不找兒子要一些錢,等他結婚有了媳婦以後,就不好再要了。
所以,吳憂提醒崔大林︰“你和女朋友現在就要講清楚,結婚以後,兩個人賺來的錢怎麼用,兩個家需要的錢怎麼供。”
大林對吳憂的提醒感到奇怪,問他︰“兩個人結婚以後的事情只有結婚以後再商量,如果連這一點都做不到,還有什麼信用可講?”
吳憂也對崔大林的說法感到奇怪,對他說︰“天長地久,世上少有;海枯石爛,純屬扯淡。連過街天橋上討錢的老太太都準備買驗鈔機了,現在還講什麼信用?有些老人甚至于連自己的孩子也不信任,他們先把孩子由一株小苗培養成一棵大樹,然後就在這棵大樹上拼命地搖錢。男孩子很容易被女孩子的家里人‘招商引資’,我知道你未來的老丈人家里不缺錢,但是,他們會不會是‘企業招工’,而且經常‘拖欠工資’,讓你參加‘義務勞動’!”
費愛軍知道了吳憂對崔大林講的一些話之後,對大林說︰“你別理睬吳憂,他是吃不到葡萄才說酸。他的門第觀念比較嚴重,婚姻是兩相情願的事情,不求門當戶對,只求感情到位。”
陳充實也批評吳憂說︰“人家大林和女朋友的關系發展良好,你在他面前說那麼多廢話干什麼!”
“現在很多戀人產生矛盾,甚至分道揚鑣,結婚前是為了顏,結婚後是為了錢,我不過是想讓大林早一些把經濟上的問題考慮清楚,免除以後不必要的麻煩。”吳憂辯解說,他反過來又問陳充實︰“你說現在還有人不喜歡錢嗎?”
陳充實說︰“有,而且是大有人在,我這個人就不喜歡錢,所以,錢一到了我的手里,我就趕快把它處理掉。”
與女朋友第一次見面,這是一件讓人千萬思緒和思緒萬千的事情,崔大林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楊傳福家的樓下。
大林突然看到,在楊傳福家樓門口的路燈下站著一個女孩子,她的身影是陌生的,面孔她的是熟悉的,先進的聯系方式能夠讓人們實現真正意義上的“一見如故”。
視頻上的相見,代替不了悠長的思念。大林徑直走到女孩子身邊,心情激動地說︰“你是秋萍吧,我是崔大林!”
女孩子含笑餃羞,點點頭,沒有說什麼,向大林熱情地伸出了一只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農副業生產科技》編輯部年輕的編輯們今天吃過中午飯以後,“自由論壇”依然在崔大林和陳充實的辦公室里進行。
吳憂還是坐在陳充實對面的位置上,他一坐下來就對其他幾個人說︰“我剛剛听到一個新故事,在肚子里還沒有捂熱乎就趕緊講給你們听。有個星球的首領派偵察員到地球上打探消息,那個偵察員到地球上轉了一圈之後,回去報告說,地球上的生物叫做‘汽車’,跑的速度非常快,把一種叫作‘人’的‘食物’,吃進去,又吐出來。”
陳充實喝了一口大茶杯子里的水,對吳憂說︰“你講的不算是新故事,老掉牙了。我听到的說法是,一個外星球的首領派偵察員到地球上打探消息,偵察員回去報告說,地球上的生物很多,有老虎,有獅子,它們都喜歡吃肉;有羊,有牛,它們都喜歡吃草;還有一種生物叫做‘人’,他們最喜歡一種被稱為‘錢’的花紙條,有些人為了得到想要的花紙條,可以于生命而不顧。”
“咱們說話小點聲音,把門關好,別影響申主任和姚姐休息。”崔大林對其他幾個人說,“你們講的都是虛事,說點實事好不好,咱們四個人很快都面臨結婚成家的問題了,各自介紹一下自己的想法,以便于相互借鑒,取長補短。”
陳充實首先發言︰“我的婚禮不準備回家鄉辦,主要是我覺得家里的那一套程序太繁瑣、太庸俗。在北京辦的時候也準備簡單化,朋友哥們吃頓飯就行了,不在結婚儀式上說那些空洞違心的話,我這樣做,也有了不讓我爸爸來北京參加我的婚禮的理由,我計劃著,結過婚之後讓我媽來北京跟我們住一段時間就行了。”
吳憂接著講︰“我贊成陳編輯婚事簡辦的想法,主要是從節儉上考慮,我在經濟上是麻袋繡花,底子太差,辦隆重了缺少錢,辦簡單了沒臉面,最好是旅行結婚,辦什麼樣、花多少錢別人誰也看不見。”
“你的想法很實際,收完禮金就走人,在外邊轉一圈回來什麼事情都沒有了,而且是一家‘三口人’只需要賣兩張車票就行了。我越來越覺得,小吳同學年齡不大,心眼不少,比我們身上的毛孔都多。”陳充實取笑吳憂。
吳憂紅了臉說︰“你也不能那樣講,請同事和朋友們吃頓飯是免不了的。”
陳充實又對吳憂說︰“你剛才的想法讓我有些失望,我原來想,你要是在老家舉辦婚禮,我們幾個人都過去,既給你捧場,也順便旅游,還可以品嘗到你老家的特色小吃,我知道,你們家的‘笨蛋’特別多,別誤會,我說的是笨雞蛋,我最喜歡吃農村貨真價實的笨雞蛋。”
吳憂對陳充實說︰“你也是農村長大以後出來的,別以為農村生活條件有多麼差,我們家現在也經常吃海鮮,就是黑黑長長的那一種------”
“海參?”
“不,是海帶!”吳憂捉弄了陳充實一下,心里很得意,又笑著對他說,“對了,我又想起來一件事,前天夜里我做了個夢,夢到咱們倆還真是一起到我的老家去了,我請你在我們鎮子上的飯館里吃了一頓飯,主菜就是香椿芽炒笨雞蛋,現在還賒著賬,你現在就拿點錢出來給我,我下次回老家的時候結賬還不晚。”
崔大林在一旁對吳憂說︰“我們幾個人當中,小吳最會算賬,你大學里沒有讀財會專業真是可惜了。如果你想結婚省事、省錢,我還有個好辦法,就是把婚禮推遲到明年春節以後,與孩子的滿月酒席一起辦。”
吳憂看見陳充實和崔大林把話題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有意轉移視線,問一直在低頭看報紙的費愛軍︰“費編輯,報紙上有什麼好消息,看起來沒完沒了,連怎麼籌辦婚禮這樣的大事都不參與討論。”
費愛軍抬頭看了看吳憂說︰“我想看看報紙上最近有沒有關于我為了買房子還貸而愁死的的訃告。你們剛才講的話題我不太感興趣,你們結婚都是處男處女,我與你們不太一樣。”
吳憂撇嘴笑笑說︰“你為還房貸愁死了也上不了報紙,現在不夠規格。另外,與女人結婚的時候,處女和非處女其實都差不多,女人的結構都一樣,區別只是有沒有那層一捅就破的膜而已,有的男人對此並不看重。我听說一件事,有兩個戀人進了旅館的客房,女孩子脫掉外衣,深情地對男孩子說,親愛的,我今天把身上最寶貴的東西獻給你!男孩子一听高興壞了,毫不猶豫地摘走了女孩子脖子上的金項鏈。”
陳充實說︰“小吳同學也學會了編故事騙我們。”
吳憂接著講︰“不過,有的男人找了再婚的女人一點虧都沒有吃,我有一個高中時候的同學就是找了一個結過婚的女人,他找了這個女人與找了個處女差不多,因為那個女人前夫的家伙一輩子疲軟,得急病死了以後到太平間才硬起來。這就叫,男人腎不行,結婚等于零。”
陳充實對吳憂說︰“你講的那個女人的前夫有點冤枉,陽痿這種病其實好治,我听說有一種神奇的還陽草,這種草對激發人的性趣有特效,男人吃多了女人受不了,女人吃多了男人受不了。”
“既然這樣,你就別當編輯了,回老家去租塊地,多種一些還陽草,賺大錢,發大財!”吳憂說。
陳充實說︰“還陽草不能種多了,不然大地母親受不了。”
申橋推門進屋對幾個年輕人說︰“你們這幫小子中午怎麼又不休息,不拉屎消耗衛生紙,瞎扯些什麼。”
大林把屁股下邊的椅子讓給申橋,自己在靠牆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對申橋說︰“我們幾個人同病相憐,很快都要被判處‘有妻徒刑’了,正在一起研究對策。”
申橋說︰“這個問題確實很迫切,你們幾個人都是大齡青年,應該盡快結婚成家了。我同意一些人的說法,就是成名要早,結婚要晚,據說有人統計過,大學里百分之九十的學生都在談戀愛,但最後百分之八十的都要分手,主要的原因是學生時期不確定的因素太多。應該說,參加工作以後再戀愛結婚比較可靠,你們都是晚婚晚育的典範。”
“今年費編輯三十一歲,崔大林二十九歲,我二十八歲,我們對申主任授予的‘典範’稱號都問心無愧。”陳充實對申橋說完,又轉向吳憂說,“吳憂同學年齡最小,卻要先我們幾個人結婚,而且還要讓自己未出世的孩子見證爸爸媽媽的婚禮,對申主任的‘表彰’是不是覺得有點盛名難副,發表一下獲獎感言吧!”
幾個人听了費愛軍的話都笑了起來。
吳憂又紅了臉,對陳充實說︰“你以後說話時謹慎一些,再信口開河,當心你那個多愁善感的女朋友把你當香蕉,扒你的皮,把你當苦瓜,挖你的心。”
“我的女朋友不會跟我過不去,她的情感似海水,我已經掌握了潮起潮落的規律。”陳充實自信地說。
崔大林看到吳憂在大伙面前有些難堪,有意給他解圍,與費愛軍開玩笑說︰“我給提個建議,姚姐快當編輯太太了,整天還是一身舊衣服,農村大嫂下地干活似的,你也勸她適當地打扮打扮。”(。)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費愛軍笑了笑,對大林說︰“她這個人喜歡自然美,不愛打扮,我說了也沒有用。女人過于注重打扮是對自己的長相信心不足,實際上,一個女人,打扮漂亮只能引誘男人的眼,活得漂亮才能打動男人的心。”
陳充實說︰“費編輯的話講得好,女人三十歲以後紅顏消退,就好比落花結果,失去了青春,換來的是氣質和風度,姚姐不失時機地收儲了這兩種果實,以成熟和老練贏得了男人的心。我希望我的女朋友長得漂亮,但是不希望她穿得漂亮。穿上名貴的新衣服並不能證明一個人有多麼的高貴,現在有不少的寵物犬都穿漂亮衣服,但它依然是條狗。”
吳憂說︰“我也同意費編輯說的話,女人穿那麼漂亮的衣服有什麼用,見了有錢的男人還不是照樣都要脫掉。你們不要笑,我說的是實話,這應了有人說過的那句話,姑娘小時,媽媽用幾年時間才讓她學會把衣服穿在身上;姑娘大了,有的男人只用幾分鐘就能讓她把身上的衣服全脫光了。當然了,姚姐是個自強自立的女人,不會靠男人吃飯,更不用刻意去打扮自己,一張十元的票子再新,也沒有一張用舊了的百元大鈔討人喜歡。”
崔大林說︰“小吳的話里總是有一股銅臭味,我剛才說的是,女人應該‘適當打扮’,過于注重打扮的女人我也不喜歡。我大學剛畢業時在一個公司實習的時候,與一個女孩子面對面地坐了一個月,我從來沒見過她臉上的皮膚是什麼顏色,看到的只是不同品牌化妝品的使用效果。現在不少女孩子都是化妝品的奴隸,男孩子找女朋友的時候要格外注意,我曾經踫到過一個‘癩蛤蟆’,他開始以為他的女朋友是一只白天鵝,自己撿了個大便宜,高興地交往了幾個月之後,直到有一天女朋友在他面前卸了裝,他才發現對方是只黑烏鴉。”
申橋看到幾個年輕人說得熱鬧,從中插話說︰“一樁婚姻就是一本書,多數時候,別人只能看到書的封面,而不了解其中的內容。你們從現在開始就要有思想準備,享受愛情生活的甜蜜,也要承受教育孩子、孝敬老人和柴米油鹽、買菜做飯的家務重擔。有人說,戀愛是享受,結婚是忍受;戀愛是品嘗花蜜,結婚是吞咽苦果。這些話不是沒有道理,愛情生活是膽汁、汗水和眼淚釀成的酒,里邊往往忘記加糖。但是,人不能只戀愛不結婚,如果你只想欣賞花朵的鮮艷,就品嘗不到果實的甘甜。”
陳充實笑著說︰“申主任總是在關鍵的時候站出來給我們上哲學課。”
申橋說︰“我不是要給你們上哲學課,而是先給你們敲響警鐘,我參加過很多人的婚禮,主持人一般都要新郎新娘對婚後的生活表態,但是,我也發現,往往是話說得好的是男人,事做得好的是女人。男人具有比較強的兩面性,男人的兩面性表現在很多地方,比如結婚前和結婚後說話的口氣不一樣,對老婆在床上和下了床態度不一樣,在父母家里和在岳父家里行為不一樣。還有一點,男女青年相處,不要什麼事情都必須分個我對你錯,而應當是原則問題不讓步,小事瑣事裝糊涂。愛情和友誼不一樣,友誼,平等的交往才可以持久;愛情,追求平等有可能分手。不管是婚前戀愛或是婚後生活,總想顯示自己聰明的人,注定有很多煩惱,看似平庸無華的人,往往非常快樂。別人認為非常般配的夫妻,可能天天吵架,別人認為亂點鴛鴦的兩口子,可能生活幸福,關鍵的問題是他們要能夠互相理解,互相體諒,處理好遇到的各種矛盾。幸福婚姻的秘訣之一,就是對自己要從容,對對方要包容,最好是把對方的習慣變成自己的習慣。在兩性生活中,還要記住一句話,‘裝聾作啞,正是聰明之處,息事寧人,恰為明智之舉’。”
崔大林說︰“我們對怎樣安排好婚後生活還沒有切身的體會,我的觀點是對戀愛生活不留戀,對婚後生活不懼怕。我通過觀察別人以後感受到,在一個家庭,夫妻相處是否融洽和諧,兩個人都在起作用,但主要作用在女方。男人好比一輛汽車,而女人,有的像停車場,供汽車停放;有的像加油站,為汽車加油;有的像收費站,見你就要錢;有的像修理廠,回家就收拾你。有些男人之所以有兩面性,因為他們在家里是‘弱勢群體’,‘兩面性’不過是維護自身權益和平衡夫妻關系的一種策略。”
吳憂說︰“大林的話我贊同,我有個朋友,他的女朋友長得美麗又愛干淨,人稱‘美加淨’,我對她的印象一直不錯。但是,她與我的朋友結婚以後,像是換了另外一個人,當初溫柔似水,後來冷酷如冰。還總是調撥丈夫家庭成員之間的關系,在丈夫面前說公婆的壞話,在公婆面前又說丈夫的不是,我對我的那個朋友說,她現在不是‘美加淨’,而是‘兩面針’。我那個朋友原來是個孝子,但是結過婚以後就變了,在老婆面前是哈巴狗,在父母面前是白眼狼。”
申橋看看手表,又快到下午上班時間了,正準備督促編輯們“泄洪”“灌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問吳憂︰“你爸爸走了嗎?”
“昨天剛走,我答應他今年秋後蓋房子的時候給家里再匯兩萬塊錢,他才放心地走了。有的人是拆了東牆補西牆,我現在是連可以拆的東牆都沒有,只剩下買兩張結婚證的錢了。有些家庭的老人不理解子女的難處,就知道要錢,我把爸爸送到公交汽車站,汽車都開了,他還從車窗里揮著手朝我喊‘到時候別忘了給家里寄錢!’他這次來北京,我真想對他說一句︰‘以後錢是你的親兒子,我不過是你喂養的一只雞,而且你還總是嫌雞屁股眼里下蛋太慢’。”
听吳憂說話的口氣有些傷感。
陳充實問吳憂︰“你昨天不是說送他到火車站嗎,怎麼只送他到公交汽車站?”
吳憂說︰“我是在公交汽車站‘目送’他去了火車站。”
申橋勸慰吳憂說︰“兒女不應當給父母賭氣,你爸爸原來對你不是這樣的,他主要還是怕你結婚以後變了心,是對你的女朋友不太信任,我相信你和小常會用實際行動消除老人的顧慮。你爸爸長期在偏遠的農村生活,窮怕了,是想趁你現在還沒有結婚,一個人說了算的時候,湊些錢把房子建起來。”
陳充實在一旁說︰“在城里生活久了的人和在鄉下長期生活的人,思想觀念和生活習慣差別較大,加上不注意溝通交流,容易產生誤解。不過,現在鄉下人也在學習城里人的生活方式了,小吳的爸爸在他的出租房里住了兩天之後,也學會了屙完屎拉水箱,吃飯前先洗手。早上起床還學會了刷牙,不過他總是說兒子的牙膏質量太差,直到小吳發現自己放在衛生間的痔瘡膏越來越少的時候,才知道爸爸抱怨的原因。”
申橋看到吳憂難堪的樣子,笑著對他說︰“別听小陳瞎說,我知道他是在與你開玩笑。我總覺得,你的生活態度有些消極,積極的青年像太陽,天天都是圓又亮;消極的青年如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樣,所以總是情緒起伏,煩惱不斷。家庭貧苦的人不要自卑,對有些人來講,貧窮,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財富,在這一點上,你要向崔大林同學學習。”
走廊里傳來辦公室主任範林說話的聲音,費愛軍和吳憂趕快各回各屋,崔大林和陳充實也趕快各就各位。(。)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楊柳吐珠,春風拂面。北京市以前這個時候常有的沙塵暴,經過了多年的治理,現在讓人明顯的覺得少了許多,但是,霧霾經常盤踞在天地間,如果不是霧霾作崇,這應該是一個讓人感到非常舒適愜意的季節。
早上七點多鐘,北京市的大街上、小巷里,又開始了汽車展覽,擁堵的汽車排著長隊在緩慢移動。
楊傳福和費元青沒有乘坐公共汽車,依然選擇步行,沿著京密引水渠往東,走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才進入玉淵潭公園的西南門。他們兩個人到蓮花池公園去的次數比較多,蓮花池公園的面積較小,設施布局緊湊,喧囂熱鬧,適合游玩嬉戲。玉淵潭公園面積較大,水面寬闊,環境幽靜,最適合老年人修身養性。最關鍵的原因是,兩個公園距離他們的家都不是太遠。
玉淵潭公園在北京市以櫻花樹的品種繁多、種植面積大而著稱,但是,現在櫻花樹上的花骨朵緊閉著小嘴,還沒有在春眠的倦慵中完全清醒過來,也還沒有到向人們展露笑容的時候。
因為今天不是雙休日,公園里晨練的老年人不少,游園的年輕人不多。
“現在運動員都是年輕人,但是,熱心體育運動,自覺進行體育鍛煉的都是老年人。”費元青對楊傳福說著,又指了指遠處讓楊傳福看,“你瞅見那邊打太極拳的一些人了嗎?我上次到這里來玩的時候,跟著他們學著打了一會,那個瘦高個與你一樣,是個‘局座’,剛從國家機關退休不久,其他的幾個人,有街道的退休干部,也有公司的退休員工。”
楊傳福感慨地說︰“有些人雖然在職的時候都是不大不小的領導,不管是部隊的或是地方的,退休以後都是普通的老百姓,十分渺小,他們不是一棵樹木,也不是一株鮮花,而是一葉小草,正是因為小草低矮弱小,才能使它們更能貼近大地,回歸自然。”
費元青笑了笑說︰“你參加軍休所的寫作學習班以後,說話越來越富有詩意了,不過,花草是一歲一枯榮,人是死了難復生。”
楊傳福不同意費元清的說法︰“人的生命也是有枯有榮,你‘枯’了,你的兒孫‘榮’了。”
“你的說法也對!”費元清听了楊傳福的話又笑了,‘山中常見千年木,世上難尋百歲人。’在時光的長河里,我們都不過是打了一個水漂。我過去經常為一些生活瑣事想不開,放不下,這次生病住院,讓我明白了很多道理,一個人在心里經常想,如果我上次住院時病治不好,現在可能就已經是死亡百日了。我是等于撿了一條命,過去的事情應當是已經‘清零’、一筆勾銷了,還有些什麼事情想不開或者是耿耿于懷的呢!我準備以後把主要精力放在安排好晚年生活上,過好余生的每一天。上次去昌平休養,我還寫了另外一首詩,把其中的幾句背給你听︰‘如果有一線希望,我只會爭取,不會放棄;如果有一絲氣力,我不會躺下,只會站立;如果尚能呼吸,我只會吟唱,不會嘆息;如果即將離世,我只會微笑,不會哭泣’。”
楊傳福高興地說︰“老費,你的一次生病住院,與過去相比,好像是成了另外一個人,讓我刮目相看,現在你不僅對很多難解的事情都想開了,文學修養水平也有了很大的提升,我建議你請你的老鄉老史指點指點,那樣可能會提高得更快。”
“我從昌平回來以後,老史到我家里去看我,給我講了寫詩的技巧和應當注意的問題,我很受啟發,他還給我介紹了很多老年人如何安排晚年生活的典型事例,也給我提出了一些很好的建議。我和老史相識多年,他這個人好像一輩子都沒有憂愁,臉上總是笑眯眯的,其實他生活中的困難也不少,但是他對很多事情都是拿得起,放得下,老鄉們都說他是個聰明人,‘哲人無憂,智者常樂’這句話說得非常有道理。”
楊傳福听了費元青的話說︰“我與你有同感,老史經多識廣,資歷豐富,說出來的話很有道理。人生之路是單行道,走過去就不可能再回來,有些過去的事情想多了也沒有用,老年人對待過去的往事,應當是得意的不留戀,失意的不遺憾,放下包袱穩步走,抬頭挺胸向前看。每個人的一生都是這樣,有得才有失,有失才有得,只有送走今天的夕陽,才能迎來明天的紅日。人生也如同過馬路,爬天橋和鑽地下道,都能到達對面要去的地方,不一定非要用一種方式行走,每個人也不要後悔自己對行進方式的選擇,它們都會引導你向前。還有的人說,你無法阻擋刮來的風,但可以調整船上的帆。其實他們講的都是一個意思,即各人有各人的情況,不可能干什麼事情都用一樣的辦法,也不可能干什麼事情都有一樣的結果。想開一點、想遠一點,才能掌握主動,順其自然,悲觀的人每天接受命運的安排,樂觀的人每天安排自己的命運。記住人生的四個原則,就是︰懂得選擇,學會放棄,耐得寂寞,經得誘惑。”
費元青點點頭說︰“你說得很好,人要順乎潮流,學會適應,如果你不能使沙漠變成綠洲,就要成為一株仙人掌;如果你不能把大海變成良田,就爭取成為一條魚。我現在深深懂得,世上應該愛的人很多,能夠愛的人很少,特別是人到了老年以後,與你聯系的人越來越少,越來越少的人對你越來越重要,老年人應當與越來越少的人保持良好的關系,我以後不會再與兒子和姑娘在有些事情上計較、賭氣。”
“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對兒女理解,兒女也會對你尊重,看到你和兒女,主要是和愛軍現在能夠相互理解,做到關系融洽,和諧相處,我感到非常高興。人們常說血濃于水,朋友可與你一起分享快樂,親人才會與你一起分享痛苦,你生病住院的那些日子里,愛軍每天跑前跑後,我明顯地感覺到他更瘦了。我也始終相信,花開終要落,雲卷有舒時,什麼事情都不會一成不變、靜止不動。冰是堅硬的水,水是柔軟的冰,它們在一定的溫度下都是可以互相轉化的。通過你住院這件事,我也感受到愛軍比以前更加孝順懂事了,不再像以前一樣在有些事情上與你對著干,當然,你對他的態度也溫和多了,說的話不像以前那樣生硬。其實人的聲音是有溫度的,同樣的一層意思,用有的話說出來讓人听了心暖,用有的話說出來讓人听了心寒。”
楊傳福邊走邊對費元青說。
“愛軍現在應當對我好一些,我把以後準備買骨灰盒的錢都拿出來給他買房子了。”費元青笑著對楊傳福說。
楊傳福也笑著說︰“你的骨灰盒還用得著自己攢錢買嗎,真正到了用著的那一天,即便愛軍沒有錢,他也會砸鍋賣鐵,甚至賣血、賣腎,做好一個兒子應該做的事情。”(。)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費元青對楊傳福說︰“他今年能夠結婚成家,也算是了卻了我的一個心願,我開始對他的女朋友結過一次婚,而且還帶著個小孩子很不理解,後來與她們母子倆見過一次面之後,自己原來的看法就徹底轉變了。覺得愛軍的女朋友通情達理,是個會過日子的好女人,孩子也是無辜的,他不應當被人另眼看待。”
楊傳福半是認真半是開玩笑地對費元青說︰“我听說愛軍女朋友的媽媽現在與女兒和外孫一起生活,愛軍結婚後,你們就可以組成一個三代同堂的完整家庭了。”
費元青紅了臉說︰“說實話,愛軍女朋友的媽媽與我是同行,都是搞教學的,我們倆在一起肯定有共同語言,在年齡上也相當。但是,世俗觀念在我們之間劃了一條又粗又長的紅線,我們都不可能逾越,也不敢有非分之想。”
楊傳福說︰“你們可以有柏拉圖式的愛情,在精神上互相慰藉。兩個無聊的人湊在一起,就會變得不無聊;兩個孤單的人湊在一起,就會變得不孤單。”
“不大可能,听愛軍說,他女朋友的媽媽以後還要去在南方打工的二女兒家里生活一段時間。愛軍結婚以後,我更多的時間是與他們一小家子人一起生活,負責往幼兒園接送孫子,我是帶外孫‘下了崗’,帶孫子‘再就業’。”
“這樣也好,免得你以後一個人住在部隊的公寓房里,獨坐窗前月似鉤,暮人淒慘滿腹愁。”
“部隊的公寓房先留著不交,一是愛軍現在買的房子太小,一家老少三代住在一起不方便;二是我還想給自己保留一個私人的活動空間。”費元青對楊傳福說。
兩個人圍著八一湖的湖水邊說邊走,湖面上水波粼粼,春風想用溫暖的手把湖面撫平,反而讓它生出更多的漣漪。
楊傳福對費元青說︰“我過兩天準備再回老家一趟,把老母親安排在崔大林他們縣城的敬老院里,他們家的縣城距離我們家很近,只有二十來公里的路程。我記得以前與你講過,我家老二去南方給打工的兒子帶孩子去了,老母親不願意與在老家的老三一起生活,也不願意到北京來,現在只有用這個辦法臨時安置她了。雖然她在家有什麼事情老三可以照顧,但更多的時候是一個人在空蕩的老宅子里,白天看庭院日影,晚上觀樹上殘月,我很不放心。安排她住在敬老院里,專門有人照顧,我會放心一些。”
“六十多歲的人還能夠經常回老家看望健在的老母親,是幸福的,你這次回去可以多住一些日子。”費元青羨慕地說。
“我這次回去只打算住一個星期左右的時間,待過了暑天我準備再回家多住一些日子,到時候還打算到崔大林的家里見見他的父母,把孩子們結婚的事情商量一下。”
“好,等你從老家回來以後,咱們再一起到這里來,那時候百草萌茂,櫻花初綻,會是另外一番景象。”
楊傳福深情地對費元青說︰“人吃五谷雜糧,難免生災害病,在生理上,身體再好的人最後也要倒下;人有七情六欲,常遇喜怒哀樂,在信念上,體質再弱的人也能一直站立。老費啊,應當說,像我們這個年齡的人,辛辛苦苦一輩子,退休了就應該心無所載,安度晚年,只要你遇事想得開,對未來有信心,我會一直陪著你走下去,至于軍休所組織的活動,有些我可以參加,有些還可以請假。”
費元青感動得直點頭。
楊傳福回老家已經有幾天時間了。費元青今天本來是準備到蓮花池公園去鍛煉身體的,蓮花池公園他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去了,還是春節期間與愛琴一起帶著肖肖去趕了一次廟會,蓮花池的廟會很熱鬧,路邊的桃樹上盛開著虛情假意的花朵,人們的臉上展現著真情實意的笑容,風味小吃攤位無數,日用百貨應有盡有。但是他最感興趣的還是老朋友們聚在一起說話聊天,說不定在那里還能夠踫到老史或者是苟處長。
費愛軍對費元青說,他想讓姚淑芬帶著媽媽和孩子到玉淵潭公園來看櫻花,一會兒開車到通州去接她們,讓爸爸上午最好也到玉淵潭公園里去,雙方的老人先見個面,中午在一起吃頓飯,把他與姚淑芬的婚期定下來。
費元青不想這麼早就與未來的親家母見面,有些猶豫不決。費愛軍勸他說,姚淑芬的媽媽再過幾個月,也就是等他與姚淑芬結了婚,就準備到南方的二女兒家幫忙去了,雙方的老人先見個面,把有些事情提前商量一下比較合適,以後很難再找機會,費元青這才勉強同意了。
愛軍想用汽車先把爸爸送到玉淵潭公園的南門,爾後再去通州,費元青不同意,他對對兒子說,自己現在已經習慣了用兩條腿走路,還是步行去公園比較好,自己先在那里等他們,到時候愛軍給他打手機再約定踫頭地點。
費元青仍然沿京密引水渠往東走,進玉淵潭公園的西南門。
只有幾天的時間沒有來,公園里已經是香氣撲鼻人欲醉,吹面不寒楊柳風,花團錦簇,游人如織。費元青心里感嘆著,天不言而四季行,地不語而萬物生,人世間,有才而不事張揚的只有君子,燦爛而不聲不語的只有鮮花。
公園里觀花的人多,照相的人也多,人生百年,歲月易逝,適時留影可以讓時光定格。費元青看著樹上的花,躲著身邊的人,怕擋了別人的視線,忽然,他在人群里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是老史!他正在用手機給老伴拍照。
費元青從老史背後突然伸出手來,擋住了他的手機。
老史的老伴首先發現了費元青,驚喜地喊了一聲“元青!”
老史收起手機,笑著對費元青說︰“我听到一種說法,有人喜歡賞花,有人喜歡嘗果,前一種是年輕人,後一種是老年人。這話講得不對,年輕人是不是喜歡嘗果我不知道,但是老年人也喜歡賞花。”
“應該說年輕人老年人都喜歡賞花,你年輕時不喜歡賞花就不會追求如花似玉的大姐,年老了不喜歡賞花也不會帶大姐到公園里來玩。”費元青感慨地說,“時間過得真快啊,我們年輕的時候,也曾經約在一起來這里玩過,那時候玉淵潭公園里的櫻花樹少,品種也不多,我們依然玩得很開心。真是百年夢,彈指間,往事如水淡似煙。”(。)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老史的老伴拉著費元青的胳膊,端詳了他一會說︰“元青,幾年不見,你的體型沒有太大變化,只是臉上多了幾條皺紋,也多了幾塊老年人的印記。”
“男人年輕時候的青春痘和年老時候的老年斑,都是生命之樹不同季節結出的果實。”老史在一旁笑著說。
老史的老伴也姓費,與費元青和他家里的人都很熟悉,費元青的老伴在世的時候與她互稱姐妹,老史的老伴年輕時很漂亮,現在卻是老年婦人的形象了。費元青看著她,心里在想︰能夠讓女人毀容的,除了硫酸,還有歲月,她和老史年輕時屬于郎才女貌,都是很多人傾慕的對象,現在也都七十來歲,有一些老態龍鐘了。
費元青見到老史的老伴,也感到非常親切,笑著對她說︰“老史到底是作家,說出來的話總是與別人不一樣,我現在想跟他學習寫詩作文,但總是學不會,不知道是他這個老師不會教,還是我這個學生不會學。我今天還要給大姐告個‘御狀’,你們家老史經常‘欺負’我,上次我病愈回家,他在電話里問我身體怎麼樣,我說身體不錯,已經出院了,他說‘我說怎麼去陵園找了半天,也沒有看到你的墓碑’。”
“都是六七十歲的人了,開起玩笑來還沒大沒小。”老史的老伴嗔怪地瞪了老史一眼。
“你住院的事我听楊局長說了,不過,那段時間是真忙,要去幾個地方上輔導課,沒有到醫院去看你,心里覺得很內疚。”老史真誠地對費元青說。
“我也不是害太大的病,住院時間也不是太長,我出院以後你打了幾次電話,又到我家里去看我,我已經是非常感激。以後你不太忙了,有了時間,咱們還約在一起到公園里鍛煉、聊天,你與我在一起,只要不煩我說廢話太多就行了?”
“有時候總是听你說廢話,心里確實很煩,但是,總也听不見你說廢話——我心里更煩。”老史笑著說。
老史的老伴對丈夫和費元青說︰“這邊人太多,我們站在這里說話影響別人走路、賞花,咱們坐在那邊的小山坡上慢慢地聊吧!”
老史的老伴把剛才在公園門口別人給她的幾張賣房子的廣告拿出來,分給老史和費元青每人一張墊屁股,在小山坡上坐了下來。
小山坡上春風拂面,紅日暖身,讓人覺得很愜意。
費元青對老史說︰“人的一生很有意思,我們剛風認識的時候,老鄉們相互傳遞的信息大多是‘某某結婚了’,又過了幾年是‘某某有孩子了’,再過了幾年是‘某某的孩子考上重點學校了’,接著是‘某某的孩子結婚了’、‘某某退休了’,以後恐怕就是‘某某不在了’。這正像有些人講過的話,小的時候,朋友玩著玩著就有了;長大以後,朋友玩著玩著就沒了。”
老史說︰“你講的話很有意思,不過不全面。前幾年老鄉們傳遞的信息中,比較多的還有‘某某當官了’,最近傳遞比較多的信息則是‘某某被帶走了’。現在中央有些事情抓得真好,老百姓揚眉吐氣,貪官們心驚肉跳,你與家鄉的人聯系少,有些事情還不太清楚,咱們縣的縣長和政協主席都被查了,縣委和縣政府有四五個部長、局長都被免了職。”
“你別把話題扯遠了,咱們說些自己的事情。”老史的老伴對老史說,“愛琴的媽媽已經去世多年了,愛琴和愛軍的事情也都安排得差不多了,我覺得元青現在可以考慮再找一個老伴。最好找一個家庭經濟條件一般、身體健康、相對年輕的喪夫或者是離異女人,如果元青有這個意思,我可以幫著張羅。”
老史看了看費元青,開玩笑說︰“女方的經濟條件不必去過多考慮,這一點我同意,但是年齡要大體相當。現在老年男人找年輕女人,主要是解決錢多了沒地方花的問題;年輕女人找老年男人,主要是解決想花錢沒有人給的問題。這樣的結合往往不能持久,老費既不是錢多了無處花,也不會為了一個女人白花錢,年輕時想找個皮膚白的大姑娘沒有找到,年老時可以找了個頭發白的老太太。兩個人相親相愛,早看群星隱退,晚觀夕陽西墜。”
費元青認真地說︰“謝謝大姐和老史的關心,愛琴的媽媽雖然走了多年,但是我還沒有從與她的感情中解脫出來,她的墳墓里為我留有位置,我的心里也為她留有位置。最近我與楊傳福在一起的時間比較多,他也勸說過我多次,對別人的關心我曾經猶豫過,但是沒有下過決心。愛琴的媽媽是個農村婦女,文化低,長相差,可是她代我盡孝,替我盡忠,對我有恩。可以說,我得到她,一生榮幸;我失去她,屬于苦命。你們也知道,當一個人的名字刻在你的心上之後,你將永遠無法把它抹除掉。”
老史听了費元青的話也斂起笑容,對他說︰“愛琴的媽媽是我們這些在京工作老鄉們公認的賢妻良母,對別人的婚姻生活,人們羨慕的不僅是郎才女貌的伴侶,更是歷盡滄桑的夫妻,不僅是浪漫的花前月下,更是平淡的柴米油鹽。”
“我也同意你以前對我說過的話,女人像花,男人愛花,但是有些男人只知道欣賞花的鮮艷,卻不知道為花施肥、澆水,任憑她枯萎凋謝。人的本能就是這樣,得不到的才以為是最好的,得到的卻不知道珍惜。愛琴的媽媽早就感覺身體不適,也曾經幾次給我講過,但是我沒有太當回事,她的病如果早發現、早治療,也不會走得這麼快。”
費元青說著,眼圈紅了。
老史的老伴勸他說︰“元青別傷心,你講的話我都贊同,有人說過,世上很多女人只會吸引男人的眼,只有少數的女人能打動男人的心,愛琴的媽媽是後一種女人。你也不要過于自責,她在生病期間,你該做的都做到了。有人說,歲月能夠風化很多堅硬的東西,石頭、磚瓦,還有信心和誓言,現在對妻子多年忠誠可靠、心無雜念,對家庭畢生盡力盡責、別無他求的男人,像大熊貓一樣珍貴,如金絲猴一樣稀少。”(。)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費元青對老史的老伴說︰“大姐的話說得我有些不好意思,男人對于他不太重視的女人,覺得她說多了的話是一種嘮叨,听她說話是對耳朵的一種無情折磨;男人對于他重視的女人,覺得她說的話像是唱歌,听她說話是一種精神享受。愛琴的媽媽在世的時候,我確實是對她不太重視,也總是嫌她說話嘮叨,現在想听她說話,一句也听不到了,我後悔當時為什麼沒有保留一些她在世時的說話錄音。好了,這件事情先別講了,有人說過,提起往事想笑,那是年輕人;提起往事想哭,那是年老人。一說起過去的一些事情,我的心里就不好受,看來自己確實是老了。年輕的時候初識情侶,只會欣賞對方清澈的眼楮和鮮艷的嘴唇,相伴一生的老伴才會欣賞對方發黃的面孔和滿臉的皺紋,落葉知秋,花開曉春,共同經歷多年風雨的老夫老妻,才能了解和理解對方的心,我羨慕你們,也祝福你們,白頭到老,相攜百年。”
老史說︰“醉過方知酒濃,愛過才知情深,我很敬佩你對愛琴媽媽的深情厚誼,你如果現在對老伴的情感還無法釋懷,我們尊重你的意見,待愛軍結了婚,你的兩個孩子都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我們再討論這件事。上次到萬翠路軍休所上輔導課的時候,楊局長給我說過,愛軍的準岳母與你條件相當,他想撮合你們親上加親,但又怕你和孩子們有顧慮。我還想再勸你一次,過去有人說過一句話,叫做‘听人勸,吃飽飯’,今天我想對你再講一句話,叫做‘听人勸,不遺憾’。如果有可能,珍惜這個機會吧,公交汽車半小時一趟,地鐵列車五分鐘一組,與你萍水相逢的客船,一生也許只能踫見一次。”
費元青剛想與老史再說些什麼,這時手機響了,他接完電話,連忙對老史說︰“是愛軍打來的,他和他的女朋友以及孩子,還有孩子的姥姥,一會兒就過來。”
“那好,你快過去吧,我和你大姐今天出來的比較早,也該回家了,你與愛軍他們接著玩,愛軍什麼時間結婚一定要提前告訴我一聲。”
老史說完,就與老伴一起走了。
費元青還沒有走到愛軍所說的會面的地點,姚淑芬肥碩的身軀就首先擠進了他的眼楮。他接著看到姚淑芬身邊站著的身材微胖、衣著可體、面目慈祥的老年婦人,她肯定就是姚淑芬的媽媽了。
費元青走到距離她們還有十幾米遠的地方,姚淑芬的小兒子就嘴里喊著“爺爺”,伸展兩只小手朝他飛了過來。
費元青高興地抱起小孩子,快步朝等待著他的幾個人走過去。
又到了上午快上班的時候,霧霾重重濃,喇叭聲聲高。
費元青和楊傳福依然是沿著京密引水渠往東走,準備進入玉淵潭公園的西南門。
楊傳福比預訂的時間從老家晚回來幾天,他告訴費元青,自己的老母親已經安排到了崔大林他們縣城的敬老院里。老人家剛入住進去的時候有些失落,外邊再好,畢竟不如在自己家里方便,在家里可以到村前村後看一看,與左鄰右舍聊一聊,敬老院只有那麼一小塊天地。不過老母親在那里也算是比較適應,二林和青翠對她都非常熱情,她在那里還踫到了一個多年來都沒有來往的遠房親戚,那是個比她年紀還大的農村留守老太太,兩個老人在敬老院里見了面,親熱得像是走散了多年再聚首的嫡親姐妹。
“我們縣里也在規劃著建設敬老院,現在正在選址,估計一兩年就可以建成,到時候我就把老母親再轉回到我們的縣城里去,那樣我弟弟和親戚街坊看望她的時候就比較方便了。”楊傳福對費元青說,“我之所以晚回來幾天,是因為又在我們縣城看了看準備預售的新建樓盤,如果老母親轉回到我們縣里的敬老院,我就在縣城買一套小房子,與鄭麗娜一起,每年都回去住一段時間,主要是陪陪老人,也換換環境。與大城市相比,鄉下的空氣還是新鮮一些,夜晚蒼穹綴明月,白日晴空瓖驕陽,不像北京,霧霾嚴重時天空灰蒙蒙一片。我弟弟知道了我的想法以後,對我講,縣城的房子很貴,好幾千塊錢一個平方米。我心里說,幾千塊錢一平方米算什麼,比北京的房價便宜多了。我在老家的時候,秋萍在電話里也對我說,在縣城至少要買個兩室一廳的房子,以後什麼時間回老家,爸爸媽媽住一間,她和大林住一間,回到家里既可以陪陪奶奶,也可以看看大林的父母。我對她說,現在有我和你媽媽在,你奶奶的事情用不著你多操心。秋萍不贊成我的說法,對我說,人們都講‘隔輩親’,不僅僅是說往下隔一輩,也應當包括往上隔一輩,不僅是爺爺奶奶和姥爺姥姥對孫輩呵護,也應當是孫輩對爺爺奶奶和姥爺姥姥孝敬。她還對我說,她在國外學習的時候,最掛念的就是奶奶,我小的時候她是那樣的疼我,以前想我的時候,幾千里地從老家到北京說來就來,現在她老了,走不動了,我為什麼不能經常回去看她呢?女兒這句話問得我------當時真想請老鼠幫忙在地上打個洞鑽進去。我的爺爺奶奶間隔不到一年時間先後去世,當時我剛剛提干,戰備工作忙,他們有病時我沒有回去看望,他們的葬禮我也沒有參加,其實我小的時候爺爺奶奶也非常疼愛我,這是我心中永遠的痛!”
楊傳福說著,眼圈也紅了。
費元青止不住笑起來,勸慰楊傳福說︰“前幾我與老史還提到過有人講過的一句話︰提起往事想笑,是年輕人;提起往事想哭,是老年人。這句話還真是說對了,人一上了歲數可能是就容易多愁善感,那一天在玉淵潭公園踫見老史夫妻倆,我們在一起說起以往的事情,我也差一點掉眼淚。”
“年輕時經歷的一些事,被歷史長河的水越沖洗越清晰,一輩子都不會忘掉。”楊傳福不好意思地對費元青說,“我把母親安排好,最後一次離開敬老院的時候,老母親拉著我的手,淚如泉涌,泣不成聲,她對我說,不定那一次與我分別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了,我當時百感交集,心如刀絞。慈母淚是世界上最珍貴的液體,滴滴千鈞重,顆顆似黃金,為了讓母親少流一滴淚,我願意多淌十滴血。最近幾年來,我的牙齒一顆一顆地動搖,但回家陪老母親長住的決心一次比一次堅定。我與鄭麗娜商量好了,等秋萍結了婚,我就盡可能在老家多住一些時間,陪陪老人,縣城的條件比農村稍好一些,我在生活上不會有太多的不適應。”(。)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費元青接著安慰楊傳福說︰“像我們這個年齡段的人,父母健在的不是太多了,在我的朋友圈里,有好幾個人都是家中只剩下一個老人,而且剩下的還都是老母親,這應了有人說過的那句話︰‘男人的青春長,壽命短;女人的青春短,壽命長’。你還有個老母親可以盡孝,是非常幸運的,我早就是‘子欲養而親不在’,成了一個老年的‘孤兒’了。”
進了公園的大門,楊傳福遠遠地望去,看到櫻花已經到了盛開期,櫻花林里讓人有一種人比花多的感覺。
費元青問楊傳福︰“咱們先去櫻花園里看櫻花,還是先去圍著湖水走路?”
楊傳福說︰“年年歲歲花相似,這里的櫻花以前我們都看過好多次了,咱們還是一邊走路一邊聊天吧,一會路過櫻花林的時候,瞅一眼就行了。”
費元青接著對楊傳福說︰“我雖然已經從部隊轉業多年,由于還住在部隊的營院里邊,知道一些部隊的事情。原來你們部有個姓肖的年輕干部,整天牛皮哄哄的,好像誰都沒有他的本事大,他一使勁就能把地球捏成方的。但是,能吹的人不一定能干,每一條緯線都可以把自己吹噓成赤道,但是,它們並沒有那麼大的熱量。後來,他的牛吹大了,事干砸了,當了局長以後,被查出來經濟上有問題,而且听說還不是一般的小問題。”
楊傳福笑笑說︰“這沒有什麼奇怪的,部隊也是社會的一個組成部分,我現在對部隊上的事,基本上是不過問、不打听。四十年前,因為看不懂人世間有些事情而痛苦;四十年後,因為看懂了社會上的有些事情而心酸,最近這些年,有些人把部隊的風氣也給搞壞了。你剛才說的小肖這個人我了解,他的致命缺點是不能恰當地運用手中的權力。很多有財權、有物權的人,‘常在河邊走,就是不濕鞋’,他不僅濕了鞋,還脫光了屁股在河里洗了個澡。我相信目前中央采取的有力措施正確得當,現在有的人揚眉吐氣,有的人垂頭喪氣,以後一定會濁氣下降,正氣上升,我們以後等著看好戲吧!”
“機關里不少人對姓肖的那個人反映都不是太好,我也討厭那些對上奴顏婢膝、對下趾高氣揚的人,現在有的人見了領導缺鈣,腰都站不直,有的人見了領導欠踹,屁都不敢放。還有的人物欲太強,就像一次性使用的存錢罐,肚子吃飽的時候,也就是生命終結的時候。”
楊傳福看到費元青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對他說︰“老費,不要再為別人的事情犧牲自己的腦細胞了,我們現在都是普通老百姓,平淡對得失,冷眼看繁華,不獻媚于權勢,不屈從于金錢,辦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高山無語,深水無波,往往過著普通生活的人恰恰有很高的思想境界,你就是一個普通的耿直人,我喜歡與你這樣的人交朋友。”
費元青笑了︰“我這也算是是杞人憂天吧,不過,我還听機關里有些人說,在正常的情況下,你是應該當將軍的,只是在你順著梯子一步一步往上走的時候,有的人早就坐直升機降落在了寶塔的上一層。我也知道,你退休的前兩年,機關里騰出來幾個位置,可惜你沒有坐上那班車,是不是當時缺少買‘車票’的錢?”
楊傳福听了費元青的話哈哈大笑起來︰“你還在惋惜我沒有一個燦爛的前程嗎,別忘了,平平淡淡,才是人生最濃的色彩,我現在生活得非常好。”
費元青也笑了,說︰“生活中學會簡單不簡單,安于平凡不平凡,有些很普通的人覺得自己不平凡,很多不平凡的人覺得自己很普通,我佩服你對很多事情都能夠坦然面對,看淡世事滄桑,內心安然無恙。應該說,你現在這樣也很好,如果再上一個台階,你可能也不放下官架子,我們也就不會一起經常出來走路,你身邊也不會有這麼多的朋友了。有人說過,輕賤者往往品重,位卑者往往德高,正像你剛才說的,過著平淡無奇生活的人恰恰有很高的思想境界。對于優秀的人來講,領導看不上你,是因為他沒有眼光;對于沒有眼光的領導來講,你適應了他,就等于毀滅了自己。”
“這個話題咱們不再說了好不好!”楊傳福對費元青說︰“你剛才對我說過,前幾天與愛軍女朋友的一家人見了面,談得怎麼樣?”
費元青枯黃色的面孔竟然泛起了一層紅潤,他抑制不住興奮的心情,高興地對楊傳福說︰“應該說談得還不錯,愛軍結婚的日子定在今年的國慶節。愛軍的女朋友樸素大方,舉止得體,她的兒子活潑可愛,天真爛漫,那一天我真的是非常高興。”
“愛軍女朋友和她兒子的情況,我已經听你說過一次了,我主要是想問問你,你見了準兒媳的媽媽有何感想?”楊傳福笑著問費元青。
“我什麼都不‘敢’想,想多了也沒有用。不過,我見了她突然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們兩個人在一起雖然說的話不是太多,但是比較投機。”
“有些人,雖然認識多年,內心依然陌生;有些人,只有一面之交,卻能心心相印,這就叫做緣分。你一個人生活了這麼多年,可能會有一種感覺,就是看遍身邊人,知己無處尋。我想像得到,你與她見了面,一定是才子白發,佳人遲暮,四眼相對,感慨萬千,我等著你們瓜熟蒂落,水到渠成。請你記住我曾經給你講過的一句話,就是‘世上是有些事情是做了後悔,還有很多事情是不做遺憾。’有些事情,你努力爭取也不一定能夠辦成,但是,有些事情你不去爭取絕對是辦不成。”
楊傳福與費元青說話的語氣,依然是半認真半開玩笑,讓費元青有些不好意思。
楊傳福指了指前邊對費元青說︰“我們又走到櫻花林了,歲歲年年人不同,走,咱們過去留個影!”
(全文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在部隊機關大院營區的一角,有一棟“高干”宿舍樓,這棟樓房上下四層的四十個房間里,住著一百多個“師級干部”。
這是一句玩笑話。
通過停放在樓房前邊的車輛數量和車輛檔次,可以看出來,這是一個為部隊領導機關服務的汽車隊,樓房里是司機們住的地方,“師級干部”是機關里有些人戲謔司機們的稱呼。
三分隊一班的八個人住在四層的兩間宿舍里,“大小是個官,睡覺就靠邊”,班長楊長林的床鋪在東邊一間正對著房門口的牆角處,里邊是一級士官林風、朱啟根和義務兵夏陽的三張床,這間宿舍西邊的一間房子里住著班里的另外四個人。
楊長林是三級士官,是車隊司機中的“元老”。很多老百姓都知道,以前,入伍幾年的戰士可以轉為志願兵,志願兵不管在部隊干多少年,終歸還是一個“兵”,這士官是怎麼回事,有些人就搞不太清楚了。“士官”兩個字,有一個戰士的“士”字,還有一個軍官的“官”字,大概是官與兵之間的一類人吧!志願兵剛剛改士官那陣子,別說老百姓了,連部隊內部的有些人也犯糊涂,說他們是兵吧,卻是不領津貼拿工資,說他們是官吧,又不享受軍官的一些待遇,更讓人弄不明白的是,他們還戴軍官一樣的帽子,穿士兵一樣的衣服。
經過這麼多年以後,別說部隊內部的人,連多數老百姓都知道了,“士官”不是官,依然是個兵。
楊長林從車場回來,推開宿舍的門,看到朱啟根身體歪倒在床鋪上,正和林風說笑,臉上立刻露出不悅的神色。有人說部隊的戰士是“連隊嚴,機關松,吊兒郎當汽車兵。”你看看,這床鋪上邊一坐一靠就成亂雞窩了。朱啟根看見班長進屋,連忙從床鋪上跳下來,扶正被卷,伸平床單,不好意思地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
“你的車從外邊開回來,不擦洗就扔在那里啦?”楊長林不高興地問朱啟根。
“我剛剛從外邊回來,有點累,上樓休息一下,一會兒再下去擦車。”朱啟根說。
“你要是現在不想去,把車鑰匙給我,我去擦!”楊長林說著,把手伸出來,瞪了他一眼。
“我去,我去,那敢勞班長的大駕。”
朱啟根去了停車場,楊長林問林風。“小夏出車還沒有回來?”
林風回答︰“還沒有,他剛才從外邊往值班室來了個電話,說是可能不回來吃飯了。”
“以後是不是回來吃飯要問清楚,不回來吃飯就算了,回來吃飯又趕不上就餐時間的,要通知炊事班留飯。”
“知道了班長,你是真正地把工作做到‘胃’了。”
楊長林楞了一下,明白了林風的話中話,笑著說︰“你們這幾個小子,有時候就喜歡取笑我。”
班里邊的這幾個兵,楊長林最喜歡林風,林風駕駛水平高,服務態度也好,汽車隊經常接到機關干部表揚他的電話,車隊隊長和分隊的分隊長在大會上經常表揚林風,也讓楊長林這個當班長的感到自豪。林風還有個特點,就是愛車如命,他開的車從來沒有出現過磕磕踫踫,你如果到停車場去看,他的車什麼時候都是干干淨淨,一塵不染。楊長林說過,假如汽車有生命,林風的女朋友不是生有兩只腳,而是長著四個 轆。
朱啟根出生在江南大山深處的一個小村落里,一家四口人以前僅靠幾畝薄田土里刨食。初中畢業以後,與他一起學習又與高中無緣的孩子陸續出去打工,他揣著一顆不安份的心,和哥哥一樣,白天田間勞作,晚上照顧父母,從希望之春到失望之冬,當了一年多的農民,生活上只能是哄住肚子不叫。在一個瑞雪漂零的日子里,哥哥結了婚,嫂子的到來,給家里增添了不少的歡樂,也給朱啟根帶來了尷尬。家里的三間磚瓦房,原來是父母住東邊一間,他和哥哥住西邊一間。西屋成了新房以後,他挪到當中的一間房子里住。晚上三個房間三個尿盆,哥哥撒尿如山洪暴發,嫂子小解如小橋流水,都听得一清二楚,還有某種聲響能引起他某種本能的沖動,讓他覺得,看著別人吃肉比自己單獨挨餓更讓人難以忍受。
又到了征兵的時候,朱啟根找熟人,托關系,多報了一歲的年齡,又花了幾百塊錢,才當上了兵。
汽車火車來回地倒,折騰了幾天幾夜,他來到了青藏高原。那是個空氣稀薄、地廣人少的地方,戈壁灘常年板著灰黃色的面孔,冬天有時下點雪,就像老太太臉上抹了一層霜,讓人看了更覺淒涼;遠處的高山上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都蒙著白紗,只有七八月份才能看到它裸露的石頭軀體。那里少綠色,也少女人,“過了不凍泉,母豬賽貂蟬。”年輕人追求異性的欲望都被濃縮成一團,珍藏在內心的一隅,有個戰士在高原當了一年兵,領導問他有什麼願望時,他說他就是想到格爾木的駐軍醫院去看看女兵們長得什麼樣。
北京的部隊領導機關從高原汽車部隊選調了一批司機,朱啟根也在其中,準備服役幾年就回家的他,與戰友們一起,坐在火車上,沿著幾千公里長的鐵路線,像快速攀登一條特長的梯子,直達京城。
北京的樓房是那麼的高,高得晚上可以站在頂層上摘星星;北京的姑娘是那樣的美,美得個個都和雜志封面上的女郎差不多。到首都來工作,這不是夢想變成現實,因為他從來就沒有敢做過這樣的美夢。
對于朱啟根來說,電影和電視中反映的都市生活,與天上的月亮一樣神秘和遙遠,他入伍前只是去過縣城,那是個比鄉鎮集市好不了多少的地方,塵土飛揚的大街上,拖拉機、三輪車橫沖直撞,與汽車爭搶道路,挎筐背蔞的老百姓四處轉悠,尋覓著嫌錢的機會。但縣城畢竟是“城”,它與農村有許多質的區別,城里的街道上有電燈,城里的馬路上跑汽車,更重要的是,城里人離開土地也能生存,他們可以每個月領工資或者是做生意賺些錢。如果能像有些復員的老兵一樣,在縣城里找個雇主,開幾年車,掙點錢,成個家,是朱啟根在高原當兵時最大的願望。(。)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調到部隊領導機關改為士官以後,朱啟根在心理上覺得與在城里生活又走近了一大步,自己也成了在首都拿工資的工作人員,而且在部隊機關開汽車,一般干滿十二年才能轉業。雙休日如果不值班,他會到街上轉一轉,走在整潔的馬路上,高樓大廈張開胳臂在歡迎他,漂亮姑娘爭先恐後地往他眼楮里邊擠,他覺得這是一種美好的享受,自己上學的時候雖然不喜歡數學課,但是喜歡欣賞女孩子身上的曲線和弧度,女人姣好的面容和迷人的身段,都能夠喂飽他長期忍饑挨餓的眼楮。
部隊領導機關對司機要求都比較嚴格,不準公車私用,不準不假外出,不準違反交通規則,不準------除了出車,朱啟根很少有機會上街。今天是雙休日,又不值班,他就向班長請假出來,說是買東西,實際上是想上街散散心。走出地鐵口,他舒了一口氣,覺得天高地闊,心曠神怡。四月的北京城,春風和煦,天高日朗,聳立的高樓大廈像是不同裝束的少女,倩影亭立,風姿綽約,連奔跑在馬路上的汽車都撒著歡,似乎比以往快了許多。
“小姐,把那盒磁帶拿給我看一看。”
這個音像制品商店里的高個子售貨員姓陳,朱啟根第一次來買磁帶時,就記住了她胸牌上的名字,並且從她不太標準的普通話中知道了她和自己是從同一個地方走出來的打工妹。陳小姐也記住了這個曾經和自己認過老鄉的回頭客,她听到了朱啟根的招呼,連忙微笑著走了過來。
“不是這一盒,上邊,再上邊那一盒。”朱啟根指示著陳小姐。
陳小姐算不上漂亮,但是身材苗條,步態輕盈,沒有一些進城女孩子的笨拙和粗俗。她面帶笑容,在櫃台里走來走去的樣子極具觀賞性,讓人看了舒心悅目。陳小姐舉手去取上邊的磁帶,胳膊從質地柔軟的襯衣袖子里伸出來,像一把出鞘的寶劍,在朱啟根眼前一亮。
朱啟根回到車隊以後,陳小姐的影像才逐漸地從他的視網膜上消失。
林風比朱啟根幸運一些,四年前,他在縣城穿上軍裝,被火車一口氣拉到北京,先是在郊區的教導大隊學習駕駛,後來在基層的運輸連開了一年大卡車,再後來就被調到了機關小車隊。
在最近幾年的復轉工作中,車隊離開營區的戰士有一部分並沒有托運行李回原籍,他們只是回家辦理了有關的復員、轉業手續,爾後很快又返北京,把鋪蓋卷搬到早已聯系好的工作單位,就成了事業單位或私企老板招聘的雇用人員。
北京雖然不是一個遍地是鈔票、彎腰就撿錢的地方,但是,是一個確實為很多外地人提供了靠才能發展和用力氣嫌錢的機會。服役的老兵們談論起將來如何如何的話題時,有一些人有回老家謀生活的打算,也有一些人有留在北京求發展的計劃。
林風從未有過退役以後留在北京生存和發展的念頭,“東西南北中,死不離北京”,這句話只是反映有些部隊干部在北京安家以後,人走家不搬的現象。復轉戰士別說在北京安家,就是干個一般的差事,也要四處打听,八方聯絡,找戰友,托老鄉,花費很多的時間和精力,請客送禮更是免不了的事情。當然,有的人不用怎麼費勁也能留下來,比如機關汽車隊一分隊的司機們。
機關汽車隊共有三個分隊,三分隊是公用車司機,人員車輛都由車隊管理,機關一般干部誰用車給誰派;二分隊是機關各部門的專車司機,機關的部門只用車不管人,但是司機們有些問題可以向部門反映,有的部門也會酌情幫助他們解決,但主要還是靠車隊解決司機們的問題;一分隊都是首長的專車司機,只保障首長一人用車,首長,包括首長家里人,對挑選司機、公務員這些事情都非常重視,因為首長家里的許多事情瞞不住這些人,他們評論起首長家的是非曲直來,比法官還嚴正,比紀委還公正。他們也往往會把自己的命運與首長的命運聯系在一起,首長也不會把他們當作外人。所以,專車司機們的考學、調級和工作安排這些事情,一般都會有人事先主動考慮。機關的司機如果能調到一分隊,差不多就等于拿到了長留北京的居住證。
太陽從城市上空收走它的最後一束光芒,陸續點亮的燈火把夜空映成了一片橙色。大操場四周的白楊樹剛剛吐出的嫩黃葉片,在微風中互相撞擊著,鳴奏出讓人心醉的小夜曲。楊長林和林風肩並肩漫步在跑道上,感受著春天的溫暖氣息。
“機關里最近剛剛新調來一個二級部部長,听分隊長講,這位部長準備讓咱們車隊挑選一個司機給他開專車,我想推薦你去,不知道你有什麼意見?”楊長林用試探的口氣問林風。
林風說︰“我也听到了這個消息,據說好幾個司機都想去,先听隊里安排吧。即使隊里想安排誰去,最後也要看首長同意不同意要。”
“你基礎條件好,只要本人再主動爭取,應該是很有可能的,你找個機會也給隊長或者教導員要求一下,在他們那里先掛個號。還有一個對你有利的因素,听說這個新來的部長和你是一個縣的同鄉,有些首長挑選身邊的工作人員喜歡找老鄉,起碼是生活習慣相同。”
“你說的首長是姓符嗎?”
“好像是。怎麼,你認識他?”
“不認識,我們家鄉在外地工作的高級干部很少,他在我們那里有些名氣,我只是听別人提到過他。”
朱啟根的駕駛技術在車隊的司機中是比較好的,不然他也不會被機關從大西南調過來。調到北京後的第一年,他就改為士官,並被評為優秀士兵。每年年底老兵復轉之後,車隊都會進行一次人員集中調整。去年年底,朱啟根估計自己會被調到一分隊,起碼應該調到二分隊。但是,他在三分隊沒有動,調到一分隊和二分隊的幾個人,在車隊並不是表現最好的,但是他們有的有些“背景”,有的有所“行動”。在各種關系錯綜復雜的機關車隊,朱啟根懂得了在高原運輸部隊體會不到的一些道理,有些道理只可意會,不能言傳。
他最近也听到了車隊要從三分隊往一分隊調一個專車司機的消息。(。)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星期六的上午,朱啟根來到隊部,看到隊長前仰後合地正在听教導員講笑話。笑是一種感情傳染,有時候比流行性感冒還厲害,朱啟根也站在一旁陪著隊長笑,不過他剛進屋,並不知道教導員講了些什麼,這時候的笑只是一種責任和義務。
“你有什麼事嗎?”教導員似乎是過了一會才發現他。
“我,我來看看這幾天的雜志,查個資料。”
教導員指了指擺放雜志的櫃子說︰“自己到那邊去查吧!”
看到朱啟根在旁邊,教導員沒有再講笑話。隊長也止住了笑,對教導員說︰“新來的符部長把原來的司機和汽車都帶來了,想過一段時間再用機關配備的車輛和調換的司機,讓通信員給他的司機送個進出機關辦公區的臨時車證過去,下周一上班的時候就要用。”
眼楮正盯著雜志的朱啟根連忙抬起頭說︰“隊長,讓我去吧,我今天不值班,也沒有其他的事情。”
“你知道符部長住的地方嗎?”
“不知道,但是我會問。”
朱啟根拿著臨時的車輛出入證,在值班室給楊長林打了一個電話,說是隊長讓他出去辦點事,就沒有再回班里去。他已經估計到林風也應該是專車司機的人選,而且他有些條件比自己更優越。于是,自己想找機會悄悄地到符部長家里去一趟,不讓班里人知道。
林風的女朋友袁莉,是他中學時的同學,那時候他們還小,男孩子的下巴像女孩子一樣光滑,女孩子的胸脯像男孩子一樣平坦。林風只是隱隱約約地對她有些好感,從學校畢業以後,同學們各奔西東,袁莉並沒有給他留下太深的印象,但是,她在他心里已經建立了一塊萌生感情的根據地。
當了幾年兵,林風已經是一個士官,他第一次穿著軍裝,踏上了生他養他的土地。那次回去探家有兩個使命,一是看望體弱多病的父母,二是爭取找個女朋友。
袁莉去福建的一個服裝加工廠打了三年工,又回到家鄉的鎮子上開了個裁縫店,由打工妹變成了小老板。
通過別人牽線,林風和袁莉只見了一次面,如同久埋在地下的種子浸潤了甘霖,兩個人心中便很快就生出了愛情的萌芽。
林風回到部隊以後,因為經常出車在外,袁莉很少給他住部隊打電話,林風一般每隔一兩天給袁莉打一次電話。
今天是袁莉主動給林風打來的電話。
袁莉告訴林風,她雇請的一個女孩子對她講,她的舅舅最近調到北京當什麼部長去了,“好像就在你們機關,從咱們家鄉出去的那個姓符的,你應該知道。”
“是有這麼回事,我知道。”
“要不要托老家的人給他打個招呼,你以後有什麼事情讓他關照一下。”
林風沉吟了一下,猶豫地說︰“那樣不太好吧!”
接完電話回到宿舍,林風獨自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有些機關干部們說,司機們是管“方向、路線”的,這是一句笑話。但是在實際生活當中,機關的有些司機可能是職業習慣,也可能是見多識廣,方向感和時間觀念都比較強,懂得生活和行車一樣,要實現某個目標,找靠山這條路最短,拉關系這條道最快。
林風本來對有些人拉拉扯扯,投機鑽營的行為就很厭惡,如果是公平競爭,自己去年就應該是專車司機了。自己厭惡的事,又怎麼可能主動去做呢!
朱啟根在一個環境優雅的營區小院門口把汽車停好,朝著幾棟被人們稱為“將軍樓”的宿舍走過去。
他在第一棟樓房前邊,看到一個頭發灰白,穿著解放鞋和藍布工作服的老同志,正在往垃圾箱里倒垃圾,就走了過去。
“請問老師傅,知道新調來的符部長住在幾號嗎?”
“你找他有什麼事?”
那個人用問題回答問題的口氣讓朱啟根心中有些不快,他不太高興地說︰“我給他家送個臨時車證。”
“我就是符部長,你把車證給我就行了。”
“你是符部長?”
“不像嗎?”對方側起腦袋看著朱啟根,孩子似的樂起來。
朱啟根看他滿身灰塵,一臉滄桑,笑著說︰“你真逗,要是不介意,我給你開個玩笑,你給符部長家做飯都不夠資格。”
“你這句話沒有說對,我差不多天天都給符部長家做飯。”那個人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原來你是符部長家里的炊事員。”
朱啟根跟著那個人到了符部長家里,看到客廳里堆放著很多東西,有些紙箱子還沒有打開包裝。
一個衣著入時、五十多歲的阿姨,頭上戴著衛生帽,腰里系著圍裙從里邊屋子里走出來,對帶朱啟根進來的那個人說︰“老符你先別往里走,我幫你打打身上的土。”
朱啟根驚鄂地對一同進屋的那個人說︰“你、你真是符部長?”
“現在假冒的東西比較多,但是你面前的這個符部長貨真價實。”
阿姨問清原由以後也笑了起來,對符部長說︰“你平時穿著不講究,我總是說你脫了軍裝不像個部長,與有些地方看大門的老頭差不多,這個小伙子把你當成做飯的大師傅,還算是高看了你一眼呢!”
朱啟根只恨地板沒有一個縫隙讓自己鑽進去,一個勁地向符部長道歉︰“首長,對不起,我听說這個院子里也實行了社會化保障,經常有一些物業公司的老工人在這里干活,就以為您------”
符部長又哈哈大笑著說︰“小伙子不用自責,今天你證明了我這個農民的兒子本色還沒有變,我應該謝謝你。”
符部長把沙發上的東西挪到一邊,與朱啟根一起坐下來,笑著問他︰“你說你是車隊的司機,現在開什麼車?”
朱啟根“忽”的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立正站好了說︰“報告首長,我現在是開‘紅旗’,以前還開過大卡車、面包車和吉普車。”
“好,坐下說。”符部長朝他擺擺手,“在北京工作幾年了?”
“到北京的時間不算長,兩年多一點,但是,北京的主要道路我都熟悉。”
符部長又熱情地與朱啟根聊了一會天,問了他車隊的工作和生活情況,也問了機關的有關制度和規定。朱啟根筆不能生華,口可以懸河,他消除了剛才的拘謹,在符部長面前連說帶比劃,手嘴並用,講得繪聲繪色。(。)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在從符部長家里回汽車隊的路上,朱啟根心里暗想,今天雖然鬧了個笑話,但是符部長對自己的態度還不錯,先入為主嘛,能給首長留一個印象就為辦好以後的事情打下了基礎。他把握著方向盤,覺得自己開的小車不是“紅旗”,而是機關二級部長們乘坐的“奧迪”。
星期六下午,楊長林和同屋的幾個司機都沒有出車任務,就又在宿舍里打起了“雙摳”。林風和朱啟根照例是對門,楊長林和夏陽對門。朱啟根這兩天情緒非常好,看見楊長林嘴里噴著煙霧就說︰“班長怎麼剛開始打牌就靈魂出竅了”,看見小夏出去解手,又說︰“這牌剛打了一會就有人屁滾尿流了。”
林風和朱啟根連著贏了三盤,林風知道朱啟根昨天跟機關里的一個參謀出去開會帶回來兩盒“中華”煙,就笑著對他講︰“我今天給你配合得這麼默契,你得慰勞慰勞我。”
朱啟根高興地說︰“沒問題,等我結婚那一天請你喝喜酒。”
林風譏笑他說︰“先找好對象再許願吧,這麼早就承諾讓我喝喜酒,你可是真夠大方的!”
“那還用說,咱們倆誰和誰呀!我有兩棟別墅給你一棟,我有兩台汽車給你一台,我有兩個老婆給你一個,我有兩個------”
“別扯那麼遠了,你如果有兩盒好煙------”
朱啟根連忙用手捂住口袋說︰“那可不行,我這幾個月都是抽兩毛多錢一盒的‘粗糧’,好不容易才------”
楊長林听說朱啟根有好煙,把牌扣在一邊,猛的一下抱住他的胳膊,朝著夏陽喊︰“快,把他口袋里的好煙掏出來,這小子就喜歡吃獨食。”
“ ,還是軟包裝呢!”楊長林說著,把從朱啟根口袋里掏出來的兩個香煙盒撕開,給每個人分了幾支。
朱啟根臉上帶著笑,心里可是老大的不高興,這兩盒“中華”煙本來要送給分隊長一盒的,結果全給班長充公了。
暮春季節,夜短晝長,楊長林和林風吃過晚飯,從食堂里走出來,來到大操場上,雖然是傍晚六點半鐘了,太陽還懸浮在西邊的樓頂上邊,遲遲不願意沉下去。
“你找過隊長和分隊長了嗎?”楊長林問林風。
林風心里清楚班長問的是到一分隊開專車的事,搖了搖頭。
“我知道你是不好意思為這事去找領導,說實話,我也不想讓你離開班里,但是咱們班現在有四個當了五年兵的一級士官,由于指標有限,年底不可能都轉二級,轉不了二級就要復員。你在這些問題上又不喜歡與別人競爭,很難保證留下來。”楊長林看了看林風,意味深長地說,“當了專車司機以後,會有人主動為你操心說話,有句古話叫做“宰相家人七品官,粘點神氣就是仙”,在我們車隊里邊,司機的地位不同,主要是由于服務對象的不同造成的,如果能到一分隊,到時候,即使首長那里不講話,隊里也不敢輕易讓你走。”
林風為難地說︰“這種事情讓我主動找領導去說,我實在是張不開口。我也想好了,今年轉不了二級,復員回老家幫助女朋友經營裁縫店就是了,天大的房子地大的床,那里容不下一個人,不一定非要留在北京。”
楊長林嘆了一口氣說︰“過去曾經有人說過的一句話叫做‘有些人吃虧在于不老實’,這句話有時候還要倒過來講,叫做‘有些人吃虧在于太老實’。”
林風笑了笑說︰“班長,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常言說江山易改,稟性難移,我的知迷不悟看來要辜負你的一片好心了。”
“那好吧,你要是不好意思,到時候我找分隊長去說。”
林風感激地看了看楊長林說︰“謝謝班長的一片好心,我看找分隊長就不必了。听說朱啟根也是人選之一,他給我說,他最近剛談了一個女朋友,是在這里打工的家鄉姑娘,他很想在北京多留幾年,發展和她的關系。”
楊長林警惕地問林風︰“他是什麼時候給你講的?”
“前天。”
“他認識一個同鄉女孩子的事情我早就知道,昨天我還問了他有關的情況,他好像並沒有和那個女孩子確定朋友關系,只是在害單相思。他這個時候在你面前夸大與這個女孩子的這種關系,是在為自己找借口,說一句不客氣的話,屬于別有用心。”楊長林生氣地說。
兩個人緩步走著,都沒有再說什麼,只有楊樹上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歌頌什麼,也像是在嘲笑什麼。
社會就像是一個大舞台,表演了一天的人們都疲倦了,老天垂下黑色的幕布,以便讓他們稍事休息和進行明天演出的彩排。
朱啟根整個晚上都在折磨床板。
他想了很多,也想得很遠。
每當想到大山深處的童年歲月,他心中都有一種苦澀的感覺,往事不堪回首啊!一個人在社會地位上,從高處下來以後,總想再上去,高處能夠高瞻遠矚,也可以領略無限風光;人從低處上來以後,都不想再下去,因為低處孤陋寡聞,只能坐井觀天。
由義務兵轉成一級士官,只是踏上了由低處向高處攀援雲梯上的第一個橫桿。決心向上的人,靠自己的努力,也要靠別人、特別是領導的支持,領導重用你,你是一塊金,可以在顯眼的地方閃閃發光;領導輕看你,你是一根針,只配做一些縫縫補補的小事。因此,如何搞好與領導的關系,是人們終生的必修課,而且不管什麼人、在什麼時候,都難言及格。
朱啟根現在對自己這方面的能力比較自信,與隊里幾個干部的關系相處得都不錯,如果能從三分隊調到一分隊,就等于爬上了梯子的又一個橫桿。他在學校學習的時候,數理化都不是太好,但地理課總是考高分,他清楚地知道,辦成了這件事情,就好比一條船由地中海去印度洋,自己瞎使勁,只能是繞道好望角,而隊里干部幫忙說話,就等于走甦伊士運河。(。)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前天下午,朱啟根在去首都機場送兩位機關干部出差回來的路上,又去了一趟音像制品商店,說是買磁帶,實際上是想再見見小陳。他前幾次是穿便衣去的,這一次是穿軍衣去的,小陳看到身著軍衣的朱啟根,眼楮一亮,服務也格外熱情。朱啟根一邊與小陳說著話,一邊用熱切的目光把她臉上的每一個部位都親吻了一遍,小陳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特別是雙腮上的那兩個小酒窩,格外迷人,如果能跳進去,淹死也值得。
朱啟根原來每次只買一盒磁帶,這一天格外大方,一下子買了三盒。
屋子里的其他三個人還在睡熟,夜靜中听得到他們均稱的呼吸聲,他們各人可能也都在做著自己的美夢。
朱啟根心里在想。
朱啟根鞭策著自己的想象力,繼續在虛無飄渺的世界里漫游,充滿欲望的身體和憧憬未來的心靈,都得到了似是而非的撫慰和滿足。
他心里在想,自己如果能調到一分隊,年底再轉了二級士官,就爭取與小陳交上朋友,現在部隊里最難找朋友的就是士官,高不成低不就,能找個在北京打工的家鄉姑娘,應該是最理想的結果了,將來干好了,長期在北京留下來,實在干不下去了,就一起回老家,沒有什麼後顧之憂。現在就是不知道小陳是不是有了男朋友,嘿,管它呢,即使有,自己也要敢于橫刀奪愛。
窗外的天空依然是一片灰白,在不知不覺中,曙光取代了月光。
林風正在車場擦車,被通信員喊到了車隊隊部。
隊長正在隊部等他,林風平時很少到隊部來,見了隊長有點拘束。
“坐吧!”隊長指了指旁邊的椅子,態度很和藹。
林風坐下來以後,隊長直截了當地問他︰“你和新調來的符部長是什麼關系?”
“什麼關系?沒有什麼關系,噢,就算是老鄉關系吧!”林風莫明其妙地回答。
“這我知道,楊長林已經給我講了。我問你除此之外,你和符部長還有沒有其他的關系?”
林風很堅決地搖了搖頭。
“那麼,符部長怎麼會知道你這個人呢?”
“這我不清楚。”
這一次是隊長搖了搖頭,臉上並且流露出明顯的不太信任的表情。
從隊部出來,林風立刻撥通了袁莉的手機。
手機里傳來袁莉熟悉的鄉音︰“符部長的那個外甥女離開我這里到北京去了,她舅媽想讓她在北京的新家里一邊幫助干些家務活,一邊找機會學習。她走的時候對我講,她想在北京仍然學習裁剪,將來讓我也過去,我們聯合幾個人,租個櫃台或者開個小店,裁剪、制作、銷售一條龍,繼續做服裝生意。她到北京以後,可能給她舅舅講了你的情況,但不是我讓她講的。”
袁莉的話,讓林風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這天晚上,林風把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都給楊長林講清楚了。
“我想找隊長把這件事情解釋一下。”林風對班長說。
楊長林沉思了一下,對林風說︰“不,袁莉電話里講的事情你千萬不要給隊長講,就裝作不知道,我覺得你去當專車司機的事情基本上定了。”
林風不解地看了看自己的班長。
朱啟根這一天下午去北京火車站送走來機關辦公的客人以後,回機關的路上又把汽車悄悄地停到了音像制品商店的外邊。
“今天我給你推薦幾盒新出的磁帶,你一定會感興趣。”小陳笑著給朱啟根說話,圓眼楮眯成了一條縫。
朱啟根也笑著說︰“我今天不準備買磁帶,我有個戰友在軍事醫學科學院開車,他給了我幾包對防止霧霾有特效的口罩,我帶來一包,送給你。”
小陳把口罩接過去,雙手捧著,興奮得臉都紅了,感激地對朱留根說︰“哎呀,你真偉大,我今天晚上就給老公送去,他在室外工作,正好需要-----”
“你剛才說什麼,給誰送去?”朱啟根瞪大了眼楮。他臉上的笑容凍結著,但是臉上的笑容與腦子里的思維已經沒有了必然的聯系,連接它們的神經短路了。
“給我老公呀,他原來和你一樣,也是個當兵的,不過是個武警戰士,他去年退伍後,就在建國門附近的一個飯店當了保安,每天站在門口執勤。”
小陳嘴里說著話,眼楮卻在看口罩上邊印著的說明,她看完說明一抬頭,只望見了朱留根的背影,就連忙追到商店門口,高聲喊︰“嗨,你的口罩錢,給你錢------”
大街上的車輛不多,毛白楊葉片上掉下來的絨毛像雪花一樣,被春風挾持著,在空中飄來飄去,不時地有一團兩團從小車的檔風玻璃前邊掠過。
朱啟根手握著方向盤,覺得眼前的景物模模糊糊,好像都失去了應有的輪廓,他只是看到了十字路口的紅燈怒目圓睜,綠燈柳眸含情,黃燈睡眼朦朧。隨著燈光的變幻,他機械地操縱著車輛。
快到營區大門口的時候,“咚”的一聲,他開的汽車一頭撞在了前邊一輛出租車的屁股上,出租車的後背廂凹了進去,他的車前蓋凸了起來。
大操場草坪上的新綠在微風中散發著香醇的氣息,嬌嫩的楊樹葉子俯視著下邊,在人們的腦袋上方竊竊私語。
吃過晚飯,楊長林又緩緩地漫步草坪周邊的跑道上,不過這一次不是和林風、而是和朱啟根走在一起。
朱啟根撞車撞得很有水平,兩台小車嚴重受損,兩個司機安然無恙。事故責任很清楚,車隊已讓朱啟根停止出車,等候處理,他這幾天有時候在值班室里听電話,有時候在宿舍里背床板。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不敢再往好處想,沉湎于實現不了的夢想,會讓人在擺脫不了的現實面前更加難受,他已經做好了年底復員甚至是提前復員的思想準備。
事故發生之後,楊長林的臉就冷峻得如同一塊墓碑,他已經當了十二年兵,年底就要轉業回家。車隊隊長年初有話,三分隊一班的工作多年來一直不錯,今年如果能保證安全行駛和完成節油指標,不出事故,就給他本人記三等功,給一班評先進集體,現在全都泡湯了。
朱啟根看看楊長林,內心深感不安,愧疚地說︰“班長,不管組織上怎麼給我處分,我都沒有怨言,這也是咎由自取。只是覺得對不起你,也對不起班里的其他同志,是我拖了你們的後腿。”
楊長林嘆了口氣說︰“我倒是沒有什麼,不管怎麼樣,今年都要轉業,班里其他同志的工作也好做,只是你還年輕,當兵時間又不長,不應該這麼早就跌跤子。”
朱啟根苦笑了一下說︰“我也是生不逢時,命該如此。我們家鄉有一句俗話,叫做‘命里該吃菜,跑到村莊外,撿根老黃瓜,一看還是菜’。”
楊長林一臉凝重的神色,認真地對朱啟根說︰“我不這樣認為,你要是相信命運,就首先應該相信命運能夠掌握在自己手里。你和林風他們幾個人一樣,都是農民的兒子,原來也都是那樣的單純和誠實,但是,後來你變了。我們家鄉也有一句俗話,叫做‘移苗帶點老娘土,來年開春不用補’,‘老娘土’是指樹苗或者菜苗移栽前賴以生存的土壤,樹苗和菜苗從一個地方移植到另一個地方,如果根上不帶一點原來的土,就很難成活,第二年還要補栽,你恰恰就是把應該帶著的東西丟掉了。”
听了班長坦誠的話,朱啟根覺得很慚愧,臉色羞得和西邊天際的晚霞一樣紅。
(本篇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這是一個被秋風調節得不冷不熱的宜人天氣,正在進行秋收秋種的原野上,散發著成熟莊稼和新翻泥土的芳香。袁長林無心欣賞家鄉的田園風光,下了公共汽車,就提著行李箱急急忙忙地往家里趕。
妹妹又有半年多時間沒有見到哥哥的面了,袁長林剛進了院子,她就接過哥哥手中的東西,纏住他不停地問這問那。媽媽也想好好地端詳一會久別的兒子,問問他半年多來的生活情況,但只是簡單地說了幾句話,就連忙到廚房里準備飯菜去了。這時,堂屋里傳出一聲干咳聲,那是病床上的爸爸听到外邊的聲響,急不可耐,想早一會和兒子見面的信號。
袁長林丟開妹妹,跨進堂屋,奔到爸爸床前,握住老人家的手,深情地喊了一聲“爸爸!”
躺在病床上的老人的肢體已經不听大腦使喚,他只能用熱切的眼光擁抱著自己的兒子。老人已經做了兩次手術,一次又一次推開死神伸過來的魔爪,他終于盼來了兒子回來的這一天。袁長林俯在爸爸面前,親熱地與他說著話,老人用點頭或搖頭表示著“是”與“不是”。
鄰居們知道袁長林從北京回來了,聚集在院子里,等著和他說話。袁長林熱情地和他們打招呼、搬板凳、遞香煙,給孩子們分發糖果。
老耿奶是袁長林家的隔牆鄰居,她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到袁長林跟前,張著缺牙漏風的嘴說︰“孩子,听說你現在在部隊當軍官了?”
袁長林攙住老耿奶的胳膊,讓她在板凳上坐下來,提高嗓門對著她的耳朵大聲說︰“老奶奶,我不是軍官,是士官。”
老耿奶說︰“噢,不是軍官,是個官,這“不是軍官”和‘是個官’有啥不一樣?”
袁長林笑了︰“老奶奶,軍官是個官,士官不是官。”
老耿奶不解地搖搖頭說︰“一會是官,一會又不是官,听不明白!”
晚上,袁長林不听媽媽的勸阻,堅持和爸爸睡在一張床上。
他又听到了爸爸那熟悉的咳嗽聲。
爸爸老早就患有慢性咽炎,夜里總是咳嗽,他從小就听慣了爸爸的咳嗽聲,听到爸爸不斷的咳嗽聲,他睡覺時心里才感到踏實。
爸爸的咳嗽聲,對他來講,是人世間最動听的催眠曲。
這一次回到家里來,袁長林沒有像以前回來那樣探親訪友,而是陪著父親一直在家里待著,在他耳邊給他說話,為他端飯遞水,翻身按摩。
五天以後,袁長林就依依不舍地告別了家人。
這一次袁長林選擇坐慢車回北京,坐慢車雖然比坐高鐵要多坐十來個小時,但是可以節省兩百多塊錢。他在火車站沒有買到坐位,隨著進站的人群擠進車廂,在過道上找了個適當的位置站了下來。
身前背後全是人,他呼吸著從男人女人大人小孩從嘴里呼出來的混和氣味,等待著列車啟動,盼望著新鮮空氣的擁入。
一聲汽笛響過,火車在跑前邊的路,袁長林在想後邊的事。
爸爸將不久于人世,他的人生這部書已經書寫到了最後的篇章。媽媽說過幾次,袁長林在家的這幾天,爸爸的精神不錯,他想念兒子最厲害的那兩天滴水難進,見了兒子以後,每頓飯居然能喝半碗稀粥。對于一個病入膏肓的人來說,藥物有時在他身上已經起不了作用,但是親情能在他身上產生奇跡。早上離開家時,他緊緊握住老人家的手,久久地不願意松開,老人似乎是稍無生息,無望、無助地看著他,兩行混濁的淚水滴落在枕頭上。袁長林離開爸爸幾步,忍不住又回頭想再看看他時,只見老人臉上多皺的皮膚痛苦地痙攣著,他緊盯著自己的身影,只剩下灰燼的眼楮里又閃爍起希望的火星,寄托著對兒子的祝福和期望。面對著可能的生離死別,袁長林心痛欲裂,膽肝如焚。這次回部隊之後,他不可能收到家中關于爸爸康復的信息,但是也不願意收到家中只能是凶多吉少的電話。
袁長林還記得,自己當兵滿三年時候的那次探家,當時爸爸的身體還很強壯,家里的房子舊貌換新顏,地里的莊稼年年大豐收,好日子似乎是才剛剛開始。離家歸隊的那一天,爸爸推著自行車在前邊走,後衣架上捆著自己的提包,他和媽媽、妹妹跟在後邊,剛下過小雨的土路上留下爸爸明顯的足跡,那足跡,是寫在大地上的詩行,那詩行,只有當兒子的才能看得懂。爸爸勤勞一生,使自己從小就能過上比同伴更好的生活,走在爸爸的自行車後邊,他覺得自己比那些坐著老爸的奔馳、奧迪車,到超市購物、去公園游玩的孩子們,擁有更多的幸福感。
火車在一個車站停了下來,中途有不少的旅客下車,袁長林看看身前身後,沒有見到再有站著的老人和小孩子了,才在旁邊的一個空位上坐了下來。
他又拾起來斷了的思緒。
去年,縣醫院的一張ct片子像一團烏雲,遮住了自己家里上空的這塊藍天。
接到妹妹電話的那一天,他伏在宿舍的床上,大哭了一場。
袁長林這一次回家來,除了給爸爸買了一口上等木料的棺材,剩下的一萬八千塊錢都交給了母親,那是他當兵幾年積攢下來的。他給媽媽留下了錢,也給妹妹留下了囑咐。妹妹很懂事,一再表示,要听媽媽的話,照顧好爸爸,讓他滿懷憂慮的心得到了些許的安慰。
袁長林下了火車,剛剛走出出站口,就听見有人在喊“袁班長”,他看到部隊機關農副業生產基地汽車班的司機小趙正在向自己招手。
“怎麼這麼早,我在電話里說不是不讓你來接我嗎!”
“是基地李主任讓我來接你的,我今天開的是後開門吉普車,明天是周一,他讓我接你回去時再拐到早市買點蔬菜,下午再分好,明天送機關。”小趙從袁長林手中接過提包說。
袁長林知道,農副業生產基地每周一給機關領導家里送一次蔬菜,基地種植的蔬菜品種不全,還要從市場買一些搭配起來,裝進印有生產基地名字的紙箱子再到機關去送。
朝霞紅透半邊天,老天又為大地分娩出一個朗朗白日來。
軍用吉普車駛出了早市,載著袁長林,奔向位于北京市郊區的部隊機關農副業生產基地。(。)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城市甦醒了,夜暗隱藏的秘密漸漸地被晨曦所揭穿。
崔玉屏上班的飯館的老板,要求他雇用的姑娘們四點鐘起床,四點半鐘開始工作。這些當年在農村大部分只上過小學、讀過初中的女孩子,在城市里重溫了讀過的課本里“半夜雞叫”的故事,而且自己還扮演了其中的角色。她們被老板從被窩里喊起來,有的起了床還在繼續著剛才的夢,直到水池子里的涼水撩到稚嫩的臉頰上,才會猛然回到現實中來。
越是沒有機器的地方,越是能培養人的機械動作,崔玉屏和她的同伴們分別承擔了擇菜、掏米、洗碗等不同的工作,整天像機器人一樣重復著簡單而繁重的體力勞動。
干一天活之後躺倒在床上,姑娘們覺得身上的關節好像都錯了位。一天的工作時間是多長?在不同的地方是不一樣的,機關里品茗抽煙,保持著正常的血液循環,不慌不忙處理公務的人,是八個小時。喜歡晚來早走、遲到早退的人,每天的工作時間更短。而崔玉屏她們每天要干十三四個小時的活,每月的報酬只有兩千兩百塊錢。她們進城以後,了解了一些過去所不知道的情況,多長了一些見識,腦子里也多了一些疑團,原來總是說現在的分配原則是多勞多得,而實際上,在很多地方都是多“撈”多得,特別是那些當官和做生意的人。
當然,也有一些女孩子,在大城市的花花世界里花了眼,昏了頭,自願或不自願地靠出賣貞操和色相賺了一些錢。
不知道是城市的空氣污染了她們純潔的心靈,還是她們頭腦里罪惡的萌孽在城市的適宜溫度里得以滋長。
姐妹們都睡熟了,崔玉屏拿出紙和筆,在衛生間的燈光下給家人寫信,家鄉的年輕人都用上了手機,老年人依然喜歡通過信紙了解在外子女的信息。
崔玉屏運用自己豐富的想象力,首先描述了城里的生活,上班時大家一塊干活,下了班到商場去玩,雙休日又和同伴相約去公園,她希望信封里郵寄回去的是笑聲,而不是眼淚和哀怨。然後,她又詢問了家里的情況,從父母的身體、哥哥的對象到地里的莊稼,紙短情長,載不下她對家中的重重思念。
寫完後又讀了一遍,她覺得心里酸酸的。
姑娘們睡的床實際上是幾塊木板拼在一起搭成的鋪,崔玉屏把伸到自己位置上的幾條胳膊腿輕輕地移開,才勉強躺了下來。
崔玉屏躺在床鋪上並沒有很快入睡,她心里在想,自己來到北京城里快一年時間了,在浸透汗水的存折上,已經有了一萬多塊錢的積蓄。她不想和有些農村打工的姑娘一樣,過兩個月就把錢寄回家里一次,而是準備在適當的時候把錢帶回家,集中使用。村里很多人家都是草房子換成了磚瓦房,自己家的幾間破屋子還在迎著風雨熬年頭,不蓋好新房,哥哥連一個合適的對象都找不到。
她憧憬著未來的生活,在不知不覺中,走進已經在夢鄉里等待她的伙伴中間去了。
雙休日客人多,飯館里也顯得格外忙碌。崔玉屏和姑娘們把手腳都調節到最快的頻率,個個都像是剛充滿了電的機器人,額頭的汗水都顧不得擦一把,有時候只能抬起胳膊用袖口匆忙地抹一下。
崔玉屏和其他姑娘一樣干活,但是並不想和其他姑娘一樣把自己變成只會賺錢的機器,她很有心計,平時對老板的經營之道,對廚師的烹飪手藝,都格外留意,盡管平時干活很累,她仍然要抽時間記筆記,用蠅頭小字把又是數據又是體會的內容寫滿了兩個小本子,她把飯館既當成掙錢的地方,也當成學習的場所。
可能很多打工妹都有自己的一本心酸史,作家們可以把她們每個人的經歷都寫成一本書,而且出售時還要搭配一條毛巾,以便讓讀者們擦眼淚。
為了賺錢,她們付出了勞動,有的還要付出尊嚴甚至是貞操。不屑的目光、輕蔑的冷笑,對她們來講,幾乎和一日三餐一樣平常。還有些別有用心的人,竟然把進城的農村女孩子當成了可以肆意采擷和蹂躪的閑花野草,讓姑娘們傷心慘目,心有余悸。
崔玉屏並不想在這個飯館里干太長的時間,她要推開更多的窗戶來觀察外面的世界,尋找適合自己發展的方向和空間。
過了中午的生意高峰,有短暫的休息時間,崔玉屏正坐在操作間的板凳上打盹,有個姑娘從外邊走進來,輕輕地踫了踫她的肩膀,悄聲說︰“外邊有個當兵的找你!”
崔玉屏到了門外,看見一輛軍車旁邊站著一個穿軍衣的小伙子。
“是你找我?”崔玉屏問他。
“對,我叫袁長林,在郊區的部隊農副業生產基地開車,我老家是你大姨家那個村的,我剛剛探家回來不久,你家里讓我給你捎點東西,我就利用出車的機會給你帶過來了。”
崔玉屏見了同鄉,臉上泛起了紅暈,高興地又問︰“你是怎麼找到這里來的?”
袁長林舉了舉手里的信封。
崔玉屏算不上漂亮,只能說是五官端正,進城將近一年的時間,她身上已經看不到初進城女孩子的羞澀和木訥,被太陽熱吻過的黝黑皮膚也變得白皙起來。崔玉屏沒有時間、也不習慣修飾自己,渾身上下透著成熟女孩子的自然美。有些城里的女孩子總是看不起鄉下姑娘,覺得人家粗俗、難看,如果讓她們到農村去干一年時間的農活,餐風飲露,日曬雨淋,恐怕早已是膚黑皮皺,慘不忍睹,還不一定有農村姑娘的模樣好看呢!
袁長林從車上取下來一包東西遞給崔玉屏,瞅著她的臉說︰“我們好像見過面。”
崔玉屏臉龐紅紅地說︰“我看你也有些面熟。”
“噢,我想起來了,”袁長林說,“你在縣三中上過學,我是五年前從那里高中畢業的。”
崔玉屏抱著袁長林捎來的東西,激動地在地上跳了兩下,興奮地說︰“唉呀,真巧,我大前年從那里高中畢業,你應該是高我兩屆。”
兩個人還在原地站著,說著,但是心理上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許多。
袁長林給崔玉屏留了自己的手機號碼,他把車開出去好遠,從倒車鏡里看到崔玉屏的身影站在原地還沒有移動。(。)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部隊全面停止生產經營之後,大型的農場和生產基地都移交給了地方,只有一些從事副食品生產的小單位還保留著。這些小單位多數都是投入多、產出少,並不賺錢,主要是為首長和機關提供服務。
袁長林所在的農副業生產基地,包括雇用的民工也才只有幾十個人,汽車班一共只有八個人六台車。基地的二十多個戰士中的十來個士官都比較年輕,但多數都有了女朋友,有兩個還結了婚,結了婚的兩個士官,一個人的愛人是縣城的個體戶,手里有點錢,不怕天河發大水,年年牛郎會織女;一個人的愛人是鄉衛生院的護士,結婚快兩年了,還沒有愛情的結晶。袁長林這次回家,媽媽很著急,非要讓他談個對象再回部隊。他對媽媽講,自己這次回家主要是看望病重的爸爸,談對象和結婚也像干農活一樣,要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心急喝不了熱稀飯。話雖然是這麼說,袁長林自己也發愁,當個士官,兵不像兵,官不像官,上不著天,下不挨地,是比較難談朋友的一個群體,人家條件差一點,你不想談,人家的條件好一點,你想談人家又不願意。
崔玉屏給袁長林來過兩次電話,一次是問他知道不知道她的姨夫現在身體怎麼樣,一次是問他大表哥的孩子上學了沒有。袁長林听得出來,崔玉屏也是沒話找話說,與她自己親戚家有關的有些事情難道她還不清楚,兩次電話不過是瞎子手中探路的竹杖,在摸索自己內心的感情歷程。
袁長林現在是一級士官,明年應該轉二級,他這次探家回來之後,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明年生產基地五個一級士官最多只有兩個轉二級的名額,他不想再和別人去擠調級的梯子,而是準備回到生養自己的農村去,利用農村的閑置耕地和廉價勞動力,搞蔬菜種植,同時也準備接替爸爸,撐起家里這片天。
他的這個想法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
袁長林雖然是個司機,但是對蔬菜種植有著濃厚的興趣,生產基地的菜園子盡管勤澆水、多施肥,仍然是土地不少、產菜不多,小伙子們不怕出力氣,主要是技術不過硬,當了幾年兵到基地剛通點種植的門道,又該復員了。基地旁邊村子里有個邢大爺,是遠近聞名的種菜能手,基地的領導有時候還請他過來給戰士和雇用的民工們傳傳經。袁長林也經常到邢大爺那里去,跟他學習種菜的手藝,他前幾天探親回來,給邢大爺帶了一兜松花蛋、兩瓶家鄉酒。邢大爺高興得當時就開了一瓶酒,松花蛋沒有舍得吃,就著一根生黃瓜干掉了小半瓶高度白酒,直喝得滿臉通紅,滿嘴大話,他說他種的蔬菜在全鄉都是最好的,很多人都到他這里取經,自己還受到過區委書記的接見,只差沒有吹噓他的茄子秧能結出西葫蘆了。
“你這孩子行,聰明,肯吃------吃苦,你們基地的土地要是都種成菜,承包給咱倆,我讓你用不了兩------兩年,就能不開公家的車,開------開自己的車,不住公家的房,住------住自己的房,不看人家的媳婦,看------看自己的------”邢大爺舌頭發硬,結結巴巴地說。
袁長林當兵這幾年已經掌握了一些種植蔬菜的技術,自己的家鄉和生產基地的緯度幾乎一樣,四季的氣候都差不多,學習的技術回家以後肯定有用,種菜肯定能高產。更重要的是,省里的一項重要工程就要在離本村只有幾里路的地方開工建設,那將是一個很大的消費市場。
袁長林初見崔玉屏時,有些心動,後來與她在電話里交談時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熱情,他主要是想,農村進城的女孩子一般都不想輕意再回農村去,即使在外邊吃苦受累、忍辱負重,也要等到快與老家的對象結婚或者實在待不下去了再走,她們有經濟上的考慮,也有面子上的顧慮。崔玉屏也是剛到北京來的時間不是太長,假如和她交了朋友,一個想走,一個要留,豈不又是一對矛盾。
崔玉屏又換了一個打工的地方,也是個餐館,其實她是被現在干活的這個餐館的老板挖過來的。
這個老板比較年輕,善于經營,收益不錯,他說他很欣賞崔玉屏的穩重大方和有頭腦,文化程度又比較高。崔玉屏來了之後,主要在餐廳接待和安排客人,老板承諾,如果她干得好,三個月以後提她當餐廳領班,還要加薪。
這個餐館的條件不錯,兩個人一間小宿舍,干活也不像原來打工的地方那麼累。
崔玉屏往生產基地給袁長林打了個電話,想把自己換了地方的消息告訴他,結果袁長林不在基地,別人說他出車去了。崔玉屏又給袁長林打手機,袁長林說他進城剛辦完事,正準備往回走,不到十分鐘就按照崔玉屏說的地址找過來了。
崔玉屏這段時間心里總是想著袁長林,反而使袁長林的影像在腦子里越來越模糊,這次和袁長林見了面,似乎是突然間覺得這個小伙子其實長得很帥,身材挺拔,眉清目秀,更主要的是身上有一種沉穩老練的氣質,崔玉屏覺得自己肚子里有什麼東西在撞擊心髒。
兩個人沒有多少正經話說,不過是東拉西扯地聊家常。
袁長林說︰“歡迎你有時間到我們基地去玩,置身于滿坡的莊稼和蔬菜之間,你會有一種回家了的感覺。”
崔玉屏說︰“打工的人哪有時間去玩,等嫂子來部隊了以後我再去看她。”
袁長林羞愧得紅了臉︰“我沒有結婚,你哪來的嫂子。”
崔玉屏高興得紅了臉︰“那就等你的女朋友來了我再去。”
“我的女朋友還在準岳父家養著呢,她長得什麼樣連我自己都不清楚!”袁長林說。
兩個人的眼楮里都出現了異樣的目光。
兩條負荷著電壓的導線接上了頭,撞出了火星。
餐館的大門開了,有人在喊崔玉屏。
兩個人分手時已經是眼中含情,依依不舍。
餐館的人開始干活,崔玉屏的手腳更利索了。
在返回生產基地的公路上,袁長林的汽車也比平時開得快了許多。(。)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生產基地的干部和士官平時其實並不干多少農活,他們主要是做一些組織和協調方面的工作,比如給機關送送菜,陪離退休的老首長釣釣魚,休力勞動大多由義務兵和民工們去干。
生產基地的干部,能調到機關去的,就有了一個相對穩定的崗位,在基地調不出去的,工作幾年也就只能轉業了,因為基地等級低,又不在編制,留不住人。戰士則是兩級分化,抓住了時間,利用生產單位管理較松這個特殊條件而注重學習的,有的考上了軍校,成為軍校學員,也就等于進了干部預備隊。有的自學成才,成了種植、養植和農機修理等方面的技術能手;讓時間從指頭縫里漏走,安于現狀,清閑度日的人,則是兩手空空,無功而返,從哪里來還回到哪里去。
袁長林由義務兵改為士官以後的這兩年時間里,已經拿到了一個地方農業大學的函授大專文憑,也積累了一些蔬菜種植、汽車修理方面的經驗。他也知道,要真正干成一番事業,只有這些還是遠遠不夠的,還要投入到市場中去,看準方向,抓住商機,靠頭腦苦想,用雙手巧干,才能有所作為。機關的生產基地,可以說是產生平庸之才的溫床,也是培養有用人才的搖籃,但是,搖籃里只能是人才的兒童時代,成熟和成功的人才是在風雨中才能成長起來的。
這是袁長林決心在完成了一級士官服役期滿之後,復員回家的基本想法。
秋深露涼,微風習習,太陽羞答答地從東邊天際的朝霞中探出半個臉來。
袁長林雙休日從來不睡懶覺,他將半張報紙墊在屁股底下,坐在基地籃球場旁邊的一棵大樹下邊,在看一本有關大棚蔬菜種植的書。
他正看得入神,口袋里的手機響了。
是崔玉屏打來的。
崔玉屏給袁長林講,她又在最近干活的這個飯館辭了工作,原來介紹她來北京的那個同鄉大姐回家結婚,她在北京舉目無親,已經無處可去,想先到袁長林他們的基地住幾天。袁長林讓她先在辭了職的飯館旁邊的商場門口等著,並說他過一個多小時就能趕到,兩個人見了面以後再說。,
袁長林給基地值班的干部請了個假,開著借來的基地一個干部的私家車趕快往城里趕。
他在商場門口看到了已經等候多時的崔玉屏。
袁長林見到崔玉屏吃了一驚,她身邊放著一個拉桿皮箱,右手上纏著一團白紗布,鬢發零亂,滿面疲憊,那臉上分明還殘留有忿懣的余波。
崔玉屏眼含淚水,簡單地對袁長林講,昨天夜里,老板趁著同室的女工去同鄉的姐妹那里未回,伺機對她非禮,她給了老板兩個耳光,工錢也沒有要,一大早就跑了出來。
袁長林什麼話也沒有講,鐵青著臉,拎起她的拉桿箱,向她做了一個上車的手勢。
崔玉屏畏縮在小車後排坐位的一角,像是一頭受傷的羔羊,袁長林不時地回一下頭,用愛憐的目光安慰著她。
小車像是一頭發怒的野獸,飛快地向基地駛去,天地動容,草木含悲,連風都帶著哭聲。
京郊的秋野親切地把他們摟進金色的懷抱。
崔玉屏望著車窗外熟悉的莊稼和陌生的田野,腦子里反復地閃現著昨天晚上那場惡夢的景象。
和崔玉屏住在一個宿舍的女工娟子是個弱小的女孩子,她個子不高,長得也不算漂亮,但是皮膚白嫩,嬌小玲瓏。她平時說話很少,臉上總是蒙著一層哀怨,有時候還一個人偷偷地流眼淚,像是一朵帶雨的梨花。
崔玉屏曾經問過她兩次,是不是家里有病人,或者是經濟上有困難,她只搖頭,不講話。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有一個同在飯館打工的女孩子告訴崔玉屏,娟子進城以後談過兩個男朋友,一個是她的同鄉,小伙子出來打工比較早,在城里有一幫朋友,混的也不錯,他與娟子熱戀了一陣子,有了新歡就甩了她。還有一個是北京城里的無業青年,他幾乎天天纏著娟子,經常一起出去吃,出去玩,後來听說是他家里的人不同意兒子找個農村出來的姑娘,他就和娟子斷了來往。
崔玉屏對那個女孩子的話半信半疑,覺得娟子可能另有隱情,她知道,社會上有些人總是靠巧言騙取和瘋狂掠奪弱勢群體的利益來養肥自己。像娟子這樣的打工妹,二十一歲的年紀也想涉足愛河,但是,她看不到風平浪靜下涌動的暗流,這種暗流卷走了她一片真誠和少得可憐的積蓄,惟獨把她留在了河岸上,讓她整天對著無情的河水流淚水。
崔玉屏很同情娟子,時時關心她,經常開導她,不久前的一天晚上,娟子撕開嘴上的封條,說出了讓崔玉屏大吃一驚的話。
這個飯館的老板在貌似熱情的軀殼里,盛裝著一腔冷血,她對屢遭挫折的娟子不僅沒有同情心,反而向她伸出了罪惡的雙手,在一個陽光燦爛的中午佔有了她。
崔玉屏非常氣憤,她勸娟子去告發他,自己也暗暗下了決心,準備找個新的地方盡快離開這里。
娟子的弱點是心腸太軟,三句好話能讓她忘掉一個陷害自己的人一生的罪過。她對崔玉屏說,老板欺負她兩次,兩次都認了錯,一次說是喝多了酒失去控制,一次說是與老婆鬧矛盾心里難受。娟子還說,老板要是以後不再找自己的麻煩也就算了。
崔玉屏很生氣,不客氣地對娟子說︰“一個人活在世上要有骨氣,不能總是軟弱可欺。有什麼可怕的?抬起頭,你和別人一樣高,低著頭,你總比別人矮一節,一個沒有脊梁骨的人,誰也無法讓他直起腰來。”
娟子听了崔玉屏的話,低頭藏顏,羞愧難當,但是,她還是不敢揭發自己的老板。
警惕是安全的朋友。崔玉屏一邊防備著老板,一邊加緊尋找能夠使自己容身的其他地方。
老板的眼楮早就盯上了崔玉屏,她後來知道,這個偽君子是一個令人發指的色鬼,他腳上 亮的皮鞋幾乎在這個城市里許多個骯髒的場所都留下過罪惡的腳印。(。)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有些白天培養起來的毒菌,晚上能夠得到快速繁殖,崔玉屏的預感得到印證,老板白天不懷好意的目光變成了晚間的卑劣行為。
崔玉屏在睡夢中感到有一雙大手在自己身上游動,她猛地醒過來,“呼”在一下子跳下床,看到了旁邊一個男人的身影,就毫不客氣地朝他模糊的臉上左右開弓打了兩個耳光。在突然扯亮的燈光里,崔玉屏看到了面前的老板。
娟子這時候不在對面的床上,她一夜都沒有回來。
崔玉屏拿起床頭的鏡子,“叭”的一下在窗台上打碎,抓緊一塊尖玻璃,高舉著朝老板喊叫︰“你要是再不滾出去,我就刺瞎你的眼楮!”
老板涎著臉,“嘿嘿”地笑著說︰“玉屏,你不要誤會,我是來看看------”
“滾------”崔玉屏眼里在噴火。
老板看到崔玉屏握著碎玻璃的手在流血,紅色的血液在順著胳膊往下淌,也有些害怕,灰溜溜地走了。
崔玉屏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趕快逃了出來,驚魂未定地在一個晝夜營業的銀行門口坐到天亮。
看到天色漸亮,馬路上已經有人來車往,她才給袁長林打了一個電話。
崔玉屏畏縮在汽車後座上,心里在想,人們總是希望好心有好報,但命運之神有時也會搞錯,將方便賜給壞人,把災難留給好人。自己到這個飯館以後,干活賣力,服務周到,幫老板多賺了不少的錢,他佔有了自己的剩余勞動,還想佔有自己的肉體,真是天理難容。他在天亮之後發現自己走掉,應該受到良心的譴責——如果他還有一點點良心的話。
汽車下了公路,駛上便道。
“基地快到了!”袁長林回頭又看了崔玉屏一眼,輕聲說。
車輪轉動的氣流攪得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
“被秋風掠走的,春風會送回來。”崔玉屏又在心里安慰自己。
袁長林對生產基地的領導說,他表妹剛從鄉下來北京,想進城打工,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地方,準備先在這里住上幾天。
除了干部戰士的家屬從外地來隊探親,基地很少有女人過來。基地的小伙子听說袁長林的表妹來了,有時候會找機會與袁長林一起,到崔玉屏住的客房里去說笑、聊天,袁長林自己更是每天都要去問候幾遍,所以,崔玉屏在基地的這幾天時間里並沒有感到寂寞,好像也暫時忘卻了內心的傷痛。
生產基地的干部戰士最近幾天感覺到,食堂的飯菜比以前明顯地好吃多了,他們後來才知道,崔玉屏沒事了就去食堂幫廚,美味的飯菜都是出自她的手。這一天,基地主任把袁長林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對他講︰“大伙都反映你表妹的飯菜做得很好吃,你給她說說,別到城里打工了,就在我們這里做飯算了,工錢多一點少一點都沒有關系,反正肉爛在鍋里。”
袁長林心中竊喜,不過還是對主任說,要回去和表妹商量商量再做決定。
袁長林走後,基地主任對基地教導員說︰“什麼表妹呀,我看那個女孩子就是袁長林的女朋友,我是從他說話的口氣和眼神中看出異常的。”
崔玉屏在生產基地留了下來,她是基地多年來雇用的第一個女工。
到北京一年多來,崔玉屏一直在生活的沙漠中艱難跋涉,這里是她遇到的第一塊綠洲。
生產基地有敞開供應的新鮮空氣,也有土地、有笑臉。
崔玉屏一個人獨處時,總是想起過去,回憶有時候在心里可以攪起痛苦的波瀾,有時候也可以蕩起幸福的漣漪。心靈上的創傷已經逐步愈合,她珍惜這個環境,也珍惜這次機會,工作得很賣力氣。
莊稼收割之後,大地袒露出寬廣赤裸的胸懷,袁長林和崔玉屏確定了、也公開了他們的朋友關系。
這是第二年的一個陽光明媚的春日。
在基地的會議室里,舉行了袁長林和崔玉屏的簡樸婚禮。
崔玉屏到基地以後的半年多時間里,心情舒暢,衣食無憂,人也變得更漂亮了。她和袁長林有花前月下的漫步,但更多的是學習上的共勉,技藝上的切磋。兩個人以前都學習了一些理論知識,基地成了他們實習的場所。崔玉屏的烹飪水平有了明顯的提高,還和袁長林一起學習了蔬菜的種植技術,邢大爺那里成了他們經常去的地方。
邢大爺有一次背著崔玉屏對袁長林說︰“我記得我原來對你說過,你要是好好干,兩年以後就能從看別人的媳婦到看自己的媳婦,你這個小伙子有志氣,也有本事,結果不到一年就有了自己的媳婦。”
基地的小伙子們對袁長林羨慕的不得了,有一個士官也學著他的樣子,找了家鄉進城的打工妹做女朋友。
袁長林在確定了和崔玉屏的朋友關系之後,就對她講了自己的想法︰“我服役五年就可以離開部隊,盡管還有一級士官轉二級士官的可能,但是家里邊爸爸去世以後,媽媽的身體一直不好,我想回家尋找適合自己發展的項目,也便于照顧媽媽。你如果沒有意見,到時候咱們一起復員回家,在生養我們的土地上再干一番事業。”
崔玉屏笑著對袁長林說︰“什麼時間回老家我都沒有意見,我留戀家鄉淳樸的民風,家里也有需要照顧的老人。不過,你是復員,我是回家,復員這個詞不能一起用在咱倆身上。”
“復員就是回覆到原來的地方,這個詞咱們倆都可以用。”袁長林辯解說。
崔玉屏的笑聲更響了,用手指著袁長林說︰“你不僅把兩個名詞的意思解釋錯了,把兩個不同的字也弄混了。”
袁長林抓住崔玉屏的手,拉到自己唇邊吻著說︰“管它對與錯,我就是這樣理解的。”
兩個人合計著結婚以後回家種植大棚蔬菜,最擔心的就是資金不足。經常到基地釣魚的一個老首長知道袁長林的擔憂以後,答應給目前正在袁長林他們家鄉縣政府財政局當副局長、也是他原來的公務員寫封信,讓他幫助袁長林解決這方面的困難。
城市的喧囂漸漸地溶入越來越暗的夜色之中,但是火車站里依然人聲鼎沸,熙熙攘攘。
袁長林辦好了復員手續,基地也給崔玉屏結了賬,該是夫妻雙雙把家還的時候了。
站台上的鈴聲響了,袁長林和崔玉屏一起揮手向送行的人們告別,也向這座在他們心中植入思念和留戀種子的大都市告別。
列車啟動了,前邊要走的路還很長。
未來生活的道路會更長。
(本篇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在這個部隊領率機關的大院里,辦公區和生活區一共工作和生活著近萬人,家屬、小孩和服務保障人員佔了相當一部分,但主體還是軍人,而且這里的軍人不同于一般部隊的軍人,是官多兵少。
按理說,官和兵並沒有本質的區別,因為,兵的一部分,要走進官的隊伍,官的大部分,也是從兵的隊伍中走出來的。如果說二者之間有什麼很大的區別,重要的一點,就是當兵的都還沒有當官的感受,當官的則有一部分人忘記了當兵的感受。
警衛戰士對首長秘書說︰“我听我
們班長的!”
常部長是這個機關大院里的最高首長,上將軍餃,用老百姓的話說,那是“一把手”。
常部長到這個機關正式上班的第一天,身穿軍衣,早早的就從臨時居住的機關招待所帶著隨員往辦公室里走,剛走到辦公區大門口,被警衛連值勤的戰士攔住了,他伸出一只手,對常部長說︰“出入證!”
小伙子稚嫩的臉上呈現出將軍在士兵面前才有的威嚴。機關干部、戰士進入辦公區,都是憑佩戴在胸前的出入證,部長和隨員胸前都沒有佩戴。
常部長止住腳步,楞了一下,身後的秘書連忙把昨天剛發的部長、警衛參謀和自己的出入證一起掏了出來。警衛戰士把每個人的證件和面孔認真地對照了一下,敬了一個軍禮,做了一個放行的手勢。幾個人往前走了沒有幾步,警衛戰士在後邊又是一聲喊︰“回來!”
常部長轉過身來,不解、但是和氣地問小戰士︰“還有什麼事嗎?”
警衛戰士指了指常部長身上說︰“請你把大衣穿好。”
常部長恍然大悟,趕快把披在身上的大衣穿好,系好扣子,這時候,秘書臉上露出了慍怒,剛想說什麼,看到常部長瞪了自己一眼,就忍住了。常部長溫和地對警衛戰士說︰“小同志做得對,我們是剛從外邊調過來的,不懂得這里的規矩。”
常部長以後每次進入辦公區,隨行的秘書或者警衛參謀都會自覺地把出入證亮出來。
一個月以後的一天,部長依然穿著軍衣上班,經過辦公區門口時,又遇到上班第一天踫到的那個警衛戰士在值勤,由于隨員沒有出示出入證,警衛戰士伸出手,客氣地說︰“請首長示證。”
他已經認識了常部長。
秘書上前一步,也客氣地對警衛戰士說︰“昨天部辦公會議確定,以後將軍穿軍衣進入辦公區時,可以不出示證件。”
“對不起,我沒有接到班長的通知,我听我們班長的。”值勤戰士客氣地對秘書說。
秘書有點忍不住,紅了臉,對警衛戰士說︰“你太過分了!”
常部長制止住秘書,讓他到招待所去取證件,自己和警衛參謀站在一邊等著。
正要上班的幾個機關干部看到了這個場面。
按照規定,機關干部持有效證件可以把有關人員帶進辦公區,幾個干部要帶常部長進去,常部長不同意,堅持在一旁站著,等待秘書從招待所取證件回來。
這個機關門衛制度的嚴格是有名的,以前經常出現機關干部和警衛戰士發生爭執的現象,新任部長來了之後不久,這種現象就逐漸沒有了。
公務員對二級部長說︰“其實我在
家也和您兒子一樣嬌氣。”
這個大院的部長多,除了大部部長,還有二級部部長、三級部部長。有個新戰士到了機關以後幾個月時間了還不解地問班長︰“團長大還是部長大?”班長說︰“傻冒!別的地方的部長有多大我不清楚,這里的部長至少都是正師級。”
方部長是機關某二級部的部長,他看到部里的小戰士和自己兒子的年齡差不多,對他們非常客氣,有時候部里邊分點東西或者換個純淨水什麼的,有戰士到家里來,他都要讓戰士在家里坐一會,遞一支香煙、開一罐飲料,拉拉家常,問問情況。
一個周五的晚上,方部長從外邊辦完事回家,剛走到宿舍樓底下,看見公務班新來的戰士小張扛著一桶純淨水正要往自己住的樓上送。
在市里上大學的兒子從學校回來,也剛好走到樓梯口。
兒子看到小張瘦小的肩膀上壓著個大水桶,連忙把手提包遞給爸爸,上前一步,就去接小張的水桶,小張不好意思給他,兩個人爭了起來。
兒子從小就很懂事,方部長對這一點深感欣慰。不過,他心里清楚,十七八歲的年紀,對城里的孩子來講,在日常生活上,生命之樹沐浴著父母的陽光雨露,才剛剛開始抽芽。而農村的孩子不一樣,新枝嫩葉已經經歷了很多場風雨。
“還是讓小張扛吧,他習慣了,你沒有扛過,不要閃了腰。”部長對兒子說。
到了家里,方部長讓小張坐在沙發上,遞給他一罐可口可樂,讓他喝完了休息休息再走。小張盡管和班長一起來過部長家里一次,看到方部長這樣客氣,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以前在家里經常干活嗎?”方部長笑著問他。
“不經常干。”小張拘謹地回答。
“家里來信了嗎,今年收成怎麼樣?”
“首長,我家住在城里。”
“住在城里?”方部長拍了一下腦門說,“噢,對了,你上次來的時候說過,看我這記性,家里現在生活怎麼樣?”
“還可以!”
“你爸爸是干什麼工作的?”
“是------”小張猶豫了一下,看到方部長詢問的目光,還是如實地回答,“我爸爸是省委常委、宣傳部長。”
“啊!”方部長怔住了。
“其實我在家也和您兒子一樣的嬌氣,我爸爸讓我當兵,就是想讓我到部隊鍛煉鍛煉。”小張誠懇地說。
小張走後,回到家里一直悶聲不響的兒子對方部長說︰“爸爸,我比小張長得壯實,這桶純淨水應該由我來扛,在父輩面前,我們的身份是一樣的,都是兒子!”
听了兒子的話,方部長好半天沒有言語,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在戰士們面前,還有很多想得不到和做得不夠的地方。(。)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司機對局長說︰“我覺得還是老家好!”
別看小趙從汽車訓練隊學會開車還不到一年的時間就被調到了部隊領導機關,但是,開車技術就已經是非常熟練了,要不然,劉局長也不會出門辦公最喜歡用他的車。
劉局長喜歡坐小趙的車,還有一個另外一個原因,就是他和小趙是老鄉,親不親,家鄉人,劉局長坐在小趙開著的汽車上,就比坐在其他司機開的汽車上說話多。
“老鄉”這層關系像一把利刃,割破了局長和司機之間的傳統之幕。小趙到了劉局長家里,看見有活就幫助干,趕上開飯也一塊吃,比到其他領導家里隨便多了。
“小趙這小伙子真不錯,眼里有活,手腳勤快,如果能在部隊轉成士官,可以多干幾年,以後咱們家里有什麼事情,他也可以過來幫幫忙。”劉局長的愛人對劉局長說。
“多留幾年應當是問題不大,小劉這個小伙子到機關以後表現一直很好,下半年我給軍務部門的同志打個招呼,讓他簽個合同書就行了。”劉局長說,“不過,小劉從來沒有給我講過,他以後是不是想留在部隊服役。”
“農村的孩子到了部隊,如果考不上學、提不了干,哪有不想轉士官的,這個事情你先不要對小趙講,給軍務上說好了以後再告訴他,到時候給他一個驚喜。”
又過了幾個月,劉局長沒有忘記小劉轉士官的事,給軍務局局長打過招呼以後,在一個周末的晚上,把小趙叫到了自己家里。
小趙听了劉局長的話,並沒有表現出劉局長預想的驚喜,他低頭沉吟了一下說︰“謝謝局長的關心,我想義務兵服役期滿以後就回家,不準備再留在部隊。”
“為什麼?”劉局長不解地問。
“你回家有什麼出路呢!”劉局長的愛人不等小趙回答就著急地說,“老家來這邊打工的女孩子不少,你轉了士官,在這里談個女朋友成個家,就在北京找個工作不好嗎?”
小趙感激地看了看劉局長和他的愛人,緩緩地說︰“我覺得還是老家好,並不怎麼留戀大都市的生活。城里邊人稠車多,樓高天小,由于空氣污染,一年四季都會出現霧霾;農村天高地闊,空氣新鮮,收獲的季節連田里刮的風都是香的、甜的。城里人情淡薄,如果不是一個單位的同事,對門住了幾年,都不知道鄰居姓啥名誰、家里有幾口人;在老家,鄉親們的關系一般處得都不錯,一人有難,八方支援,一家殺豬,十戶吃肉。城里人住房論平米,間少房窄,像我們這個機關大院,師職干部陽台上只能養幾盆花,軍職干部樓下邊才有一小塊地,可以種幾畦菜;老家住房論間,房多院大,村前村後都有地,屋前屋後可種花,在農村生活心情舒暢。家里人打電話對我說,我們鄉政府想找兩個部隊復員的司機給他們開汽車,他們也通過家人征求過我的意見,我如果到時候回去在鄉里開車,既可以賺錢,也能夠顧家。”
劉局長听了小趙的話,沉思了一下,覺得小伙子的話講得有道理,故做認真地給他開玩笑說︰“你把農村說得那麼好,下次回去的時候,看看咱們家鄉還缺不缺農民,我也轉業回去種地得了。”
劉局長的話,把在一旁劉局長的愛人都說笑了。
小趙也笑了,笑得很開心。
通信員對參謀說︰“原來當官也很難。”
小齊入伍前就愛看武打片,原來想著參軍以後能在部隊學個幾招幾式,沒想到當了領導機關的通信員,天天取報紙送信件,乏味透了。機關警衛連連長經常帶領戰士們在大操場練習擒拿格斗,雖然有些人說那不過是花拳秀腿,武術上的價值超過了軍事上的作用,但小齊還是羨慕的不得了。他覺得在收發室有勁使不上,有一次對別人說︰“我真想和鄒市明比試比試,大不了當個亞軍。”
當了一年通信員,小齊又逐漸覺得,收收發發按說有時候也很有意思,可以踫到很多有趣的事情。張參謀的愛人在國際旅行社工作,她每到國外的一個地方就給張參謀發一張明信片回來,明信片上邊貼著漂亮的郵票,原來張參謀愛集郵,喜歡收集這些東西,所以,張參謀的愛人到了什麼地方,他比張參謀都知道得還要早。安干事愛寫文章,有匯款單寄過來,就說明他的文章被采用了,沒有匯款單寄過來,就說明他的文章沒有被采用,小齊能夠在安干事收到不同的郵件時,欣賞到他的不同表情。
小齊很佩服袁秘書,發報紙送信件的時候,經常看到他爬在桌子上寫東西,他給家里的匯款最多,收到的回信也多,小齊知道他的家鄉比較貧窮,那里的老百姓一般都不使用手機。
這一天吃過早飯,小齊早早地給辦公樓里的一個值班室送急件,看到袁秘書已經在辦公室開始寫東西了,送完了急件,他站在袁秘書辦公室的門口順便問了一句︰“袁參謀這麼早就上班了?”
袁秘書抬起頭來看了看小齊,苦笑了一下說︰“什麼這麼早就上班呀,我還沒有下班。來!先進來坐一會,上午去取報紙的時候再幫我給家里匯些款。”
小齊和袁秘書已經比較熟悉了,就不客氣地在他對面坐下來,他看到桌子上厚厚的一沓稿紙,就明白了,袁秘書一整夜都沒有睡。
小齊不解地問︰“你們的事情怎麼都那麼著急,非要晚上完成?”
袁秘書笑笑說︰“如果能夠‘完成’,這一晚上還不算白干,只怕是待一會首長看了又說不行,我今天還得重新寫。我不像你的工作,只要每天的報紙不發錯,任務就算是完成了。”
小齊感嘆地說︰“原來當官也這麼難,我以為你們天天坐在這里很輕松呢!”
“應該說是各有各的難處,什麼工作干好了都不容易。”袁秘書收拾著桌子上的稿紙對小齊說,“干部和戰士所處的地位不同,看問題的角度就不同,辦事的方法也不同。比如有一句話叫做‘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就不能說成是‘不想當將軍的秘書不是好秘書’。因為士兵想當將軍,說明他有志氣、有理想,秘書想當將軍,有些人就可能說他是有野心、想升官。”
小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在部隊領導機關里,干通信員的工作還是比較合適的。
(本篇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某部隊大院機關門診部的三層小樓掩映的法國梧桐的濃蔭之中,在秋風中搖曳的枝葉,把自己的陰影隔著窗戶玻璃投射到值班室的辦公桌上,並不斷地變幻著圖形。雙休日來看病的人不是很多,內科醫生曾辛欣一個人在翻看著醫學雜志。
“您好,曾醫生!”
曾辛欣抬起頭,看到楊峻山站在值班室門口,正笑迷迷地望著她。
楊峻山是去年剛調到機關來的年輕參謀,面孔狹窄,五官緊湊,高挑削瘦的身材不管穿什麼衣服都像是一根竹桿支撐著的稻草人。
因為楊峻山經常到內科來看病,曾辛欣與他還比較熟悉。
“哪里不舒服?”她問楊峻山。
楊峻山在曾辛欣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陽光燦爛的臉上晴轉多雲,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表情痛苦地回答︰“嗓子痛,可能是和我們局的王參謀一樣,會陰發炎。”
曾辛欣“ 哧”一下笑了,紅著臉說︰“你胡說什麼呀!”
楊峻山一本正經地說︰“不騙你,這兩天喉嚨里喝水痛,咽唾沫也痛。”
曾辛欣讓楊峻山張開嘴,用壓舌板壓住他的舌頭朝喉嚨里看了看,開了一張單子遞給他說︰“到治療室去打青霉素。記住了,你患的是會厭炎。”
楊峻山接過單子,疑惑地說︰“我得了會咽(厭)炎?不是那個什麼------”
“還是高參呢,連這個都不懂!”
楊峻山臉皮比窗紙還薄,自尊心卻比泰山還重,最怕別人說他有什麼事情不懂,面紅耳赤地爭辯說︰“我沒有學過醫,當然不懂了。你們的門診部的人都是學醫的,有些人還不是連最基本的常識都不懂嗎?听說門診部前幾天知識測驗的時候,有個女衛生員把‘心髒在什麼部位?’的問題,回答成了‘在肚子里’。”
“她答的很對嘛,心髒就是在肚子里。”曾辛欣有意和楊峻山開玩笑。
“不對!”楊峻山拍拍腹部,又抬起一條腿說,“人有兩個肚子,一個大肚子,一個腿肚子,誰知道她說的是哪一個。”
“別貧嘴了,快去打針吧!”
隔壁傳來楊峻山和女護士嘻嘻哈哈的說笑聲,曾辛欣沒有心思再看書,眼楮望著窗外,陷入了沉思。
五官科的楊醫生前幾天對她講,機關有個單身參謀條件不錯,很有才華,人品也好,如果曾辛欣有意,他可以從中牽線,當個介紹人。曾辛欣剛與原來的男朋友分手,正在失意的時候,就點了頭。
曾辛欣心里在想,人們常說,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機關大了,也是什麼人都有,楊峻山調到機關時間不久,就與門診部的人,特別是與門診部的未結婚的女孩子,熟悉得像是前一輩子就認識,平時眼楮毛倒睫、手上扎刺,都到這里來處理。而楊醫生說的那個參謀,自己和他在一個大院里工作了好幾年,竟然會對不上號。楊醫生解釋說,那個參謀不愛到門診部看病,平時有個感冒發燒什麼的,在抽屜里翻點什麼藥出來,隨便吃下去,頂一頂就過去了。楊醫生的話,使她對這個尚未對上號的參謀先有了幾分好感。
初秋的炎熱天氣是盛夏的遺孀,它對正在加班的年輕參謀毫無憐惜之心,把火苗一樣的熱風煽進窗戶和房門,使辦公室午夜的氣溫仍然居高不下。
崔玉棟在微機上修改一份文字材料,滿了煙灰缸,空了茶水杯,材料的最後一段才圈上句號。
崔玉棟沒有開空調,出了一身汗,他心里似乎覺得舒服了一些,鼻子呼吸順暢,腦袋也不怎麼痛了。
他從褲子口袋里掏出來下午收到的家信,認真地又看了一遍。信是還沒有使用過手機的哥哥寫來的,上邊沒有寒暄的語句,開門見山地講了村里修路、建水壩讓每家里兌多少錢,患過腦血栓的父親該去醫院輸液了,又需要多少錢------整個一封信,像是一份申請經費的報告。
近幾年,家里的生活每況愈下,老母親住院、去世,花光了家里的積蓄。去年老父親又一病不起,老人家身體尚好的時候,跟著村里的施工隊,曾經天南海北地為別人修建了幾十年房子,最後為自己的後代修建了一個債台。
崔玉棟生活上的開支已經壓得很低,平時在食堂就餐,都是買最便宜的飯菜。節假日不輕易上街,也很少探親訪友。“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大營門來電話”,接待客人時囊中羞澀的尷尬,是他最不願意踫到的事情。所以,他很難遇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的喜事,也不容易享受到“久別遇知已,相逢千杯少”的樂趣。
二十六歲的崔玉棟看到和自己年齡差不多的同事,多數結了婚,有的還生了孩子,他既無羨慕之意,更無嫉妒之心。經濟上捉襟見肘的狀況,使他不敢輕易涉足愛河,對于這類事情,家里來信從來沒有問過,他自己似乎也覺得很遙遠,婉拒了幾個想要為他介紹女朋友的熱心人。前幾天,門診部的楊醫生又要給他介紹女朋友,他一听楊醫生介紹的是曾辛欣,還是有點心動。機關門診部的工作人員當中,有相當一部分是憑關系進來的,不是這個首長的子女,就是那個領導的親戚,後台一個比一個硬。他們之中,真才實學的不乏其人,但圖清閑、混日子的人也有不少,還有的人,本事不大,脾氣不小,崔玉棟平時有病不願意去門診部,一方面是從小吃慣了苦,不嬌氣;另一方面也是不想為了取幾個藥片,去看別人的臉色。
崔玉棟雖然很少到門診部去,也不認識曾辛欣這個人,但他不止一次地听別人議論過她,說不上有口皆碑,也算是好評如潮。找女朋友雖說不能像楊峻山講的那樣“廣交慎選”“寧濫勿缺”,一概的拒之門外也會引起別人無端的猜測,他答應楊醫生,在適當的時候先和曾辛欣見個面。
“怎麼還不回去休息?”在值班室睡覺的趙參謀起來解手,見到崔玉棟辦公室的燈還亮著,走過來,睡眼朦朧的問他。
崔玉棟連忙把家信收起來,站起身來說︰“楊峻山讓我幫他修改一份材料,已經改好了,正準備回去睡覺。”
“這個楊峻山,有了難題自己不會動手,總是求別人幫忙,怪不得總是沒有長進。”
“他這幾天喉嚨發炎。”
“你不是也正在感冒嗎?”
“我是小毛病!”(。)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又是一個星期天,曾辛欣今天是在替別人值班。
門診部里的幾個年紀稍大一點的女醫生,輪到自己值班的時候,家里有什麼事情急著處理,都喜歡找曾辛欣幫助替班,她們知道曾辛欣是個熱心腸,現在又沒有談男朋友。
雙休日來看病的人依然很少,治療室又傳過來楊峻山和女孩子的說笑聲,曾辛欣關上值班室的門,聚精會神地看起書來。
一聲驚人的尖叫聲從門縫里鑽了進來,曾辛欣放下書本,連忙跑出去。聲音是從治療室傳出來的,她進去以後看見楊峻山爬在床上,用手捂著屁股,嘴里還在不停地呻吟著。
值班護士暫時不在,衛生員小齊手里舉著注射器,不知所措的對曾辛欣說︰“我和護士一樣操作,沒有做錯什麼------”
小齊就是楊峻山所說的那個把“心髒在什麼部位?”的問題,回答成是“在肚子里”的女孩子。
看到是小齊剛才在給楊峻山打針,曾辛欣心里一驚。別人對小齊的評價是“年紀小,膽子大”。自從她來到門診部以後,門診部的領導就多了一項工作,就是經常因為她向患者賠禮道歉。
因為小齊是管理局趙局長的外甥女,原來在這里干得挺好的那個小姑娘就和小齊對調,成了服務中心的售貨員。門診部比服務中心每個人每個月可以多領幾百塊錢的獎金,一年下來相差就是幾千塊錢,趙局長的文化程度雖然不高,這個賬還是算得過來的。
曾辛欣讓楊峻山把手移開,看見他屁股上的針眼還在往外滲血。
曾辛欣用手指在楊峻山的屁股上按了按,發現小齊剛才把針頭正好扎在了一個肌肉硬塊上,她用嗔怪的口氣批評小齊說︰“護士不在,你不要隨便給患者扎針。按照常規,扎針要避開以前打過針、藥液還沒有被吸收的位置。”
小齊還一肚子委曲︰“是楊參謀同意了我才給他扎的。你們不是讓我向護士學習嗎,我就照著護士原來扎過的針眼扎下去了。”
曾辛欣又彎腰看了看楊峻山的屁股,嘿!同一個位置,護士扎一次,小齊扎一次,扎兩次只有一個紅點。曾辛欣沒好氣地對小齊說︰“扎得真準!你有這兩下子,真該到射擊隊去當運動員。”
“當射擊運動員也不能拿著我的屁股做靶子呀!”楊峻山爬在床上,哼哼唧唧地說。
楊峻山回到宿舍里,視膜網上還粘著曾辛欣的影子,自己屁股上似乎也還留有她手指觸摸時的余溫。扎過針的地方雖說還有點痛,但心里頭甜滋滋的。他覺得曾辛欣最近對自己非常熱情,今天在治療室里說東問西的,與自己講了不少的閑話。曾辛欣人長得雖說不怎麼漂亮,但楊峻山喜歡臉上有酒窩的女孩子,不管那酒窩里盛的是五糧液或是二鍋頭。再說了,曾辛欣這個醫生人品好,機關里上上下下反映都不錯,門診部門廳里的光榮榜上,還有她年終評比時受嘉獎的照片。自己以前結交的地方上的幾個女孩子,沒有一個人能夠比得上她。
楊峻山想入非非了。
楊峻山的父親原來是基建工程兵的一個連職干部,隨部隊集體轉業到北京市以後,在一個建築公司當技術員,對一個老兵來說,豐厚的收入對脫掉軍裝的失落感,起到了一定的補償作用。楊峻山的母親是到部隊隨軍進城的農村婦女,她過習慣了貧苦的生活,並不知道怎樣才能花掉男人帶回家的大把鈔票,只是用母愛的柔絲把自己的淚珠串起來,掛在體弱多病的兒子的脖子上,領著他經常出入于醫院的大門。父親憑著老關系,使楊峻山並不困難地在一個生活條件較好的部隊當了兵、提了干。但是,楊峻山身上依賴家庭、缺少主見的毛病,並沒有因為穿上軍衣而很快消失,他似乎也在努力改變自己,比如談女朋友的事情就不準備再讓家里操心。不過,楊峻山覺得,現在地方上的一些女孩子真是讓人琢磨不透、伺候不起。去年談了一個網絡公司的職員,她的身材好,臉蛋也長得漂亮,楊峻山和她一見面,就掉到她那一對深深的酒窩里,醉得不能自持。這姑娘會說,也會吃,小嘴巴像個食品加工廠,挎包里巧克力,果丹皮、開心果,天天不斷。楊峻山和她在一起兩個小時,那張嘴能夠一百二十分鐘不閑著。倆人談了半年時間,楊峻山光是為她買零食就花了一兩千塊錢,可她連一句兜底的話都不說,楊峻山後來再知道,敢情人家只是想找個伙伴“逗你玩”。今年年初,楊峻山又談了一個銀行的營業員,姑娘豐滿迷人,舉止有度,她正在節食,在飯桌上看見肥肉和在動物園里看見毒蛇一樣害怕,楊峻山和她相處了一段時間,在吃的上面倒是沒有花什麼錢。這個女孩子最大的愛好就是逛商場,看見賣衣服的櫃台就走不動了,一套接一套地試著穿,一件接一件地挑著買。陪這種女人去商場,對大款來講是一種消遣,對平民來講是一種負擔,對楊峻山來講,簡直是災難。他並不是怕花錢,而是沒有精力和耐心。幾個月的時間,可憐楊峻山的兩條瘦腿,差不多把全市各大商場服裝部的面積大小都丈量了一遍。“我的媽呀,不要老婆也得要命!”被拖得精疲力竭的楊峻山不久前和她斷了聯系。
他把目光轉向了機關的女軍人。
崔玉棟下了班在宿舍里簡單地洗了洗臉,梳理一下凌亂的頭發,又換上一件自己認為還能夠穿得出去的短袖襯衣,一看手表,時間不早了,才急匆匆地往外走。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他辦公桌上的電話鈴聲響了,“你是怎麼搞的,這種事還能讓我老催你嗎?你把其他的事情放一放,今天晚上先與小曾見個面。”電話線的那一頭傳來楊醫生責怪的聲音。
崔玉棟在電話里向楊醫生連連道歉,不停地說︰“我現在就打電話約她,爭取今天晚上就見,晚上就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崔玉棟將與曾辛欣見面的地點約在了距離部隊大院不遠處的“友中情”咖啡屋。
一個溫馨的名字,一個幽雅的場所,不過他要先到銀行去一趟。
父親又住院了,老人家看來已不久人世,每活一天都是醫生創造的奇跡,他要先匯些錢回去。
崔玉棟的工作一直比較忙,他是部里有名的筆桿子,部首長的講話稿一般都出自他的手,如果說首長的指示、要求,是講話稿的原材料,那麼他的腦袋和雙手就是生產合格產品的加工廠。
家庭的負擔和工作的壓力像一盤磨的兩個石片,碾碎了崔玉棟的許多興趣和願望,他平時就是食堂、宿舍、辦公室三點一線,有時候趕在節假日出去一次,不是買藥就是匯錢。
西山晚霞的紅顏正在逐漸消退,微風為驕陽燒烤過的大地帶來了一絲涼意。銀行距離營區不遠,崔玉棟穿過馬路上不息的人流,很快就來到了銀行。
銀行也快到下班時間了,只有兩個女工作人員在忙碌,她們倆一個胖得像麻袋,一個瘦得如麻桿,有一點相同之處,就是臉上的肌肉都沒有受過微笑的訓練。
崔玉棟耐著性子等了好一會,麻袋身材的工作人員才繃著臉給他辦完了匯款手續。
他趕快朝“友中情”走去,遠遠的就看到楊醫生在咖啡屋門口向這邊張望著。
崔玉棟和曾辛欣一見面,四道目光就焊在了一起,兩個人對視了一下,曾辛欣臉上泛起紅暈,輕聲對崔玉棟說︰“原來是你,我們在大院里經常見面。”
崔玉棟先對自己晚到幾分鐘向楊醫生表示了歉意,爾後笑著對曾辛欣說︰“我也多次踫到過你,只是相見不相識。”
兩個人都覺得相互間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許多。
楊醫生完成了引見任務,在咖啡屋門口沒有進去坐一下就走了。
咖啡喝的時候可能有點苦,但是崔玉棟首先聞到了它散發出來的芳香。
一個營職單元的南北兩間房子,分別是崔玉棟和楊峻山的宿舍,另外一間稍小一點的房間里住著本局的一個司機。
三個人的房間各有特點,崔玉棟的房間像個書店,只是書籍沒有售貨員擺得整齊;楊峻山的房間像個副食品小賣部,當然品種沒有人家的齊全;司機是個足球迷,牆上貼滿了國內外足球明星的照片,球場上龍爭虎斗的健將們,在這間小屋里擺著各種姿勢和平共處。三個人白天各忙各的事,晚上回到各自的房間,才能分別讓腦袋、腸胃和眼楮得到某種滿足。
崔玉棟從辦公室里回到宿舍,已經是晚上十點多鐘了,他看到楊峻山的屋子里還亮著燈,就敲敲門走了進去。
“今天喉嚨還痛嗎?”
楊峻山是個多情的年輕人,女人身上迸發出來的一個感情的火星,就有可能在他心中燃起熊熊烈火。他上午從門診部回來,一個白天都沉浸在幸福的遐想之中。他覺得現實生活是乏味的,所以盡情享受由想象帶來的歡樂,他想得很多,也想得很遠,豐富的想象力可以隨時提供離奇的情節供他揮霍。
他看到崔玉棟進入自己屋子里,從床上坐起來,臉上堆著笑容回答︰“好多了!”
在咖啡屋,曾辛欣向崔玉棟提到過楊峻山,說他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崔玉棟對曾辛欣認識楊峻山,似乎並不感到奇怪,側著頭問她︰“你說說他什麼地方有意思?”曾辛欣謹慎地說︰“他很單純,也很可愛,當然有時候也很可笑,門診部有些人並不欣賞他,但是喜歡他,覺得他好玩。有的機關干部反映門診部的醫務人員說話口氣生硬,態度不好,其實一些機關干部到了門診部的口氣也很大,頤指氣使,要求過高,醫務人員很反感。楊峻山其實沒有什麼大毛病,每次到了門診部以後都是嘻嘻哈哈地有說有笑,大家都覺得與他在一起很輕松,這也是一種氣氛調節。”崔玉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里在想,有人說楊峻山嬌氣,有點小病就往門診部里跑,原來他還能起到一種別人意想不到的作用。
崔玉棟在楊峻山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並不知道楊峻山心里在想什麼,只是覺得他今天的情緒非常好,說了幾句讓他多喝水、注意休息之類的話,就回自己的房間了。
這一天,楊峻山和崔玉棟都覺得不平凡,前者度過了興奮的一晚,後者捱過了失眠的一夜。
崔玉棟吃過早飯剛在辦公室里坐下來,楊醫生就打來電話說︰“我听小曾說你們昨天談了不短的時間,她對你的印象還不錯,你如果認為有必要進一步了解,就主動約她,這件事情我就管到這里了,祝你們今後一切順利。”
崔玉棟對楊醫生說,他對曾辛欣的印象也不錯,一定會約她再見面的,並向楊醫生道了謝。
在一個星期六的晚飯後,崔玉棟和曾辛欣再次見面,地點是市區邊緣的一個街心公園。
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周圍已有幾對青年男女在徐徐的秋風中漫步,崔玉棟發現曾辛欣似乎有些憔悴。
“你這幾天不舒服?”
曾辛欣苦笑了一下,沒有回答,腮上兩個曾使楊峻山陶醉、被有些人稱為“笑靨”的酒窩里,溢出了哀怨。
“對不起,如果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就不會幾次打電話約你出來,不過,我們的事情才剛剛開始------”崔玉棟故作輕松地對曾辛欣說,他把這句話作為瞎子手中的竹杖,探測通往她心靈的幽徑。
曾辛欣連忙擺擺手說︰“你誤會了。”
崔玉棟看著曾辛欣,等待她的解釋。
“我很高興認識你,也想發展我們的關系。在我們見面的第三天,管理局的趙局長,也就是衛生員小齊的舅舅,給我講了一件事。”曾辛欣看了一眼崔玉棟,不安地接著說︰“他要把我介紹給楊峻山。”
“你不會說已經有男朋友了嗎!”崔玉棟沉吟了一下,心緒不平地說。
“我說了,不過,他分管門診部,對我們那里的事情很清楚,他知道我有男朋友也是剛談不久的,勸我------重新考慮。”
“真是豈有此理!”崔玉棟變了臉色,氣得連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你知道楊峻山是怎麼調到機關來的嗎?是趙局長做的工作,”曾辛欣平靜地說。“我還知道趙局長的哥哥和楊峻山的爸爸是老戰友,關系一直不錯,不過那一天他沒有、也不可能在我面前說破這層關系,而是說楊峻山的爸爸在市里主管基本建設工作,咱們機關選中的一塊經濟適用住房建設用地,只有他簽了字才能購買過來,趙局長讓我多為集體著想。他還說,楊峻山調機關里來的時間不長,進步很快,前幾天寫的一份材料還受到你們部首長的夸獎。”
崔玉棟張了張嘴,沒有講出話來,他真想對曾辛欣說“那篇文章是我幫助他修改的”。
曾辛欣無奈地說︰“我想要求調到咱們榮獲附近的部隊醫院去,那個醫院的院長是我在軍醫大學學習時的系主任,他對我還比較了解。”
崔玉棟對她的想法表示支持︰“這條路可行,在醫院里工作雖然累一點,但是可以積累臨床經驗。”(。)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夜幕四合,天色已晚,暮靄拉大了人們與物體之間的距離,也縮小了戀人們之間的距離。崔玉棟和曾辛欣還不習慣置身于一對對相擁的男女之間,他們順著通往市中心的林**往回走。一陣涼風吹過,天空落下雨點來,突變的天氣讓那些談情說愛的年青人都經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雨考驗。細心的崔玉棟昨天晚上看到了電視里播放的天氣預報,趕快從包里掏出折疊雨傘來。
在同一個雨傘下,兩個年輕人的身體貼近了,心也貼得更近了。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
曾辛欣在門診部內科診室剛給一個患者看完了病,听見門口外邊又有腳步聲響,她一抬頭,剛好和正要推門進來的楊峻山打了個照面。楊峻山在門口躊躇了一下,似乎是想把雙腳再退回去,可能是又覺得不妥,硬著頭皮走了進來,原本蠟黃的臉上浮起了一層緋紅色。
診室里另外一男一女兩個醫生都在忙著接待患者,楊峻山只好在曾辛欣面前的空位置上滿臉不自然地坐了下來。
“又是哪里不好?”
曾辛欣的聲調好像很平靜,坐得離她很近的楊峻山發現,她似乎是在極力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嘴角的肌肉在輕微地抽動。
“我最近休息不好,總是感到頭暈。”楊峻山有氣無力地低聲說。
曾辛欣為楊峻山量了量血壓,測了測體溫,又用听診器在他的胸前背後認真地听了一遍。
“參謀同志,對于你的身體狀況,除了規律生活、加強鍛煉的忠告以外,我沒有別的辦法。”曾辛欣的態度依然是不卑不亢。
“我記得你勸過我的話”,楊峻山听了曾辛欣的話,臉上剛退去的顏色又泛了上來,“多運動,少零食,勤活動,不過------”
“不過什麼?”
楊峻山看見旁邊的人都在各忙各的事,聲音低沉地說︰“我在工作中出了點小事故,已經被組織確定調走,要去的那個地方生活條件比較差,我最近總是覺得身上不太舒服,想利用去報到前的幾天時間里做做透視,查查肝功,請您給我開幾張單子吧!”
“前幾天有位首長在機關干部大會上說,一個參謀在值班時誤了大事,那個參謀就是你?”曾辛欣吃驚地問楊峻山。
楊峻山點了點頭,不好意思地說︰“對,是我,崔參謀可能還沒有來得及對你講。”
惻隱之心一下子消除了曾辛欣對楊峻山的所有成見,她很快開了幾張單子遞給他,吩咐說︰“你分別把這幾個項目查一查,結果出來了以後再拿給我看。”
楊峻山接過單子,紅著臉,看到旁邊的人都沒有注意到他和曾辛欣,才壓低了聲調說︰“我已經知道了你和崔參謀在談朋友的事,崔參謀是一個很好的同志,我希望你們成功,也祝願你們幸福。”
曾辛欣感激地朝楊峻山點點頭,動情地說︰“謝謝楊參謀,你走了,我們會想念你的。”
楊峻山的檢查都做完了,並沒有什麼大毛病。
曾辛欣把楊峻山送出內科診室門外,一直看著他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崔玉棟用了半個下午的時間幫助楊峻山收拾東西,累得滿頭大汗,蕩了一身灰塵。
幾個紙箱子里,是楊峻山晚上要送到家里去的東西。兩個皮箱里裝著的物品,是他準備帶到新單位去的。
楊峻山要把剩下的一些日常用的東西留給崔玉棟,崔玉棟把它們歸攏在一個編織袋里,堅持讓楊峻山帶走,說是免得他到了新的地方再四處去買。
環視空蕩蕩的宿舍,楊峻山有些傷感,他讓崔玉棟在椅子上坐下來,自己坐在光床扳上,用悲戚的聲調說︰“我這一輩子算是完了,剛到機關時也想干出個人樣來,現在才知道自己基礎太差,工作沒有做多少,亂子添了很多。這次值班的時候誤事,連累得部長和局長都受了批評,真是不應該。”
崔玉棟安慰他說︰“你不要再自責了,到機關一年多來,你還是有進步的,接受教訓,總結經驗,爭取在新單位把以後的工作做好。”
“不管到了哪里也就這樣了,”楊峻山嘆了一口氣說,“我這個包里能擠出來多少膿水你還不清楚嗎,混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是家庭溺愛和自己放縱的結果,我爸爸不該找關系把我調到機關來,長了一副驢臉還想混吃馬料?如果是在基層,平平淡淡,馬馬虎虎,也不會出這麼大的事故。”
“與其後悔過去,不如奮斗將來,吃一塹長一智,對一個人來講,教訓和經驗同樣都是財富,相信你在新的單位會有更大的長進。”崔玉棟還在耐心地開導他。
看到崔玉棟誠懇的態度,楊峻山心里有幾分感激,也有幾分愧疚。崔玉棟曾經婉轉的勸說過他,靠自己的腦袋想事,用自己的雙腿走路。他當時還以為是崔玉棟在嫉妒他,吃不到葡萄說酸牙。
楊峻山從提包里拿出一封信,對崔玉棟說︰“趙局長上午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給了我這封信,說是他和我要去的那個部隊的政委很熟悉,讓那個政委以後適當地關照我一下,我不想用這根拐棍了。”
當著崔玉棟的面,楊峻山把局長給他寫的那封信撕成了條條,扔進廢紙簍里。
听見外邊的敲門聲,崔玉棟知道是曾辛欣來了,連忙起身開門。
同時面對崔玉棟和曾辛欣,楊峻山有點難為情,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曾辛欣沒有理會崔玉棟,直接遞給楊峻山一包東西,關切地對他說︰“我知道你身體一向不是太好,不過沒有什麼大的毛病,你不用過多擔心,我給你準備了一些常用的藥品,基層的生活條件可能會比機關差一些,你以後還需要什麼東西,打個電話來,我讓別人給你捎去。”
楊峻山接過東西,眼圈一紅,竟掉下兩滴淚水來。
如果有一種儀器能進行特殊化驗,那淚水里一定有很復雜的感情成分。
(本篇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石堰每天上午一般提前二十分鐘至半個小時上班,早早地吃過早飯就把辦公室的衛生打掃好,有時間了再匆匆地瀏覽一下前一天的報紙。他辦公室的窗戶正對著車水馬龍的西長安街延長線,不過他很少有時間欣賞窗外的景色,只有當警車和消防車響著尖利的聲音經過時,才會偶爾向外邊瞟上一眼。
沒有任何可以憑借的背景,也沒有能夠引以為豪的關系,石堰能夠從基層部隊被借調到北京的領導機關幫助工作,純粹屬于偶然。兩個月前,綜合局的楊局長到石堰所在的部隊調研,在一個座談會上被石堰的發言所吸引,當他听說石堰在軍校時是優秀學員,在部隊工作期間又年年立功受獎,還發表過許多理論上很有見地的學術文章時,就打定了調他到機關工作的主意。
準備調到機關的干部都要經過半年時間的試用期,在這半年的時間里,只能算是借調。這段時間是機關對擬調干部的考察,也是擬調干部本人在機關里才能的展現。
在這間辦公室里辦公的人員,除了石堰以外,還有老參謀劉長洪,以及和石堰年齡大小差不多的年輕參謀李峽。
劉長洪是這個三人小組的組長,主要負責協調部隊戰備工程建設方面的業務。
劉長洪已經在機關里工作了二十幾年,現在是副師職,大校軍餃,算是個“元老”級的參謀。機關里的“組”,是各局室領導根據人員和業務情況隨意組合的,組長也是由局領導根據參謀的資歷和工作能力指定的,不算是一級行政職務,當然也沒有正式的任命。
石堰對劉長洪很尊重,因為他不僅軍齡長、年紀大,而且對參謀業務也非常熟悉。“論年齡你是我的兄長,論職務你是我的首長,論工作經驗你是我的師長。”劉長洪听了石堰的“三長”論以後,心里著實高興了一陣子。
李峽一般比石堰晚一會來到辦公室,小伙子給人的印象是精力過剩,營養不足,黑瘦的臉上一雙眸子總是那麼有神。他最不喜歡干的事情就是搞衛生,劉長洪對他講︰“我建議你以後找個做環衛工作的女朋友,如果你的女朋友也像你一樣拉拉遢遢的,我擔心你婚後的小家庭會被垃圾掩埋起來。”李峽在工作上對劉長洪唯命是從,生活上可是不願意听他的說教,他已經談了三四個女朋友,沒有一個人的職業與“衛生”兩個字能夠粘上邊。
劉長洪經常是上班前幾分鐘才到辦公室,多年的媳婦熬成了婆婆,上班前的準備工作一般都是由年輕參謀去做。
“昨天晚上我見的這個女孩子比較理想。”只要三個人一到齊,李峽的新聞發布會就開始了,今天的內容是對新交女朋友的評價,“她的皮膚白嫩不說,長相也漂亮。”
劉長洪知道,李峽找女朋友的首要條件就是皮膚要白,用他自己的話說,是一白遮百丑,一黑蓋百優,爹媽給自己的這個模樣是沒有法子再改變了,下一代要“改良品種”。有一次,他給李峽開玩笑說︰“你像個非洲友人,能找個白皮膚的女朋友,不是奇妙的搭配,就是怪異的組合,兩個人在一起反差是不是太大了。”
“組‘首長’不能那樣講,”李峽對劉長洪說,“那個女孩子講了,白面書生的‘白面’不能蒸饅頭,奶油小生的‘奶油’不能當點心,跟黑黑瘦瘦的人一起過日子放心,你听听人家這豪言壯語、肺腑之言,能把人感動得鼻涕眼淚一塊流。”
“我再奉勸你一句,談朋友當然是要看她的外表靚不靚,更重要的是要看她的心靈美不美。”
“應該說首先看外表靚不靚,然後再看心靈美不美,由表及里嘛。”
“由表及里是可以的,不過不要由此及彼,過幾天又換一個人。”
石堰喜歡看著劉長洪和李峽開玩笑,這種氣氛反映了同志間的融洽關系,他自己一般不搭話,更多的是在一旁陪著他們笑。
上班的前奏曲演完了,幾個人像是上滿了發條的鐘表,開始了緊張的工作運轉。
石堰還只能算是機關里的“見習參謀”,平時主要是向老參謀學習處理問題的方法和了解機關的工作程序,給他們當當下手。
組里邊上呈的文字材料都要先由劉長洪把關,劉長洪正在看著李峽起草的一個情況報告,漸漸地蹙緊了眉頭。
“李峽,”劉長洪臉上一掃剛才與李峽說笑時的輕松表情,陰沉著面孔說︰“以後材料寫好以後校對的時候過細一點,的、地、得用錯了關系不是太大,關鍵的字不能出錯,上一次你把‘致病’打成了‘治病’,這一次又把‘設有’打成了‘沒有’,意思完全相反嘛!”
李峽腦瓜靈活,思路敏捷,材料出手快。但是,毛毛糙糙的缺點總是改不了,他紅著臉看了看劉長洪,只點頭,沒說話。
“把錯的地方改過來,重新打一遍再給我看。”劉長洪毫不客氣地把手中的材料給李峽扔了過去。
劉長洪在工作上的認真態度,不僅表現在對文字的推敲或者說雕琢上,也反映在他在一些事情的協調上,特別是領導們交待的事情,他總是一絲不苟,精益求精,辦理得游刃有余,恰到好處。“在機關里當參謀,最重要的是領會首長意圖,首長的意圖有時候並不直接給你講,要靠你去猜、去想。”劉長洪說的這些話,石堰當作是老參謀的經驗之談。
機關里最每年都要進行新參謀培訓,而每次培訓,首長們都會讓劉長洪去講一課“怎樣當好參謀”。
在石堰的心目中,劉長洪是完美參謀的化身。
辦公樓里幾乎每天晚上都有人在加班,年輕的參謀居多,年輕參謀有做好工作的欲望,也有表現自己的考慮。
石堰在辦公室里加班,主要是看看組里以前承辦的文件和匯總的資料,以促使自己盡快地進入情況。
李峽這一段時間的晚上比蝙蝠還忙,但是沒有到辦公室里來,他與剛交的這個女朋友頻頻約會,談得正熱乎。前一段時間劉長洪讓他抓緊擬訂今年的業務經費分配計劃,加班比較多,李峽說“要把損失的時間補回來”。
劉長洪除非有重要的事情,晚上一般不到辦公室來,石堰已踫見過兩次,劉長洪下午下了班,回家脫了軍衣,換上便裝,矮矮胖胖的身體打扮得像個紳士,急匆匆地朝外走,一步三搖,像是被人追急的鴨子,雖無優雅可言,但是速度並不慢。說不準在附近的什麼地方,總有一台小汽車在等著他。
石堰在翻看組里的歷史資料時,發現有些業務經費並不像自己原來在基層時想象的那樣,制訂了分配計劃以後,大部分下撥給部隊,而是留有很大的一塊機動,這些機動經費的使用又很不平衡。機關里有些事情真叫人弄不明白,前天發生的一件事,也在石堰心中留下了疑問。(。)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有一天下午剛上班,楊局長讓劉長洪到他的辦公室去一下,劉長洪看到李峽還沒有到辦公室來,就對石堰說︰“一會兒有一個朋友來找我,你先接待一下,我可能一會兒就會從局長那里回來。”
石堰知道外邊經常有人找劉長洪辦事,就說︰“沒問題,你放心去吧。”
過了一會,門衛打來電話︰“有一位地方的同志找劉長洪參謀,說是提前有預約。”
“你讓他辦完登記手續直接到辦公室來,一號樓306房間。”石堰對門衛說。
石堰听到門口的腳步聲,剛剛站起身來,一個身材不高、略顯駝背的人就走了進來,他灰黃色的臉上高低不平,坑坑窪窪里都填滿了笑意。來人看到石堰,急步上前,用雙手緊緊握住石堰的右手,使勁地搖晃著說︰“劉參謀您好,您好啊!”
石堰愕然地說︰“我是劉參謀------”
來人說︰“我一看就知道您是劉參謀,福人福相,大名遠揚,我們在電話里------”
石堰知道他認錯了人,笑著說︰“我是劉參謀的同事。”
“啊,啊!”來人似乎沒有怎麼難為情,用手拍拍腦門笑著說︰“我說這聲音听著怎麼覺得有點不對頭,您貴姓?”
“免貴姓石。”
“噢,是石參謀,我姓李。”來人說著,彎彎腰——對于一個駝背的人來說,這一點很容易做到,他用雙手遞給石堰一張名片,也給了剛進屋門的李峽一張名片。
石堰看了看名片說︰“李經理先坐一會,劉參謀去了局長辦公室,可能很快就會回來。”
劉長洪急匆匆地從楊局長那里回來,他一進屋,石堰就對李經理說︰“這才是你要見的劉參謀。”
李經理見了劉長洪,自然又少不了一番客氣,一顆腦袋點得像是餓了三天的老母雞看見了滿地的大米。
劉長洪把李經理帶到局里的會客室去了。
石堰對李峽說︰“劉參謀的這個朋友我覺得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
“世上長得差不多的人有的是。”李峽漫不經心地說,“最近幾天他幾次往辦公室給劉參謀打電話,好像是要求和劉參謀見個面,劉參謀給我說他是個“企業家”,我卻看他賊眉鼠眼的不像是個好人。現在的怪事特別多,在我們部隊,南征北戰統領千軍萬馬的將軍也不敢說是軍事家,可是你看看地方上,能夠租個比棺材的空間大不了多少的房子,雇上一兩個人,用手工作業工具敲打出來幾樣東西的小業主,就敢大言不慚地稱自己是企業家。”
李峽擬制的業務經費分配計劃草稿已經出來了,他讓石堰先幫助校一校,看看文字上有沒有什麼差錯。石堰看完以後,悄悄地問李峽︰“每年的業務經費都要預留很大一塊的機動嗎?”
李峽覺得石堰少見多怪,很自然地說︰“每年的經費如果一次性分完,機關里就不需要這麼多人了。留有一定數量的機動經費,主要用于有些物資的統籌統供,也要用于一些特殊情況的處理。”
物資的統籌統供石堰很清楚,機關每年除了給基層分配經費,也供應部分集中購買的實物。這“特殊情況的處理”,可是個誰也算不清楚的未知數。他問李峽︰“這一類的事情機關是怎麼把握的?”
“有原則按原則,沒原則憑關系,沒關系靠感情。”李峽用老參謀教導新參謀的口吻說。看到石堰迷惑不解的樣子,李峽又笑著說︰“形象一點講,機動費是平衡部隊不同需要的法碼,也是供應首長施舍的粥,留給愛哭孩子的奶。至于這類事情怎麼把握,用現在時髦的話來講,有一定的游戲規則,但規則都是人制訂的,所以人也能夠很好地把握它,這里邊的奧秘只可意會,不能言傳。”
石堰也笑了︰“瞧你平時粗粗拉拉的樣子,有時候對有些事情看的還挺透。不過,你並沒有認真回答我的問題。”
“我能回答你的只能這麼多。”
石堰知道自己和李峽相處的時間較短,還沒有完全取得他的信任,不好意思再向他問其他的話,就換了個話題說︰“咱們組長好像很有人緣,朋友也多,我看他經常出去聚會。”
“是呀,他經常為這種事情苦惱。”
“苦惱?”
“對,樹大招風風撼樹,人為名高名傷人,因為在機關里管錢管物,基層部隊的人找他反映問題,地方上的人找他攬包項目,再加上首長交待的一些事情,讓他應接不暇。他雖然也是個參謀,只有建議權,沒有決定權,但是基礎工作總是從參謀這里開始的,有些事情領導管下了那麼細,他的建議很關鍵,所以很多人有求于他。出去吃喝一次兩次是享受,多了就是負擔,他現在患有高血壓、脂肪肝等多種疾病,但有些應酬還不得不參加。”
石堰表示理解地點點頭,又問李峽︰“你在機關的時間也不短了,應該說也有不少朋友,我怎麼沒有見你參加過這方面的應酬?”
“參加過。”李峽說,“兩年前,地方一個公司承擔了我們部隊部分工程安全設施的改造項目,當然,把項目承包給這個公司也是上邊講了話的。有一天晚上,這個公司的老板請我和劉參謀以及其他幾個人出去吃飯,結果飯還沒有吃完就開始了‘文藝演出’,演出的具體內容我就不細說了,如果把眼楮里看到的東西投放到屏幕上,可能就會被認定為‘*****把耳朵里听到的東西記下來,大概就是一部禁書,我和劉參謀沒有看完就退場了。回到機關以後,我嚇得一夜沒有睡好覺。劉參謀第二天對我講,你不要怕成那個樣子,我們開始並不知情,這事與你沒關系,我去找楊局長把情況說清楚。在此之後,他根據我的要求,一般的應酬不再叫我參加。”
石堰不解地笑了笑說︰“照你這麼說,劉參謀出去吃喝簡直可以和戰場上堵槍眼、炸碉堡相提並論了。”
李峽笑著肯定地點了點頭。(。)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如果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石堰每個星期都會往老家打兩次電話,一次是打給在縣教育局工作的女朋友,一次是打給在也住在縣城里已經退了休的父親。
听到石堰被借到總部機關並有可能調到北京工作的消息以後,石堰的女朋友很高興,石堰下一步工作的地點,很有可能就是她以後隨軍要去工作和生活的地方,大城市許多方面的條件畢竟都要比縣城要好一些。石堰的父親對兒子在基層或在機關工作好像沒有什麼傾向性的意見,只是說“各有利弊”。石堰知道,上個世紀的八十年代中期,老頭子在一個部隊的領導機關工作過幾年,也是當參謀,機關原來不明職務的干部,後來確定職務等級時,他被定為副營。對于愛人是農村戶口的干部來講,副營是個很重要的台階,副營職干部的家屬可以隨軍。但是,就在石堰的父親正準備辦理家屬隨軍手續的時候,卻受了個降職處分,作為正連職干部轉業回原籍縣城工作,在縣棉麻公司里當了個普通的辦事員。對于受處分這件事的細節,父親一直諱莫如深,石堰只知道是因為工作失誤。
子繼父業應該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父親的曖昧態度,只能使石堰認為他對機關的工作還心有余悸,屬于受處分以後的“後遺癥”。
根據報批的計劃,今年的部分業務經費安排了一些工程安全設備的訂貨,主要包括重要設施的防護門、通風門和各種鎖具,劉長洪告訴石堰,一部分產品的供貨方就是李經理他們那個公司。
石堰看到計劃中的產品價格時,吃了一驚。他在基層部隊工作時,利用機關下撥給基層的自購經費,每年也參與購買安全設備方面的業務工作,對市場上的行情還是比較清楚的。
“機關里訂購的安全產品的價格和我們基層部隊相比,大約高出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石堰在辦公室里只有他和劉長洪兩個人時,提醒組長。
劉長洪並沒有表現出驚訝,沉思了一下,緩緩地說︰“我知道機關訂的貨價格可能會比其他地方略高一些,但是,有些東西的可比性不強,主要是產品的品牌不同。”
“對,是品牌不同,但是,只有堅固適用產品的價格才有理由訂得高一些。”耿直倔強的基因在石堰身上發揮著作用,劉長洪覺得他是固執己見。
“你具體一點講。”劉長洪歪著腦袋,不屑地對石堰說。
“據我所知,李經理經銷的西歐產的防盜鎖具在國際上信譽不錯,但是在我們這里並不是太適用,國內生產的800塊錢一副的防盜鎖具,比他們1200塊錢一副的使用起來還方便,防盜效果也許是更好一些,因為使用國內的產品能夠‘可腳做鞋’,使用外國的產品有時候則要‘削足適履’;目前市場上有多種經過國家職能部門鑒定合格的安全通風門,最貴的不過800塊錢一個平方米,而我們計劃購買的是980塊錢一個平方米,這個價格顯然偏高。”石堰態度懇切,說的話也有根據。
劉長洪听了石堰的話,面孔有些漲紅,點了點頭,嘆口氣說︰“機關管的業務面寬,有些情況不可能了解得那麼細,你提供的情況很有價值,我們現在只是有個計劃,與李經理的合同還沒有簽字,價格高了還可以再壓一壓。不過,還有一個情況我也要給你講一下,李經理是林部長那里介紹過來的人,秘書親自給我打的電話,我們原則上按市場規律辦,有些關系能照顧的還是要適當照顧一下。”
听了劉長洪的話,石堰對他的良好印象打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折扣。
這幾天辦公室的氣氛有些沉悶,李峽和女朋友已經度過了感情上的盛夏,開始逐步轉涼,雖然還不算是多事之秋,但也沒有新鮮的內容可以發布。劉長洪帶著李峽和石堰加班加點,給楊局長準備向林部長匯報的材料。
石堰和李峽合住一個營職單元宿舍,每個人一間屋,廚房廁所共用。原來李峽一個人在這里住的時候,不開伙,不做飯,早上一桶八寶粥,晚上一包方便面,屋子里東西扔得亂七八糟,人進去了都沒有一個下腳的地方,石堰住進來之後,費了幾天的功夫才將幾個房間收拾干淨。
石堰星期六在辦公室里加了一天的班,吃過晚飯以後剛回到宿舍,就接到李經理打來的電話。
“石參謀,李參謀今天有事又出去了,你一個人如果沒什麼事情,咱們也到外邊玩玩,放松放松好不好?”
石堰感到奇怪,問他︰“你怎麼知道我的手機號碼,又怎麼知道李參謀不在?”
“現在是信息時代嗎,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石堰想,李經理一定是訕笑著對自己說這句話的,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對不起,我晚上還要加班搞材料。”
“材料不是搞完了嗎!”
“你想要怎麼樣?”石堰有一種被人監視的恥辱感,對李經理的話,他剛才感到厭惡,現在簡直有些憤怒了。
“石參謀千萬不要生氣,我只是想和你加深感情,交個朋友,以利于我們今後的合作。”
石堰冷靜下來,用和緩一些的口氣說︰“李經理,你不要找錯了人,我在這個機關里,只是個幫助工作的。”
“這個我知道,”李經理說,“這正好說明我不是勢利小人,交朋友不計較對方的身份。”
石堰笑了,他沒有說出“此地無銀三百兩”這句話來,只是向對方講︰“謝謝李經理對我的信任,我沒有晚上出去玩的習慣。”
“那就不勉強了!”對方說。
李峽十點多鐘才從外邊回來,石堰听到開門聲音的時候,自己已經關了燈躺在床上了。
早起晨練是石堰多年的習慣,來到機關以後,他依然是五點多鐘就起床,先在營區外的馬路上跑兩千米,再到營區旁邊的一個街心公園里活動活動,落落汗。
他跑完步,準備在小公園的長椅子壓壓腿,卻發現椅子下邊扔著一個用過的***和幾團衛生紙,那可能是昨天晚上發生的一個風流故事的殘骸,也可能是一場罪惡交易的遺跡。他覺得有點惡心,轉身正要向別處走,一個人滿面笑容地攔住了他。
“石參謀,怎麼這麼巧,正好在這里踫到您。”
石堰楞了一下說︰“啊!是李經理。”
李經理像是要去參加重要活動,穿了一身灰色西裝,脖子上松松垮垮地系一條咖啡色領帶,如同還沒有拉緊的上吊繩,他的打扮與小公園里穿運動衣的一些晨練早起的人形成了反差。
“李經理,你真是無處不在,在這里踫面不僅僅是巧合吧!”石堰笑著說。
“我就在附近的部隊招待所住,是林部長那里幫助安排的,離這里很近,踫面的機會當然就多了。”
“李經理,昨天我在電話里經給你講了,有些事情可能會讓你失望,我在機關里------”
“不談別的,我就是想多交個朋友。”李經理說著,從衣兜里掏出一個紙袋,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我知道你喜歡集郵,送給你一些郵票。”
還沒有等石堰反應過來應該怎麼辦,李經理已經轉身快步走開了,一竄一竄的,像是被狗追逐的兔子。望著李經理的背影,石堰覺得他微駝的身軀並不是點頭哈腰的結果,而是父母遺傳的過錯。
石堰突然想起來,李經理這個人自己以前曾經在別處見到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石堰回到宿舍,看到李峽還在睡覺,如果不加班、沒約會,他雙休日差不多要把周五周六兩個晚上的睡眠分別延長到兩個第二天白天的中午。
李經理留下的信封里裝著一套編號郵票,石堰知道,這些郵票現在在郵市的價格是一萬多塊錢,價格並不是太貴,自己只有1974年以後的郵票,這一套正好沒有。令石堰不得其解的是,李經理怎麼知道自己喜歡集郵?
石堰給自己老部隊的老科長打了一個電話。
石堰向老科長描述了李經理的面貌特征以後,老科長肯定地說︰“你說的可能就是他,前幾年打著林副部長,噢,就是現在的林部長的旗號,到我們這里推銷產品,你可能就是那時候見到他的。結果他把一個原來原則性還比較強的老參謀拉下了水,後來這個老參謀被開除軍籍黨籍復員回家,我也因為負領導責任受了個處分。那時候你剛到科里來,有些事情還不太清楚,這個李經理手腕高明,手段卑劣,他先安排這個老參謀與一個小姐見面,然後又要挾這個參謀按照他的要求辦事,並威脅說要報告部隊的領導,有些細節我不便于在電話里向你描述。給你打個比方,他只要和你見上三次面,就把你身上所有的東西都偷走,如果高興,還能夠把你的心肝肺都摘掉,讓你不照愛斯光都發現不了。”
“他推銷偽劣產品?”
“那倒不是,他主要是經營別人的產品,制造盡可能大的差價,從中謀利。這種人很難纏,如果被他盯上,那是濕手粘面粉,光腳踏牛糞,甩不開,扔不掉,你給機關的有關同事講一下,要盡快擺脫這個無賴。”
“老領導放心,我會處理好這件事情。”石堰說完,掛了電話。
他找到李經理的名片,撥通了他的手機︰“你這套郵票不錯,我已經欣賞完了,是你來取,還是你告訴我住的地方,我給你送去?”
李經理哈哈笑了,發著顫音說︰“要是覺著不錯你就留下,這套郵票我準備兩份,給你一份,也給了劉參謀一份,你如果不要,不是讓劉參謀難堪嗎!”
李經理的話讓石堰吃了一驚,他猶豫了一下,一時竟然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您盡管放心,這件事情只有我知道你知道蒼天知道,但是,蒼天有眼沒有嘴。”李經理嘻嘻地笑著說,然後關掉了手機。
听了李經理陰陽怪氣的幾句話,石堰覺得像吃了蒼蠅一樣惡心反胃,他真想一把這個奸詐卑鄙的家伙抓過來,在他灰暗的臉上扇一個耳光,盡管那張臉上的顴骨比較高,可能會硌疼自己的手。
看著手里的郵票,石堰陷入了沉思。
石堰是個循規蹈矩的人,入伍以後,紀律和道德像是鐵路上的兩條道軌,規範著他的行動,對不該自己得到的東西,他從不存非分之想,更不做越軌之舉。他希望部隊是一塊淨土,盼望著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不再由金錢和物質來決定,可是,怕鬼偏偏遇上妖,害怕在基層單位的小機關踫到的事情,偏偏在總部這樣的大機關里踫到了。
“楞什麼呢?”李峽推開石堰的屋門,問他。
“沒什麼,快進來坐一會。”石堰說。
“我還要去刷牙洗臉呢!”
“一會兒再去嘛!”
“有什麼事嗎?”李峽奇怪地問。
石堰把那本郵票遞給李峽說︰“這是李經理昨天硬要給我的。”
李峽並不清楚那一張張用護郵袋套著的精美郵票值多少錢,問石堰︰“這很貴嗎?”
“值一萬多塊錢。”
“昨天晚上他也送給我一袋東西,兩瓶“茅台”酒,一對鴛鴦表,大概也值幾千塊錢。”李峽說。
“他是怎麼給你的?”
“我從外邊回來,見你已經休息,就洗了臉準備睡覺,這時候他打電話告訴我,說是門口有一袋東西,讓我開門取回去。東西肯定是他在我回宿舍後這一段時間放在門口的,這說明他可能知道你在宿舍,這件事情不想讓你知道,他也知道我剛從外邊回來,能夠把東西取回來。我心里邊納悶,我的手機號碼他怎麼會知道,我們的行蹤怎麼都會在他的視線之內?”
“他在玩弄手段,想把我們幾個人的嘴都堵住。”石堰氣憤地說。
“這個我知道,他給我們送東西,是別有用心,而不是為了想當擁軍模範。”
“我們要提高警惕,貪吃誘餌的人最後都要被釣魚鉤扎破了嘴。”
“那倒不至于吧?”李峽疑惑地問。
石堰把李經理拉干部下水和老科長電話里講的話告訴了李峽,李峽也吃了一驚。
“我建議先把這事情告訴劉參謀,最好由你去給他說,把李經理以前的情況講給他听听,然後再問他怎麼辦。”
石堰贊同李峽的意見。
楊局長向林部長匯報工程建設情況時,劉長洪這個組的三個人都參加了。由于材料準備的很充分,有文字,有圖表,有數據,楊局長講的很祥細,林部長也听的很認真,並不時地插話,提出一些問題。
林部長滿頭白發,面色紅暈,一副慈眉善目的樣子,完全看不到高級干部身上常有的那種威嚴。工間休息的時候,林部長很隨便地與幾個參謀說笑,他看到石堰,問楊局長︰“這個小同志是剛調來的吧,我以前怎麼沒有見過?”
楊局長說他還沒有正式調來,現在是幫助工作。
“你是哪個部隊的,什麼地方的人?”林部長笑著問石堰。
石堰回答以後,林部長說︰“我有個戰友轉業以後就在你們縣城工作,他也姓石。”
楊局長又開始匯報,石堰的注意力已經無法集中,他預感到林部長剛才所說的那個轉業的戰友,有可能就是自己的父親,但是,他不想在眾人面前證實這件事。
楊局長匯報了一個上午,林部長听了以後表示滿意。楊局長下午就在全局人員面前表揚了劉長洪和他的兩個組員。
石堰趁著劉長洪的高興勁,在快下班的時候對他說“我有件小事情想向你匯報一下。”
李峽有意回避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听了石堰介紹的有關情況,劉長洪的眼楮瞪圓了,面孔也拉長了,一臉的難堪與無奈。
石堰在等待著劉長洪表態,卻等來了他的一句問話︰“你認為這件事情怎麼辦才好?”
“把李經理送給我們的東西退回去,已經計劃訂購他的產品,在確保質量的前提下,根據市場行情定價。”石堰毫不猶豫地說。
劉長洪苦笑了一下說︰“這也算是一種解決辦法,但是,你想過沒有,這種事情在機關並不少見,我們如果把他送給我們的東西退回去,別人會怎麼看,有的人可能會懷疑我們以前是不是經常收取別人的東西,也有的人可能會說我們是在做秀。還有,這件事情與林部長那里還有些聯系,如果鬧得不好,首長又會怎麼樣看待我們。”
石堰覺得自己的心像石塊掉到水井里,在急速地下沉,他失望地問劉長洪︰“您的意思是就這樣算了。”
劉長洪點點頭︰“下不為例吧!”
“李經理決不是那種撈一把就住手的人。”
劉長洪眼里有一種異樣的目光,這目光反映出他正在拷問自己的心靈,也在尋求石堰的諒解。
“林部長本人對這件事有什麼交待嗎?”石堰又不甘心地問。
劉長洪說︰“沒有听他本人說過什麼,是他的秘書給我打來的電話。”
“劉參謀,這幾天我心里總是有些疑問找不到答案,”石堰沉默了一會又說,“還有個辦法,就是利用我現在可以回避有些矛盾的特殊身份,去辦這件事情,我會把這件事情作為我和李經理兩個人的恩怨問題,向領導匯報,盡量不涉及您和李參謀。”
劉長洪不太信任地看了看他,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楊局長剛進入自己的辦公室,林部長就打來了電話︰“你讓準備調機關來的那個姓石的參謀到我的辦公室里來一下。”
“報告部長,他昨天給我講,自己不太適應領導機關的工作,今天早上已經回原工作單位去了。”
電話里傳來林部長吃驚的口氣︰“這怎麼可能呢,基層的同志一般都願意調到機關來工作,而且你們那天匯報情況的時候,我通過他回答我提出的一些問題,看出來他對工程建設方面的業務還比較熟悉,怎麼會不適應機關工作,他要求回去是不是還有其他原因?”
楊局長說︰“部長,我有些事情正想當面向您匯報,您等一下,我馬上到您的辦公室去。”
楊局長到了林部長的辦公室,放在他桌子上一本郵票和一張李經理的名片。
“你這是什麼意思?”林部長問。
“這是石堰臨走的時候留下來的,他在我們局幫助工作期間,負責協助老參謀擬制今年的安全設備購置計劃,經人介紹,選定了您的親戚李經理做為供貨方之一。”楊局長解釋說。
擬制設備購置計劃是劉長洪小組里的業務工作,是誰具體承辦的,楊局長可能不是很清楚,他這樣給部長匯報,可能石堰給他講的,也可能是劉長洪對他說的。
林部長似乎要說什麼,後來又揚揚手對楊局長說︰“你先說,你先說!”
楊局長接著說︰“這件事情的本身,應該說是正常的業務活動,但是,李經理在中間運用了一些不正當的手段,引起了石堰的反感。我想,石堰可能是通過這件事情,覺得機關里邊機關多,有些關系不好處理,產生了畏難情緒,才要求回去的。”
林部長一臉的凝重,一字一句的對楊局長說︰“局長同志,事情恐怕不是那麼簡單。你們那天匯報情況時,我和小石只說了幾句話就意識到,他可能是我的一個戰友的孩子,他和我的戰友生活在同一個縣城,都姓石,長得又是那麼的像,這一點,他比我心里更清楚。第二天,我讓秘書通過小石原來服役的部隊了解到,他確實是我戰友的孩子。小石知道我是他爸爸的戰友,又不捅破這層窗戶紙,說明他有自立自強的精神,不想利用我這個關系。這樣的一個好同志,會因為害怕處理不好什麼關系而退縮嗎?”
楊局長張張嘴想說什麼,林部長抬抬手,制止住他,繼續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李經理是你的親戚,這不是一般的關系,對不對!’告訴你,我和這個李經理沒有任何親情方面的關系,他不過是我老伴同一個村里的人,五六年以前,到我家里找我老伴認過老鄉,後來他打著我的旗號到部隊里推銷產品,並且影響到一些人,曾受到過我的嚴厲批評。他說他是我的親戚,你們就相信,找我證實了嗎?”
楊局長面紅耳赤,囁嚅著說︰“這件事我以前了解的不細,以後要調查清楚。”
他沒有敢說部長秘書打過電話的事情。
“我給你講個小故事,對你以後的了解和調查也許會有些幫助。”林部長接著說。
楊局長聚精會神,洗耳恭听。
“三十年前,在我國南部邊境進行的那場自衛還擊作戰中,我作為機關一個業務處的年輕助理員,參與了有關的後勤保障工作。當時部隊急需一批發放彈藥的平板拖車,我聯系好廠家以後,報經領導同意,訂購了400個。我們處協助我承辦這項工作的另一個剛從師里抽調來的助理員向我建議,應當對這個廠家和他們的產品進行一次現地考查,因為時間緊迫,他的建議我沒有在意。訂購的平板車發到部隊以後,根本就沒有辦法使用,平板車的輪子是劣質的再生膠制作的,裝上彈藥箱子以後走不了多遠就都成了豆腐渣,一塊一塊地往下掉。軸承也扭曲得像麻花一樣,鋼珠滿地滾。重新購置已經來不及了,戰士們靠手搬肩扛,才保障了前方部隊的作戰需要。那時候我也是剛調到軍機關不久,這個助理員瞞著我,在領導面前承擔了主要責任,在很多人立了功受了獎的時候,他被降職轉業處理,當然,我也受到了批評。”
楊局長認真地听著林部長的話,他已經悟出了點什麼,若有所思地點著頭。
林部長接著說︰“我想你現在應該听明白了,這個受處分的助理員就是小石的父親。多年來,我一直把這件事深埋在心底,上邊被愧疚覆蓋著。老石轉業回家之後,我曾經給他去過幾次信,不知道因為什麼,他一直沒有給我回信。現在上邊對軍隊內部的腐敗和不良風氣正準備下大力清理,我們要認清形勢,在自己站穩立場的同時,對身邊的事、身邊的人不要姑息遷就。”
林部長說完,屋子里有片刻的沉默。
過了一會兒,楊局長站起身來,把李經理的名片和郵票一起收起來,用深沉的語調對林部長說︰“請首長放心,我一定把問題搞清楚,然後再將詳細情況向您匯報。”
看見林部長信任地點點頭,楊局長快步離開了林部長的辦公室。
(本篇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石書寶生性老實,又姓石,所以他的這個“老實頭”的綽號就特別有生命力,被別人從戰士、排長一直叫到副師職助理員,石書寶十年前就已經退休,由“石助理”變成了“老石”,但是,他的綽號沒有退休,還依然被有些人稱為“老實頭”。
石書寶憨人憨相,個頭瘦小,其貌不揚,如果走在大街上,男人多看一眼會心生憐憫,認為他營養不良;女人多看一眼會感到吃虧,覺得是浪費了眼神。
俗話說,人怕有綽號,地怕走小道。多年來,石書寶根據受到別人的教育和自己奉行的信條,老實辦事,誠懇待人,可以說是嘗遍了苦辣酸甜,歷盡了世事滄桑。這當然不僅僅是因為他有了“老實頭”這個綽號,而是通過這個具有旺盛生命力的綽號,反映了他作為老實人在社會上的定位,以及他在人生道路上必然要留下一類人的行動軌跡。
石書寶原來在某軍區某軍軍部警衛連當了幾年兵以後提升為排長,後來又到軍後勤部當了一名助理員。有一次,一個新助理員問一個老助理員︰“別人都說石助理這個人老實,他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老實法?”
老助理員說︰“你等著,我讓你親眼見識一下。”
過了一會,恰巧石書寶走了過來,老助理員喊住他。
“小石,很不好意思啊!上個月你借了我十塊錢------”老助理員煞有介事地說。
石書寶莫明其妙,一副難堪的樣子,笨拙地說︰“是嗎,我怎麼------”
“沒關系,如果你現在手頭沒有錢就以後再說,反正我也不著急用。”老助理員裝作很大方的樣子說。
“不,不,我現在就給你。”石書寶說著,就要從口袋里往外掏錢。
老助理員哈哈大笑︰“我是給你鬧著玩的。”
石書寶漲紅了臉,心里很不痛快,不過沒有說什麼,他就是這麼一個寧願坐著挨打,也不站著還手的脾氣。
別人開始叫石書寶“老實頭”的時候,從本意上講,應該說是對他的平時行為的一種褒獎,這個綽號和有些榮譽稱號差不多有同等的價值。事實上,那些年,在軍部的干部當中,立功受獎、當先進、做模範,也都是石書寶的次數最多,“老實”,當時是某些為人忠厚、工作勤勉一類人頭上的桂冠。那時候,機關里參謀干事助理員們的職務不明確,不像現在團職、營職、連職都分得很清楚,不明職務人員資歷的深淺主要看行政級別,石書寶比同時期入伍的一般干部級別都高,因為組織上給了他一個百分之一的提前調級指標。在軍部工作了沒有幾年,石書寶就被調到了北京部隊的領導機關當助理員,與他一起調到領導機關來的,還有“老實頭”這個綽號。
“老實頭”當年有些什麼“壯舉”,現在已經很少有人知道了,年紀大一些的同志可能還模模糊糊地記得他的兩三事。
有一天,石書寶到駐在北京郊區房山的一個部隊去辦事,事情辦完以後在部隊吃了一頓飯,由于飯後急著搭別人的汽車回機關,沒有來得及交伙食費。星期天他用了大半天的時間,花了八毛錢的公共汽車票錢,去部隊補交了兩毛錢、四兩糧票。
石書寶在機關業務部的綜合協調部門工作,事情繁雜,加班很多。每一次夜間加班的人,一般會派一個年輕助理員晚飯以後按人頭標準在食堂里領取加餐,爾後拿回辦公室加完班以後補一補。有些助理員領取的加餐比較豐盛,有面包,有火腿,有時候還有啤酒。石書寶領取的加餐總是不如別人的好,也不如別人領取的好,一般是饅頭、咸鴨蛋和汽水。
那時候機關二級部下邊不是叫局,而是稱處,一位副處長有一次對石書寶說︰“小石,現在加餐標準比較低,大伙反映按人頭可丁可卯的去領,每次都吃不飽,以後你在加班的名單上把三個人寫成五個人,把五個人寫成八個人,多領一些就夠吃了,到時候我給你在領取夜餐的單子上簽字。”
石書寶只認死理不認活人,態度堅決地說︰“那可不行,這不是弄虛作假了嗎!”
副處長好心好意地指點他,結果自己倒弄了個大紅臉。不過,副處長沒有生氣,事後對別人說︰“石書寶是個好同志,老實人一個。”
單憑這樣雞毛蒜皮的幾件小事,石書寶不可能獲得那麼多的榮譽。像他這種老實本份的人,干工作不可能投機取巧,辦事情不可能欺上瞞下,“勤勤懇懇”、“兢兢業業”這些詞,用在他們這些人身上最合適。那時候群眾擁護的是這種人,領導喜歡的也是這種人,所以石書寶才能夠一路春風、平步直上,從基層部隊被調到總部機關。
很多年過去了,星轉斗移,物換人非,沒有變化的是石書寶的本分天性,面對功名浮華,花花世界,他還是淡泊視之、泰然處之的態度,還是心平如水、安之若素的樣子。在同志之間,說話的時候,恨不能把五髒六腑都掏出來給人家看看;辦事的時候,心眼實得仍然像個鐵疙瘩。對領導說過的話,交待的事,更是听得堅信不移,辦得不折不扣,如果哪個領導說一聲︰“老實頭”應該淹死。他肯定還要再請示一句︰是讓我跳黃河還是讓我投長江。
不過,石書寶後來逐漸覺得,自己在人生道路上磕磕絆絆地總也走不順,不知道是腳下邊的道路翻了漿,還是自己的兩條腿出了毛病。
石書寶辦事認真細致在工作過的部隊和機關都是出了名的,有個領導原來出差就喜歡帶著他,他辦事認真細致,很少出差錯。有一次,這個領導帶著工作組下部隊,工作組成員也包括石書寶。部隊的同志向工作組反映,基層干部待遇低,生活有困難。這個領導感到奇怪,問部隊的同志︰“軍隊干部的工資都一樣,大城市的物價高,機關干部們生活上都還過得去,小地方物價低,基層干部的生活怎麼反而會有困難?”
石書寶是從基層部隊調上來的,知道下邊的實際情況,在旁邊說了幾句話︰“基層和機關有些地方無法相比,機關里冬天分大米隻果,夏天分西瓜飲料,有些領導家里每星期還要分一箱蔬菜、兩盒牛奶,這還不包括部隊明里暗里贈送的東西。基層就沒這個條件,吃的用的,那一樣不用錢買也拿不到家里去。何況基層部隊的駐地一般社會依托少,有些干部的愛人隨軍沒有工作,孩子上學要交贊助,經濟上入不敷出,生活困難並不奇怪。”
石書寶一下子揭露了機關那麼多只可意會不能言傳的現象,這個領導臉上露出了不悅的神色,南瓜臉拉成了西葫蘆。
後來這個領導就不想再帶著石書寶出差了。
機關干部出差相對比較多,原來下部隊是丈夫他爹撓癢癢——公事公辦,人和人相處也是君子之交淡如水,這個“水”是白開水,不是茶葉水,即便是有人能喝上茶葉水,那也是個人的茶葉,辦公室決沒有公用茶葉桶。請吃喝,送禮品,那更是後來才有的事情。
後來機關干部下到基層部隊去,有些事情就讓石書寶感到不自然了。
他到一個部隊了解有關標準制度的執行情況,工作結束的時候,這個部隊的領導到招待所他住的房間,遞給他一個信封說︰“本來想給你買點紀念品,又不知道買什麼好,你自己看著買吧!”
石書寶知道信封里裝的是錢,嚇得連忙擺手。
兩個人拉扯了半天,看到對方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石書寶很不情願地把信封收下了。回到機關以後,他趕快把信封交給了自己的局長,機關里的處後來改成了局,他的局長就是原來說“石書寶是個好同志”的那個副處長。
有個部隊給機關寫了個請示,要求解決部分補助經費,石書寶按照領導的批示積極協調,很快促成了這件事。一天晚上,這個部隊派人來到機關表示謝意,在石書寶家里留下一千塊錢,石書寶當天就又把錢交給了自己的局長。
石書寶的行為受到局長的表揚,也受到一些人的質疑。
有個人當著石書寶的面對其他人說︰“我最近看到報紙上有一條消息,說是有一個人收了別人很多次的很多錢,為了便于以後給自己找借口,他把其中的一些錢交給了組織,萬一哪一件事情敗露了,他就可以說交給組織的錢,就是那一次收受的錢。”
那個人的話也許並不是專門針對石書寶講的,但是,石書寶似乎感覺到了周圍有嘲笑的冷眼,有懷疑的流盼,自己的臉上比真收了別人好多錢還覺得發燒,心里比真收了別人好多錢還感到淒苦。
類似的事情還有很多,冷天飲冰水,點滴在心頭,內中的苦澀,只有石書寶自己清楚。(。)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機關里每年都要安排一部分干部下到基層部隊代職,時間一般為一年,石書寶所在的這個機關二級部,今年準備安排代職的四個人,有兩個向組織反映了一些實際困難,一個人的孩子要中考,一個人的家里有病人,希望組織上過了自己的生活困難期以後再安排代職。
代職的名額必須落實,部領導感到很為難。
有個人建議讓石書寶去。
“不行,石書寶的女兒今年要高考。”這個部的主要領導說。
“石書寶在不在家對孩子考試都沒有多大影響,反正他也不會去跑關系。”那個人說。
這個部領導想到別人的工作都不好做,就勉強同意了,他找石書寶談話,想先征求一下他的意見。
石書寶見到一向敬重的老領導親自給自己談話,想讓他幫助組織上克服困難,誠惶誠恐,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特別是听到平時一向對部下要求比較嚴格的老上級,在自己身上很奢侈地一連用了幾個“風格高”、“黨性強”之類的褒義詞之後,他簡直有些陶醉了。
“只要是組織的安排,去哪里、去多久都可以。”石書寶很痛快地表了態。
石書寶在基層部隊代理了一年副師長,身材更加削瘦了,面孔更加黝黑了,在歡送他回機關的晚宴上,師常委們有的還流了眼淚,從內心都舍不得讓他走。在他乘坐的就要返回北京的火車站台上,師機關的上百名干部戰士,自發地在站台上排成長長的一列,揮著雙手為他送行。
機關干部部門的同志到部隊調查了當年代職干部的情況以後,回來向機關的首長建議︰給石書寶同志記三等功。
機關干部每年立功的名額有限,有的人對組織上準備給石書寶記功有異議,認為他一年時間沒有在機關工作,不應該再佔用機關的指標。再說了,他在代職期間工作得怎麼樣,只是听到少數人反映,多數人都沒有看見。
石書寶知道情況後,立刻就去找局長,這時候的局長已經換了另外一個人。他態度誠懇地對新任局長說︰“我去部隊代職的這一年,受到很大的教育,也學到了很多東西,我覺得自己已經得到了很多,三等功不應該再給我。”
在後來公布的立功受獎的光榮榜上,沒有石書寶的名字。
石書寶的愛人劉長緩原來是一個地級市的科級干部,工作穩定,收入頗豐。為解決兩地分居問題隨軍以後,她成了機關附近一個企業單位的小職員,那一年,這個企業規定,除了廠領導以外,四十八歲以上的人員一刀切,全部提前退休,劉長嬡成了京城的待業人員。劉長嬡後來才知道,規定是規定,企業里有些關系硬和關系不硬找了其他關系的人,過了四十八歲依然還在上班。“自殺的道路有千萬條,與老實巴腳的人結婚是其中一條。”這是劉長緩從嘴里說出口的牢騷話。當然,她和石書寶談戀愛的時代,並沒有現在的人這麼說過或者這麼想過,因為那時候老實人吃香,不然也就不會有他們以後的婚姻了。
退休以後在家里閑得無聊,本來就一肚子怨氣的劉長緩,這時候成了《紅燈記》中的李奶奶,經常在石書寶面前痛說革命家史︰“我隨軍的時候想把年齡改小幾歲,你高低不同意,說那是弄虛作假,結果有不少人趁著工作變動把年齡都改了。你看看和我差不多同時來部隊的那些家屬們,看她們檔案里的年齡,與自己的孩子只差十多歲,可以當孩子的姐姐。而她們的長相,與自己的孩子站在一起一比,又可以當孩子的奶奶。可是人家照樣還在上班,我卻退休了,一個月少拿好幾百塊錢。不改年齡也可以,該走的關系你不去走,任人宰割,你這種人現在吃不開,坑了自己,也害了老婆孩子。”
每到這種時候,石書寶的口舌就不利索,支支吾吾地說︰“人比人得死,貨比貨要扔,自己的日子過得去就行了唄,管別人干什麼。再說你平時上班那麼辛苦,提前退休了,正好可以在家里放松放松。”
“你是吃不到葡萄才說葡萄酸,我是鳳凰掉在雞窩里,老虎落在平灘上,這輩子這個熊樣也就算了。你這個死心眼,把孩子的事也耽誤慘了,咱閨女是學校連續三年的三好學生,結果沒有被推薦上重點高中,有些不是三好學生的孩子,倒上了重點高中,我讓你去找找關系你不去,說那是斜門歪道。結果讓孩子上了個普通高中,孩子高考時候你又代職不在家,信息不靈,關系沒跑,連個軍校本科都沒有上成,到地方的學校去讀大專,將來能分配個好工作嗎!”
石書寶好像成了家庭的罪人。
機關里過幾年就要集中分一次公寓房,組成專門的分房委員會,按照干部的職務、軍餃和入伍年限等條件進行排隊。因為機關的房源一直比較少,大伙對分房子的事情都非常重視,每一次也都會多多少少的有些意見,主持分房的人有時免不了會提出一些有利于自己的分配方案,當然這樣就會影響到其他人的利益。
這一年分房子,大伙想來想去,覺得還是石書寶平時辦事最公道,不會徇私舞弊,就一致推舉他為分房委員會的成員,相信他會根據大伙的意見提出合適的分房方案。
石書寶成了機關分房委員會的主要成員,他沒有想到分房子過程中還會有那麼多矛盾,不少的人找到他,有提建議出主意的,也有遞條子打招呼的。前一種,他認真對待;後一種,他一概拒絕。
劉長緩提醒他︰“不要給個棒捶你就當針使,也不看看求你辦事的都是些什麼人,不要因為這次分房,前邊作揖,後邊放屁,好了一些人,得罪了一些人。得了好處的這些人,過幾天會忘了你;得罪了的這些人,人家會記恨你很多年。”
石書寶不以為然的說︰“大伙信任我,我就得對大伙負責,你說的有些話不對,有些不太合理的事情,辦完之後,往往是照顧了一個人,傷害了一大片。只要我自己行得端,坐得正,個別人暫時有意見,將來也是會理解的。”
房子分完了,大多數人都很滿意,只有一個人還有些意見,他家有老人,因為沒有電梯上下樓不方便,想要分到一樓,結果分了個五樓,不過,後來他還是很高興,石書寶把自己應該分的二樓調換給了他。
機關的經濟適用房項目還沒有啟動,公寓房又難以達標,石書寶是個資格比較老的副師職助理員,在團職房已經住了七八年,好不容易等到分房子,又把好樓層讓給了別人,劉長緩免不了又當了一回《紅燈記》里的李奶奶。(。)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石書寶有一個同一年出來當兵的老鄉,早就轉業回了老家,他現在混發了,在老家有工廠,在北京有店鋪,明里食有佳肴,出有名車,暗里金屋藏妖,溫香在懷。他雖然轉業多年,但是原來在部隊住的一套房子還沒有交,經常回到北京的部隊大院來,轉一轉,住幾天。因為是比較近的老鄉,他有時會找到石書寶吹吹牛、聊聊天,也總是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他還經常為石書寶打抱不平,這一天,又在石書寶面前感嘆地說︰“現在老實人吃虧啊!”
石書寶說︰“江山易改,秉性難移,我這輩子恐怕是不可救藥了,寧可當老實人吃些虧,也不會當不老實的人佔便宜。”
他的老鄉心里想,你真是狗看星星一片明,分不清好歹話來。
他的老鄉接著又以教訓人的口吻開導石書寶說︰“地球上發生‘非典’以後,你知道誰最高興嗎?野生動物。後來人們都不敢隨便吃野生動物了,也不知道野生動物偷偷地開了多少次慶祝會。其實不發生‘非典’,野生動物們也絕不了種,人類會延續它們的生命。你看看現在的人世間,有狐假虎威、雞鳴狗盜,也有兔死狗烹、蠶食鯨吞,人的種類比野生動物的品種還要多,老實人則是像是大熊貓一樣,快要滅絕了。”
石書寶仍然是榆木腦袋不開竅,無所謂地對老鄉說︰“我就沒有你說的那種感覺,反而覺得現在社會上贊賞老實人和支持老實人的人是大多數。”
老鄉說︰“你還沒有看透嗎?有些人是屬兔子的,看起來溫柔可愛,實際上那雙紅眼楮最會忌妒別人,那對長耳朵最愛听信流言,那張嘴就更甭說了,撥弄是非,能把上唇都給說破了。就拿你上次參與分房子來說吧,你把好樓層換給了別人,搞不好有人會說你是在做秀,是為了想圖個好名聲。好名聲有什麼用呢?掏糞工人時傳祥是受到過國家主席贊揚的勞動模範,那名聲好不好?幾十年過去了,現在掏糞工人走在大街上,仍然受到很多人的歧視,誰看見他們誰捂鼻子。老實人也是一樣,有些人只希望別人當老實人,自己不想當老實人,盡管有時候他們口頭上也說自己是老實人,其實在行動上並不想當老實人,內心里也是根本就看不起老實人的。”
老鄉的話傷了石書寶的自尊心,他忍不住著說︰“看看,看看,你說的話自相矛盾了吧,不老實的人也不敢承認自己是不老實,還要去搶老實人的帽子往自己的頭上戴,這還是說明當老實人好吧!我也奉勸你趕快加入到老實人的行列中來。就說你吧,白天開著名車、帶著小蜜,害怕熟人看見;晚上宿在豪宅、擁著美女,擔心老婆知道。每日里提心吊膽,防不勝防,這叫花錢買罪受。”
本來想“三娘教子”的人,最後落個“子教三娘”,老鄉不高興地結束了與石書寶的這次談話。
機關里參謀干事助理員的職務等級也是個寶塔型,按照編制,職務越高,比例越少,副團以下到時候調職問題都不大,一般情況下三年可以調一職。再往上調就困難了,有的副團四年調不了正團,有的正團五年調不了副師。看到部屬們在調職的台階下都擠成了一團,有些人長時間上不去,有的領導就著急了。平時是群眾有了困難找領導,領導有了困難有時候也會想到群眾,不過,辦理這類事情領導不會去找那些性格倔 的人,因為他們的工作不好做,只好去找那些好說話好辦事的老實人。
有個領導首先想到了石書寶,他就是石書寶的局長。
“什麼,要我同意免職?”正坐在椅子上聆听領導指示的石書寶,“忽”地一下子站起身來,瞪大了眼楮。
領導親切地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將他按在椅子上,和藹地說︰“你別著急,听我慢慢說,老助理員免職只是為年輕助理員讓出編制員額,免職以後還保持原來的工作,保留原來的待遇,其他方面都不受什麼影響。何況你已經五十多歲了,工作的時間已經很有限,反正過兩年都是退休,你也算是最後再做一次奉獻。當然,這種事情還要看你本人是不是自願。”
領導想讓你自願的事,你的選擇最好還是“自願”。
自願獻血,石書寶首先報名。
自願捐獻,石書寶帶頭響應。
這一次是要自願同意免職,讓出編制員額,面對局長懇求的目光,石書寶還能說什麼呢,他又點了頭。
“但是,”石書寶囁嚅著說,“要是免了我的職,別人會怎麼想、怎麼說呢?”
在領導面前點了頭以後又說“但是”的,這是石書寶當兵多年來的第一次。
領導看見石書寶這麼痛快地就點了頭,欣然地笑笑說︰“大伙肯定會說你發揚風格,高風亮節。”
劉長緩听說石書寶已經在領導面前表態同意免職,氣得臉發白、聲發顫︰“你說有你這麼窩囊的沒有,連個助理員的位置都保不住,還不如放個屁把自己崩死、撒泡尿把自己淹死算了。”
石書寶連忙解釋︰“免職以後工作不變,原來干什麼工作,今後也還是干什麼工作,待遇也不會降低。”
“你的職務是助理員,免了職就不再是助理員了,再去干助理員的工作,不是狗攛耗子多管閑事嗎!你糊里糊涂地再干上幾年也可以,想想別人會怎麼看你?”劉長緩氣呼呼地說。
“別人如果知道了真實情況會說我是高風亮節。”石書寶想起了領導的話。
“胡扯!免職歷來是處分沒干好工作的人的一種方式,難道你會認為別人說你高風亮節嗎?”
生米不僅做成了熟飯,而且都糊成了鍋巴,再說別的話都晚了。石書寶免職的命令很快就下發了,開始的這幾天,他接了好幾個戰友和朋友的電話,他們很婉轉地詢問石書寶︰你是經濟方面出了差錯,還是作風方面有了問題?
石書寶像是嘴里含著黃連,肚子里有話,但是說不出口。
看到石書寶難堪的樣子,劉長緩嘆了一口氣說︰“現在好多人都抱怨自己吃虧,其實真正吃虧的,是那些無處抱怨或者根本不想抱怨的老實人。以後我也不再埋怨你了,外邊的有些人對你不公平,我在家里再對你不理解,你的日子就沒法過了。”
石書寶腦袋上副師職助理員的頭餃已經沒有了,好在還穿著軍衣,平時和年輕干部們沒有什麼區別,他也還像以前一樣,工作該怎麼干就怎麼干,仍然是那樣的認真負責。
半年總結評比的時候,石書寶以高票被群眾推選為“優秀共產黨員”。
在總結表彰大會上,當主持會議的領導讀到“請石書寶同志上台領獎”的時候,台下爆發出長時間的熱烈掌聲。
石書寶從領導手里接過獎牌,轉過身,向大家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莊重的軍禮,眼楮里閃著淚花。
(本篇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鄭少偉參謀長這次出差下基層,原計劃只帶兩個人,即王相軍副局長和參謀小錢。後來他考慮到回來以後有些業務上的問題要研究,就征得基建營房部部長的同意,請他們部里的助理員範君一同前往。
幾個人剛剛進入北京西客站,上車不到二十分鐘,火車便開動了,列車員在廣播里說了一大堆問候的話和客氣的話之後,就向乘客道了晚安。
四個人正好一個軟臥包廂,王相軍讓小錢和鄭參謀長睡下鋪,以便參謀長晚上有什麼事情照應一下,自己和範君睡在上鋪。
範君和王相軍同時爬到上鋪,範君還沒有調整好睡姿,王相軍就扯起了鼾聲。
“嗨!局領導,小點聲音,這麼快就唱上了,你以為這是在大禮堂進行歌詠比賽呀!”範君是個老助理員,副師已經七八年了,比王相軍資格還老,加上他平時和王相軍業務上的聯系比較多,彼此都熟悉,對王相軍說話毫不客氣。
王相軍睜開眼楮,看看範君,意識到自己剛才是打了呼嚕,也不客氣地說︰“就這麼一小會你就受不了啦,告訴你,我不過是試試嗓子,好听的還在後頭呢!”
“我晚上睡好睡不好倒是沒有關系,我是怕你影響了參謀長休息。”範君指了指下鋪悄聲說。
“鄭參謀長才不怕我打呼嚕呢,我跟他出差比較多,他在火車上听不見我的打呼嚕聲就睡不著覺,參謀長你說對吧?”王相軍探下身子對鄭少偉說。
鄭少偉正戴著老花鏡躺在下邊的臥鋪上看材料,听見上邊兩個人在打嘴仗,抬頭看看,笑了笑,沒有吱聲。
範君瘦骨嶙峋,體弱多病,一晚上沒有睡好覺,早上起來,眼楮都瓖了黑邊。王相軍看到他那副疲憊的樣子,心里有些不忍,歉疚地說︰“昨天晚上和你說完話以後,我還在瞪著眼楮想,玩笑歸玩笑,老範身體不太好,一定要克制住,等老範睡著了自己再睡,誰知道這眼楮不听腦子的指揮,犯了自由主義,不經允許就閉上了。”
“有這句話就行了,說明你這個領導干部有時候還能想到革命群眾。”範君寬容地說。
小錢是個精明能干的小伙子,稚氣未脫的臉上充滿了自信,他在軍隊院校取得研究生學歷後,到王相軍這個局上班還不到一年時間。工作的實踐告訴他,在領率機關工作,自信必須有謹慎為伴。這次跟隨參謀長出差,他請教了幾個老參謀,對出差中的工作程序和需要注意與解決的問題,力爭做到心中有數。
到了吃早餐的時間,乘務員在包廂門口輕聲問︰“幾位首長需要定餐嗎?”
“不用了,我們自己帶了吃的。”小錢回答。
乘務員剛要轉身走,鄭少偉喊住了她︰“請等一下,我們這里有位老同志的胃口不太好,請送一碗熱一點的稀粥和兩個素包子過來。”
範君感激地看了看鄭少偉。
小錢待幾個人洗漱完了,把火腿、面包、咸蛋、糖蒜等吃的東西都擺到了小桌上,然後給每個人倒了一杯熱水。
出發前,有的老參謀提醒小錢,夏天坐火車,最好自帶食品,免得在火車上吃了不干淨的東西鬧肚子。
範君的熱稀粥還沒有送過來,其他幾個人先開飯了。
看到王相軍風卷殘雲般的吃完了兩個面包、一截火腿和一個咸鴨蛋,範君羨慕地說︰“怪不得王副局長這麼福態,什麼時候都是牙好、胃口好,吃嘛嘛香。”
“你不要嫉妒我。”王相軍咽下嘴里的東西,拍了拍厚厚的肚皮,喝了一口溫開水說,“我正計劃著減肥呢!”
“別價,老百姓用多少糧食才養胖了你這身膘,減掉豈不可惜。沒事了經常出去走走,也讓人家都看看社會主義的優越性。”
“老範,你不要總是取笑我,我這個樣子要是體現了社會主義的優越性,那你的樣子就是給社會主義抹黑了。其實咱倆有些地方差不多,你是胃潰瘍,我是胃虧肉,你是想長肥,我是想減肉,人家能夠同病相憐,我們應該異病相親。”
出門在外,鄭少偉在工作和生活上對部屬要求非常嚴格,對于他們在一起隨便說笑打鬧,甚至講些品位不是太高的段子,卻不去制止。外邊生活單調,大伙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可以活躍氣氛。
火車在一個縣城旁邊的小站上停了下來,站台上停著三台軍用越野吉普車,五六個著便裝的軍人整齊地站成一排,等候在軟臥車廂下邊。
“參謀長,火車晚點了一個半小時,上午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咱們先到部隊機關去吃中午飯,然後再去看我們預選的第一個現場行不行?”在上汽車之前,軍區聯勤部張部長征求鄭少偉的意見。
“不,還是按原計劃,什麼時候看完第一個現場什麼時候再吃飯。”
汽車駛下公路,順著河灘溯源而上。
河槽里的水已經不多,而且黑得可以讓小學生用毛筆蘸著在紙上練習寫大字,在烏水旁邊飲鴆止渴的小草搖動著枯黃的葉片,似乎是在向蒼天無奈地的呼救。河灘上有一條布滿沙坑和鵝卵石的土路,平時走老百姓的大卡車和拖拉機,軍用吉普車今天在上邊跳開了搖擺舞。
張部長向鄭少偉介紹說︰“我們現在是抄近道,如果新建基地的位置選在這里,主道在山那邊,這條小道將來可以作為迂回路。我們預選的這個點,地形條件不錯,山體肥厚,而且都是花崗岩石質,非常適合修建戰備設施。這個地方靠近河流,水源充足,上游沒有污染,水質也比較好。從另外一個方向走,距鐵路和干線公路也不太遠,便于水、電、路三通,所以我們把它作為第一方案。”
“地幅大小呢?”鄭少偉關心地問。
“預選地域相鄰的三條山溝都可以利用,兩邊的兩條溝正好可以分別做為試驗區和儲存區。中間的一條溝的溝口有一個小山丘,推平後可以作為基地的生活區。”張部長認真地回答。
“周圍的社會環境怎麼樣?”關參謀長接著問。
“這正是我要給您匯報的不利因素,預選區域附近有幾個小金礦,往來的人員比較多,成分比較復雜,社會秩序相應的也比較混亂,這個地方素有‘小香港’之稱。”張部長講完,覺得什麼地方說得有些不妥,立刻又補充了一句︰“我說的是在一九九七年之前有些人的說法。”
汽車在一個山腳下停了下來。
“汽車只能開到這里了,”張部長解釋說,“我們步行穿過礦區的生活區,在上邊的一個山坡上可以看到三條山溝口部的全貌。”
大伙跟著張部長一走往上走。
礦區的生活區不過是一片低矮的住宅和店鋪,垃圾遍地,蒼蠅橫飛。
“金礦里的人不都是很有錢嗎,怎麼還住在這樣的破房子里?”王相軍不解地問張部長。(。)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張部長笑了笑對王相軍說︰“只能說金礦里的人一少部分很有錢,比如說礦區的管理者和老板、工頭,他們中的多數人在城里有房子,住在這里的大部分是打工的工人和做小生意的人。”
“這里的金子一定很便宜吧?”王相軍接著問。
張部長還沒有回答王相軍的問話,鄭少偉就回頭看了王相軍一眼,好像是責怪他不該在這個時候問這個問題。
礦區生活區上邊的山腰處,有幾個礦井的口部清晰可見,它像一個巨獸的大嘴,把精力充沛的工人吃進去,又把疲憊不堪的工人吐出來。
這里的女人多,大部分是打工人員的家屬,她們整天無所事事,早看紅日東升,晚瞅夕陽西墜,用渺茫的希望喂養無聊的日子。這里的孩子更多,有的女人懷里抱一個,手里牽一個,後邊還跟著一個,她們似乎是存心是要為擁擠的世界再添一些亂。或許她們並不是這樣認為,男人在上邊生產礦石,女人在下邊生產孩子,夫妻間是在開展正常的勞動競賽。
鄭少偉一行人在生活區房屋中間的小巷中穿行,成堆的婦人盯著他們看,指指點點的,個個都是天才的評論家。幾個半大孩子跟在這些穿便衣的軍人屁股後邊看熱鬧。孩子們應該是正在放暑假,他們赤裸的身體被太陽鍍成巧克力色,這個地方好像並不缺水,但他們身上厚厚的泥土,似乎是可以在上邊播上種子長莊稼。
幾個休班的工人嘴里叼著煙卷,也站在一旁看稀罕,一個人猜測說︰“這幫人是坐軍車來的,可能都是軍官。”
“那當然,而且還是大官,我看至少都是連長。”另一個人故作內行地接著說。
擁擠的住房外邊一片一片的掠曬著的各式各樣的衣服,花花綠綠的,像是聯合國開大會會場外邊的萬國旗。靠路邊房子的門窗玻璃上,不斷出現“美發”“洗頭”的字樣,倚門的女子紅嘴唇抹得像雞***對著認識和不認識的路人在樂,讓人不得不可悲地把她們與“賣笑”這個詞聯系起來。
在這片平房的中間,有一個漂亮的小院,院子里有幾棟整齊的建築物,張部長說這是金礦管理處的辦公場所。從小院里飄出來濃烈的酒味,房子山牆的蔭影處,幾個人光著膀子的人正蹲在椅子上猜拳行令,院子外邊幾個工人揮舞著鐵鍬,正在用碎石填充路邊的坑窪。一邊是滿頭大汗,一邊是大汗滿頭,炎熱的天氣讓他們付出的代價是一樣的。
穿過人們用奇異的目光織成的網,鄭少偉一行人來到山坡上,正晌午無遮攔的陽光像火苗一樣烘烤著大地上的一切。
張部長把大伙帶到一顆老桑樹下邊,陽光立刻透過樹的枝葉向人們的身上射出無數支金箭,雖然是在陰影中,樹下的人並沒有感到有多少涼意。
王相軍挺著肚子最後一個走過來,範君看他衣冠不整、滿頭汗水的狼狽樣子,將嘴巴湊在他耳邊小聲說︰“奶油冰棍開始溶化了!”
王相軍不高興地看了範君一眼,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說︰“這陽光像火苗一樣,怎麼沒------沒有把你身上這把干柴點------點著。”
登高俯視,三條山溝的溝口部分盡收眼底,鄭少偉覺得軍區的地形選得很好,雖然沒有進到溝里邊去細看,但是視力所及的地方,已經能夠滿足基地規劃面積的地幅需要。他回頭看看金礦礦區,內心不安的情緒輕輕地牽動了眉梢。
“這個點我們還沒有祥細察看,你們先談談初步印象。”鄭少偉對一同來的其他幾個人說。
“我是搞業務工作的,看法可能片面。”範君首先發言,“地理位置和自然環境是新建工程要考慮的重要條件,軍區的同志選的這個點在這些方面都無可挑剔。但是社會情況也是選點新建工程不能忽視的因素,礦區的存在,應該會成為影響我們定下決心的主要問題之一。”
王相軍已經緩過勁來,接著範君的話題說︰“社會情況的影響是客觀存在的,這一點我不否認,但也不能過分夸大它的作用。我原來工作過的部隊里曾經有一個戰備工程,地處人煙稀少的深山老林,這個工程下馬之後,部隊留守人員將空余房屋租了出去,,由于管理不嚴,結果那里成了社會上不法分子造假售假的窩點。而在大上海花花綠綠的南京路上,卻出了一個‘好八連’。”
“我們現在不是要有意去考驗部隊,而是應該盡量減少不良風氣對部隊的影響,不能小視環境的作用,有些人可能會經受不住誘惑,軍人也是一樣,中國古時候不是還有個孟母三遷嗎!總體上考慮,我覺得這個點並不理想。”範君的情緒有些激動,說話的節奏也比平時快了一些。
“我們之所以準備了一個第二方案,也是考慮到了這個問題,假如新建基地的地點選在這里,將來部隊管理的難度可能會大一些。”張部長表示贊同範君說的話。
小錢看著別人發言,自己沒有吭氣,他在軍校學習軍事地形課的時候,能夠準確的按方位角行進,但是在實際工作中,他還沒有學會怎麼樣繞過前進道路上的障礙。
鄭少偉和張部長商定,時間不早了,先去部隊吃飯,下午再去看軍區預選的第二個點,如果第二個點不理想,再回過頭來從另外一個方向,對上午看的這個點進行進一步的現地踏勘。
在去往部隊營區的路上,鄭少偉思緒起伏。
他想起來二十多年前自己在一個基地勤務連當連長時候的一件事情。
他所在的勤務連當時負責七個哨位的執勤任務,其中一個哨位正好處在工作區西北部的風口上,每年都有幾個戰士在這里凍傷。
有一天,他找到基地的主任,請求將這個哨位下移十五米,改設在一個稍微避風的地方。
“什麼?”基地主任听了他的話,瞪大眼楮,喉嚨里像是安了一個擴音器,“挪位置?你以為你是在為民請命,你以為只有你才關心戰士!”
主任吼過一陣子之後,看著驚恐的連長,放緩了聲調說︰“當年我在這個基地當勤務連連長的時候,連部有一個很討人喜歡的通訊員,在他下到班里執勤的第二天,就凍掉了一只耳朵。有經驗的老兵都知道,風雪天從哨位上下來,要先用積雪把凍僵的耳朵搓紅了再進屋,通訊員不懂這些,從哨位上下來以後直接就進了生著煤火爐子的宿舍,結果------”
主任說到這里,哽咽了。
“因此,我比你更清楚那個哨位每年能凍傷多少戰士。”主任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我也知道,這個哨位多少往下移動一點,就可以減少很多凍傷,但是,我沒有權力這樣做,因為只有這個位置才能避免出現觀察中的盲區,這是一個要求我們凍死也要迎風站的位置!”
那麼現在呢?鄭少偉坐在汽車上,心里在想,如果戰時需要,仍然可以讓干部戰士們去炸碉堡、堵槍眼,面對生死存亡的挑戰;當然,和平時期也可以讓他們居鬧市、頂香風,接受燈紅酒綠的考驗。要是這兩種情況都能夠避免,就應該讓他們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投入到正常的訓練工作和文化學習中去。現在真槍實彈的斗爭確實是很少了,但是社會上的誘惑和陷阱又確實是太多了。
他準備否定上午看過的這個軍區預選的基地位置,而是把希望寄托在他們預選的第二個點上。
(本篇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一輛掛著軍車牌照的三菱吉普車沖出喧囂的北京市城區,沿著寬廣平坦的高速公路,向遠處依稀可辨的山巒飛駛。
初冬的燕趙大地,風疾草低,天寒河瘦。被秋風剝光了衣衫的白楊樹,依然倔 地挺立在高速公路兩旁,迎送來往的行人車輛。山坡上的小松樹手牽著手,臂挽著臂,準備以密集的方陣迎戰嚴寒。辛勤大半年的土地歇息了,在枯枝敗葉下面,醞釀著明年的收成。
某總部的研究所副所長、高級工程師姜琦坐在吉普車前排的位置上,身體前傾,忘情地觀賞著車窗外的一切。天天參加會議、審查材料,一個多月沒有離開機關大院,他有點頭昏腦脹,心煩意亂。走近眼前的這片山區,他又覺得心曠神怡,精神煥發。他熟悉這里天地之間的風雲變幻,了解這里溝壑峰巒的朝容暮態,汽車駛下了高速公路以後,綿延不盡的碎石公路又牽出他綿綿的思緒------
上個世紀的七十代中期,姜琦在這個大山深處的一座營盤里,完成了農村青年向革命戰士的轉變。時間不長,他的領導就發現,這個身材瘦小的新兵,不僅毛主席語錄背得快,而且工作起來不怕死,山洞里探險排石的事情他比任何人干的都多。到部隊三年之後,姜琦的身體依然是那樣瘦小,只是多了幾塊傷疤——那是血肉做成的獎章,他很自然的成為軍區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並被提升為後勤工程部隊的一名排長。
姜琦在這個工程部隊里一干就是十幾年,他和他的戰友們走遍了這里的溝嶺村寨,逢山開路,遇水架橋,修建了幾處優質工程,也結交了一些農民朋友。他經常和老貧農在炕頭上拉家常,與老隊長在田地里話桑麻,感情最深的還是那些與部隊官兵一起流血流汗的民工們。現在的年輕人不會明白,那時的老百姓是那麼的淳樸可愛,又是那麼的容易滿足,早飯窩頭沾晨露,晚餐稀粥泡月亮,辛勤勞動一天——一天,在當時意味著盡可能多的工作時間,不是八個小時,而是十幾個小時。干起活來,民工們與戰士們一樣賣力,瘦弱的身軀早上六點鐘就與大地垂直,晚上八點鐘才能與藍天平行,報酬就是生產隊的會計多給記幾個工分。他清楚地記得,一個初冬的麗日,被陽光涂抹了一層桔黃顏色的山峰下邊,是一個由幾百名戰士和民工組成的熱火朝天的勞動場面,這是一個鐵馬金戈的攻堅戰。突然,山洞里傳出一聲悶響,“塌方!”姜琦扔下手中的小推車,三步並作兩步奔跑到事故現場,只見一塊從洞頂上掉下來的大石頭,正好砸在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的腹部和雙腿上,她低聲呻吟著,被疼痛扭曲的臉上汗珠滾滾,看到姜琦,喊了一聲“姜排長”,就昏了過去。當戰士和民工們用手將上千斤的石頭抬開時,她已經停止了呼吸,手里依然攥著那把用了不到一個月的鋼 。姑娘的父親是個少言寡語的中年漢子,他安排好女兒的喪事,就到工地上接替了女兒的工作。翌年元月的一天,姜琦在軍區開完表彰大會以後,徑直來到工地旁邊的松樹林中,把一面寫有“高山低頭,頑石讓路”八個大字的錦旗掛在一個墳丘旁邊的樹岔上,對著長眠不醒、永遠年輕的姑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軍禮。
司機熟練地駕駛著汽車,一會躍上山巔,一會沉入谷底,路邊的溪流已經沒有了夏日的瘋狂,時而撒腿奔跑,引吭高歌,時而蓮步輕移,低吟淺唱。坐在後排的研究所科技處處長楊建力似乎無心欣賞車窗外邊的風景,他吃力地欠了欠肥碩的身軀,笑著對江琦說︰“姜所長,昨天給部首長匯報情況時,部首長講了,能不能按計劃演習,就等您帶著我們先檢查技術標準這一關,後天看過預演以後再提出什麼樣的決策建議了。”
姜琦止住回憶往事的思路,側過身子,清 的面孔上帶著幾分嚴肅,他兩眼注視著楊建力,犀利的目光像是解剖人體的手術刀︰“噢,這麼說,能不能按計劃演習,關鍵不是看準備工作做得怎麼樣,而在于我最後提什麼樣的決策建議了?”
楊建力避開姜琦的眼光,瞅了瞅坐在身邊的年輕參謀小裴,嘿嘿地咧嘴笑了︰“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我這個決策建議可不是那麼輕易提的!”
“是呀,所長對我們一向是嚴格要求的。”楊建力一本正經地說。
“哼!因為這,我姜琦沒有少挨罵。”
楊建力撓撓頭,又嘿嘿地笑了︰“那能呢!”老部下慣常的動作,慣常的話語,姜琦是再熟悉不過了。
到研究所里工作十多年來,楊建力的職務和體重同時增長,當年英姿勃發的小伙了已成為體態臃腫的部門領導。他並沒有濫用姜琦對自己的偏愛,而是努力把它發揮到恰到好處。對這個身材削瘦、滿面威嚴的老領導,楊建力三分畏懼,七分敬仰,他說過,“姜部長的近視鏡片能照x光,一下子可以看透你的五髒六腑。”在姜琦的目光下,他從來不敢說一個字的假話。他特別佩服姜琦耿直的性格和嚴謹的作風,姜琦的嘴、心、手是相通的,心里怎麼想,嘴就怎麼說,手便怎麼干。盡管有時候自己也被姜琦尖刻的話批得無地自容,下不了台,心里暗暗地罵他兩聲“倔老頭”,但事後想想,覺得還是姜琦的話講得有道理。大庭廣眾之下,他在姜琦面前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人少的時候也會給姜琦開開玩笑,甚至隨便說一些任性的話。
這一次在這個戰役後方綜合倉庫進行的後方防衛演習,是部里年度工作計劃的一部分,這一次的演習帶有示範性,部領導非常重視,楊建力參加導演組的工作,也非常賣力氣。在現場協助機關訓練部門進行準備工作的兩個多月時間里,他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也沒有吃過一頓安生飯。在昨天的匯報會上,部領導都對準備工作表示滿意,唯有姜琦不說一句評論的話。這次演習,從編寫想定到組織預演,都貫徹了部首長的意圖,他還有什麼地方不滿意呢?姜琦的態度讓楊建力迷惑不解。
姜琦已經過了五十九歲生日,參與這次演習,應該是他離開軍營的告別演出了,為了讓老領導四十多年的軍旅生涯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楊建力建議導演組的領導,要使這次演習真假結合,虛實兼顧,既扎扎實實,又轟轟烈烈,突出解決未來戰爭中綜合保障的技術問題。這次演練活動,組織演習的首長采納了姜琦的意見,準備邀請軍隊和地方的有關領導屆時前來觀看,同時也準備邀請部分新聞單位的記者。幾次中東戰爭以後,後方重要設施的防衛受到普遍關注,這次演習搞好了,不僅對實際工作有指導意義,還將會引起一定的轟動效應。
楊建力看到姜琦又把目光轉向車窗外,知道他每當路過這里的時候都會沉湎往事,不想和別人多交流,就知趣的不再和他講話,眼楮一閉,腦袋一歪,緊抽慢吹地扯起了呼嚕。姜琦回頭看了看他的睡相,心里覺得好笑︰“這個楊建力,一睡覺大腦和鼻子就同時休息了,嘴巴倒成了拿耗子的狗。”姜琦示意司機把車開得慢一點,也仰靠在座位後背上,他這個連跳蚤打個噴涕都會被驚醒的神經衰弱患者,是沒有坐車睡覺習慣的,何況今天旁邊還有個又刮風又打雷的楊建力呢!他閉住眼楮,覺得身下的車輪好像是在倒轉------(。)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楊建力前天從籌備演習的現場回到機關以後,姜琦就看出來,老部下面帶倦容,眼圈發暗,就知道他這段時間肯定吃了不少的苦,但是,他並沒有對楊建力說一句贊賞的話。這次演習,安排了軍民聯防的內容,最近,他听到別人反映,在準備演習的現場,楊建力不尊重參演的地方群眾,與地方干部發生過爭吵。
姜琦憑多年工作的經驗,自信自己的眼楮就是一桿掂量干部的稱。他並不是一個喜歡听奉承話的領導,但樂意別人把他和楊建力聯系起來,說是“強將手下無弱兵”。楊建力一直在姜琦的領導下工作,可以說,他在人生道路上的每一個腳印,姜琦都是熟悉的。楊建力當戰士時,就是有名的“拼命三郎”,工作時不怕苦不怕累,年年立功受獎。提干以後,他勤奮好學,苦練業務,曾在軍區參謀“六會”比賽中得過亞軍。姜琦在地方大學三年工程建設專業進修學習回到部隊以後,與楊建力一起由軍區調到總部新組建的科研單位。
楊建力當了研究所的科訓處處長以後,所里的科技開發工作和訓練工作年年都受到總部的表揚。
楊建力不尊重地方群眾?和地方干部發生爭吵?不是他搶救因車禍受傷的老鄉,事跡還上軍區的報紙嗎,不是他支援災區群眾捐贈錢物在同級干部中每次都是最多的嗎。難道------想到這里,他覺得心猛地往下一沉,難道別人反映的情況都是真的!是不是楊建力頭腦里已經滋長出“不尊重群眾”的萌蘗?姜琦不平靜的腦海里泛起一層愁波。
楊建力還睡得正香,富有彈性的腦袋隨著車身的晃動,輕輕地撞擊著車門,不成音節的男中音和汽車忽高忽低的引擎聲,組成了一曲不和諧的二重唱。
汽車又駛離碎石公路,走上綜合倉庫的專用道路。
翻過一個山包,就是姜琦以前工作多年的原工程團駐地,後勤工程部隊撤銷以後,那里的營房就借給了地方政府使用。進城後的開始幾年,姜琦每當路過這里,都要拐進去看看那里的鄉親們,為當年工程團援建的小學校送些書籍、文具之類的東西,鄉親們也往城里給他捎去過蘑菇、香椿等一些山村的土特產,以後這種聯系逐漸減少以至于斷絕。當年那些熟識的老鄉們,有的音容笑貌還朦朧記得,姓名幾乎全忘記了。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意識到,汽車輪子已將自己和這一塊曾經生活、戰斗過的土地分隔開來。悔疚開始啃噬他的心,他真想向司機大喊一聲“停車”,然後跳下去,撲向那群峰擁抱著的山村房舍,尋覓昔日的故人遺跡。可是,想到身負的工作責任,他的滿腔激情只是化作了一聲輕微的嘆息。
汽車剛拐過一個彎,姜琦就看到前方路邊傾鈄著一輛馬車,馬車旁邊蹲著兩個人。司機加大油門剛要想從一邊繞過去,姜琦連忙喊了一聲“停車!”司機猛地一踏制動,汽車“吱——”的一聲,在距離馬車幾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楊建力的腦袋“澎!”的一下子撞在了姜琦座位的後背上。
姜琦帶著裴參謀下了車,他看見一個小伙子右腿糊滿了鮮血,一個懷里抱著鞭子的老漢正要往小伙子傷口上捂土。“當心感染!”姜琦上前一步,打飛了老漢手中的土,掏出自己的手絹遞給他“來,先用這個給他包扎上。”
楊建力揉著腦門也下車走了過來。
老漢告訴姜琦,剛才一輛卡車超越馬車時,被喇叭聲嚇驚的馬往旁邊一竄,馬車右輪掉到路邊排水溝里,小伙子也從車上摔下來,踫破了腿。
“是軍車嗎?”姜琦問他。
老漢搖了搖頭。
幾個人幫助老漢把馬車從路溝里推出來,姜琦問裴參謀︰“這里離綜合倉庫還有兩公里遠吧?”年輕參謀看了看手中的軍事地形圖,肯定地回答︰“兩公里多一點點。”
姜琦指著愛傷的小伙子對裴參謀說︰“你先用我們的汽車把他送到綜合倉庫的衛生所去,把傷口處理一下。”
裴參謀點了點頭。
楊建力顯得不太樂意,在一旁說︰“所長,我們下午------”看到姜琦嗔責的表情,他沒敢再往下說。
姜琦又對老漢說︰“大爺,我們的汽車先拉上小伙子到前邊的部隊衛生所處理一下傷口,一會兒馬車走到部隊營區門口的時候,再接上他。”
老漢听說姜琦要到前邊的部隊去,連忙說︰“同志,我們也是到前邊那個部隊去的。”他指了指車上拉著的東西說,“鄉親們听說咱部隊上過幾天要‘練習打仗’,你家一筐,他家一簍,湊了這十幾件水果,托娃子我們倆給部隊送去。”
姜琦握往老漢的手,激動地說︰“大爺,鄉親們的心意我代表部隊領了,這水果我們不能收。”
老漢抽回自己的手,不高興的說“哎!這就不對了,不是常說軍民一家嗎,你還客氣什麼。前些年你想要這些東西我們還沒有哩,現在誰家地窖里不存著十筐二十筐的,這水果你們要是不收下,我們回去了也不好向鄉親們交待呀!”
“好,那就收下!這水果里有我們部隊一些同志身上缺少的營養。”姜琦深情地說,老漢還沒有听懂他話里的意思,楊建力的臉早就紅了。
姜琦把裴參謀拉到一邊,囑咐他︰“你帶這個小伙子去倉庫衛生所包扎傷口的時候,告訴倉庫的劉主任和王政委,讓他們多準備兩個人的午飯,另外告訴倉庫的領導,我個人的意見,老百姓的水果應當按量付款,或者是用其他東西等價交換,我和楊建力坐大爺的馬車一會就到。”
楊建力在一旁听了姜琦的話,驚奇地睜大了眼楮。
姜琦示意裴參謀帶著受傷的小伙子坐汽車先走,自己一欠屁股,坐在了馬車上馭手另一邊的車轅上。他看到楊建力還站在一旁發楞,揶揄地對他說︰“你要是覺得坐馬車掉價,就背著一身肥肉數數這兩公里山路有多少步。”
楊建力醒悟過來,快跑兩步,趕緊抓住馬車,好不容易才爬到水果筐上,姜琦和趕車的老漢都開心地笑了起來。
老漢打個響鞭,馬車向公路的前方奔去,一路上撒播著“得得”的馬蹄聲。
(本篇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這是一座位于北京市遠郊區的戰役後方軍械倉庫,倉庫的布局成山字形,庫部在一條東西走向的山溝里坐北朝南,辦公樓、招待所和勤務分隊沿山勢一字排開,東邊稍近的地方是生活區,西邊不遠的地方是鐵路專用線站台和收發作業區。與這條山溝垂直的三條南北走向的山溝,分別是三個分庫的庫區。
下弦月的鐮刀掛在深灰色的天幕上,黛色的群峰之間被不斷加重的夜暗增大著距離。倉庫主任王全忠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他大開著窗戶,似乎要讓深秋的涼風冷卻自己炙熱的身體。桌子上煙灰缸里的煙頭已經冒了尖,他一支接一支地抽著,嘴巴像是個發煙罐。擺在面前的一沓白紙上,還沒有留下任何思維的痕跡,思緒像是被秋風吹亂了的煙霧,讓最近發生的一件事情攪得亂七八糟。
這個軍械倉庫最近幾年一直是基層部隊管理工作的先進典型,受到過總部和軍區的表彰,上級領導對王全忠本人的工作也給予了充分的肯定,有人說他的身上似乎是裝有一個馬達,干起工作來從來不知道什麼叫累。
三年前,王全忠從聯勤分部通信科科長的位置上到這里當主任以後,才知道軍械倉庫的業務工作非常復雜,並且具有很大的危險性。倉庫領導的屁股底下就像坐著一個炸藥包,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爆炸。可以這樣說,倉庫和監獄只有一牆之隔,功臣和罪犯只是一步之遙,一時的疏忽就可能造成一起驚天動地的事故,一起事故就可能改變若干人一生的命運。
王全忠帶領全庫官兵,奮戰幾個春秋,山綠了,路平了,基本建設項目逐步配套,規章制度日趨完善,使倉庫跨進了先進單位的行列。對安全工作,不能說他不重視,倉庫除了按要求配齊各種安全設施設備,還和駐地鄰近的幾個鄉共同制訂了軍民聯防方案,並進行了兩次演練,結果怕出事的地方偏偏出了事,上個星期,一分庫兩顆手榴彈被盜。
軍區保衛部的同志到倉庫來的第三天就破了案,原來是駐地附近農村兩個十幾歲的孩子惡作劇,翻過禁區坍塌的圍牆,撬開洞庫通風門的鎖,偷走了手榴彈。王全忠心想,一個幾萬平方米庫房的後方軍械倉庫,平時森嚴壁壘,連兔子老鼠都進不了庫房,竟然讓兩個孩子輕而易舉地偷走了庫存物資,真是窩囊!這件事情也讓人後怕,假如兩枚手榴彈不是被盜出洞外,而是在洞內引爆,或者被帶入北京市區,現在自己不會在這里檢討錯誤,而是要在法庭上接受審判。
軍區聯勤部的工作組明天就要到倉庫來,王全忠想先拉一個匯報提綱,但是,他感到自己的腦袋像個漿糊盆子,無法通過手里的鉛筆流淌出一個字來。
月亮和太陽剛剛開始交接班,一輛三菱吉普車震落路邊小草上的晨露,奔馳在葉落花謝的京郊原野上。坐在司機旁邊的是聯勤部副參謀長楊長興,他形體像貓,精神如虎,雖然身材瘦小,但是精力充沛。為了避開市區的行車高峰,這一次帶工作組下來,他選擇早上六點鐘出發,到倉庫吃早飯。汽車後排座位上的三個人︰身材削瘦的是聯勤部司令部的軍務處處長馬遠方,有名的老 筋,認準了一個理,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會改口,腦袋掉了還要砸傷你兩個腳趾頭。聯勤部政治部宣傳處處長畢躬文靜溫順,不同的文風和性格,在他身上巧妙的合二為一,生華之筆可以輕而易舉地讓母雞打鳴、公雞下蛋。軍務處的參謀小方剛從軍校畢業不久,稚氣的臉上總是帶著自信的微笑,中尉軍餃距離將軍的目標還有一條很長很長的道路。
汽車下了高速公路,駛向遠處依稀可辨的山巒。
楊長興性格開朗,出差熱鬧一路,住下一片笑聲。他看到幾個人坐在汽車上不吭氣,耐不住寂寞,就鼓動馬遠方說︰“馬處長,我們是工作組,不是治喪委員會,干嘛都繃著臉,說點有興趣的事。”
馬遠方苦笑了一下,沒有吱聲。畢躬扶了扶由于車輛震動而不斷下滑的眼鏡,用胳膊肘踫了踫他說︰“嘿!楊副參謀長讓你講段子。”
“不!”楊長興說,“現在的段子品位不高,我不喜歡吃葷菜。上次馬處長我們跑長途,一路上湊了一百條‘都一樣’,今天咱們湊它個一百條‘差不多’怎麼樣?”
畢躬來了興致︰“好,你先說說規則。”
“沒有什麼規則,跟著我說就是了,下面開始︰坐汽車和坐拖拉機差不多,都是搖搖晃晃趕路。”
畢躬在軍區文工團工作過,想了想說︰“樂隊指揮和叫化子差不多,都是靠一根棍子吃飯。”
楊長興笑著說︰“到底是宣傳干事,有點意思。”
小方看到路邊早起的農民,也來了靈感,接著說︰除草的老頭和食堂的廚師差不多,都是用一把鏟子干活。”
楊長興搖搖頭︰“不行,不行,你這一條和畢處長的雷同,有抄襲之嫌。”
小方連忙說︰“那我就重說一條︰軍務干部和宣傳干部差不多,一個管事故,一個管故事。”
楊長興高興地說︰“小方這一條說的不錯,聯系實際。馬處長!”他回頭看了一眼馬遠方,“你也說一條。”
小方受到鼓勵,正在興頭上,搶著說︰“我又想起來一條,我先說︰要想知道誰能提拔使用,問張副政委的夫人和問張副政委本人差不多,她幾乎全知道。”
楊長興側過身子瞪了他一眼︰“胡說八道!”
小方不服氣地辯解︰“這也是聯系實際嘛!”
“聯系實際可以,但是,你不能聯系領導,特別是直接領導,還是讓馬處長說吧。”
“工作組下來和不下來差不多,倉庫照樣出問題。”馬遠方不動聲色地說。
楊長興有點掃興︰“你這是什麼話,難道我們這次不應該來?”
“不是不應該來,來了可以了解一些情況,幫助倉庫出點主意。但是,目前倉庫體制不順、經費不足、倉庫管理干部的專業不對口、領導機關的機構設置不合理,這些問題不解決,還會不斷地出事故。”
楊長興點點頭說︰“這些都是老生常談的實際問題,一級有一級的職責,我們的任務就是在現有體制下盡量把工作做好,有多少人干多少活,有多少錢辦多少事。”
“我們應該向有關部門反映這些問題。”馬遠方固執地說。
“已經反映過多次,決策機關可能是這類問題見得多了熟視無睹,也可能是大事太多,顧不上這些小事。有些領導和部門並不喜歡你提太多的建議,咱們還是各管各的事,自家的墳頭還哭不過來,那還有功夫總到人家的墓地里燒紙。”楊長興不想再談這個問題。
汽車駛上倉庫的專用公路,路邊樹木上殘留的霜葉,抵擋不住汽車攪動的氣流的沖擊,脫離枝頭,飄搖著投入了大地的懷抱。車上的幾個人誰都沒有再說話,翻過一個山頭,倉庫營區的大門已經隱約可見。
在招待所門前迎候工作組的,除了倉庫的領導,還有聯勤分部的劉副部長,他剛從分部機關趕過來。楊長興下了車和他們打過招呼,看看表,決定先吃早餐,上午一上班就去看現場,下午听分部和倉庫的匯報。(。)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晨曦在不停地改變著窗簾的顏色,倉庫招待所四周一片靜謐。楊長興一覺醒來,洗漱完畢就往門外走。劉副部長、王全忠和畢躬、小方已在院子里等他,他們都知道楊長興有早上走步的習慣。
“參謀長晚上休息得好嗎?”王全忠走上前來,打了個敬禮,笑著問楊長興。
楊長興點點頭︰“很好,我最喜歡晚上在倉庫睡覺,真安靜!”
王全忠听了楊長興的話,心里有一種酸楚的感覺,暗自想︰“我就沒有這個福氣,晚上在倉庫里睡覺從來都睡不踏實,總怕電話響,總擔心什麼地方出事。”
幾個人正要往院子外邊走,楊長興對王全忠說︰“去看看馬處長起來沒有,叫他一起出去走走。”
王全忠說︰“馬處長剛才已經出門走了,他每次到這里來,都要爬到二分庫溝口的牛角山上去,一個人在上邊待一會。”
楊長興說︰“這個馬遠方,人的本質不錯,就是脾氣怪怪的。”
走在路上,王全忠向楊長興不停地介紹著倉庫近幾年來的變化和今後的打算,他連說帶比劃,似乎忘記了手榴彈被盜事件之後將要進行的組織處理。
楊長興已經認識王全忠多年,也听到過關于他的一些故事。來了緊急收發任務,他幾天幾夜不離火車專用站台,和戰士們一樣搬箱子裝車卸車,進行收發作業。季節植樹,他和干部戰士們一樣,帶著熱水和干糧,在山上一干就是一整天。組織上安排他到這里當主任,在職務上是照顧了他,在工作上卻是難為了他,對他來講,管理倉庫並不像擺弄電話線那麼容易。到倉庫以後的這幾年,他顯得老多了,稀疏的頭發如同路邊的枯草,紋渠縱橫的臉龐恰似工藝品商店的木雕泥塑,微曲的脊梁像是倒扣在水里的小船船底,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翻轉過來向前行駛。
楊長興心里對他不免有幾分同情。
昨天下午,王全忠的匯報比較客觀,認識也比較深刻,但是,楊長興覺得他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天大的事兒我一人承擔”的語氣,使人不得不懷疑他是否在承受著某種壓力。
王全忠還告訴楊長興,現在倉庫的編制人員太少,勤務連只有四十來個人,除了執行物資長途運輸的押運任務和機關抽調去臨時幫忙的人員,沒有幾個能上崗執勤的了。倉庫的庫房通風換氣的時間,只開著一道用鋼絲編成的通風門,這個時候庫房門口一刻都不能離人。如果一個警衛戰士同時負責幾條洞庫,巡回檢查,就有可能出現監管漏洞,小孩子進入庫房就是用一根鐵棍撬開了通風門。倉庫領導研究,準備減少哨所,增加哨位,在合適的高地再設置一個觀察哨,縱觀三個分庫的出口,這樣的警衛效果可能會更好一些。
楊長興對倉庫領導的想法表示贊賞。
吃過早飯,工作組成員在招待所楊長興住的房間里踫頭。
“看了現場,听了匯報,也找有關人員談了話,先听听你們的意見,再安排下一步的工作。”楊長興作了個開場白。
幾個人都在思考。
畢躬打破沉默說︰“我認為倉庫在安全管理方面的漏洞比較多,倉庫領導的安全意識薄弱、思想麻痹和保管員的失職,是造成這次失盜的主要原因。”
畢躬覺得問題已經比較清楚,甚至再也沒有一點可以發揮想象力的空間,所以發言非常簡短。
馬遠方看到畢躬講完了,接著說︰“倉庫出了事故,主要責任當然在倉庫,但是,領導機關工作不到位也是倉庫發生事故的原因之一。這個軍械倉庫今年夏天遭受洪水襲擊,禁區三千米長的圍牆、鐵絲網被沖垮,庫區內兩座小橋受損,公路護坡多處塌陷,損失近兩百萬元,申請災損經費的請示報到機關以後久久不見回音,倉庫自籌經費三十萬元,對橋梁、道路進行了簡單搶修,才保證了物資的正常收發作業。近幾年,倉庫存放重點物資的重點庫房,都進行了安全技術改造。但是,機關里管倉庫的不知道倉庫有多少重點物資,管物資的不知道倉庫有多少重點庫房,造成兩邊不吻合。這個倉庫就是重點物資過多,重點庫房太少,把手榴彈存放在普通庫房里才失盜的,這里邊有倉庫警衛措施不力的問題,也有機關協調機制方面的問題。我認為,誰的錯誤誰檢討,誰的責任誰承擔,不能把板子都打在倉庫身上。”
“我覺得馬處長講的有道理,有時候問題出在下邊,根子在上邊。上邊職責不清,各行其是,下邊就會手忙腳亂,無所適從。倉庫是基層單位,上邊幾層機關、很多部門都管著他,公公、婆婆一大堆,誰的指示都要落實,誰的要求都要照辦,今天你提個指標,明天他下個任務,下邊不亂才怪呢!”小方今天有點不太自信,不知道自己講得對不對,說完之後,不安地看了看楊長興。
楊長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對幾個人說︰“你們剛才講的都有道理,不過,我們這次下來重點是進行倉庫失盜問題的檢查,機關與這次事故有關的問題可以了解,但不宜過多追究,如果我們帶回去一份建議追查領導機關責任的報告,還不如我自己先寫一份辭職報告。好了,今天先說到這里,下午繼續分頭了解情況,待問題基本搞清楚了,再研究調查報告怎麼寫。”
夜已經很深了。
楊長興在招待所院子里來回地踱著步子,他仰望天幕,這里有城區夜晚看不到的燦爛星空,傾鈄的大熊星座在群星中格外顯眼,難道人世間的憂愁都是從那個勺子里邊倒出來的?
晚飯以後,馬遠方拿著從倉庫業務處要來的領導查庫登記薄,走進楊長興住的房間,一邊翻看,一邊好像是漫不經心地問︰“楊副參謀長,如果有的上級領導查庫沒有發現問題,而庫房又出了事故怎麼辦?”
“當然要追究他的失察責任了。”楊長興正坐在沙發上看材料,抬頭看了馬遠方一眼,也漫不經心地回答。
“對誰都一樣?”
“對誰都一樣!”
馬遠方把登記薄輕輕地放在楊長興面前的茶幾上,轉身走了。
楊長興拿起登記薄一看,大吃一驚。
他看到了軍區機關某部的關處長率工作組在倉庫出事前幾天檢查庫房時的評語和簽名,關處長檢查的恰恰是丟失手榴彈的那組庫房,他對庫房存在的安全問題不僅沒有指出來,反而對庫房的管理工作給予了很高的評價。更重要的是,這個關處長他非常熟悉,六年前,楊長興曾給他在軍區任副司令的爸爸當過秘書。
這件事情肯定要向上級匯報,自己怎麼去匯報老首長孩子的問題,他感到非常為難。
楊長興的步子越來越沉重,他覺得,解決現實生活中的矛盾,並不像他在院子里踱步,可以隨便走出一個又一個圓滿的環。(。)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又一天過去了,馬遠方回到招待所,剛進入楊長興住的房間,準備向他匯報自己找了倉庫幾個干部戰士的談話情況,就看見倉庫的老主任陳峻嶺高聲說著什麼,與王全忠一起從外邊也走了進來。
矮矮胖胖的陳峻嶺是王全忠來倉庫任主任以後改任的倉庫高級工程師,專業技術五級,五十六七的歲數,已經到了快退休的年齡,他是一個一根直腸子從嘴巴通到**的人,說話時嗓子里像安了擴音器,聲調很高。老陳在軍械倉庫工作了幾十年,如果不穿軍衣,與附近村莊里的老農民模樣差不多,黑紅的臉膛像成熟了的老倭瓜。由倉庫主任改成高級工程師以後,他整天還是閑不住,沒事了就在庫區里轉悠,踫到什麼自己認為不合適的事就想說、還要管。
老陳情緒激昂,用手指著王全忠對楊長興說︰“楊副參謀長評評這個理,倉庫出了事故,不去在警衛工作上查漏洞、找教訓,反而在烈士們身上打主意,這合適嗎!”
王全忠並不爭辯,臉上始終帶著微笑,耐著姓子在一旁听老主任高聲喊叫。
楊長興听明白了老陳講的意思,由于警衛人員太少,倉庫計劃在庫區撤掉庫區里邊的三個哨位,在牛角山上建一個哨所,這個情況王全忠已經向工作組匯報過了,楊長興也贊同。老陳知道這個消息以後堅決反對,因為建設這個倉庫時,由于戰備形勢要求急,是個邊勘察、邊設計、邊施工的工程項目,工程團在開挖以後才發現這里的石質不是太好,掘進中經常發生塌方,倉庫建成後,有九名干部戰士長眠在牛角山上,老陳當時就是這個團的戰士,犧牲的烈士中,有他的領導,也有他的戰友。
“他們為建設戰備工程獻出了自己寶貴的生命,現在有的人連他們的安息之地也要擠佔,于心何忍哪?”老陳情緒激動地說著,眼圈竟然紅了。
王全忠拉著老陳的胳膊,讓他坐在沙發上,解釋說︰“把先烈們的遺骨從牛角山上移下來,在適當位置建個烈士陵園,可以更好地教育後代,也便于後人憑吊,這是主要的原因,建哨所還在其次。”
馬遠方對老陳一向很敬重,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老陳面前,耐心地說:“老主任,烈士們流血犧牲是為了建好倉庫,我們建哨所是為了管好倉庫,牛角山位置好,可以俯視三個分庫的溝口和倉庫的生活區,便于觀察警戒,如果烈士們地下有知,也是會理解的。”
老陳不客氣地說︰“我看見你幾乎每次來,都要爬到那上邊去,原來是早有用意!”
王全忠實在看不下去了,對老陳說︰“老主任不能這樣講,馬處長也是一片好心,為咱們倉庫著想。”
“為倉庫著想?如果山上埋著他的親人,他還會這樣想嗎!”
馬遠方漲紅了臉,嘴邊兩側的肌肉在輕微地痙攣,他鎮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緩聲說︰“老主任,我知道您是工程團的老同志,一直沒有給您講,我的親叔也埋在牛角山上。”
老陳“忽”的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你開玩笑?”
“不是開玩笑,他叫馬明亮!”
“你講的是真話?我和馬明亮當時是同一個連隊的戰士,真是沒有想到!”老陳的眼楮里閃著亮光,上前一步,緊緊地握住了馬遠方的手。
老陳沒有再堅持自己的意見。
送走老陳以後,馬遠方回到自己住的房間里,關上門,任憑熱淚奔流。
記憶的絲線又把他牽回到苦難的童年。
馬遠方小的時候家里窮得大風掃地,月亮點燈,頭朝下走路都不用擔心口袋里有硬幣掉出來。那幾年,國家的經濟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老百姓的生活也到了難以為繼的地步,有些農村孩子僅僅因為交不起每個學期幾塊錢的學雜費,而成為文盲隊伍的新生力量。只讀過四年書的叔叔說服了自己的哥哥,讓馬遠方差一點挎上撿柴草筐子的肩膀背上了書包,並用夏天趕集賣雞蛋、冬天進城當小工積攢下來的錢,承擔了馬遠方上學的大部分費用。一九七四年的冬天,馬遠方的叔叔參軍,平原長大的青年成了深山老林的戰士。叔叔到部隊以後,每個月的津貼費有一多半都寄回到家里,成為馬遠方爺爺奶奶零用和他上學的主要經費來源。
調到聯勤部機關以後,馬遠方按照父親提供的地址,很容易地就找到了叔叔犧牲的地方,第一次到這個倉庫來,他爬上牛角山,一個人抱著叔叔的墓碑大哭了一場。
為了活著和死去的人都能享受到一份安靜,馬遠方原來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有個親人是建設這個倉庫時犧牲的烈士。他覺得,這件事情如果說透以後,他可能不便于再到這個倉庫來,即便是到這里來了,也不便于一個人再到牛角山上去憑吊親人。
吃過晚飯,楊長興召集工作組的同志起草調查報告,幾個人剛在招待所會議室里坐下來,楊長興就被一個小戰士叫去接座機電話了。
楊長興接完電話回來以後,對其他幾個人說︰“是軍區司令部辦公室的向主任打來的電話,他說是有的首長關心事故調查工作進展情況,並說事情已經比較清楚,應當是倉庫領導失職造成的責任事故,他還說機關里的事情比較多,讓我們盡快回去。”
馬遠方疑惑地說︰“我沒有听明白向主任電話里講的話是什麼意思,他說的首長是了解情況還是下指示?如果是了解情況,我們如實匯報,如果是下指示,我們執行。‘應當是倉庫領導失職造成的責任事故’,這是猜測還是結論?如果在機關可以隨意猜測,我們真是沒必要再下來調查,如果是結論,那麼這個結論不過是官僚主義和自由主義勾搭成奸的私生子。”
他氣呼呼地說完,把手里的茶杯“咚”的一下放到了桌子上。
“你這個馬大炮,說出話來那麼刻薄!”楊長興苦笑著對馬遠方說。
因為和關處長的特殊關系,楊長興對馬遠方的話中話感到有些難堪,但他並沒有生氣,他喜歡馬遠方的直爽。自己年輕時也是這個脾氣,遇到不合理的事,棺材蓋釘上也要頂開,把話說完了再去死。對向主任這個人,他倒是有幾分反感,那是個攀升只嫌梯子短的投機分子,淨往高墳頭上添土,有時狐假虎威,拿著雞毛當令箭,把副參謀長都不放在眼里。有的人當官是能說會道,狗掀門簾靠嘴上的功夫,還有的人當官是能跑會送,螞蟻上樹靠腿上的本事。姓向的這小子是嘴腿並用,年紀輕輕的就到了與他的品德和能力很不相稱的地位,鬼知道他這一次在中間又要搞什麼名堂。
馬遠方余氣未消,繼續說︰“我一開始就發現有些現象不正常,領導查庫登記薄為什麼沒有用完就收起來?倉庫領導為什麼談到領導機關的問題時吞吞吐吐?我們是代表組織下來調查問題的工作組,不是為有些人進行幕前表演的道具和幕後交易的籌碼,能對這些現象無動于衷嗎?”
畢躬和小方邊听邊點頭,用表情支持馬遠方。
楊長興嚴肅地說︰“我們按照聯勤部黨委的意圖辦事,不受個人意見的干擾。你們都知道我和關處長的關系,我以黨性保證在這個問題上的公正,這次調查的情況如實向上級匯報,關副司令如果對這件事有什麼意見,我去向他解釋,咱們開始寫報告吧!”
燈光下,四顆腦袋湊在了一起。
曙光初現,月亮知趣地退向天際。
馬遠方佇立在牛角山上,向叔叔和叔叔的戰友們告別。他們已經在這里默默地陪伴倉庫三十多個年頭了,沒有動人的事跡,沒有雄偉的雕像,只有冰冷的墓碑和一丘黃土。上萬個日月輪回,清晨用雨露為他們洗漱,黃昏用微風為他們拂塵,惦念著他們的親屬和戰友有時會千里迢迢趕過來為他們燒一沓草紙,燃一柱清香,每年的清明節,還有一批又一批的年輕戰士為他們掃墓,他們還會不會感到寂寞?為了管好用好他們用血肉建成的倉庫,後輩們要把他們搬到新的安息之處,烈士們的在天之靈該不會責怪吧?
太陽升起來,月亮慢慢消失了自己的形體。
馬遠方對著荒草叢中的九座墳塋三鞠躬。
他轉過身,看到楊長興和小方正在不遠的地方望著他。
楊長興帶著小方走過來,他把手搭在馬遠方的肩膀上,滿懷深情地說︰“這個地方可以淨化人的靈魂,看看這些烈士們,我們還有什麼不能舍棄?”
“是呀!”馬遠方也感慨地說,“那時的干部戰士都是那樣的單純、樸實,我不是說現在不是這樣,但是總覺得現在人們的思想太復雜了,要考慮的問題、要解決的矛盾太多,有時外在因素逼著你不得不這樣做。”
楊長興看看表,拉著馬遠方一起往山下走去,他瞅了瞅跟在後邊的小方,悄聲對馬遠方說︰“昨天夜里我給關副司令打了個電話,他也不知道是誰讓向主任給我們打的電話,回去以後我要把這個事情查清楚,關副司令還說,對手榴彈失盜這件事情要不徇私情,秉公辦理。”
“不是打官腔?”
“不是,這老頭我最了解!”
他們剛走到山下,軍號就吹響了,劉副部長和王全忠正在招待所等待他們吃最後一頓早餐。
(本篇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在人們的心目中,秘書一般是才思敏捷、腦瓜靈活,或者是多才多藝、能寫善畫的那一類人,當然,有些吃青春飯的女“秘書”除外。
肖永福也是個秘書,而且在秘書這個位置上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從副營職一直干到副師職。
肖永福是個男性,不會是向領導暗送秋波、明獻媚眼之輩;肖永福主管行政,也不算是多才多藝、能寫善畫之人。
肖永福是部隊領導機關的秘書,他的主要工作內容,通俗一點講,就是柴米油鹽醋,吃喝拉撒睡;晚上查查鋪,早上喊喊隊。當然,還有一些別的事情要辦,行政秘書職責里邊就有“承擔領導臨時交辦的其他事項”這一條。
肖永福初中畢業以後就在老家務農,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初期,他在入伍之前就已經是領導著幾百口人的生產小隊隊長了。到部隊之後的第三年,與他一起入伍、同在一個連隊當兵的佼佼者,有的提升為排長,有的提升為司務長,他也提了干,職務是駐地在北京市郊區某部隊機關農場的生產助理員,從生產隊長到農場的生產助理員,也算是專業對口、人盡其才。
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的物資匱乏,年長一些的人都經歷過,年輕一些的人只是听說過,那時候的各種“票”比現在的各種“卡”還要多,“卡”和“票”的主要區別在于,“卡”是鼓勵人們購買東西的方便工具,而“票”是限定人們購買東西的制約手段,那時候許多東西都是憑票定量供應,有時候“票”比錢還要重要,因為很多東西如果只有錢、沒有票,根本就買不到。
也算是時勢造英雄吧,由于當時軍人的工資待遇比較低,生活物資供應又相對緊缺,機關里既懂行政管理、又會安排生活的人才就非常搶手。當時部隊在生活上提出“標準加補助”、“斤半加四兩(每人每天爭取吃到1斤半蔬菜,一兩肉,1兩魚、禽、蛋,1兩豆制品,1兩動植物油)”的要求,這些都需要有稱職能干活的人員具體抓落實,而農場的土地上不僅生產稻子,也生產這類人才。
肖永福文化程度不高,能調到領導機關當秘書,在當時也應該說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機關干部在生活上反映比較大的一個問題是買不到好豬肉,那時候的豬肉倒是不貴,軍人服務社的工作人員把豬肉按分量稱好,一塊一塊地擺在那里,顧客交了錢自己挑著拿。三毛錢、五毛錢一塊的都是“白天鵝”,一點瘦肉也看不到;八毛錢、一塊錢一塊的才是“丹頂鶴”,肥肉上邊有一點點瘦肉。社會上什麼東西短缺,什麼東西就會被用來拉關系走後門,瘦豬肉都到哪里去了?有相當一部分跑到有些領導和軍人服務社關系戶人家的廚房里去了。
肖永福有辦法,不知道他通過什麼關系,從外邊拉回來幾口殺好的豬,讓公務班的戰士們一份一份地分開,用塑料袋裝好,有十斤八斤的樣子,干部們下班的時候每人可以提走一袋回家,他們個個都高興得像是小孩子過年似的。
分了幾次豬肉之後,機關干部們的胃口被吊了起來,有的人提意見說,肉是有得吃了,就是品種太單一,最好能換換口味。
快過元旦的時候,肖永福從汽車隊要了兩台“解放”牌大卡車,從火車站拉回來兩大車由內蒙古發運過來的凍羊肉。凍羊肉可是沒有鮮豬肉那麼好分,肖永福算了算,只夠兩個機關干部一只,他按每個部門的人頭分配,8個人分4只,10個人分5只,干部是單數的部門就不好辦了,只有把整只羊弄成兩半才能分得均。分羊肉是個休力活,肖永福不在乎這個,當生產隊長時候就是經常敲鐘派活、修渠挖河,那可是比分羊肉還要難得多的事情。他拿出當年帶著社員修“大寨田”的勁頭,領著公務班的戰士們掄開了斧頭,有個小伙子將斧子使歪了,差一點把肖永福的兩個手指頭砍下來。此後的那段時間,肖永福手上裹著紗布吊在胸前,像自衛還擊作戰回來的英雄一樣受到大伙的尊重,身上粘滿了人們敬佩的目光。
冬天分的肉不要發愁沒有地方存放,多數干部都是在北邊房間的窗戶外邊掛一個竹簍子或者是紙箱子,把怕化了的肉食品放在里邊,有的人把它叫做“土冰箱”。土冰箱又方便,又省電,就是怕室外的氣溫高,天氣稍微暖和一點,你再去看看,哇,宿舍樓北邊的牆壁上,一道子一道子往下流的黑紫色液體,那全都是血水。
肖永福又有了新任務,想辦法幫助機關的干部們購買存肉食的家伙。
那時候買自行車、縫紉機和電視機都要憑票,何況是冰箱、冰櫃這些高檔消費品,想找一張購買冰箱冰櫃的票證,比現在想買汽車搖號還要難得多。
肖永福想到了部隊的藥品器械供應站。
當時國家冰箱冰櫃的生產量非常小,無法滿足市場的大量需求,但是政府部門和生產廠家對于醫療上的需要還是盡量照顧的。肖永福通過關系找到藥品器械供應站的領導,軟磨硬泡,今天拉回來幾台“萬寶”牌冰櫃,明天弄回來幾台“利勃海爾”冰箱,不到一年的時間,居然讓多數機關干部都更換了冷儲裝備。
有的機關干部對肖永福說︰“肖秘書,你淨為大家做好事了,讓我們怎麼感謝你呀?”
肖永福說︰“不要感謝我,感謝毛主席,感謝共產黨。”
“感謝毛主席,感謝共產黨。”是肖永福的口頭禪,其實毛主席他老人家已經逝世好多年了。
在肖永福的工作日程安排上,冬儲工作里采購蔬菜是重要的一項,那時候不像現在,想吃什麼就去超市購買,而是有錢也買不到東西,所以,機關干部每家都有一個地窖,天氣一轉冷,大伙就發愁,里邊裝些什麼東西才能滿足全家人一個冬天的生活必需呢!
每年過了國慶節,肖永福就開始收拾行囊,準備出征,南下買廣柑,北上購大米,東進拉隻果,哪一件與冬儲有關的事情都要他去組織落實。
分東西的時候,大伙都很高興,籌措東西時候的艱辛,大伙就不是很清楚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部隊里邊的“官”和“官”可是不一樣,在基層部隊當個連長就可以牛皮哄哄,“連長,連長,半個皇上。”通信員給你早上把牙膏擠在牙刷上,晚上把洗腳水端到床頭前,你沒有想到的事情有人早就替你想到了。肖永福剛調到領導機關的時候是副營職,後來又調到正營職、副團職、正團職,直到副師職,按說級別也不低了,可是在部隊領導機關里,他還只能算是個平頭老百姓,與戰士們一樣出公差、賣力氣。去外地拉東西,他與司機一樣,裹著大衣,縮著脖子,坐在駕駛室里,腳丫子凍得像貓咬鼠啃的一樣難受。
有一次,肖永福帶著幾台大卡車去湖北拉廣柑,中途住在一個縣城的小旅館里。吃過晚飯,他把戰士們安排好以後,就回到自己住的房間,剛看了一會電視,正準備上床睡覺,床頭櫃上的電話鈴聲響了,一個嗲聲嗲氣的聲音說︰“大哥,晚上需要不需要找人陪一陪?”
肖永福立刻明白了是怎麼回事,生氣地說︰“你不要叫我大哥,听口音你歲數不大,論年齡我可以當你的叔叔、大伯,你去陪別人吧!”
過了一會,電話鈴聲又響了,還是那個女子的聲音︰“大哥,听著,你不要放電話,我就是喜歡年齡大的------”
肖永福來了勁,用生產隊長教訓二流子的口吻,對著電話大聲說︰“小姑娘,你年紀輕輕的干點什麼事不好,啊!有多少像你這樣的年輕人------”
對方知道這宗買賣做不成,惡狠狠地說了一句“不需要陪就少放屁!”先把電話掛了。
戰士們住的房間里有沒有這種電話?肖永福連忙穿好衣服,給他們去打“預防針”,要求他們夜里不準出屋門,有尿撒在臉盆里,電話鈴響了誰也不準接。
回到自己的房間,肖永福掐斷了電話線,一個人還在那里生悶氣︰“他媽的,過去沒有參加過打仗,現在倒是經歷了戰爭,差一點被糖衣炮彈擊中。”
最難辦的事情還是冬儲大白菜,每年的秋天一過了“霜降”,肖永福就要跑郊區的菜地,找到合適的菜源,給菜農達成協議,把要買的白菜預定下來。等白菜長好收獲以後,再安排汽車拉走,組織人員分發。分大白菜時候的場面蔚為壯觀,大卡車組成的車隊將大白菜運到大操場上以後,上磅過稱,合理分配,男女老少齊上陣,各種工具顯神通,有用小孩車推的,有用自行車馱的,也有用三輪車拉的,像螞蟻搬家一樣,馬路上,樓房下,全是搗咕白菜的人。這時候你再瞧瞧肖永福,站在大卡車上,嘴里叫喊著,雙手比劃著,如同指揮千軍萬馬作戰的將軍。
有個年紀不大的干部找到已經喊啞了嗓子的肖永福,怯生生地問︰“肖秘書,我那個宿舍樓離這兒比較遠,能不能找個戰士用三輪車幫我把那幾百斤大白菜搬一搬?”
“不行,”肖永福正是在著急上火的當頭,不客氣地對那個干部說,“戰士們都在給退休老干部和遺屬們幫忙,你分的大白菜讓你那小媳婦出來一塊搬,不要有了老婆舍不得使用,天天當花瓶供著,別人吃白菜,你還想白吃菜!”
那個干部是有名的“妻管嚴”,平時在家里涮碗掃地洗衣服老婆都不動手,都是他一個人干,他哪里還敢讓老婆再出來搬大白菜,他在肖永福面前討了個沒趣,自己悄悄地到一邊慢慢搗騰去了。
肖永福是個直性子,剛調到機關的時候說話還比較注意,後來資格老了,職務高了,人也熟了,有時候說話就不太講究方法方式了,大伙知道他平時工作很辛苦,是個有嘴無心的人,一般也都不與他計較。
每年冬儲的蔬菜品種當然不只是大白菜,也有蘿卜大蔥什麼的。冬春季節,機關宿舍樓前邊有一景,就是這里一堆、那里一簇的埋著各家各戶分的大蔥,什麼時候想吃的時候就拔一棵。有一年的春天,有個干部對肖永福說,他家的那一堆大蔥總是被別人“幫”著吃,不知道是什麼人干的好事。也有另外一個干部對肖永福說,他家的大蔥也總是不斷地被別人拔走。肖永福心里嘀咕,機關干部中會有這種人,能辦這種事?他像包公辦案一樣來到現場,結果發現兩個干部都把剩了沒幾棵的那堆大蔥說成是自己的,而旁邊的一堆大蔥,肖永福一看就知道,是50斤一個人份的,上邊已經長了幾個花骨朵,倒是一棵都沒有動,于是他知道了,他們兩個人之中,有一個人記錯了地方,把別人的大蔥當成了自己的大蔥,他就又好氣又好笑地指著剩了沒幾棵的大蔥對那兩個干部說︰“以前是你們兩家合伙吃這一堆,以後你們兩家接著合伙再吃那一堆!”
肖永福這個行政秘書的主要工作,當然也不是只管買肉分菜,他還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早上出操喊隊就是其中的一項。
有一天的早上,肖永福看到出操的人員到得差不多了,就開始整隊,聲音嘹亮地喊了一句︰“立正,向右看——齊!”
這時候,他發現有兩個干部心不在焉,動作也不太規範,就不高興地對其中的一個說︰“徐參謀,我讓你向右看,你怎麼向後看?現在又不是分土豆,看準了哪一堆大挑哪一堆。”接著又訓另外一個︰“趙干事,你把腹部收一收,隊伍里只要是有你往那里一站,排面上就多出來一塊來,經常抱怨生活不好,肚子還吃得那麼大!”
大伙都歪著腦袋听他訓斥那兩個年輕的干部,辦公室的齊主任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對他講︰“肖秘書,你先讓大家‘向前看’,把腦袋正過來,然後再說別的事情好不好。”
齊主任是肖永福的直接領導,肖永福听了齊主任的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才意識到,自己是應該再喊個口令,讓大伙把腦袋恢復原位以後再訓話。(。)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機關里每次籌措的生活物資,不可能都是可丁可卯,總要有一些機動,剩余物資的支配,辦公室的領導只是管個原則,具體的還是肖永福說了算。肖永福把這點權力運用得恰到好處,有的志願兵的老婆孩子來部隊探親,他會分給他們幾棵白菜;有些干部家里的人口多,口糧不夠吃,他會讓公務員送去半袋子大米。以一顆平等待人的心,去處理無法完全平等的事情,他的做法既便有些什麼不妥,大家也都能夠理解,並沒有誰說什麼閑話。
肖永福的工作成績,大伙都看在了眼里,記在了心間,盡管他總是讓別人“感謝毛主席,感謝共產黨。”大伙也都知道,沒有他,機關的生活保障不可能搞得這麼好,每年的年終評比,肖永福不是立功就是受獎,調副師職秘書也是機關里同年入伍的幾個干部中調職調得最早的。
隨著國家經濟形勢的逐步好轉,軍隊“吃皇糧”正在變為現實,部隊的生產經營項目,包括一些大型農場、基地,有的下馬停產,有的移交地方,計劃外收入少了,自籌生活物資也相應不多了,肖永福原來是機關里最忙的人,後來幾乎成了最清閑的人,肖永福大半輩子忙活慣了,突然閑了下來,很不習慣,心里也有了一些失落感。
現在社會上什麼新鮮的事情都有,你就說這稱呼吧,地方上的人把張局長叫做“張局”,王隊長叫做“王隊”。機關里有個干部開玩笑對肖永福說︰“肖秘書,我們也像地方上一樣,稱呼上簡便一點,叫你‘肖秘’行不行啊?”肖永福不假思索地說︰“叫什麼都行啊,生活上咱能省一分錢就多一分錢,稱呼上咱能省一個字就少一個字。”
部隊畢竟不是地方,把肖永福叫做“肖秘”的人並不多。
過了一段時間,肖永福找到開始叫他“肖秘”的那個干部說︰“你以後不要叫我‘肖秘’了。”
那個干部問︰“為什麼?”
“這姓與名,姓與職務搭配合適了才行,搭配不合適了就成為笑話,就像姓劉的人,名字沒有叫‘氓’的,姓範的人,名字沒有叫‘桶’的一樣。以後姓傅的處長不能叫‘傅處’,姓肖的秘書不能叫‘肖秘’。”
那個干部故意裝糊涂,問肖永福︰“這是為什麼?”
“你沒听到過以前別人講的一個段子嗎,說是有個人問一個歌舞廳的小姐︰‘你是處女’嗎?那個小姐不好意思說自己不是,就說‘我是副處’,‘副處’和‘傅處’諧音,你叫我‘肖秘’不是和‘小蜜’諧音嗎!”
“那以後我們還是叫你肖秘書吧。”
“不,叫我老肖就行了。”
部隊的稱呼一般都是“姓”加“職務”,把肖永福稱為“老肖”的人也不是很多,只有個別資歷比他老,或者年紀比他小一些、但是非常熟悉的人,才親切地叫他“老肖”。
肖永福確實也是老了,原來挺直的腰桿已經有些彎曲,濃密的黑發逐漸稀疏且一片灰白,過去打麥場一樣光潔的面孔現在像剛犁過的土地一樣,布滿了皺褶。而且他還患有慢性咽炎,前列腺肥大,上下水道都有毛病。
年終評比時,立功受獎的名單上不再有肖永福的名字,比他入伍晚、比他年紀小的干部陸續有一些提拔到領導崗位上,有的還成了他的領導,他依然還是個秘書。在他正團職秘書當到第六年的時候,協理員找他談話,找他談話的協理員就是當年被肖永福斥責為“別人吃白菜,你還想白吃菜”的那個干部。協理員告訴肖永福,他調副師職秘書的命令已經下來了,讓他在秘書位置上繼續做好工作,發揮老同志的模範示範作用。
這兩年過問肖永福職務問題的領導不多,協理員親自給他談話,他覺得陽光普照,身心俱曖。協理員代表組織談了話,自己一般還要表個態,他差一點又順嘴說出來“感謝毛主席,感謝共產黨”的話,最終還是只說了句“感謝組織的關心!”
肖永福當了三十多年的兵,“組織”具體是誰,他一直沒有搞太清楚,似乎覺得對著部長說這句話,“組織”就是部長,對著協理員說這句話,“組織”就是協理員。
肖永福的愛人叫柳絮,柳絮原來是肖永福老家鄰村一個生產隊的婦女隊長,全公社有名的“鐵姑娘”,五大三粗,身強體壯。肖永福他們家鄉有一句俗話叫做“買牛要買抓地虎,娶媳婦要娶大屁股。”抓地虎是指四條腿長得短且粗壯有力的耕牛,這樣的牲畜拖車拉犁有勁。大屁股姑娘一般身體強壯,干活有力氣,能生孩子,按照老百姓的觀念,那就是“美女”。肖永福在家鄉當生產小隊的隊長時,能說會干,在本公社範圍也是小有名氣。柳絮和他結合,應該說是郎才女貌、門當戶對。
柳絮隨軍以後,總是覺得城里不如鄉下好。鄉下有供銷社,三間屋子大的門面里邊吃的用的齊全,可以挑著買,在城里的商場里想買幾樣東西,樓上樓下跑好幾趟也還湊不齊;鄉下有衛生室,取藥打針找到一個人什麼問題都解決了,在城里的醫院看病,這里掛號,那里取藥,暈頭轉向折騰了半天還不知道自己害的什麼毛病;鄉下人怎麼想就怎麼說,怎麼說就怎麼干,城里人說話繞圈,辦事繞彎。
柳絮進城後在一個部隊家屬小工廠上班,她不事修飾,還是一副農村大嫂的樣子。肖永福讓她打扮打扮,換換包裝,她不屑地說︰“花錢買好衣服、買化妝品,打扮漂亮了讓別人看,我才不干那種傻事呢!”
肖永福當戰士的時候,給正在與自己談戀愛的柳絮講︰“我當幾年兵可能要復員。”柳絮說︰“復員好,復員回家種地。”
肖永福提干以後,對成為自己妻子的柳絮說︰“我在部隊干幾年有可能要轉業。”柳絮講︰“轉業好,轉業回家種地。”
後來,提為副師職秘書的肖永福又對柳絮講︰“再過兩三年我就要退休了。”柳絮還是那句話︰“退休好,退了休咱們一塊回去種地。”
柳絮這輩子好像種地就沒有種過癮。(。)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部隊干部住的公寓房會隨著干部的職務變化而不斷調整,什麼級別的干部住什麼樣的房子。肖永福在機關里幾次調整住房,柳絮都讓肖永福挑選一樓,一樓一般都能到挑選到,因為年輕人想住一樓的人不是很多。柳絮覺得,住在一樓可以在樓前樓後的空地上栽幾棵蔥、種幾株蒜。後來機關干部宿舍前後的空地都成了草坪,她就在室內的小陽台上用花盆養幾棵絲瓜、葫蘆什麼的,看不到果實瞧秧苗,心里也感到舒坦。
肖永福快要退休了,還是當他的行政秘書,吃的喝的東西早就不給干部們分了,喊隊的事情也交給年輕的秘書去干了。他還不太適應每天只是車場看看、分隊轉轉,查查衛生、抓抓安全,這一類只動嘴不出力的工作,經常找辦公室的齊主任去要任務。
機關干部們出差的機會比較多,肖永福剛調到機關來的時候,干部們出差走的時候,是小包一個,回來的時候,是一個小包,在部隊吃了一頓飯,還要交兩毛錢、四兩糧票,沒有誰給誰送禮品這一說。後來干部出差就有了變化,出去時的空包,回來時裝滿了東西,出去時的小包,回來時換成了大包,有些領導出差回來的時候,還讓肖永福安排戰士進候機樓和火車站台上去接,不然帶回來的東西拿不完。
肖永福常年不出差,他怕柳絮看到別人總是往家里帶東西心里不平衡,故做不在乎地對她說,你別看他們出差回來帶那麼多東西,其實經常外出也有危險,坐飛機時候掉下來的補償費,還不夠老婆改嫁時辦喜事用的。柳絮對肖永福說,你不用安慰我,我才不眼紅誰從外邊帶什麼東西回來呢,家里有大米白面玉米粥和豬肉白菜炖粉條,別的我什麼都不稀罕。
柳絮並沒有給肖永福生幾個姑娘幾個兒子,政策隨著形勢變,這是正常現象,有的人對經常變化的政策不太理解,其中有一句發牢騷的順口溜叫做︰“剛剛學會了,又說不對了;剛說不變了,又下文件了。”柳絮開始的時候對國家計劃生育的政策也有點想不通。他和肖永福結婚時,生孩子沒有限制。有第一個孩子的時候,提倡一對夫婦生育兩個孩子。兒子出生以後兩歲,正準備要第二個孩子的時候,獨生子女又成了軍隊干部家庭生育孩子的唯一選擇了。
肖永福說︰“要一個孩子也挺好,咱科學喂養,確保質量。”
肖永福兩口子在生活上勤儉節約,精打細算,孩子喂的可都是“精飼料”。結果呢,用肖永福的話說是︰“種下了一粒稻種,長出了一棵稗子。”
肖永福的兒子叫肖小虎,肖小虎小的時候正是肖永福忙著為大家辦好事的時候,誰家的孩子想上個好一點的幼兒園或者好一點的學校,只要找到肖永福,肖永福都會積極地幫助去跑,有時候扛一袋大米掂兩桶豆油就能把事情給辦妥了。結果最後是肥了別人的地,荒了自家的田,肖小虎學習的事情自己反而沒有怎麼顧得上管。
肖小虎長大以後對好多事情都不滿意,首先是對自己的名字不滿意,覺得“肖小虎”這個名字俗不可耐,毫無創意,四條腿的小老虎有人保護,兩條腿的肖小虎沒人稀罕。他職業高中畢業以後換了好幾個工作單位,不是嫌這里拿錢少,就是嫌那里工作累,頻繁地跳槽。生產隊的驢要是跳槽,還可以抽它幾鞭子,肖小虎跳槽,肖永福干生氣,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肖永福有時候自己一個人生悶氣︰也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腦子里都在想些什麼,你說你們創造這些新名詞,像什麼“帥呆了”、“酷斃了”,把“好”啊“妙”啊這些老詞代替了也沒有什麼不可以,還有些創造的新名詞簡直是讓人莫明其妙,根本就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兒子談第三個女朋友時,肖永福問他,女孩子是做什麼工作的。
“刀削面!”兒子心不在焉地說。
肖永福有點急了,嚷嚷說︰“這次怎麼又談了個炊事員?”
兒子不耐煩了,說︰“你喊什麼呀!啥叫炊事員?人家是美容師。”
還有一次,肖小虎的一個朋友開著一台新買的“桑塔那”小汽車到家里來找他玩。那個人走後,肖永福問肖小虎︰“你那朋友是餐館送飯的?”
肖小虎不高興了︰“誰說他是送飯的?”
“我看他小車後玻璃上貼著一張紙,上邊寫著‘肉加饃,請關照’六個字。”
肖小虎瞪了老子一眼,不高興地說︰“新司機開著磨合車,跑的比較慢,就叫做‘肉加饃’,怎麼會是送飯的,你都扯到哪里去啦!”
你們听听,這倒是老子的不對了。
肖永福用鼻子“哼”了一聲,不滿意地對兒子說︰“我看你們以後還能創造出什麼新詞來?總不至于把‘進廚房’改成‘下廁所’吧!”
這兩年,爺兒兩個老是打嘴仗,肖永福認為兒子不爭氣,學習成績上不去,沒有考上好學校,有了工作以後又不好好地干,這山望著那山高。肖小虎覺得老子沒有本事,一輩子才混個行政秘書,要是像人家的老子一樣掛個什麼“長”,自己也早進了軍校,起碼弄個大專或者本科文憑。
雙方肚子里都有氣,見面就沒有好臉,兩個人踫面以後說的有些話,好像不是從嘴里說出來的,而是像是從槍管里發射出來的一樣。
美國在利比亞、伊拉克的戰爭早就結束了,肖永福家里的戰爭還在繼續,柳絮像是起不了多大作用的聯合國,說說這個,這個不听,勸勸那個,那個不理。
這一天下午下了班,肖永福到機關食堂里買饅頭,剛進入食堂的大門,就看見辦公室的齊主任已經坐在那里吃上了。他今天不知道踫到了什麼高興的事,面前擺著一碗米飯、兩個炒菜,外加一瓶啤酒。
“肖秘書,過來一下!”齊主任也看見了肖永福,朝他招了招手,肖永福連忙走了過去。
面前的啤酒已經喝下去大半瓶,齊主任臉色紅紅的,噴著酒氣對肖永福說︰“這一期的高科技知識培訓班讓辦公室去一個人參加學習,我看現在就是你清閑一些,準備讓你去。”
肖永福生性好動,又長期做跑跑顛顛的行政管理工作,平時看書看皮,看報看題,最怕的就是坐下來學習,好像坐的時間一長,椅子上面就要長出釘子來,扎得屁股痛。有時候機關里安排干部們學習,半天當中他起碼要出去撒兩次尿、抽三次煙,才能把四個小時堅持下去。
一听齊主任說讓他去學習,肖永福急了眼。還是當副團職秘書的時候,機關干部突擊學習、提高學歷成風,肖永福也不例外,不知道累死了多少腦細胞,別人用兩年、他用三年時間,才拿到中央學校的函授大專學歷。
肖永福結結巴巴地對齊主任說︰“主任,你看我,我都這麼大年紀了,還學個什麼習呀!
齊主任又喝了一口啤酒說︰“你剛剛五十多歲就算年紀大了,就不學習了?你看那電視里邊播放的,中央首長六七十歲了還听專家講課呢!”
“首長是首長,我不才是個小秘書嗎!”
齊主任又吃了一口菜說︰“首長水平高還堅持學習,秘書就更應該學習,你不是個小秘書,是個老秘書,老秘書也要不斷提高,以後還要在工作中發揮余熱嘛!”
肖永福苦笑著說︰“齊主任,你看看我現在這樣,哪里還有什麼余熱,只能說身體尚有余溫。”
齊主任眼珠都有些紅了,酒精開始發揮作用。他將杯子里的酒一飲而盡,有些不太高興地說︰“肖秘書,現在機關里編制人員少,一個蘿卜頂一個坑,你現在的工作任務不重,要是連學習這樣的事情都不願意參加,可以要求免職或者提前退休。”
肖永福的臉也紅了,當然不是喝酒喝的。他和齊主任兩個人,一個在咀嚼著嘴里的飯,一個在咀嚼著領導的話,一個人的肚子慢慢地飽了,一個人的腦袋漸漸地漲了。
回到家里,肖永福垂頭喪氣。
柳絮又好氣又好笑,問肖永福︰“我叫你去買饅頭,你怎麼提了幾個包子回來?”
肖永福沮喪地說︰“主任想讓我去參加學習班學習,我急昏了頭。”
肖小虎在一旁幸災樂禍,心里暗想︰“還說我不愛學習,你不也是一樣嗎,這一次也讓你再嘗嘗坐下來學習的滋味。”(。)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真是人不該死有人救,肖永福又不用去培訓班學習了。
機關里任副部長的秘書準備請幾天假,回老家看望病危的母親,任副部長把齊主任叫到自己的辦公室里,對他說︰“我看你們辦公室那個肖秘書現在沒有多少事情,讓他到我這里頂幾天班吧!”
齊主任連忙說︰“首長,他,他不行。”
“怎麼不行,舍不得放?”
“不,不,”齊主任不好說肖永福沒有跟過首長出差,只是講︰“我們已經安排他去參加高科技知識培訓班學習了。”
“高科技知識培訓班不是要辦好幾期嗎,讓他下一期再參加嘛!”
齊主任還能說什麼呢,只有點頭的份了。
“肖秘書,你不想去學習就算了,任副部長的秘書最近有事,你去頂幾天班。任副部長過兩天要到外地參加一個活動,你注意搞好生活保障就行了,發什麼資料了,注意收好,不是急辦的事情就先放一放回來再說。”齊主任對肖永福說。然後又千叮嚀萬囑咐︰“你在外邊經點心,千萬不能出什麼漏子。”
肖永福又喜又怕,喜的是不用去學習了,怕的是當不好首長的替班秘書。
肖永福雖然當了大半輩子行政秘書,確實是沒有跟過首長外出,不過,長期在機關工作,耳濡目染,秘書的工作程序他還是知道一點,也算是沒吃過豬肉見到過豬走吧。
肖永福和任副部長互相都不生疏,原來物資緊缺分東西的時候,肖永福經常帶著戰士們給當時在機關二級部任職的任副部長家里送米送菜,任副部長和老伴每一次見到肖永福去家里也非常熱情。
任副部長帶著機關的有關同志,到外地是參加一個紀念館的落成典禮,用齊主任的話說,這是一趟閑差,也是一趟美差。
上了火車已經是下午六點多鐘了,任副部長、肖永福和公務員三個人在一個軟臥包廂里,其他的隨從員在另一個包廂里。火車開動不大一會,女服務員就走過來客氣地問任副部長︰“首長,晚餐想用點什麼?”
肖永福在一旁回答︰“不麻煩你們了,我們自己帶有吃的,把開水保證好就行了。”
肖永福上車時帶上來兩個小紙箱子,他讓公務員把其中的一個給另一個包廂同行的人送去,打開了剩的這一個。就像變戲法一樣,肖永福一會兒就在小桌板上堆滿了蔥油餅、小花卷和鹵牛肉、醬肘棒,以及啤酒飲料等吃喝的東西。
長時間在機關里搞行政管理和生活保障工作,肖永福對首長們都是什麼地方的人、在飲食上喜愛什麼口味,心里都一清二楚。任副部長是北方人,喜歡面食愛吃肉,他昨天就通知了機關食堂做準備。
肖永福泡好茶水,打開酒瓶,遞給任副部長一雙筷子說︰“首長湊合著吃點吧!”
任副部長直吃得滿嘴流油,齒頰留香。
待任副部長吃完了爽口的小黃瓜和櫻桃西紅柿,肖永福把用開水燙過的小毛巾遞給他問︰“首長吃好了嗎?”
任副部長打了個飽嗝,高興地說︰“吃好了,吃好了,這頓飯比星級賓館里的山珍海味都可口。”
吃過晚飯以後,肖永福從另一個包廂里叫過來一同出來的兩個機關干部,陪著任副部長打撲克,任副部長業余時間沒有多少愛好,就是喜歡甩兩把。
肖永福當生產助理員時,是農場的“拱豬”冠軍,調到機關以後,又多次在撲克比賽中拿過名次,他和任副部長對門打“雙摳”,配合默契,得心應手。任副部長坐莊,眼看著手里的分將要被對方吃掉的時候,肖永福出了幾張大牌,把他手里的分全部給跑掉了。任副部長正擔心被對方摳底的時候,肖永福又一下子甩了6張牌,保住了他手中的大王。任副部長和肖永福打一盤贏一盤,興奮得臉上都泛起了紅光。
第二天上午到達目的地,看完了現場,听過了情況匯報以後,任副部長對肖永福說︰“明天的慶典儀式之後,有個座談會,最後是接見活動,你先給我準備個簡要的發言提綱,我在座談會上講話時參考,今天晚上和明天上午的活動你就不要參加了。”
肖永福嘴里答應著,心里暗暗叫苦。這個氣死人的齊主任,出發之前對我說,這次公差不搞文字材料,現在要給首長寫發言稿,這不是要我的老命嗎!
肖永福坐在招待所的房間里,黑頭發白頭發揪掉了多少根,面前的白紙上也沒有出現一個字。
“早知道受這種罪,打死我也不來呀!”肖永福心里在想,“不過,在首長面前答應的事情也不能不辦,寫好寫壞是水平問題,千萬不能交白卷,交白卷不就成了文化大革命時候的張鐵生了嗎!”
任副部長回來的時候,肖永福忐忑不安地交給他一頁紙,上邊稀稀拉拉的幾百個字,寫的都是自己看完現場的感想。
任副部長知道肖永福在機關里是搞行政管理工作的,不擅長搞文字材料,在明天的座談會上,他準備即興發言,並且已經打好了腹稿。讓肖永福寫個發言提綱,是因為接見活動不需要去那麼多人,給他找點事干。
首長秘書寫出來的文字材料,語句一般都經過反復推敲,像自行車鏈條一樣,一環扣一環,讓人看了,挑不出多少毛病,也提不起多少興趣。肖永福寫的那份材料,違背了文字材料起草的通常配方,沒有穿靴戴帽,也沒有虛假客套,只有實實在在的幾段話,讓無意中看了一下的任副部長眼前一亮。
任副部長在座談會發言時,對組織部門和施工單位都大加贊揚,他還引用了肖永福寫的幾句話︰“這個工程很堅固,因為里邊滲和了你們的血和汗;這個工程很美觀,那是你們用自己曬黑變丑的臉換來的;這個工程是個里程碑(肖永福在材料上誤寫為‘里程牌’),你們就是注明里程的那塊石頭。”
任副部長在台上剛講完,台下有人就說︰“講得好,終究是首長,說話有水平。”
開完座談會從會議室出來,任副部長突然想起了什麼,對跟在後邊的肖永福說︰“噢,我的帽子忘在會議室的衣帽鉤上了。”
肖永福一听完任副部長這句話,扭頭就往後跑,心想“壞了,我的帽子也在衣帽鉤上忘了拿。”
過了沒有兩分鐘時間,肖永福頭上戴一頂帽子,手里拿一頂帽子,氣喘吁吁地又跑了回來。他追上任副部長,掂了掂手中的帽子說︰“首長,我的帽子還在,你的黃帽帶帽子不知道被誰拿走了,只剩下一頂灰帽帶的帽子。”
任副部長看看肖永福一眼,“ 哧”一聲笑了,問他︰“你頭上戴的是誰的帽子?”
“我戴的那當然是------”肖永福說著,取下頭上的帽子一看,大吃一驚,任副部長的黃帽帶帽子原來在自己頭上戴著,手里掂著的,才是自己的帽子。
出差回到機關以後,任副部長對齊主任說︰“肖永福這個老秘書不錯,很會辦事,文字工夫也不錯。”
他沒有給齊主任講肖永福拿錯帽子的事情。
齊主任听了任副部長的話,楞了神,半天沒有緩過勁來,肖永福“會辦事”他相信,“文字工夫不錯”不知從何說起。
肖永福在任副部長那里頂了幾天班,又回到辦公室干起了這轉轉、那看看的行政管理工作。機關里調來不久的年輕干部和戰士們,多數都搞不清楚,這個肩膀上扛著兩道扛四個星的人是哪一級首長,整天四處轉悠,好像無所事事。
更讓有些年輕的干部戰士弄不明白的是,肖永福退休以後,他進出辦公區的證件沒有收回,有時候還被齊主任請回來給新任秘書們講老傳統、介紹經驗。
只有在機關里時間比較久的老一些的工作人員,才知道肖永福以前所做的工作,才了解他昔日的輝煌。
(本篇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周日的辦公樓空空蕩蕩,多數房門緊閉,只有作戰室的大門敞開著,戰勤科參謀方舒平和吳亞力正在擬制後勤保障預案。他們兩個人已經多次配合完成這樣的任務,戰勤科邱科長曾經自豪地說,吳亞力和方舒平是我的左膀右臂,科里有他們兩個人在,什麼重擔我都敢挑。
方舒平濃眉毛,高顴骨,略顯凹陷的眼楮,透著幾分自信和傲氣。矮矮胖胖的身體,結實得像是一枚迫擊炮彈。他知道吳亞力最近膝關節不是太好,沒有好意思開空調,濕透的迷彩背心緊貼著脊梁,臉上汗水淋灕。起草後勤保障預案對方舒平來講已是輕車熟路,一敵情,二任務,三友鄰,四部署------每次的格式都差不多,只要佔有資料,情況熟悉,成稿很快。他把完成的初稿交給吳亞力在五萬分之一的軍事地形圖上標繪草圖,自己又伏在桌子上細心地畫起附表來。
吳亞力也穿著背心,他和方舒平年齡大小差不多,瘦骨嶙峋,腋下象是夾著兩塊洗衣板,窄窄面孔上的五官,最容易給人留下印象的,是那雙深沉的眼楮。
“如果一個人的肌肉也能像鮮血一樣輸給另外一個人,我就輸五公斤給你。”方舒平有一次對吳亞力說。
吳亞力笑了笑說︰“你是不是因為肌肉不能輸才這樣說?”
“不!”方舒平真心誠意地說,“我講的是實話。”
吳亞力在陸軍指揮學院學習時就是學員隊里標繪地圖的尖子,戰勤科標圖的工作一般由他負責。他身體彎成九十度,爬在繪圖桌上,由于呼吸不暢,紅漲的臉上沁出一層汗珠。
剛剛听見腳步聲,新調到聯勤分部來的趙副部長就背著雙手踱進作戰室來,方舒平和吳亞力趕快停下手里的工作給他打招呼。“你們還在加班呀!”趙副部長笑呵呵地說。他湊到吳亞力標繪的地圖跟前,看了一下,不解地問︰“這上邊怎麼還寫了這麼多外國字?”
“首長,這不是外國字,是漢語拼音組成的軍隊代字。”方舒平在一旁回答。
趙副部長並沒有感到難為情,他指了指地圖接著說︰“這幾個圈圈像是豬腰子,再圓一點就好看了。還有這幾個箭頭太細,應該是粗一點才顯得有力。”
吳亞力謙恭地說︰“首長的指示我們照辦,一會我就修改。”
“不是指示,隨便說說,僅供參考。哎,對了,晚上咱們幾個家不在北京和沒有結婚的單身干部出去涮火鍋好不好,我請客,到時候我讓公務員來喊你們。”
趙副部長說完,又背著雙手踱出作戰室去。
趙副部長剛出了作戰室,方舒平就不滿意地對吳亞力說︰“趙副部長原來是某省軍區後勤部營房處的處長,不懂軍事地形學,也看不懂軍隊標號,有些情況你得給他解釋清楚,不能他說改就改,一張地圖上箭頭標號的粗細要互相協調,配置地域再圓一點,那不就成了大鴨蛋了嗎!”
吳亞力笑了笑說︰“趙副部長現在分管司令部,地圖標繪得合適不合適,要听他的意見,他說好就好,這也叫符合首長意圖。”
方舒平搖搖頭︰“我不這樣認為,參謀人員不能把某一個領導人的好惡作為判定事物的標準。”
“你說的有道理,但是有道理的事情在現實生活中往往行不通。”
方舒平不客氣地說︰“問題就出在這里,有的人不堅持道理,所以有時道理就行不通。”
吳亞力紅了臉,沒有答腔。方舒平也沒有再說什麼,兩個人都低頭忙自己的工作,時候不早了,手里的活要盡快干完。
方舒平和吳亞力白天在一個辦公室里工作,晚上在一個單身宿舍里休息,這兩個小伙子有意思,方舒平是“屬豬”的,他說︰“晚上能睡,白天不累,不會休息的人就不會工作。”吳亞力是“屬雞”的,他講︰“生命在于運動,黎明即起,鍛煉身體,我從來不睡懶覺。”
為了不影響對方休息,方舒平和吳亞力平時都不用鬧鐘。令方舒平不解的是,吳亞力晚上不管什麼時候睡覺,都能夠在第二天早晨六點鐘左右起床,然後洗漱、跑步、吃過早餐上班。讓吳亞力奇怪的是,經常听不見起床號、不吃早飯的方舒平,居然每天八點前都能坐在辦公室里,從來沒有見他遲到過。
方舒平出生在造假販假和生活富足同樣出名的一個南方小城,滾滾財源曾使長期過慣了清貧日子的小城居民一時無所適從,為活人建房買房和給死人修築墳墓成了他們主要的消費內容,後來以至于發展到十幾歲的小孩子擁有一處住房,四五十歲的中年人建有一座陰宅的奇怪現象。方舒平百思不得其解,一個人上午去小區看了自家的商品房和下午去公墓看了自己的老墳地,都是什麼樣的心情。大學畢業時,在從部隊轉業的父親的支持下,他參了軍。
在地方大學隨便慣了,猛一下子到了部隊,方舒平很不適應,入伍後的三個月訓練期間,他出盡了洋相,立正三道彎,稍息一邊歪,投彈不進圈,打靶不粘邊。學員們在隊列前輪流喊口令,有一次他把“槍放下”喊成了“放下武器”,軍事教員半開玩笑半批評地對他說︰你如果再接著喊一聲“繳槍不殺”,就成了電影里好人抓壞蛋的台詞了。當參謀以後的這些年,方舒平的軍事素質已經提高了不少,就是愛睡懶覺的習慣沒有改變。吳亞力知道他這個嗜好,除了每周一早上出操喊他,其他的時間都任他去睡。
七點半鐘左右,大院營區的馬路上,家屬們忙著上班,孩子們急著上學,自行車鈴鐺響,小汽車喇叭叫。一天工作、學習前的交響曲,對方舒平來說,才是真正的起床號。
方舒平在被窩里伸伸懶腰,一抬頭,看到吳亞力還在睡著,不禁吃了一驚,他連忙跳下床,推推吳亞力︰“你今天怎麼啦?”
吳亞力從睡夢中醒過來,覺得頭重腳輕,渾身不適,睜開朦朧的雙眼一看表,嚇得打了一個激凌。他酒量很小,昨天晚上在既能喝酒、又善于勸酒的趙副部長面前,盛情難卻,喝了不少白酒,從飯館回來以後,他感到頭痛欲裂,就回到宿舍里睡了。今天上午八點半鐘,分部領導還要听司令部的匯報,他本來想早上起來把地圖上趙副部長講的幾個地方改一改,沒料到一下子睡到七點多鐘,這可是多年來沒有過的事情。
吳亞力一邊手忙腳亂地穿衣服,一邊自言自語︰“原來想早點起來,把昨天趙副部長講的幾個地方改過來,沒想到睡過了點,這下子可壞事了。”
方舒平在一旁不以為然的說︰“什麼大不了的事,本來你標繪的地圖就不應該修改。昨天從外邊吃過晚飯回來,我看你睡的很死,就沒有喊你,我一個人去了辦公室,邱科長把方案和附圖都看了一遍,沒有提太多的意見。”
吳亞力沒有理會他,顧不上洗臉就趕快往辦公室跑。
參謀長已經在作戰室里對著地圖熟悉匯報稿,吳亞力心里暗暗叫苦,看來地圖真是改不成了。
作戰室里座無虛席,分部的部長、政委坐定以後,主持匯報會的趙副部長先稍聲問身邊正在倒茶水的吳亞力一句︰“地圖上昨天我講的那幾個地方改過來了嗎?”
吳亞力覺得腦袋“嗡”的一下大了許多,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坐在他後邊的方舒平馬上站起來輕聲說︰“報告首長,已經按您的指示全都改過來了。”
趙副部長瞅了瞅地圖,高興地說︰“嗯,改的好,改的好,這一改就比原來好看多了嗎!”
吳亞力把提到嗓子眼的一顆心復歸原位,說不出來心里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吳亞力老家的那個小山村,在五萬分之一的軍事地形圖上,只是芝麻粒大小的幾個小黑點,那是一個老鼠不打洞,烏鴉不搭窩的窮地方。吳亞力在學校學習的時候很刻苦,成績一直都是全班最好的,高中畢業時,老師斷定他是上全國重點大學的材料。但是,為了減輕家里的經濟負擔,也為了自己可以繼續上學,他報考了軍校。
吳亞力的愛人是家鄉省城的一個公務員,他高中時的同班同學。吳亞力結婚前的幾個月,方舒平還極力主張他痛舍前緣,在北京另外再找一個本地姑娘。吳亞力也曾經考慮以後夫妻兩地暫時分居,會帶來生活上的諸多不便,也曾經想過理智地做出選擇,但是,與相戀幾年的心上人在感情上是難以割舍的。三年前的一個夏日,他的婚禮如期舉行,塵世間又多了一對牛郎織女。
吳亞力愛人的媽媽臥病在床以後,帶著孩子到北京另找工作、與丈夫團聚的願望成了泡影,同時照顧老人和孩子,成了她這個獨生女兒無處領取工資的新兼職工作。為了貼補家里捉襟見肘的生活和償還越欠越多的債務,吳亞力把自己生活上的開支壓縮到了最低水平。平時不上街,在食堂只吃便宜的飯菜,他枕頭底下用于縫補衣服的針線包,大概是分部機關年輕干部手中絕無僅有的東西。
從今年春節後開始,一個陌生地方的陌生人,每個月給吳亞力的愛人寄去八百元錢,吳亞力感到非常奇怪,也撥打電話多方查詢過,寄錢人當地的派出所答復,他們那里根本就沒有寄錢的這個人。吳亞力也曾經征求過方舒平的意見,怎麼樣才能把這件事情調查清楚,後來看到方舒平那種漫不經心的樣子,也就不想和他再說。
方舒平目前還是個快樂的單身漢。
在戰勤科的參謀里邊,如果說吳亞力辦事能力強,協調工作周全。那麼,方舒平算得上是文字水平高,材料出手快了。分部機關的干部們起草的文字材料,到了部長那里,有不少都要反復幾次,只有方舒平的材料,一般都是一次性地通過。
方舒平文字材料出手快,談戀愛時的女朋友也換得快,上個月談的女朋友是張小姐,這個月又換成了王女士,他和幾個女孩子談戀愛的過程都差不多,開始熱,後來冷,盛夏過去是寒冬,與女朋友的感情,剛接觸時濃得如奶油,時間不長就淡得像白水。前幾年科里的領導和參謀們對他的事情還都非常關心,後來看他找女朋友像是黑瞎子進了玉米地,多數也就不想再管了。
“上次談的那個醫生怎麼樣?”吳亞力對方舒平的事一直很關心。
“模樣還可以,職業也不錯,”方舒平回答,“就是有點太‘現實’了,我們登山第三次見面的時候她就問我‘如果我們將來買房子,你的家里能夠補貼多少錢?’”
“她與你說這種話,證明她打算以後真心實意地跟你過日子。”吳亞力說。
方舒平擺擺手︰“不對,這種人很勢利,能算計,她那一對滴溜溜轉的大眼球,我怎麼看怎麼像兩個算盤珠子。”
吳亞力禁不住笑了︰“上次管理科科長給你介紹的那個女孩子還可以吧,軍隊大院里長大的孩子,與你的共同語言應該是多一些。”
“你又講錯了,”方舒平苦笑了一下說,“她對我三十歲出頭的人了,還是個正連職干部,表現出蔑視,有一次竟當著我的面說,機關里的基層干部都是‘瞎參謀、爛干事、助理員混飯吃’,還說什麼‘參謀不帶長,放屁都不響’,我豈能容她。”
吳亞力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勸他說,我贊成你說的“廣交慎選”這句話,但是不能求全責備,不能要求過高,否則田里挑瓜,越挑越差,開始不想要,最後胡亂抓。方舒平滿不在乎地說︰“我的模樣這樣困難,還求什麼高標準,關鍵是兩個人要情投意合,否則我寧願打一輩子光棍,一個人過日子也很自在。”
分部機關每年能分到一個干部提前調職的名額,今年的名額落實到了戰勤科。
“對你來說,現在調一職很關鍵,”方舒平在宿舍里對吳亞力說,“調到副營以後,你的愛人和孩子就可以隨軍了,他們以後都可以擁有北京市戶口。”
“隨軍,對我們小家,特別是對老婆孩子來講,當然都是好事,但是,她們來了,家里的老人怎麼辦?”
“那也不能為了照顧老人,長期分居下去,你家里不是還有一個哥哥嘛。”方舒平認真地說。
吳亞力看著方舒平認真的樣子,“樸哧”一聲笑了︰“這次調職,好象你說了就算數似的。”
方舒平不好意思地笑了︰“你說什麼呀!我是在幫你出主意。講正經的,我听有人說過,生命在于運動,升官在于活動,怎麼樣,你先到邱科長家里去一趟!”
吳亞力奇怪地說︰“有什麼事情我會到邱科長的辦公室去說講,到他家里干什麼,你一向看不慣的事,怎麼今天讓我去做?”
“這也叫不得已而為之吧!”
吳亞力斂起笑容,也一本正經地說︰“我不想給領導出難題,對他來講,科里的參謀全都一樣,包括你我,手心手背都是肉。”
“我不同意你的說法。”方舒平又較上了勁,“我知道手心手背都是肉,但主人對手心手背的態度是不同的,比如他握起拳頭打人的時候,手背的肉是首當其沖被當作工具使用的,而手心的肉是握在里邊受保護的。當然,主人對手心手背的態度取決于手心手背對主人的態度,手心善于干討好主人的事,涂脂抹粉的事都是由它去做,它會把主人的臉抹均,涂勻,侍候得舒舒服服。手心還會籠絡人心,給主人用剩下的油呀粉呀什麼的,有時也會給手背蹭一點點。”
吳亞力不解地問︰“你那來這些高論?”
“我不過是把有些人的行為打了個比方。”方舒平笑著說。
趙副部長雖然調到分部來的時間不長,但機關里不少人都說他是個辦事圓滑、會當領導的首長,不止一次,他下午快下班時給部屬交待寫講稿、整材料等任務,一堆要求講完之後,總是不會忘記關心地再說一句︰“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上午上班時把寫好的東西交給我。”
方舒平對趙副部長是敬而遠之,閑話少說,有時與他在外邊走踫頭,最多敬個禮,問候一聲“首長好!”
一個星期五的下午,剛從外邊走進辦公室的吳亞力告訴方舒平︰“我剛才在院子里見到了趙副部長,他讓你下午下了班到他的宿舍里去一下。”
方舒平疑惑地對吳亞力說︰“你搞錯了吧,他為什麼會直接找我?”
吳亞力攤開雙手,做了一個“我怎麼會知道”的姿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方舒平下午下了班,一邊往趙副部長宿舍的方向走,心里一邊犯嘀咕︰他找我干什麼,而且是讓我到他的宿舍?
趙副部長因為在外地的家暫時還沒有搬到北京來,一個人在公寓樓里住了一個營職單元。
還沒有等到方舒平按門鈴,趙副部長听到腳步聲,就拉開了虛掩著的門,迎了出來︰“是方參謀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你還沒有吃飯吧?”方舒平進了屋,趙副部長問他。
“吃,吃了。”方舒平回答。
“吃了!在哪吃的?”
“在------在-----”
“噢!我知道了,是在“未來飯店”,那個地方我知道,不要錢,隨便吃,可就是填不飽肚子。”趙副部長在給方舒平開玩笑,“過來,快坐下,我在招待所已經訂做了幾個菜,一會兒咱們共進晚餐。”
方舒平這才看到,旁邊的桌子上已經擺滿了飯菜和啤酒、飲料。
“你可能還搞不明白我今天為什麼叫你來,”趙副部長給方舒平邊斟酒邊說,“昨天我給你爸爸通了個電話,才知道你就是我的老指導員的兒子。”
“首長和我爸爸是老戰友?”方舒平驚奇地瞪大了眼楮。
“以後不要叫我首長,有人的時候稱職務,沒人的時候叫叔叔。我和你爸爸的關系不能算是戰友,他是我的老領導。我剛當兵時,他是我的排長,在他的關心和教育下,我入了黨,當了班長。我提升為司務長的時候,他是我們連隊的指導員,有一次,因為賬目差錯,他在中間做了一些工作,才讓我免受了一次處分,我非常感謝他。他從部隊轉業以後,我還經常與他聯系。來,不要光顧著說話,吃菜!”
趙副部長給方舒平的碗里加了一些菜,繼續說︰“我只知道老領導有個孩子地方大學畢業以後參了軍,但是不知道在什麼部隊,做什麼工作。我曾經打電話問過你爸爸,他說你與其他的孩子不一樣,想獨自闖一片天地,不想靠外力改變自己,我覺得這一點很難得,也就沒有再問過他。但是,當今社會,利用各種關系營造適合自己的生存環境,是一種風尚,這無可厚非。”
方舒平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覺得幾種滋味里,甜的成份最少。他食不甘味地咀嚼著趙副部長夾給自己的菜,口中喃喃地說︰“我爸爸轉業以後,部隊里和他保持經常聯系的人有幾個,但是,我不知道其中有您。”
“這也是一種緣分,”趙副部長關心的對方舒平說,“以後有什麼要辦的事情盡管找我,听說今年分部提前調職的名額分給了你們科,如果------”
方舒平像被什麼剌了一下,紅著臉說︰“這件事情我相信科里領導會處理好,請部長不必多操心,如果沒有別的事情,我先走了。”
趙副部長感到不解︰“你怎麼了,飯還沒有吃完?”
“我吃飽了!”
吳亞力在辦公室里加班,接了一個外地打來的電話以後,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他從辦公室回到宿舍,推開宿舍的大門,就看見方舒平怔怔地坐在床上,感到非常奇怪,關切地問他︰“你怎麼了,是不是因為上次改地圖的事,趙副部長知道了你沒有給他說實話,剛才批評了你?”
“不是,那件事情如果我們兩個人不講,他永遠不會知道。”方舒平木然地回答。
“那為什麼------?”
“趙副部長認識我爸爸,我現在正在考慮是不是要求調走。”
“什麼,要求調走?”吳亞力瞪大了眼楮,“就是因為趙副部長認識你爸爸?能夠與領導拉上關系,這是許多人求之不得的事情啊!”
“是的!”方舒平肯定地回答,“我的家庭條件優越,寒暑無慮,衣食無憂,我到部隊來,就是想經受磨練,靠自己的努力走一條自立的路。多年來,因為我爸爸錢多關系廣,處處為我打點,我頭上一直懸掛著一盞長明燈,我現在實在不想頭上再有一把保護傘。更為重要的一點是,趙副部長這個人在分部機關里,上上下下反映都不是太好,如果他以後用手中的權力照顧了我,我會覺得非常不光彩。”
吳亞力沉思了一下,黯然神傷地說︰“我們在一起還不覺得有什麼,如果你突然調走了,我會感到很不習慣。”
“我也不想和你分開,但我還是想走,在一種陰影下生活,我會很難受。謝謝你對我的幫助,相處幾年,我從你身上學到了不少東西------”
“快別這樣說了!”吳亞力打斷方舒平的話,接著說,“我們兩個人在一起,受益最大的應該是我,你正直,善良,嫉惡如仇,你對我思想上的影響,比給我的身體‘輸送五公斤肉’更有價值。我剛才還接到一個打到我們辦公室來的電話,應當是你的一個熟人打來的,他以為接電話的是你,開口就說‘你的手機怎麼總是沒有人接听,我明天又要出差,這次走的時間比較長,給吳參謀家的錢是不是過兩個月一起寄?’”
方舒平站起身來,生氣地說︰“他是怎麼搞的!”
“你不要怪他,盡管你讓他用化名給我家寄錢,這件事我早晚也會知道。因為咱們這里只有你與少數幾個人知道我家的情況和地址,我已經意識到這件事可能與你有關。”吳亞力拉住方舒平的胳膊,讓他坐下來,接著說,“你給我家寄的不僅僅是錢,也是戰友的情意,以後我會報答你,但決不是用還錢的方式。”
“戰友情是不需要報答的,”方舒平看著吳亞力,深情地說,“我們倆性格不同,在一起可以優勢互補,看問題的角度不同,在一起可以互相啟發。假如我走了,希望你好自為之。現在做人難,做一個正直的人更難,正直是品質,而不是性格,我只能算是性情倔 ,愛提意見。愛提意見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說什麼話,就得罪了什麼領導。而愛說好話的人,一般都會受到領導的器重,因為多數領導都喜歡听好話,但那樣做是人性的泯滅和道德的淪喪,希望這種事情你和我都不要去做。我覺得你是既不愛提意見,又不愛說好話的那麼一種人,一般來講,領導對這種人不會輕易信任,但也不會故意刁難。真心希望你保持一顆平常的心,機關里邊‘機關’多,要經得起誘惑,憑良心做人,按職責辦事。”
如果在平時,吳亞力一定又會開玩笑說方舒平在發表高論,但是,今天他覺得方舒平的話有一定道理,而且想到自己以前的有些做法,心里還有些內疚。
兩個人相視坐著,傾心聊著,房間的燈一直亮到深夜。
方舒平說了自己準備要求調動的想法以後,邱科長大吃一驚,他听了方舒平似是而非的理由,讓方舒平先慎重考慮幾天,而後再做決定。
與邱科長談話之後,方舒平茶飯無心,坐立不安,內心非常矛盾。如果領導同意自己調走,會調到哪里去?是自己找單位還是靠組織安排,人在一個地方待久了,即便有些事情不順心,要離開了,也不免會覺得有許多地方值得留戀,何況自己在這里實現了由老百姓到軍人的轉變,與大家的關系處得都不錯,心情一直比較舒暢。如果領導不同意自己調走——方舒平對調動的事情也有些信心不足,要求調動的真正原因不好明講,編造的理由又有些牽強——以後與趙副部長的關系又將如何處理?
方舒平找邱科長談自己想法的那一天,除了詞不達意地陳述了自己要調走的理由以外,還向邱科長建議,科里的領導應當考慮吳亞力提前調職的問題。邱科長告訴方舒平,他也征求了副科長和幾個參謀的意見,大家的想法比較一致,把提前調職的名額給吳亞力比較合情合理。邱科長讓方舒平相信,組織上會把這件好事辦好。
一個星期之後,方舒平找到邱科長,收回了自己要求調動的意見。原因只有一個,趙副部長因為在省軍區當營房處處長期間,接收地方施工公司的禮金和貴重物品,已經停職檢查,他以後不可能再在分部任職了。
(本篇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有的人說過,當領導的人,職務越高,說話和行動越不自由,這話有一定的道理。你看看那些領導干部們,地方的咱們不太清楚,說說部隊的“首長”。在一般的正規場合,他們說的話被稱為“做報告”、“下指示”,講些什麼內容都有人記錄;他們做的事被看成“視察部隊”、“檢查工作”,干的什麼事情都有人攝像。身體周圍不是眼楮就是耳朵,有幾個還敢隨便亂說亂動。領導干部們在一定的範圍內可以指揮一切、調動一切,但有時候也是身不由己,其實,有時候講的話是別人起草好的稿子,干的事是別人安排好的程序。不同的場合和內容,決定你表情上的喜怒哀樂和語調上的抑揚頓挫,該笑的時候,剛死了親娘老子也要笑,該哭的時候,才抱了孫子外甥也要哭。
又有人說了,當領導有這麼多的不自由、不方便,也沒有見幾個主動辭職、要求不干的。當然了,當領導也有很多方便的地方,與老百姓相比,會擁有不少的特權,要不然,怎麼會有那麼多的人買官賣官、爭權奪利,拼命地想往上走,總害怕往下掉,這方面的原因,今天就不多講了。
一
軍區聯勤部的鄭良副部長是個領導干部,而且還是個高級領導干部,他就覺得當領導受限制的地方太多,有的時候還免不了發句牢騷︰“老子不干了!”但最終他還是沒有不干,而且在副部長的位置上一干就是七年。
鄭良皮膚黧黑,要是當演員扮包公,能省不少的油彩。他臉上的胡子又粗又壯,聯勤部的另一位副部長賈玉山喜歡與他開玩笑,有一次對他說︰“老鄭,下次刮掉的胡子別扔了,我拿回去做個鞋刷子。”鄭良的個頭也比較高,足有一米八零,賈玉山還笑著說他“白天能夠摸太陽,晚上可以摘星星。”
賈玉山的身材比較瘦小,鄭良說︰“我是吃化肥長大的,老賈是喝涼水長大的;我的體形說明了社會主義的優越性,老賈的體形說明了革命的道路還很漫長。”
別看鄭良人高馬大,黑咕隆冬,可是那顆心像是個透明的晶體,讓人看得明、瞅的清,他臉上有什麼樣的表情,就說明他心里有什麼事,他心里裝著什麼事,也會在臉上反映出來。
有一次,軍區分管後勤工作的王副司令來到聯勤部,听取有關規章制度落實情況的匯報,鄭良在匯報會上發言說︰“我認為,現在部隊有些規章制度落實得不夠好的根子在機關,機關里的主要問題,一是有時候措施不力,指導不利,滿足于一般號召;二是有一些機關部門和個人自身形象較差,特別是現在有些機關干部的心思沒有用在正經地方,對下屬講話沒有說服力,己不正焉能正人?我提個建議,抓規章制度的落實問題,先從機關抓起,抓住一個糾正一個,毫不留情,決不手軟,用機關帶動部隊。”
王副司令中間插話說︰“老鄭講得好,這個問題說到了點子上,你能不能再講得具體一些?”
鄭良接著往下講︰“比如現在機關和有些單位實行生活保障社會化,這是件好事。但是,由于開始的時候論證不夠,沒有吃透上邊的精神,也不了解市場的行情,一些項目倉促上馬,缺少保證有關規章制度落實的必要措施,轟轟烈烈,熱鬧一時,結果各種矛盾逐步顯現出來,給群眾的生活造成不便,他們意見很大,像目前這樣硬著頭皮往下走,不知道還能走到哪一天。”
聯勤部只有兩個副部長,賈玉山分管軍需物油、衛生、軍交運輸、基建營房幾個部,其他的部門由鄭良分管。鄭良講的生活保障社會化的工作,在軍區範圍內,是王副司令分管,賈玉山具體負責。
賈玉山不安地看了看王副司令,悄悄地用手指捅了捅鄭良的腰。
鄭良扭頭瞅了賈玉山一眼,又說︰“機關類似的事情還有很多,我本來不想多說了,剛才賈副部長用手指頭捅捅我,看來是鼓勵我繼續往下講,那我就接著再往下說。”
賈玉山滿面羞紅,哭笑不得。
“目前部隊反映比較大的問題,還有軍車牌照管理比較混亂,”鄭良黑著臉,有些激動地接著說,“有的人沒有軍籍,也不為部隊辦事,竟然也開著軍車到處跑。國家對軍隊很照顧,對掛有軍牌的車輛不收過路費、停車費,如果軍隊的車牌管理不嚴,就會失去地方對部隊的信任,就會損害軍隊的自身形象。”
賈玉山一臉的難為情,心里罵了一句︰“鄭良這小子真不是個東西!你什麼地方有瘡疤,他偏往你什麼地方戳。”
王副司令的兒子由部隊轉業到地方下海經商以後,開的汽車還一直掛著軍牌,這是經過賈玉山同意的。
王副司令臉色凝重,如同一塊鋼板,他听了鄭良的話,長出了一口氣,動情地說︰“老鄭講的問題針對性很強,有些事情就發生在我們的身邊,發生在我們的家里,它讓我們看到了解決問題的難度和必要性。”
匯報會之後,賈玉山把鄭良拉到自己的辦公室,生氣地說︰“你這個鄭大炮,今天又走火了,你說話的時候也不看看在什麼場合、有什麼人,你今天講的幾件事情哪一件不與王副司令有關?”
鄭良說︰“我一點也沒有走火,是看準了目標才拉炮拴的,如果只是輕描談寫講別人的事,他不會有今天這樣的重視程度。我這是在給首長洗臉,不像你,淨給領導抹黑。現在有些領導干部出事,主要是他們自身的問題,也有些喜歡吹喇叭抬轎子的人幫了他們的倒忙。”
鄭良的話噎得賈玉山半天沒有喘過氣來。
這一年的冬天,聯勤部準備在一個基層部隊召開生產生活現場會,現場會的規模比較大,總部和軍區都有首長參加。現場會由賈玉山負責籌備和組織,他帶著一個龐大的班子,緊鑼密鼓地忙活了足足有兩個月的時間。
現場會快要召開的時候,賈玉山對鄭良說︰“老鄭,平時咱們怎麼說怎麼講都可以,這一回你可得謹慎點。你分管聯勤部司令部,手下那麼多兵,在嘴邊安排一個站崗的,別讓什麼話都隨便往外邊溜。”
鄭良說︰“你小子用不著給我打預防針,我要是說了什麼話該槍斃,也要把話說完了再去死。我手下的兵是不少,但是我舍不得讓他們到我的嘴邊去站崗,而是準備讓他們到你嘴上去撕封條,把你肚子里的話該放的都放出來。”
老天爺似乎是有意要給現場會布置一個最佳配景,代表們到生產基地蔬菜大棚參觀的這一天,清晨起來的時候還是鉛雲低垂,朔風輕吹,剛剛吃過早飯,小雪就像絲籮篩粉一樣,粉粉揚揚地飄落下來,等參觀的車隊到達現場時,大雪竟拋棉扯絮一樣撲面而來。大棚的外邊銀裝素裹,潔白一片,大棚里邊卻是溫暖如春,綠意盎然。代表們看到大棚里頂花帶剌的黃瓜,紅得發紫的茄子,群情振奮,感嘆不已。
賈玉山作為現場指揮,顯得非常活躍,帶著首長和代表們邊看邊說,駕輕就熟,如數家珍。在代表們參觀完了蔬菜大棚準備離開現場的時候,賈玉山高聲喊︰“請首長和同志們等一下,品嘗了新鮮蔬菜之後再上車。”
他的話剛說完,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戰士們就掀開了幾個保溫桶的蓋子,里邊都是洗得干干淨淨的嫩黃瓜和顏色鮮艷的櫻桃西紅柿,大伙兒興趣十足,一齊動手,個個都吃得津津有味。
代表們對這次現場會總體上反映不錯,大棚里收獲了不少新鮮的蔬菜,賈玉山耳朵收听了不少贊揚的好話。(。)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現場會開過以後回到北京,鄭良到了賈玉山的辦公室,對他說︰“老賈,我想對這次現場會發表點看法。”
“好哇!”賈玉山說,“表揚的話就不要再說了,多提提意見。”
“表揚的話我還沒有想起來說什麼,今天只能是講意見。”
賈玉山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樣子。
鄭良說︰“大棚種植蔬菜應該因地制宜,買不到蔬菜的邊遠部隊可以搞一點,但是不能在全區部隊普遍推廣,更不能不計後果地在經費上大量投入。”
“我們認真地算過賬,種菜比買菜劃算。”賈玉山連忙說。
“這要看賬怎麼算,”鄭良說,“你在現場會上提供的數據並不準確,大棚的建設成本里沒有包括鋼材,那是物資供應站援助的。也不包括化肥,那是軍需物油部從別的生產單位調運的。當然也沒有包括戰士的無償勞動,以及有關單位的無形資助等等。我粗算了一下,建大棚的實際成本,僅基本建設這一項,如果分攤給這個部隊供應範圍內的干部戰士,每人平均九千多元,假如每人每月吃菜按兩百元計,九千多元是他們在市場上買四年蔬菜的錢。從表面上看,建大棚似乎是沒花那麼多錢,那是中間隱藏了其他經費的轉化。”
鄭良看到賈玉山想爭辯,抬抬手制止住他,又接著說︰“我還做了一些其他方面的調查,我們大棚里的蔬菜扣除基建部分,只按菜農的工資、燒火的煤炭及其他雜項開支計算,比到市場上去買,也還貴了將近一倍。”
賈玉山紅了臉,用譏諷的口氣說︰“你外表長得像張飛,心倒是挺細的,賬算得那麼清楚。”
“做後勤工作,不會清楚算賬行嗎!提供一筆糊涂賬,欺騙了首長,也誤導了部隊。”鄭良的情緒有些激動。
“老鄭,”賈玉山對鄭良總是在自己分管的工作中挑剌,有些不高興,不客氣地對他說︰“你只算了經濟賬,算過政治賬嗎?現在部隊的生產經營不搞了,農場也移交地方了,老傳統靠什麼往下傳,在哪里發揚?”
鄭良冷笑了一聲說︰“如果發揚老傳統就是回到過去的老路上去,我們現在都離開城市到南泥灣,把導彈飛機扔掉,去掄鋤頭、揮鐮刀算了。我看有些人是想借現場會這件事,往自己臉上貼金。”
賈玉山剛才羞紅的臉現在氣得蒼白,他提高了嗓音說︰“老鄭,現場會可不是哪一個人想開就開的,那是聯勤部黨委議定的,你也是投了贊成票的。”
“好好想想這是為什麼?謊報軍情,文過飾非。我們的好多事情壞就壞在這里!”鄭良說完,摔門而去。
兩個人的談話不歡而散。
鄭良並不是只在別人分管的工作中挑剌,自己分管的工作上有什麼問題,他會追究得更嚴。
有個後方倉庫距離軍區機關不是太遠,倉庫的馬主任總是想著調到部隊機關來,平時工作不是很安心,經常借口到機關里找人跑關系,倉庫的安全工作落實得不夠好,也總是不斷地出些小問題。鄭良分管後方倉庫的管理工作,他知道這個情況以後很生氣。
“通知馬主任,我們明天上午七點鐘從機關出發,大約八點鐘左右到達他們倉庫,重點檢查安全工作。”陳良在一天的下午下班時對秘書說。
等到秘書把事情都安排好了之後,鄭良晚上又給聯勤部司令部的參謀長打了個電話,對他講︰“明天早上我們6六點鐘出發,爭取七點鐘以前直接進入倉庫儲存區,變更時間的事情不要事先告訴倉庫。”
“倉庫的同志七點鐘還沒有上班,我們去看什麼?”參謀長不解地問。
“放心吧,馬主任六點鐘就會把戰士們趕到山上去的。”鄭良很有把握地說。
清晨車少人稀,兩輛三菱吉普車一路狂奔,七點差十分就跑到了倉庫的儲存區門口。
“聯勤部首長來檢查工作!”參謀長讓汽車停下來,向儲存區的警衛戰士出示了工作證。
警衛戰士打開大門,收取了車上人員攜帶的火種。
鄭良一進入倉庫儲存區,就讓隨同的參謀撥通了倉庫值班室的電話。
儲存區里已經有不少的干部戰士正在緊張地工作,他們有的在從汽車上往下卸沙子充實沙池,有的用水管往消防水池里注水,也有的在庫房門口拔草平地。
“你們主任呢?”鄭良問一個干部。
那個干部看到小車上下來一個將軍,連忙上前敬了個禮說︰“報告首長,馬主任正在生活區安排接待工作。”
那個干部的話剛說完,馬主任就坐著汽車趕來了。
“主任同志,倉庫的干部戰士每天都是這麼早就到庫區干活嗎?”鄭良問馬主任,口氣咄咄逼人。
馬主任面紅耳赤,張嘴結舌,磕磕巴巴地沒有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我來之前給你打了招呼,你可以預做準備,平時壞分子作案會提前給你打招呼嗎?戰時敵人襲擊會給你預先下通知嗎?”
馬主任低著頭,一聲不敢吭。
“汽車調頭,回機關!”鄭良對隨同來倉庫的參謀長和其他人說。“這場戲他們還沒有排練好,咱們以後再來看!”
馬主任變了臉色,連忙對鄭良說︰“我們做得不對的地方請首長批評,您還是先到招待所休息一下,吃過早飯再走吧!”
“我相信今天的早餐一定很豐盛。”鄭良依然滿臉冰霜,用手指了指正在忙著干活的干部戰士們說︰“他們今天很辛苦,留著慰勞他們吧!”
兩輛三菱吉普車掉轉車頭,離開了倉庫。
鄭良後來沒有再去這個倉庫檢查安全工作,他听機關里去又過倉庫的同志回來講,倉庫的安全工作有了很大的起色,馬主任的工作作風也比以前踏實了許多。
鄭良當副部長的第二年,工作分工沒有調整,他當時還在分管聯勤部基建營房部,基建營房部的部長對他講︰“鄭副部長,明天是植樹節,按照慣例,軍區首長帶領機關的同志也要參加植樹活動,部隊正在準備現場,請您先去檢查一下。”
植樹現場設在風景秀麗的市郊療養區,在一塊小河旁、山坡下的平地上,密密麻麻的幾百個戰士擠在一起,正干得熱火朝天。幾十個樹坑都挖好了,排列整齊,橫豎成行,那是用皮尺統一丈量好的。填坑的土也堆好了,每個樹坑旁邊一堆,四四方方,大小一致,外邊被戰士們用鐵鍬拍得光溜溜的,蒼蠅落在上邊就能滑得摔個跟頭。樹苗統一的根朝東、梢朝西擺放著,像是臥倒在地的戰士,只要喊一個口令,它們就能“刷”的一下子全都站立起來。停車的場地、首長休息的棚子也是早就準備好了的。
“鄭副部長,這幫戰士很能干,”營房部部長長興奮地對鄭良說,“他們雙休日都沒有休息,加班加點地連著干了三四天,才把現場搞成這個樣子。”
營房部長只顧著高興,沒有看到鄭良臉上烏雲密布,正醞釀著一場暴風雨。
“你這是讓首長讓參加勞動,還是拍電影讓他們過來當演員?”鄭良問營房部長。
“是------是------”營房部長沒有想到鄭良會問這個問題,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
“如果要是拍電影,我欣賞你的創意。如果要是請首長參加勞動,沒必要搞這種花架子。”
“首長,聯勤部原來的分管首長都是讓我們這樣安排的。”營房部長看了看鄭良,小聲地說。
“原來怎麼安排的我不管,現在分管綠化工作的副部長是鄭良!”鄭良說著,用手指了指對面山坡上,“那里有一塊空地,明天的植樹活動就在那里進行。”
“首長,那塊地下邊都是碎石頭。”營房部長為難地說。
“首長們能在有石頭的地方把樹栽活,這才有說服力和號召力。”鄭良又指著旁邊那些樹坑和樹苗說︰“這樣植樹不是有意讓首長們做秀嗎!群眾會怎麼看?”
根據鄭良的指示,現場指揮一聲令下,戰士們只用了四分半鐘,就把準備第二天讓首長們干一上午的活全部干完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聯勤部機關里的干部戰士都知道鄭良這個人有獨特的特點,很多地方與有些首長不太一樣,在他們中間也流傳著一些有關鄭良的奇聞趣事。
那是一個風雪交加的惡劣天氣,鄭良帶著聯勤部的工作組,成員包括聯勤部的參謀長和一個參謀、一個秘書,一同乘坐飛機到部隊調研,快到目的地的時候,飛機上的乘務員廣播︰“乘客同志們,由于天氣原因,飛機在預定的機場無法降落,改在該市的備用機場降落。”
飛機只要能平安著陸,在哪里降落關系都不是太大,關鍵是當地駐軍接工作組的人和車都到飛機原來預定降落的那個機場去了,他們得到了飛機變更降落地點的消息以後,連忙調整車輛,準備往飛機新確定的降落地點趕。
鄭良帶著其他三個人下了飛機,知道了當地駐軍的行動信息以後,告訴隨行的參謀︰“通知部隊的同志,不要讓他們到這個機場來接了,路途太遠,讓他們往回趕,我們自己從機場乘座出租車過去。”
出租車載著鄭良和其他穿著便衣的幾個人在部隊大院營門口不遠處停下來,去住機場接工作組的人還沒有回來。在結賬的時候,參謀和出租車司機發生了爭執。
參謀不滿意地問司機︰“你的車上貼著每公里一元錢的價格條子,怎麼能按每公里兩元朝我們要錢呢?”
司機理直氣壯地說︰“因為今天天氣不太好,所以要多收錢。”
這個參謀辦事一向認真,對司機說,你這個理由不能讓人信服。
司機不高興,用手指著參謀的鼻子說︰“以後打不起車票就別坐出租車!”
站在一旁的鄭良火從心頭起,他一把攥住司機的手腕子,瞪著眼楮問︰“你剛才說什麼?”
司機覺得手腕一陣疼痛,一抬頭看見鄭良半截鐵塔一樣的身體,口氣軟了許多,“哎喲”著說︰“我剛才是說------”
鄭良松開手,氣憤地說︰“你如果能夠做到天氣好的時候找別人少要錢,我們今天就可以多給你錢。但是,你必須先把車上標明價格的標志撕掉。”
司機膽怯地瞅了鄭良一眼,按每公里一元收了錢,悻悻地把汽車開走了。
有一天的上午,鄭良帶著機關的幾個人到基層部隊檢查工作,因為修路堵車,路過一個小鎮子時已近中午,鄭良提出不讓部隊準備午飯,就在路邊的小飯館里就餐。
七八個人在一個門面較寬的小飯館里坐了下來。小店里很干淨,鋪著青磚的地面上一塵不染,方桌小凳都擦拭得光可鑒人。女老板四十多歲,身材稍瘦,體態輕盈,一陣風似的從屋子里飄了出來。
“幾位領導辛苦了,里邊請!”女老板滿面堆笑,熱情地招呼鄭良一行人。她憑自己職業的眼光,看出坐兩台掛著軍牌小汽車來的這幾個人,盡管都沒有穿軍衣,但也不是一般的干部。
鄭良和其他幾個人坐定以後,女老板笑容可掬地問︰“領導們來點什麼?”
“先來點解渴的!”鄭良說。
女老板說︰“我們這里有一種自制的飲料,聞時口舌生津,喝後余味無窮。”
“這麼神奇,拿過來讓我們嘗嘗!”鄭良好奇地說。
飲料的顏色比咖啡稍淺一些,口感很好,喝到嘴里感到甜中帶苦,喝了以後覺得苦味變甜。鄭良和他的隨從一連喝了三壺還不過癮,又讓司機找出幾個空礦泉水瓶子沖洗了一下,裝了一些,準備吃過飯帶上走。
“我們現在把這個飲料叫做小鎮‘健力寶’,以後還準備申請專利,起個正式的好听名字。”女老板笑著說。
飯菜是現成的,上得很快,有炸小魚,烙大餅,涼拌山野菜,土雞炖蘑菇。還有羊雜碎湯,竹筒燜米飯,擺了滿滿的一桌子。
幾個人吃得滿嘴流油,齒頰留香,鄭良兩碗米飯下肚,一碗熱湯喝罷,用餐巾紙擦拭了一下嘴巴,打了個飽嗝,一副酒足飯飽的樣子。
听說這頓飯女老板只準備收一百二十多塊錢,幾個人都有點不相信。鄭良問女老板︰“賬沒有算錯吧?”
“沒有,”女老板笑著說,“我們這里可以討價還價,您如果認為不值,可以少交一點錢,我給你們把零頭抹掉。”
“不,我是說你有沒有少收我們的錢。”鄭良問。
“那也不會,來的都是客,我們對誰都一樣。”
“要是這樣,給你兩百塊錢,不用找了。”
女老板連忙擺手︰“那可不行,我們從來不多收客人們的錢。”
鄭良說︰“你剛才不是說可以討價還價嗎!”
“人家討價還價都是往下降,您怎麼能往上加呢?”
“物有所值嗎,我覺得我們吃這頓飯應該付給你這麼多錢。”
離開小鎮以後,鄭良感慨地對同車的陪同人員說︰“我們這次出差,在地方的賓館飯店吃過飯,也在部隊的食堂招待所就過餐,我不讓你們安排那麼好的伙食你們好像還過意不去似的,其實這幾天吃得最舒服的還是今天這頓飯。多花了錢還讓人吃得不如意,繁禮縟節和傳統觀念真是害死人啊!”
鄭良在生活上不講究,很多人都知道,軍區和所屬部隊經常有人來聯勤部辦事情或聯系工作,他會與自己熟悉的人一起到招待所,自己花錢,隨便點幾個菜一起就餐。有時候他去直屬部隊檢查工作或者參加別的活動,到了開飯時間,也會和基層的干部戰士一起在大食堂里邊吃邊聊,有時候吃過飯以後還要和他們一起下象棋、甩撲克,官兵同樂。
鄭良經常不落家,他老伴和他在一起說話的機會就不是很多了。
“老鄭啊,听說你昨天又在會上放炮了,”這天中午,好不容易逮住一個鄭良在家吃飯的機會,老伴就抓緊時間對他展開語言攻勢︰“人的耳道是彎的,你講的那些直來直去的話人家不愛听,常言說年輕氣盛,你都這麼大歲數了------”
鄭良嘴里的飯菜嚼得正香,根本沒有在意老伴說了些什麼。他在家里吃飯時听老伴在耳朵邊嘮叨,與在招待所里吃飯時听音響里的流行音樂一樣,感覺只是不同聲調的伴奏而已。
有時候看見老伴說的話多了,他也會搭個腔︰“我是講真話,辦實事,有些人還能把我怎麼樣,大不了老子不干就是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大不了老子不干了!”是鄭良遇到了不順心的事之後經常在老伴面前說的一句話。
老伴說的話他耳朵里裝進去不多,老伴做的飯他肚子里可是裝進去不少。吃飽了,喝足了,他打個飽嗝,把嘴一抹,丟下一句話︰“晚飯我不在家吃了!”就又出了家門。
老伴無奈地搖搖頭,她明明知道自己的有些話鄭良听不進去,但是忍不住還想說,唉,人就是這麼怪。
不熟悉鄭良的人,對他的言談舉止有時不理解,他老伴對他是太了解了,對他的態度當然也不會太計較。
有一次,鄭良在外邊喝多了酒,漲紅著臉,走路都有些踉蹌。
“你吃過飯了?”老伴上前扶住他問。
“飯是吃完了,可是肚子里除了酒精沒有別的。”鄭良不高興地回答。
“我再去給你做點飯。”
“不行!”鄭良拉住老伴說,“那幾個人窮大方,請我們吃一桌飯花了兩千多塊錢,他花錢沒讓別人吃飽,讓你再做飯去補,太便宜他們了。”
老伴說︰“餓癟的肚子長在你的身上,我給你做飯吃怎麼會便宜了他們?”
“那也不行!”鄭良瞪著布滿血絲的眼楮說。
鄭良就這麼認死理。
有一次,鄭良參加了一個現場會之後,帶回來一把會務組給每個參會代表發的一把雨傘,這把雨傘質量不好,用了不幾次就掉下來好幾個零件。
“軍區組織的會議還發這種傘!”老伴氣呼呼地對鄭良說。
“開兩天會還能用多好的傘?要不是下雨我還不會讓他們買呢!”
“噢!原來是你貪便宜讓買的這種破傘,扔了它算了!”老伴嚷了起來。
“扔了多可惜,你到營門外的小攤上修一修繼續用。”鄭良勸老伴。
老伴把傘修好後,又嘟囔了好幾次︰“修傘花了十塊錢,听人家說,買一把這樣的傘才十二塊錢。”
鄭良說︰“別管修理它花了多少錢,這把傘又能用了,沒有浪費。”
老伴說︰“你把公家的賬算得那麼清楚,怎麼一回到自己家里就犯糊涂呢!”
鄭良當官當了大半輩子,從小官當到大官,從基層的官當到機關的官,什麼樣的官才是好官?他在大會上和其他公眾場合與別人說的差不多,私下里卻有著自己的標準。
“我從小就知道,灶王爺是個好官,龍王爺是個壞官。我剛記事的時候,我們村里有些人家敬奉灶王爺,我奶奶也敬了一個。貼在廚房牆上灶王爺的畫像,慈眉善目,長須飄飄,讓人看了覺得親切。那時候農村的人家都還比較窮,每逢家里做點好吃的,我就早早地爬在鍋台上等著,往往是等不到做好就想先向大人要一點嘗嘗。奶奶說,家里做了好吃的飯菜要先敬灶王爺。灶王爺他老人家對供在自己面前的東西一點都舍不得吃,他只是動也不動地看一看,好吃的東西最後還是都跑到了我們的肚子里。龍王爺這個官可就當得差多了,我們村前有條小河,每年的雨水季節,鄉親們把舍不得吃的菜和饃敬奉給他,求他不要用水淹了我們的田地村莊。我們從來不知道龍王爺長得是個什麼樣子,敬奉他的供品剛放到河里的水面上,他就毫不客氣地一下子全部卷走了。”
部隊建設經濟適用住房的政策制訂得很好,干部們非常歡迎,但是由于種種原因,有些單位並不能很快落實兌現。聯勤部機關自身的經濟適用住房建設項目也沒有啟動,干部們多多少少的都有些意見。
機關直屬的一個分隊撤銷,騰出來一塊空地來,這塊空地距離機關比較近,周圍的環境也不錯。鄭良讓司令部管理處先做了個方案,自己在聯勤部開辦公會的時候,建議把這里作為機關干部的經濟使用住房建設用地。
機關里有些首長也看中了這塊地方,鄭良在辦公會上剛把管理處的方案提出來,就有人表示反對。
軍區的王副司令知道了這個情況之後,面對兩種不同的意見,提議聯勤部長開個辦公會,對這個問題進行專題討論。
在聯勤務部召開的辦公會議上,賈玉山副部長首先發言,他提出,解決住房問題應該自上而下,聯勤部的有些領導同志年紀已經不小了,住了一輩子公寓房,應該讓他們在有生之年看到有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子,年輕的同志來日方長,以後的機會還很多,這塊土地應當優先考慮給領導干部們建房。
鄭良發表了不同的看法,他說︰“我認為當務之急是解決機關師團職干部的經濟適用住房問題,有了政策而政策又不能落實,應該是被看作領導機關和有些領導同志沒有盡到責任。聯勤部領導們現在住的公寓房,多數都是花不少的錢剛剛進行了裝修,很快再建新房會造成浪費。而目前機關里師團職干部連公寓房還沒有達標,造成部分師職干部住團職房、團職干部住營職房,長期存在一級壓一級的現象。建好了師團職干部的經濟適用住房,就可以改善整個聯勤機關的住房條件,有利于機關干部的思想穩定。我們天天講‘為官兵服務’,這里所說的‘官’,是基層部隊的軍官,也是領導機關的基層干部,而不是指領導機關的首長們。我們提出的工作目標,要在行動上去體現,而不能只在嘴吧上喊口號。”
鄭良最後的這句話讓賈玉山羞紅了臉,他看了看聯勤部的部長、政委,不服氣地說︰“為老領導們著想也是應該的!”
鄭良的臉也漲紅了,情緒激昂地說︰“現在有的人是為群眾著想,有的人是為領導著想,有的人是為自己著想,還有的人,表面上是為領導著想,實際上是為自己著想。”
賈玉山張了張嘴,沒有說出什麼話來。
會場上出現了片刻的沉默。
過了一會,聯勤部政委意味深長地說︰“老鄭的話良藥苦口啊!”
在鄭良的副部長當到快七年的時候,一紙命令把他調到京外的一個軍隊院校當了院長。
有的人說,像鄭良這樣的好領導,早就該提正軍職了;也有的人說,鄭良由軍區機關的大部領導,調到一個院校去當院長,是明升暗降。
得到消息的當天晚上,正在外地出差的賈玉山給鄭良打來電話。
“老鄭,祝賀你由副轉正啊!”來電話的人態度不溫不火。
“謝謝老搭檔的關心,我希望你也盡快轉正。”接電話的人口氣不冷不熱。
話筒里傳來賈玉山的笑聲︰“我哪里有你那麼高的水平和那麼強的能力呀,也就準備著在副部長的這個位置上干到退休了。”
“不,”鄭良認真地說︰“我剛才不是講職務,而是說你以後看問題的時候,應該轉到正確的認識軌道上來!”
賈玉山在那邊似乎還想說些什麼,鄭良在這邊早把電話掛了。
(本篇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老劉忙——什麼呢!”
這是一個周末的晚上,劉一程局長吃過飯正在收拾碗筷,就接到了王長年打來的電話。王長年是和他由同一個基層部隊調到北京的領導機關來的,在另一個業務部當局長。劉一程和王長年交了多年的朋友,也開了多年的玩笑。他听到王長年的洋腔怪調,沒好氣地說︰“你才是個老流氓呢,是不是又閑得屁股痛啦,有事快說,我正在幫老婆干活呢,誰像你,甩手掌櫃,家里的什麼事情都不管。”
“這一點我相信,在老婆面前,我開口是‘指示’、‘批復’,你張嘴是‘請示’、‘匯報’,‘妻管嚴’的毛病多年治不好。”
“你不要總是在這個問題上譏笑我,在長期受夫權思想嚴重影響的國度,怕老婆也是一種美德。”
“你能夠修煉到這一步也真是不簡單,財小氣細,物資基礎決定上層建築,人家的收入是你的好幾倍,我估計你今後還會給老婆端尿盆、擦屁股。怎麼樣,現在能不能給你們家領導請幾分鐘的假,听我給你暴露暴露‘活思想’。”
“有屁就放!”
“我退休的事情部黨委已經研究上報了。”
“退休!”劉一程吃了一驚。“不是開玩笑吧,前幾天還听有的人說你能趕上個末班車,有希望再提一級,怎麼這麼快就報了退休呢?”
王長年說︰“像我這種人,只埋頭拉車,不抬頭看人,只靠一雙手干工作,不用兩條腿跑關系,如果能再提一級,除非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從紀念堂里走出來。”
“老王,你這話說的不合適,目前在干部使用問題上應該說主流還是好的。”
“這個問題我不想與你爭論,剛才的話算是我發的牢騷,用詞不當、臭屁亂放,行了吧。”王長年說完,哈哈大笑。
“對于退休這件事,我覺得你好像還是很想得開嗎!”劉一程說。
“有啥想不開的,或早或晚不都是要退嗎,平時盼來個七天長假都高興的不得了,以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是節假日,活不干,錢照拿,你說說,到哪里去找這種好事去。”
“領導干部要是都像你這樣想問題,干部部門的工作就好做多了。”
“不可能所有的人都像我這樣想,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會像我這樣做,我們局是清水衙門,我利用人際關系的能力又比較差,對于我個人來講,除了工作上的因素之外,在職和退休,並沒有太大的區別。有些人就不一樣了,退休就意味著喪失特權、降低待遇,害怕說話沒人听,擔心關系走不通,所以,把退休以後的道路視為畏途。”
“你說的這個意思使我想起了有人講過的一句話︰‘一般說來,不怕退休的干部就是好干部’。”
“話雖然是這麼說,一想到從此要脫離自己干了幾十年的工作,心里還是感到酸酸的,忙了大半輩子了,突然退下來了,以後干什麼呢?過去為時間少而著急,現在為時間多而發愁!”
“這是個很實際的問題,”劉一程說著,看到愛人坐在沙發上正在用遙控器不停地調換電視節目,估計晚上家里不會再有多少事,就小聲地對王長年說,“哎,老王,時間還早,咱們到外邊走一走,當面聊聊好不好?”
“好,五分鐘以後在廣場的毛主席塑像旁邊見面。”
三月的北京,乍曖猶寒,徐徐的晚風吹來,使人感到陣陣涼意。
是王長年先到的廣場,他披著慘白的月光,仰望著幾十年來以一個姿態靜觀世界風雲變幻的領袖塑像,心潮起伏。北京城里像這樣的塑像已經不多了,在有些人的眼中,這尊塑像只是一個普通的固定物體,作用就是指示方位︰“在主席像南側乘車”、“在主席像北側集合”。只有像他這樣的老同志,才會偶爾面對著老人家,回想起那些在他領導下度過的不平常的崢嶸歲月。
“你是老王吧?”劉一程在廣場的一邊朝這邊喊。
“你是老烏龜!”王長年答應了一聲,向劉一程走過去。
兩個人一起來到廣場旁邊的大操場上,在跑道上漫步,一高一低的兩條身影,短粗的是王長年,嚴重荒漠化的腦袋在月光下毫無忌諱地閃著亮光;細長的是劉一程,頭上的亂發在微風中與跑道旁邊尚未返青的枯草遙相呼應。
“別看你比我大幾歲,可是身體壯得像頭野牛,將來有可能主持我的遺體告別儀式,我還沒有退休你倒是先退了?”劉一程看著王長年迫擊炮彈一樣的身材說,語調里有幾分羨慕,又有幾分遺憾。
“我也是外強中干,常年坐機關,大毛病不多,小毛病不少,這幾年高血壓、脂肪肝什麼的都不請自來了。論身體條件,按說再干個十年八年的都沒有問題,主要是思想跟不上趟了,用有些人的話說,叫做觀念陳舊、知識老化。”王長年感嘆地說,“想想咱們剛入伍的時候,高中畢業生就算是高學歷了,你看看現在,機關里有些本科學歷的干部都存在著危機感,要想辦法讀個在職研究生。”
劉一程附和著說︰“是呀,我們當戰士的時候,做好事的一個重要內容,就是幫助文化程度低的戰士寫家信、學認字,記得我們班有個戰士,一天學沒有上過,連‘文盲’和‘流氓’兩個詞的意思都分不清,在新兵連的一次班務會上說︰我不識字,是個大‘流氓’。”
王長年笑起來,對劉一程說︰“現在戰士當中初中學歷的都很少了,大部分是高中生。干部的學歷更高,今天調來個研究生,明天分來個博士生,我們部的科訓局剛調來個助理員,你知道他是什麼學歷?博士後!我們連博士前都不是,可人家是博士後,小伙子計算機玩得溜溜地轉,英語說得順嘴流。我們這些土老冒,不出國想出國,出了國活受罪,去年我隨團到歐洲考察,因為不會說英語,一步不敢離開翻譯,看見外國人要給自己講話,就嚇得連忙擺手,指著自己的嘴巴說︰‘孬’、‘掃銳’。”
跑道上不斷地有穿著運動服練長跑的年輕人從身邊掠過,劉一程和王長年肩並肩地走著說著,不時地為他們讓道。
王長年接著說︰“你比我年輕,又有大本學歷,爭取在部隊多干幾年。”
劉一程壓低嗓門說︰“我那個學歷怎麼來的你還不清楚,象征性地往學校跑了幾趟,個人填了一張表,學校發了一個證,按理說,那叫弄虛作假。”
“這種事情地方卡得比較嚴,部隊管得相對松,不管學歷是怎麼來的,它是提拔使用干部的一個基本條件,你在工作上有政績,在群眾中有威信,要抓緊最後的時機,爭取再上一個台階。”
“我知道你說的‘抓緊最後時機’是什麼意思,我一生規規矩矩,不能在最後兩三年丟掉自己一貫的做人準則,去跑官要官。”
“換個角度講這個問題︰你規矩一生,最後兩三年再不跑,可就是沒有機會了。”
劉一程哈哈大笑起來,指著王長年說︰“你這個家伙,己所不施,強加于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王長年的老伴崔蘭萍是機關大院旁邊一所地方中學的語文老師,也是三個月前剛剛退休,她看到王長年晚上快十一點鐘了才回家,嗔怪地說︰“退休又不是升官,你到處張揚個啥。”
王長年說︰“那怕什麼,退休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不然,為什麼以前都叫‘光榮退休’呢!”
崔蘭萍擔憂地說︰“我以前不指望你當官發財,只希望你本份做人、老實辦事,今後也不指望你幫我干多少家務事,只求你有個好心情、好身體。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你退休了還能干什麼呢?心怕不用,身怕不動,總是在家里閑待著可是不行,沒病也要憋出病來。原來在我們後邊那棟樓住的趙局長,前年退了休以後,閑得無聊,恨不能白天看樹上的螞蟻,晚上數天上的星星,結果不到兩年身體就跨了。”
王長年也傷感地說︰“有的人就是一輩子忙慣了,退下來以後沒事干,心態和身體都不適應,忙得要死死不了,閑得要命命不保。現在五六十歲的人生命很脆弱,一場大病下來,輕則叫你脫骨變形,重則讓你命赴黃泉,這幾年機關里走了好幾個五六十歲的退休干部,他媽的!干部年輕化被八寶山的人學去了。”
“干部退休以後生活上都應當有個計劃,形成規律,養成習慣,以後就好了。”崔蘭萍說。
王長年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說︰“我也在想這個問題,耍了半輩子筆桿子,退休以後寫算了,說不定那個眼楮不濟的導演看上了,還能改編改編,拍個電影或者電視劇什麼的。”
崔蘭萍“撲哧”一聲笑了︰“你以為起草文書和寫是一回事呀!隔行如隔山,為了教學,我買那麼多文學寫作方面的書放在家里,你平時連看都懶得看一眼,雖然不像有些人說的‘只知道普希金比銀子貴,大仲馬比騾子跑得快,莫泊桑種多了能養蠶’,但是,也不清楚莫泊桑和莫言的文學著作有什麼不同,與散文有什麼異樣,還能寫出來?再說了,現在好多寫的人,年齡在三十歲以下,內容在褲腰帶以下,你敢寫嗎?你會寫嗎?下下功夫也可能會寫出點東西來,不過那不能叫做,只能稱為習作,寄出去可以充實報刊文學編輯的廢紙簍。”
“第一個計劃被槍斃了!”王長年故作喪氣地說,“要不然我就學畫畫,樓上的秦局長就是退休以後學畫畫,盡管他畫的老虎和家貓差不多,蘭花和茅草都一樣,但是他自己看著高興,還把畫的畫到處送,前天還讓我抽時間到他家去取畫。”
“這件事情我也听說了,他最喜歡看到自己的畫被人家掛起來,‘傳世之作’污染了好幾個親戚朋友家的雪白牆壁。”崔蘭萍說著說著,笑了起來。過了一會兒,止住笑,又對王長年說,“你不能總是在屋子里邊打主意,要邁開雙腿走出去,在外邊活動。”
“那我去開公司,跑買賣、做生意。”
“不行,不行,你平時買東西連價都不會還,看到別人賺錢少了總覺得過意不去,還會做生意?做生意也可以,我們家這點存款估計要不了幾天也就被你賠光了。”
“你怎麼淨打擊我的積極性。”王長年沮喪地說,“要不然,等兒子有了孩子,我幫助你去帶孫子,你負責喂牛奶、洗尿布,我給他們講‘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崔蘭萍趕緊擺手︰“我剛才跟你說了,安排事情不能總是離不開家里,你要到外邊去活動筋骨。既使將來帶孩子需要幫手,我也不會找你,兒子和你差了一輩你都帶不好,兩個人整天說話說不到一塊去,經常吵架,兒子的孩子與你差兩輩,你更不可能帶好了。”
王長年一臉茫然︰“照你這麼說,我退休以後就成廢物了!”
“老頭子別傷心,廢物也是可以利用的嗎,你在外邊活動累了,回家來給我搭個下手,比如涮個碗、擇個菜什麼的,干好干壞我都不會嫌棄你。”崔蘭萍和丈夫開玩笑說。
“在外邊不當局長了,在家里不能連家長也不讓當了,處處要听你的指揮,我才不干呢!”王長年連連搖頭。
“那你自己安排吧,想干什麼就干什麼,比如白天找老朋友們聊聊天,晚上在大操場做做健身操。”
“找人聊天不合適,各人有各人的安排,我不能去影響別人,機關里像劉一程這樣的朋友畢竟不是很多。大院里做健身操的那些老頭老太太,整天上竄下跳、群魔亂舞,我看見心里就煩。”
“你要是這樣說事情就難辦了,要不你每天到天安門廣場去轉一圈,騎車、步行都可以,既可以鍛煉身體,又能夠看看沿途風景。”
王長年沉思了一下說︰“這個主意不錯,走路太慢,坐車太擠,我就選擇騎自行車。”
夕陽西下,夜暮四合,部隊大院營區宿舍樓的輪廓逐漸模糊起來,劉一程的愛人卓玉英下班回到家里,打開電燈開關,看見劉一程板著面孔,一個人怔怔地坐在沙發上。
“又踫到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了?”卓玉英奇怪地問他。
劉一程扭頭看了看卓玉英,沒有答話。
卓玉英快嘴利舌,徐娘半老,長相比歲數顯得小了許多。她原來是國家機關的干部,後來下海經商,她現在供職的私企“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具體承辦什麼業務,連劉一程都搞不清楚。工作單位雖然不正規,但是效益不錯,女兒到國外上學、購買高檔汽車,主要靠的就是卓玉英的高收入。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在這個家庭里,家長劉一程“垂簾听政”,大小事都是卓玉英說了算數。卓玉英最看不起機關里那些中下層干部,滿身窮酸相,一副臭架子,局處級干部如果到外地去跑跑,還算是個“官”,裝腔作勢、狐假虎威,嚇唬嚇唬老百姓。在北京城里,那是掃帚疙瘩放到魚盤里,不算個什麼菜。這幾年,卓玉英的錢越拿越多,脾氣也越長越大,動不動就發一通無名火,臭規矩還特別多,她要求劉一程白天不刷牙不能吃飯,晚上不洗腳不能上床,抽煙要去陽台上去。“我一回家就像進了勞教所,”劉一程有一次對王長年說。“當然,勞教干部是卓玉英,我只能是勞教對象。”王長年同情地對他說︰“你要是心煩了就到我家里來說說話,全當是蹲監獄的人出來放放風。”
“到底是誰惹了你?”卓玉英也在劉一程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性急地催問他。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劉一程看了看卓玉英,不情願地說︰“今天金副部長給我講,準備給我們局再調一個副局長來。”
“多一個副局長多一個幫手,可以為你分擔一點責任,這有什麼不好?”
“遠不是那麼回事,你知道我們局林副局長是個很好的同志,在工作上,兢兢業業、任勞任怨,在人品上,好評如潮、有口皆碑。多年來,我們倆配合默契,情投意合,過幾年我不當局長了,他接我的班是順理成章的事情。我原來就了解準備新調來的這個副局長,他在他們單位里群眾反映比較差,口碑不好,听金副部長的口氣,以後要由他來接我的班。”
“群眾反映管個屁用!這樣的人能當副局長,並且準備接局長的班,說明他有來頭,你按領導的意圖去辦,與他好好相處,能獲得領導的好感,你和他不好好合作,不知道就得罪了那一路神仙。”
劉一程不高興地看了卓玉英一眼說︰“按照你的意思,我這個局長只能當一顆隨風搖擺的牆頭草了。在家里可以,什麼事情主要听你的,在辦公室里說違心話、辦虧心事,這一套本事我還沒有打算學!”
“你吃虧就吃在這里,不會看風使舵,只會玩命工作,像有些人形容的那樣︰有了工作任務小便發黃,嘴上起泡,白天吃不下飯,晚上睡不著覺。有什麼用呢,還不是在一個位置上干了五六年,仍然提不上去。”
“我就是這麼個人,執迷不悟,秉性難移,大不了像王長年一樣,五十五歲退休。”
“你不要總是和王長年比,王長年是什麼人?死鱉一個!現在有幾個人像他,計劃經濟的活標本!”
“我就覺得他是個好同志。”
“真是朽木不可雕!”卓玉英說完,站起身來,拂袖而去。
“我才不是朽木呢,起碼是個硬雜木。”劉一程忿忿不平,在心里說。
王長年退休以後,開始幾天覺得在家里還很自在,吃了睡,睡了吃,要不然就是翻翻報紙,看看電視,一個星期以後,他就感到心里空虛,不知道干什麼才好,這屋轉到那屋,那屋又轉到這屋,百無聊賴,手腳無措。
崔蘭萍這一段時間成了大忙人,兒子與兒媳婦結婚只有半年時間,肚子就鼓起來好大,崔蘭萍自己家里和兒子家里兩邊跑,今天在這邊買了營養品送去,明天又從那邊把該洗的衣服拿回來,有了屁大一點的事情,兒子就打電話讓媽媽趕快過去,比救火都急。“媽的,那邊被窩還沒曖熱,這邊就要抱孫子了,也不知道啥時候播的種。”王長年在心里暗暗地罵了兒子一句。他看到老伴忙了那邊忙這邊,覺得心里酸酸的,現在老太婆成了緊俏貨,自己倒成了多余物資。
王長年和兒子這幾年的關系比較緊張,就像朝鮮和韓國一樣,什麼事情都談不攏,一踫面就干仗,互相看一眼,那目光就能撞出火星來。他覺得兒子大學畢業以後分了個挺不錯的單位,就應該好好工作,天天吊兒朗當的不象話。他最反感兒子在家里拉那個小提琴,天天吃不到雞肉,卻總是听見殺雞聲,有一次他揶揄兒子說︰“有時間了讀讀書、看看報,拉那玩藝有什麼用,你那個動作我怎麼看怎麼像是木匠鋸木頭,不過你的工作效率比木匠可是低多了,好幾年也沒有把那塊木板鋸斷。”兒子最討厭在家里听不花錢的政治課,對王長年說話也不客氣,抱怨說︰“在家里想天天洗澡沒有條件,天天洗腦筋倒是很方便。爸爸,你以後給我說話時最好在臉上畫個鐮刀斧頭圖案,那樣更能顯示出你把外企員工改造成為共產黨人的堅強決心。”
每當這個時候,崔蘭萍都要站出來充當“維和部隊”,消消這邊的氣,壓壓那邊的火,避免戰爭進一步升級。
兒子貸款買了房子,裝修之後,還沒有領結婚證就和女朋友一起搬進去住了。兒子搬走的那一天很高興,請爸爸媽媽到餐館撮了一頓︰“慶祝喬遷新居和‘黨校學習’結束!”飯菜很豐盛,王長年吃得並不高興,心里想︰“現在的孩子真是不可理喻,你把肚子里的心肝肺挖出來,洗淨晾干,碾碎了為他鋪成路,他還嫌硌得腳板痛;你往他嘴里抹蜜,他不但不說甜,反而想咬傷你的手指頭,平時我費盡口舌說你,還不都是為你好!”
王長年望著空空蕩蕩的房子,心煩意亂,一天給住在兒子家里的老伴打無數次電話,平時在一起還不覺得有什麼,剩下一個人在家里,還真是感到像是缺了點什麼。最難受的是生活上不習慣,機關大院食堂的飯菜一個味,實在不想再去吃了,在家里自己又只會開八寶粥、煮方便面,不知道哪個鄰居家廚房里的飯香氣沒有關住,從門縫里擠到自己的家里來,饞得他直咽口水。上個星期天,劉一程在電話里知道了他的處境以後,幸災樂禍的哈哈大笑︰“你以前總是諷刺我被老婆訓練成了等級廚師,現在品嘗到了以前不下廚房的苦頭了吧,嫂子走的時候你怎麼沒讓她給你做個大餅套在脖子呀!什麼,你這幾天沒有怎麼挨餓?真不簡單,能把涼水燒開,能把生雞蛋煮熟,能把方便面泡軟,大有進步呀!”
劉一程上午打完電話,晚上就讓他們局的司機給王長年送了一盆紅燒排骨和一飯盒大米飯,司機臨走的時候沒有忘記對王長年說一句︰“劉局長讓我告訴您,這是他親手做的飯菜,讓你嘗嘗他的手藝。”
王長年嘴里吃著,心里罵道︰“劉一程這小子,把會做飯也當成了炫耀的資本。”
不過,那一頓飯他吃得特別香,也吃得特別多。
王長年用了大半天的時間,把兒子掏汰下來很久沒用的自行車很好地擦拭一新,損壞的零件該換的都買來換上了,他準備以後在生活上增加點計劃性,上午騎車去街上轉悠,下午在家里讀書看報。他這樣做,一個原因是原來給老伴有承諾,每天都要到外邊走一走。另一個原因是前天受了點窩囊氣,下決心以後出去不再坐出租車,“讓那些頂蓬上帶墳頭的家伙都下崗!”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那一天,有人召集幾個同年入伍的戰友聚會,通知王長年參加,王長年正在家待得著急,加上最近肚子里又缺少油水,就高興地答應了。
王長年退休時,盡管新任局長一再說要保證老局長用車,王長年還是不打算以後再向局里要車,退休了,一般沒有什麼急事,辦什麼事情早一會晚一會都沒有關系,免得耽誤了人家的公事。再說現在不準公車私用,自己張了口,不是讓別人為難嗎!
王長年出了大營門,站在路邊揚起手,對著車流做了一個要打的的手勢。
一輛出租車靠路邊停了下來。
“到鼓樓要多少錢?”王長年看到出租車司機搖下了車窗玻璃,彎下腰問。
“先上車再說!”司機示意他打開前邊的車門。
王長年上車以後,心里想,讓我先上車再說,北京的路線我又不是不熟悉,瞎轉圈多要錢我可是不干。
“老師傅是做什麼工作的,第一次坐出租車吧?”司機手里把握著方向盤,瞟了一眼王長年,問他。
“我是個退休老頭,你怎麼知道我是第一次坐出租車?”王長年疑惑地反問司機。
司機沒有回答,一絲冷笑牽動了他的嘴角。
司機的態度使王長年感到不快,心里話︰“退休老頭怎麼了?退休老頭和在職干部口袋里的錢一樣,都是人民幣!”
下車時,司機遞給王長年一個打印出來的小條說︰“把這個拿好了,一共二十四塊錢。”
王長年從口袋里掏出來兩張紙幣,大方地對司機說︰“這是三十塊錢,別找了。”
司機喊住正要下車的王長年說︰“別這樣,老同志領點退休金不容易,這是找給你的六塊錢。”
崔蘭萍昨天從兒子家里回來取換洗衣服,听王長年講了這件事,笑著對他講︰“你也是坐公家的車坐慣了,出租車都是按行駛里程最後收錢,哪有沒開車就問價的。”
“照你這麼說是我問的不對了。”王長年撓撓頭,余氣未消地說,“既便是問錯一句話,他也不應該對我那種態度呀!不管怎麼說,反正我以後不再坐出租車,司機態度好壞是一回事,我一看見車上那個鐵柵欄,就有一種被關進籠子里的感覺。”
下班號吹過好一陣子,劉一程才回到家里。
他打開客廳的頂燈,疲倦地坐在沙發上,環視著冷冷清清的房間,心里頭開始埋怨卓玉英︰“五十多歲的人了,還整天開著汽車到處跑,今天去保定,明天到石家莊,家都不顧了,賺那麼多錢有什麼用------”
電話鈴響了,劉一程拿起電話,卓玉英尖利的聲音推動一股氣流沖擊著他的耳膜︰“家里的電話沒有人接,你的手機又不開機,我還以為你今天不回家呢!”
“不回家我會到哪里去?能像你一樣,天天不落窩,如同一個丟蛋的母雞。”劉一程的一肚子怨氣正沒處發泄,所以出口沒好話。
“你今天怎麼啦,吃槍藥了!”卓玉英像是一挺機關槍,先來了個點射,接著就是連發,“孩子不在家,我們兩個人各干各的事業,你想讓我窩在家里當家庭婦女,天天給你做吃的做喝的?要是那樣也可以,姑娘在國外學習,一年幾十萬塊錢的費用你負責?”
劉一程財少氣短,這才意識自己的怨氣發泄的不是時候,隨即用緩和一點的口氣說︰“對不起,辦公室里遇到一點不愉快的事,心里不高興,你什麼時間回來?”
“我現在剛從保定趕到天津,來這里談一筆生意,後天才能回去。你遇事想開一點,少管那麼多閑事,萬病由氣得,一個人總是生悶氣,將來吃虧的是你自己。”
劉一程心不在焉地哼哼了兩聲,又對卓玉英說了些注意安全的話,就放下了電話,他沒有心思做飯吃,一個人坐在沙發上,一支接一支地抽著香煙。
今天下午,金副部長親自帶著新任副局長,一個姓宋的貌不驚人的小個子,到局里來報到,在介紹他的情況時,部長用了一大堆“文字水平高,協調能力強,與時俱進,開拓進取”之類的頌詞。至于分工,金副部長說部黨委明確了,讓他協助劉一程抓全面工作。
金副部長和宋副局長走後,劉一程听到了局里其他同志的議論,也感覺到了他們的不滿。
下班前,劉一程來到金副部長辦公室,他並不隱晦自己的觀點︰“宋副局長到局里任職,大家有些反映,我認為上邊這樣安排,對林副局長和幾個老助理員的積極性都是個挫傷。”
金副部長是劉一程多年的領導,他了解並且不會責怪老部下的直率,給劉一程倒了一杯水,笑容滿面地說︰“我很理解你,但是上邊的有關領導明確提出,要把宋副局長作為領導干部的苗子來培養,不管是你或是我,都要領會首長意圖,並要圍繞首長的意圖做好群眾的思想工作。”
“群眾應該領會首長的意圖,首長也應該尊重群眾的意見,每次的群眾評議都是走過場?再說今天你對宋副局長的評價也有水分。”
“沒有水分那苗子能活嗎!”金副部長不合時宜地給老部下講了一句笑話。“群眾的意見只能作為選拔使用干部的參考,不然還要干部部門干什麼?還開黨委會干什麼?”
劉一程沒有笑,臉上依然是連陰天︰“我和局里的同志對宋副局長的情況都了解一些,他這個人很聰明,但是他的聰明並沒有用在工作上。”
劉一程講到這里停頓一下,有些話他說不出口,他听到有人說宋副局長拉關系很專業,如果給拉關系的人定技術等級,他一定是高級職稱。還有的人甚至把他做過的有些事情演義了,說他這個人特別會講話︰“首長,您老多了——我說的是您老練多了”、“首長,您講的都是‘屁’話——我指的是精闢的話”、“首長,您講的都是‘廢’話——說的是肺腑之話”;還有人說他特別會跑關系︰“春節剛過去六個月,我來給首長拜個晚年”、“再有六個月就過春節了,我來給首長拜個早年。”
金副部長斂起笑容,嘆了一口氣說,“我在機關工作多年,最發愁的事,不是工作忙,不是任務重,而是有些關系不好處理。有時你要想辦成一件事,首先要平衡各方面的利益。甚至有時不得不說一些違心的話、辦一些違心的事,高興的時候不能笑,難過的時候不能哭,這最讓人難受。我們在一起共事多年,互相都了解,你有什麼話可以給我說,我向誰說去?”
“人要是顧慮多了,很多話是不好說。誰也不是聖人,誰也不是沒有缺點,有了缺點錯誤為什麼就不能說?別人說了又能怎麼樣?大不了頭上這頂烏紗帽不要了。”劉一程依然忿忿不平。
“任何人都有缺點,但是頂頭上司除外,只要他還領導著你,他就始終是個完人,他的話就是指示,你就必須執行。當然,如果連烏紗帽都不顧及了,那就沒有不能說的話,沒有不能辦的事,關鍵是這頂帽子我們現在還想要,還要戴著它去做工作。
金副部長說這段話的時候,一副無奈的樣子。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劉一程听了金副部長坦誠的話,點了點頭,表示理解,話說到這個份上,沒有再談下去的必要了。金副部長是機關里資格最老的二級部副職領導,部長再過幾個月就要退休,他很有可能接班,在這個節骨眼上,他怎麼會違背上層領導的意志,站在他們的對立面去說什麼話、辦什麼事呢!
他悵然地走出了金副部長的辦公室。
電話鈴又響了,王長年對著劉一程的耳朵大聲喊︰“我下午出去回來晚了,食堂已經關門,你今天又做了什麼好吃的,讓司機再給我送一點過來,你做的飯我吃上癮了。”
劉一程抱歉地說︰“對不起,今天晚上我自己吃什麼飯還沒有想好呢。這樣吧,你現在過來,我隨便做點什麼,就咱們倆,一邊吃一邊聊好不好!”
“怎麼就咱們倆一邊吃一邊聊,你們家領導呢?”
“她出差了,今天不回來。”
“好,你等著,我馬上就過去!”
劉一程拌了兩個涼菜,炒了兩個熱菜,開了一瓶白酒,和王長年面對面坐下來,兩個人開懷暢飲,邊喝邊說。
“原則是咸鹽,感情是白水,白水可以融化咸鹽。我們現在辦事情就是這樣的一個傳統,就是這樣的一個習慣,你生氣又有什麼辦法?好了,別說那麼多了,來,喝酒!”王長年听了劉一程給他講的與金副部長談話的內容,一邊安慰他,一邊向他舉起了杯子。
劉一程沒有響應,依然是手里攥著酒杯子,瞪著血紅的眼楮在發牢騷︰“我這個人就是不信邪,這算是什麼傳統,有的人拉拉扯扯,跑關系,找靠山,花樣翻新,為所欲為,手段無所不用其極,難道說這是一種返祖現象?不對,死去的老祖宗也不會同意他們這樣做,這是不屑子孫的發明創造!”
“管他誰的發明創造,你現在也到了關鍵時刻,要多種花,少栽刺,多唱贊歌,少喊反調。剛才的那些話,我說可以,因為我是‘在野黨’,說錯了沒人過問。你說不行,因為你是‘執政黨’,說不對有人追究。”
“老王,你不要再給我施加壓力了,向上的梯子太擠,我也不準備再爬了,一個老農民的兒子,能混到今天這一步就算不錯了。”
“老農民的兒子怎麼了,老農民的兒子就不能當高層領導了嗎?毛澤東同志當初要是這麼想,他就出不了湘潭縣。”幾杯酒下肚,王長年的眼球也紅了。
“我那偉大的老婆剛才還打電話教導我說,‘以後少管那麼多閑事’,有些事是閑事嗎?我有一個早就轉業到地方的戰友,前幾天到部隊來看望他剛當兵不久的兒子,他回家以後打電話給我講,自己本來想把孩子送到部隊好好鍛煉兩年,沒想到有些部隊的不良風氣也那麼厲害,學開車要送禮,轉士官要花錢,連入黨都要請客。听了他的話,我的心像刀剜的一樣疼痛,這樣下去怎麼得了?”劉一程說完,一仰脖子,將杯中的白酒一飲而盡。
“我們都在大機關待久了,下邊的事情有好多不清楚,你那個戰友講的不是個別現象,好在最高層已經了解這些情況,正準備采取措施,行了,別的話別說了,吃菜!”
“我知道有些話現在說了也沒有用,全當是放屁了。”
“你以後放屁也要放順風屁。”
“你這小子,自己過去像鋼筋棍那麼硬,現在怎麼總是勸我當軟面條。”劉一程好像是喝醉了,指著王長年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滿臉都是嘴,滿嘴都是牙。
王長年好像還比較清醒,勸劉一程說︰“我這樣做是想把自己的教訓變成你的經驗。”
王長年騎著自行車行走在喧囂的西長安街上,信馬由韁,隨心所欲,不是卡著點赴會場,也不是催司機趕飛機,和煦的微風梳理著他花白的頭發,溫暖的陽光撫摸著他多皺的臉頰,他心里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輕松愉快。
他存好自行車,在王府井步行街走了一趟,看到大街兩邊漂亮的建築,心里在想,外地人到北京來玩,一天能轉好幾個景點,自己在北京長住,已經有好幾來年沒有專門出來玩過了。平時坐在汽車里,兩邊的街景都是一晃而過,只知道經常路過的幾條主干道的樓房在不斷地增高,沒有想到現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都是這樣的整潔、美觀。
王長年在一家商場里轉了幾圈,又在樓上餐飲部要了一份家鄉的特色小吃,脹了肚子,飽了眼楮,從存車處取了自行車,慢悠悠地往家里騎。
一個小伙子心不在焉地騎著自行車在王長年的前邊走,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一亮,小伙子猛一捏閘,走在他後邊的另外一個小伙子沒有防備,他的自行車前輪和前邊小伙子的自行車後輪就接了一個吻。
前邊的小伙子不干了,一條腿搭在大梁上,回頭說了一句︰“沒長眼楮怎麼著!”
後邊的小伙子也不示弱,下了車頂一句︰“是沒長眼楮,長眼楮了就不會看不到後邊有車,突然剎車。”
“想找茬是吧?”
“找茬又怎麼樣?”
綠燈亮了,其他人照常往前趕路,兩個小伙子還在理論,王長年在一旁停好自行車,勸解兩個年輕人說︰“一點小事,算了,算了。”
“不行,今天這個賬要算清楚。”前邊的小伙子說。
“算賬就算賬,誰怕誰!”後邊的小伙子較起了真。
兩個小伙子都把自行車在路邊停好,身體開始往一起湊。
“今天的賬就算到這里,你們兩個是雙贏,你是冠軍。”王長年連忙擋在他們兩個中間,對前邊的小伙子說。又指了指後邊的小伙子說,“你是亞軍。”
後邊的小伙子不干了,不服氣地說︰“憑什麼他是冠軍,我是亞軍?”
王長年連忙又說︰“那好,你們兩個人是並列第一名。”
王長年說著,把前邊的小伙子推到他的自行車跟前,催促他先走。
前邊的小伙子走後,後邊的那個小伙子嘴里還在嘟嘟囔囔地說著什麼。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小伙子,你也快走吧,是不是去會女朋友?別讓人家姑娘家等久了。”王長笑著勸後邊的那個小伙子。
“我哪來的女朋友,我的女朋友還在未來的老丈母娘家里用精飼料養著呢!”小伙子忍不住笑起來,朝王長年做了個鬼臉,一翹腿上了自行車,揚長而去。
王長年平息了一場差一點在馬路上發生的戰爭,騎著自行車繼續往前走,堵塞的汽車排成了長隊,馬路成了靜止的鋼鐵河流,穿來穿去的摩托車倒像是流河中游動的魚。
“前邊肯定出事故了,”旁邊有人猜測。
王長年騎著自行車在便道上慢慢地往前走,他看到汽車司機們在馬路中間急得從車窗里往外伸頭探腦,心里充滿了自豪感︰還是騎自行車走路方便!
再往前走了沒有多遠,王長年看到了馬路上撞在一起的幾台車,寬闊的馬路只留下一條車道讓汽車魚貫而行,其他的地方都被交通警察圈成了待處理的事故現場。
王長年剛想從圍觀的人群中穿過去,不經意地往馬路中間掃了一眼,看到交警正從一個變形的駕駛室里往外拖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歪著腦袋,渾身是血。王長年覺得這個人好像是卓玉英,再瞅瞅旁邊撞壞的那些汽車,其中的一台正是劉一程家的車號。王長年“啊”了一聲,扔掉自行車,不顧一切地就往里邊沖。
“亂跑什麼,靠邊站!”一個交警攔住了他。
“我是她的親屬!”王長年指著受傷的卓玉英高聲喊。
“那好,你過來吧。”交警朝他招招手,然後對其他交通警察說,“先攔一輛車把傷員送到醫院。”
王長年攔了兩輛緩慢行駛的汽車都沒攔住,旁邊的交警一抬手,一輛出租車“吱”的一聲停了下來。
警察同意王長年陪卓玉英一起到醫院去,王長年坐上了出租汽車,心里還在嘀咕︰“媽的,前幾天剛發誓說不坐出租車,今天又坐上了,我說的話也成了放屁。”他用手機撥通了劉一程的手機。
卓玉英發生車禍的第三天,王長年把崔蘭萍從兒子家里叫回來,買了一兜子水果和一束鮮花,兩個人一起坐著公交汽車去醫院里看望卓玉英。
卓玉英在醫院里住了幾天,傷口進行了處理,精神也好多了,她看到王長年兩口子去了,掙扎著想坐起來,崔蘭萍連忙上前一步,按住了她的身體。
卓玉英拉住崔蘭萍的手,感激地說︰“多虧了你們家老王,及時把我送到醫院里,還為我輸了兩百毫升的血。我從天津回來的那一天很疲勞,覺得快到家了,思想上有點麻痹,結果就出了事故。”
崔蘭萍笑了笑說︰“你不用客氣,他那麼胖,輸點血正好減減肥,只是你以後開車要格外小心。”
卓玉英又轉向王長年說︰“王局長,我這次出事故多虧了你從中幫忙,听我們家老劉說,你的自行車也搞丟了。”
王長年故作滿不在乎地說︰“破自行車丟了正好,我正發愁沒理由買新的呢!”
劉一程這時推門進來,他們局的司機提著保溫飯盒跟在後邊。劉一程這兩天可能沒有少往醫院跑,一張面孔像是十天沒吃竹子的熊貓臉,眼圈都灰了。
“剛才那麼熱鬧,說什麼呢?”劉一程與王長年夫婦打了招呼,問卓玉英。
卓玉英說︰“現在還是老同志講風格,我前天出事的時候,好多輛小汽車從我們身邊旁若無人的開過去,一輛都沒有停,司機們都怕給自己添麻煩,我撞傷以後迷迷糊糊地什麼都不知道了,听說是一個開面包車的老司機把車停下來,用手機撥打了‘110’。”
王長年知道卓玉英有時候有些看不起退休的老同志,就故意說︰“你說這話抬舉老同志了,人老骨頭硬,越老越沒用。人一老,眼袋大了,錢袋小了,待遇低了,血壓高了,胡子越來越多,頭發越來越少;話越說越多,事越做越少;晚上睡不著,白天打瞌睡;家人不待見,外人不喜歡。”
卓玉英的臉上泛起羞赧的紅暈,笑著說︰“王局長在說氣話,以後誰也不敢小看了老同志,黨和國家都一直是把老同志當成‘寶貴財富’。”
劉一程在一旁感慨地說︰“有多人把‘老同志是寶貴財富’這句話當成笑話說,其實老同志是最值得尊重的,他們以前有什麼功績不講,老同志,特別是從領導崗位上退下來的老同志,少了官場上的虛偽和浮華,多了普通群眾的純真和樸實。兩眼昏花,是非看得清。滿口假牙,說的是真話。腳步蹣跚,走的是正道。有些人對有些事情看不慣,或者心理不平衡,發點牢騷,講些怪話,也是可以理解的。”
崔蘭萍說︰“劉局長說話挺有藝術性,老王說他以後想寫,純粹是瞎掰,你要是退了休以後寫,說不定還真能行。”
劉一程擺擺手說︰“我沒那個本事,也不會去湊那個熱鬧,現在缺很多人才,就是不缺作家,特別是網絡作家。前幾年經理多,這幾年作家多,如果有人在大街上朝著人群掄一棍子,說不定能打傷兩個經理、三個作家。”
“那你退休以後打算干什麼?”崔蘭萍問他。
“我和老王一起騎自行車到處瞎逛。”
卓玉英不滿意地看了劉一程一眼,機關槍的槍膛里一定是裝滿了子彈,但是這一次沒有扣板機。
王長年說︰“老劉,騎自行車的好處的確很多,眼中風景無限,心里其樂無窮,這段時間我的腰腿都不痛了,脂肪肝也減輕了。你剛才說退休了和我一塊騎自行車瞎逛,是真心話,還是放屁話。”
“當然是真心話!”劉一程說完,揚起右手,曲起小拇指。王長年湊上去,也把右手揚起來伸出小拇指,兩個老朋友像孩子一樣拉了一個勾。
卓玉英在一旁撇了撇嘴巴,崔蘭萍在一邊拍了拍巴掌。
(本篇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中國有多少個三口之家,沒有看到過這方面的統計數字,大概有上億個吧,一個家庭里有一個軍人的三口之家就少多了,有兩個軍人的三口之家會更少,有三個軍人的三口之家那肯定是少之又少了。
梁興一家三口都是軍人,也都是在北京市沒有戶口本的居住者。
梁興是某部隊領導機關的政治部主任,副軍職,他在這個職位上已經干滿六個年頭了。
星期五的下午,梁興下班回到家里,把公文包扔在客廳中間的茶幾上,仰靠在沙發上,閉著眼楮不想再動。上午學文件頭昏腦脹,下午作報告口干舌燥,當個領導也真是夠累的。
吳春芳在部隊機關大院的門診部上班,她平時工作不是太忙,差不多每天下午都能早一會下班買菜做飯。
吳春芳系著圍裙從廚房里走出來,把拖鞋放在丈夫面前,輕聲說︰“你先把拖鞋換上,朝生來電話說他晚上不回來吃飯了,我把中午的剩飯熱一熱,咱們湊合著吃一點算了。”
梁興睜開眼楮,不高興地說︰“他又有什麼事?”
如果沒有特殊情況,朝生一般周末回來吃晚飯,在家里過了雙休日,周一吃過早飯再回到位于市郊的單位,他在單位有一間單身干部宿舍。
吳春芳嗔怨地瞪了丈夫一眼說︰“你不要總是對兒子有一種敵對情緒,他還能有什麼事,好事唄!他說約了個人在外邊吃飯,我問他約了誰他不說,肯定是又有了新的女朋友。”
梁興一听妻子的話更有氣︰“哼!朝秦暮楚,見異思遷,我們的朋友都快遍天下了。”
梁興和吳春芳認識時,是某師政治部的干部干事,吳春芳當時是一個駐軍醫院的醫生,這個駐軍醫院與梁興所在的師部在同一個城市,兩個人離的並不遠,他們也不過是打了幾次電話,見了幾次面,前後不到一年時間,鋪蓋卷就搬到了一塊。
一個短得不能再短的愛情故事。
那時候的人們,一般談戀愛的時間短,婚後的日子過得卻很長,不要說離婚是一件讓人覺得很丟人的事,就是談了一段時間的男女朋友分手,都覺得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現在的一些年輕人不同了,有的是見一個愛一個,談兩個吹一雙,把他們的浪漫史寫成書,哪一本都比辭海厚,而論起男女之間的感情,可能比一張紙還要薄;有的年輕人談戀愛談得你死我活、昏天黑地,信誓旦旦、山盟海誓的話能讓石頭獅子听了掉淚,好不容易等到結了婚,新房里貼著的大紅“喜”字還沒有退色,就又勞燕分飛、各奔前程了。
“你有些觀念總是改不了,”吳春芳有一次對梁興說,“我也主張結婚的事情應該慎重一些,婚後好好過日子。但是,談戀愛的時間可以長一點,要有個相互了解的過程,最後是雙向選擇,覺得不合適了就換一個,這是正常現象。別的事情也是這樣,比如原來政治部的幾個領導,兩台小汽車合用了好多年,也沒出現多少矛盾。現在一人一台車了,意見反而多起來,什麼你的車好,他的車差,你的車新,他的車舊,問題全出來了。”
梁興最討厭吳春芳說政治部的領導什麼地方不好,不樂意地說︰“你都扯到哪兒去了,換人能和換車能相比較嗎?別羅嗦了,咱們快吃飯吧!”
剩飯熱兩遍,給肉都不換。梁興當兵以前在農村老家的時候就養成了愛吃剩飯的習慣,但是,今天的剩飯他覺得沒有一點味道。
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多鐘了,叫累了的鳥都進入了夢鄉,月亮也扯來薄雲遮住臉,昏昏欲睡。梁朝生在路燈下看了看手表,見家里的房子都黑著燈,就躡手躡腳地推開大門,悄悄地進了自己的房間。他剛打開台燈,吳春芳就敲敲門輕輕走了進來。
“媽媽還沒睡?”朝生問她。
“不但我沒有睡,你爸爸也沒有睡,剛剛關了燈躺下。”吳春芳說完,又神秘地問︰“兒子,告訴媽媽談得怎麼樣?”
“談得還可以!”
“女方是哪里人?”
“什麼女方?我請了個老師指導我怎麼考研究生。”朝生莫名其妙地說,“你們都想到哪里去啦!”
吳春芳回到自己住的房間,失望地對梁興說︰“朝生沒有去談女朋友,是向別人請教考研究生的事。”
“是嗎?”梁興坐起身來,打開台燈,高興地說︰“這還差不多。”
吳春芳不高興地說︰“你多關心關心孩子的生活好不好!”
梁朝生躺在床上毫無睡意,他感到身心都很疲憊,以前在軍校學習快結束的時候,本來想,自己在軍校的學習成績不是太好,讓爸爸幫忙,在北京市找個一般的部隊單位做一般的技術性工作就行了,那樣工作上的壓力會小一些。但是,爸爸有幾次說話的句式︰“你能夠這樣,還不是因為我------”太傷自己的自尊心。畢業時,他決意從老子保護傘的陰影下走出來,自覺接受組織分配,到了位于北京市近郊的一個研究所工作。這個研究所知識分子多,競爭又激烈,本科生很難站得住腳,不考研究生是沒有出路的。生活上的事也令人煩惱,先後談了幾個女朋友都不理想。自己看得上的女孩子,人家不熱心,認為部隊的干部收入不高,工作單位又不在城里,還有可能要二次就業。也有女孩子追求自己的,她們都覺得現在自己的老爺子在位,住有居室,行有小車,婚後生活上沒有多大的負擔。可是在位終有退位日,連國家主席都要退休,誰也不能當一輩子的官,奔著家庭條件追求自己的女孩子,朝生不喜歡。
朝生也知道,媽媽對自己沒有抓緊找女朋友有些著急,但他有自己的主意,既不能像狗熊掰棒子,掰一個扔一個,也不能像老頭撿廢品,什麼都往袋子里裝。媽媽經常說的話“你也不小了------”如同是連續播放的錄音磁帶,老是在自己耳邊響起,讓人听了心煩,不然自己現在才不會費心思去考慮這些事情呢!按照部隊的規定,本科畢業生參加工作滿兩年以後可以考研究生,現在自己已經到了能夠報考的時間。如果準備考研究生,就不能再一心二用,除了完成必要的工作任務,必須下功夫抓緊時間復習。
他在不知不覺中進入了夢鄉。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天上的星星漸漸地溶化在晨曦中,朝陽從東邊高樓的頂部探出半個紅色的臉龐來,花草樹葉在晨風的指揮下奏著合樂,營區馬路上不時地有外出的汽車和晨練的路人經過,沉睡了一晚上的機關大院也開始了白天的喧囂。
梁興住在兩層干部宿舍樓的下邊一層,樓前邊有一個小院,小院里的土地很肥沃,靠圍牆的地方挺立著幾株向日葵,中間生長著幾十株旺盛的茄子和西紅柿秧苗。蹲在菜地里拔草的梁興的頭上卻是一片荒蕪,稀稀拉拉的灰白頭發好像是霜後的枯草,點綴著綠色的菜地。
“老梁,”吳春芳害怕吵醒正在睡覺的朝生,手里拿著一張紙,從屋子里走出來,小聲地對梁興說,“你看看兒子昨天晚上丟在餐桌上的學習計劃。”
梁興站起身來,矮矮胖胖的身體在肥壯的菜棵子里只露出來上半身,他手掌上有土,用兩個指頭夾著那張紙,眼楮在遠遠近近地調整著焦距,吳春芳又連忙到屋里取來他的老花鏡。
“咱兒子這字寫得很‘飄逸’,跟英文似的,可惜我看著太費勁。”梁興戴上眼鏡,看著手里的那張紙,用譏諷的口吻說。
吳春芳說︰“你先別說他的字寫得怎麼樣了,現在的大學畢業生有幾個寫好字的,看看內容吧!”
梁興認真地看了一遍,哼哼了兩聲,臉上無動于衷,嘴里未置可否,把那張紙又遞給了吳春芳。
吳春芳知道,梁興把對兒子的關心一直埋藏在冷峻面孔的冰霜下面,不表態就是滿意了,他眼楮里已經流露出贊許的成分。
“朝生要是考研究生,談朋友的事又得往後推了。”吳春芳憂慮地說。
“這不是很好嗎,趁年輕多學點知識,打個好基礎,我們倆不也是二十七八歲才結的婚嗎。”
“晚兩年談女朋友按說倒是沒有什麼,就是到時候------”
“到時候如果我退休了,會降低他談女朋友的條件對不對?他考學和拿學位證時我找了人幫忙之後,他已經不想把他的事情再和我扯在一起了,畢業時分配到我們機關管轄的範圍之外城郊單位,他還很慶幸,不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嗎!難道你還不明白。孩子有自立自強的決心是好事,你不要總是在一旁杞人憂天。”
梁興的聲調越來越高,吳春芳用手指了指朝生睡覺的房間,示意他說話的聲音輕一點。
因為朝生今天又該回來過雙休日,晚上在家里吃飯,吳春芳準備的飯菜就豐盛一些。“往家里交錢的人吃差的,不交錢的人吃好的。”梁興有時候在吳春芳面前發“牢騷”。
吳春芳剛到醫院工作的時候,也曾經下定決心要當一個有成就的臨床醫生,後來看到梁興工作忙碌,朝生工作緊張,一年前,就主動要求從醫院調到門診部工作,與手術刀說了“再見”,每天就是反反復復地量體溫、開藥方。她當然知道,梁興也是盼著兒子周五早點回來,也想讓自己給兒子做些好吃的。所以她有時也故做認真地說︰“兒子平時吃大食堂,肚子里油水少,回家來需要補一補。你經常在外邊陪吃陪喝,身上的肉想減都減不掉,在家里還吃那麼好干什麼?”
梁興說︰“我現在並不想減肥,退休以後不用減,膘就自己掉下來了。另外,你不要總是把在外邊陪同吃飯看成是佔便宜的事,那也是任務,我要不是陪吃陪喝,能得脂肪肝、高血壓?這一點你當醫生的比我心里更清楚。”
“照你這麼說,陪吃陪喝也需要有一種獻身精神。”
“可以這麼說。”
“搶險救災死了傷了都是英雄,因為吃喝送了命、得了病,群眾一個也不會同情。”
晚餐準備好了,吳春芳招呼梁興和剛剛進家的朝生吃飯。
三口人在一起說話的機會並不多,梁興下了班就鑽到書房里,不是看文件就是改材料。朝生進了家也是把自己的房門關住,好像他就是奔屋子里那台電腦才回來的。以前吳春芳有時會突然推門進去,想看看兒子悶在屋子里究竟在干什麼,後來朝生不干了,有一次很認真地對她說︰“媽媽,你和爸爸以後進我的房間要敲門。”梁興在一旁不高興地說︰“進你的房間還要敲門?以後我們在外邊喊‘報告’,你批準以後我們再進去得了。”
話雖然是這樣說,梁興和吳春芳在朝生關著門的時候,很少再到他住的房間里去打攏他,孩子大了,他也有不想讓家長知道的隱私。
吃飯時間是信息和感情交流的最好時機。
“老梁,”吳春芳給梁興和朝生各夾了一只炸雞腿說︰“朝生準備報考的那個學院的副政委還是崔文才吧?”
吳春芳是這個家庭感情上的預警機,她說完這句話,就發現另外兩個家庭成員的面部表情都起了變化。
“是又怎麼樣?”梁興陰沉著臉,警惕地問。
“是就是唄,還能怎麼樣。”吳春芳若無其事地笑著說。
朝生低著頭吃自己的飯,什麼話也不講,他在軍校養成了吃快飯的習慣,只一會功夫,就放下碗筷,用餐巾紙擦著嘴巴說︰“往後的幾個雙休日我就不一定回來了,得抓緊時間復習。還有,我考研的事情你們不用多操心。”
梁興的臉上透出欣慰,吳春芳的臉上卻表現出擔憂。
朝生已經幾個星期沒有回家了,梁興好像沒事一樣,吳春芳卻如同丟了魂一般,一到雙休日就抓耳撓腮,坐立不安,總想給兒子打電話,又怕梁興听到了不高興。
“朝生最近沒有回家來,抓緊時間學習只是其中的一個原因,我覺得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在家里可能感到受拘束,不自由,找理由盡量少回家。”吳春芳在梁興身旁說。“你有時候對孩子要求太高,在工作上,你什麼事都想管,在生活上,你什麼事都不想管。還有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吹毛求疵,比如說他有時候想听听音樂,放松放松,你說是聲音太吵,影響了別人。夏天汗多,冬天尿頻,這是正常的生理現象,你又說他開熱水器次數太多了,拉水箱拉得太勤了,搞得兒子心里不痛快。”
梁興听了吳春芳說的話,心里有點煩︰“你怎麼也學會嘮叨了,好像我是後爹,虐待他似的。”
“虐待談不上,起碼是不理解他。你總是喜歡在他面前說︰‘你們現在多幸福,一不愁吃,二不愁穿’。不愁吃穿,那是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我們的追求,現在的年輕人,除了吃好穿好,更重要的是講究精神享受。”
吳春芳有時候覺得,自己也和有些家庭的女主人一樣,是有些嘮叨了,不過,正是她們嘮嘮叨叨的唾液,把家庭的成員緊緊地粘合在了一起。
梁興今天卻對吳春芳的話越來越不愛听,反駁她說︰“誰說我們那時候只想著吃穿,沒有精神追求?我們追求的是艱苦樸素,勤儉持家,厲行節約,強國富民。”
吳春芳說︰“你又來了,別說兒子了,這些話我都听煩了,你講的即便是有道理,也要變個方式說出來,這是家庭,不是會場,是一起過日子,不是講大道理。有一次兒子對我說,把我爸爸說的話記下來,就是一本‘共產黨員行動準則’,但是,往往調子唱得高的人,行動上卻是矮子。”
梁興氣得紅了臉,吼著說︰“他胡扯!”
“怎麼是胡扯,有些事情他比我們還看得清楚,你瞧瞧現在有的領導,志氣不大,口氣不小,情況不清楚,決策很果斷,一個失誤的代價可能就是幾十萬、幾百萬,造成這種浪費的例子,看到的听到的我可以給你舉出好多個。”
“機關的事情那麼多,工作那麼忙,出點差錯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梁興的聲調低了下來。
吳春芳也放緩了聲調說︰“你今天還算不錯,承認機關工作中有差錯。你想過沒有,平時別人的有些話你不愛听,孩子也不小了,你那些說教的話他也不愛听,你不能自己的自尊心上容不得一根剌,而在孩子的自尊心上插一把刀。
你剛才也說了,出差錯是因為工作忙,我不這樣認為,忙不能成為出差錯的理由,機關里的忙有時候是人為的,本來幾句話就可以說明白的一件事,非讓部屬寫成材料,翻來覆去地修改無數遍,改好以後領導們拿著在那里念,有些材料純粹是竹竿做的 面杖,又長又空,三粒米熬成的大鍋稀飯,真貨不多,群眾根本不愛听。明明是一個電話就能解決的問題,也要印成文件往下發,管你下邊看不看。最近這一段時間,中央要求轉變工作作風,機關里往下派的工作組少了,下發的文件少了,召開的會議也少了,也沒有听說哪個單位死了人、出了事。”
吳春芳說完,梁興朝她翻了翻白眼,但是沒有說話。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朝生準備回家過雙休日,星期五晚上,他在單位吃過飯,騎了一個小時的自行車,月亮挑起一盞燈,一直把他送回爸爸媽媽居住的部隊大院。
吳春芳高興地看到,梁興和朝生的關系比以前融洽了一些,一家人在一起吃飯的時候,笑聲也比以前多了一些。
朝生在飯桌上對爸爸媽媽說,他們所長的女兒今年也報考了與他同一個學校的研究生。所里有人議論說,現在世界上每天都會發生很多奇跡,她如果能考上研究生,那就是又一個奇跡。大學畢業以後,她並沒有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業余時間不是上網聊天,就是追星逐月,有一次參加一個演唱會,被一個男演員在額頭上吻了一下,楞是三天沒有舍得洗臉。
第二天吃中午飯的時候,朝生又對爸爸媽媽說,他們所里一個已經退休的高級工程師有兩個兒子,他對自己的孩子從小就是嬌生慣養,孩子說要天上的星星,他就想找梯子去摘;孩子說要河里的月亮,他就要跳水里去撈。當時有人預言,他裁下的甜秧肯定要結出苦果。結果兩個兒子長大以後都不成器,整天無心工作,結伴游蕩,不僅找父母要錢花,還把家里值錢的東西偷出去倒賣。兩個不成器的兒子都把自己沒有考上大學、沒有找到好的工作,歸咎于父母的教育不成功。一個兒子說︰“我們要把家里的東西都拿走,只給老頭老太太留一條毛巾擦眼淚”。另一個兒子說︰“老年人的角膜也能賣錢,就是哭也要讓他們用瞎了的眼楮去哭。”搞得年事已高的高級工程師老兩口毫無辦法,他們找到派出所,請求他們幫助管教。
梁興對朝生講的事情听得津津有味,有時笑逐顏開,有時臉色凝重,听罷朝生講完這些故事,他用開玩笑的口氣說︰“你在我和你媽面前淨說一些表現不好的孩子,是不是要襯托自己老實听話。”
“不,我講這些事只是讓自己引以為戒。”朝生認真地說。
吳春芳看到丈夫和兒子現在語言交流比過去多了一些,感到很欣慰,她心里想,他們父子二人,一個如西墜的鈄陽,一個似東升的紅日,人世間和自然界一樣,有更替就有希望。
晚上躺在床上,吳春芳對梁興說︰“朝生前邊這幾門課考的都不錯,你是不是先給崔副政委打個招呼,把朝生考研究生的事給他講一下,分數不夠咱不找他的麻煩,分數上了錄取線再請他適當關照。”
梁興想了想,為難地說︰“老崔從機關調走以前,我和他的關系還可以,他提了副軍、當了將軍以後,有點傲氣,後來我就很少再與他聯系,現在突然找他辦事,我張不開這個口。再說朝生現在對這種事情很反感,只想憑自己的實力拼一場,我怕他知道了以後會影響情緒。”
接下來的是沉默,兩口子一夜無話。
盛夏已過,天氣轉涼,小鳥在大樹的枝葉間啁啾,有人喜歡把小鳥的叫聲稱作“歌唱”,也許它們是傷心的哀鳴呢!
朝生的心也涼了,理想如火,現實似冰,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是從高處向下墜落,自己無奈地伸著雙手,卻抓不住任何東西。
他已經上了研究生的錄取分數線,但是沒有被報考的學校錄取,不想統一分配就只有等待以後再考。對于這一點,他有思想準備,也可以選擇這種結果。但是,當他听說所長的女兒被自己夢寐以求想去而去不了的學校錄取,特別是听說學校的崔副政委促成了所長女兒的好事,說不定還是她佔用了自己的名額時,他的精神簡直要崩潰了。
愁長路也長,星期五下午下了班,朝生沒有在所里吃飯,也沒有騎自行車回家吃飯,在回機關大院的路上,他到一個不大的飯館里把自己灌得半醉,爬在飯桌上昏睡了半個多小時,被服務員叫醒以後才搖搖晃晃地又上了馬路。
朝生一個人走在大街上,一個還不想坐牢的中年司機,耐著性子跟在他屁股後邊按喇叭。朝生迷迷糊糊地覺得,自己今天很難再走到前邊的公交汽車站,就站在馬路中間,抬起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吳春芳打了幾次兒子的手機都沒有人接听,正在家里著急,看到神態失常的朝生踉蹌著進了屋子,嚇得手足無措,梁興給滿嘴酒氣的朝生泡了一杯茶,坐在一邊等待他說明原因。
朝生在床上躺了一會,又坐起來喝了幾口茶水,慢慢地才覺得頭腦清醒了一些。
朝生本來想享受爸爸一頓措辭嚴厲的訓斥,看到的卻是梁興關切的目光,他把心里的怨恨和要說的話,一口氣吐了出來。
“老崔原來說話口氣大,有時候看不起人,這一點我清楚,有人說他得了好處才幫別人辦事,我覺得這只是一種猜測,他不至于會拿著原則做交易吧!”梁興听了朝生講的情況,疑惑地說。
吳春芳早在一邊氣白了臉,氣憤地說︰“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一個人從遵紀守法到違法亂紀,從循規蹈矩到為所欲為,並不需要多長的時間和特別的訓練,有些人到了一定的職位,有了適當的時機,對物資和金錢的佔有欲就會發泄出來,有時候私心的爆發、道德的倫喪,只在一念之間。”
“說話一定要有根據!”
梁興比吳春芳更清楚崔文才的為人處世,他自己都覺得剛才說的這句話蒼白無力。
“我是門診部的一個普通醫生,能掌握別人什麼證據,但是我相信群眾的公論,連我都听說了他提副政委是找關系花了錢的,你不會沒有听說吧?”吳春芳依然氣憤地說。
“花沒花錢我不清楚,只知道是上邊的某個領導為他說了好話。”
“有一句話叫做‘德不配位,必有災殃’,在用人這個問題上,高層領導如果有私心,不公平,為一個人說了好話,就等于說了其他人的壞話,因為他推薦提拔了一個平庸或者無能的人,就耽誤了一個有才華的人,也傷害了無數個旁觀的人。而且,在別人仕途上感情上‘投資’的人,總想著用別的方式把‘投資’收回來,撈取不應有的好處。”
梁興听了吳春芳的話,又看了看朝生,不高興地說︰“你的話越來越離譜了,不要帶著情緒去觀察問題和亂下結論,既便是別人思想上有什麼毛病,也用不著你來開藥方。”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一家三口人各自上床,但是一晚上都沒有休息好。
梁興在想,人造就了錢,卻又被錢綁架,甚至于一些本來還比較有才華、有骨氣的人也成了錢的奴隸,老崔這個人要真是像群眾議論的那樣,就太令人遺憾了。
吳春芳在想,梁興是屬鴨子的,肉煮爛了,嘴也是硬的,他心里也清楚現在有些領導干部的德行,嘴里又不肯承認,死守著自己用虛榮心構築的防線。
朝生在想,自己過去總是用美好的願望裝點現實,現在才看到了人生道路上的坑窪不平,從虛幻的天空墜落到現實的土地上,自己看清了一些問題,也學到了很多東西。有些領導干部講起原則來,慷慨激昂,唾沫四濺,干起私事來,為所欲為,令人發指,表演技巧讓一些影視明星都自嘆不如。如果聲調高就是好歌手,驢子都成了音樂家;如果面孔黑就是包青天,市場上的墨汁一定暢銷。
朝生前一段時間的情緒一直比較低落,他覺得自己以後繼續復習下去,以後可能會沒有信心再去考研,準備退而求其次,進不了理想的學校,就去一個一般的學校。他不想讓父母知道自己的計劃,悄悄地找了幾個與自己關系比較好的同學和同事,想請他們幫忙出出主意。結果是自己的自尊心再一次受到損傷。世情知冷曖,人面逐高低,朝生找來找去,落了個更加傷心。
最近幾天,朝生下了決心,與其在一個不理想的學校學習幾年,心里不痛快,還不如不去,干脆,繼續復習,伺機再考。
月光似銀,夜涼如水。秋天的腳步悄悄走近了這個大都市,朝生的心也漸漸地恢復了平靜。又是一個周五的晚上,朝生在市中心的一個快餐店里和一個女孩子一起吃過飯,很晚了才回到家里。他回家發布的消息,讓爸爸媽媽都吃了一驚,梁興臉上的不滿表情毫不掩飾、通俗易懂。
“交女朋友是你自己的事,我和你媽不會不尊重你的選擇,但是,你不能悄悄地與一個女孩子聯系了一段時間,都要考慮結婚問題了才給我們講。現在有些年輕人的戀愛過程,有時候長得讓人不可思議,有時候又短得使人難以理解,真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
梁興的話還沒有說完,吳春芳就在一旁急得拉著朝生的胳膊,一個勁地問他︰“她個子多高?在哪個單位工作?家里邊------”
梁興不耐煩地對吳春芳說︰“你還有完沒完,他要是願意,讓他自己講。”
“她是本市駐軍醫院的醫生,家也住在部隊大院,母親已經退休,父親是一般干部。”朝生說著,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好像是在背誦一個無關的人的履歷。“人長得------一般,個頭大約------一米六多一點。”
“你不是說明年還要爭取讀研嗎?”梁興問他。
“結了婚先不要孩子,對考研不會有太大影響。”朝生回答,臉上依然是那種讓人琢磨不透的表情。
梁興一副不太高興的樣子,起身走了,留下吳春芳還在纏著朝生問這問那。
朝生沒有向父母全講實話,他放大了女朋友的尺寸,說她身高一米六多一點,其實她連一米五九都不到。他也降低了女朋友父親的級別,說他是一般干部,實際上他原來是某個大軍區的副司令,去年剛調到總部機關來。
他的女朋友姓林,叫林凌。
林凌和朝生同歲,比朝生還大幾個月,她身上沒有一些高干子女慣常的那種驕態和嬌氣,潑辣大方,待人誠懇,與什麼人都處得來,與什麼人都談得攏。因為朝生他們研究所的醫療體系在她們醫院,身邊認識她的人並不少,而且一提到她,都是一片贊揚聲。
經人介紹,朝生同意與她先接觸一下,盡管他以前听到別人說她的長相“一般”,第一次見面,他還是吃了一驚,幸虧自己的視覺承受能力還比較強,才壯著膽子又認真地看了看她。林凌企鵝一樣的身材顯得有些臃腫,南瓜一樣的圓臉紅得如同餃山的夕陽,臘腸般的十指分不出骨節,是一個讓男人看了第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的女人。別看林凌長得不怎麼好看,她還崇尚“自然美”,一般不打扮自己,她有一段著名的論斷︰“女孩子美化了自己的臉,就是擊打了父母的臉,那是你對他們生產的產品不滿意的表現,想進行再加工,要是對父母的勞動成果不滿意,有本事你可以要求退貨呀!”平民的孩子打扮不打扮別人不在意,首長家的孩子不打扮就招來了如潮的好評,什麼“艱苦樸素”,什麼“平易近人”,群眾倒是給她做了幾件華麗的外衣。
林凌談戀愛的歷史不短,已經在自己工作和生活過的圈子里有過幾次交友的經歷,用林凌自己的話講,有些小伙子找女朋友,是傻小子買西瓜,里邊的生熟不管,光挑外表光滑的。她同意和朝生見面,是因為听到別人議論過他的為人,她喜歡朝生的深沉、有主見,當然,那是見面之後的事情。林凌心里也清楚,對于一個二十六歲的丑姑娘來講,自己好比是長滿了雜草的土地,正期待著墾荒的犁鏵,她要盡快把自己嫁出去。與朝生交朋友,她並不想把家庭作為法碼,也不會認為找個比爸爸職務低干部的孩子是屈尊下就,更不會盛氣凌人,對朝生居高臨下,這也是朝生和她見了幾次面之後,逐漸對她有了一些好感的原因。至于朝生在開始的時候為什麼同意和林凌發展關系的真正原因,別人有一些猜測,但朝生一直秘而不宣。
朝生知道父親的脾氣,他不希望自己的女朋友父親的職位比他高。盡管母親再三追問,他仍然含糊其詞,沒講真話。他也知道,這種事情根本瞞不住,而且丑媳婦最終也要去見公婆。
所以,他要盡快將生米做成熟飯。
秋暮霜冷,樹葉在冷風的摧殘下,沙沙作響,如泣如訴。
朝生看著裝修好的新房,心里說不上是幸福還是難過,他感到自己的頭腦已經有些麻木,不管是品嘗選擇對了的甘甜,還是吞咽選擇錯了的苦澀,他今後都不準備慶幸或者後悔,反正茅房和廁所一個樣。
飯店里張燈結彩,賓朋滿座。
朝生結婚了,他企圖在感情的廢墟上盡快埋下愛情的基石。
他覺得婚禮和葬禮在同時進行,參加婚禮的是他的身體,參加葬禮的是他的心靈。
婚禮主持人的語調也像是在致悼詞。
林凌潮紅的臉和伴娘蒼白的臉都像是涂了太多的脂粉,像殯儀館里的死人剛剛化了妝。
朝生覺得今天的喜事辦的有點滑稽,自己不過是被別人提著線操縱的木偶。
梁興的臉板得如同樸克牌上的連體人頭像,只有在別人和他說話的時候,才有一線機械的笑容。只有撒謊的嘴巴,沒有騙人的眼楮,朝生和林凌談戀愛之後,他就發現,兒子生活的羅盤已經掉轉了方向。
吳春芳今天的角色最難扮演,心里喊著苦,嘴里還要叫甜。
林凌爸爸位高權重,工作繁忙,沒有來參加女兒的婚禮,林凌的媽媽由吳春芳陪同著,參加了婚禮的始終。吳春芳這段時間哭過好幾次,顆顆眼淚都飽滿晶瑩,貨真價實。但是,她今天堆滿笑容的臉上已經看不到一點傷心的痕跡。朝生把林凌第一次領回家之後,吳春芳滿肚子不樂意,林凌現在的單位就是她以前工作過的醫院,听熟悉的同事講,這姑娘就是長相差一點,其他方面都還算不錯,她才得到一些安慰。
朝生結婚過去一段時間了。
朝陽把光芒灑向大地,撫慰著被冷風折磨了一晚的房舍樹木。
梁興家里今天發生了兩件事情,一是有人打電話傳過消息來,梁興提升政委的議題已經在上一級的黨委會討論通過,並且已經上報;二是在學校當副政委的崔文才主動給梁興打了個電話,埋怨他今年在朝生考研的時候為什麼不給他打招呼,並且許諾說,朝生明年考研的事情不用家里再操心,由他全權負責。
(本篇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我從小在農村長大,是一個野地里跑出來的頑皮孩子。小學畢業以後,我憑著一股機靈勁考入初中,但是並不知道珍惜寶貴的學習機會,在學校里今天和同學吵架,明日與老師頂嘴,讓學校的老師傷透了腦筋。
我的同桌馬長志是班里的學習委員,老師安排我們兩個人坐在一張課桌上,可能是覺得我學習時不太用心,又不守紀律,讓他對我進行重點幫助。
馬長志比我的年齡大了不到兩歲,他不但在學習上給了我很多幫助,生活上對我也很關心,因為是住校學習,我們每個星期只能回一次家,他家里當時的生活條件稍好一些,每個星期天的下午,同學們從家里返回學校的時候,他總是忘不了給我帶一點吃的,有時候是一把生花生,有時候是一塊烤白薯,填飽肚子,當時是我們生活上最大的奢求。
那時候,農村能夠讀初中的孩子不多,能到高中念書的更是鳳毛麟角,我們班四十多個學生,畢業時,只有十來個考入全縣唯一的一所設在縣城的高中,馬長志是其中之一。
在去往縣城高中報到之前,馬長志步行了幾里地,特地到我的家里,勸說我在農村不要忘了看書學習,他說我的語文基礎還不錯,可以多看些文學作品,練習寫點東西。他還送給我一本《漢語成語小詞典》,並用蒼勁的字體在扉頁上抄寫了《鋼鐵是怎麼煉成的》一書作者奧斯特洛夫斯基的一段話︰人的一生應該這樣度過,當他回憶往事的時候,不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因碌碌無為而羞愧。右下角一行小字寫的是“馬長志與學友共勉”。
由于勞動之余閑得無聊,也由于馬長志的苦口勸說,我在家中的茅草屋里,晚上經常在如豆的燈光下,讀了我在農村所能找到的文學書籍,並練習寫些順口溜、表揚稿之類的東西,有兩篇居然還被縣廣播站采用了。
兩年之後,也就是“文革”後期,在馬長志和他的同學們都參加了造反派,醉心于派性斗爭的時候,我參軍了。離家時,除了父母給的二十元零花錢,我只帶了馬長志送給我的那本《漢語成語小詞典》。
到部隊以後,我的那點文字功夫還真是派上了用場,連隊辦牆報,出板報,我都是主力,還經常與文書一起為連首長寫發言材料。由于當時的文化生活非常貧乏,戰士們除了每星期看一場連台詞都能背下來的電影之外,就是讀報紙和學習領袖著作了,《漢語成語小詞典》成了我最愛看的書,書中的近三千條成語我幾乎全能背出來,我寫的學習心得和大批判文章詞匯最豐富、語言最生動,多次受到連隊首長的表揚。當兵剛剛滿三年的時候,我就被提升為干部,不久就成為部隊機關的宣傳干事。在此後幾十年的軍旅生涯中,我一直把那本小詞典帶在身邊,經常對著扉頁上馬長志寫的那幾行字,追憶往事,反思自己,腦海中也時不時地會映現出馬長志的影象。
前年三月的一天,我去部隊隨首長到基層部隊檢查工作回家以後,發現書房里多了一摞工具書,字典、詞典和警言名句集錦,一應俱全。愛人告訴我,大學畢業剛分配到家鄉縣城工作的外甥前天出差路過北京,他知道我平時愛看書、愛寫東西,特地買來送給我的。盡管有些書我已經有了,但想到外甥這樣懂事,心里依然很高興。
一個星期以後,我發現漢語成語小詞典不見了。
“有了新詞典,還要舊的干什麼?我把它和舊報紙一起當廢品賣了!”
听了愛人的解釋,我的肺都快要氣炸了,大發了一頓脾氣。
一天下午下班時間,我剛走到生活區的大禮堂門口,政治部的王主任喊住了我,他說剛才有個收廢品的老頭打听我,已經朝我家的方向去了。
在我住的宿舍樓門口,我看到了收廢品的老大爺。
這個老大爺我見過,他經常騎著三輪車在大院里喊︰“有廢品來賣!”听口音好像是個老鄉。
老大爺今天似乎比以往顯得年輕,黑瘦的臉上少了些胡須,衣服穿得也整齊一些。
我走上前去,剛想問他找我干什麼,忽然看到他手中拿著的馬長志送給我的那本小詞典。我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高聲說︰“原來你是給我送詞典的,謝謝你,謝謝你!你怎麼知道這個詞典是我的?”
“這上邊有你的簽名。”老大爺怔怔地望著我,低聲說。
我從他手中接過小詞典,從身上掏出一張百元人民幣錢,遞給他說︰“這個小詞典我已經珍藏了幾十年,感謝你能夠幫助我找回來,這點錢希望你能收下。”
老大爺搓著兩只手,仍然怔怔地望著我,口中喃喃地說︰“我不要錢!我不要錢!”
“不要客氣,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我把錢放在三輪車上,轉身就要離開。
“皮猴!”老頭在我身後高喊了一聲。
好像是萬里晴空一個炸雷。我“忽”地一下子轉過身去,驚愕地看著面前的老人。
我上初中的時候,因為身材瘦小,又很調皮,同學們給我起了個外(綽)號︰“皮猴”,三十多年了,我的這個外號從來沒有再听到別人叫過,這個老人怎麼會知道?
“我是馬長志!”老頭看我還楞在那里,聲音顫抖地說。
“你,你是馬長志?”幾十年來,馬長志在我頭腦中已經定格為朝氣蓬勃的中學生,怎麼會是眼前這個形容憔悴、面目枯槁的老頭。我覺得身上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結結巴巴地問他。
老人家肯定地點點頭,我抓住他的手,凝視著他,想從那張飽經滄桑的臉上找到當年馬長志的影子。
在我家的沙發上,馬長志手捧著我給他沏的龍井茶,滿懷深情的望著我。記憶的游絲把他牽回到那個多災多難的年代------
“高中二年級的時候,我是我們班的班長,在同屆三個班一百多名學生中,我的學習成績名列前矛,老師和同學們都說我是上名牌大學的材料,我對未來也充滿了信心。“文革”期間,我和我的同學們憑著一腔熱血,把個人的前途置之度外,關心起國家的命運來。打打殺殺了一年多的時間,老師靠邊,學校停課,我們都成了沒娘的孩子,我回到農村和普通農民一樣,整天把太陽從東山背到西山,過著日出而作,日沒而息的日子。後來上大學采取推薦的辦法,每年分到我們那里有限的幾個名額,都被干部們搶去給自己的孩子或者親戚了,根本輪不到我們這些人。”
我往他茶杯里加些開水,听他繼續講。
“你參軍以後寄給我的幾封信,我都收到了,由于我當時心灰意冷,萬念俱滅,情緒非常低落,對什麼事情都沒有興趣,也就沒有給你回信。這些年我碌碌無為,隨波逐流,不知不覺已經成了六十來歲的人了。現在農民的日子很難過,種糧食賣不了幾個錢,買農藥、化肥、種子的投入倒是不少。我和兩個同鄉結伴來這里收廢品已經有一年多的時間了,我們三個人在市郊垃圾場旁邊租了一間房子合住。沒事的時候,我喜歡翻看廢品中的書報,無意中看到這本小詞典以後,我好幾個晚上都沒有睡好覺。我知道你就在北京市,而且還可能就在我常去的幾個部隊大院里工作,但是我並沒有下決心找你,我不想打擾你平靜的生活,也不想和你一起去翻看過去那些發黃的日歷。”
馬長志說到這里,眼楮里閃現著淚花,我從他手中接過茶杯,放在茶幾上,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馬長志舒了一口氣,接著說︰“一個人的路要靠自己去走,一個人的命運也靠自己來安排,我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不會怨天尤人。一年多來,我省吃儉用,已經積蓄攢了兩萬多塊錢。垃圾場旁邊住著幾戶菜農,平時我跟他們學了一些種菜的技術,準備回老家以後種植大棚蔬菜。我已經買好了火車票,後天就走,今天是我最後一次來這里收廢品。這幾天我心里很矛盾,後來覺得還是應該和你見上一次面,不然會終生遺憾。”
“這些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馬長志似乎不準備給我講多少他過去的經歷,我忍不住問他。
馬長志只是肯定地點點頭。
看到天色已晚,馬長志站起身來就要走,我死死的拉住他,一定要留下他吃晚飯。馬長志說︰“因為這幾天要回家,有些雜事還要處理一下,沒有時間在你家吃飯了,如果你同意,我想把這本小詞典帶走,它對我今後會起一個很好的警示的作用。”
我欣然答應。
我想給馬長志一些錢,他堅決不要,我們倆拉扯了好一陣子,他拿起小詞典就要出門。我靈機一動,對他說︰“這些錢你不要就算了,我把詞典給你包好,送你下樓。”
我用報紙把詞典,連同偷偷夾在里邊的兩千元錢包好,又裝進一個信封里,到了樓下才遞給馬長志。
望著馬長志遠去的背影,我百感交集,心潮久久不能平靜。
我們雖然都是已經六十來歲的人了,但是,後面的道路還很漫長,我衷心地祝福他︰一路走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兒子的女朋友今天是第一次到家里來。
兒子的女朋友長相不錯,高挑身材,眉清目秀,職業也很好,和我兒子在同一家外企的同一間辦公室里工作,而且她的父母還與我是同一個縣的同鄉,盡管兒子說這一點並不重要,但是,我和老伴依然非常高興,我們心里總是覺得,親不親,家鄉人,曾經在一個地方生活過很久的人,起碼在以後的相處當中,共同語言比其他人可能會多一些。
現在的姑娘可是真夠大方的,兒子的女朋友進了家門,看見老伴正在忙活著做飯,脫去外套,換上拖鞋,就下了廚房,幫助老伴又是淘米,又是切菜,老伴高興得像是吃了蜜蜂屎,自打姑娘一進屋,嘴巴就一直沒有合攏過。
為了招待兒子女朋友的這頓晚餐,老伴整整忙活了三天,幾次去市場上購買的雞鴨魚肉,差一點把冰箱的肚子撐破。
在兒子女朋友的幫助下,晚飯終于做好了。盡管姑娘一再勸阻老伴,讓她不要再炒菜,但是,老伴為四個人準備的這一頓晚餐,依然能夠把一個班戰士的肚皮填滿。
我事先警告過老伴,吃飯的時候,客人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不能像以前家里來了客人一樣,不管人家喜歡不喜歡,總是沒完沒了地給人家夾菜,也不要像過去在官府里過堂一樣,對人家的情況問個沒完沒了。老伴當時答應的很好,可是,一到時候老毛病就又犯了,兒子女朋友面前的菜碟子一會兒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不過,兒子女朋友個人和家里的情況倒是不用老伴怎麼多問,這個姑娘很健談,飯桌上邊吃邊說︰“阿姨做的飯菜真好吃,我媽媽就不怎麼會做飯,來了客人都是我爸爸一個人里里外外地忙活。”
老伴受到稱贊,給姑娘夾菜夾得更勤了,急得我用胳膊肘直踫她。
姑娘接著說︰“我媽媽家務活干得不多,但是在單位的事業心非常強,她把精力都用在工作上了。”
“听說你媽媽也是個領導干部?”老伴問了姑娘一句。
“也算不上什麼領導干部,是咱們老家市經委的副主任。”姑娘說,“我媽媽年輕的時候就很能干,她是高中畢業以後在農村干了幾年農活以後才上的大學,大學畢業兩年以後就在咱們鄰縣當了商業局的副局長。”
“你媽媽姓什麼?在哪里上的中學?”我突然意識到什麼,夾著一塊排骨正準備往嘴里送,忍不住問了姑娘一句。
我問姑娘話的時候,可能是有些失態,老伴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她心里一定會想,我不讓她問姑娘太多問題,為什麼自己反而問了與姑娘初次見面就不應當問的問題。
姑娘似乎不太介意我問了她什麼,很坦然地告訴我,她的媽媽姓宋,接著對我講︰“她上中學時就在咱們縣城的一中。”
“啪!”的一聲,我筷子上夾著的排骨掉在了湯碗里,雞蛋湯濺了我一身,也濺了一桌子。
老伴一邊用餐巾紙給我擦拭身上的湯汁,一邊嗔怪地對我說︰“你看看你,平時辦事挺謹慎的,今天怎麼這樣毛毛草草!”
我推說身體不太舒服,放下筷子,起身離座。
我一個人仰靠在書房的沙發上,閉上眼楮,覺得腦袋里成了一團亂麻。
姑娘的媽媽肯定叫宋玉玲,她是我高中時的同班同學。
宋玉玲人長得很秀氣,但是性格外向,在我們學校是個有名的“假小子”,我們倆都是班上男女學生中比較調皮的幾個學生之一,也都是班里學習成績比較好的幾個學生之一,也可能是氣味相投,也可能是性格差不多,我一直對她存有好感。
我參軍以後,有個同學想把我和宋玉玲兩個人往一塊撮合,這個同學寫信給我講,他已經當面征求了宋玉玲的意見,宋玉玲同意先與我通信交往。但是我不同意,我是準備當幾年兵再回農村扛鋤頭當農民的,而她當時正紅得發紫,剛剛從生產大隊婦女主任的位置上到公社革命委員會當副主任,我不想當那種讓別人認為攀高只嫌梯子短或者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人。
我在部隊提干以後,又主動找到當初給我寫信想成全我和宋玉玲好事的那位同學,舊事重提,讓他牽線,希望與宋玉玲通信聯系。過了幾天,那個同學給我回信說,他把我的意思給宋玉玲講了,這一次是宋玉玲不同意。事後我才知道,由于派性斗爭,宋玉玲已經被免去公社革命委員會副主任的職務,又回到農村當了農民,當時她覺得自己是“配不上”我。
宋玉玲回到農村干了幾年農活,由于一個在地區工作的親戚的幫助,成了省城某名牌學校的工農兵大學生。應該說那個時候我們兩個人的條件相當、“門當戶對”,當原先那位熱心腸的同學再次想成全我們兩個人好事的時候,可惜宋玉玲已經名花有主,我也初為人夫。
此後,我只知道宋玉玲大學畢業以後分到鄰縣當了干部,而且工作干得不錯,被提拔為局級領導,其他的情況就不得而知了。
我與宋玉玲各自組成了家庭之後,宋玉玲怎麼想的我不清楚,我只是在自己的心里感慨,紅花落,滿地殘,兩人無份又無緣,是命運在故意捉弄有情人。
飯廳里,姑娘和老伴、兒子歡聲笑語,談興正濃。我睜開眼楮,像是做了一場夢。命運之神這樣安排,對我和宋玉玲,不管是一種補償也好,或者是一種懲罰也好,我都希望我們的下一代,在今後生活的漫長道路上,多一些坦途,少一些坎坷,有情人終成眷屬。
餐桌上正在吃飯的老伴、兒子和他的女朋友,對我剛才的異常表情和行動,好像並沒有怎麼在意。當然,我這個時候也不會向他們挑明事情的真相,只是在心里暗暗祈禱︰但願冬天的故事不會再在春天里發生!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有一年的秋天,我隨著總部工作組到駐守在我家鄉的一個基層部隊檢查工作,檢查工作結束以後,我向工作組的領導請了幾天假,回到闊別多年的家鄉做短暫停留。
由于父母都早已不在老家生活,這一次我回老家只準備住兩三天的時間,主要是想見一見多年沒有謀面的親戚、同學和朋友,了卻自己的一份心願。
與我多年來一直保持著聯系的縣政府辦公室主任楊全興,是我在中學讀書時的同班同學,他把我安排在縣城一個裝修還算不錯的賓館里。
楊全興知道了我這次回家的安排和想法之後,沉思了一下,對我說︰“我覺得你還是應當先去看看我們一起上中學時候的班主任賈老師。”他告訴我,賈老師退休以後就由于患了嚴重的腦血拴,治療後雖然保全了性命,但是落下個半身不遂。在老家的同學們幾乎都去看過他,有的還為他提供了一些經濟上的幫助。听楊全興講了這個情況以後,我心里感到很內疚,在外地當兵這麼多年,我連信都沒有給他寫過一封,也很少向別人打听過他的消息。
賈老師是教我們歷史課的,他留給我的印象是身材高大,略微有點駝背,走路時上身總是左右搖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上,平時堆滿了和藹的笑容,只有給我們講課的時候,才會喜怒哀樂溢于言表,表情豐富的面孔,演譯著風雲變幻的歷史話劇。
他很少批評人,有時候有的同學做錯了事,他也只是片刻斂起笑容,臉上泛著紅暈,慈祥的目光看著你,好像做錯事的不是我們,而是他自己。同學們都很敬重他,我們班在他當班主任期間,組織紀律、學習態度一直是全學校最好的。我在參軍以後的很長時間里,還偶爾能夠想到賈老師注視著我們的時候,那種希冀和自責的目光,特別是在我自己做了錯事之後。
賈老師已經退休多年,他住在我家鄰鄉據說是最窮的一個村子里。他的家不難找,“房子最破的就是他家!”——在村口有人這樣給我講。
幾間草屋與周圍的磚瓦房形成了比較大的反差,我敲了敲虛掩著的院門,輕輕地喊了一聲︰“賈老師!”
一個中年婦女從西頭的一間房子里走出來,她打開院子大門,好像正在家里忙活別的事情,懷里抱著幾件衣服,指了指中間的房子對我說︰“我爸在堂屋里躺著呢!”
我悄聲地走進屋子里,看到床上躺著的老人幾乎成了一個骷髏,眼窩深陷,顴骨高聳,稀疏的花白頭發像是秋霜下的枯草,這就是賈老師?當年在三尺講台上縱談天下事、橫論世間人的風采,在他的身上已經蕩然無存。我覺得心里一陣酸楚,放下手中的禮品,幾步跨到床前,握住老人家的手,激動地喊了一聲︰“賈老師,我看你來了!”
賈老師身體雖然不能動彈,神智還比較清楚,我作了半天自我介紹,賈老師才像是對我、又象是自言自語地說︰“噢,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個外號叫‘皮猴’的搗蛋鬼!”
賈老師講述自己幾十年的風雨生涯,遠沒有在課堂上講解歷史事件那樣生動和具體,只不過是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他簡單地給我介紹一下自己的情況以後,才十分感慨地說︰“要不是有同學們的幫助,我這把老骨頭早就成棺材瓤子了,特別是楊長慶,親兒子也沒有他孝順,我記得不是太清楚了,你們好像是同屆同班,你應該還記得他吧?”
我搖了搖頭。
賈老師似乎是有點遺憾,不甘心的提示我︰“他的個子不是很高,娃娃臉,特老實,平時不愛說話------”
我實在想不起來有這麼一個同學,更不記得他長得是什麼樣子,對著賈老師企盼的目光,又無奈地搖了搖頭。
賈老師開始有些失望,一會兒又欣喜地說︰“他每個月的十五六號,肯定要過來一趟,把我的退休金送過來,今天是陽歷十六號,他昨天沒有來,今天應該是會來的,你等一會說不定就能見到他。”
賈老師告訴我,楊長慶在他們村子里當了將近二十年的民辦教師,前些年才轉成公立的,每個月可以拿一千多塊錢的固定工資。
賈老師還對我說,楊長慶去年退休以後,在鄉文教辦公室幫忙。听到外邊有人敲門,賈老師高興地說︰“應該是他來了!”
進屋來的是一個二十幾歲的小伙子。
賈老師首先向我介紹說,這個小伙子是楊長慶的兒子,曾經和楊長慶一起到他家里來過兩次。爾後,賈老師又驚詫地問小伙子︰“今天怎麼是你自己來了?”
小伙子把帶來的一袋子簡裝營養品放在賈老師床頭的桌子上,又將一個紙袋子遞給他說︰“這是您這個月的退休費。”
“你爸呢?”賈老師又問了一句。
小伙子站在賈老師床前,眼圈紅了,聲音低沉地說︰“我爸爸最近胃痛的厲害,縣醫院檢查以後說是胃癌晚期,昨天我媽和我哥已經陪他到省城的腫瘤醫院去了,他讓我以後多來看看您。”
賈老師听了小伙子的話,嘴唇哆嗦,老淚橫流,哽咽著說︰“好人不常在,長慶啊!要不是你經常給我送吃送喝,問寒問暖,幫助我的閨女照顧我這麼多年,我也活不到今天啊,老天爺不長眼,為什麼不讓我替你得這個病呢!”
小伙子拉住賈老師的手,勸慰他說︰“我爸爸照顧您是應該的,他經常給我講他上學時您替他交學雜費的事情,他的病如果好不了,我以後就來經常過來照顧您------”
看到眼前的情景,我的眼楮也濕潤了。我兩天以後就要歸隊回北京了,這次回來探家,甚至于今生今世,我都不可能再見到楊長慶了,但是,我會在心里永遠記住他的名字。
從老家回到北京以後,我串聯了幾個原來的老同學,他們有的願意出力,有的同意出錢,我們成立一個臨時的互助小組,由我擔任名譽小組長,主要是幫助賈老師和楊長慶治療疾病和度過生活上的難關。家鄉的同學們生活條件都不是太好,我準備負擔他們所需要的大部分費用,以盡到一個學生在老師面前早就應當承擔的義務,
(本篇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臥鋪車廂里擠滿了人,過道里也堆了不少的行李箱,旅客們都在心忙著尋找自己的鋪位,石良臣好不容易才擠到車廂中間,找到了自己的九號下鋪。
行李架上已經擺滿了東西,石良臣想把手里的兩個提包放在鋪位下邊,看到自己的鋪位上坐著一位大媽,正探著身子和躺在對面下鋪上的一個大伯悄聲地說著話,就客氣地問︰“大媽,您是在------”
大媽看見石良臣提著東西和她說話,立刻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指了指對面中鋪,抱歉地說︰“噢,對不起,坐了你的位置了,我的位置在對面中間。”她說完,連忙把身子移過去,在大伯身邊坐下來,大伯身邊還坐著一個小伙子,看來這是一家三口,老夫妻和他們的兒子。
石良臣把兩個提包塞到鋪位底下,在小桌旁邊坐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心里在想,這次探家依然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沒有顧得上和過去的老師與同學們見個面。當兵二十多年了,在部隊有時候會接到他們的信件或者電話,他們都希望自己什麼時候探家的時候,打個招呼,大家在一起見個面,敘敘舊。知道了自己這次又是悄悄地回來,悄悄地回去,不曉得他們該是怎樣的埋怨。
對面的大伯發出幾聲輕微的呻吟,他面色蠟黃,雙眼似閉似睜,眼角上不時有混濁的淚水流下來。大媽俯在大伯胸前,輕聲的安慰著他,並不停地用手絹為他擦拭眼楮。
石良臣看到面前這個慈眉善目,滿頭銀發梳理得紋絲不亂的大媽,突然想起早逝的母親,如果母親健在,自己既使工作再忙,也不會五六年才回老家一趟。
小伙子听到大伯的呻吟,也站在大媽身後關切地問︰“爸,您哪里不舒服?”大伯睜開眼楮,費力地抬起手臂,朝小伙子擺了擺,有氣無力地說︰“沒啥事,車快開了,你下車吧!”小伙子說了一句︰“不著急,還沒有廣播呢!”就又在大媽身旁坐了下來。
石良臣從他們的談話中听出來是老兩口一起外出,兒子送行,就對大媽說︰“晚上休息的時候我睡您的中鋪,您睡我的下鋪,便于照顧大伯。”
大媽和小伙子都感激地連聲道謝。
“對不起,讓一讓!”一個年輕人嘴上喊著,從過道里擠過來。他把手里的小皮箱放在石良臣這一面的中鋪上邊,擦了擦頭上的汗水,看看表,自言自語地說︰“好玄,再晚一會就誤車了。”
廣播員提醒送客人的親屬下車,對面的小伙子急忙站起身來,對大媽說︰“媽,我走了,到了北京別忘了讓我姐給我打個電話。”
列車啟動了。
大媽那個一直站在車窗外的兒子跟著列車跑了幾步,給媽媽招著手,嘴里還在喊叫著什麼,他是對兩個老人不放心。大媽從車窗外收回目光,在手提包里掏出一個病歷袋,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看起病歷來。
後來上車的年輕人看了看坐在小桌旁邊正向車窗外觀望的石良臣,覺得有點面熟,輕聲問︰“請問,您是?”
石良臣扭過臉來,還沒有說話,年輕人就一把拉住他的手,興奮地說︰“您好,石老師,想不到在這里踫到您!”
石良臣一臉茫然,有些難為情地說︰“你看我這記性,你是那個單位的?”
“我姓方,北京軍區政治部的干事,您去年到我們那里去講過兩次課。”
“噢,對了,我去年是去你們那里兩次,當時听講座的人很多,我記不住------”
“這我知道!”小方理解地點點頭。
“你是外出休假?”石良臣問他。
“不,是出公差,事情辦完了,回北京。”方干事回答,他又問石良臣,“石老師您這是?”
石良臣告訴他,老家有點事,自己是請假回來處理家務的。然後,又不好意思地對小方說︰“你叫我老石就行了,我只是總部機關的一個普通干部,與你一樣做政治工作,不要叫我老師。”
小方認真地說︰“哎,那不行,您看看現在的有些人,把比自己年紀大、出道早的人都叫做老師,何況您還確確實實地給我們講過幾次課呢!”
石良臣笑了笑說︰“現在把‘老師’這個稱呼叫俗了,挺莊重的一個詞,成為與‘先生’‘小姐’一樣普通的稱呼了。我上學時候,老師和學生的感情是那樣的真摯,‘老師’兩個字在我們心目中是那樣的神聖。記得我在縣城讀高中的時候,我的班主任姓徐,他對待我們這些學生,真像是對待自己的親生孩子一樣------”
石良臣正和小方坐著說話,突然發現了什麼,“忽”的一下子站起身來,急切地問對面的老大媽︰“大媽,你們是------去-----”
大媽摘下老花鏡,看著石良臣失態的樣子,不解地說︰“我們是去在北京工作的女兒家里,在那里給老頭子查病治病,你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事,我是說------”石良臣指指躺在臥鋪上的大伯,語無倫次地說“他是------”
“他是我的老伴,一個退休教師。”
石良臣把大媽身邊的病歷袋拿過來,又看了看上面的姓名“徐文進”,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大伯的面孔,一下子握住他的手,用顫抖的聲音說︰“徐老師,我是您的學生,石良臣呀!”
躺在鋪位上的徐老師睜大眼楮,輕輕地搖了搖頭。二十多年了,石良臣剛當兵時給他寄過兩次信,後來再沒有聯系,更沒有見過面,他已經不記得這個學生了。
石良臣看到徐老師清瘦的臉上皺紋密布,生命之樹的年輪已經錯亂,頭上稀疏的灰白毛發在顫動的列車上如同秋風中擺動的枯草,只有那一雙眼楮、那兩道曾經堅定了多少學生學習和生活信心的目光,自己還是那樣的熟悉。他感到心里有幾分酸楚,又有幾分悔疚,滿含熱淚地緊握著徐老師的手,喃喃地說︰“徐老師,我對不起您!”
小方站在石良臣身後,滿腔熱情地對大媽說︰“徐老師是石老師的老師,也是我的老師,北京幾個大一些的部隊醫院里都有我比較熟悉的戰友和同學,如果需要檢查、治療或者住院,盡管找我,我待一會把我的手機號碼留給您。”
大媽正擔心自己一個人在路上照顧不了老伴,突然踫到兩個熱心人一路同行,而且其中一個還是老伴早年的學生,心里非常高興。
石良臣在老家的這幾天,生活沒有一點規律,都是深夜一兩點鐘才能睡覺,原來想在火車上好好地休息一晚上。但是現在不管大媽怎麼勸他,他都不願意躺下睡覺,非要堅持披著大衣坐在徐老師身旁,要好好地照顧老師一個晚上。
大媽可能是長期勞累,也可能是對石良臣比較放心,或者是二者兼而有之,一會兒竟躺在石良臣的下鋪上扯起了輕微的鼾聲。
疾馳的火車拉著石良臣的身體往前走,也拉著他的思緒往後退,二十年前的學生生活仿佛就發生在昨天,一幕一幕地的在他腦海中呈現出來。他突然覺得,時光的流水不但沖刷不掉銘刻在心底的記憶,有時候反而只會使它更加清晰。
徐老師一個晚上還都比較安靜,喝了兩次水,解了一次小便。如果有人攙扶,他可以慢慢地走,但是石良臣還是硬要背著他去衛生間。
黎明的曙光從沒有關嚴的窗簾縫隙中瀉進車廂里,火車徐徐地駛進北京車站。
大媽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老遠就看到了等候在站台上的女兒和女婿,她敲敲車窗,女兒也看到了她,一路跟著速度逐漸慢下來的火車走,母女倆隔著窗戶玻璃打開了啞語。這一邊的石良臣正給小方交待,讓他拿著幾個人的東西,自己要背著徐老師下車。
“我年輕,我來背徐老師。”小方不同意石良臣的分工。
“別爭了,徐老師一定由我來背。二十多年前的一個星期天,我因為身體不舒服沒有回鄉下家里,夜里在學校寢室里發起了高燒,是徐老師和同寢室的一個同學輪流把我背到城關醫院。當時我伏在徐老師背上就想,有朝一日我一定也要背一背徐老師,現在有了這個機會,我能讓給別人嗎?”石良臣邊說邊做好了背老師下車的準備。
小方沒有再爭辯,忙著收拾東西。
大媽回頭看到這邊的架式,著了急,對石良臣說︰“待車上的人下完了,女兒和女婿就會上車來接老頭,讓我家女婿背他,你一晚上沒有休息好,不能再背他了。”
小方幫助石良臣說服了大媽。
車上的旅客快要下完了,石良臣背著徐老師,覺得背上很輕,當年身強力壯的老師,為了讓學生成材,傾注了自己的全部心血,只剩下干癟的軀干。他又覺得背上很重,師生的情義使他體會到了自己應該承擔的份量。
(本篇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位于北京市遠郊區的這個小鎮很小,如果有人在鎮子的南頭放個屁,要是順風,鎮子北頭的人都能聞到臭味。但是,廟小神靈大,鎮小名人多,你可不要小看了這個地方。
小鎮實際只有十字交叉兩條街,街名卻有四個︰東街、南街、西街、北街。鎮政府位于西街路北中間位置,西街路南有一家鎮上唯一的非私營百貨商店,西街西口有一所中學,西街自然就成了小鎮政治、經濟和文化的中心,鎮上的名人,特別是幾個女名人都集中生活在西街。
楊春妮,副鎮長的愛人,一胎生了兩個姑娘,人稱“噸糧田”。由于鎮長和書記的家都在北京城里,愛人和孩子也都不在本地,楊春妮就成了小鎮上的“第一夫人”。
楊春妮勉強算是個初中文化程度,是一個土生土長的農村人,本來上學的時候認識不了幾個字,干了十幾年農活,認識的字一多半都丟到田里肥了莊稼。
楊春妮的丈夫在祖國的大西北當了十四年兵,前年在部隊提按拔為副營職以後,楊春妮辦理了隨軍手續,但是她並沒有到部隊去生活。因為丈夫服役的地方生活條件非常差,撿一個土坎坷掰開,兩邊都喊渴,那個地方最缺的就是水,干部戰士每人每天一桶水,先洗臉,再洗衣服,最後沖廁所。楊春妮自己不怕吃苦,但是怕女兒受罪。去年冬天,丈夫轉業回到位于北京市郊區的老家成為鎮領導以後,楊春妮才扔掉鋤頭,帶著一雙女兒,搬到鎮子上常往,
楊春妮黑紅的臉膛堆著笑,粗手大腳閑不住,離開農村大半年,普通得依然像是田里的土坷垃。嫁漢時只想找個“當兵的”,一不留神成了“官太太”。
趙美鳳,愛啃甘蔗,外號“榨糖機”,人家都說吃甜食容易發胖,她的身材卻像是在炸油條的鍋里過了幾遍,兩只圓眼楮在瘦長臉上佔了太多的比例,一對喜歡品嘗美味飯菜和專愛撥弄是非的薄嘴唇,只有睡著了覺才閑得住。因為愛人在鎮子上的中學教英語,她有時高興了,也會來一句“三克油”、“咕嚕百”什麼的,讓人听了身上起雞皮疙瘩。
齊霞,別人叫她“老軍屬”,其實她才三十一歲,每天在鎮政府辦公室里做文秘工作,她的面清目秀,膚嫩肌白,由于風刮不著,雨淋不到,長相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少。因為小鎮上其他當兵的兩三年都復員回家了,只有她的愛人,原來在北京某個部隊大院當戰士,當兵的第二年考上軍隊院校,從軍校大專畢業以後分配到偏遠的基層部隊當排長,成為干部,在部隊服役已經過了十二個年頭。所以,齊霞連續多年的春節都能享受到鎮政府慰問的十斤豬肉、兩斤點心和一封慰問信,自然算得上“老軍屬”了。
齊霞的愛人與楊春妮的愛人不同的地方是,楊春妮的愛人當兵的地方,最缺的就是水,齊霞的愛人當兵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水。齊霞的愛人所在的是海島守備部隊,一個只有零點幾平方公里的小海島周圍,一眼望不到邊的全是海水,守島的干部戰士看到附近駛過來一條漁船,也都像見到天外來客一樣稀奇。
距離小鎮不遠處的大山里,就有部隊駐軍,那是一個存放戰備物資的後方倉庫,齊霞最大的願望就是自己的丈夫能夠調到這個屬于部隊管轄的後方倉庫服役,自己免受每年帶著孩子的尋夫顛簸之苦,但是,愛人的一句“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不能個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使她的願望成為泡影。
小鎮的百貨商店不像那些零零星星的小賣部,七八個員工都是拿工資的工作人員。這個商店不僅是買賣東西的地方,也是交流各種消息的場所,如果說商店的商品買賣是經理當家,那麼,收集、傳播消息應該算是由售貨員趙美鳳負責了。別看趙美鳳賣東西時馬馬虎虎經常算錯賬,對于小道消息、馬路新聞,可是特別經心,並且精于“來料加工”,專營“批發零售”。她對東家娶親和西家出殯一樣覺得好奇,張三升官和李四坐牢一樣感到新鮮,一張嘴巴能把死的說成活的,高的說成矬的。楊春妮多次勸她“多嚼點甘蔗,少嚼點舌頭”,她振振有詞地說︰“人長一張嘴,不是吃喝,就是說話,現在不是信息時代嘛,有些事情你不說他不講有誰知道?我看現在的好多領導干部都不合格,市里開會一大本,區里傳達一張紙,回到鎮上不幾句,單位領導不吭氣,該說的話都被他們貪污了。”楊春妮搶白她說︰“人家是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要是誰說話多誰就能當干部,你早該到黨中央去當宣傳部長了。”
楊春妮有時候把趙美鳳數落得一錢不值,趙美鳳好象並不生氣,還在楊春妮面前“大姐”長、“大姐”短的套近乎。鎮上許多人都知道,沒有楊春妮的愛人,就沒有趙美鳳兩口子的今天。趙美鳳的愛人原來在縣改區之前的縣城里教書,因為和女老師發生了“那種事”,鬧得滿城風雨,學校準備處理他回農村老家。楊春妮的愛人主管鎮上的文教工作,正在發愁鎮中學缺少英語教員,就把趙美鳳的愛人“收容”了。趙美鳳是原來縣城化工廠的下崗職工,多年來沒有正經工作,隨著愛人“搭配”到小鎮上的商店里當了售貨員。
今天是星期天,趙美鳳穿了一件桔黃色的連衣裙,戴著一頂白色遮陽帽,脖頸上的白金項鏈閃閃發光,亮得能給天上的間諜衛星發信號。她穿過小街上那幫婆娘們用羨慕和嫉妒的眼光織成的網,蝴蝶似的飄到楊春妮的家里。
這是一個被稱為鎮政府家屬小院的地方,楊春妮住在前排平房靠東頭的一個套間里。趙美鳳進了院子,看見楊春妮一對十來歲的雙胞胎女兒大芸和小芸,正爬在柳樹的下一張小圓桌上寫作業,就問她們︰“大姐在家嗎?”
大芸抬起頭,看見是趙美鳳,一本正經地說“我媽去‘輪蹲’了。”
“什麼!”趙美鳳的眼楮成了銅鈴,“去倫敦!大姐出國啦?”
大芸“撲哧”一聲笑了說︰“出什麼國呀,是去了輪流蹲的地方。”
趙美鳳笑著罵了大鳳一句︰“死閏女,叫你長大了找不到對象。”
小鳳也停下筆,看著趙美鳳的細長脖子,笑著說︰“趙阿姨,你今天打扮得真漂亮,像電視里的------”
趙美鳳高興了︰“還是小芸會說話,我像電視里邊的誰?唱歌的,還是跳舞的?”
“像是動物世界里的長頸鹿。”小芸說。
趙美鳳涂了姻脂的臉更紅了,孿生姐妹卻笑成了一團。
楊春妮系著褲腰帶從院子里的公共廁所里走出來,老遠就朝這邊喊︰“不好好寫作業,又鬧啥哩!”
趙美鳳趕緊告狀︰“大姐,這兩個瘋丫頭你可得好好管教,天天拿我開心。
楊春妮嬌嗔地瞪了兩個閏女一眼說︰“沒大沒小!”她看到趙美鳳穿著領口開得很低的連衣裙,又沒好氣地說︰“要是別人都像你這樣做衣服,我看你們商店里兩個賣布的留一個就足夠了。”
趙美鳳並沒有感到難為情,滿不在乎的說︰“我這算什麼呀,你沒見城里年輕人穿的衣服什麼樣!我在縣城工作時候的一個鄰居,听說時興喇叭褲那陣子,她的褲腿能在腳脖子上拖下來十公分,家里一個月都不用掃一次地,可是洗衣機一年用壞兩台。後來時興吊帶裝,她的閨女用兩塊手絹做一件上衣,十七八歲的大姑娘,肚臍眼天天曬太陽。”
“自己的 眼全是屎,還說別人的屁股臭,”楊春妮嘟囔了一句。
看到楊春妮忙著擇菜,趙美鳳又酸溜溜地說︰“大姐,都快一點了,還沒有做中午飯,肯定是又是幫‘老軍屬’忙家務去了,我看你快成她們家不花錢的保姆啦!”
楊春妮扔給她一把韭菜,不客氣地說︰“別說風涼話了,幫忙干點活。你要是把心思用在工作上,家里又有困難,我也給你家當‘保姆’去。”
“我可不敢當!嗨,大姐,你听說沒有”,趙美鳳湊近楊春妮,神秘地說“听說齊霞的愛人不當連長啦,是不是犯了啥錯誤?”
“又嚼舌頭了不是,”楊春妮瞪了趙美鳳一眼說,“她愛人是不當連長啦,人家現在是副營級。”
趙美鳳撇撇嘴︰“天上掉餡餅,地上撿金磚,好事怎麼都讓她攤上了,自己剛當了勞模,老公又升了官。”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齊霞原來在縣政府、也就是現在的區政府做文秘工作,她是主動要求到小鎮子上來上班的。
齊霞和他愛人都是本地人,又是中學時的同學,高中畢業以後,齊霞到北京市一所專科學校學習文秘,她愛人參軍到部隊,以後兩個人通信、戀愛、結婚,整個過程平常得像是小河流水。
結婚後不久,齊霞的父母相繼患了癌癥,她愛人給老人寄錢、郵藥、托人請醫生,比親兒子想的還周到。第二年,兩位老人僅僅間隔幾個月又先後去世,失去親人的悲痛和對年邁婆婆的牽掛,象一副擔子的兩頭,沉重地壓在齊霞瘦弱的雙肩上。
齊霞的愛人自幼喪父,家里只有患痴呆癥的哥哥和老母親相依為命。為了便于照顧老人,她毅然放棄在縣城的舒適工作,要求調到離愛人家兩公里遠的小鎮上來。從此,白天鎮上干工作,晚上鄉下忙家務,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內容。一個仲夏的傍晚,鉛雲低垂,悶雷陣陣,她忙完手頭的工作,帶著雨衣,騎上自行車就往婆婆家猛蹬。剛出鎮子,傾盆大雨就迎頭澆下來,鄉村土路很快就成了泥潭,她在一個拐彎處摔倒了,壓在自行車下邊的腿怎麼也抽不出來,她在泥淖里邊掙扎邊哭喊,那個可憐的樣子,如果死去的父母地下有知,也會從棺材里伸出手來幫她一把。後來,在路過鄰居的攙扶下,回到婆婆家里之後,她流產了。
又過了兩年黃連樹下吃苦膽的日子,她生了個兒子,聰明、漂亮的兒子是對她多年艱辛勞作的褒獎。他愛人的哥哥有一天在村外的公路上被一輛電動三輪車撞死,她處理完了愛人哥哥的後事之後,在小鎮上租了一間房子,把婆婆接到鎮上和自己同往。在她的精心調養下,婆婆的身體已經比在鄉下時好了許多,兒子也能夠慢慢地用蹣跚的腳步丈量世界的尺寸了,盡管現在一個人要既顧老,又要顧小,但她覺得比以前天天跑路、兩頭著急的日子好過多了,特別是楊春妮到鎮上居住以後,像對待自己的親妹妹一樣幫助她,與過去的日子相比,她在生活上甚至有一種糖罐里攪蜜的感覺。
齊霞很要強,生活上的負擔小了,她就把主要心思用在了工作上。鎮政府的工作人員很少,有些事情干不過來,她除了收發文件,把有些接待、打字的事情也攬了下來。今年年初,她被評為區里的勞動模範。
別看楊春妮沒有多少文化,鎮上的女人們都非常佩服她,這當然不是因為她是副鎮長的老婆。她沒有工作,可是整天比有工作的人還忙,今天給這家帶孩子,明天給那家縫被窩。東家有了困難她去幫助,西家有了矛盾她也去調解,大實話說得你心悅誠服。鎮上有些干部的家屬喜歡收受老百姓的禮品,她不管辦事不辦事,從來不要別人的東西。有人說,火旺豬頭爛,禮到事好辦,找她家辦事的人,卻往往是提著豬頭進不了廟門。
楊春妮吃過晚飯,囑咐兩個閨女好好寫作業,自己就連忙趕到齊霞家里。半年多來,她差不多每天都要到齊霞家里去一趟,一個是軍嫂,一個是曾經的軍嫂,兩個人都知道當軍人妻子的難處,在一起也總是有說不完話。齊霞的愛人已經在守島部隊上級機關所在的小城市里為齊霞聯系好了工作,調動手續正在辦理。想到相處很好的姐妹要長期分手,楊春妮心里有些惆悵,看到齊霞兩口子即將結束兩地分居生活,她又感到高興。
齊霞剛剛伺候婆婆上床休息,看到楊春妮來了,遞給她一個小板凳,齊霞的兒子撲到楊春妮身上,摟著她的脖子不停的叫阿姨。
“嫂子,如果沒有你,我真是不知道能不能撐到現在,想到不久就要調走,我真舍不得離開你。”齊霞依偎在楊春妮身邊,哽咽著說。
楊春妮幫齊霞理了理頭上的亂發,笑著說︰“別講傻話了,世上還是夫妻親,你以後走了,別忘了老家還有個土包子大嫂就行啦!別不好受了,來,說點高興的事。”
齊霞說︰“我要去工作的地方雖然不大,但是,是個有名的旅游聖地,等我們在那邊把家安頓好了,先請你去住幾天,看看海邊的風光。”
楊春妮笑了笑說︰“我這個吊住腳脖子頭朝下都控不出幾滴墨水的人,還敢去那麼遠的地方,到時候不摸丟了才怪哩!再說啦,我對城里的有些事情也不習慣。有一次孩子她爸到北京城里辦事,帶著我去住了兩天,一天晚上,他說是讓俺到舞廳開開眼,我走到舞廳門口往里一看,我的媽喲,那屋里燈光像是老墳地里的鬼火,一閃一閃的,幾百個男男女女,又撅屁股又尥蹶子,難看死了。回家以後我給孩子她爸說,以後可不準你跳那種舞,听說有個地方的人,跳舞時跳著跳著,踢死了一個,孩子她爸說我,你可真是個老土帽,人家不是跳著跳著‘踢死一個’,是跳‘迪斯科’”。
楊春妮的話把齊霞逗樂了,她娟秀的臉上泛著紅潤,笑著對楊春妮說︰“嫂子,你以後也得慢慢適應城里的生活,如果以後副鎮長提升到區里、市里當領導去了,你不要淨跟著他鬧笑話。”
楊春妮說︰“我可沒有那個福氣,即使有那麼一天,我也改不了現在這個農民習氣。就說看電視吧,我跟孩子她爸就看不到一塊去,記得家里剛買彩色電視機的那一年,我要看電視劇,他非要看踢皮球,你說一晚上就看那一個皮球在地上滾來滾去的,有啥意思!他看就看唄,一邊看還一邊喊,好像還說什麼馬拉多了,牛拉少了。”
齊霞笑得差點岔了氣,對楊春妮說︰“唉呀嫂子,你可真是有意思,不是什麼‘馬拉多了’,是馬拉多納,一個著名球星的名字。”
楊春妮也哈哈笑了︰“你又笑話嫂子了,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馬拉多納’是一個人,你說我當時天天家務活都干不完,哪里還知道什麼這個星那個月的。”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趙美鳳的家雖說由區政府所在地搬到了小鎮子上,但是生活水平並沒有降低多少,以前家里邊丈夫賺錢,妻子消費,現在是兩個人都工作,夫妻倆的工資加在一起比過去多了不少。趙美鳳的愛人除了在學校講課,利用寒暑假和節假日在校外搞一些家教,也能賺些外快。當然,在鎮子上,她們家還算不上是有錢的人家。
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小汽車逐漸走進小鎮人們的生活,鎮上使用小汽車的人主要有兩種,一是鎮政府的領導,他們辦事當然都是用公車;二是種養大戶和發了點小財的生意人,他們買汽車的錢也都是勞動所得。汽車在這個山區小鎮,不僅僅是交通工具,也是使用人身份的象征,趙美鳳家里也買了一台小汽車,其實使用率並不高,多半是為了滿足虛榮心和向他人炫耀。
這一天,趙美鳳開著汽車走在小鎮窄窄的街道上,把在駕校三個月學習的駕駛技術發揮得淋灕盡致。她左手握著方向盤,右手拿著手機,用與顧客吵架練出來的高嗓門,邊走邊給城里的女友聊天,盡情享受著路人們的注目禮。
一個自學成材的個體戶司機,駕駛著漆皮斑駁的客貨兩用面包車,也行駛在小鎮的街道上,他按了幾下喇叭,見前邊開車的司機沒有反應,一打方向就想從前邊汽車的左邊繞過去。
趙美鳳打著電話聊天正聊到興頭上,听到身後有喇叭響,以為後邊的車會從右邊超過去,漫不經心地向左邊打了一下方向盤。後邊的司機沒料到前邊的開車人會向左邊躲閃,還沒有想好采取什麼措施避免眼看著就要發生的車禍,“咚”的一聲響,面包車的嘴巴吻了小汽車的屁股。
趙美鳳像是被別人從背後猛地往前推了一把,面孔一下子拍在了方向盤上,她開門下車,對著面包車司機吼叫了一聲︰“你眼瞎啦,怎麼開的------”話沒說完,就覺得臉上有熱呼呼的東西流下來,她下意識地撈摸了一把,看到滿手鮮血。“唉喲,媽呀!”趙美鳳嚇得驚叫一聲,昏迷了過去。
趙美鳳被人們七手八腳地抬上面包車送往鎮衛生院以後,幾個看熱門的婦女們開起了街頭討論會。
“‘榨糖機’平時見了顧客,冷冰冰的面孔淋上開水都能結冰,這一次讓她也給醫生做幾個笑臉。”一個麻桿身材的中年婦女幸災樂禍地說。
“年紀輕輕的,心腸硬得都能劃火柴,這一次也算是對她的報應。有一回我路過商店,手里牽著的孩子哭著要吃糖,我給她說能不能先拿幾塊哄哄孩子,一會再從家里再拿錢還給她,她高低都不同意,你們說,互相都認識,我還會賴賬嗎?不知道她剛才去衛生院帶了治傷的錢沒有,她的身上要是沒帶錢,醫生可以先讓她的血流淌著,等交了錢再給她止血。”一個冬瓜臉忿忿不平地說。
一個胖胖的老年婦女同情地說︰“人家從城里能來小鎮上工作、生活就不簡單,三十多歲了還沒有孩子,活著也不容易,畢竟都是街坊鄰居,我覺得我們現在不應當埋怨她,應該抽時間一起去看看她。”
旁邊有兩個年紀稍大一些的女人不約而同地點點頭。
趙美鳳被撞成腦震蕩,頭上縫了七八針,迷迷糊糊地在病床上躺了一個多小時之後,才慢慢地甦醒過來,腦袋上傷口的巨烈疼痛,使她的五官產生錯位,失血過多的面孔,顯得有些蒼白。听到楊春妮喊叫自己的名字,她睜開眼楮,看到齊霞也站在旁邊,才漸漸地回憶起大街上那可怕的一幕。
楊春妮打開保溫飯盒,倒出半碗咸湯,仔細地用小勺喂著趙美鳳,趙美鳳喝了幾口,傷感地說︰“大姐,人要是倒霉了,放屁砸傷腳後跟,喝口涼水都塞牙,我開著汽車在大街上走自己的路,招誰惹誰啦,差一點沒有被那個缺德的面包車司機撞死。”
楊春妮真想說一句︰“人家怎麼不撞我,還不是你開車走路不小心”,看到趙美鳳難受的樣子,她忍了忍,只是說︰“別想那麼多了,先喝點湯。”
齊霞也在一邊勸趙美鳳︰“人在世上不可能事事都順心,誰沒有個三長兩短的,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你現在主要是好好休息,把傷養好。”
趙美鳳對齊霞和楊春妮的親密關系一直心存芥蒂,听了齊霞的話,有些不高興,悻悻地說︰“是呀,我要是再能把家從小鎮子搬到城市里去,過去的事也就什麼都不提了。”
楊春妮這次忍不住了,放下手中的湯碗,一臉正色對趙美鳳說︰“話不能這樣講,齊霞過去吃過什麼苦你知道嗎?她盡管不久就要調到海濱城市工作和生活,與守島的丈夫一個月也只能見一次面。常言道,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齊霞的愛人以後可能還會調到更艱苦的沙漠戈壁、荒山野嶺去工作,兩口子可能還會相隔千山萬水,那時候你還會嫉妒她嗎?”
齊霞拉了拉楊春妮的胳膊,悄聲說︰“嫂子,她剛受傷------”
楊春妮不管那麼多,繼續說︰“一個女人如果青年時嫉妒人家的丈夫好,中年時嫉妒人家的孩子好,老年時嫉妒人家的身體好,一輩子會過得很痛苦,人心足,才幸福。你知道嗎,你被撞了之後,面包車司機耍賴,說身上沒有錢,你愛人去區里開會沒有回來,是齊霞為你墊的入院費。齊霞剛開始的時候還說,她是o型血,你如果需要輸血,讓醫生抽她的血。剛才,她又急急忙忙跑回家里,用愛人寄回來一直沒舍得吃的海參為你炖了一小罐海參山藥湯,你要是再挑她的錯,良心上過得去嗎!”
趙美鳳紅了臉,看著齊霞,張了張嘴巴,平時被蔗糖水淹漬得靈活的舌頭,今天變得有些僵硬了。她慚愧地拉住齊霞的手,鼻頭一酸,哽咽著,眼楮里掉下兩顆貨真價實的淚珠來。
(本篇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位于北京市區某部隊領導機關後勤部的這棟9號干部宿舍樓,靠東頭1單元住的是師職干部,其他三個單元住的都是團職干部。這棟宿舍樓剛剛建成的時候,大伙都忙著裝修,準備搬家,準住戶們親近得如同一家人,你幫我選裝修材料,我給你推薦裝修公司,個個都成了熱心腸。甚至有些東西也沒有平時分得那麼清了,你支援我兩袋水泥,我送給你一堆沙子,好像拿到新房鑰匙的人,都提前進入了共產主義。本來嘛,男主人同在一個機關里工作,女主人同在一個大院里生活,平時低頭不見抬頭見,誰不想借著分了新房的高興勁,把風格顯得更高一些,給未來的鄰居們留下一個好印象呢!
一晃四五年的時間過去了,大人越活越矮,小孩越長越高,各家都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宿舍樓粉紅色的牆壁經過風雨的侵蝕已經變成了月白色,而且上面還布滿了龜背紋。
住在3單元5號的原軍需處處長梁長健是團職干部中的老資格,也是這棟宿舍樓男主人中第一個退休的,確切地講,他是病退。梁長健原來身板挺直,白淨臉,瘦高個,相貌堂堂,並且很有才華,文字功夫好,講話也有水平。挺有希望竟爭到後勤部副部長位置的一個人,三年前不知道怎麼突然就得了血拴病,半邊身子無組織無紀律,不听大腦的指揮。
梁長健的愛人鄒春花和丈夫同庚,今年也是47歲。鄒春花可能是後勤部機關惟一的一個從農村隨軍的干部家屬,她的個頭矮不說,長的也老相,一張臉如同在鹽水缸里泡了三個月、又撈出來晾曬了一個星期的咸菜疙瘩,而且下巴上還有一塊大疤瘌,加上她穿衣服不太講究,看外表,純粹是一個農村老太太,年齡顯得比梁長健大了許多,夫妻二人站在一起,鄒春花不象梁長健的親娘,也像他的後媽。
俗話說,爹矬矬一個,娘矬矬一窩。娘矬矬一窩是不大可能了,因為長期以來,軍隊干部的妻子和地方上城鎮老百姓一樣,只能生一個孩子,矬一個倒是有可能,可是鄒春花的姑娘偏偏長得不仿她,那閨女身材苗條,臉龐也齊整,當演員、做模特都不會掉價。
梁長健的女兒叫梁小倩,她的外表長得有點像梁處長,也和她爸爸一樣才華橫溢,上初中時在報紙上發表過文章,上高中時得過全市中學生演講第一名。“子肖母,一生苦;女肖父,一生富。這孩子將來有出息。”有的鄰居早在小倩考入清華大學之前就有過這樣的預言。
梁長健剛得病的時候躺在床上不能動彈,鄒春花也在部隊的家屬小工廠辦理了提前退休手續,專門在家里照顧有病的丈夫。在妻子的精心照料下,半年之後,梁長健竟然能在室外扶著鄒春花的肩膀邁步走路了。除了小倩,別人都不知道鄒春花用什麼方法使梁長健的身體恢復得這樣快,只能是看到幾個月的時間下來,鄒春花多皺的老臉更小更瘦了,干巴得簡直像是一個老太太的腳後跟。
只要不是天氣太壞,鄒春花都會在早飯前和晚飯後攙著梁長健鍛煉走步,梁長健挺直的腰板已經成了一張弓,他扶著鄒春花,就像拄著一根拐杖,晨中情,暮中曲,感動了機關里的很多人。
2單元的7號和9號是樓上樓下,7號住的是營房處原副處長馮平,9號住的是戰勤處原副處長林青。有一次,馮平給林青開玩笑說︰“你天天在我頭上拉屎拉尿。”林青也笑著對馮平說︰“我天天在你上邊為你站崗放哨。”
兩年前的一個冬天,上級一紙命令把馮平調到機關所屬的一個倉庫當主任去了,那個位于深山老林的倉庫,洞庫的洞口都在半山腰上懸掛著,只有當年工程兵開鑿的一條石板路蜿蜒而上,將一個個洞口串聯了起來。有的機關干部說,將來打起仗來,敵機即使發現了這個倉庫的洞口,都沒有辦法破壞,扔下來的炸彈從洞口經過一下就掉到深澗里去了。馮平任職的後方倉庫,自然環境較差,生活條件也不好,倉庫的有些官兵工作也不是太安心。
去年夏天,林青也成為國防大學的學員,離職學習一年,國防大學是軍隊的優秀人才加工廠,批量生產領導干部,一般的人在那里學習了一段時間之後,回原單位職務都會提升。
兩個家庭的兩個男主人走後,兩個女主人都成了“留守處主任”,由各自家庭的“二把手”升任為“一把手”。
馮平的愛人任桂榮是部隊大院附近一個超市的售貨員,四十二三歲年紀,站著比躺著高不了多少,而馮平是竹竿身材,別人看到她和馮平走在一起,評價是“營養過剩的妻子和缺斤少兩的丈夫”或者“放在一起的一只水桶和一根扁擔”。其實任桂榮年輕時也很苗條,只是後來得了一種什麼病,吃了一種什麼藥,就像孫悟空手中借來的芭蕉扇一樣,只會大,不會小,瘦不回去了。她的體形變化了之後,商場的經理不敢讓她再賣減肥商品,把她調到化妝品櫃台。別人不太清楚她的化妝品賣掉了多少,只知道她自己用了很多,臉上看得見的就有眼影粉、粉底霜、口紅等等好多個品種,營房處的一個助理員對另一個助理員私下里說︰“我和馮大嫂認識好幾年了,但始終不知道她的真面目是什麼樣,一想起她,印象里只有幾種摻和在一起的顏色,一片黑、一片白、一片紅,如同蹩腳畫家的調色板。”林青的愛人肖茵有一次勸任桂榮說,我們都是軍人家屬,你也注意點影響,不要把妝化得那麼重。听了肖茵的話,任桂榮臉上聚集的血液透過厚厚的白粉層露出紅暈來,似乎是有些難為情地說︰“我也不是想化這個濃妝,因為我是賣化妝品的,要是我不帶頭用化妝品,別人還能買去用嗎!”這句話要是讓她的經理听見了,一定會感動得流鼻涕,為她加獎金。
別看任桂榮身上的脂肪比城牆厚,嘴皮卻比紙張薄,在後勤部機關的干部家屬里邊,應該說她的“產話率”最高,“兩個肩膀扛張嘴,不是光讓你吃飯的,有話就要說。”這是她的觀點。
馮平調走後的一段時間,任桂榮晚上覺得很無聊,恨不能每天站在陽台上將天上的星星數一遍,書籍報紙是看不進去的,看電視又怕影響孩子學習,她像關在籠子里的猴子,臥室到客廳,客廳到廚房,來回地走動。後來她找到個好去處,就是到樓下找肖茵聊天,她想像著,兩個家里的男主人平時都不在家,兩個無聊的女主人湊在一起,就會不無聊。這一天吃過晚飯,她叮囑兒子好好寫作業,又上樓按響了林青家里的門鈴。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肖茵在市內的一家大型經貿公司工作,她雖說喜歡穿粉紅色的襯衣,但卻算是個“白領”階層。她的女兒在城里一所重點中學讀書,平時一般往在靠近學校的姥姥家,只有雙休日才偶爾回來與媽媽同住,家里多數時間只有肖茵一個人在家。肖茵上一天班回來,有時候也想有個人在身邊說說話,所以很樂意任桂榮到自己家里來聊天。
任桂榮到了肖茵家里也不客氣,磨盤一樣的屁股還沒挨著沙發就開講︰“林副處長和孩子不在家,你這茶幾上連水果瓜籽都不擺了。也難怪,戰勤處也算是個清水衙門,1單元一個分管干部的後勤部領導家里,別人送的東西多得吃不完、用不盡。那一年報紙上宣傳多喝豆漿對人體有好處,听說他家里兩個月收了三台豆漿機,外加兩編織袋黃豆,一家人喝豆漿喝得打嗝放屁都是一股爛豆子味,你到他家里去就和到了臭豆腐加工廠的作坊里差不多。”
肖茵笑起來︰“你說話真有意思,什麼事從你嘴里一說出來就變了味道。”
任桂榮並不笑,一本正經地繼續說︰“還有比這更蠍唬的,有一陣子那電視廣告里說喝牛奶能補鈣,並說現在人們普遍缺鈣,好像三天不喝牛奶就要得軟骨病。這下子他們家的牛奶又成了災,早晚兩頓煮牛奶,一家人喝牛奶喝得說出話來都和畜牧場傳出來的聲音差不多了。”
肖茵笑彎了腰,捂著肚子說︰“哎喲我的媽呀!你快別說了,既使他家收了人家送的東西,也不至于到你說的那個程度呀,我看你是吃不到萄葡說酸牙,故意糟蹋人家。”
“我承認我說的話里有藝術加工的成分,但是,我說的事情絕對是有事實根據的,現在有些人勢利得厲害,專門往高墳頭上添土。遠的不說,你看看咱們樓下的老陳家,自從男主人提拔為師職干部以後,家門口經常堆著別人送的東西,有塑料袋子,也有紙盒子,不知道里邊都裝的啥家伙,我真怕那一家人撐壞了肚子。我看我們這樣的倒是挺好,省得擔心茶葉過期、香煙發霉、雞鴨魚肉無處存放。”
“行了嫂子,以後我們少操別人的心,辦好自家的事。你兒子今年高考,最近復習得怎麼樣了?”肖茵有意轉移話題,問任桂榮。
“我那兒子,”提到兒子,任桂榮兩只眼楮像手電筒一樣往外放光,“你說他怎麼就那麼聰明呢!我問他,老師講的課都會嗎?他說都會。我問他今年考大學有把握嗎?他說有把握。你是不知道呀,這孩子從小就和別的小孩子不一樣,他剛上小學那一年,我們還在基層沒有搬到北京來,我們家老馮問他,爸爸出差去北京,你想要什麼,爸爸給你買,你猜猜我兒子說什麼?他說爸爸你給我買個‘鬼推磨’回來吧,一下子就把我們家老馮給難住了。”
肖茵說︰“孩子的話不可不听,也不可全听,有件事情我說了你別生氣,听說你兒子在外邊和有些孩子一起偷著學抽煙。”
“他學抽煙這事我知道,男人不喝酒,白在世上走,男人不抽煙,白在世上顛。兒子十七八歲了,只要不影響學習,學抽煙我不管他。”任桂榮滿不在乎地說。
任桂榮家下邊一層斜對門住著財務處原處長陳健一家,她有時候也到陳健家里,與陳健的愛人說話聊天。今年年初,陳健調到上一級後勤機關任財務部的副部長,任桂榮就很少到他家里去了,一個原因是陳健的愛人姚敏是個銀行職員,性格內向,喜歡清靜,不樂意與別人閑聊;第二個原因是陳健的兒子陳小軍今年也要高考,正是加緊復習的時候,不好去打擾人家。
任桂榮不到姚敏家里來,不等于其他人不到她家里來,姚敏感到最頭痛的事情就是家里來人太多,影響孩子學習。陳健調到上級機關以後,不知道什麼地方、什麼單位的人,都會找到家里來。而且現在有些人是屬蝙蝠的,專門晚上出來活動,你剛吃過飯,碗筷還沒有收拾利索,門鈴就開始響了。陳小軍抽屜里準備了兩個橡皮耳塞,他學習的時候,一听到客廳里有人大聲說話,就把耳朵堵起來。到家里來的這些人一般都不是為個人的事情,多數是為集體的事情而來的,所以說起到家里來的理由,不是羞羞答答,而是慷慨激昂,什麼老干部醫療費標準低需要經費補助,什麼在職干部住房不達標需要資金投入,一副副為民請命的樣子。陳健當處長的時候是有名的“無縫鋼管”,機關干部都了解他,很少到他的家里來送什麼東西或說什麼事情,主要是後勤部下屬單位的一些人,提著豬頭來認廟門。“都是公家的事,你們為什麼不到老陳工作的單位去找他,跟我說有什麼用?”開始的時候,姚敏覺得很奇怪,她總是這樣問那些到家里來的那些人。後來她明白了,到家里來的這些人不僅是想讓她給陳健遞個話,敲敲邊鼓,更重要的是要找個借口到家里來送點東西,套套近乎。後來她采取了一些抵觸的辦法,有人敲門,就從貓眼里往外看一看,不認識的人就不給開門。家里的座機電話或者是自己的手機響了,看到是生疏的號碼也不去接。既使是這樣,有些討厭的事情仍然不可避免地會出現,有的人專門在她快下班的時候在樓梯口等著她,有的人干脆把東西放在門口外邊,留個紙條就走了,搞得她防不勝防。
這一天晚上,姚敏看了新聞聯播往樓下倒垃圾,一開防盜門,看到外邊又放了兩盒茶葉,裝茶葉的袋子里邊的一個紙條上寫有送茶葉單位的名稱,這是吃晚飯時沒有給人家開門的結果。姚敏一手提著垃圾袋,一手提著茶葉就下了樓,她把垃圾扔在垃圾桶里,提著茶葉直奔梁長健的家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任桂榮吃過晚飯以後,照例又來到肖茵的家里,她把到肖茵家里聊天說成是“上夜班”,上這種夜班她是自願的,盡管沒有工錢。
肖茵自己湊合著熱了一點剩飯吃,任桂榮進屋的時候,她的碗筷還沒有顧上洗,任桂榮見肖茵還在忙活,一個人先站在肖茵家的陽台上往外看夜景。
任桂榮在自己的家里也喜歡站在陽台上往外看,對她來說,陽台上的玻璃窗戶就好比一個巨大的熒光屏,不斷地播放著營區大院里流動的畫面。
樓下一高一低、一前一後兩個身影在慢慢地移動,那是鄒春花陪著梁長健又在進行康復鍛煉,自從今年春節以後,梁長健不用別人攙扶,自己可以在鄒春花面前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動著雙腳走路了。夫妻倆日復一日地這樣走著,每天用希望迎來一輪紅日,又用欣慰送走一個夕陽。
“小肖,你說鄒春花天天陪著梁處長練習走路,心里煩不煩呀?”任桂榮大聲地問肖茵。
“照顧自己的男人有什麼可煩的。”肖茵一邊忙著手里的活,一邊回答任桂榮的問話。
過了一會,任桂榮又對肖茵說︰“他們兩口子的身材,一個那麼低,一個那麼高,當初不知道是怎麼湊到一塊去的,再說晚上躺在床上也是長短不一呀!”
肖茵停住手里的活,笑著對任桂榮說︰“哎喲嫂子,我真是不知道你腦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麼事情?”
任桂榮也覺得自己剛才說的話沒有趣味,解嘲地說︰“好好好,不管他們倆誰長誰短了,反正睡覺時候都是中間對稱。不過,她們家的閨女真是有出息,兩個人不知道用什麼秘密配方,生產出來那麼一個又漂亮又有本事的女孩子。”
肖茵忙完手里的活,坐在沙發上對任桂榮說︰“梁處長兩口子的有些事情你可能還不知道,梁處長的老家在偏僻的山區農村,原來的生活很苦,他當兵以後,父親患了腦血拴,躺在床上不能動。時隔不久,他的母親也有了病,好像是膝關節什麼地方壞死,只能拄著拐杖走路。梁處長一共姐弟三人,當時他的姐姐已經出嫁,弟弟又沒有成家,為了有人照顧家里,梁處長和相貌不佳的農村姑娘鄒春花結了婚。鄒春花把梁處長的父母送走之後隨了軍,到部隊以後,本應該過幾年舒心日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遺傳,也可能是別的原因,梁處長自己也得了腦血拴病。鄒春花這輩子也夠苦的,一生要照顧梁處長家里的幾個病人。”
肖茵說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任桂榮看著肖茵,若有所思地邊听邊點頭,好一會沒有說話。
鄒春花打開房門,把姚敏迎進屋,梁長健講話還不是太清楚,興奮地嗚嗚拉拉說著什麼。鄒春花在一邊翻譯著說︰“老梁說他一听見有人敲門就知道是你,別的人一般不到我們家里來。”
梁長健家里的陳設很簡單,一套沙發的扶手上已經布滿了磨破的大洞小洞,在多年前請人制作的米黃色組合櫃里,按鍵式的25寸金星牌彩色電視機仍然在忠誠地為主人服務,以晃動的畫面、嘶啞的聲音播放著阿拉伯半島上的戰事,老式電冰箱不甘寂寞,用摩托車發動時的音調證明著自己還在工作。
姚敏在沙發上坐下來,拉著鄒春花的手說︰“梁處長和我們家老陳原來在基層部隊的時候是同事,老陳到上級機關任職走的時候還專門囑咐我,要經常過來看看他的老戰友。這點茶葉是別人剛剛送給我家的,你留著給梁處長泡水喝吧!”
鄒春花感激地說︰“你經常送這送那的,真讓我們過意不去!”
“我送給你家的東西,大部分都是別人送到我家又無法退還的,我和小軍也用不著,其實最需要這些東西的,是梁處長這樣的人。”
“小倩幾次來電話都問起小軍的情況,現在你兒子的學習情況怎麼樣?”鄒春花關心地問姚敏。
“多虧小倩這份心,”姚敏感動地說,“小軍學習倒是挺努力的,從目前的情況看,考一般的大學問題不大,考重點大學有些困難。過一段時間就要參加高考咨詢和填報志願了,老陳不在家,我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到時候你也幫我出出主意。”
鄒春花笑笑說︰“我這個大老粗能幫你出什麼主意呀,小倩高考時候的有些事情都是老梁辦的,老梁現在說話不太清楚,有些事情小倩也知道,我把小倩的手機號碼告訴你,你可以直接問問她。”
“打電話會不會影響她的學習?”姚敏擔心地問。
“應該是不會的,不過,你盡量避開上課時間,她會很樂意接听你的電話。”
姚敏記了小倩的電話號碼,高高興興地走了。
最近這幾天由于霧霾爆表,北京市區的空氣質量很差,任桂榮不敢再出去瞎轉悠,周日的下午,她知道肖茵已經從她媽媽那兒看女兒回來,又按響了她家的門鈴。
“你說我兒子他怎麼就那麼聰明呢!”任桂榮剛落座,就迫不及待地說了起來,“我問他今年高考準備報考什麼專業,將來想做什麼工作?他不知道跟誰學的,不正面回答我,用猜謎語的方法告訴我他想干的幾種職業。第一種是自己晚上不睡覺,讓別人白天睡覺。我不明白什麼意思,他說這是文秘,晚上加班寫講話稿子,白天讓領導去念,領導一念稿子,群眾就打瞌睡;第二種是自己白天不睡覺,讓別人晚上不睡覺。我還是不明白,他說這是演員,演員白天拍電影電視劇,晚上讓觀眾看得入迷;第三種是------”
肖茵打斷她的話說︰“繞了半天彎子,他到底是想干什麼?”
任桂榮笑了︰“是呀,我最後也是這樣問他的,他說他不想報考技術類院校,要報考管理類院校,將來畢業了當干部。”
“孩子的事情不能過于放手,”肖茵勸任桂榮,“大人該管的要管,不能讓他太自信,也不能讓他太自私。有件事情不知道當講不當講,前天我下了樓正要去上班,看到你兒子也準備去上學,他發現自己的自行車在車棚里被其他人的自行車堵在了里邊,就推倒了幾輛旁邊的自行車,然後騎上自己的車子揚長而去。”
“這件事情我回去要批評他,太不像話了!不過誰又能沒點私心呢!”任桂榮自然地說,“比如我們經理住的那個小區,開始是涼水管上有水表,熱水管上沒有水表,不管你用多少熱水,都按涼水的百分之二十收費,結果有的人就可著勁地用熱水,洗完澡以後,身上的皮膚燙得就與剛出鍋的基圍蝦差不多。後來他們那里又裝了熱水表,用熱水的錢收得比用涼水的錢多好幾倍,有些人又舍不得用熱水了,盡量多用涼水,結果洗完澡以後,身上的皮膚又像是從冰箱里剛拿出來的凍帶魚一個樣。”
肖茵又好氣又好笑,對任桂榮說︰“你這個人可真是有意思,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說到自己家里的輕描淡寫,說到別人家里的繪聲繪色。有什麼好事,掉過來又說成另外一種樣子,我真算是服你了。”
“我說的都是確有此事,有時候不過是形容形容。”任桂榮並不感到難為情。過了一會,她臉上又露出愁容,用商量的口吻對肖茵說,“有件事情我還想听听你的意見,我兒子今年高考,我去學校參加了兩次家長會,有些事情也沒听太明白。
“我女兒在還在念初中,高考的事情我也是弄不太明白。”肖茵連忙說。
“我不是讓你幫我弄明白什麼事情,兒子今年考學有些事情要辦,這是一方面,老馮的母親在三個兒子的家里一遞一年的住,今年夏天又輪到來我們家了,照顧她也是個大問題,這一老一小的事情叫我一個人怎麼辦。我是想讓你幫我出出主意,怎麼樣讓老馮趁這個機會活動活動,爭取調回到機關來。”
肖茵考慮了一下,為難地說︰“機關里現在正團職的位置有限,調到下邊去的有些其他干部也想再調回來,我看這事要想辦成很玄。”
任桂榮听了肖茵的話,一臉茫然。
“不過,你可以先去1單元找找管干部的那位領導。”肖茵又想了一下,對任桂榮說,“听說他一向主張,在生活上,家庭確有困難的干部要盡量照顧。”
“能行嗎?”
“行不行試一試唄,我看有希望。”
任桂榮剛才還像下崗工人一樣難看的臉,這一會兒又像再就業一樣有了喜色。
“不過,你到他家去的時候,千萬不要帶著著豆漿機和牛奶當禮品。”肖茵開著玩笑提醒她。
肖茵這句話讓任桂榮先是楞了一下,才想起了自己以前說過的話,接著就哈哈大笑起來,胖臉上的肥肉蕩起層層漣漪,並不斷地有白色粉末狀的東西掉下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鄒春花因為提前打了電話,門鈴剛響了兩聲,姚敏就開了門。
“謝謝嫂子,這麼晚了,我說我去取,您非要送過來。”姚敏拉著鄒春花的手在沙發上坐下來,客氣地說。
“我已經把老梁伺候睡了,正好過來與你說說話。”鄒春花說著,把手里拿的幾頁紙遞給了姚敏。
姚敏看到梁長健親手寫的《高考學生家長應做的工作和需要注意的幾個問題》,非常感動,梁長健的手還有些哆嗦,寫出來的字也歪歪扭扭,但是看得出來,他一筆一劃地寫得很認真。
鄒春花在一旁對姚敏說︰“老梁讓我找了幾本今年的高考參考書,他連著看了好幾天,結合小倩高考時的體會寫了這麼個材料。他讓我告訴你,他幫助小倩高考是幾年前的事,有些體會現在不一定有參考價值。他還說,他現在身體不太好,了解的信息有限,如果開家長會或者有高考咨詢活動,讓你盡量參加,特別是要多听听小軍的班主任的意見。”
姚敏高興地說︰“謝謝您,也謝謝梁處長,昨天我給小倩打了個電話,她也幫我出了不少主意,我心里現在不像前幾天那麼發虛了,已經有了一些底數。小倩這孩子真懂事,態度很誠懇,說出話來也有道理,讓人听了心里邊熱呼呼的。”
“也算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吧,這閨女小的時候跟我在農村吃了不少的苦,那時候她爺爺奶奶的身體都不是太好,好多事情我顧不上管她,學習完全靠她自覺,從小學到初中,她幾乎每次考試都是班里的第一名,沒有讓我多操心。”鄒春花自豪地說。
“小倩吸取了梁處長你們兩個人的優點,她長得像梁處長,認真勁像您。”
鄒春花試探著問姚敏︰“我們家里以前的有些事情你還不知道?”
“您指的是什麼事情?”姚敏奇怪地反問鄒春花。
“不要影響小軍學習,咱們到陽台上去說吧。”鄒春花對姚敏說。
兩個人搬著小板凳在陽台上坐下來,鄒春花喝了一口姚敏給她沏的熱茶,鎮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順著記憶的游絲,又返回到二十多年前的非常歲月。
“老梁家里的人日子過得艱難,在我們老家的附近幾個村都是出了名的。我那時候也知道老梁想找個農村的媳婦,便于照顧家里的老人,老梁本人的自身條件很好,我相信見過他的姑娘都會心動,但是,看到老梁那個窮家,想到婚後的日子,很多姑娘想和他交往都又止步了。我雖然沒有見過老梁,但是覺得他是一個能夠為了父母貢獻自己一切的人,也值得我為他獻出一切,我知道自己長得不好看,老梁可能會看不上我,只是心里暗自這樣想。當有人向老梁提起我的時候,老梁沒有拒絕,他有一句讓我感動一輩子的話,他說︰心甘情願到我這個家過苦日子的人,值得我深愛一輩子。”
鄒春花說著這里,聲音已有此哽咽。姚敏為她的杯子續了一些開水,輕聲說︰“大姐,您慢慢講。”
鄒春花點了點頭,接著說︰“我嫁到梁家以後,過的是黃連拌苦膽的日子,我都不知道那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兩個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加上老梁剛念初中的弟弟,出門有7畝地,進屋有三張嘴,我去他們家之前,把老梁的姐姐和姐夫都快拖垮了,後來老梁的姐姐姐夫有了孩子,他們回到了自己的家,我就成了梁家的頂梁柱。村里的很多人家,是男人干男人的活,女人干女人的活,我是男人的活女人的活一起干,每天夜里干完活往坑上一躺,覺得自己連胳膊腿在哪里都不知道了。當時我最害怕的是自己倒下,我一旦倒下,這個家就完了,發高燒、拉肚子是常有的事,我經常是一片藥沒吃就挺過來了。與老梁結婚以後,因為家里離不開人,我六年沒有到部隊探過親,老梁中間回家過幾次,都是穿便衣,我和老梁結婚的第七個年頭,才知道他穿軍衣的時候是什麼模樣,以前只是在照片上看到過。與老梁結婚後的第三年,我生了個女兒,由于營養不良,女兒長得很瘦小。生了孩子的第二年冬天,我在院外的山坡上砍柴火,老梁他媽在屋里烤火時引著了床上的草簾子,老太太拄著拐杖跌跌撞撞地跑出來的時候,草簾子又燃著了草房的屋頂,當時我正往家走,看到濃煙,扔掉柴火飛快地跑進院子時,整個房子上邊已經成了一團火球,有幾個鄰居正從遠處跑過來救火。這時候屋子里同時傳出來我公爹的喊聲和我女兒的哭聲,我不顧一切地沖進去,先把公爹背了出來,臉上這塊疤就是那次燒傷留下來的。當我第二次要沖進屋里去救女兒時,大火已經封住了房門,來救火的鄉親們死死地拉住我,不讓我往里去,當時我像瘋了一樣,拼命掙扎著要往屋子里闖,幾個大男人上來才把我按住。”
說到這里,鄒春花泣不成聲,姚敏淚流滿面。
鄒春花哽咽著又說︰“女兒就這樣眼看著被活活地燒死了,當時我真是絕望極了,我個子矮小,骨盆狹窄,生孩子的時候是剖腹產,醫生說我以後不宜再生育。老梁他姐姐的二女兒和我的女兒年齡大小差不多,她就把二女兒抱給我撫養,這個小女孩又給了我生活的希望,她就是小倩。”
“小倩知道這件事嗎?”姚敏擦了擦眼淚問鄒春花。
“她從小就知道,記得是她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有一天放學回家,她對我說,媽媽,同學們都說你不是我親媽,我不怕他們說,你把我當成親閨女,我就把你當成親媽媽,當時我們娘兒兩個抱在一起大哭了一場。老梁從基層部隊調到機關以後,機關里有些同志也知道發生在我們家里的事情,但是他們都不隨便亂講。”鄒春花嘆了一口氣,接著又說,“老天爺對同在世上生活的人不知道為什麼這樣不公平,三九天讓我洗冷水澡,三伏天連口涼水都不給我喝,老梁的父母去世以後我隨了軍,結果老梁又得了與他爸爸一樣的病。”
姚敏拉著鄒春花的手安慰她︰“大姐,我相信好心會有好報,小倩這孩子就是老天爺對您多年辛苦的獎賞。”
鄒春花欣慰地點點頭。
這天晚上,兩個心貼心的女人坐在一起談了很久很久。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任桂榮一張臉板得像是沒得竹子吃的熊貓,一進肖茵家的門就說︰“你說我那兒子他怎麼就------”
“------他怎麼就那麼聰明呢,是不是?”肖茵說,這句話你每次到我家里來至少要說一遍。
“不是的,”任桂榮噘著嘴說,“他怎麼就那麼笨蛋呢!第一次模擬考試才考了個全班倒數第七名,這個臭水平將來別說上本科了,上大專都夠嗆!”
“模擬考試又不是正式考試,模擬考試時沒考好,正式考試時拿高分的學生有的是。”肖茵安慰她。
“你不用給我吃寬心丸,這一點我懂,正式考試怎麼樣是以後的事,現在衡量復習效果的好壞,預測將來上什麼樣的學校,就是看模擬考試的成績。這孩子渾就渾在這里,自己沒有那麼大的本事,吹的還挺玄乎,他說梁小倩考上了清華,我爭取考上北大。結果是瘦驢拉硬屎,小人說大話。”
肖茵听到這里笑了,心里說︰“還不都是跟你學的。”
任桂榮還在那里嘮嘮叨叨地抱怨個沒完,肖茵忍不住對她說︰“這種事情你也不能全怪孩子,你有時間了多陪陪他,起碼把後勤保障工作做好,給他創造一些良好的生活條件,他的學習成績也不至于這麼差。”
任桂榮委屈地說︰“你不知道這孩子有多怪,我的話他根本不愛听,有時候我剛說沒幾句他就用手捂耳朵。我要是給他說,我去你肖阿姨家坐一會,或者說我出去走走轉轉,他就會很高興地說,謝天謝地,你快走吧,快走吧!好像我在他跟前很礙他的事似的。這孩子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嘴里吃糖不覺甜,生活上更是難伺候,整天這不吃那不吃的,好像我做的什麼飯菜都不合他的口味。”
“看來是你教育孩子的方法有問題。”
“他有什麼話倒是願意對他爸爸講,照你這麼說,他爸爸算是會教育孩子了,可是他爸爸離家里又這麼遠,工作又那麼忙,電話都很少打,有時候顧不上管他。”
“馮主任調動的事情有眉目了嗎?”肖茵問任桂榮。
“我看希望不大,後勤部的那個領導我去找了,第一次我到他家里去,給他拿了兩瓶‘五糧液’,後來他讓他孩子又給我送回來兩瓶‘茅台’。第二次我去他家給他買了一盒燕窩,他讓他孩子又給我送來兩棵野人參。變著法子不要你的東西,送錢的事情現在咱又不敢做,依現在的形勢,你送了他也不敢要啊!”任桂榮失望地說。她沒有好意思說自己到那個領導的家里去了兩次,哭了兩回,哭得聲音抑揚頓挫,哭得表情豐富多彩,什麼自己過去得過病、兒子現在沒人管、老人將來無人問,種種理由都在哭聲的伴奏下從嘴里流淌出來,好像馮平不調回來就要天塌地陷,地球倒轉。只哭得那個領導手足無措、坐立不安,不知道怎麼樣安慰她。
“他不收你送的東西不一定不給你辦事,我听說他現在不收任何人送的東西,以前頂多也就是收個豆漿機、牛奶什麼的,結果還被有些人恥笑。”肖茵笑著說
任桂榮紅著臉說︰“你怎麼淨是逢著矮人說短話,我上一次只是給你說著玩的。不過,我到他家去反映情況,覺得他的態度還是挺好的,講的話有道理,人也蠻熱情。”
“這就有希望,起碼這件事情在他的腦子里掛了個號。”
“我不信,現在世界上還有這種風刮草帽扣鵪鶉、天掉餡餅落嘴里的好事。”
“你不要把所有的部隊領導干部都想得那麼不好,似乎是辦什麼事都要花很多的錢,人民幣上的偉人盯著呢,現在誰也不是想怎麼干就怎麼干。”
肖茵的話剛說完,任桂榮的兒子就敲開她家的門,慌里慌張地對肖茵說︰“阿姨,我爸爸的單位來電話,說是有急事找我媽。”
任桂榮急忙跟著兒子回到家里才知道,因為雨天路滑,馮平乘座的小汽車在庫外公路上下山時,與老百姓的拖拉機撞在了一起。馮平的頭被擋風玻璃撞成了腦振蕩,兩條腿粉碎性骨折,已經被送進倉庫附近的地方醫院。
听到這個消息的任桂榮攤坐在沙發上,再一次顯示了哭泣的才華,哭得情真意切,哀中含悲,音樂感不強,節奏感十足。
听說馮平出了車禍,鄒春花、姚敏和肖茵都來了,姚敏和肖茵看到任桂榮哭得傷心的樣子,也在一旁陪著抹眼楮,四個女人三個都在哭,降水概率百分之七十五。鄒春花看到任桂花臉上的黑白紅顏色被眼淚沖成了兩條污染的河水,非常難看,就把她從沙發上拉起來,遞給她一張餐巾紙對她說︰“不要只顧傷心了,快去洗洗臉,听說政治處和衛生處的同志要去看馮主任,讓你一塊去,你趕快把必需的東西準備一下,孩子在家里你盡管放心,我們幾個人會照顧好他。”
任桂榮止住哭聲,在洗漱間里匆忙地抹了幾把臉,就連忙收拾東西,打電話向自己單位的領導請假。
任桂榮在那邊忙碌著,鄒春花和姚敏、肖茵在一邊商量怎麼幫她照看孩子。姚敏說讓孩子去她家,和小軍住在一起,白天各自上學,晚上一起復習,一只羊單獨放,兩只羊一塊趕。鄒春花說那不行,倆孩子不在一個學校,上學放學時間不一樣,復習的方法內容也不同,容易互相影響。肖茵說讓孩子去她家,平時家里就她一個人,可以給孩子單獨安排一個房間,再給他一把門上的鑰匙,讓他覺得和在自己家里差不多。鄒春花說那樣也不行,你經常去你媽那里看女兒,孩子有時候還是沒有人管,這樣吧!讓孩子去我家,我退休了在家里沒有多少事情,老梁這段時間身體恢復的還不錯,生活上基本可以自理,他還可以幫助孩子學習,我有什麼事顧不過來了,再去找你們幫忙。
任桂榮收拾好東西,听到幾個鄰居的商量結果,眼楮里涌出來兩股清流,嘴巴里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干部處的一個干事上樓來喊任桂榮坐汽車去火車站,任桂榮把吃的用的準備了兩大包,與兒子和幾個鄰居一起往樓下走。
上車前,任桂榮叮囑兒子好好學習,注意冷暖,兒子突然間顯得很懂事,眼中閃著淚花,不住地點頭。
任桂榮的兒子叫馮棟材,馮平兩口子給兒子起這個名字,說明對他小時候就寄予了很大的希望。
梁長健發現棟材這孩子很聰明,老師課堂上講的內容都明白,布置的作業也完成得很快,不足之處是對曾經懂了的東西不善于鞏固,會了後邊的,又丟了前邊的。梁長健在幫助小倩高考復習時積累了一些經驗,最近又看了幾本今年關于高考的書,針對棟材的情況給他提出了一些學習上的建議,也為他擬訂了一個報考志願的方案。梁長健說的話棟材听不大懂,當然又是鄒春花在中間當翻譯。
棟材在梁長健家里住著了半個多月,學習上進步很快,生活上也沒受什麼委屈。任桂榮原來總是對別人說她廚藝高,似乎是素餃子能煮出來肉味道,倒鍋里一碗鴨塊能盛出來一盤燜雞,其實做起飯來馬虎的很,有時放了兩次鹽,有時加了兩遍醋,讓棟材吃了不是咸得皺眉頭,就是酸得咧嘴巴。
任桂榮去照顧丈夫之後,姚敏和肖茵經常給梁長健家送些吃的用的,說是棟材正長身體,營養要跟上。鄒春花對待棟材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細心地照顧他,每天好吃好喝地為他調劑伙食,棟材腮幫子上的肉明顯地厚了起來。
馮平在地方醫院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被轉到倉庫附近的駐軍醫院,任桂榮回到家里,看到棟材長胖了,也懂事了,高興得那張臉像是一輪滿月。特別是听說棟材在第二次模擬考試中,成績上升到班里的前十幾名時,興奮得那張臉又玉兔西墜,旭日東升,由月亮變成了太陽,激動得泛起了紅光。
馮平出院以後,仍然不能正常上班,在家里慢慢休養,任桂榮算是向清靜的生活行了告別禮。她白天忙著上班,晚上還要照顧馮平和兒子。不過有時候也到肖茵家里去,陪她聊聊天。還經常抽時間到梁長健家里,與鄒春花嘮嘮家常。上下樓踫到姚敏時,也比以前熱情了許多。
(本篇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我和愛人這次回老家探親,在省城下了火車,沒有像以往一樣,從當地駐軍找戰友、同學要汽車送我們回家,而是到長途汽車站買車票坐公共汽車自行回家。一個人花幾十塊錢,兩個小時左右的時間就能到家門口,免得再給別人增添麻煩。不過,我這次回去準備先在縣城里停留一天,縣政府辦公室主任楊全興是我高中時的同學,也是和我坐同一列火車到部隊當兵的戰友。十五年前,他從團政治處副主任的位置上轉業,先是在縣政府辦公室當副主任,後來又提升為主任。他在部隊時,我們倆的關系不錯,他轉業以後,我們一直保持著聯系。前幾天他還給我打電話,告訴我,他快退居二線了,今年在縣城附近買了一塊地皮,建了一處新的住房,讓我回家路過縣城的時候一定去看看他的新居。楊全興在電話中還告訴我,我的同班同學汪贊現在在距離我們家鄉不遠處的一個城市里混得不錯,多次向他打听我的情況,想在我探家的時候與他見個面。我對汪贊的印象已經不是很深了,我從基層部隊調到北京以後,他曾經到北京的部隊領導機關找過我,當時他在縣城做小買賣,向我打听部隊有沒有要處理的廢舊物資。由于那時受“左”的思潮的影響,我腦子里對做小買賣和投機倒把有什麼區別還不太清楚,接待他時缺乏應有的熱情,此後他就再也沒有和我聯系過,屈指數來,我們倆也有二十五六年的時間沒有見面了。多年不見的老同學聚會,也是人生的幸事,我同意在縣城和汪贊見面,並向楊全興提出,我讀高中時候的同桌同學梁玉祥就住在縣城附近的農村,如果有可能,也請他到縣城和我一起見個面。我到部隊以後曾經與梁玉祥通過幾次信,後來斷了聯系。楊全興說他和梁玉祥原來也認識,但聯系不是很多,不過,應該能夠找到他。
中原大地上的秋風把九月的氣候調節得不冷不熱,公路兩邊白楊樹的樹葉在微風中互相撞擊著,像是在鼓掌歡迎久出方歸的游子。
公共汽車奔馳在寬闊的公路上,我覺得家鄉的空氣里似乎含有興奮劑,盡管昨天夜里在火車上心情比較激動,一晚上沒有休息好,但現在仍然心曠神怡,睡意全無。愛人久居市區不出城,對野外的一切都感到新鮮,不停地指指點點,問這問那。
汽車離開國道,駛向通往縣城的支線公路。在一個拐彎的地方,突然“砰!”的一聲響,司機連忙踩剎車,我覺得汽車好像上了搓板路,咯咯 地往前走了十幾米,靠路邊停了下來。坐在我旁邊的一個年輕人說︰“汽車爆胎了,幸虧車的不快,不然非翻車不可。”
一個坐在過道旁邊位置上的中年婦女,由于剛才急剎車時沒有防備,身體前傾,腦袋撞到前排座位靠背的角角上,額頭上裂開了一道口子,血流如注。司機是個滿臉憨相的小伙子,他顧不上看車,趕快找來一條毛巾綁住中年婦女的傷口,並指使售票員下去攔截開往縣城方向的汽車,讓她先陪中年婦女去縣醫院包扎傷口。乘客們這時紛紛下車,有的去莊稼地里“方便”,有的在公共汽車旁邊吃起了早點。
售票員在路邊不斷地向開往縣城方向的汽車招手,但是沒有一台車肯停下來,後來她索性站到了路中間。一輛白色的現代牌臥車駛過來,開車的人看到鳴喇叭沒有用,慢慢地靠路邊把車停了下來。售票員對車里的人說明原由,見開車的人點了頭,說聲“謝謝”,連忙過來叫中年婦女上車。現代汽車還沒等售票員和中年婦女走過去,排氣管噴出一團白煙,“噌”的一下朝前竄去,售票員氣得跺了一下腳,說了一聲“不像話”。旁邊一個青年乘客氣不過,朝著現代汽車緊跑幾步,一甩手,把一個剛咬了一口的熟雞蛋砸在了它的後背廂上。
一輛掛公安牌照的越野車主動停下來,拉走了售票員和受傷的中年婦女。
公共汽車換過輪胎,在路上耽擱了半個多小時,到縣城公共汽車站的時候,已經接近上午十一點鐘了。
下了公共汽車,愛人覺得我們給楊全興帶的一斤龍井茶葉有點禮薄,讓我看著拉桿箱,她自己到附近路邊的自由市場又買了一籃子石榴回來。
“這里的東西真便宜”,愛人滿面笑容地對我說。“一個老大爺說他有事,急著走,連籃子帶石榴才收了我五十塊錢。”
從汽車站穿過一條幾百米長的街道就到了縣政府,楊全興听說我和愛人這一次是坐公交汽車回來的,一個勁地埋怨我不該事先不給他打招呼,不然,他會親自開車到省城去接我。
我和楊全興幾年未見,他好像又衰老了許多,原來挺直的腰板已開始彎曲,上身略微前傾,烏黑的頭發變色了,兩鬢已開始染霜。一套機關干部身上少見的中山裝,看上去質地不是很好,但干淨整齊,穿在他身上很合體。
楊全興問候了我和愛人幾句,指了指身後一直看著我們說話的一男一女,問我︰“認識他們嗎?”
女的二十來歲,衣著入時,楚楚動人,早生兩千多年準能引起西施的嫉妒,我好像與她沒有過一面之交的榮幸。男的五十多歲,五短身材,腦袋上的毛發比雞蛋殼上多不了多少,紅潤的臉上笑容燦爛。我沒有怎麼遲疑,就喊出了他的名字︰汪贊!
我把愛人介紹給汪贊,汪贊熱情地叫了一聲“弟妹”,也把自己身邊的年輕女人介紹給我們︰“這是小方”。我愛人夸獎她說︰“小芳姑娘真漂亮。”接著問汪贊︰“她是你們家老幾?”
汪贊哈哈大笑︰“誰是‘你們家老幾’,她是我的辦公室主任。”
我愛人紅了臉,不住地向小方道歉。小方坦然一笑,似乎並沒有見怪。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幾個人落座以後,楊全興告訴我︰“汪老板現在是煤火爐子旁邊的面團——大發了,在市里擁有一家公司、兩個店鋪,個人的資產少說也有幾千萬。”
汪贊仰坐在沙發上,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放在扶手上的右手,臘腸一樣的五個指頭上,有兩枚金戒指閃耀著驕傲的光芒。他听了楊全興的話,點燃了一顆香煙,故意裝出一臉苦相說︰“錢多了又有什麼用,哪像你們這些當官的,開口說話就是指示,落筆寫字就成文件,老百姓誰個不听,那個不辦!”
“汪老板是得了便宜賣乖,你們是改革開放政策的最大受者益。”楊全興笑著對汪贊說。
幾個人說了一會閑話,楊全興又看了看手表,對我講︰“你和老汪先聊著,我到大門口去接一下梁玉祥,他沒有到我這里來過,我怕他摸不著地方。咱們中午就在縣政府的招待所吃飯,我請客,下午你再和弟妹跟我到新家去看看。”
楊全興出屋以後,我問汪贊︰“嫂子還好吧!”
“嫂子?嫂子已經沒有啦。”汪贊噴出一口煙霧,滿不在乎地說。
我吃驚地問︰“她怎麼了?”汪贊的愛人也是我高中時的同學,她那時是個憨厚、本份的女孩,長相也不錯,是我們一幫男生暗戀的對象。
“傷風的鼻涕,甩啦!”汪贊彈掉煙灰,看看小方,詭秘地一笑說。“我現在是光棍一條,抬起腿全家上路,坐下來就地安家。”
“孩子呢?”我問他。
“女兒跟了女方,兒子雖然判給了我,但是除了要錢不見我的面,去年冬天他也參了軍。上個月我到部隊還去看了他一次,這小子變化很大,表現不錯,在師里的汽車訓練隊剛剛學會開汽車,他的指導員說以後還準備培養他入黨。我這次和你見面,就是想給你說一說,你在北京的總部工作,又是部門的領導,如果方便,給他們部隊的首長打個招呼,有什麼事情關照一下。其實這孩子也挺可憐的,名義上是跟著我,我整天忙著做生意,也沒有怎麼管過他,他這些年吃了不少的苦。”
汪贊說到這里,眼圈有些發紅。我突然覺得,他剛才只是個男人,而現在是個父親。我雖然覺得他提出的給“部隊的首長打個招呼”說法不妥,還是點了一下頭。
這時,楊全興領著一個人從房間外邊走了進來。
“這是梁玉祥?純粹一個農村老大爺!”幾十年來,梁玉祥已在我頭腦的記憶屏上定格為性情開朗、體格健壯的小伙子。眼前這個老頭的臉龐還有著我所熟悉的輪廓,只是上邊涂畫了一些陌生的線條,就像是年輕演員飾演老年人的扮相。
“楞什麼,是不是我的模樣嚇著了你?”梁玉祥握住我的手,爽朗地笑著問。
“我這個腦子要把三十多年前的梁玉祥和現在的梁玉祥聯系起來,需要有個過程。”我也笑著回答。
我拉了拉把臉扭向一邊的愛人說︰“來,認識一下,這就是我給你常說的------”
愛人轉過身來,滿面羞紅。梁玉祥看到我愛人,也“嘿嘿”地傻笑起來。
看到他們倆奇異的表情,我不解地問︰“你們------”
梁玉祥有些難為情地說︰“我們倆已經認識了,她,她剛才買了我的石榴。”
梁玉祥看到汪贊,一本正經地對他說︰“汪老板,幾年不見,你可是顯得瘦多了。”
“真的嗎?”汪贊的家與梁玉祥的家相距不遠,我們在學校學習的時候,他們倆就愛開玩笑。汪贊听了梁玉祥的話,疑惑地捏了捏厚實下垂的腮幫子對他說,“你不會又是取笑我吧,要真是那樣,我可是太高興了。”
“不,我是說你的衣服顯得瘦多了。”梁玉祥說完哈哈大笑。
汪贊看了小方一眼,紅了臉,對梁玉祥說︰“你這個家伙,臭毛病不改,還是那樣喜歡捉弄人。”
縣政府招待所裝修得很漂亮,楊全興告訴我,這是前幾年按三星級賓館的標準剛剛建成的,梁玉祥則說,這個招待所是用高檔的建築材料滲和著老百姓的唾沫建成的。
幾個人走進預訂的包間,梁玉祥指著滿桌的白酒飲料和菜肴說︰“這麼豐盛!對于你們來說,這是家常便飯,我可是劉姥姥初進大觀園。”
楊全興顯得有些不太自然,笑著說︰“梁大哥真會開玩笑,我們現在也不敢隨便在外邊吃喝,有時候與親朋好友在一起聚一聚,也都是花自己的錢。”
汪贊喝酒的動作很特別,抬起頭,張開嘴,杯不沾唇,直接往口腔里倒。
“汪兄真是海量!”我很佩服地對他說。
梁玉祥接著我的話頭說︰“是呀,我們在學校的時候,一塊錢一斤的散酒,他一次就能喝一茶缸,是有名的汪八------兩。”
汪贊又看了看小方,他似乎在小方面前很顧及面子,面紅耳赤地對梁玉祥說︰“你個家伙怎麼淨拿我開心,是不是還在對買化肥的事情耿耿于懷。”
我問梁玉祥,“買化肥”是怎麼回事。
梁玉祥猶豫了一下,好像是不太情願地對我說︰“咱們倆在一張課桌上坐了好幾年,你應當知道我這個人,愛開玩笑,不會對誰有成見。買化肥的事,汪贊不提,我都快忘了,現在說來,那是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的事情了。當時我是生產隊的隊長,化肥很難買,特別是日產化肥,日本的化肥質量好,裝化肥的袋子用顏料染一染,還可以做成衣服穿,農村老百姓就有‘干部見干部,穿的都是尿素褲’、‘看燒並不燒,穿的都是尿素包’的說法。我找到正在縣城倒賣化肥的汪贊------嘿,汪老板,‘倒賣’這個詞可以用吧?”
汪贊紅著臉點了點頭。
梁玉祥還要接著往下說,汪贊按住了他的胳膊︰“過去的事情不提了,我自罰三杯。”
汪贊把茶杯里的殘渣倒在煙灰缸里,舉著空杯子對服務員說︰“來,倒酒!”
服務員用酒杯量了三杯酒倒在茶杯里,汪贊脖子仰起,一飲而盡。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與汪贊一起來的小方,應該說是一個吃青春飯的女孩子,但是,從外表看,她的舉止端重,說話不多,沒有交際場合有些年輕小姐那樣的輕佻和傲氣。梁玉祥今天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她一下,也許是他覺得這樣的女人不屑一顧,也許是他怕別人說自己有“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之嫌。我覺得自己再不熱情一點,就冷落了楊全興請來的客人,于是,舉起來酒杯對她說︰“方主任,來,干一杯,歡迎你到我們的家鄉來。”
小方剛要與我干杯,汪贊拉住我的手說︰“什麼方主任,叫她小方就行了。老弟,告訴你,我是個生意人,官場上怎麼應酬我不知道,對付女人你可是不如我,女人有時候是鐵鑄的工藝品,只能看不能摸,太熱了太冷了她都會讓你掉一層皮。女人有時候又是奶油做成的萬里長城,看起來巍峨雄壯,你吹一口熱氣就能把她熔化了。”
小方輕輕地踫了他一下說︰“汪總,您今天喝多了。”
“什麼,我喝多了?”汪贊醉眼朦朧地看著小方,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什麼時候看見我喝多過,告訴你,去掉腦袋,這就是個酒壇子。”
我示意楊全興,酒不能再喝下去了。
楊全興說︰“那好吧,來,咱們干最後一杯,吃主食。”
手 面還沒有端上來,我這才有機會問問梁玉祥的情況。
梁玉祥對自己的生活狀況很滿意,形容目前的生活是“牆上草,院中竹,草舍茅屋。白日汗滴禾下土,晚上燈下看閑書;囤滿糧,圈中豬,衣豐食足。兩耳不聞家外事,兒孫滿堂享清福。”
楊全興拍了兩下巴掌說︰“梁大哥不愧為當年上學時語文課的課代表,詞寫的不錯。”
梁玉祥紅了臉說︰“農民兄弟能寫什麼詞,最多算是個順口溜。”
汪贊已經是口齒不太利索,但是腦袋還比較清楚,結結巴巴地對梁玉祥說,︰“梁兄,你,你是吃不到葡萄,才說葡萄酸,進不了城市,才,才說農村好。”
梁玉祥輕蔑地看了汪贊一眼說︰“汪老板,你說錯了,想進城是年輕人的願望,我們這個年紀的人多數不願意離開故土熟鄉。那種花天酒地、名車美女的生活固然能引起一些人的羨慕,但是他們享受不到糧食滿倉的豐收喜悅,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
“我不信!”
“我說的是全是實話,現在如果沒有腐敗,老百姓最討厭的事情就應當是說假話了。”
我岔開話題,問梁玉祥︰“你家里幾個孩子,他們都在干什麼?”
“只有兩個孩子,女兒已經出嫁。兒子在沈陽當兵,已經有對象了,但是還沒有打算結婚。”
兩支胳膊已經支撐不住上身的體重,爬在餐卓上的汪贊听了梁玉祥的話,一下子挺起了腰,抬起了頭,對梁玉祥說︰“怎麼這麼巧,我兒子也在沈陽當兵,你兒子去部隊幾年了?”
“七年。”
“轉志願兵了吧?”
我告訴汪贊,現在部隊只有士官,沒有志願兵。
“我兒子當兵以後考上了軍校,畢業後又回到老部隊,現在是副連長。”梁玉祥說。
汪贊驚奇地說︰“哎呀,我的媽,副連長!那是領導干部呀!你什麼時候去看兒子,咱們倆一塊坐火車去。”
梁玉祥又哈哈地笑了,對汪贊說︰“咱倆一塊坐火車去?只怕咱們倆過去是冰炭不同爐,今後是車船難同路,你在軟臥享受,我在硬坐吃苦,我能跟你一塊坐火車去嗎?”
楊全興看到梁玉祥和汪贊話不投機,連忙岔開話題,對餐桌上的幾個人說︰“都甭講那麼多了,來,吃面條。”
酒足飯飽之後,楊全興請我們離開飯桌,坐在包間的沙發上喝茶水。
汪贊身上的骨頭好像是都被酒精浸泡軟了,斜靠在沙發上成了一堆人肉。他閉著眼,滿面通紅,光光的腦門上沁出了一層細細的汗珠,松開的領帶掛在脖子里,像是一條還沒有拉緊的上吊繩。褲子前襠的拉鎖被脹滿的肚子撐開,露出了里邊白色的內褲。坐在他一旁的梁玉祥看了看我的愛人,用胳膊輕輕地踫踫他,輕聲說︰“哎,汪老板,請把你下邊的‘大門’關好。”
汪贊睜開眼,連忙用西服的衣襟遮擋住了自己的襠部。
趁著別人沒有注意,梁玉祥悄悄地拉了我一把,說︰“出去一下,我有話對你講。”
到了走廊里,梁玉祥從口袋里掏出幾張紙幣,滿懷歉疚地給我說︰“這麼多年沒有聯系,都怪我後來收到你的幾封信都沒有回,今天見到你和弟妹很高興,但是,這石榴錢我不能要。”
“好吧,石榴我收下,因為這是你的一片心意。”我從梁玉祥手里接過那五十塊錢,又把剛才已經準備好的八百塊錢遞給他,“我這次回來時間短促,不到家里去看嫂子了,這點錢給她隨便買件衣服吧!”
梁玉祥怎麼也不肯要,我把錢硬塞到他的口袋里,給他講,我和愛人的一片心意他也不應該拒絕。
汪贊的酒已經醒了大半,我把他兒子和梁玉祥兒子的通信地址與部隊代號都記了下來,答應他們,我再到沈陽出差時一定去看看兩個佷子。
我在給梁玉祥留我的電話號碼的時候,汪贊悄悄地拉緊了褲子前邊的拉鏈,又緊了一下褲帶眼,對剛才公然在大庭廣眾之下丟人現眼的便便大腹以示懲戒。
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候,楊全興對我說,等一會兒送走了汪贊,他開車先送梁玉祥回家,爾後再拉著我和愛人去看他家的新房。
梁玉祥堅持不讓楊全興送他,說自己還要去商場買些東西,就先走了。
汪贊也說生意上的有些事情要安排,要盡快回市里,我和楊全興在門口送他走的時候,我才看到,他的“座騎”是一輛白色的現代牌臥車。他的汽車啟動以後,我突然發現,在他乘座的汽車的後背廂上,有熟雞蛋砸上去留下來的痕跡。
(本篇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汪泉慢慢騰騰地起了床,磨磨蹭蹭地洗了臉,已經是上午十點半鐘了。
他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燃著了一枝香煙栽在嘴里,猛吸了幾口,淡藍色的煙霧立刻籠罩了他那瘦小的身軀。汪泉長得老相,剛剛五十六歲,就一頭霜雪、滿臉溝壑了。
“嘿!老太婆,還有啥吃的沒有?”汪泉嘴里噙著香煙,嗚嗚啦啦地沖著正在陽台上晾曬衣服的老伴喊。
他的老伴汪月英手里的活沒有停,頭也不扭地說︰“你吸煙都吸飽了,還吃飯!”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你這麼多年早上不吃飯,也沒有見這‘鐵’生蛂C”
“又抬扛了不是!”汪泉把香煙從嘴巴上拔下來,對老伴說,“以前早上不吃飯,那是工作忙沒有時間吃,現在退休了,別的東西不敢說有,就是有時間。你原來不是總對我說,早上不吃飯對身體不好嗎?我現在要改邪歸正、順理成章!”
汪月英沒好氣地說︰“自從你退休以後,天天夜里上網、打撲克,白天抽煙、睡大覺,生活越來越沒有規律,我看你這‘邪’是越改越不正,‘章’是越理越不順。”
“我不是剛剛退休時間不長嗎?從在職工作到退休賦閑,總要有個調整適應的過程。”
“什麼叫時間不長?都八個月了。八個月呀!女人要是在你退休的時候懷孕,現在孩子都該生出來了。”
汪泉不高興了,摁滅了煙屁股說︰“老太婆,你能不能說話好听一點?”
汪月英晾完了衣服,端著大盆子走進客廳說︰“好听的話就怕灌不進你的耳朵眼里邊去。你看看人家計劃局的魏參謀,比你退休還晚,現在在外邊又找了一份工作,听說每個月能拿七八千塊錢,比退休費還要多。”
“他精懂英語,可以給人家翻譯資料,我的英語水平是只知道有J、Q、K幾個字母,你說我能和他比嗎?”
“你要是不打撲克,可能連這幾個字母也不認識?”
“你是不是看我現在的退休費不夠多,想攆我出去再給你賺點外快?”
“你年紀還不算太大,出去賺點錢也應該,那不叫外快,叫正常收入。別的部隊單位大部分退休干部都買經濟適用房了,我們將來用什麼買?就我們家里存的那點錢,買一間廚房還差不多。”
“買經濟適用住房的事情先不著急,軍隊退休干部買了自己的房子就要交給地方政府管理,我對部隊感情比較深,現在還不想離開部隊。再說了,我們現在住著的這套公寓房面積雖說不太大,也還湊合,每個月交幾百塊錢的房租,再加上一百多塊錢的水電費,別的什麼事情都不用管,這有多好,將來買了經濟適用住房以後,單是交物業費這一項就要花不少的錢。”
“你不是說過,住在咱們樓上的夫妻倆總是打架,吵得你經常睡不著覺,你還說他們家的衛生間地面沒有處理好,總是往我們家漏水,這房子沒法住了嗎,現在怎麼又說這套房子好了?”
“是呀,我原來是說過這套房子不太好。”汪泉理屈詞不窮,“可是,人對環境都會有個逐步適應的過程呀!我現在覺得,樓上的人打架對我們其實也沒有太大的影響,晚上听他們砸盆摔碗,吵嘴罵架,免得睡不著覺的時候寂寞。他們家往我們家漏水,而且是漏髒水,這應該說不是什麼好事,唉呀,天花板上要是能往下漏茅台、五糧液就好啦!”
“要是再往下漏‘雲煙’、‘大中華’更好,你抽的喝的都有了。”汪月英看到汪泉嘻皮笑臉的樣子,沒好氣地數落他,“地方上連工人都要干到六十歲才退休,軍隊的師職干部五十多歲就讓退休,也太早了,如果晚幾年退休,還可以多拿點住房補貼。你現在不出去找事干也可以,在家里的生活有條理一些,不要還是像原來那樣黑白顛倒,將來把身體搞垮了,落個人財兩空,你沒有听人家講嗎,不怕賺錢少,就怕走得早。對面樓上曾副局長也是半年前退的休,人家一退休就上了老年大學,同時參加了好幾個學習班,現在身體不但比過去好,還長了本事。”
“嘁,他那叫什麼本事?”汪泉又點燃了一支煙,噙在嘴里,不服氣地哼了一聲說,“他寫的毛筆字我見過,要是送到小學老師那里,十個當中不一定有一個能劃紅圈;他拉二胡的水平更不敢恭維,跟過街地下通道里乞丐的水平差不多,不同的是,乞丐討了一些零錢就走開,而他天天在我頭上制造噪音,讓我睡不好懶覺;他那嗓子更甭提,吼兩聲就叫唱歌?如果他那種發音也叫唱歌,他的歌肯定是豬听了不長肉,雞听了不下蛋,人听了神經會錯亂;對了,他還學畫畫,自從他畫的老虎貼到牆上以後,咱們大院的老鼠都嚇得攜家帶口地全部逃到外邊去了。”
“有些事情你自己沒有本事去干,還用刻薄的話諷刺挖苦別人。重在參與嘛,人家又不準備辦書畫展覽,練字、學畫那是一種無窮的樂趣;人家也不打算參加聲樂比賽,學習拉二胡、唱歌,那是一種高雅的愛好。這樣的活動參加多了,可以陶冶情操,修身養性。你不想去上老年大學也行,可以在家里幫我干點家務。你看看三單元的董參謀,在職的時候總是到外地出差,回到家里當甩手掌櫃,什麼事情都不管。現在退休了,天天閑不著,家里的電風扇、電視機,老伴的小三輪,女兒的自行車,什麼壞了都是自己修理。”
汪泉不屑地說︰“老董什麼東西都能修理好,就是自己的兒子修理不好。他兒子大專畢業以後不去找工作,開始在家里泡茶,後來出去泡吧,去年開始長了出息,學會泡妞了,經常把打扮得怪里怪氣的女孩子領回家。有幾次我看見與他一起從外邊回來的女孩子袒胸露臂,身上的衣服除了松緊帶就沒有幾寸布了,要是別的女人都像她那樣穿衣服,我們老家種棉花的農民都得失業。老董像是樹上的貓頭鷹,對兒子的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我們家的兒子要是像他的兒子那樣,我肯定不讓他帶回來的小娘們進家門,讓那樣的女人天天在眼前晃來晃去的,不是和看***差不多嗎,污染眼楮,也腐蝕思想。”
“他兒子帶回來的女孩子什麼樣我怎麼沒見過,都讓你給看見了,你是不是對那種女人特別留意?另外,我也不知道***四級片什麼樣,人家的兒子沒有修理好,你自己的兒子修理得怎麼樣?念軍昨天打電話回來,說現在這個工作又不太合適,想要再換個單位,他總想找個工作體面、拿錢又多的工作,哪里有這樣的好事。你一輩子搞宣傳、抓教育,經常下部隊給年輕人講大道理,結果是肥了人家的田,荒了自家的地。”
汪月英的話捅到了汪泉的痛處,他掐死沒有抽完的半支香煙,站起身來說︰“兒子不爭氣、沒出息,責任也不能讓我一個人承擔,早知道他長大以後是這個德行,我當初就會讓你吃點打胎藥,一泡尿把他撒出來。他現在不珍惜自己的工作崗位,總是這山望著那山高,以後等著喝西北北風吧,西北風也只是冬天才有。要不就等著天上掉餡餅,等著上邊掉餡餅也得先費力氣把藍天捅個窟窿。好啦,你一個人在家繼續嘮叨吧,我出去轉轉!”
“等一等,吃點東西再出去!”汪月英放下臉盆,到廚房里端出一個用小鋁盆蓋著的盤子,放在客廳的茶幾上,轉身又進廚房端了一碗面湯和一碟小菜出來。
汪泉掀開鋁盆,見是一個烙得黃黃的發面餅,便不客氣地抄起筷子,邊吃邊說︰“兒子只會讓我生氣,還是老伴關心我。”
汪月英面無表情地說︰“我不是關心你,我是關心我自己,如果你身體有災有病,不是還得我伺候!”
“那倒也是,以後你要繼續多關心關心你‘自己’。”
看到汪泉吃得正香,汪月英坐在一邊的沙發上繼續開導他︰“常言說餓透了不少吃饃,歇透了不少干活。你在家也歇了這麼長的時間了,出去找點正經事干,咱不圖多賺那幾個錢,圖個有規律的生活。”
汪泉嘴里嚼著飯菜說︰“我也覺得在家里閑著沒意思,可是像我們這號人,一無關系,二無技術,三無力氣,想找個合適的事情干不容易,如果找不到合適的事情,寧可在家里閑著。我們部里的老協理員大馮,退休以後找不到合適的事情干,前幾年拿出六萬元的存款跟著別人一起去炒股,雖然他不懂行情,但是瞎貓撞上了死耗子,第一年竟然賺了兩萬多塊錢,第二年他拉著老伴一起去炒,半年時間不到就賠了三萬多塊。在股市上,有的人牽牛,有的人拔樁,他們是既沒有牽著牛,也沒有拔到樁,只是踩了一腳牛屎,而且連鞋子都被牛屎粘掉了一只。結果老兩口一個人的情緒越來越低,一個人的血壓越來越高,開始炒股,後來吵架,現在只有一起待在家里炒菜了。”
汪月英見自己的話說了以後在丈夫身上不起作用,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站起身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譚森是綜合部的副師職參謀,他身材矮胖,腦袋溜光,頭發覆蓋率不到百分之四十。“媽的,身上的胳膊腿還沒有退休,秀發倒是先‘下崗’了。”他自我嘲諷。
譚森已經過了五十四歲生日,在機關的在職參謀當中,是數一數二的老資格了。他深諳參謀在機關的地位和作用,經常給年輕參謀們講︰“參謀不帶長,放屁都不響;參謀當到老,好比一棵草。參謀在機關辦一百件事情,九十九件都是首長們交辦的,可能有一件事情因為時間關系或其他原因要求你來不及請示就要去辦理,但是也要邊辦理邊報告。別看參謀跟隨著首長下部隊的時候,‘狐假虎威’,風光無限,一回到機關,還是‘革命群眾’一個,任何事情都要按首長的意圖去辦。”
下班號已經吹過有一會時間了,室外的天空漸漸暗淡下來,白天和黑夜開始交接班。
譚森的愛人出差在外,女兒是在讀研究生,他一個人並不著急回家,打開日光燈,繼續整理自己辦公桌上和保密櫃子里的東西,寬闊閃亮的頭頂在燈光下毫無忌諱地放著光芒。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任復興局長把他叫到自己的辦公室,告訴他,機關干部最近對住房問題意見很大,周圍同級單位的經濟適用住房多數都解決得比較好,綜合部因為已經沒有可以利用的軍產土地,這件事情就一直拖了下來。部里向北京市有關領導匯報情況之後,市里領導很重視,讓規劃部門協調,為綜合部聯系了一個正在尋求合作伙伴的房地產開發公司,綜合部可以與這家公司一起,按照有關程序,在西六環路附近一塊已經基本實現“三通一平”的土地上,盡快啟動經濟適用住房建設工程。綜合部機關、直屬隊的退休干部,以及五十歲以上臨近退休的師團職干部共兩百多個人的住房問題,這一次準備集中解決。為了做好這項工作,部領導確定從有關局室抽調幾個得力的人,把攤子先支起來,名字就叫“綜合部退休干部經濟適用住房籌建辦公室”,首先落實項目,爾後再安排房子建設問題。部首長還決定,任復興兼任籌建辦的主任,有關局室抽調的幾個人為辦公室成員,計劃局擬抽調的人員,任復興推薦了譚森。
“有什麼問題嗎?”任復興把下達任務的事,用征求意見的口氣說了出來。
譚森知道任復興的說話藝術,笑了笑說︰“趕鴨子上架唄!我在建築方面的全部經歷,就是入伍前在家里幫助老父親壘過豬圈、搭過雞窩。”
任復興也笑了︰“趕鴨子上圈的事你也不是只干過一次了,每一次干的都不錯,有人說參謀是‘上曉天文地理,下管蘿卜大蔥’,沒干過的事情只有干了之後才能學會干。我們是籌建辦公室,不是建房辦公室,先疏通關系,跑土地開發項目,辦理有關的手續,建房子的時候還要另外再抽調人員。”
“籌建辦的其他幾個人都是誰,現在確定了嗎?”
“還沒有完全確定,直政局準備安排一個退休的老干事,主要負責收集反映退休干部的意見;部里還計劃安排一個年輕參謀,主要負責各有關部門之間的協調。部首長也準備與營房管理部門協商,借兩個懂行的同志過來給我們幫忙。”
“我現在的工作交給誰?”
“你先做好準備,我晚上與林副局長商量好人選之後就通知你,你明天就進行工作移交。我這個籌建辦主任是兼職,局里的事還要管,算是兩頭兼顧吧,我不可能總在籌建辦盯著,那里的事的事情還要靠你多操心。”
譚森堅定地點了點頭。
任局長走後,譚森就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將準備移交的文件、資料整理好,登記造冊,把沒有辦完尚需待辦的事情也拉了個單子,然後才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環視了一下自己工作多年的辦公室,心中諸多感慨。
譚森也有過自己苦澀的童年,一個深藏在大山皺折里的小山村上空,曾經回蕩著他和其他孩子一起嬉戲打鬧的笑聲。但是,後來波及全國的天災人禍,讓原來衣食無憂的村民感到了並非來自冬天的寒冷。“形勢一片大好,糧食越產越少”,貧窮像一個無賴,呆在各家各戶不走,一次又一次抽緊人們肚皮上的腰帶——如果有些人還能夠買得起腰帶的話。他十八歲那一年報名參軍,從小就營養不良的瘦弱身體竟然體檢合格。在去往縣人武部集中的頭一天晚上,村里的老支書到了他的家里,羞澀地塞給他二十塊錢,悄悄地對他說︰孩子,我這個黨支書記當得有點窩囊,連村里的老鼠都餓得搬了家,你出去吃幾年飽飯吧!
第二天,在快要走出鄉親們的視線的時候,譚森轉過身,遙望著村口歡送他的人群,在心里默默地說︰“我要走了,但決不僅僅是為了吃幾年飽飯。”
在人的思想意識和自然環境一樣還沒有被嚴重污染的時候,每個戰士都像是一葉小舟,要想前進,必須先用自己的汗水將它浮起來。譚森的政治學習、軍事訓練樣樣都走在其他人的前邊,入伍時間剛滿三年,他就被提拔為干部。
任復興在部里被人們稱為“務實”的人,他到綜合部的時間並不長,任局長職務之後不久,就曾經私下里對人說過︰“現在有些地方,人用于‘干事’的手的功能在退化,用于‘說話’的嘴的功能和用于‘跑關系’的腿的功能在強化,要不然,譚森不會在參謀的位置上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任局長的這句話傳到譚森的耳朵里,讓譚森在心里感動了很久。
譚森站起身來,又深情的環視了一遍自己非常熟悉的辦公室,爾後才關了燈,鎖上門。
夜深了,城市在干冷的春日里安睡著。
晚上十點鐘,機關大院寂靜的上空響起了低沉的熄燈號聲,路燈隨之關閉,月亮撥開雲層,為譚森照亮了回家的路,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汪月英早上醒來,看見汪泉衣服沒脫就裹著被子縮在自己身邊打呼嚕,氣不打一處來,她使勁地推搡著汪泉說︰“快起床,吃過飯跟我去商場!”
汪泉醒過來,眼也不睜,生氣地對汪月英喊叫︰“我困得要命,你要干什麼!”
汪月英繼續推搡他︰“你說,昨天晚上是不是又打了一夜的撲克?”
汪泉不情願地坐起來,背靠在床頭上,依然眯縫著眼楮,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說︰“是又怎麼樣!”
“我不怎麼樣你,你今天跟著我去商場。”
“你不要總是對我玩撲克牌耿耿于懷,現在是有錢的數錢,沒錢的休閑,你沒听有些人講嘛,打牌不算出格,上網不算缺德。打撲克牌是最經濟的休閑方式,花五塊錢買兩副撲克,夠四個人玩半個月的。”
“有利于身體健康的休閑方式,花些錢也應該參加;損害身體的休閑方式,倒貼錢也不能去。你趕快起床,我現在做飯,咱們吃過飯就走。”汪月英說著,疊好自己的被子,又把汪泉身上正蓋著的被子強扯過去,也折疊了起來。
王月英最不喜歡汪泉熬夜,最近她想了一個辦法,只要汪泉晚上不睡覺,白天就拉他去商場,讓他邊打瞌睡邊運動,作為對他不听自己勸阻的一種懲罰。
汪泉嘴里嘟囔著穿好衣服,對汪月英做好的早飯沒有一點食欲。他燃著了一支煙,坐在沙發上慢慢地抽。
汪月英簡單地吃了一些東西,從餐桌旁站起身來,不滿意地看了汪泉一眼,徑自走進衛生間梳理。
汪泉等了一會,不見汪月英從衛生間出來,就不高興地沖她喊︰“馬齡薯再打扮還是土豆,西紅柿不收拾也是番茄,你還在那磨蹭什麼,要走就快一點!”
汪月英不理她,在衛生間經過十來分鐘的“技術處理”,飽經滄桑的老臉上竟然也顯現出年輕婦女一樣的紅暈來。
汪泉看著汪月英羸弱的身體,心里突然覺得有幾分愛憐。
汪月英和汪泉是一個村的同鄉,初中時的同學。
在汪泉的下巴與大姑娘一樣光、汪月英的胸脯與小伙子一樣平的時候,兩個人相互就有了好感,這種好感的反映,不是親密無間的肢體語言,也不是花前月下的甜言蜜語,而是心有靈犀的目光交流。後來,汪泉考上了縣里唯一的一所高中,成了農村人眼中的秀才。汪月英中考落榜,當上了村里小學的民辦教師。
農村的孩子訂婚早,女孩子不吃糖了,男孩子不尿床了,大人們就開始為他們張羅著相親,汪泉和汪月英訂婚比較晚,他們在各自的心里都為對方留下了位置。
汪泉當了三年兵,在部隊提干的時候,汪月英仍然在村里的小學教書,只是由汪泉的同學變成了汪泉的妻子。兩人結婚以後,汪泉曾對別人說過︰“我探家時如果在村口大喊一聲‘爹、娘,我回來了’,村里會有兩個老頭和兩個老太太同時出來迎接我,一個老頭和一個老太太是我爸和我媽,另一個老頭和一個老太太是我的岳父岳母。”
汪泉所在的工程部隊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汪月英抱著兒子,坐了火車轉汽車,下了汽車步行走,傳說中的牛郎挑著兒女會織女,現實中的織女領著兒子尋牛郎。
汪泉在老母親被查出患有肝癌的那一年,他剛剛被提升為連隊的指導員,當時正帶著部隊在工地上緊張地施工。汪月英辭去小學教師的工作,在婆婆的病榻旁支張小床,一口飯一口水地喂,一把屎一把尿地擦,不分晝夜地伺候了老人四個多月。當汪泉請假趕到家里的時候,母親已經去世入殮。悲痛欲絕的汪泉跪在母親的靈柩前磕了三個響頭,也給累得脫了人形的汪月英磕了一個響頭。
汪泉被提拔為團里的宣傳股長之後,汪月英符合隨軍條件但並沒有隨軍,兩個家庭的三位老人,自己的一個孩子,加上她和汪泉幾個在生活上尚未完全獨立的弟弟妹妹,都需要她操心照顧,她的雙肩上等于壓了兩副擔子。有時候父母不理解、弟弟妹妹不听話,汪月英也曾經難為得晚上悄悄地用眼淚澆枕頭,甚至想把自己的委屈和怨氣打成包、扎成捆,給汪泉郵寄到部隊去,但考慮到丈夫在部隊的辛苦和不易,她給汪泉的去信仍然是只報喜不報憂。“兩個‘山’字摞在一起就是個‘出’字,你不走還等什麼?”在村里一起玩得很好的姐妹勸她。王月英想到,自己一走,兩個家庭成員的命運都將會改變,就又在鄉村堅持了幾年,直到她和汪泉的弟弟妹妹有幾個都結婚成家、汪泉調到北京部隊領導機關,在綜合部直政局當了分管宣傳工作的正營職干事以後,汪月英才辦了“農轉非”手續,吃上商品糧,成為綜合部軍人服務社的一名售貨員。
綜合部機關實行生活保障社會化以後,生活區的服務保障事宜交給了地方物業公司管理,汪月英因為年齡偏大,不符合物業公司接收部隊員工的條件,就提前在部隊里辦理了退休手續。
汪月英長期生活在鄉下,小時候吃過不少的苦,進城以後,艱苦樸素的生活作風一直沒有變,有人說她不像是師職干部的家屬,倒像是個享受低保家庭的主婦。有一次,汪月英出去辦事在街上走路,發現一個背蛇皮袋子的老太婆總跟著自己,就好奇地問她︰“大娘,你總跟著我干什麼?”老太婆說︰“我看你手里礦泉水瓶子里的水快喝光了,等著撿空瓶。”汪月英說︰“我手里的空瓶子是不會扔的,下次出門時還要接著裝白開水,您老人家等著撿別人的空瓶子去吧!”
把老人伺候好、把孩子拉扯大,汪月英的形象,用汪泉的玩笑話說,已是“慘不忍睹,身材瘦得像一根老絲瓜,腋下如同夾了兩塊洗衣板,要不是胸前吊著個海綿乳罩,離遠了看,連正反面都分不清”。
汪月英確實是老了,臉上橫七豎八的皺褶是歲月風刀刻下的淒苦生活的印痕,明顯前傾的腰身是長期勞作留給她的永久記憶。
“還楞著干什麼?走吧!”汪月英催促汪泉。
汪泉看了看汪月英問︰“你也不換件衣服,就這樣走?”
“還換什麼衣服,快走吧!”
“人靠衣裳馬靠鞍,狗戴鈴鐺跑得歡。模樣不咋的,再不罩件像樣的衣服,就這樣上街,有損城市形象。”
“你是不是又嫌棄我老、嫌我丑,走在大街上丟你的人?”
“這是什麼話,丑妻近地家中寶,我對你愛都愛不夠,怎麼還會嫌棄,咱們倆同窗三年,同床三十年,我什麼時候嫌棄過你!”
“我有沒有可換的衣服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依然還是一副農村大嫂的打扮。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這是一個料峭的春日,光禿禿的樹木枝條像是伸向空中的胳膊和手指,依然還在在向老天控訴著嚴冬的無情。
夫妻兩個剛下樓走了沒有多遠,汪泉突然停住了腳步,摸了摸褲子口袋對汪月英說︰“我的手機忘記帶了。”
汪月英說︰“別再上樓去取了,除了你那些牌友,不會有人打電話找你。”
汪泉不听,上樓取了手機才和汪月英一起接著往外走。
“以後你自己出去,想怎麼轉悠就怎麼轉悠,別總是拉著我陪罪。”汪泉心里老大的不樂意,一出了營區的大門,就跟汪月英商量,“人家去商場是買東西,你純粹是瞎轉悠,我跟在你的屁股後邊,說是個保鏢吧,年老體弱,身上沒有幾兩力氣;說是個會計吧,口袋里除了保健證、軍官退休證,就是一把零用錢,所有的錢掏出來加在一起還換不來一張百元大鈔,
干脆今天你自己出去逛大街,我在家里邊干活得了。”
“我已經把家里活都干完了,你還干什麼活?”
“背床唄!”
“不行!”汪月英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我知道你一回去睡覺就沒有點了,白天睡夠了晚上再接著去打撲克,用你自己的話說,勝利了擴大戰果,失敗了收復失地。”
汪泉只好不情願地跟在汪月英的身後邊繼續往前走。
汪月英要是上了大街,就像是一個裝了充足能源的機器人,可以一條街挨著一條街地一直走,一家商場連著一家商場地一直逛,一個櫃台接著一個櫃台地一直瞅。她很少買東西,偶爾買一件東西,也是東挑西撿,反過來復過去地看,如同在給升空前的運載火箭作最後的質量檢查,直到把售貨員的紅臉蛋挑成冷面孔,黑眼珠挑成白眼球,也不一定能挑到一件自己認為中意的商品。即使有時候售貨員說得唾沫四濺、天花亂墜,也別想從她口袋里輕易地掏出一個硬幣來。“如果要是在商場見了合適的東西就想買,我們那點退休費很快就花光了”汪月英有一次對汪泉說。
汪泉跟著汪月英逛商場,在汪月英挑選商品的時候,他一般是先找個可以坐的地方,將屁股安頓下來,然後再細細地觀察逛商場的人︰“現在的女孩子真有意思,大冷的天,上邊穿件小夾克,中間系條小裙子,腳上套雙小皮鞋,膝蓋露在外邊,就不怕得關節炎?既便是目前氣候異常,地球變暖,也不至于早春穿盛夏的衣服吧!更讓人不可思議的是,人的腳指頭都是差不多並排著往前長,可她們偏偏要穿一雙錐子一樣的尖頭皮鞋,讓十個小兄弟一起在里邊擠著受委屈。我要是個小伙子,肯定不找喜歡穿尖頭皮鞋的姑娘當老婆,兩口子要是打起架來,她要是踢你一腳,那可比在醫院里被護士打一針厲害多了。”“嗨,這個姑娘的‘皮’氣真大,頭上戴頂皮帽子,上身穿件小皮襖,腳上套雙皮靴子,腰里還系著皮短裙,膝蓋上下白白的一段,噢,那是人皮,又一個關節炎同盟軍的骨干分子。動物們應該聯合起來控訴她︰你憑什麼把我們身上的皮剝下來貼在你身上?你身上只是暖和了一些,可是,我們卻連命都沒有了。”“這兩位看來是老夫老妻了,但是女的營養過剩,男的缺斤短兩,兩個人站在一起像是一根扁擔和一只水桶,可人家也是一副親密幸福的模樣,相互關愛的目光可以截成一段一段的當成拐棍使”。
他有時候還愛看別人討價還價、吵架拌嘴,商場里、大街上演出的這些悲喜劇,比電視里播放的節目好看多了,情真意切,毫不做作。
“你逛商場是看的多買的少,”汪泉有一次對汪月英說,“回家以後如果把你看到眼楮里的商品都掏出來,可以開一個大大的超市。”
“你是對商品也不買也不看,如果把你眼楮里看到的女孩子都掏出來,可以組建成一個女子民兵營。”汪月英對汪泉說。
汪泉紅著臉辯解︰“好看的女人是朵花,不看的男人是傻瓜。”
“別人是花,我是草?”
“你不是草,也是花,起碼是狗尾巴花。”
“狗尾巴花沒有別的花好看?”
“不是,各有各的特點,蘿卜白菜,各有所愛,我最喜歡看的就是狗尾巴花。”
“既然都是花,那你還看別的女人干什麼?”
“你見過一輩子只看一朵花的男人嗎?再說了,像我這種年齡的男人看女人,不是欲望,而是欣賞,看多了可賞心悅目、強身健體。另外我也不是只看女人不看男人,只看年輕人不看老年人。”
兩口子一塊去商埸,經常是廢話連篇,邊走邊說,邊說邊逛。
夫妻兩個人在一起,廢話總也說不完是幸福的。
夫妻兩人在一起如果總是無話可說,這日子也就差不多算是過到頭了。
汪月英這一次出來是想給兒子買一雙運動鞋,她進了商場便在一個賣鞋子的櫃台前停了下來。汪泉看到旁邊有一個讓顧客試穿鞋子的凳子還空著,就連忙坐在了上邊。不一會兒,他就和幾個牌友又打起了“雙摳”。
汪泉今天的手氣特別好,大小王和四個“尖子”、四個“2”都被他抓到了手里,對門有了困難他馬上解救,對手出了好牌他立刻鎮壓,好不痛快!
汪泉的牌正打到興頭上,突然覺得有人使勁推他。汪泉很不高興,迷迷糊糊地說︰“我已經出過牌了,你還推我干什麼?”話剛說完,感到肩膀上又是一陣疼痛。他驚醒過來,一睜眼,發現自己原來是坐在商場里的凳子上,旁邊還有兩個女孩子看著他,用手掩住嘴巴在“哧哧”地笑。汪月英紅著臉,在他肩膀上狠狠地又擰了一把,低聲說︰“你不是出過牌了,是出過丑了!”
在回家的路上,汪月英滿臉不高興,氣呼呼地數落汪泉︰“你不幫我挑東西就在一邊待著唄,坐在那里打呼嚕!”
汪泉也是一肚子委屈,不滿意地說︰“你讓我跟著你一起逛商場純粹是活受罪,我連的確良和絲綢都分不清,人造革和真皮都辯不明,主牌副牌大小王我肯定不會搞錯,你非要我說這件上衣好不好,那條褲子行不行,我怎麼講得明白?”
汪月英看他那“苦大仇深”的樣子,“撲哧”一聲笑了︰“我也不想讓你與我一起逛商場,是想讓你從床上爬起來,從沙發上站起來,多動少靜,健康生活。”
“要動可以到公園去動呀,為什麼非要去商場?”
“去商場不僅是看商品、買商品,還是一種精神享受,咱們都是在物資緊缺、憑票供應的年代窮怕了,看到這麼多商品敞開供應,就會有一種安全感,心里邊感到特別的踏實。”汪月英給汪泉解釋。
眼看著臨近中午,汪泉對汪月英說︰“肚子餓了,咱們今天狠狠心,在外邊就餐,一人來一碗牛肉燴面吧?”
汪月英說︰“人家不是講‘秀色可餐’嗎,你看女人都看飽了,還知道肚子餓!”
汪泉嘻皮笑臉地說︰“眼楮是飽了,可是肚子還空著。”
汪月英還想說什麼,汪泉口袋里的手機響了。
“喂,哪一位?”汪泉停下腳步接電話,“是局領導呀!你問我現在干什麼?退休了還能干什麼呢,在職的時候忙得與兔子賽跑,退休以後閑得陪烏龜散步,天天待著,非常無聊,沒事找事干,有了屁都要脫去褲子跑到廁所再放。副局長同志啊,說起來慚愧,我現在連牛馬都不如呀,牛吃進去的是草,擠出來的是奶,我吃進去的是奶,撒出來的是尿;馬還能老驥伏櫪,志在千里,而我是無所事事,坐在家里。你說讓我參加什麼、什麼辦公室?噢,明白了,明白了,我考慮考慮再給你回話。”
“誰的電話?”汪月英在一旁問。
“我們局的馬副局長。”
“你給馬副局長講話還那麼沒輕沒重的?”
“他知道我愛開玩笑,再說我們也都是多年的老戰友了,他是不會計較的。”
“他找你有什麼事?”
“你可是問得真細。”汪泉說,“他說綜合部準備給機關的退休干部們建設經濟適用住房,要成立一個籌建辦公室,問我能不能參加。”
“你退休了他怎麼還找你?”
“我們局幾個在職的干事因為工作忙都抽不出身來,我退休前分管了幾年退休干部的管理工作,對退休干部的情況比較熟悉。讓我參加籌建辦公室的工作,等于回聘,每個月還要給我一些報酬。”
“有沒有報酬,或者說報酬多一些少一些都沒有關系,只要能讓你有個正經事干就行,快給馬副局長回話說你同意去。”
汪泉遲疑了一下,撥通了馬副局長的電話。
汪月英等汪泉與馬副局長講完了話,問他︰“你剛才罵我,對馬副局長說,跟我一起出來是‘陪烏龜散步’?”
汪泉楞了一下,馬上又一本正經地說︰“是呀,我剛才是說了‘陪烏龜散步’的話,不過那不是罵人,千年的王八萬年的龜,我是在祝福你長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綜合部辦公樓一層靠東頭的幾間房子騰了出來,成為退休干部經濟適用住房籌建辦公室的辦公場所,譚森和從機關抽調來的年輕參謀小尚忙活了一個整天,才算湊齊了辦公桌椅、保密櫃和各種必需的文具用品,並讓通信站安裝了兩部軍線電話和一部可以直撥地方的座機電話。
譚森在機關的軍人食堂里吃過晚飯,正準備到籌建辦公室把有些東西再歸整一下,接到妻子殷玲的電話。
“我已經下了飛機,再過一個小時左右就可以到家,你從食堂里給我買點晚餐準備著。”
“你原來不是說後天才能回來嗎?”
“會議已經結束了,明天會務上組織游覽,我不想再玩了。”
譚森到生活服務中心買了兩袋牛奶和一個面包。
回到家里,譚森悶悶不樂,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陷入了沉思。
殷玲經常來無影去無蹤,周游列國似的坐著飛機在全國各地到處跑。她不在家的時候,譚森有一種“翻身農奴得解放”的感覺;她一回來,譚森就會有另外一種感覺︰“好日子過到頭了。”
譚森年輕的時候,是綜合部有名的埋頭苦干的“老黃牛”,立功受獎的證書幾乎要脹破檔案袋。他在駐地附近一所中學當校外輔導員的時候,引起師範大學中文系畢業的語文教師殷玲的注意。殷玲喜歡譚森沉穩的外表,執著的工作精神,以及言語不多、富有幽默感的性格。
在綜合部家屬院筒子樓的一間宿舍里,兩張並起來的單人床上,孤男寡女的幾床被褥合在一起,譚森和殷玲就成了夫妻。“我是譚森用一百八十塊錢買來的。”殷玲曾經不止一次地開玩笑給別人說。一百八十塊錢是汪泉和她結婚時買喜糖和日用品的全部費用。
譚森和殷玲結婚不久,殷玲就懷孕了。由于妊娠反應強烈,殷玲不得不請長假在家里休息。
殷玲的肚子一天天鼓起來,譚森的錢包一天天癟下去,女兒譚小虹出世以後,吃奶粉的錢都成了問題。一家三口人的日子雖然過得清貧平淡,但是十幾平方米的小屋子里時常充滿著歡笑,特別是在滿懷期待中生活的小夫妻,看到一天天長大的女兒,白菜蘿卜都能吃出肉味來,這段時間的生活使殷玲懂得,人世間還有比蜜更甜的東西。
殷玲雖然是城里生、城里長的孩子,但是,家里原來的生活條件並不好,她媽一共生下她們姐妹六個人,一個小四合院中的兩間平房似乎是成了女孩子的生產車間。父母兩個人的工資加起來還不到兩百塊錢,一下子要養活八口人,窘境是可想而知的。因為也都是苦慣了的人,所以殷玲和譚森結婚以後,能夠做到不戀風花水月,共度柴米油鹽,以平凡的心態,在平凡的歲月里,過著平凡人的生活。
譚小虹上幼兒園的那一年,殷玲不顧譚森的勸告,突然到一家文學雜志社當了編輯,後來文學雜志不景氣,大部分讀者都被電視台給搶走了,發行量越來越小,收不抵支,入不敷出,日子沒法過了,她就又跳槽到一家生活雜志社當了編輯,生活雜志的效益很好,殷玲也先後被提升為編輯部主任、副主編,青雲直上,如日方中。而譚森並不像人們當初預測的那樣“年輕有為,前途無量。”屁股像是被錫焊在了“參謀”這個位置上一樣,多年未動。
“言過其實、夸夸其談的人的唾沫,正在淹沒埋頭苦干、任勞任怨的人的身軀,善游者生存,易嗆者滅亡,這就是老實人的下場。”
譚森感到殷玲的這些話是對自己自尊心的極大傷害,他看著與自己共同生活的時間越來越長,而語調越來越陌生的妻子,反詰道︰“老實人大多數都生活得比較苦,不老實的人有不少則死得比較慘,刑場槍斃的、法庭判刑的,不都是一些不老實的人嗎?老實人常常可以苦中尋樂,不老實的人往往樂極生悲。”
譚森原來知道有一句話叫做“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現在知道有一種現象叫做“經濟收入決定家庭地位”。殷玲到生活雜志社當了領導以後,收入是自己的好幾倍,在家里總是擺出一種居高臨下的架式,頤指氣使的態度讓人無法接受。他和殷玲的這種針鋒相對的爭執在家里發生的次數越來越多,而女兒在這個時候總是站在父親一邊。
想到女兒,譚森淒苦的心田里才涌出一股甜甜的甘泉。
譚森的女兒譚小虹讀初中的時候,與汪泉的兒子汪念軍在同一個班,兩個孩子在班里都是第一名,譚小虹是正數第一名,汪念軍是倒數第一名。後來,譚小虹考上了市里的重點高中,汪念軍則被分配到位于部隊機關大院附近的普通高中。再後來,譚小虹考上了重點大學,汪念軍上了民辦大專。
“你和你老婆采用什麼科學配方,生產出來那麼高質量的孩子?”汪泉有一次給譚森開玩笑,問他。
譚森詭譎地笑笑說︰“有研究表明,夫妻兩個人的出生地離得越遠,生出來的孩子越聰明。我和我老婆兩家相距幾千里地,所以生出來的孩子學習成績就好,你和你老婆是同一個村里長大的,屬于‘近親結婚’,所以生出來的孩子學習成績就差一些。”
汪泉煞有介事地說︰“你的話似乎是有些道理,我明白了為什麼現在有些女孩子總是想找外國人當老公。”
“對,這也對專啃窩邊草兔子的人的一種懲罰。”
“照你這麼說,一個村的男女青年相戀、結合是‘近親結婚’,那麼,姓譚的男人與姓殷的女人結婚,也就是說異姓人相結合,養出來的孩子就是‘混血兒’了。”
“你不能那樣推論,父母的姓氏與孩子智商的高低沒有任何關系。”譚森說。
“再說了,你那個‘兔子不吃窩邊草’的觀念也應該改變,沒有現在听有些人講嗎,‘既然窩邊就有草,何勞再到別處找。’兔子對窩邊草最熟悉,知道哪些可以吃,哪些不能吃。像我老伴這棵‘草’,那是土生土長,自然天成,不撒農藥,不施化肥,屬于綠色食品。我們兩個人從穿開襠褲的時候就在一起撒尿和泥巴、玩‘過家家’,這樣的婚姻基礎最牢固,年輕時一起看日出,年老時共同觀夕陽,白頭到老,不離不棄。這麼給你說吧,假設有一天我一文不名,拉著棍子要飯,她也會提著討飯籃子在後邊緊緊地跟著,稠的留給我,稀的自己喝。在我們的家里,‘妻子’和‘丈夫’這兩種‘職務’,可以說都是‘終身制’,不會再有其他的人參與組合。”
譚森這時候想到汪泉曾經說過的這段話,對他和汪月英這對貧賤夫妻,從心里油然生出幾分敬意。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殷玲對女兒譚小虹不听她的勸告,考入重點高中以後,在分班的時候選擇學理科而不是學文科,沒有按照自己為她設計的路線走,一直是耿耿于懷。殷玲有一次對譚小虹說,她們雜志社招聘了一個大學文科的畢業生,工資和拉廣告的提成,再加上在其他報刊發表文章的稿費,每個月可以拿到兩萬多塊錢。譚小虹說,她有個高中時的同學,大學文科畢業以後幫助人家推銷家具。每個月的收入,有時候兩千多塊錢,有時候三千多塊錢,還有的時候只有千把塊錢。那個同學也不想丟掉自己在學校辛辛苦苦學習的專業,也想學有所用,圓文學家的夢,一直都在利用業余時間寫東西,做文章,筆墨紙張耗費了不少,最後終于有兩篇文字見報,一篇是“征婚啟事”,一篇是“求租住房”。听說他最近剛剛寫成了一本“書”,“書”里邊單單是主人公就有兩三百個,別人問他寫了一本什麼樣的傳世佳作,里邊有那麼多的人物,都快與《紅樓夢》差不多了,他驕傲地仰著頭,笑而不答。後來大家才知道,他不過是整理了一本‘同學錄’,把熟悉的和不太熟悉的同學的有關信息,抄寫了一大本子。唉,真不知道這個偉大的作家什麼時候才能夠拿到諾貝爾文學獎!
譚小虹別有用意的話氣得殷玲猛喘粗氣,直翻白眼。
趁著殷玲不注意,譚小虹附在譚森耳邊得意洋洋地悄聲說︰“爸爸,剛才的話您別信,我是故意氣媽媽,瞎編的!”
听到了外邊傳來汽車的引擎聲,譚森站起身來,走到廚房的窗戶跟前,看到殷玲已從雜志社的本田車上下來,正往樓里邊走,後邊跟著幫她提著行李箱的司機。
五十多歲女人的容顏,在無情歲月的摧殘下,一般都成了枯枝腐葉,敗柳殘荷,而殷玲的外貌比她的實際年齡要年輕得多。她喜歡留男式短發,當然,她這樣做並不是要縮小與譚森光腦袋的反差,而是覺得“精干、利索”。她也喜歡在天氣不太熱和不太冷的時候穿一件不扣鈕扣的風衣,認為這樣走起路來才顯得“飄逸、瀟灑”。
司機走了以後,殷玲就進了衛生間,對面部進行卸妝保養。這已經成了她近年來的習慣,衛生間里用于化妝和面部保養的用品是應有盡有,她要利用金錢來彌補生理上的某些缺陷,並盡可能地把無情歲月對自己外形造成的損害減小到最低程度。譚森私下里曾經給譚小虹發牢騷說︰“你媽媽是你姥爺、姥姥共同生產出來的‘產品’,因為無法‘退貨’,所以,她只有自己進行再加工。”
看到殷玲從衛生間出來以後,譚森對她說︰“我現在去給你加熱牛奶。”
殷玲說︰“這班飛機上有一道正餐,我已經先吃了一些,現在還不怎麼餓了。”
“那你在家里休息吧,我去辦公室加一會兒班。”
“等一等!”殷玲制止住走向門口準備外出的譚森,冷冷地說,“我不同意你去搞什麼經濟適用住房建設,有些道理我前天在電話里已經對你講了。有些房地產企業關系復雜,亂象叢生,歷來是‘事故多發區’,有的人就是喜歡亂中獲利,你最好別去湊熱鬧。別有所圖的人在經濟上出了問題會一輩子抬不起頭來,我知道你是想為大伙辦好事,但是,一人難襯百人心,你最終可能會惹一屁股臊,多少年以後都要落埋怨。再說你在部隊買的這套經濟適用房我們也不一定去住,將來可以出租或者留給小虹,不必過于關心它建成什麼樣子。最近我的大妹對我講,她準備在香山附近的一個住宅小區里買一套連體別墅,那里的自然環境好,交通方便,價格也不算太貴。那個小區的二期工程很快就要開工,我們將來在那里也買一套,這應該是一個比較理想的選擇。”
“香山附近的地理位置肯定不會錯,但是,我認為,住房不但要看自然環境,也要看人文環境,我更看重後者。如果上樓下樓見到的都是同事、戰友,能夠互相問個好、打聲招呼,平時又能夠在一起說話聊天,鍛煉身體,即使房子小一些,住著也讓人心里很高興,一家人悶在別墅里我不習慣。另外,如果你是一心一意地為大伙辦好事,即便是有些地方考慮得不周,甚至出現一些難以避免的差錯,我相信大伙也能夠理解。”
“你有沒有想到過我的感受?”
“現在已經不是母系社會,什麼事情都要听女人的。”
譚森說這句話的時候,表現得有些不冷靜。
“話不要說得那麼難听,住在什麼地方的問題咱們以後再商量,建房子的事你最好不要參與。”殷玲知道,最近譚森心里淤積了一些對自己的怨氣,沒有責怪他,與譚森說話的時候依然心平氣和,表現出了少有的耐心。
“軍人應該服從命令,這不是個人要不要的問題。再說了,領導讓我去經濟適用房籌建辦,是對我的信任。”譚森冷冷地說。
“你當兵當得連一點自我都沒有了,領導的信任有兩種結果,一個是提拔重用,一個是出力干活,你是一個快要退休的參謀,你還能往上再走一步?”殷玲開始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只怕是你與以前一樣,做一條為別人作嫁衣裳的春蠶,只怕是只能作繭自縛,而不會羽化成蛾。”
譚森最不願意听殷玲的說教,他曾經對女兒說過,我們家缺少的是一團棉花,或者是把你媽的嘴巴堵起來,或者是把我的耳朵堵起來。
“你嘴巴里的名詞不少,可惜同情心不多,建設經濟適用住房關系到幾百個老干部的切身利益,身後邊有幾百雙期盼的眼楮盯著,我沒有理由打退堂鼓。”
譚森與殷玲說完,就臉色難看地出了家門,讓妻子一個人不是用腸胃、而是用心,去慢慢消化自己剛才那口氣硬硬的幾句話。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籌建辦公室除了財務室、打字室和接待室、司機休息室,還有兩間辦公室,小的一間給了兼任籌建辦主任的任復興,大的一間為譚森、汪泉和另外幾個人的辦公室。
下午三點鐘,任復興要召集籌建辦的人員踫個頭,因為一共也沒有幾個人,踫頭的地點就在籌建辦的大辦公室里。
汪泉剛過兩點半鐘就到了辦公室,一個人在那里吞雲吐霧。
過了一會,尚參謀和從營房部門借調來的邱副處長、樊工程師先也後來到了辦公室,接著,譚森腋下夾著厚厚的材料也走了進來。
“老譚,你一進來,我們的辦公室就是滿堂生輝啊!”
“你這家伙出口沒好言。”譚森瞅了瞅其他幾個人,笑著對汪泉說,“你不就是嫉妒我這輩子能省幾把梳子錢嗎?”
“不,我懷疑你是不是把生發水抹錯了地方,怎麼搞的,頭發越來越稀,胡子越來越稠。”
“我也懷疑你和你老婆是不是一起偷偷地服用了哪一位胖小姐的減肥藥,怎麼搞的,眼楮越來越胖,身體越來越瘦。”譚森以攻為守了
汪泉一本正經地說︰“瘦了沒什麼不好,要是人們都像我,做衣服省布,坐汽車省油,因為佔用的空間小,所有的房間都可以少建兩個平方米,所有的床板都可以縮窄十公分。”
“你睡覺用不著床板,一根扁擔就夠寬的了。”譚森放下手中的材料,拍拍自己的光腦殼說︰“要是人們都像我,所有的理發店、洗頭房都應該關門,所有生產洗頭膏、護發素的工廠都可以停產。”
屋子里的幾個人像是听相聲,看著他倆在那里斗嘴。邱副處長和樊工程師因為剛來到綜合部幫忙,還有些矜持。
離預定的踫頭時間還有幾分鐘,任復興走進了辦公室,屋子里立刻安靜下來。
任復興在中間的位置上坐下來,看了大伙一眼,笑著說︰“你們剛才笑什麼,是不是汪干事、譚參謀又給你們表演了一段‘小品’?他們兩個人工作的時候是好搭檔,配合默契,互相支持;不工作的時候是‘大冤家’,你爭我斗,互不相讓,經常是打不完的嘴仗。”
汪泉說︰“我們兩個人經常打嘴仗不假,但不是冤家,打是親,罵是愛,我們倆打嘴仗是為了進一步加深感情。我和老譚一起在機關工作了二十多年,一塊開會、出差無數次,有很好的感情基礎,兩個人伙穿一條瘦腿褲都嫌肥,兩個人同睡一張單人床都嫌寬。”
“打住,打住。”譚森作了個暫停的手勢,制止住他說,“你再講下去別人就把我們當成同性戀了。”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起來。
譚森笑著對汪泉說︰“應該說我們是親如兄弟。”
汪泉贊同地點點頭︰“說得對,我們是兄弟,而且不是一般的兄弟,是出生時間、長相和體形都有很大差異的雙胞胎!”
任復興看到幾個部屬感情融洽,說話隨便,心里很高興,掏出中華煙來,讓了一圈,除了汪泉,都說不會抽。
“譚參謀不抽煙我知道,你們幾個怎麼也都不抽煙?”任復興感到奇怪。
“他們的膽子都小,只有咱們倆人勇敢,不怕死!”汪泉嘴里噙著香煙,含糊不清地說。
“人們都說抽煙等于慢性自殺,你不會不知道吧?”譚森用巴掌驅趕著汪泉嘴里噴出來的煙霧,反駁他說。
汪泉又深吸了一口煙,愜意地說︰“照你這麼講,我天天都是自殺未遂了?可是我不但沒有自殺傾向,反而活得非常滋潤。”
“現在大街上的煙酒專賣店越來越多,都是抽煙喝酒的人養活了他們,他們的收入可能比我們還要高得多。”
“你講的很對,以後我-----”
“把煙酒都戒了?”
“不,也去開個煙酒專賣店。”
汪泉看到別人都在笑他說的話,對任復興說︰“任局長肯定支持我的想法,你退休了到我那里買煙買酒,我給你優惠。”
任復興笑了笑,沒有答話,打開筆記本,一副“書歸正傳”的樣子,待大家都靜下來以後,才開口說︰“咱們今天開個踫頭會,主要是統一思想認識,安排工作計劃。我這幾天總是覺得建設經濟適用住房心里沒有底數,思想壓力很大。邱副處長和樊工程師應該說是這方面的專家,我們幾個機關里抽調出來的同志,都是大姑娘坐轎——頭一回。噢,對了,這個比喻不能再用了,現在的大姑娘都不坐轎了,再說有些大姑娘一生結婚也不止一回。”
幾個人都笑了起來,邱副處長和樊工程師看到任復興說話也很隨便,神情也放松了許多。
邱副處長說︰“在軍隊的地皮上建設軍隊自己的房子,我和樊工程師對所有的手續辦理和辦事程序都比較熟悉,與地方開發公司合作開發土地,買了別人的地皮再建軍隊自己的房子,這種事情我們也比較生疏。”
任復興接著講︰“不熟悉的事情咱們邊干邊學習,摸著石頭過河知道深淺。我覺得我們做好這項工作,首先應該轉變觀念。過去是等著後勤部門把房子建好了,我們分鑰匙、搬新家,現在是自己找地皮給自己建房子;過去與地方的同志坐在一起講軍愛民、民擁軍,現在與他們坐在一起是針鋒相對、寸土必爭。”
汪泉說︰“市場經濟這麼多年了,這個觀念好轉變,與地方合作建房是另一個戰場,不能瞻前顧後,畏首畏尾,要該說的說,該爭的爭。與以住不同的是,在這個戰場上,不是我消滅你或者你消滅我,也不是兩敗俱傷。而是公司要賺錢,我們要住房,各有所求,用一句時興的話講,叫爭取‘雙贏’。”
“到底是干了多年的宣傳教育工作,思想彎子轉得比我們快,認識也比我們高。”譚森笑著對汪泉說。
“以前干什麼工作不是原因,重要的是我現在是‘在野黨’,思想上沒有什麼顧慮,說話比較隨便;你們是‘執政黨’,考慮的問題比較復雜,說話也比較謹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任復興看到譚森和汪泉把話題越扯越遠了,馬上“糾偏”,對屋子里的幾個人大聲說︰“大家注意了,下一步怎麼開展工作,我們先要有個大體的思路,形成工作計劃,報部辦公會議研究同意後,再逐步實施。下面我先講幾點意見,你們有什麼好的建議,一會兒都可以講一講。我們一是要掌握武器,剛才汪干事講了,我們現在建房子,好比是過去上戰場,上戰場就要有武器。我們的武器就是國家、軍隊和當地政府的有關建房的政策、規定,譚參謀已經找了一些這方面的資料,會後盡快復印發給大家學習,我們不是學好了再干,而是邊學邊干。二是盡快摸清我們的合作對象的基本情況,主要是他們的經營規模、經濟實力和誠信程度,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三是要祥細了解準備合作開發的這個地塊的大致情況,這要求我們進行多次踏勘,看看開發公司在這個地塊上邊做了多少工作,花了多少錢,還有多少工作要做,附近的土地和成品房是什麼價位等等。四是走訪已經完成了經濟適用住房建設項目的軍隊單位,從他們那里取得經驗,盡量少走彎路。我講的這幾點有沒有道理,你們都說一說自己的意見。”
邱副處長說︰“任局長講的這幾項工作都是當務之急,我們籌建辦的人少,幾項工作不可能同時展開,要抓主要矛盾。我認為我們要先與房地產開發公司的人見一次面,由于有些情況尚不明朗,見面後我們要多提問題,少講想法。”
汪泉接著說︰“任局長講的很全面,我再補充一點。我們要進行的這個建設項目,北京市有關的部門很支持,他們也在中間也做了一些協調工作。我們與開發公司見面以後,如果有些地方意見一致,那當然好;如果有些地方意見不一致,也不要與他們正面沖突,先回避一下,讓市里有關職能部門協調以後,我們再與他們協商、統一,以免把問題搞夾生。”
“如果市里的職能部門,比如規委、建委、發改委,能幫助我們做些協調工作當然很好,因為他們直接管著開發公司------”
“說得對嘛!”汪泉沒等譚森把話說完,就接了上去,“老譚,咱倆看問題的眼光非常一致,就像我的眼角膜移植給了你一只,你的眼角膜也移植給了我一只一樣。”
“但是,我們與開發公司合作建房是市場行為,政府部門不會過多干預。”譚森接著講,“再說房地產開發公司都有專門跑政府部門的機構和人員,他們互相都比較熟悉,而我們和政府部門是公對公,沒有更多的交往。”
“那不一定!”汪泉提高了嗓門說。
任復興作了個手勢,讓他說話聲音小一些。
“看來兩個人的意見要完全一致,單單是互相移植眼角膜還不夠,還要互相移植腦子。”汪泉接過任復興扔給他的一支香煙,笑笑說。
任復興說︰“樊工程師有什麼意見?”
樊工程師說︰“局長以後不要叫我樊工程師,簡化一些,叫我小樊或者樊工就行了。”
他講了一些技術方面的問題之後,尚參謀也談了自己的看法。
看到別人再也沒有新的意見,任復興讓譚森和汪泉根據大家剛才講話的意思,盡快搞一個工作計劃出來。
踫頭會結束了,汪泉從口袋里掏出一盒‘紅塔山’香煙來,抽出一支遞給任復興說︰“任局長,總是抽您的好煙不好意圖,來,吃點‘粗糧’吧!”
譚森在一旁說︰“老汪在職的時候也是經常抽大中華的,退休以後生活水平明顯下降。”
汪泉說︰“不瞞你講,‘紅塔山’是我出門時才抽的煙,我在家的時候抽四塊多錢一盒的‘中南海’。”
“老汪人緣好,朋友多,在職的時候天天處于‘水深火熱’之中,肚里灌酒水,嘴上燒香煙。看來你今生今世香煙是戒不掉了,現在白酒是不是也喝得少了?”譚森問汪泉。
“還是以前那個量,只是質差了。”汪泉說,“原來經常和‘茅台’、‘五糧液’零距離,現在只能和‘小二’面對面。”
汪泉的話逗得幾個人都笑了,尚參謀不解地問︰“‘小二’是什麼東西?”
“看來尚參謀不怎麼喝酒。”譚森解釋說,“生活在北京的很多人都知道,‘小二’就是二兩裝的小瓶北京二鍋頭,價格非常便宜。”
任復興把汪泉給他的香煙點著之後,抽了兩口,對汪泉說︰“你在籌建辦這段時間,抽煙由我保障,我這個公文包里還有兩盒‘中華’煙,你先拿著,等我退休以後,咱們再一起抽‘紅塔山’。”
汪泉不客氣地接過任復興遞給他的中華煙,高興地說︰“謝謝局長‘扶貧幫困’,退休干部最近比較辛苦,也應當改善改善生活了。”
其他人都下班走了,只有譚森和汪泉在辦公室里趁熱打鐵,起草工作計劃的提綱。
兩個人在辦公桌前坐下來,譚森說︰“老汪,你是經常寫大材料的人,但是剛才的發言有個語病,‘任局長講的很全面,我再補充一點。’領導講的很全面,你再補充一點,這不是畫蛇添足嗎?”
汪泉紅了臉,罵譚森說︰“你小子就喜歡揭我的短,我承認,自己雖然已經退休半年多時間了,但是,當機關干部時的‘職業病’還沒有完全痊愈。不過,你也不要自視清高,這種‘職業病’有傳染性,在機關工作時間長的人都有一些癥狀。在機關里,領導與群眾的區別之一,就在于領導有時候講話講錯了的時候,群眾也只能說對,群眾講話講對了的時候,領導也可以說錯。說來說去,還是當領導好啊,放個響屁,就有人忙著譜曲子。”
譚森笑著說︰“你講怪話的毛病也復發了,快把你的嘴巴閉上,咱們還是抓緊時間干活吧!”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晚上七點多鐘,汪月英看見汪泉從辦公室回到了家里,就連忙進廚房去加熱給他留的飯菜。
汪泉坐在沙發上,點著了一支煙,剛抽了沒幾口,兒子汪念軍從自己住的房間走了出來。他看了汪泉一眼,怪聲怪氣地說︰“爸爸,只要你一回來,我們家里的空氣質量馬上下降至少一個等級。”
汪念軍體現了汪泉很好的遺傳基因,麻桿體形讓所有正在減肥的青年人嫉妒,似乎是有一條稍微寬一點的門縫他就能擠進去。在這一點上,應了有些人說的那句話︰長江後浪推前浪,老子啥樣兒啥樣。不過,他的頭發長得又讓所有的理發師都會擔心自己失業,這是汪泉所不願意看到的。
汪泉見到兒子的模樣,覺得自己的眼楮受到了虐待,不高興地對他說︰“你要是嫌家里的空氣不好,可以在外邊租房子住。”
“工作都沒有了,哪里還有錢租房子。”
“剛找的工作干得好好的,你怎麼又不干了?”
“不干的原因是因為我沒有‘干得好好的’。我的老板不是人,是個畜牲,他把漂亮的女員工狠不能當成寵物狗,天天抱在懷里;把年輕的小伙子當成老黃牛,讓我們玩命地為他干活。我假如將來有了權,能夠管著他,罰他天天給別人洗腳,而且是給國家足球隊的隊員洗腳。要說干活出力我也不怕,但是,一個月兩千多塊錢的薪水,不值得我好好地為他去干。”
“這山望著那山高,到了那山閃了腰。你原來那份工作就不錯,我不讓你換你非要換,剛換了一份新工作,不要先去挑老板的毛病,也不要奢望著一個月能拿多少錢,你如果真有本事干好,別人是不會虧待你的。你是一個大專畢業生,一個月兩千多塊錢就不少了,我剛當兵的時候一個月還不到十塊錢,還要省下幾塊來,給你爺爺奶奶寄回家。”
兒子臉上不耐煩的表情通俗易懂。
汪泉看見兒子的樣子,不高興地說,“我的話你不要听不進去,我一個師職干部,現在回聘到機關籌備建房子,一個月也才給兩三千塊錢。”
“我每個月要是有幾千塊錢的退休費拿著,再讓我去干點別的事,一個月幾百塊錢我也沒意見。再說了,回聘的退休干部還能干什麼事,陪別人玩唄!”
汪泉臉上的五官錯了位,他又點燃了一支煙,但不知道應該把它栽種在什麼地方,氣得哆嗦著嘴唇說︰“我現在的工作關系到兩百多個老干部的住房問題,責任重大,誰陪誰玩了,你會不會說話?你現在拿錢少和我睹什麼氣,如果你是碩士生、博士生,每個月不是也能拿個三萬兩萬的。”
“爸爸,你要是這樣說咱們又得吵架。我有個高中時候的同學,當時他的學習成績和我差不多,他爸爸也是部隊的師職干部。他在高考落榜以後,他爸爸把他弄到軍校上大專,後來又托人給他辦了專升本,現在人家都讀研究生了。你要是在我高考的時候費費心思,跑跑關系,我也不至于去上一個爹不疼娘不愛的民辦大專,現在像孫子求爺爺一樣地到處跑著找工作。”
汪泉听了兒子的話,把沒吸完半截香煙摁滅在煙灰缸里,生氣地大聲說︰“你自己不爭氣還總是埋怨我,照你這麼講,我到部隊服役以後沒有當上將軍,應該回老家找你爺爺算賬了?”
汪月英系著圍裙從廚房里走出來說︰“你們爺兒兩個不要總是吵架好不好,我情願看到地球上發生第三次世界大戰,也不想再看到你們兩個人吵架拌嘴。我們家本來油煙味、香煙味就夠濃了,要是再加上火藥味,這日子還讓人過嗎?”
“你想讓我干什麼我就應該干什麼嗎?”兒子不理會媽媽,瞪了汪泉一眼,小聲嘟囔著說,“而且講話講得不對也不讓人家辯解,世界上的奴隸制度早就廢除了,可是我們家的奴隸制度還仍然存在。”
“你們倆上輩子肯定是冤家,就像現在的韓國和朝鮮一個樣,再怎麼樣的相處也成不了一家人!”汪月英說著,擔憂地看了一眼丈夫和兒子,不放心地又進了廚房。
汪念軍在汪泉身邊的沙發上悻悻地坐下來,不冷不熱地說︰“爸爸,我今天剛從外邊辭了工作回來,心情不好,不想和你吵架。我混到今天這個地步,不怪天不怪地,都怪自己以前的人生目標定得不高,政治學習抓得不緊,世界觀沒有改造好。”
汪泉疑惑地看了兒子一眼,歪著腦袋問他︰“你也配說這種話?”
“你以前起草的文字材料上不都是這麼寫的嗎?”
汪泉這才知道兒子並不是真心檢討自己,而是在有意地氣老子,氣急敗壞地對著念軍嚷︰“我以前是這麼寫過,有的人可以這麼說,但是你沒有資格。你以為你是誰呀,領導干部?”
汪月英把熱好的飯菜端到餐桌上,沖著汪念軍喊︰“你要是不想現在吃飯,就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計算機上玩游戲吧,怎麼還惹你爸爸生氣!”。
汪念軍進屋以後,汪月英把怒氣沖沖的汪泉拉到餐桌上,用少有的嚼細了聲音悄悄地說︰“兒子這幾天心情不好,你忍讓他一點。他下午從外邊回家來就對我講,既然不在人家那里干活,也不好在人家的宿舍里住了,外邊有一張單人床的位置,他就不會回到這個家里來住。他還說,在咱們家,老子是錘子,兒子是釘子,錘子什麼時候高興了就可以敲打敲打釘子,而釘子只有挨打的份,他說他是真不想再天天听你那些教訓人的話了。念軍前一段時間是下決心要在這個私企好好干的,但是他的老板不僅讓員工像老黃牛一樣多干活,還要讓員工都披著一張毛皮變成哈巴狗,咱家兒子性情剛烈,怎麼受得了這個氣。兒子上學時不爭氣,這個我承認,但是你也有責任。他高考的時候,你嫌他的學習成績不好,心里有氣,不管他,我們不埋怨你。但是,他小的時候,我們兩地分居,你沒有給他多少父愛,沒有盡到一個當爸爸的應有的責任,才造成他和你的感情基礎不牢固,這一點你不能否認。”
“他小時候我沒有管他,是因為我有自己的事業,在忙自己的工作。”汪泉還是不服氣。
“我知道你是為了工作,你為了工作,‘工作’也沒有虧待你,讓你由一個農村孩子成為副師職干部。但是,你為了工作,讓兒子應該得到的東西而沒有得到,誰體諒他了?誰給他一點補償了?”
汪泉覺得腦子里像是有一團理不清頭緒的亂麻,一點食欲也沒有了,胡亂吃了幾口飯菜就放下了筷子。
“其實念軍並不是不想干好工作,他更多的是出于無奈,我知道咱們的兒子是個很要強的人。”汪月英繼續給汪泉作說服工作,“我們再給他點錢,讓他接著去找工作。”
“先給他20塊錢,讓他把那一腦袋長毛給我剪掉!”
“好,我給他講,讓他明天就去理發。”
“你們吃過飯早點休息吧,我再到辦公室去轉轉。”汪泉對汪月英說。
“你剛從辦公室回來,怎麼又要去轉轉?”
“今天工作忙,報紙沒有顧上看,我去翻翻報紙。晚上不讓打撲克了,報紙總得讓人家看吧!”
汪泉被回聘到籌建辦以後,不再去找朋友、朋友也不再約他出去打撲克,這對汪月英來說是個很大的安慰。汪月英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家務上,也很少再去商場,偶爾去一次,也是自己一個人去。
月亮躲進厚厚的雲層打瞌睡去了,路燈也眨著朦朧的眼楮,敷衍著為行人照明的義務。雖然已經是陽歷3月,但是春天還在遙遠的南方徘徊,北方大地上樹木光禿禿的枝條仍在夜風中顫抖。
汪泉走在生活區通往辦公區的大道上,心里在想,老天爺有時候也是不公平的,天熱的時候為樹木披紅掛綠,天冷了反而要剝光它們身上的衣服。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殷玲給譚森發了一個短信,對他說,自己晚上有應酬,不回家吃飯了。
譚森先把與汪泉一起擬好的工作提綱安排打字員吃過晚飯以後打印,然後連忙到生活服務中心買了一包方便面權作晚餐。他走到自家門口,看到防盜門半開著,心里想,殷玲不會這麼早就回來吧!正疑惑間,大門突然打開了。譚小虹從門里探出頭來,調皮地說︰“爸爸,我听到上樓梯的腳步聲,就知道是您老人家親自回來了。”
譚小虹說著,接過了譚森手中的塑料袋。
譚森摩挲了一下女兒的頭發,高興地問︰“今天又不是雙休日,你怎麼回來了,吃飯了嗎?”
“學校明天組織參觀,參觀的地點離咱們家不遠,我明天吃過早飯去那里與他們匯合。本來想今天蹭一頓晚飯,結果回來一看鍋冷灶涼,您和媽媽都不在家。”
“平時你很少回來,你媽媽又經常不落窩,家里常常是我一個人主持正常工作。”譚森也給女兒開玩笑說。他換上拖鞋,打開了冰箱,又對女兒說,“原來你也沒吃晚飯,爸爸給你做你愛吃的紅燒雞塊。”
譚小虹連忙制止住譚森說︰“爸爸工作了一天,不要再忙活了,你和媽媽最近少吃雞肉,外邊好像又鬧禽流感了。”
“那我給你下凍餛飩吃。”
譚小虹擇著香菜,有意地逗譚森樂︰“爸爸,現在有好多奇怪的病,也不知道都是從哪里傳過來的,您說將來會不會飛機也得禽流感,汽車也得口蹄疫?”
譚森哈哈大笑起來︰“我閨女的想像力真豐富,怪不得你媽媽當初想讓你學文科,你真應該去寫科幻。”
這時候門鈴響了。
“什麼事情那麼高興?我在樓梯口就听見了你們的笑聲。”殷玲滿臉通紅,進門就問譚森。
看到殷玲腳步踉蹌,譚森連忙上前攙扶住她說︰“小虹回來了,我正在和她說閑話,你不怎麼會喝酒就不要逞強,今天為什麼喝成這個樣子!”
殷玲甩開譚森的手,一屁股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沒好氣地說︰“你以為我願意喝酒嗎?我恨死了那個發明白酒的人,當初真應該有人把他按在酒缸里淹死。”
殷玲看見譚小虹也在旁邊站著,指著她說︰“你是不是看著我的樣子很好笑?還不快去給我泡一杯熱茶來!”
譚森到廚房里關閉了爐灶上的火,與女兒一起照顧殷玲。過了一會,他見殷玲一杯茶喝完,狀態稍微好一些,就對她說︰“你今天早點休息吧,我和小虹都還沒有吃飯,剛燒開水正準備煮餛飩呢!”
“休息什麼?有一篇稿子今天還要趕出來。你們做飯吃吧,不要管我,我在家里加一會兒班。”
殷玲進了書房,譚森在廚房里對滿臉不高興的女兒說︰“想想你媽有時候也很可憐,為了多賺幾個錢,天天東奔西跑,四處應酬。你還小,不懂得家是一個可以隨意抒發感情的地方,人只有回到了家里,才可以摘掉在社交場合使用的面具,恢復自己的本來面目,把受到上級訓斥的委屈,把遭到下級頂撞的怨氣,都發泄到家庭的其他成員身上。”
“我還是想要以前賺錢少的那個媽媽,她現在經常不回家,回家來也是板著墓碑一樣的面孔讓別人瞻仰,我有時候真是受不了。”譚小虹傷感的說。
“你媽媽原來說過,她賺夠買一輛汽車的錢就換單位,後來又說,賺夠買一套房子的錢就換單位。現在我們家存的有錢,買汽車、買房子都不成問題了,可是她又有了新的目標。我給她講過多次,一個人過于追求某種目標,當你的目標達到以後,你就有可能已經丟失了比實現的目標更為寶貴的東西。但是方話難入圓耳朵,我講的道理她听不進去。”
餛飩做好了,譚森對譚小虹說︰“把你臉上不愉快的表情打掃干淨,去書房問問你媽,她還要不要再吃一些。”
面紅耳赤正在字里行間穿行的殷玲听見女兒問她話,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沒有言語,連頭都沒有扭。
“自討沒趣!”回到廚房里的譚小虹,抱怨地朝譚森嘟囔了一句。
在餐廳里吃飯時,譚森有意調節女兒的情緒,對譚小虹說︰“你們學校又有什麼新鮮的事兒,講給爸爸听听。”
“ ,味道不錯!”譚小虹把一只餛飩送進嘴里,燙得吸著涼氣說,“大學校園流傳著一個大學生在食堂吃飯的笑話,我講給您听︰大一的時候,米飯里有一條蟲子,學生們把米飯和蟲子一起倒掉了。大二的時候,米飯里又有一條蟲子,學生們把蟲子挑出來,將米飯吃了。大三的時候,米飯里還是有一條蟲子,學生們將米飯和蟲子一起吃了,大四的時候,米飯里沒有蟲子了,學生們找到做飯的大師傅,問他們,這米飯里沒有蟲子,讓我們怎麼吃飯?”
譚森笑著說︰“這個笑話我早就听說過,是發生在本科學生中的笑話,你們讀研究生的學生應該接著往下續。”
“爸爸給您續一個!”譚小虹咽下嘴里的餛飩,很感興趣地說。
譚森想了一下說︰“讀了研究生的學生們發現米飯里仍然有蟲子,就只吃蟲子不吃米飯了。”
“那米飯呢?”譚小虹認真地問。
“倒掉了呀!”
“不行,不行。”譚小虹連忙說,“米飯都倒掉了多可惜!”
譚森哈哈大笑起來︰“我閨女知道心痛糧食,不愧為農民的後代。”
這時候,書房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譚小虹伸伸舌頭,悄聲對譚森說︰“我們倆只要在一起有說有笑,就會有人嫉妒。”
譚森對女兒說的話有同感,殷玲對長大了的女兒總是有一些成見。有一次,殷玲對譚森說︰“咱們的女兒不但長相像你,性情也像你,奇怪的是,她處世的態度和接人待物的作風也像你。”譚森笑著說︰“女兒像我沒有什麼不好,有人說過,女肖父,一生富;男肖母,一生苦。”殷玲不高興地說︰“幸虧我們沒有生一個像我的兒子。”
父女兩個吃完了飯,譚森對小虹說︰“你把碗筷收拾起來洗一洗,我去辦公室還有點事,你媽媽今天的酒喝得有點高,情緒也不太好,你留點意,不要讓她出什麼事。”
“知道了,您放心走吧!”
女兒點頭回答。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譚森沒有想到,汪泉也在辦公室里。
“你還沒有吃飯吧?”譚森問他。
“吃過了。”汪泉回答,“不過,今天肚子減產,里邊沒有裝多少飯菜,耳朵豐收,里邊塞滿了老婆的抱怨。”
“你老婆有時候抱怨你也應該,你在家里既不像是個好丈夫,也不算是個好爸爸,我還以為你又是不想在家里幫老婆忙家務,到辦公室里躲清閑來了呢!”譚森打開窗戶,拿起桌子上的一張報紙,往外驅趕著屋子里的煙霧,對埋在報紙堆里邊的汪泉說。
汪泉說︰“我們家里的那點活,我老婆自己都不夠干的,還用得著我幫忙,我不想搶她的飯碗。我到辦公室來主要是離不開你,看到你的模樣是我眼楮的榮幸,听到你的聲音是我耳朵的驕傲。嗨,你關上窗戶吧,我身上有點冷!以後我們在一個房間里辦公,你就張開鼻孔可著勁抽不花錢的香煙吧!實話告訴你,我現在抽煙比以前少多了,年輕的時候,我在屋子外邊抽煙,能把消防車引過來;我在屋里邊抽煙,里邊的蒼蠅蚊子拼命地往外跑,外邊的蒼蠅蚊子不敢往里進。”
“你抽煙的才華我非常佩服,要是真有本事,從屁股眼里往外吐幾個煙圈讓我看看。”
“這一招我目前還沒有學會,不過,我一個屁里邊的尼古丁能毒死兩只小白鼠。”
“哎呀,可惜林則徐早死了一百多年,其他的人都治不了你。”譚森笑著說,“听你老伴講,你爺爺你父親都不抽煙,你們家的優良傳統到了你這一代怎麼就丟掉了呢?”
“學會抽煙是我在工程團當兵時收獲的副產品。當時工程團的生活苦得可以把黃連當糖吃,一天四毛五分錢的伙食費,土豆蘿卜糙米飯也只能保證八成飽,戰士們饞得看見一只螞蟻都狠不能逮住殺了吃***化生活更甭提了,報紙看不到,收音機買不起,電視機更是連見都沒有見到過。一個月一場電影,就那麼幾部片子輪著放,主要還是《地道戰》《地雷戰》《南征北戰》,人稱‘老三戰’。戰士們把幾部電影里邊的台詞都背會了。盡管每天施工十幾個小時,晚上躺在床上睡不著覺的時候仍然寂寞難耐,狠不能跑到帳蓬外邊把天上的星星全數一遍。有的時候晚上沒有事干,大伙就湊在一起聊天、抽煙,老兵言傳身教,新兵耳濡目染,我的抽煙本事也就無師自通、自學成才了。”
“你們飯都吃不飽,那來的錢買煙?”譚森問。
“抽煙花不了多少錢,那時候干部一般都是抽幾分錢、一毛多錢一包的香煙,戰士大多托人買煙葉自己卷著抽。我剛才給你說看不到報紙,其實每個連隊都有兩份報紙,報紙來了以後都被戰士們撕成條條卷煙抽了,有的戰士還因為撕了不該撕的內容和照片圖像受到處分。當時我們團隊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干部抽的兩頭挺,戰士抽的一頭擰’,‘兩頭挺’是指香煙的兩端一樣粗,‘一頭擰’是指自卷的成喇叭狀的煙,將一端擰緊,可以防止煙葉散落。”
“看來生活中的不平均到處都有。”
“那當然!”汪泉說,“就像軍隊退休干部的經濟適用住房,雖然原則上的標準有了,但由于操作過程中的做法不同,在經費上,有些級別的干部補得多,有些級別的干部補得少;在質量上,有的單位建得好一些,有的單位建得差一些。兩相比較,就容易產生意見。有些退休干部知道我被回聘到籌建辦以後,不斷地往我家里打電話,有提意見的,有出主意的,也有詢問房子建多大、費用收多少、何時能入住等問題的,現在機關的經濟適用房建設不僅是八字沒一撇,連寫八字的紙和筆都沒有找齊,他們提的問題讓我怎麼回答?”
譚森對汪泉說的話有同感,對他說︰“我也接到不少老同志打到家里去的電話,也是問得非常詳細,因為我和他們講話的時間太長了,有一次氣得我老婆在旁邊差一點把手里的筆給摔了,所以我讓他們以後把電話都打到辦公室里來。退休干部的心情可以理解,軍隊的干部在部隊工作一輩子,退休以後的有形資產,主要就是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子了,他們當然很關心。有時候想一想,老干部們很值得同情,他們在位時,有的呼風喚雨,指揮千軍萬馬,有的埋頭苦干,辛勤工作一生,一紙命令就從事業的巔峰跌落到賦閑在家,心里會有些不平衡。在職的時候怕別人管得太多,退休以後怕別人管得太少,這是一些人的心理。有的人說,退休干部是眼袋大了,錢袋小了;頭發少了,胡子多了;收入低了,血壓高了;晚上睡不著,白天打瞌睡;現在的事記不住,過去的事忘不了;嘴巴里邊是牙齒越來越少,廢話越來越多,眼楮里邊是看順眼的事越來越少,看不慣的地方越來越多。這些話里有一些看不起老年人的成份,自然規律誰也無法抗拒,年齡再小的小孩也有長大變老、回家休息的那一天,除非他是中途夭折,看不起今天的老年人,也就是看不起明天的自己。”
“你講的很對,我給我老婆和兒子講了,只要有人往家里打電話找我,都要熱情接听,不能表現出不耐煩。”
“最近我沒有顧上問你,你兒子汪念軍現在怎麼樣了?”譚森關心地問汪泉。
“嘿,別提了,我們家是播了一粒稻種,長出一棵稗子,我剛才來辦公室之前還和他大吵了一小架。”
“老汪,說實話,念軍身上出現的一些問題,你是有責任的。他上小學的時候我們兩家是鄰居,那時候我就發現你對孩子的教育方法不對,只要他的考試成績不好,你不問原因就是一頓猛湊。不知道你是不是還記得,我當時與你開玩笑說,你老婆要是看著你兒子的屁股蛋給你去買手套,大小一定合適,因為你兒子的屁股上從來就沒有斷過你的巴掌印。”
汪泉不好意思地笑了。
譚森繼續說︰“念軍小時候與你老婆在老家一起生活,沒有和你建立起感情來,他們隨軍後你又過于看重他調皮、不听話的一面,用戰士的標準去要求一個孩子,所以總是對他不滿意,甚至在訓斥他的時候,也要求他像戰士一樣立正站好,恭恭敬敬地洗耳恭听,不讓他說話,越解釋揍的越厲害。你這樣做,對嗎?”
汪泉點點頭說︰“是這樣的,我不想對牛彈琴,也不想讓牛在我面前‘哞哞’亂叫。你說的話有些有道理,有些不完全對,我對兒子的教育成長沒有費多少心血,但是也沒有對他寄予太大的希望。”
“不對,恰恰是你對他要求過高,他又達不到你的要求,你才對他運用武力以示懲戒。有些人對孩子要求又高,又不想下工夫進入孩子的內心世界與他們溝通交流,對孩子身上存在的問題,不是對癥下藥、因人施教,而是無的放矢、簡單從事,致使孩子與家長形成對立情緒,造成逆反心理。”
“我真羨慕你養了個好女兒,女孩子比較听話,男孩子就不一樣了,調皮、惹事,還總想與你對著干,我真怕他以後結了婚還賴著和我住在一起,總想著讓他早點從家里搬出去。”
“你在身強力壯的時候從家里攆出去的孩子,你在體弱多病的時候也很難再把他們請回到家里來,感情這東西,也與種莊稼、做生意一樣,花了本錢、舍得投入才會有回報。”
汪泉笑著說︰“老譚你真行,我們一起共事這麼多年,我越來越覺得你當政治干事比當行政參謀更合適。”
譚森說︰“不知道你是表揚我有當干事的才華,還是批評我現在當參謀不稱職。不過話又說回來,現在的年輕人確實不容易,就業方面的壓力,事業當中的競爭,有時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不像我們年輕的時候,大家一起圍著大鍋喝稀飯,思想上沒有太多的負擔。”
“現在的年輕人的確不容易,為了爭俏‘衣不遮體’,為了減肥‘食不裹腹’。”
“你這個家伙,我說了半天,思想還是沒有通。我覺得你還是應該與兒子好好談一談,多交流,多溝通,要知道他的內心是怎麼想的。”
“有什麼好談的,我剛才說了,不想對牛彈琴,也不想听牛亂叫。”
譚森無奈地搖搖頭。
這時,打字員敲敲門走進來,將幾頁紙遞給譚森說︰“譚參謀,材料打好了,您校對一下吧!”
打字員出了房門之後,譚森接著對汪泉說︰“今天沒有時間和你再聊了,任局長說這個提綱明天他參加部務會時要用,我得抓緊時間再校對一遍。”
汪泉站起身來說︰“你忙工作吧,我回家了,今天到辦公室來,報紙沒有看幾張,倒是听了一堂生動的政治課!”
譚森紅了臉︰“我敢給你上政治課?那不成‘子教三娘’了嗎!”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任復興把籌建辦的工作人員召集在一起,傳達綜合部辦公會的會議精神。
在傳達會議精神之前,任復興從自己的文件包里掏出一條“中華”煙,遞給汪泉說︰“來,再給你補充點‘給養’。”
汪泉不客氣地接過去,放進自己辦公桌的抽屜里,並不難為情地說︰“任局長的補充非常及時,眼看著我就要‘彈盡糧絕’了。”
听了任復興的傳達,大家都非常興奮。汪泉首先發言,他說部首長同意籌建辦提出的工作計劃,要求抓緊機關退休干部經濟適用住房建設項目的實施,體現了領導對群眾生活的關心,我們一定要把這項工作抓緊抓好,不辜負領導的期望。
坐在他旁邊的譚森小聲說︰“老汪,你的發言還是以前寫文字材料時候的老套路。”
汪泉看了譚森一眼,紅了臉,接著說︰“好吧,少說空話,講具體事。長年住在部隊的公寓房里,我對營區以外的住房小區還沒有多少感性認識,但覺得現在最基本的問題,是要把握住兩條,一是住房的質量要絕對保證,即使抗不了八級地震,也不能像譚參謀那樣的呼嚕水平就從天花板上往下掉土。”
譚森偷偷地在汪泉的大腿上擰了一把。
汪泉往旁邊縮了一下身子,又接著說︰“二是住宅小區的生活設施要齊全配套,比如食堂、副食店、百貨店、衛生所------”
“你還是計劃經濟的那一套,大而全,小而全。”譚林打斷他的話插嘴說,“部隊機關在生活上都依托社會了,你還想搞自我保障的‘獨立王國’,副食店、百貨店就沒有必要搞了,建個容量稍大一點的地下停車場我覺得很有必要。”
汪泉不服氣地說︰“如果基本的生活條件不具備,要稍大一點的停車場有什麼用,退休干部有幾個開汽車的?地面有幾個停車位,讓外來的車輛臨時用一用,我們自己建幾個自行車存車棚就行了。”
“你沒有汽車,你兒子以後會有,不建個停車場,他逢年過節給你進貢送禮,車往哪里停?”
“他會給我進貢送禮?現在的父母都是‘唐僧肉’,兒女們不啃你就算不錯了。我有個退休的老鄉,夫妻二人養的一個兒子一個姑娘現在都成了家,並且也都有了孩子。一到星期六,孩子們就像‘鬼子進村’一樣,開始回來‘大掃蕩’,吃、拿、卡、要,無所不為。他們折騰到星期天‘撤退’以後,老兩口至少要用大半天時間‘打掃戰場’。”
“你這話說的不對。”譚森說,“如果兒女們像‘鬼子進村’一樣,父母們就應該‘堅壁清野’,奮起抵抗。事實恰恰相反,很多父母一見到兒女、特別見到孫輩們回來,往往是‘開門輯盜’,歡喜不盡,唯恐伺候不周、服務不到。”
汪泉點點頭說︰“你講的這話也有道理,兒女們對付父母最有力的武器就是‘下星期不回來了’,讓他們長時間見不到孫子孫女和外孫外孫女,這是兒女們是對自己父母們最嚴厲的懲罰。”
任復興對汪泉和譚森說︰“你們倆越扯越遠了,經濟適用住房的配套建設問題以後再說,咱們先討論一下與房地產開發公司第一次見面時談些什麼問題。”
一直沒有發言的邱副處長說︰“與開發公司的談判要進行很多次,談判的過程也是表達我方意願和了解對方意圖的過程,要準備耐著性子打持久戰。我認為,開始階段我們與他們只談兩個原則性的問題,首先談土地價格,如果土地價格談好了,以後假如是他們接著給我們建房子,我們再與他們談建房的合作方式和合作內容。由于情況不太明朗,具體問題剛談判時不要過多涉及,涉及到了也不要扯皮,以免因大失小。”
“我同意邱副處長的意見。”樊工說,“由于我們對房地產市場的行情不是太了解,現在對方處在明處,我方處在暗處,最多算是若明若暗,談具體問題容量陷進去,造成以後工作的被動。要抓緊時間介入情況,研究對策。”
任復興說︰“邱副處長和樊工的意見很好,我們可以稍晚一些與開發商見面,譚參謀已經把軍隊和地方經濟適用住房建設的有關政策、規定復印好了,發給每人一份,你們都認真地看一看。我們下一步還要抽時間到其他部隊機關去,考察一下他們與地方合作建房的項目,重點是到他們已經建成和在建的住宅小區去看一看,掌握第一手資料。”
“老干部們對機關經濟適用房的建設問題都非常關心,詢問有關情況的人很多。比如說,將來我們的房子建成了,一套大約需要多少錢?公家可以補帖多少?個人需要掏出多少?這些問題如果我們自己都不清楚,別人問起來怎麼回答。”汪泉使勁地抽著香煙,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問別人。
任復興說︰“這個問題樊工講講吧!”
樊工說︰“還是局長講吧,我們听局長的!”
任復興掐滅手中的香煙說︰“我們建房子,就要讓老干部們買得起房子,盡量壓低成本,經濟適用住房定價以後,公家只能在政策允許的範圍內,適當地補助一部分,主要還是個人出資,如果成本過高,有的老干部除了住房補貼,可能把終生的儲蓄用上都不夠。”
汪泉听了任復興的話,對譚森說︰“沒有房子想建房子,建了房子有有可能買不起房子,老譚,你們家錢多,幫我買一箱‘中華’煙讓我抽死,再買一箱‘茅台’酒讓我喝死算了,買煙買酒的錢等你也到了‘那邊’的時候,我連本帶利一塊還給你。”
汪泉的話把大伙都說笑了。任復興說︰“我剛才講這些話的意思,是想告訴大家,退休干部購買經濟適用住房的能力有限,在保證質量的前提下,一定要把房價壓下來。綜合部的領導也講了,既然要建房,就要讓干部們買得起房,住得上房。”
汪泉嘆了一口氣說︰“我有個很近的老鄉在一所大學里工作,現在是個博導,他去年在北京市郊區剛買了一套房子,將近兩百個平方米,花了七八百萬元。唉,人比人得死,可咱還得活著;貨比貨得扔,可咱還得留著。”
“不要灰心喪氣,你比他強多了。”譚森說。
“他經常外出講課,加上工資,一個月的收入是兩三萬塊錢,我一個月的退休費才幾千塊錢,我怎麼比他強多了?”汪泉奇怪地問譚森。
“我不是說比收入。”
“那比什麼?比成就,人家是桃李滿天下,我是廢紙一書櫃。”
譚森笑著說︰“我是說比本事,他是個‘博導’,你是個‘駁不倒’。”
汪泉紅著臉捅了譚森一拳說︰“我講正經的,你小子淨打岔。”
譚森說︰“我是與你說著玩的,馬駕轅,驢拉套,狗見生人汪汪叫,各有各的作用。人的工作崗位不同,收入也不會一樣,你看那些‘星’們、‘腕’們,現在對他們是進行了一些限制,以前在舞台上打個噴嚏都能夠賺錢,放個響屁都有人出資,你能比嗎?”
汪泉說︰“你說這話我愛听,人家騎馬咱騎驢,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想想有些一起當兵的戰友,有的轉業了,有的復員了,城市的下崗待業,農村的外出打工,我們也應該是知足了。要說每個人的作用,似馬也好,如驢也罷,反正咱倆都差不多,你沒有听有些人講嗎,‘瞎參謀、爛干事、助理員混飯吃。’我們倆都是同一個類型的人。其實,對于退休人員來說,只要是能夠吃飽穿暖心情好,其他方面也沒有太多的要求。在職的時候,還講身份、顧面子,退休以後都是老百姓一個,該說什麼就說什麼,該干什麼就干什麼。前幾天,我們家鄉的縣長到北京來,請一些有頭有臉的人在飯店里吃飯,他因為和我認識,把我也叫去了。那天吃飯的人員,其他的都在職,只有我一個退休干部。在餐桌上,有幾個人都說自己是開車來的,不能喝酒。有人勸我喝酒,我不想喝,也說是開車來的。其中一個老鄉對我說,沒關系,你放開喝,這個飯店的老總我認識,你喝多了讓他找個司機幫你把車開回去,我說我的車一般的司機開不了,昨天剛壞了一個腳蹬子,還沒有來得及修。”
汪泉的話又把大伙逗樂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汪泉剛進家門,汪月英就對他說︰“念軍的大伯來電話了,他說咱們家老爺子想來這里到大醫院檢查檢查病,鄉衛生院的醫生說,老人家脖子上長了個瘤子,他挺擔心的,我給大哥講了,如果要是檢查病就趕快來。到底是個什麼情況,你再往家里打個電話問一問。”
听了汪月英的話,汪泉的心里“咯 ”一下子,他放下手中的文件袋,立刻撥通了老家的電話。電話是哥哥汪涌接的,他說老父親前幾天脖子扭傷了,昨天趕集的時候順便去鄉衛生院,想讓外科醫生捏一捏,結果外科醫生說父親脖子上長了個瘤子,搞不好還是惡性的,要抓緊時間檢查確診。
汪泉讓哥哥盡快買一張火車票,將老父親送上火車,到時候他在這邊去車站里接。
打完電話,汪泉坐在沙發上,往嗓子里澆了一杯水,在嘴巴上栽了一顆煙。裊裊的青煙像是不斷的思緒,又把他拉回到那個夢繞魂牽的遙遠鄉村。
汪泉的家和汪月英的家離得很近,都是靠近村前邊那條東西走向小河的岸上人家,兩家中間只隔著幾戶人家。村前的小河上有一座磚砌的小拱橋,小拱橋在汪泉記事的時候就有了,它弓著腰,每天從早到晚,把岸這邊的人馱到岸的那一邊,又把岸那邊的人馱到岸的這一邊。小河的南端蹲著兩個被馴化了的石獅子,幾十年都老老實實一動也不動地堅守著自己守橋的崗位,它們也見證了汪泉和汪月英從童年到少年、從少年再到青年的成長歷程。
人在生活中,如果沒有與“甜”的比較,有時候是感覺不到苦的。一年糠菜半年糧,肚里空著半截腸,還能夠找到填充肚子的食物,每學期幾塊錢的學雜費,也可以東拼西湊地集中起來交給老師,汪泉和王月英都覺得那時候的日子過得很快樂,正可謂少年不知愁滋味。真正感到生活的艱難,是在他們結過婚,有了家庭責任之後。有些時候,人會在看到親人的苦以後,才感覺到自己的苦;看到親人的難以後,才感受到自己的難,而自己本身的苦和難在沒有比較的情況下,反倒算不了什麼。
汪泉家和汪月英家雖然都是姓汪,但是並沒有太近的血緣關系。汪泉的父親一個大字不識,但性格開朗,生活樂觀,在村里人緣非常好。汪月英的父親雖然認得一些字,但性情剛烈,說話直爽,也只是當過不長時間生產隊的會計、民兵排長之類的小‘官’。汪泉與汪月英能夠結合在一起,除了兩個人相互有愛慕之心之外,還由于兩個人的父親情投意合,兩個人的家庭關系融洽。汪泉的母親去世以後,汪泉的父親跟著汪泉的哥哥汪涌一起生活,汪月英的家里人也給了汪泉的父親很多照顧。
知足常樂是一個人的寶貴財富,清心寡欲是一個人的無形資產。汪泉的父親對生活的樂觀態度,教育和感染著年幼的汪泉,使他以後能夠哼著小曲、唱著小調,走過了大半輩子曲折的人生之路。
汪泉的父親听慣了雞鳴狗叫,吃慣了粗茶淡飯,不喜歡大都市的生活。盡管他認為城里邊人人像神仙,個個似皇帝,月月有人發錢,天天能夠吃肉,高興了還可以坐著飛機從天上邊看看皇太爺頭頂上長有幾個旋,乘著地鐵從地底下瞅瞅皇太後腳底板上長沒有長雞眼。但是,自從八年前在北京城里住了半個月時間之後,他就沒有再到二兒子這里來過一次。
“老父親這一次如果不是想檢查病,也不一定會願意來,這一次來了之後,也不知道下一次什麼時候還能夠再來。”汪泉心里在想,“任復興局長說過,在工作時間上,不會像要求在職干部一樣要求自己,只要是不耽誤籌建辦分管的工作就行了,個人有什麼事打個招呼就可以去辦,這次老人家來北京,當兒子的一定要多陪他幾天。”
汪泉突然想到一個面臨的現實問題,問汪月英︰“老爺子來了以後怎麼住?”
汪月英說︰“我也在想這個問題,他上次來的時候,我們雖然是住在團職單元,但也和現在一樣,是三間臥室,只是少了一個小客廳。那時候念軍還小,很樂意跟他爺爺住一間屋子,現在這孩子天天上網,查資料、玩游戲,我怕他影響老人家的休息,不準備讓他再和老人住一間屋子。咱們可以讓老人家住在我們倆的房間里,睡大床舒服一些,我支一張折疊床睡在書房里,你與念軍住在一個屋子里。”
“你的意思是把貓和老鼠放進一只籠子里?”
“他夜里睡的晚,你夜里睡的也晚,你們爺倆正好在一起溝通溝通思想,有什麼不好?”
“我情願每個晚上都睡在客廳里當‘廳長’,也不願意天天和他打嘴仗。”
“要不然你和老人家住在一個屋子里。”汪月英為難地說。
汪泉說︰“那不行,我不願意跟我的兒子一起住,他也不一定願意跟他的兒子一起住。再說了,我身上的這股香煙味他也受不了。”
“實在不行,你就先在客廳的沙發上將就幾天吧!”
汪月英進廚房忙著做飯,汪泉嘴巴像個發煙器,坐在那里一支接一支地抽。
吃飯的時候,汪泉朝汪念軍的房間呶呶嘴,問汪月英︰“臭小子干什麼去了?”
汪月英嗔怪地瞪了汪泉一眼說︰“你一碗飯快吃完了才想起來問兒子干什麼去了,不是在忙著找事干嗎!他下午來電話說,別人給他推薦了一個推銷化妝品的工作,每個月有兩千塊錢的固定工資,如果推銷的化妝品多,另外還有提成,他今天是去應試,晚一點回來吃飯,我已經把他的飯菜留好了。念軍小的時候你沒有怎麼管他,現在對他的事情應該多操些心。他也是二十大幾歲的人了,有很強的自尊心,你不要總是對他看不慣,說他這也不好那也不好。唉,這孩子也可憐,工作沒著落,女朋友也不好找。”
汪月英說著,放下了飯碗。
“先吃飯,先吃飯!”汪泉勸汪月英,“他前天不是又見了一個女孩子嗎?”
“見倒是見了一個,據念軍講,女孩子長得還可以,就是工作不太好,是個開電梯的。念軍覺得不很恰當,我也覺得不大合適。念軍還說,天天開電梯,時間卡得太死,這個女孩子要是個開汽車的還差不多。”
“開電梯的與開汽車的有多大區別?”汪泉也放下了飯碗,情緒激昂地說,“一個是上下走,一個是平著跑;一個是看天有多高,一個是看地有多闊。再說了,他自己目前連個正式的工作都沒有,還有資格去計較人家的工作好壞嗎?”
“你這些話不要說兒子不愛听,連我都不愛听。既然開電梯和開汽車差不多,你以後就坐著汽車上高樓,乘著電梯逛大街得了。怪不得兒子說,他將來有了錢先去買房子,那怕是有一個只能擱下一張單人床的地方,也要與你分開居住。”
汪月英說完,生氣地離開了餐桌。
汪泉討了個沒趣,也放下了筷子。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這是一個難得的晴好天氣,太陽伸出溫暖的手,撫慰著被嚴寒折磨了一冬的樹木花草,人們用色彩斑斕的春裝,點綴著城市的街道。雖然不是雙休日,大街上的行人依然熙熙攘攘,沒錢的急著賺錢,有錢的忙著消費,胖人想辦法減肥,瘦人找地方增膘,各人有各人的事。
小虹在讀的研究生快畢業了,這一段時間忙著寫論文,已經幾個星期沒有回家了。昨天她給譚森打電話時開玩笑說,她們學校應該是改稱體育學院了,因為最近的伙食非常不好。饅頭可以當鉛球扔;油條能夠搭在弓上射箭;面湯稀稠與游泳池里的水差不多;干飯里的大米粒應當送給射擊運動員,讓他們裝到小口徑槍支里當子彈使。而肥胖的食堂管理員足以讓兩個舉重運動員同時打破世界記錄。譚森心想,女兒學習正是較勁的時候,吃不好飯怎麼能行,于是,帶著小虹的換季節衣服和自己為她親手做的一些好吃的食品,準備盡快送到學校去。
天氣好,又是雙休日,乘坐公共汽車的人多,乘坐地鐵的人更多,買票的隊伍已經排到了進出站口的台階上,排隊的人們身貼著身,全然沒有了陌生人在公眾場合應該保持的道德允許的距離。隊伍中,除了前邊一個被人“追尾”和最後一個追別人的尾以外,其他的都是既追別人的尾也被別人“追尾”。譚森不著急不著慌,隨著買票的隊伍慢慢往前挪。進入售票廳以後,譚森才發現,後邊的隊伍排得很整齊,售票窗口外邊的秩序卻比較混亂。一個依然反季節穿著羽絨服的老年人,手里舉著幾張零錢,使勁地往前擠,排在譚森前邊的一個小伙子不滿意地朝他喊︰“嗨,老先生,不要插隊!”老年人回過身來,似乎是想看清楚是誰在喊他,然後對著後邊所有的人,面不改色地大聲吆喝︰“現在喊著不讓我插隊,一九六九年我作為知識青年到農村插隊勞動的時候,你怎麼不喊?”這時候,老年人的臉沒有紅,剛才喊話的小伙子的臉倒先紅了,一九六九年他還沒有出生呢,以前只是听別人說過“文革”時期有“知青插隊”這檔子事。
隊伍剛往前挪動了沒幾步,一個剛從進出口下來的年輕女子,也躊躇著往窗口移動身子。她大概看到了後邊隊伍中有不滿的目光,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用又像是對自己又像是對別人的口吻說︰“我夾塞你們是不是有意見?發點慈悲,照顧照顧革命的後代吧!”
她周圍的人都笑了,大伙這時才注意到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年輕女子前邊的幾個人不再擁擠,主動地為她讓出了一條通道。
地鐵乘座難,買票也難,據說以後可以刷卡進站,但是現在還沒有普及。譚森好不容易坐上了地鐵,心里還在想,原汁原味的市井人情,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看到,特別是有些職務並不很高的領導同志,總覺得自己什麼事情都與老百姓一樣了有失身份,也總是想辦法在有些地方顯示自己的與眾不同。他們的身份最終可能不會失去,但卻失去了比身份更為有價值的東西。這也是自己不像有些機關干部一樣,上班的時候不論大事小事、路遠路近,都想要一輛汽車坐著出去,而是近了邁開兩條腿、遠了擠地鐵和公交汽車的主要原因。
以自己入伍前只有初中文化程度,到部隊以後靠自學拿到大專文憑的眼光來看,譚森覺得大學校園是個異常神聖的地方,一所大學就是一條現代化建設人才的生產線。六年前,他送小虹入學的時候,是一副畢恭畢敬、誠惶誠恐的樣子到學校來的。六年時間過去了,學校的變化很大,樓房越建越高,比賽似的爭奪著城市有限的空間;學生也越來越多,甚至黑色皮膚的小伙,金色頭發的女郎,也與黃皮膚的中國學生一樣,戴著相同的校徽或匆匆或緩緩地從你面前走過。其他方面的變化還有很多,比如女同學的裙子越裁越短,男同學的頭發越留越長;在大食堂吃大鍋飯的學生越來越少,在小吃店吃單炒菜的學生越來越多等等。當然,還可能有一些其他的變化,比如像學校教學質量的提高,學生學習成績的長進,不過這些譚森是看不見的。
因為是去女孩子的宿舍,怕有些時候不方便,譚森每次到學校來,走到小虹住的樓下,都要先用手機打個電話,告訴她自己快到了。
小虹在電話中說,她們宿舍的其他三個女孩子,有兩個去了圖書館,現在只有她和另外一個叫晶晶的女孩子在房間里。譚森剛關上手機,就看到小虹已經打開她們宿舍的玻璃窗戶,在向他招手了。
譚森剛進入女兒的宿舍,晶晶就與小虹打了個招呼出去“辦點事”了。譚森先把保溫飯盒打開,讓小虹趁熱嘗嘗他烙的蔥花餅,小虹吃了一塊,連聲說好吃。她邊吃邊對譚森說︰“我給我的同學們吹過牛,說我爸的廚藝現在大有提高,已經達到了神奇的程度,他要是進了廚房,你給他一只凍雞,他十分鐘能端一盤烤鴨出來;你要是給他幾棵小白菜,他五分鐘能做出一碗菠菜湯來。一會我給她們留幾塊蔥花餅,先用這些外焦里嫩、又脆又香的美味印證一下我說過的話。”
譚森笑著說︰“你的想象力非常豐富,我越來越覺得你媽媽讓你學文科有一定的道理。”
小虹搖搖頭說︰“我不這樣認為,媽媽當初讓我學文科,很大程度上是為她自己著想。她是想把我的生命作為她的生命的延續,把她沒有實現的理想由我來實現,以滿足自己的虛榮心。想象力豐富的人學理科比學文科更能發揮潛能,現在寫的人沒有幾個能夠超過曹雪芹、吳承恩,寫詩歌的人沒有幾個能超過杜甫、白居易。但是,搞技術、搞科研的人,試驗成功了原子彈,發射升空了航天器,他們的作用不比蔡倫、畢升小。”
“傳統的東西有時候不能和現代的東西相比。”譚森笑著說,“看來我們倆今天在觀察問題方面,又是一個站在了溝這邊,一個站在了溝那邊。”
小虹也笑了,咽下嘴里的東西說︰“現在城市建了那麼多的立交橋,加強了東西南北之間的交流,兩代人之間也應該多建幾座橋,加強相互之間的溝通。”
譚森感嘆著說︰“溝通兩代人之間的橋梁現在已經很多,可惜有些人不願意走!”
小虹把余下的幾塊蔥油餅收好以後說︰“剩下的這幾塊舍不得吃了,給幾個小姐妹留著。”
譚森說︰“女兒喜歡吃我做的飯,我很欣慰,等再過一兩年我退了休,你成了家,我去給你們的小家當專職炊事員。”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您還是教會我怎麼做飯吧,等你和媽媽老得不能動的時候,我還要‘反哺’呢!哎,對了,爸爸,我忘了問您,媽媽這次開會的時間怎麼這麼長?”
“會議已經結束了,她還要到當地的幾個企業拉拉廣告。她這次回來以後,你最好回家一趟,听听她對你畢業以後選擇工作單位的意見。我知道,現在你們倆要心平氣和地坐下來交流很困難,但是,你應該懂得,世上沒有不愛自己孩子的母親,除非她是心理變態。”
“媽媽現在是‘財大氣粗’,他和您講話時那種頤指氣使、盛氣凌人的樣子,我實在是看不下去,可您總是一味地退讓遷就,還總是為她說好話。”
譚森苦澀地笑了笑說︰“你年紀尚輕,有些事情還不懂。鄭板橋有一句名言叫‘難得糊涂’,我也有一句名言叫‘男得糊涂’,‘男’是男人的‘男’,就是說男人有時候得糊涂一點,不糊涂不行,有些事情不要看得那麼重,論那麼真,夫妻在一起過日子要互相體諒,最重要的是都要懂得寬容。”
“寬容但不是容忍。”小虹噘著嘴說。
“如果查字典,‘寬容’和‘容忍’兩個詞的定義很容易搞清楚,但是在實際生活中,這兩個詞有很多人弄不明白,容忍是委曲求全,而寬容是豁達大度。過去一些吃過苦的人,在生活上有兩種不好的傾向,一種是窮慣了,一種是窮怕了。窮慣了的人可能安于現狀、不思進取;窮怕了的人容易利令智昏、見利忘義。你媽是後一種,有人說婚姻如鞋子,舒服不舒服只有腳趾頭知道,其實家庭的經濟收入也如同鞋子,收入太少了像鞋子很小,腳丫子難受;收入太多了如鞋子很大,又影響走路。有人做過調查,經濟收入適當的家庭,比收入很多或者收入很少的家庭的幸福指數都要高。我們家的錢現在已經夠用了,可是你媽媽在我們家沒有錢買房子的時候,要賺錢買房子,賺夠了買一套房子錢的時候,她又想買兩套房子。你媽媽可能沒有給你講過,她要我將來把部隊建的經濟適用房買下來以後出租或者留給你住,在你二姨住的連體別墅區另外買一套房子,我們都到那里去住。即使以後買兩套房子的錢都賺夠了,她還會繼續再賺錢,準備以後給你留一份豐厚的遺產。”
小虹听到這里連忙說︰“您回去給我媽講,我畢業以後找到工作領取工資的第一個月,就與你們在經濟上‘劃清界限’,我可不想躺在你們給我積攢的錢堆上失去自我。我始終認為,豐厚的遺產不是錢、不是物,是父母高尚的品德和吃苦耐勞的精神。”
听了女兒的話,譚森的臉上露出了寬慰的笑容,他知道,現在的年輕人很少有女兒這樣的思想,甚至也說不出女兒這樣的話語。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任復興上午上了班,先到籌建辦找到譚森,對他說︰“我們與開發公司的人過兩天才能見面,籌建辦的工作人員今天上午可以繼續準備資料,下午一起到附近的有些住宅小區參觀一下,增加一些感性認識,你先安排一下。”
譚森看了一下,籌建辦的人員除了汪泉,其他的人都到了,他讓尚參謀去車隊安排下午參觀的車輛,然後拿起電話,準備叫汪泉到辦公室來。任復興制止住他說︰“汪干事爬了幾十年格子,患有神經衰弱癥,晚上睡不著覺,白天醒不過來。他現在可能還沒有起床,今天上午沒有太多的事情,讓他多休息一會,你給他的手機發個短信,讓他睡醒了之後給辦公室回個電話,到時候你再通知他下午出去參觀的事,他一會只要開了機就會看到短信。”
大約過了20分鐘,電話鈴響了。
譚森拿起電話,听到是汪泉的聲音,便與他開玩笑說︰“首長出被窩了,任局長讓我通知你,籌建辦全體工作人員今天下午出去參觀地方的住宅小區,咱們兩點半鐘以前在辦公室樓前聚齊上車。”
“我過個十來分鐘就去辦公室。”汪泉吭吭哧哧地說。
“你在干什麼,使那麼大的勁?”譚森奇怪地問他。
“你不是發短信讓我‘方便時給辦公室回電話’嗎,我現在正在‘大屎館’里邊‘方便’。”
譚森啐了一口唾沫說︰“我說這電話里邊怎麼傳過來一股臭味,你別著急,認真負責地拉,耐心細致地拉,等拉完了,把屁股擦干淨以後再過來。”
下午上了班,籌建辦的人,除了汪泉以外,其他的現役軍人都換上了便衣,聚在辦公室里等車。汪泉向任復興反映,機關里的老干部們對啟動經濟適用住房建設項目都表示非常歡迎,也很受鼓舞,但是听說房子建成以後一個人要交很多錢,又都感到憂慮。任復興說部首長已經考慮到了這個問題,也準備采取一些措施,比如在政策允許的範圍內給干部適當補助;以綜合部的名義擔保,個人向銀行貸一些貸款等等。
汪泉一听說貸款,連忙搖頭,不情願地說︰“我平時借別人兩百塊錢晚上都睡不好覺,總想著要早點還給人家,要是讓我欠著別人幾十萬、幾百萬塊錢,我這失眠癥不是更厲害了嗎。我經常听人說,貸款買車是‘車奴’,貸款買房就是‘房奴’,當奴隸的滋味可是不好受。”
譚森在一旁說︰“老汪,你的消費觀念還沒有轉變,現在的有些年輕人甭說買房買車,連買吃的用的東西都去貸款。這並不是說要干什麼就是什麼的奴隸,你在職的時候差不多天天開會,也沒有成為‘會奴’是不是?”
汪泉不滿意地對譚森說︰“我天天開會沒有成為‘會膿’,你天天上情下傳、下情上達,打電話,搞協調,嘴巴不閑著,不是也沒有成為‘潰瘍’嗎?譚高參現在是財大氣粗,站著說話不腰疼。咱們兩個人,你是富得流油,我是窮得滴血,還有一句話,今天有任局長在這里,我就不好意思再講了。”
“有什麼不好意思講的,不就是‘你肥得像頭豬,我瘦得像條狗’嗎!”譚森不在乎地說,“其實現在的豬是越來越瘦,因為人們都不願意吃肥肉,而是喜歡吃瘦肉;狗倒是越來越肥,有些寵物犬胖得連路都走不動了。”
汪泉接著說︰“譚高參說的是實際情況,現在是生活多元化,男想高,女相瘦,狗穿衣服人露肉,人們想怎麼過就怎麼過。不過,我剛才的意思是說,年輕人貸了款,有充足的時間去還貸,我現在已經是土掩大半截身子的人了,將來的一屁股債難道讓兒子去還?”
任復興笑著說︰“我和汪干事認識這麼多年,還沒見過你為什麼事情發過愁,現在怎麼一提起來買經濟適用房就這麼悲觀呢!我曾經給你們說過,部領導講了,我們建房,就是讓大家買得起房、往得起房。軍人都執行一樣的工資標準,軍人家庭經濟狀況的差別,主要是配偶和子女工資收入的差別,對個別收入過低的家庭,組織上不會不管。另外,听財務部門的同志講,現在國家的經濟發展了,軍人的待遇以後也會相應提高。”
汪泉高興地說︰“軍人待遇提高,對譚參謀這樣的家庭來說,不過是在麥子囤里又添了一把谷子,而對我這樣的家庭來說,是在稀飯鍋里加了一勺子大米,現在我和我老婆為了贍養老人和補貼孩子,每個月的退休費花得比有些人的腦袋還光,就等著國家給退休干部增加錢呢!”
譚森在旁邊捅了汪泉一拳說︰“你這家伙說話怎麼總喜歡捎帶上別人,你和你老婆的退休金加起來一個月也有萬把塊錢吧,你們平時很少買衣服穿,吃飯也是‘消滅發西絲’,我就不相信會沒有存一些錢。”
“什麼是吃飯‘消滅法西斯’?”
在一旁看熱鬧的邱副處長好奇地問譚森。
“老汪的老伴會特別會持家,平時很少買魚買肉,家里經常吃的飯菜是發面餅、西紅柿湯和雞蛋炒絲瓜,簡稱‘發西絲’。”
汪泉對邱副處長說︰“你別听他胡扯,那是多少年以前我們做鄰居時候的事了,當時我和老伴的工資都比較低,但生活上供養的人員比較多,家里很少吃肉,大人孩子幾乎都成了食草動物。後來經濟條件稍好了一些,我們家也經常買些雞鴨魚肉改善一下生活,牛奶面包也沒有斷過。最近,我老伴听說買房子要湊很多錢,把訂的牛奶退掉是真的。”
譚森逮住了機會,在一邊取笑汪泉說︰“老汪,我們要建的房子現在連地皮都還沒有買到手,你可不能這麼早就‘斷奶’呀!”
眾人都笑了起來,汪泉羞紅了臉說︰“譚森這小子就會捉弄我。現在不僅是我一個人為湊買房子的錢發愁,不少退休老干部都有這方面的顧慮,他們中的有一些人,生活上比我還節省,說一句夸張的話,有些夏天準備買空調的人不再買了,等著刮風時再開窗乘涼;還有些準備買熱水器的人也不買了,等著下雨的時候站在院子里洗淋浴。”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眾人又笑起來,譚森說︰“汪干事的職業病又犯了,什麼話一從他的嘴巴里說出來就返潮膨脹,水分特別多。”
汪泉一本正經地對譚森說︰“有一件事我決沒有夸張,那一天早上我跟我老婆講,我們將來買一套經濟適用住房,除了公家發的各種補貼,個人還需要支付一百多萬元的時候,她听了頓時口吐白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譚森看到汪泉認真的樣子,疑惑地問他︰“真的還是假的?你老婆有些事情挺想得開的,不至于為了買一套房子而嚇成那個樣子吧!”
“當然是真的。”汪泉說,“她當時正在刷牙。”
譚森知道上當了,笑著罵汪泉︰“你這個家伙就會危言聳听。”
眾人都笑了。
汪泉接著講︰“我老婆漱完口以後對我說,在我們這里,一套一百多平方米的房子,除去住房補貼,個人再出百把萬元或者更多一些,與買商品房相比較,真是便宜太多了,我們手頭的錢不夠,再湊些錢也要把它買下來,因為一輩也只有這麼一次機會了。”
任復興斂起臉上的笑容說︰“買房子不能只靠夫妻兩個人,孩子有一定經濟條件的,也可以先支持一下父母。”
“那不大可能。”汪泉表示有不同意見,“我的兒子大專畢業以後兩三年,現在連個穩定的工作都沒有,‘參觀’了四五個工作單位,跳槽的速度比我們老家原來生產隊的老叫驢都快,他白天有點錢晚上就想出去消費,那是真正的‘花錢’月下,銀行的存款折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別看他沒有正經工作,女孩子倒是接連見了好幾個,結果沒有一個能達到他劃的‘女朋友’的分數線的。現在的女孩子都是‘唯物’主義者,男孩子和她們見面要買吃買喝買禮品,我兒子現在沒有多少收入,這方面的開支都是他老爹老娘省下的血汗錢。我對我的兒子說,你要先找工作,後找女朋友,可是兒子對我講,工作要找,女朋友也要找,‘雙找’工作一項也不能放松。前幾天別人給他介紹了一個開電梯的‘司機’,我後來听說這個姑娘條件還不錯,但是兒子不同意,還說女方要是個開小汽車的還差不多,開電梯的不行。我一听他講的理由,氣就不打一處來,有人說穿衣要穿布的,吃飯要吃素的,找老婆要找個能干家務的,女孩子能持家過日子就行,他非要看人家的長相,挑人家的工作。開小汽車是拉著別人跑,開電梯也是拉著別人跑,而且電梯比小汽車拉的人還多------”
汪泉的話還沒有講完,譚森就在一邊攔住他說︰“你這是什麼狗屁邏輯,按照你的說法,如果拉人多就是好工作,將來開小汽車的司機都爭著搶著到城里開公交汽車和到農村開拖拉機去了。”
“那倒不至于,一個人有一個人的看法,一個人也有一個人的做法。比如找媳婦,有人說吃豆腐要吃臭的,找媳婦要找瘦的;有人說吃豆腐要吃燙的,找媳婦要找胖的;還有人說,吃豆腐要拌小蔥,找個媳婦胖瘦要適中。”
汪泉的話又把幾個人逗樂了。譚森說︰“老汪啊,你現在的房子看來是非換不可了,你的大道理這麼多,四室兩廳的房子怎麼能夠裝得下!”
這時候小尚走進辦公室,對任復興說︰“局長,拉我們去參觀的汽車已經來了,現在在外邊等著。”
任復興說︰“好,我們現在就出發!”
面包車駛出六環路,車上的人可以看到此一處彼一處的建築工地,挖掘機肆無忌憚地將大地開膛破肚,大吊車張牙舞爪地與藍天爭奪領空。
如果說城市是一張大嘴,城市邊緣建成和在建的幢幢高樓,就是這張大嘴的牙齒,長滿牙齒的大嘴在不斷地蠶食著郊區有限的土地。城市要生存、要發展,它的嘴巴就要不停地去吃掉大量的土地。
任復興讓司機把汽車開進路邊一個在建的小區。
一大片開闊地上,建築公司正在給城市“植牙”,小區入口處一棟氣派的大房子門口寫著“售樓處”幾個大字。
任復興讓大伙以買樓人的身份進去參觀。
他帶著幾個人剛走進售樓處大廳,一個穿得比空姐還要漂亮的售樓小姐就迎了上來。
“歡迎光臨!”她憑經驗一下子就判斷出來誰是這撥人的“頭”,恭敬地遞給任復興幾張小區的規劃布局圖和戶型圖。
“你們這里還有建成的現房要賣嗎?”任復興問。
“有。”售樓小姐回答,“我們這個小區一共分為三期,第一期早已經入住;第二期去年建成,現在還有少量現房沒有售出;目前在建的是第三期,今年年底前封頂。我們這個小區環境優美,交通方便,距離規劃中的森林公園只有十五分鐘的路程,距離規劃中的地鐵線路只有一站地。”
“有樣板房嗎,我們進去看一看。”
“樣板房就在大廳的後邊,不過我建議您先看看沙盤,以便對小區有一個總體的印象。”
“我剛才看了一眼你們的小區布局圖,已經有了一個總體的印象。”任復興對售樓小姐說,“你還是領我們去看看樣板房吧!”
“那好吧,您是看板樓的戶型還是看塔樓的戶型?是看大戶型還是看小戶型?”售樓小姐問。
“看板樓,一百四十平方米左右一套的戶型。”
售樓小姐把任復興等人領到大廳後邊的樣板房,其中面積為一百三十八平方米的套房為三室兩廳,房間的顏色搭配很協調,家具和電器的擺設也很得體,房子的空間都得到了很好的利用。
汪泉在房間里東摸摸、西瞧瞧,贊不絕口。他對譚森說︰“買現成的房子真省事,自己建多麻煩。”
“誰都知道買現成的房子省事,但是價格上你接受得了嗎?”譚森說完,問售樓小姐。“這種房子多少錢一個平方米?”
“均價四萬三千元。”
汪泉听了,苦笑著搖了搖頭。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任復興對隨行的幾個人說︰“你們看看還有些什麼問題,提出來讓售樓小姐解答。”
樊工對售樓小姐說︰“你們建的房子有兩個突出的問題︰一是樓層太低,我測了一下,房間淨空兩米七都不到,客廳又建這麼大,會給人一種壓抑的感覺;二是南北跨度太大,板樓的‘板’太厚,一百多米的房子只有一間臥室和客廳向陽,采光面太小。”
“這位先生講的是實際情況,如果你們有意購買,售房的價格還可以優惠。”售樓小姐的臉紅了一下說,她又轉向任復興問,“如果價格合適,你們能夠要多少套?”
任復興沒有思想準備,被售樓小姐的一句話給問懵了,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是好。
譚森連忙把汪泉往前推了推,對售樓小姐說︰“買房子的事,‘汪總’說了算,你問他。”
售樓小姐楞了一下,似乎是後悔自己不該怠慢了眼前這位貌不驚人的大人物。她抱歉地對汪泉說︰“對不起汪總,我有眼不識金瓖玉,您不要見怪。哎呀,您老的身材保持得可是真好!”
“是呀,有錢難買老來瘦嘛!”汪泉一本正經地說,“買房子的事情我回去以後還要與集團公司其他領導成員商量一下,你看到沒有,後邊那位小伙子姓尚,是我的秘書,你把名片給他一張,他把他辦公室的電話號碼也留給你,有了結果我會讓他與你聯系。另外我還有幾個問題想向小姐請教一下,你剛才介紹的這個小區距森林公園只有十五分鐘的路程,這段路程是坐飛機還是步行走?”
“汪總真會開玩笑,現在汽車都普及了,我說的當然是坐汽車了。”售樓小姐紅著臉說。
其他幾個人忍住笑,都在看汪泉與售樓小姐裝模作樣地瞎侃。
汪泉接著對售樓小姐說︰“還有你剛才講的這里離地鐵線路一站地,這句話很容易引起誤解。我家離民航航線也很近,飛機天天從我們的頭上過,可是它路過我家時不降落,所以沒有辦法乘坐。”
“汪總不虧為領導干部,考慮問題非常周密,我很佩服。”售樓小姐又紅了臉說,“我們這個小區距規劃地鐵線路不到兩公里,離最近的規劃地鐵車站兩公里多一點。”
“多一點是多多少?不是多三十多公里吧!”
“哪能呢!”售樓小姐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個小區品質比較低,價格也不是太合理,買還是不買我現在還下不了決心。”汪泉煞有介事地說。
售樓小姐連忙說︰“現在的房價漲得很厲害,要買就趕快買,不然明年就不是這個價格了。”
“正因為房價不斷地上漲,我才要考慮手中的錢買板樓好,還是買別墅好。”
汪泉說話的表情一本正經。
幾個人上了車以後一陣哄笑,任復興說︰“售樓小姐一般都比較善于忽悠,汪干事比她們更能忽悠。”
汪泉說︰“我調到領導機關這麼多年,一直是‘小小老百姓’,今天算是過了一次官癮,當了一回‘領導干部’。”
譚森說︰“你這話不對,你老婆孩子隨軍以後,你就是你們家的家長了,家長帶個‘長’,就是一個家庭的‘領導。”
“你這話說得也不對。”汪泉說,“我這個家長是有名無實,三個家庭成員有兩個不听從我的指揮。所以,我只能是自己管自己,對了,有時候有些事情想不開的時候,自己給自己也過不去。”
譚森說︰“你當家長如果不算領導干部,你在部隊提了排長,升為指導員,當了股長,也應該算是領導干部了吧。”
汪泉想了想說︰“你這話講的有道理,我當排長的時候管著三十多號人,當指導員的時候管著一百多號人,當股長的時候才管五個人,那時候也算是我軍優秀的低級領導干部了。只是後來調到總部機關以後反而又成了革命群眾,自己管自己。其實仔細地想一想,一個人當一輩子小小老百姓也不錯,死後可以安靜地躺在棺材里,不像有些領導,特別是有些大領導,死了以後每年都要被人從墳墓里拉出來貼金瓖銀。”
“你這個觀點我同意。”譚森說,“花紅一時,葉綠四季,小人物常在。”
汪泉看到譚森認真的樣子,“ 哧”一聲笑了說,“別人听了我們的談話,一定會說咱倆是**自心,吃不到葡萄說酸牙。你知道現在有多少人打破腦袋想當官,連小偷都想自封為搬運公司的總經理,連乞丐都想讓別人尊稱他為募捐委員會主任。”
任復興在一旁說︰“你們兩個不要再磨牙了,咱們一起談談看了這個小區以後者有些什麼體會。”
邱副處長說︰“地方建的住宅小區我已經看過不少,他們的小區與部隊自建小區的區別,主要是外觀好看,用料節省,各種設施的配套考慮得比較周全。”
任復興說︰“邱副處長講的這些問題我也有同感,咱們把看過的小區的資料都留著,將來作為我們建房時的參考。你們看,前邊又有一個好像是建成的住宅小區,咱們再進去瞧瞧。”
汪泉順著任復興手指的方向一看,驚呼道︰“任局長,那是‘地主富農’們住的別墅區,你讓我們‘貧下中農’去瞧瞧,不是越瞧越沒有信心了嗎?”
“怕什麼,讓你去瞧瞧,又不是讓你去購買。”任復興說,“別墅區一般都是大公司設計、大公司建造的,投入高,質量好,我們去看看有什麼值得借鑒的地方。”
小區里一棟一棟的別墅排列有序。樓間花園水榭,曲徑朱欄,因為還無人居住,顯得幽雅清靜。這個小區因為樓層比較少,在這個地區成了一個盆地,周圍高層住宅窗戶上的玻璃,都在陽光反射下對著這個高檔居住小區投來嫉妒的眼光。任復興帶著幾個人找到售樓處,見到兩個小姐正在悠閑地看報紙,她們告訴任復興,這個小區的96幢房子已經全部售出,連樣板房也都已經名花有主。汪泉問她們房子的價格,售樓小姐說每套一千二百萬元起。譚森問她們能不能打開一套房子的大門進去參觀一下,售樓小姐說對不起,沒有鑰匙。
汽車在小區內轉一圈就駛了出來。
汪泉上了汽車以後對譚森說︰“听說不少房地產開發公司的售房廣告名不符實,磚縫里長草叫花園,陰溝里流湯稱水系,離城八十里叫近郊,旁邊有一個小賣部稱鬧市。不過剛才這個別墅區的房子,從外表看真是不錯,周圍的環境也好。唉,我這輩子肯定是住不上這樣的好房子了,好房子留給兒子孫子們去住吧!老譚,假如我死在了你的前邊,你就當我的治喪委員會主任,我活著住不上大房子,死後你幫我買一個大大的骨灰盒。”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您老人家怎麼會輕易地能去死呢,身體這麼好,不能和日月共輝,也可以與天地齊壽。假如老天爺一時疏忽,讓我走在了你的後邊,你先我駕鶴西去、地下修文,我一定按你的要求去辦,並且把你那個‘大大的骨灰盒’安放在卷煙廠或釀酒廠的旁邊,讓你不僅有住的,還有抽的,有喝的。”譚森笑著對汪泉說,“我弄不明白的問題是,你生性樂觀,什麼困難都不放在心上,怎麼為湊一套房子的錢就這樣悲觀呢?記得我們剛當兵的時候,都是睡大通鋪,晚上去廁所撒泡尿回來,自己的位置就被擠沒了。後來我們當了干部,有人結婚時,就在一間住了很多人的大房子里隔出一塊地方來,扯根繩子、掛上床單就成了新房,那時候我們覺得過的也很痛快,也很幸福。有人說過,豪宅百間,只睡三尺;華衣千件,只著一身。一個人在生活上的需求有限,如果機關不建設經濟適用住房,現在的房子雖然面積小一點,我覺得住著也挺方便,如果不斷追求高品質的生活,那就永遠也沒有滿足的時候了。”
汪泉不服氣地說︰“你是飽漢不知道餓漢饑,如果我有幾百萬、幾千萬塊錢在銀行里存著,調子比你唱得還高。要講憶苦思甜,我可是比你吃的苦多,你當兵的時候孬好還有房子住。我當兵的時候夏天經常露天睡覺,戰士們編順口溜說‘天地為屋,月亮為燭,蓋有肚皮,墊有脊梁骨’。冬天住在簡易棚子里,晚上不敢出來解手,實在憋不了出來撒一泡尿,尿水一出肚子就凍成了冰柱,一泡尿能截成十根無糖冰棍。”
車上的人都笑了,譚森說︰“老汪你太有才了,不要再與我們一起建房子,到黑龍江建個冰棍廠,當老板去吧!”
“譚參謀剛才的話有一定的道理。”任復興在一旁說,“軍隊干部的住房標準,有人認為不是很高,有人覺得比較滿意。這里邊有兩個問題,一個是實際需要不同,二是各個人的心態不同。我再過兩年也是退休干部了,現在覺得退休干部最重要的就是要保持一個良好的心態,保持良好的心態和擁有健康的身體同樣重要。退休干部在生活條件上,不要與他人攀比,也不要與自己在職的時候比較,一切都順其自然,隨遇而安,做到這一點很重要。老汪,這都是你在職的時候給別人講過的大道理,我今天好比是等于用自己的嘴播放了一遍你當年的講話錄音。”
汪泉接過任復興遞給他的一支香煙,紅著臉說︰“任局長真會做思想工作,我今天看到了一個干事和一個局長在認識問題上的巨大差別。不過,現在城里因為買不起房而發愁的人決不是少數,我老爹上次來我這里住了幾天,深有感觸地說,城里人衣服穿得鮮亮,看著一個個在外邊人五人六的,其實多數人家里的住房還沒有農村農民住的寬敞。他還說,房子要是能搬動,把我們家那幾間空著的房子搬到城里來,也改善改善你們的住房條件。可憐天下父母心呀,我的老家現在還有五間空著的平房,要是能搬到城里來,為了節省地皮,我可以把它們摞一塊,豎起來,搞個四層小樓。”
車上的人又都笑了起來,譚森止住笑,問汪泉︰“五間平房摞一塊豎起來怎麼就成了四層小樓呢?”
“我要把其中的一間當成地下汽車庫,按照你的說法,將來讓兒子給老爸老媽‘進貢’時停汽車用。”汪泉一本正經地說。
譚森說︰“你不是說過你兒子不會給你‘進貢’嗎,你可以把你們家的幾輛破自行車放里邊。哎呀,老汪,你要是真有能耐,把地球上的鐵道都連接在一塊,也豎起來,做成一架通住月球的梯子,我們以後上太空的時候,不用再費那麼大的勁、花那麼多的錢,發射‘神七’‘神八’了,科研人員背著干糧,順著梯子住上爬就可以了。”
車上的人都在听汪泉和譚森斗嘴,一路上笑聲不斷。任復興讓司機把汽車開上六環路,然後告訴車上的人︰“別人的房子建得怎麼樣,我們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印象,以後我們有時間了還要去別的小區參觀。下一步要考慮我們自己的房子怎麼建,我們準備與開發公司合作開發的這塊土地,我跟著部首長去看過一次,一會我再帶你們去看一看。”
汽車下了六環路,在一片樓群中間的一塊空地前停了下來。任復興告訴大家,這就是綜合部準備與地方房地產開發公司合作開發的地塊。
幾個人都非常新奇,也都很興奮,都認為這是一塊位置適當的好地。任復興說︰“這個地方叫新尚坡,我們準備與地方開發公司合作開發利用的這塊土地一共五十畝,我讓樊工計算過,可以建三棟九至十層的小高層,二百多套住房。這樣,綜合部機關,連同部直屬隊的退休干部、五十歲以上的在職師職干部,以及享受相同待遇技術七級以上干部的住房問題,都可以解決了。與我們合作的一方是信實房地產開發公司,這個公司的老板姓郝,是個部隊的轉業干部,據市里有關部門的同志介紹,他願意與部隊合作,是覺得部隊辦事講誠信,讓人信得過。我和郝老板有過一面之交,他給人的印象是說話痛快,比較豪爽。這可能是與他個人的經歷有關,他對軍人懷有好感。這塊土地應該說是一塊風水寶地,交通條件便利,自然環境優美,信實公司自己不去開發,而是願意與他人合作,是因為他們認為這個地塊較小,將來不便于配套設施建設。他們在六環路外側剛剛獲得了一塊三百多畝土地開發利用的權力。當然,他們獲得這塊土地,市政府也是做了工作的,算是對他們與部隊合作開發利用土地的一種補償。”
汪泉一本正經地對譚森說︰“老譚,你先別考慮以後把我的那個什麼什麼大大的‘盒子’再往煙廠、酒廠旁邊埋了,我想等這里的房子建好了以後搬過來,多活幾年再走。”
在返回機關的汽車上,邱副處長給任復興建議,要盡快向綜合部的首長再作一次匯報,把與信實公司的合作的方式定下來。
任復興听了,點點頭。
“我覺得可能的合作方式有兩種。”邱副處長接著對任復興說,“一是我們提出建設要求和協助監理公司進行質量監督,由信實公司將建設用地開發好,也就是把‘生地’做成‘熟地’,然後再由他們包工包料,承建住房。我們和他們統一談房價,房價中應該包括地價。這種方式我們省事,但房子的造價肯定要高一些,因為我們不好控制建築過程中的材料采購等項開支,也怕他們偷工減料,質量沒有保證。二是我們與信實公司共同進行土地開發,我們付給他們把‘生地’做成‘熟地’的全部費用,取得土地的使用權,然後再通過招投標,確定由哪個建築公司來進行住宅和配套設施建設,這個公司必須具備銷售商品房的資質,不然干部購買住房的手續就無法辦理。我們的費用要根據土地開發和建築項目的進程分期支付,直到信實公司將各種管線做到建築紅線之內,以及中標的建築公司完成住宅主體工程之後,我們再把開發利用土地的全部費用付給信實公司。在此期間,我們還要與建築公司協商住宅和配套設施建設的有關問題,包括建築費用和支付方式。信實公司也有下屬的建築公司,如果建築安裝也由信實公司的下屬公司承擔,我們就只對他們一家。以上這兩種方式,我個人覺得第二種比較好。”
任復興說︰“你一下子講這麼多我沒有听太明白,這樣吧,回去以後你寫個文字的東西,我看明白以後再向部首長匯報。”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汪泉晚上接到哥哥汪涌從老家打來的電話,說他已經把老父親送上了火車,讓汪泉第二天早上最好到車站里邊去接。
第二天一大早,汪泉就和兒子汪念軍一起趕到了西客站。
汪泉知道火車站已經不售接人站台票,在愛心通道入口向工作人員提供了老父親的身份證號碼,工作人員查詢到老人乘座的車次、座位和年齡之後,讓汪泉父子進入車站到站台上去接人。
汪泉和念軍剛剛到了站台上不大一會,火車就進站了,父子倆找到八號臥鋪車廂,一人守著一個車門。車上的旅客都下完了,也沒有看見老爺子出來。汪泉給列車員說了一下,上車一看,老父親一個人站在過道里,懷里抱著一個人造革旅行包,正焦急地往外瞅呢!
“大娃子怕我自己下車跑丟了,讓我見不到你不出這個車廂。”老父親下了火車,邊走邊對汪泉說,“現在的火車跑得真快,一個夢還沒有做完,幾千里地就竄出去了,我掂摸著這個火車司機至少掛到了個十檔八檔的。”
汪念軍攙扶著老爺爺笑著說︰“爺爺,您說話真有意思,不過來這里以後有些不清楚的事情只能在我們家里說,不能在外邊講,要不然人家听了會笑話。”
老爺子瞪了孫子一眼,嗔怪地說︰“城里人笑話我們,我們還笑話城里人呢,你以為城里人說話就那麼有道理啊,比如說這火車上躺著睡覺的地方,應該叫躺鋪才對呀,可他們偏偏把它叫作臥鋪,在我們農村,牲畜在地上睡覺那才叫‘臥’呢!再說了,爺爺一輩了說話隨便慣了,到哪里都是想講就講,想說就說,你才脫了開襠褲沒幾天,就管起爺爺來了,說什麼這不應該那不應該的!”
“爺爺,您還當我是小孩子呀,我今年都二十六歲了!”
“二十六歲了怎麼還不娶媳婦?”
“沒找到合適的。”
“我看城里的小妮長得都不賴,隨便拉一個都能當我的孫子媳婦。”
爺孫兩個人跟著汪泉出了火車站,上了出租車,“找媳婦”的話題還沒有說完。汪泉知道老父親的話頭稠,一個話題能說上老半天,就在一邊插嘴對他說︰“爹,俺哥的身體還好吧?”
“好,好,甭看他比你大好幾歲,腿腳利索得能在莊稼地里攆兔子。”
“您的身體也應該沒有什麼事,明天我就帶您去醫院檢查檢查。”
“像我這個年歲,活一天賺一天,身體就是有事也不怕,到醫院查查就查查,死也要死個明白。”
老人家滿不在乎地說。
念軍說︰“爺爺怎麼淨講霉氣話,等以後我娶了媳婦,生了兒子,還要你給你的重孫子講‘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呢!”
“我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兒子、孫子都不愛听了,重孫子還願意听嗎!”老人家感嘆道。他看看車窗外,忍不住又自言自語地說,“城里的房子蓋得真高,爬到頂層上邊就能夠摘星星。”
晚上休息的時候,汪泉把老父親安排在他和汪月英住的房子里,汪月英睡在書房里,他自己只有裹著毛毯睡客廳的沙發了。
“常言道,身安不如心安,房寬不如心寬。”老父親听到汪泉說到家里房子不夠寬敞時,開導兒子說,“只要一家人沒災沒病,日子過得舒坦,房子小點怕啥。我看城里房子的地面比農村的床上邊都干淨,要不然你還睡床上,我鋪張席子躺地上算了。”
汪泉自然不會同意讓老人睡在地板上。
因為都掂著老人家的病,一家人盡管表面上與老人又說又笑,但心情都比較沉重,晚上早早地就休息了。當然,休息不等于入睡,汪泉和汪月英都是大半夜沒有合眼。
第二天一大早起來,汪月英把一個鼓鼓囊囊的大信封交給汪泉說︰“這是昨天從銀行剛取出來的兩萬塊錢,你全帶上,如果老人家檢查出來不是什麼好病,你在醫院里找找熟人,盡量讓他早點住上院,爭取早點做手術,錢不夠了咱再去取。”
“你把準備以後買房子的定期存款也動了?”
汪月英點點頭說︰“存款取出來,以後有錢了可以再去存,老人家如果病治的不及時走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汪泉覺得眼眶熱了一下,默默地把錢接了過去。心里邊在默默地想,假如老父親患的不是癌癥,讓我在這九十平方米的舊房子住一輩子我都沒有意見。
汪泉帶著父親早早的去了醫院,老父親因為要做檢查,不能吃飯,他也粒米未進。
念軍隨便吃了些東西也去趕快上班去了,汪月英一個人在家里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她和汪泉兩地分居的時候,一個人在農村把汪泉的父親當成親爹伺候,汪泉的父親有了什麼事情也願意與汪月英商量,也把她當成自己的親閨女看待。汪泉的哥哥在電話中說,老人可能患有癌癥之後,汪月英還偷偷地流過兩次眼淚,現在,她只有默默地在心里祈求老人家平安無事。
機關大院吹響上午下班號聲的時候,汪月英才听到敲門聲,她慌忙打開房門,看到汪泉不是愁眉苦臉,而是滿面春風,身後老父親疲倦的臉上也布滿了笑容。汪月英心里立刻明白了一切,懸在嗓子眼的一顆心,“咚”地一下子落在了肚子里。
汪泉告訴汪月英,父親的有些化驗結果還沒有出來,不過醫生說了,他的病肯定不是癌癥,初步診斷為甲狀腺結節,而且結節也不是很大,不但可以不作手術,連藥都不用吃。“咱爹早上沒有吃飯,在醫院又抽了不少的血,我們中午先簡單地吃一點。晚上你多炒幾個菜,一會你打電話讓念軍今天晚上也在家吃,咱們慶祝一下。”
坐上餐桌準備吃晚飯的時候,一家人歡聲笑語,汪念軍看到了不同于以往的慈祥的父親,汪泉也看到了不同于以往的听話的兒子。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我從老家來的時候,你哥的大妮對我講,她最近要考公務員,要不然就送我來北京了,我尋思著,公務員不都是男的嗎,她怎麼也要考公務員?”老人奇怪地問汪泉。
“公務員為什麼只能是男的呢?”汪泉也奇怪地問老人。
念軍的腦袋轉得快,在一旁笑著說︰“我知道爺爺的意思了,他是想說男的才能叫‘公’務員,女的只能稱‘母’務員。”
汪月英沒有了在公爹面前的矜持,“噗”的一下笑出聲來。
汪泉的父親並沒有怎麼難為情,哈哈一笑說︰“你們是不是覺得我的見識少,說話可笑?念軍的舅姥姥說話那才可笑呢,她的一個鄰居老太太夸口說自己的兒子由副科長提為副處長,三年升了兩級。她在人家面前也夸口說,三年升兩級算什麼本事,我孫子由小學二年級上到小學五年級,三年升了三級。連六七歲的小孩子都知道,當官的‘級’和上學的‘級’不是一種‘級’,可她就是不曉得。”
這頓飯一家人吃得興高采烈,其樂融融。
汪泉告訴老父親,他和念軍白天都要上班,只有汪月英在家里忙家務,如果老人家在家里待著著急,可以下樓到附近去轉轉。老人說,他一個人可是不敢出去瞎轉悠,一是怕走丟了,摸不著回家的路;二是怕城里人欺負鄉下人。汪泉說,那怎麼可能呢,城里人一般都是比較講文明的,不會欺負鄉下人。父親說,我有一回跟著你長興叔家的大馬車去縣城里買玉米種子,在路上正走得好好的,被一個穿制服的人攔住了,他說馬車不能上馬路,還罰了長興二十塊錢。我問長興,這馬路不讓馬車走,難道驢車才能走?長興說,城里的馬路不管是驢車、馬車都不讓走,只有汽車才能走。只讓汽車走的路為什麼不叫“汽路”而叫馬路呢,你們說怪不怪?還有一次,我和汪涌一起到縣里去買農藥,夏天的天氣很熱,我看到大街上有幾個地方安著“電風扇”,心里想城里人真好,為過路的老百姓著想,花錢為別人吹風呢!結果我住“電風扇”跟前一站,被熱氣吹得差一點跌個跟頭。汪涌對我講,那不是給過路人降溫的“電風扇”,是空調機的排風扇,空調機可以用排風扇把屋子里的熱氣排出來,讓里邊的人涼快。“你說這些城里人缺德不缺德,自己圖涼快,把排風扇安在外邊,用熱風吹別的人。”老人家提起此事來,好像還是余怒未消。
汪泉笑了,勸老人說︰“你如果不敢出去到外邊轉悠,就在院子里走一走,現在正是春暖花開的時候,我們院子里的小環境不錯,有幾個小花園,等到雙休日的時候,我和念軍的媽媽再一起陪你到市里的大公園去玩。”
老人說︰“你們都很忙,不耽誤你們的公事,要是身體沒啥事,你給我打一張火車票,過兩天我就回家。”
汪月英也在一旁勸老人家︰“您的有些檢查結果還沒有出來,怎麼就想著走呢!念軍他爹平時沒有時間陪您,我領著您出去轉轉也行。”
老人連連擺手說︰“那不行,那不行!要不我再住幾天,你們各忙各的事,我在家里待著待急了,就到樓下去隨便轉悠轉悠。”
過了幾天,老父親告訴汪泉,這個院子里的文化活動廣場有不少老頭老太太聚在一起聊天,“我還踫到一個咱們鄰縣的老鄉,是個老太太,她跟著兒子在城里已經生活了七八年時間。開始她說她兒子轉業了,是個‘坐家’,我說‘坐家’不好,應該經常出來走走。她後來又說她兒子在‘做鞋’工作,我問她是做皮鞋還是做布鞋。結果把她問急了,她說她兒子既不坐在家里,也不做鞋,是一個在作家協會寫書的作家。她這樣一說我就明白了,你說這寫書有什麼稀奇的,咱莊你鐵柱叔家的二小子,高中畢業以後不務正業,天天悶在家里寫呀寫呀,結果寫成了一本書,買書的錢比他爹養一年豬賺的錢還多。”
老人的話又把一家人逗笑了。
“還有個事情我弄不明白,在老家的時候人們都說,部隊是個大學校,能夠鍛煉人。可是,我看你們這院子里當兵的小伙子沒有怎麼學習,也沒有怎麼鍛煉,天天排著隊學走路,一邊學走路還一邊學喊數,而且每天都是學喊一、二、三、四幾個數,旁邊一個領隊的老師教一句,那些當兵的就跟著學一句,就這麼四個數,還用得著天天教、天天學嗎?。”
念軍听了爺爺的話,樂得前仰後合。他高興地對汪月英說︰“媽,讓爺爺在咱家多住些日子吧,爺爺說話有意思,我愛听,不像我爸爸,一說話就像上黨課,總想把我培養成偉大的共產主義戰士。”
念軍還對汪月英說,如果爺爺不怕自己打電腦影響他,他就和爺爺住在一個房間里,他喜歡听爺爺說笑話和講農村的故事。
汪泉的父親听汪月英講了念軍的意思,對孫子說︰“咱們祖孫兩個要是住在一間屋子里,你玩你的電腦,我玩我的‘墊腦’,咱們誰也不影響誰。”
“爺爺,您也會玩電腦?”念軍盡管不相信,還是忍不住好奇地問了一句。
“是呀,你玩電腦的時候,我把枕頭弄好,墊在腦袋底下,好好睡覺,不就是玩‘墊腦’嗎!”
老人家故意與孫子開玩笑。
“爺爺說話真有意思!”念軍笑著說。
念軍在爺爺的大床邊支了個折疊床,把自己的房間讓給汪泉,撤消了爸爸的“廳長”職務。汪月英對汪泉的嘴巴進行了嚴格的煙火管制,給他約法三章︰住兒子的房間可以,但是不能在兒子的房間抽煙,免得把兒子房間的牆壁也燻黑了,想抽煙的時候到陽台上去抽。
汪泉的父親白天與院子里的老人們扯閑話、拉家常,晚上就給孫子聊天、講故事,盡管有很多地方還不是太習慣,但暫時沒有再提起回老家的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月亮在大地上撒播了一層銀輝,一團團昏黃的路燈燈光破壞了春天月夜的意境,似乎是在起著畫蛇添足的作用。
譚森吃過晚飯以後就從家里往辦公樓的方向走,按照任局長的要求,今天夜里他要和樊工一起加個班,根據部里可用于補貼的經費數量、退休干部已經到位的住房補貼、干部自己必須拿出的購房資金,以及目前了解到的市場行情,認真地算一筆賬,看看與信實公司談判時,部隊一方能夠接受什麼樣的土地價格,待向部首長匯報後,再確定談判的底線。
推開辦公室的門,譚森看到樊工將腦袋埋在紙堆里,正在那里畫表格。汪泉也在自己的位置上坐著,裹著一團煙霧在看報紙。譚森連忙把窗戶打開,對汪泉說︰“是不是你老婆又不讓你在家里抽煙,你才跑到這里放毒?”
“你這話說的不對,抽煙是好事,不是放毒,我花錢買煙抽主要是為了給國家增加稅收。”汪泉頭也不抬地說。
“抽煙的危害連小孩子都知道,你還說是好事,你看看你面前還飄散著青煙的煙灰缸,像不像是一個微型的焚尸爐?既然抽煙能給國家增加稅收,是好事,你為什麼不讓你兒子學著抽煙。想想你以前是怎麼威脅他的?噢,對了,‘你要是敢學抽煙,我把你的兩條腿都打斷,讓你的鞋和襪子一起失業。’你兒子應該問問你︰為什麼你說艱苦樸素是好事,讓我向你學習?為什麼你說抽煙是好事,卻又不讓我去效仿?”
汪泉對正在一邊忙活的樊工說︰“老譚這家伙越是有人的時候越是愛揭我的短、出我的丑,樊工你說對不對?。”
樊工抬起頭,莫明其妙地說︰“你們剛才說什麼?我沒有在意听。”
“我們剛才說的話你沒有听見,那我就再說一遍!”譚森說。
汪泉趕快說︰“你快別說了,還是听我說吧,有這麼一個故事,幾個小孩子對家長們管教他們不滿意,在一起講怪話。第一個說,我爺爺為了節省煤氣費,讓我大冬天洗涼水澡。第二個說,我奶奶為了節省家里的電燈費,讓我晚上學習的時候用盲文寫作業。第三個說,我爸爸為了節約糧食,準備讓我到醫院切掉半個胃。第四個說,我媽媽為了讓我少用家里的被褥,讓我夜里練習站著睡覺------”
“第五個說,我老爹自己抽煙不讓我學著抽,讓我想抽煙的時候爬到煙囪上邊去------”
汪泉沒等譚森把話說完,就推了他一把說︰“你這個家伙時時處處都不會忘記出我的洋相!”
樊工停下手里的話,在一旁說︰“講怪話是小小孩的行為,大小孩對家長不滿意就該頂撞了,我的兒子原來就是那樣,你說他一句,他想回敬你兩句。有時候你想說的話還沒有出口,他已經擺好批判的架式在一邊等著你了。”
“這就說明現在的孩子進步了,有頭腦,會思索。”譚森說。
汪泉不滿意了,對譚森說︰“有的人就會撿了便宜賣乖,你為國家培養的‘革命事業的接班人’是一個女孩,又听話,又好管,哪能體會到管教男孩子的家長們的難處。”
“你才是撿了便宜賣乖呢,獨生子女是個男孩,是多少孩子家長求之不得的事情。”
“還是女孩子好管教、易養活,你看你們這個三口之家,矛盾少,負擔輕,生活好,丈夫身體強壯如松柏,妻子性情溫柔像楊柳,女兒美麗可愛似花朵,真是令人羨慕。”
“照你這麼形容,我們家都成‘植物’人了。”譚森笑著說。
樊工說︰“不管是男孩子也罷,是女孩子也好,都有一個家庭教育的問題。通過這些年教育孩子,我有一個體會,就是要講的道理是直的,但是人的耳道是彎的,道理不用婉轉的話去說,它不會通過人的耳朵進入到人的腦袋里邊去,大人是這樣,小孩子更是這樣。”
譚森在一邊附和著說︰“樊工講的話非常有道理,說話是一種工作方法,也是一門藝術。我听到過兩個笑話,第一個,是一位大姐到銀行想提前支取一筆存的定期的錢,年輕的女工作人員對她說,你的死期還沒有到,把身份證拿過來才能取。這位大姐不干了,對女工作人員嚷道︰‘你的死期才沒到呢,有你這樣講話的嗎!’結果兩個人大吵了一架。第二個,是一位先生在飯館里吃飯,女服務員端著一只杯子過來對他講,先生,您的奶來了!這位先生比較有涵養,心平氣和地問女服務員,我的奶來了,我的爺來了沒有?”
“譚參謀講的笑話很有意思,從道理上來說,銀行的工作人員和飯館的服務員從本意上講,要表達的意思都沒有錯,但說出來的話經不起推敲,容易引起別人的誤解。”樊工笑著說。
汪泉不以為然地說︰“我並不反對對外人說話講究藝術,但對于自家人說話就用不著繞彎子了,譚森同志曾經教導我們說,‘家,就是一個可以隨便說話和發泄感情的地方,有屁就放,有話就說,那才叫痛快’!”
“你這話有些地方講得不完全對,對我說過的話有曲解。”譚森說,“一個人在自己家里,相對于在外邊來講,是可以隨便一些,但是,自己家里的人也和外邊的人一樣,也都有自尊心,也需要互相尊重。如果你現在不尊重你的兒子,將來你老了,你的兒子也可能不會尊重你。”
“他尊重我或者不尊重我,都無所謂,我也不指望靠他給我養老送終。我早就想好了,等到我和老伴七老八十都不能動彈的時候,兒子要是不想管老人,嫌麻煩費事,我們就交點錢,住到敬老院里去,老兩口寧可在那里孤獨自嘗,同享天倫之苦。”
“你已經做好了去敬老院的準備,現在還發愁買經濟適用房干什麼?”
“在去敬老院之前,我還得有個自己棲身的窩吧!”
“假如家庭成員之間沒有尊重,沒有親情,你所說的家不叫‘家’,充其量它只是一座建築物的一部分,或者叫做‘一套房子’。”
汪泉听了譚森的話,顯得有些不大自然,紅著臉對樊工說︰“你听听譚高參剛才說的這番話,是不是覺得他像個理論家。”
“我不喜歡理論家,理論家是別人一句話能說明白的道理,他要說上老半天,別人老半天弄不明白的問題,他一句話也不肯說。”譚森說。
“那你像個哲學家。”
“我也不喜歡哲學家,哲學家是別人明白的事情他能給講糊涂了,別人糊涂的事情他反而更不明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那你是什麼家?”汪泉問譚森。
譚森笑著說︰“我是上班時離開家,下了班就回家。”
汪泉把桌子上的報紙收拾整齊,站起身來對譚森說︰“你真是個模範丈夫,可惜你老婆有時候不領你的情。好啦,不影響你們二位算賬了,咱也學習學習譚高參,來個‘看完報紙就回家’。”
汪泉從辦公室回到家里,覺得心里有點亂。他先到陽台上抽了一支香煙,又躺在兒子的小床上翻看雜志,雜志上寫的是什麼內容他一點都沒有看進去,通過虛掩的房門,倒是清楚地听到了對面房間里老父親和剛從外邊回家的兒子說的話。
“爺爺,我今天在外邊跑了一天,覺得特別累,不想再玩電腦了,您再給我講個農村老家的故事吧!”
這是兒子的聲音。
“好啊!”
汪泉听到老父親在說。
“我給你講一個你爸爸的表舅,也就是你表舅爺家里寫牌位的故事,牌位是什麼你知道嗎?”
“知道,我在電影里和電視里都看到過,就是把已經過世的老人的名字寫在一個木頭片子或者硬紙殼上,擺在屋子的正中間,後輩人對著它頂膜禮拜,燒香磕頭。”
“說的對。那是在解放以後時間不長的合作社時期,你表舅爺和我一樣,一個大字不識,他不識字,也不讓你的幾個表舅表姨學識字,一是因為家里窮,他不想為孩子學習多花錢。二是他覺著在農村學會識字沒有多大的用處,只要肯下力氣,不識字照樣能把莊稼種好。你表舅爺小的時候就是個孝順孩子,他的父母去世以後,他每逢過年都要請人寫個牌位把兩位老人供奉起來,三叩九拜,虔誠得很。後來破‘四舊’,不讓搞燒香磕頭那一套了,你表舅爺就偷偷地找人寫牌位供奉。有一年的春節前,他找到東莊的好朋友秦大河,央求秦大河幫助他寫個牌位。你表舅爺知道秦大河平時愛和自己開玩笑,一再囑咐他,寫牌位供奉老人是正經事,千萬可不能馬虎。秦大河對你表舅爺說,老哥你放心,這個牌位上的字,我保證寫得橫是橫,豎是豎,一點都不馬虎。咱們老家有個規矩,叫正月初二‘閨女回門’,也就是嫁出去的閨女在這一天都要回娘家。你表舅爺家的大女婿有點文化,認得不少字,他和你大表姨一起,正月初二回到老丈人家里給你表舅爺拜年,進到家里,他看到你表舅爺家堂屋里供奉的牌位,‘撲哧’一聲笑了。他這一笑把你表舅爺的心笑毛了,他連忙問大女婿︰是不是秦大河這小子捉弄我?你表姨夫忍著笑,給你表舅爺念牌位上寫的字︰‘是我是我正是我,我是東莊秦大河。’你表舅爺氣得一把抄起牌位,狠狠地摜在地上說,‘我摔他個孬孫’!第二年的春節又快到了,秦大河主動找到你表舅爺說,老哥,去年的玩笑開大了,很對不起,今年我正兒八經地給你家寫個牌位,將功贖罪。你表舅爺想起去年的事,還氣得直牙疼,他惡狠狠地對秦大河說,你小子要是敢再拿我開心,我站在你們莊子中間,罵你祖宗八輩。秦大河說,老哥您放心,去年那種事情以後我是再也不會干了。又是一個正月初二,你表舅爺的大女兒、大女婿又來給你表舅爺拜年,大女婿看到屋子里供奉的牌位,突然想起了去年的事情,忍不住‘撲哧’一聲又笑了,你表舅爺看見大女婿發笑,以為秦大河又在捉弄他,氣都不打一處來,又一把抄起牌位,高高地舉起來,咬牙切齒地說︰秦大河你個該死的忘八蛋,我還摔你個孬孫!你表舅爺的大女婿連忙拉住你表舅爺的胳膊說,爸,您老人家甭生氣,今年牌位寫的沒有錯,我是想起了去年的事才忍不住笑的。你表舅爺紅著臉,趕緊把牌位又小心地擺弄好,不好意思地說,我說秦大河這小子他今年不敢再------”
念軍听了爺爺講的故事,樂得哈哈大笑。
爺爺接著給孫子往下講︰“後來,你表舅爺相信了老輩人說的話︰家里的黃金用斗量,不如送兒上學堂。他說以後就是砸鍋賣鐵也要讓娃兒們上學,不然就會受人欺負,後來他的幾個孫子孫女到了上學的年齡都上了學,有一個還考上了省城的不知道是大專還是‘小專’。”
听不到爺爺繼續往下講,念軍意猶未盡地問︰“講完了?”
“講完了!”爺爺回答。
“時間還早,再講一個唄!”
“只要你願意听,我就給你再講一個。”爺爺對孫子說,“從前,一對老夫妻有一個獨生兒子叫憨娃,憨娃長大以後,娶了媳婦叫桂枝。桂枝長得齊整,也勤快孝順,可是憨娃沒有福氣,結婚不久就得急病死了。憨娃死後,他的父母像是塌了天,又不想耽誤桂枝,忍著悲痛勸她改嫁。桂枝不同意,一是害怕自己走了以後公婆無依無靠,二是自己嫁給憨娃以後沒有生下一兒半女,覺得有愧,不忍心離開公婆。農歷七月十五是鬼節,桂枝到憨娃的墳上燒紙,想起幾個月來的思念之苦,悲從中來,痛哭失聲。桂枝哭得口干舌燥,看到憨娃墳上一棵瓜秧上結著一個小瓜,就摘掉吃了。此後不久,桂枝總是覺得身上不舒服,口里流酸水。憨娃的媽媽帶著桂枝去看老中醫,老中醫看過之後,對憨娃的媽媽說,老人家,你的兒媳有喜了!回到家里,不管桂枝怎麼解釋,婆婆就是不原諒她,桂枝給公婆磕了三個響頭,就回了娘家。十個月以後的一天,桂枝抱著長得與憨娃一模一樣的胖兒子回到婆婆家里。桂枝對婆婆說,她確實是沒有做傷風敗俗的事,自己想了很久,覺得最大的可能是七月十五那一天吃了憨娃墳上的小瓜以後才懷的孕。桂枝的婆婆開始不信,後來才同意與桂枝一起到憨娃的墳上去看個究竟。到了憨娃的墳地,桂枝的婆婆看到,兒子墳上干枯的瓜秧還在,瓜秧生長的位置,正對著躺在棺材里的憨娃的襠部。”
老人家講完之後,對念軍說︰“這都是民間傳說,你們年輕人可能都不喜歡听。”
“不,不,我喜歡听,事情雖然是假的,但是,可以誘導人做好事,好心必有好報。”念軍點點頭,又殷勤地對爺爺說︰“天不早了,我去打點熱水,您洗洗腳,咱們早點睡吧!”
“剛才我已經用你媽給我打的熱水洗過腳了。”
爺孫兩個關了燈,一會兒就傳出了輕輕的鼾聲,汪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卻怎麼也睡不著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籌建辦的全體工作人員今天要與信實房地產開發公司的有關領導第一次見面,任局長讓尚參謀通知其他人,上午八點鐘從綜合部辦公樓樓前集合出發。七點五十分的時候,別的人都到了,汪泉還是沒有影子。
“汪干事不會是老伴安排的家務活沒有干完吧?”
邱副處長開玩笑對譚森說。
“老汪才不干家務活呢,他在家里是甩手掌櫃,老伴要是不在家,他連飯都吃不好,幾十年了主要就會做兩樣飯,一是從食堂買饅頭回家炒雞蛋,二是燒開水泡方便面。有一次他老伴有事外出,事先給他包了一些葷餡餃子,讓他到時候煮了吃。結果他把餃子做成了一鍋面片湯,還說是肉丸子脫光了衣服在開水鍋里洗熱水澡。”譚森與邱副處長說著,掏出手機,正準備往汪泉家里撥電話,看見汪泉嘴里叨著一支香煙,正慢悠悠地往這邊走。
譚森對走到自己跟前的汪泉說︰“你老兄辦事真能存得往氣。”
汪泉揉了揉腫脹的眼泡說︰“王八長壽,就是因為性子慢,著急上火容易傷身體。我只要接到了通知,集體活動一般是不會耽誤的,心里邊卡著點呢!今天出門晚了一點,主要是昨天晚上沒有休息好,我樓上住著一個年輕的轉業干部,兩口子這一段時間幾乎是天天打架,夫妻倆都快練成男女職業拳擊手了,真該讓他們到奧運會上去奪金牌。他們晚上一般十點鐘左右就結束‘比賽’了,結果昨天晚上打了個‘加時賽’,十二點多鐘了才安靜下來,他們在上邊胡球折騰,我在下邊精神緊張,盡管吃了兩粒安眠藥,仍然是一夜無眠,大睜著兩只眼楮背著地球轉了四萬里地。就憑這一點,咱們這經濟適用住房也得早點建成,我要搬家!”
尚參謀招呼大家上車,上了車以後,譚森對汪泉說︰“當年你治好了多少人的失眠癥呀!領導同志們只要拿著你寫的講話稿子在講台上這麼一念,听眾在台下就開始打瞌睡,比吃安眠藥來的都快。現在倒好,你把別人的失眠癥治愈,自己反而經常睡不著覺了。”
車上的人都笑了,汪泉對任復興說︰“譚參謀總是利用一切機會貶低我,局長同志對手下的兵也不管一管?”
任復興從自己的公文包里掏出一盒“中華”煙來,扔給汪泉說︰“我先給你來點物質補償,有時間了再給予精神安慰。”
幾個人一路上說說笑笑,汽車一會兒就開到了信實公司所在的寫字樓前,譚森看看表,離約定見面的時間還有三分鐘,辦公樓大門口一個人也沒有。“局長,我們現在下不下車?”他問任復興。
“下車!”任復興果斷地說,“我們在寫字樓門口等他們。”
任復興帶著眾人下了車,剛剛走到寫字樓的大門口,正準備讓尚參謀給樓上的信實公司打電話,就看見郝老板帶著一個漂亮小姐,張開雙臂從大門里邊迎了出來。
“局長同志,我是如約而至,你是提前到達。”矮矮胖胖、笑容可掬的郝老板緊緊地握住任復興的手說。
“郝老板真是準時!”
“別忘了,我也是軍人出身。”
任復興向郝老板介紹自己的隨員,當介紹到汪泉的時候,郝老板遲疑了一下,握住汪泉的手說︰“我和您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面!”汪泉端詳了一下郝老板,也若有所思地說︰“對,我看著您也有些面熟。”
任復興在一旁高興地說︰“你們這叫一見如故,好兆頭,我們的合作一定會非常順利。”
信實公司的會議室可以用“豪華氣派”幾個字來形容,咖啡色的碩大會議桌閃著驕傲的光芒,高靠背的真皮座椅給人一種居高臨下、盛氣凌人的感覺。
漂亮小姐將客人們引導入座以後,就招呼服務員趕快上茶。
任復興看到會議室牆上惟有的幾個字是︰“譽從信中來,利自實中出。”不僅啞然失笑。
郝老板看到任復興的表情,開玩笑說︰“任局長心里一定認為我們公司的這個信條與‘無奸不商’的說法相矛盾,開公司就是要賺錢,就是要發財,不然就無法生存,但我們奉行的是‘仁中取利真君子,義內求財大丈夫’。”
“講得好!我們相信郝老板在與我們今後合作的實際行動中會進一步驗證自己的話。”任復興也用開玩笑的口吻對郝金山說。
郝老板等到信實公司的副總經理和財務總監進了會議室之後,幾個人開始給軍方人員分發名片。汪泉看到郝老板給自己的名片上寫著“信實房地產開發總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郝金山”時,記憶深處像是點燃了一盞燈,照亮了三十多年前的那段不平常的歲月。
“你是小郝子,郝技術員?”汪泉上前一步,拉住郝老板的手,驚喜地問。
郝老板楞了一下,認真地看了看汪泉,也驚喜地說︰“我想起來了,您是汪泉,汪指導員!”
“多年不見,你發福多了。”
“您還依然是那麼‘苗條’。”
兩個昔日在一條坑道里並肩戰斗的老戰友的四只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旁邊的人都在為面前的兩個老戰友久別重逢感到高興,也有人的心里存在疑問︰“這個場面對雙方以後的合作不知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預訂開會的時間到了,汪泉和郝金山分別坐在了合作雙方的各自一邊。
任復興首先向信實公司一方介紹了部隊退休干部經濟適用住房的政策和有關規定,爾後,懇切地請信實公司在雙方合作的過程中,考慮部隊的實際情況和退休干部的經濟承受能力,在盡可能的情況下給予理解和關照。
譚森坐在任復興的旁邊,樣子好像是在注意听任復興講話,實際上是在悄悄觀察信實公司幾個人在听任復興講話時的動作和表情︰矮矮胖胖的郝老板臉上始終掛著微笑,眯縫著眼楮注視著任復興,像是廟里供奉著的一尊彌勒佛;郝老板的副手姓趙,身材清瘦,正襟危坐,面無血色的臉皮緊繃著,如同一塊冷軋鋼板;財務總監也姓郝,四十多歲年紀,娃娃臉上表情豐富,讓人琢磨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郝老板在听任復興講話的時候,無意中翻動了一下手中厚厚的材料,其中有一份復印件,雖然只是隔著桌面在眼前一晃,譚森的目光還是捕捉到了那是自己已經學習了無數遍、解放軍總部頒發的《軍隊經濟適用住房建設管理辦法》。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任復興講完話之後,汪泉突然覺得自己現在處于一種特殊的地位,有責任、有義務為拉近合作雙方之間的距離做一些工作。他清了清長期煙燻火燎的喉嚨,用稍微有些沙啞的聲調,首先贊揚郝金山艱苦創業,開拓進取,由副連職轉業干部鍛煉成長為一個擁有數十億資產的公司大老板的壯舉,接著列舉了軍隊退休干部經濟上的種種困難,懇請信實公司給予支持和體諒。任復興用腳尖在桌子下面悄悄地踫了踫他的皮鞋,他才沒有把與信實公司的合作談判當成是擁軍愛民座談會。
郝金山臉上的笑容讓軍隊一方的人員看了感到溫暖,但是,他說的話卻讓在場幾個軍人覺得遠沒有他的臉那麼可愛。
“今天見到這麼多部隊的首長,特別是見到分別了三十多年的老指導員,我感到非常高興,自己仿佛又回到了當年那個火熱的軍營。我相信我們與軍隊的合作會非常愉快,能夠做到互惠共贏,對雙方有利,這是我公司同意市里有關部門的協調意見,與貴部合作的主要原因。我是軍人出身,是軍隊培養了我,但是,有一個問題我有義務在這里講清楚,也請各位部隊領導原諒我的直言不諱,重任在肩,我沒有權力在與貴方的合作中摻雜個人感情,我身後還站有幾百個員工,我不過是他們的代表,公司要生存、要發展,就要按一定的市場規律去運作。房地產開發公司不是慈善會,不是救濟站,不會因為同情合作方的現實困難而出讓自己的某些利益,打個比方,你如果只有買‘夏利’的錢,不可能從我們這里把‘寶馬’或者‘奔馳’開走。”
軍方這一邊的幾個人听了郝金山的話,除了任復興臉上還凝結著微笑的表情以外,其余的人都覺得血往上涌,心往下沉。
任復興盡管臉上掛著微笑,但內心也覺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嚴重傷害,他完全沒有想到,第一次商談合作問題,郝金山就給自己來了一個下馬威。
對于郝老板的一番話,感情上最難以接受的當然還是汪泉,他覺得昔日的戰友今天是在用舌頭當眾抽打自己的臉。
任復興穩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臉上依然掛著笑容說︰“我很欣賞郝老板的直率,您不必多慮,現在軍人的待遇雖說不是很高,但還可以維持起碼的生活需求,並沒有到靠別人施舍才能生存的地步。我們幾個人的身後也有幾百個人,他們大部分都是為國防建設奉獻了大半生的軍隊退休干部,也有部分在職人員,我們也有義務把在他們身上可以使用的經費發揮出最好的效益。”
趙副總臉上的凝結的表情開始溶化,他無聲地笑了笑,虛以委蛇地說︰“听了郝總和任局長的發言,我很受感動,這是兩位很坦誠,也很負責任的領導人,我覺得我們雙方的合作已經有了一個良好的基礎。我提議,下面我們就合作的方式問題進行討論。”
郝老板的意見是,由部隊一方提出具體要求,並和監理公司一起對住房和設施配套建設進行質量監督,由信實公司負責整個工程的實施。所需經費按雙方商定的數額,由軍方根據工程進程,分期分批支付給信實公司。
任復興早就預料到信實公司會提出這樣的意見,他胸有成竹地說︰“經濟適用住房工程建設的時間比較長,中間可能會有一些預料不到的情況,我們應該整體規劃,分步實施。我們的意見是,第一步由貴公司先使新尚坡這塊土地達到‘七通一平’,待將各種管線做到建設紅線之內之後,第二步再考慮住房和配套設施建設的問題。”
“任局長雖然是做軍事行政工作的,但對工程建設方面的情況並不生疏。行內人都知道,建房子是一件相對比較簡單的事情,一般的工程公司都可以干,難辦的事情是土地開發。您的意思是讓我們先把硬骨頭啃下來,然後再決定和誰一起吃肉。”郝老板不無諷刺意味地說。
任復興哈哈大笑起來︰“恕我直言,郝老板是得了便宜賣乖,你們這些行內人也應該知道,建房子的成本很多人都會計算,建築公司賺取多少利潤,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別人看不見、摸不著的利潤都在土地開發里面,大錢都讓你們賺了,您還有什麼意見呢?我所說的第二步,並不是將信實公司排斥在外,而是要按照市場規律和施工程序,委托招標公司進行招標,到時候信實公司可以參與投標,我們會建議招標公司,在相同的條件下,優先考慮信實公司。”
郝老板意識到今天遇到了強硬對手,他沒有再堅持自己的意見。
雙方商定,根據今天達成的意見,各自回去算賬,待土地價格問題達成協議後,再向市里上報《合作意向書》。
雙方的其他幾個人又對有些具體問題也都談了自己的看法。
會議結束的時候,郝老板從桌子的另一邊走向汪泉,營養豐富的臉上泛著紅暈,像是一張閃閃發光的請柬。他拉著汪泉的手,笑容可掬地說︰“老指導員,非常抱歉,有道是,久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今天如果有些話說得不當,請您原諒。您把手機號碼留給我,這個星期天我在我家附近最高檔的太平洋酒家請您全家吃海鮮,當然,這是純粹的戰友相逢,私人聚會,到時候我們一定要好好地敘敘舊。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您老伴與您是一個姓,一位很節儉、很賢惠的大姐。”
汪泉心里的余氣未消,臉上卻依然掛著笑,听了郝老板的話,他有點不冷不熱地說︰“我這副吃慣了粗茶淡飯的腸胃,只怕是消化不了您的山珍海味。如果您還沒有以舊換新的話,弟妹應該姓肖,一個快言快語、活潑好動的川妹子。”
因為任復興一行都沒有名片,幾個人這時都在另一邊給趙副總和財務總監正在留手機號碼。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郝老板听了汪泉的話,朝任復興他們那邊看了一眼,面孔紅紅的笑著說︰“老指導員還是那麼幽默,我相信您的腸胃不會退化得那麼快,三十多年前能夠在施工工地上消化窩頭、饅頭和老咸菜,現在生活在現代化的都市里,也應該能夠消化山珍海味。我從部隊轉業到地方以後換了很多東西,包括自己的某些思維方式和行為準則,但是,有兩樣沒有換,一是老婆沒有換,人不能忘本,我過去與她共苦,現在也要與她同甘,我對她一往情深,她跟我死心塌地,這是某些擁有二奶三奶的大款們所體會不到的真摯的夫妻感情;二是當年我攢了將近半年的工資,花120塊錢買的這塊上海牌全鋼防震手表沒有換。這塊手表我已經戴了三十多年,它一分一秒地為我加油,我也在一圈一圈地為它上勁,它是我幾十年行走在曲折人生道路上的見證。”
郝老板說著,動情地舉起了左胳膊讓汪泉看。
汪泉看到郝金山腕子上自己幾十年前曾經見過的那塊手表,這時對它的主人突然有了一種肅然起敬的感覺。他握住郝金山的右手,誠懇地說︰“好吧,我接受你的邀請,咱們星期天見!”
汽車開回到機關以後,任復興看了看手表,距離下班還有一段時間,就讓大伙到辦公室里將有些問題再討論一下。
進了籌建辦的大辦公室,幾個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譚森為任復興搬過來一把椅子,放在辦公室中央,又看了一眼坐在一邊悶聲不響的汪泉,問他︰“老汪同志在想什麼呢?”
汪泉甕聲甕氣地說︰“沒想什麼,我‘欠抽’——”
“來,抽這個。”任復興看到汪泉正要從口袋里往外掏香煙,連忙遞給他一支“中華”煙,關切地問他,“你和郝老板原來的關系怎麼樣?”
汪泉燃著煙,深吸了一口說︰“我知道您回來以後就會問我這個問題,我和郝金山原來的關系應該說是不錯,那時候人們的思想很單純,都把主要心思放在了工程施工上,不僅是我們倆,其他戰友們在一起相處的也都算是還可以。當時我們在川東一座大山里打坑道,生活很單調,有的戰士從當兵到退伍就沒有出過那座大山。我們的部隊駐地附近有些零星的住戶,屬于一個叫做雲山壩的生產大隊管轄,雲山壩大隊革命委員會的宣傳委員姓肖,叫肖桐,是一個二十來歲潑辣能干的女孩子。由于她有時候帶著一些年輕人到部隊駐地慰問、聯歡,郝金山又是我們連隊黨支部的宣傳委員,兩個人一來二去就混熟了,後來,不該發生的事情也就發生了,他們談起了戀愛。”
“兩個年輕人談戀愛有什麼不應該的?”譚森在一旁奇怪地問。
“有些人認為應該,但是郝金山在老家的對象認為不應該。”汪泉接著講,“她知道郝金山在外邊又談了一個女朋友之後,接二連三地給部隊的領導寫信,說郝金山是電影《霓紅燈下的哨兵》中的陳喜,是戲曲《秦香蓮》中的陳世美,道德敗壞,見異思遷。這件事在我們部隊搞得滿城風雨,影響很大。最後部隊領導決定讓郝金山轉業,小肖一片痴心,跟著郝金山回到了內地。回到內地以後,小肖和郝金山很快就合葬了——是在愛情的墳墓里。
郝金山轉業到地方上工作之後,開始混得並不是很好,他和小肖組成家庭以後,兩個人一起吃了不少苦。郝金山離開部隊以後,曾經給我寫過兩次信,我給他還回過一次信,後來部隊變換施工地點,我們就斷了聯系。”
“這麼說他的愛人你也認識?”任復興問。
“當然認識。”汪泉說,“她家距離我們的駐地不遠,有一次我老婆懷孩子到部隊探親沒有地方住,還在她家里住了幾天。小肖生性活潑,愛說愛笑,嘴皮子利用率特別高,而且是個‘耐磨型’,她與別人說話時喜歡偏著頭注視對方,戰士們都叫她‘歪把子機槍’。她給人的印象是除了夜里睡覺,嘴巴就不會閑著,噢,不對,她睡著覺了嘴巴有時候也要說夢話。”
“唉,等一等!”譚森攔住汪泉說,“人家夜里睡覺嘴巴說不說夢話你怎麼知道?”
“你這家伙怎麼------怎麼------”譚森的玩笑話一下子把汪泉給問住了,他紅著臉,一時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
大伙都笑了。
任復興說︰“我們說正經事,譚參謀別打岔!”
汪泉接著講︰“今天剛開始認出他來的時候我還很高興,覺得這會對我們今後的合作有好處,但听他後來講的那幾句話,我很生氣。心想你神氣什麼,不就是手里的錢比我多嗎,要是我還管著你,管你什麼老板、少板,我把你鋸成木塊做成拖鞋,劈成木片墊桌子腿。後來想想還是算了,為了我們的合作項目今後能夠順利進行,這窩囊氣我忍了。”
譚森開玩笑說︰“老汪是個好同志,受窩囊氣的基本功比較扎實,現在是我們有求于開發公司,你對他們要像對待老婆一樣,把苦瓜臉當成電視看,把難听話當成樂曲听。”
汪泉笑了,猛抽了一口煙說︰“譚高參怕老婆,在別人面前心虛,總是把自己的經歷說成是別人的事情,你老婆收入那麼高,打扮得那麼年輕,你在外面不是個窩囊廢,在家肯定也是個床頭‘跪’,話也不敢說,屁也不敢放。我老婆人老珠黃,一個月還不到三千塊錢的退休費,胸脯好比純平彩電,臉蛋好比牛頭馬面,說話好比母雞下蛋,走路好比台風上岸,她敢給我擺苦瓜臉、敢給我說難听的話?”
汪泉的話把大伙說得又笑了起來,譚森赤紅著臉說︰“剛才你們都听到了吧,東南亞發生海嘯災難的原因找到了,是老汪的老婆掀起來的。”
任復興等大伙笑夠了,開始安排下一步的工作︰一是根據與信實公司達成的意見,要求盡快起草一份《合作意向書》草稿,待信實公司認可以後,再以雙方的名義報市里有關部門;二是提出與信實公司合作開發土地的具體方式與內容,準備和他們進一步談判;三是進一步算算賬,提出與信實公司進行土地價格談判的底線;四是提出住房建設的規模,主要是住房套數和配套設施項目,估算投資經費。待這些工作做得差不多了,再建議部首長听一次籌建辦的匯報,待把有些原則確定下來之後,籌建辦再按計劃分步實施。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春光明媚,萬木爭榮,小鳥在樹枝間邊歌邊舞,帶著花香的和風從窗縫里門縫里悄悄地擠進屋子里,又是一個撩動人們心弦的星期天。
譚小虹顯得很興奮,早早地就換好了衣服,坐在沙發上一邊等待,一邊不停地催促譚森,讓他也趕快換衣服。譚森伸出手指,指了指衛生間,悄聲對女兒說︰“你著急有什麼用,你媽媽剛進去‘改頭換面’,沒有二十分鐘的時間出不來,再說你媽媽要的車也還沒有來,你耐心地等一會吧!”
譚小虹噘起小嘴說︰“請我們吃飯,也不讓我們心里痛快一些,拿什麼架子!一家人出去打個的有多好,還非要從單位要台車擺譜去送我們。現在不讓隨便使用公車了,她就不怕別人提意見。再說了,我們一家人在一起說話,旁邊坐著個熟悉的司機多不方便呀!”
譚森也在沙發上坐下來,勸女兒說︰“別發牢騷了,你媽媽平時工作很忙,今天難得與我們一起出去吃一次飯,要不是她這個月拿了八千塊錢的廣告提成,情緒很好,也不會讓我打電話把你從學校里叫回來,一起到外邊去吃頓飯。有些事情你還不太明白,一般來說,男人喜歡表現自己,女人喜歡打扮自己,特別是上了歲數的女人,打扮得體面一些可以增加自信心。你本來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該找男朋友了,可整天還是閨中少女不知愁,一個人無憂無慮地生活,只知道傻學習,我和你媽媽都非常著急。”
“我知道自己的價值,適當的時候會把自己‘推銷’出去的,您和媽媽不用擔心,我雖然不是什麼‘緊俏商品’,但也不至于成為‘積壓物資’吧!”小虹听了爸爸的話,調皮地說。
“你的事情我和你媽媽還準備專門找時間給你談一談,這件事情今天先不說了。你們學校最近又有什麼新鮮事,講給爸爸听一听。”
“好吧,好飯不怕晚,咱們就再耐心地再等一會。”小虹向譚森做了一個鬼臉,然後說,“我們班有個家在北方小縣城的同學,特別愛虛榮,他剛讀研的時候對別人說,他爸爸是‘所長’,母親是‘處長’。過了一年多的時間我們才知道,他爸爸是一個負責清掃公共廁所的臨時工,母親是一個事業單位自行車存車處的管理員。他要是一開始給我們說了實話,不會有多少同學歧視他,因為我們學校農村的學生也不少,與我們這些城里長大的學生相處得也不錯,但是他沒有勇氣說明父母的真實身份,我們倒是有些看不起他。我本人對農村和小城鎮出來的學生非常尊重,總覺得他們能夠從小地方到大城市來讀研究生,比我們這些在大城市里長大的孩子要多付出更多的努力。但是有些學生自己看不起自己,甚至看不起自己的父母,這就使人厭惡,被人瞧不起。還有一個與我一個年級的學生,開始他對別人講他的父親是‘務農’的,我們都以為他父親是農民,後來才知道,他父親是某個省農業廳的廳長。這個學生平時辦事比較低調,生活上也非常節儉,與其他同學的關系都很融洽,他屬于比較謹慎、不事張揚的那些種人,我們都非常佩服他。”
“苦難的生活經歷是一個人一生的財富,農村的孩子應該把它作為自己以後在社會上生存和發展的資本,要加倍珍惜,而不應當自慚形穢,自尊者人必尊之,自賤者人必賤之。我很欣賞有人說過的一句話︰在人之上時,要把別人當人;在人之下時,要把自己當人。在人之上時過于自信,或者在人之下時過于自卑,不但對自己的發展成長不利,也容易助長社會上的不良風氣。”
“爸爸,您說的真好,頗有哲學意味。”
“不要這樣講,你媽媽听見了,又要說我們父女兩個人是互相吹捧了。”
樓下傳來汽車的引擎聲,小虹站起身來,跑到窗口往下一看,見媽媽單位的本田車已經停在了樓下。
“過去大姑娘上轎的時候是不是就像媽媽這樣 攏俊斃『緲吹轎郎 浠構刈諾拿牛 宦 獾匚侍飛 br />
譚森笑著說︰“大姑娘上轎前的打扮是比較 攏 蛭 桓鋈艘簧 揮幸淮巍2還 懵杪杞裉旌孟癲皇且 耐坊幻妗 且 煙Й還恰 饉得魎 暈頤且患胰 誄鋈ヵ苑拐餳 慮櫸淺V厥印! br />
譚森的話剛落音,衛生間的門開了。
“你們倆又在嘀咕什麼?”殷玲用梳子攏著濕漉漉的頭發問譚森。
小虹搶著回答︰“我們沒有嘀咕什麼,是正常談話。”
“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曾經是我身上的一部分,你有幾個鬼心眼子我還能不知道!”殷玲不滿意地看了小虹一眼說。
“您是曾經給了我的身體,但是,我現在心里想些什麼您並不清楚。”
殷玲還想說什麼,譚森嗅到了火藥味,知道“消防車”該出動了,制止住妻子,對女兒說︰“汽車已經在樓下等一會了,把你媽媽的風衣拿上,咱們趕快走吧!”
海鮮城瀑布式的霓虹燈晃得人眼花繚亂,殷玲披著風衣,熟練地走上台階,像一只蝴蝶,率先飄進旋轉門。小虹挽著譚森的胳膊,跟著殷玲進入流光溢彩的大廳,禁不住輕聲喊道︰“哇,真華麗!”譚森悄聲對女兒說︰“我最不願意到裝飾華麗的地方吃飯,因為華麗裝飾的費用都是從食客的飯錢里邊開支的。”
坐電梯上到二樓,服務員把一家三口帶進了殷玲預定的單間。
“司機怎麼還沒有上來?”譚森問殷玲。
“我給了他兩百塊錢讓他在樓下自己買著吃。”
“那合適嗎?”
“有什麼不合適的,你以為他願意坐在旁邊听我們一家人談論家務事嗎?”
一家三口人入座以後,殷玲開始點菜,譚森看到她點了每位一杯一百八十八元的魚翅湯,又點了每位一份一百六十八元的鮑魚泡飯之後,坐不住了,吃驚地說︰“自家人吃些家常便飯就行了,點那麼貴的菜干什麼?”
“家常便飯還用得著跑到這里來吃嗎?你還沒有看明白嗎,這個地方是物賤人卑,車貴人尊,如果你從公共汽車上下來,再點幾十塊錢的飯菜,連服務員都看不起你。”殷玲沒有听從譚森的話,自己只管接著點菜。
譚森在心里暗自算了一下,殷玲點的飯菜加上酒水,總共將近兩千五百塊錢,禁不住說︰“我們這一頓飯差不多把半個平方米的經濟適用住房都吃進肚子里邊去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殷玲放下菜單,掃興地瞪了譚森一眼,悻悻地說︰“我看你是建房子入了魔。”
“爸爸,您也真是的,今天吃飯又不是花您的工資,您心疼什麼?”小虹大方地說,“我給你們講個故事︰一個孕婦為了增加營養,讓丈夫給她買甲魚做湯喝,丈夫怕多花錢,只買了些牛羊肉,他對妻子說,有人說吃啥補啥,吃了牛肉將來生出來的孩子身體壯,吃了羊肉將來生出來的孩子性格好,如果喝甲魚湯,將來生出來的孩子賽跑比賽時肯定都是最後一名。”
譚小虹邊說邊笑,看到父母的表情都沒有什麼變化,接著又講了一句荒誕不經的話,“我們要是能夠經常吃魚翅,說不定將來都能當游泳健將。”
服務員斟滿了三杯紅酒,殷玲端起一杯,對丈夫和女兒說︰“我因為工作關系,在家里沒有盡到一個當妻子和做母親的責任,希望你們爺兩個能夠理解,來,理解萬歲,咱們干一杯!”
“好,喝掉這個該死的‘工作關系’!”小虹舉起手中的杯子,俏皮地說。
每一道菜端上桌之後,殷玲都要親自給譚森和小虹夾一些。她的舉動,讓小虹又想到了過去那個對自己呵護有加的媽媽,也讓譚森感到非常地不習慣和不自然。
高檔化妝品並不能掩蓋奔波勞累造成的妻子的面部憔悴,譚森深情地望著殷玲,有幾分愛憐地說︰“你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以後不要再像以前那樣辛苦,那樣拼命,世上的錢是賺不完的,有人說,錢是個好僕人,但是個壞主人。你要是當了錢的主人,就可以駕馭它,讓它為你服務;你要是把它當作主人,就會被它牽著鼻子走,受它的奴役。”
殷玲覺得譚森的話不太入耳,冷冷地笑著說︰“你的那些‘有人說’,有的有些道理,生活中行得通,有的看似也有道理,但是生活中卻行不通。誰是主人,誰是僕人,有時候是人說了算,有時候是錢說了算。我喜歡當一個語文老師,也願意獻身于黨的教育事業。但是,有的老師因為家里有錢有權,得到了不應該得的榮譽和地位,我因為家里沒有錢,也沒有靠山,應當得的榮譽和地位卻得不到。我是看到了錢的神奇作用,有錢王八大三輩,沒錢蛟龍當孫子,才跳槽去生活雜志社當編輯的。”
“你喜歡當語文老師這個職業我知道,願意獻身黨的教育事業的說法卻難以讓人信服。如果你願意為某項事業獻身,就能夠為了它不怕吃虧受委屈。”
“我今天是請你來吃飯,不是請你給我來上課!”殷玲有些不高興了。
小虹在一旁笑嘻嘻地說︰“爸爸的話我喜歡听。”
“跟屁蟲!”殷玲白了女兒一眼,喝干了自己面前的小半杯紅葡萄酒。
小虹去衛生間的時候,譚森對殷玲說︰“女兒有時候回到家里也會感到孤單,像她這個年齡的女孩子,很多方面都需要當媽媽的指點,我畢竟是個父親,有些話不好說。她想給你說什麼事情的時候,你不要總是表現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
殷玲傷感地說︰“我有時候也想與她好好談談,可是這孩子的逆反心理非常強,我說的每句話她都想找出理由反駁。”
“關鍵是你們倆缺乏思想上的溝通,我願意成為你們母女兩個之間的橋梁。”
小虹從衛生間回來,神秘地對譚森說︰“爸爸,我看見汪伯伯一家人和幾個人在那邊一個單間里吃飯。”
“哪一個汪伯伯?”殷玲漫不不經心地在一旁問。
“就是汪念軍的爸爸,他和一個男人在那里站著互相敬酒,旁邊坐著汪念軍和幾個女人,因為門是半掩著,我看見了他們,他們沒有注意到我。”小虹回答。
“汪干事夫婦都是很節儉的人,他們怎麼也會來這里吃飯?”殷玲疑惑地問譚森。
譚森沒有回答殷玲的問題,又問小虹︰“與你汪伯伯一起吃飯的那個人長得什麼模樣?”
“個子不高,胖胖的,肚子——”小虹這時候體現出殷玲很好的遺傳基因。她用手在自己的身上比劃了一下,夸張地說,“——有這麼大。他的肚子如果長在一個女人身上,一定會被別人懷疑為懷的是雙胞胎。”
“我知道了,他是與我們合作開發建房用地項目的郝老板。”
“這很不正常!”殷玲警惕地說。
“汪泉與郝老板是在多年前在工程團一起當兵時候的戰友,今天我忘了這件事,這個海鮮城叫什麼?是‘太平洋酒家’吧!他們兩家約在一起吃飯,我們籌建辦的幾個人事先都知道。”
“不對,這里邊的有些事情很難說清楚,房地產業歷來就是個說不清道不白的行當,你與他們一起共事要小心一點,不要陷進去,更不要去干別人牽牛、自己拔樁的事情。”
“老汪不會牽牛,我也不會拔樁,你不要以——”
“以什麼?即使我有小人之心,有的人也不一定有君子之腹。”
譚森堅定地說︰“我相信老汪!”
“過去有一句話叫做‘吃虧在于不老實’,現在有一句話叫做‘吃虧在于太老實’。你有的時候吃虧就因為太老實,我勸過你多少次,你就是不听,正所謂江山易改,秉性難移。”
殷玲以教訓人的口吻說的話,讓譚森听了心里非常不自在,他看看同樣表現出渾身不自在的小虹,想說什麼欲言又止。
殷玲接著說︰“現在社會上的事情復雜了,人的腦袋也要復雜一些,遇事要多看是什麼,多想為什麼,然後再決定怎麼辦!”
譚森覺得肚子里有一團噴礡欲出的火焰,他穩定了一下情緒,冷靜地對妻子說︰“我並沒有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吃了多少虧,當然,有些制度和道德的缺失,會使老實人失去很多。但人們崇尚善良的本性,也會使老實人得到很多,老實人得到的東西,是無法用金錢和物質去計算與換取的。記得我曾經與你說過一次,關押在監獄里悔過自新的,多是不老實的人,在安靜環境中度過平淡生活的,大多是老實人。另外,我還覺得,老實人不僅是指人的性格特征,更多的是指處世態度,我現在還沒有資格戴‘老實人’這頂桂冠。”
听了譚森的話,小虹點頭贊成,殷玲五官錯位。
“你的思想還停留在那個崇尚英雄的年代,我懷疑你是不是一個昏迷了四十年剛剛甦醒過來植物人?”殷玲喝了一口葡萄酒,用諷刺的口吻問譚森。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汪泉早上從床上爬起來,覺得天旋地轉,他摸索著坐到客廳的沙發上,仍然感到頭昏腦脹。
昨天晚上他喝高了。
把老父親的晚飯在家里安排好之後,汪泉和汪月英就帶著念軍,應郝金山之約去赴宴。汪念軍最不喜歡和父母一起外出,特別是不願意和汪泉走在一起。“要是讓我與他一起出去單獨走一段路,我會覺得比從牢房走到刑場都難受。”他向媽媽抱怨。
“你這孩子不能這樣討厭自己的爸爸。”每當在這個時候,汪月英就耐心地開導兒子,“我們倆剛從老家隨軍來北京的時候,你和你爸爸親著吶,天天纏著他給你講故事,他就要上班走了,你還抱著他的大腿不讓他出門。”
“是呀,他後來變了!”
“你爸爸說是你變了。”
“應該說,不是我變了,也不是他變了,是時代變了,現在不是‘父為子綱’的時候了。”
汪月英沒有听明白兒子話中的意思,不容置疑地說︰“你們爺倆不管誰是鐵、誰是鋼,你肖阿姨想看看你,我已經答應過她,到時候你得跟我們一起去。你爸爸的單位和你郝叔叔的公司要合作建設部隊的經濟適用住房,我們這一次去不單單是吃一頓飯的問題,還要幫助你爸爸的單位做做工作。”
“那好吧,我去,這一次可是看您的面子去的。”念軍想了一下,對媽媽說。
他是一副英勇就義、視死如歸的大無畏氣慨。
春天的北京城,風景如畫,氣候宜人,行人色彩斑斕的外衣和路邊的紅花綠草相映成趣。汪泉上身穿的是灰夾克,下身穿的是綠軍褲,連小學生都看得出來他是個軍隊退休的老干部;汪月英本色不變,幾十年一貫制的農村大嫂打扮;念軍腳上那雙耐克鞋是26周歲生日時媽媽送給他的禮物,上衣和褲子都是在自由市場買的廉價貨。念軍平時外出帶錢不多,但是身上的七八個大大小小的口袋,能讓專門“幫助”別人花錢的梁上君子眼花繚亂、無從下手。
一家三口人坐了地鐵倒公共汽車,在離‘太平洋酒家’還有兩站地的地方,從公共汽車上下來,又坐了十三塊的出租車才到達目的地。
“媽媽,我們今天出來是吃飯還是檢查城市交通?”念軍不滿意地問汪月英。
“孩子,你是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你爸說了,我們要是一出門就直接坐出租車過來,得花五六十塊錢,這樣倒兩次車,才花了不到三十塊錢,既不失面子又花費不多,這有什麼不好的呢!一會兒見了郝叔叔和肖阿姨她們,你千萬不要說我們今天坐過地鐵和公交汽車。”汪月英叮囑兒子。
“真是窮瘋了!”念軍並不理解媽媽,低聲嘟囔了一句。
一家三口在海鮮城剛下了出租車,一位漂亮的女服務員就走上前來,問汪泉︰“您是汪先生吧!郝總正在二樓等著您,特地讓我在這里迎接你們。”原來郝金山並沒有在大門口迎接客人,這讓汪月英覺得,後來花的十幾塊出租車錢有點冤枉。
汪泉一家人跟著女服務員上了二樓,剛進入一個寬敞的套間,郝金山和肖桐就一起張開手臂迎了過來,他們倆一個拉著汪泉叫“老指導員”,一個抱著汪月英喊“汪大姐”,熱情的態度使汪泉夫婦有一種兄弟姐妹失散多年又重逢相聚的親切感覺。
時光是一個神奇的魔術師,它能將大姑娘變成老太婆,也能將小伙子變成老大爺,而且從來沒有人懷疑過它高超技藝的真實性。
汪月英看到,肖桐描黑的眉毛,涂紅的嘴唇,以及施了過多姻脂的雙頰,不僅掩蓋不了她已經變成的中老年婦女的面容,一張臉反而成了蹩腳畫家的調色板。紅綢夾襖,扎成羊尾巴一樣的發辮,才讓汪月英又聯想到當年的那個戰天斗地的“鐵姑娘”。
“小肖還是那麼年輕!”汪月英費了好大的勁,才在“歪把子機槍”發射的間隙插進去一句很多女人都喜歡听的假話。
這讓最近幾年听慣了假話的肖桐樂得合不上嘴。
郝金山西裝革履,大腹便便,大老板派頭十足,他和汪泉一見面,兩支大煙筒就一起點著了火。
兩對夫婦噴灑了足夠的唾沫星子,才想起來要看看對方被冷落在一邊的兩個孩子。
汪念軍一直在門口站著,他對于大人們的寒喧並不感興趣,只是希望早點吃完飯回家。
沙發上坐著的女孩子是郝金山和肖桐的獨生女兒郝小彌,幾個大人講話的時候,她一直低著頭在快速地點動著手機上的熒屏,不知是玩游戲還是發短信。汪月英看見她身上的吊帶裝和超短裙,既佩服她的耐涼能力,又擔心老家的棉農們失業。特別讓汪月英看不慣的是,郝小彌腳上那雙鞋,鞋尖和鞋後跟細得都可以讓醫院的醫生拿去給病人扎針灸。
在互相夸了兒子“帥氣”和女兒“漂亮”之後,賓主才分別落座。
“你的司機怎麼沒有一起上來吃飯?”郝金山忽然想起了什麼,問汪泉。
“我們是打的來的,原來想著要台車,後來又怕有個司機在旁邊,我們說話不方便,就沒有要車。”汪泉很自然地回答。
“今天咱們喝點什麼酒?”郝金山征求汪泉的意見。
“來瓶紅酒吧,我現在酒量不行,喝了白酒難受。”
“你說這話我不信,當年兩塊錢一斤的高度紅薯干酒你一次能喝兩碗,經過這麼多年的鍛煉,應該更有長進。”
“那就來點低度的白酒。”
“好,低度五糧液來兩瓶,干紅葡萄酒一瓶,飲料來幾種,想喝啥自己挑。”郝金山吩咐服務員。
酒水倒滿以後,郝金山首先舉起酒杯,高興地說︰“別的話都不說了,為了昨天的友誼和今天的重逢,來,干杯!”
汪泉喝干淨杯中的酒,興奮地對郝金山說︰“山溝里分別,大都市相聚,一晃幾十年就過去了,這說明我們有緣,希望下一步合作愉快,我們一同開發的土地------”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郝金山客氣地制止住汪泉,對他說︰“老指導員,我們今天只談往事,不講工作。”
“對,多年不見了,你們要好好地敘敘舊,工作上的事情到了辦公室以後再講。”肖桐也在一旁附和著丈夫說話。
“小肖,不對,我現在應當叫你弟妹。要說是敘舊,我和小郝,也不對,應該叫郝老弟,可是有說不完的話。”汪泉放下酒杯對肖桐說,“我和郝老弟在工程團的施工連隊剛認識的時候,一起睡大通鋪,那時候我們都還年輕,干部和戰士們勞累一天,一躺倒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宿舍里放屁、咬牙、說夢話的,什麼聲音全有。後來條件稍微改善一些,建了一些簡易房,我和郝老弟就住在同一間宿舍里,有一天,我被他的呼嚕聲吵醒,很生氣,推醒他說︰我做夢請假回家了,我媽給我炖了一鍋肥豬肉,我剛要吃就被你吵醒了,你明天得賠我一碗肉。郝老弟也睡得正香,被我推醒以後當然也很不高興,生氣地對我說︰我也是正做夢探親回到家里,別人給我介紹了一個對象,我正準備去見面,你把我推醒了,你明天得賠我一個對象。他與你談朋友,那是以後的事。”
肖桐听了汪泉的話,樂得笑彎了腰,看著郝金山說︰“這事是真的還是假的,我怎麼沒有听老郝講起過?”
“我們那時候生活特別苦,連隊的干部戰士多數又沒有成家,戰士們把連隊稱作‘光棍漢集中營’。結過婚的想媳婦,沒結婚的想對象,這些事情都是真的,不過,你剛才說的事我真是不記得了。”郝金山笑著對汪泉說。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問汪泉,“咱們的老連長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您與他聯系過嗎?”
“他呀,現在的情況不是太清楚,不過我知道他後來的日子過得並不太好。”汪泉嘆口氣說,“他當連長時找了一個公社革委會主任的女兒,這事你也知道。由于結婚後兩地分居時間很長,他老婆寂寞難耐,脊梁上背茄子——有了外心。結婚第三年,他種瓜得豆,老婆給他生了個一點也不像他的兒子,他一氣之下離了婚。後來他從團後勤處長的位置上轉業回了家鄉,我們就中斷了聯系。”
“老連長是個好人啊!”郝金山感嘆說。
“是呀,好人的生活道路往往曲折。”幾杯酒下肚,汪泉的臉上已經泛起了紅暈,感慨地說,“那時候我們都很單純,一心想的是如何盡快盡好地完成工作任務,干部和戰士之間的關系也非常融洽,沒有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你還記得我們團的齊團長吧,他經常與我們一起打坑道,哪里危險就往哪里沖。齊團長的老伴人也很好,晚上在家屬房給我們縫補破了的衣服,白天帶著另外幾個干部家屬,把燒好的開水用大鐵皮桶送到坑道口,一碗一碗地端給我們喝。她看見哪個干部戰士施工時受了傷,都會心痛得掉眼淚。她一心惦著我們,結果自己的兒子在放學的路上被拖拉機撞成了殘廢。我們當時都叫她楊阿姨,其實喊她親媽都不虧啊!”
汪泉說到這里,竟紅了眼圈。
“來,說點高興的事!”郝金山喝干了杯中的酒,拍了拍汪泉的肩膀說,“還記得咱們辦事處的陳主任吧?老八路,個頭不高,腦門上有塊傷疤,他沒有念過書,不認識幾個字,講話時從來不用稿子,聲音宏亮,幽默風趣。他的話逗得我們有時能把下巴笑得脫臼,能把巴掌拍得紅腫,哪像現在有些領導講話,一字不變地念工作人員寫成的稿子,一個一個都成了催眠大師。噢,對了,听說你調到部隊領導機關以後就是專門給首長寫講話稿子的。”
“不,不,我不是專門寫講話稿子的,只是有時候寫寫稿子。那時候領導們的講話稿大多是三粒小米熬成的大鍋稀飯,空洞無物,淡而無味,這一點我承認。”汪泉紅著臉說。
“你說的很對,現在和那時候不一樣了,現在有些領導的講話是六粒小米熬成的大鍋稀飯,比那時候要稠多了。”郝金山說完,哈哈大笑。
郝金山接著往下講︰“關于陳主任的故事很多,他剛到我們辦事處的時候,給器材倉庫打電話,說是要找倉庫政委,倉庫值班員說,我們倉庫沒有政委。陳主任一听火了,在電話里大聲喊叫︰政治工作這麼重要,你們倉庫為麼沒有政委?對方說,我們倉庫是個營級單位,只有教導員,沒有政委。陳主任更生氣了,罵值班員︰媽拉個巴子,你給老子兜什麼圈子,教導員不就是個小號政委嗎!快把他喊過來,我有急事。從那以後,咱們辦事處的幾十個教導員就有了一個共同的綽號——小號政委。”
汪泉听了郝金講的故事,也樂得哈哈大笑起來,抽了一口煙說︰“他還有個故事呢,有一年的冬天,上級機關的文藝小分隊到咱們的工地上慰問演出,當時他正在工地檢查工作。一群穿棉衣戴棉帽、嘴上捂著大口罩的文藝戰士剛跳下蒙著篷布的大卡車,他就走上前去,親切接見,一一握手。他還拍了拍一個小個子演員的肩膀,高興地說,瞧這小伙子,身體多壯,長得像小鋼炮一樣,胸肌也非常發達。結果從口罩里飄出來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首長,我是個女的!”
“這個故事肯定是你瞎編的,我當時怎麼沒有听說?”郝金山用手指著汪泉,笑得渾身脂肪亂顫,“不過,那時候的部隊,工作和生活條件雖然都很差,但是大家在一起都很愉快,我轉業到地方以後,過了很長時間,還非常留戀部隊的生活。我後來曾經說過,部隊是我的家,但是我離家出走了;風鑽是我的愛人,但是我與愛人離婚了。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呀,沒有辦法!”
“歪把子機槍”看見兩個老戰友在桌子的這一邊聊得熱火朝天,就在桌子的那一邊開闢了“第二戰場”,與汪月英聊起了家常。她對汪月英說,郝金山剛轉業回老家那幾年,她們的日子過得很艱苦。那時候的軍隊干部轉業都是“哪來哪去”,農村入伍的干部戰士,組織上都不負責安排工作,肖桐跟著郝金山回到內地農村以後,生活上很不習慣。後來郝金山在縣建築公司找到一份工作,她也跟著到縣城打零工,家里的生活條件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才稍稍好了一些。小彌三歲那年,她把女兒丟給婆婆,與郝金山一起,組織了一個施工隊到省城,開始艱苦創業,積累了一定的資金以後,才把目光轉向更大的都市,來到了北京。
肖桐有些話沒有對汪月英講,她進城以後,開始的時候幫助郝金山創業,夫妻倆有了一定的積蓄之後,她的主要任務就成了“壘長城”,她白天干的事是怎樣多贏錢,晚上做的夢是怎樣出好牌。贏了錢醒過來,她遺憾自己怎麼只是做了一個夢;輸了錢醒過來,她慶幸自己只不過是做了一個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多年的大城市生活和眾多的社交場合,使肖桐說話的速度和水平都得到大幅度地提高。肖桐講話的時候,汪月英根本插不進去一個標點符號,只有耐著性子,讓她的女高音無情地沖擊著自己的耳膜。
念軍給郝金山與肖桐敬過酒之後,就低頭吃自己的飯,也偶爾掃一眼郝小彌。剛才听肖阿姨介紹,郝小彌比自己小幾歲,她的長相一般,態度冷漠,給人一個玩世不恭的最初印象。她和父母講話時缺少應有的禮貌,與汪泉一家人打招呼時還算客氣。
念軍覺得自己的肚子已經飽和,他又抬頭看了一眼郝小彌,發現她似乎是也是已經吃飽了飯,又旁若無人一樣在不停地按自己手機上的鍵。她吃飯的時候很挑剔,只吃螃蟹黃不吃螃蟹腿,只喝扇貝湯不吃扇貝肉,她扔掉的東西都是念軍平時想吃又很少能夠吃到的。念軍心里想,我要是像你這樣暴殄天物,讓老爸看到了,不被他湊扁了貼在牆上,當作反面典型讓別人參觀才怪呢!
一瓶白酒見了底,汪泉沒有攔住,郝金山又讓服務員開了第二瓶。
“老指導員,不對,你叫我老弟,我應該叫您大哥,大哥以後家里有什麼事盡管吩咐,小弟一定效勞。不僅是您,其他的老戰友凡是有事找到我的,在生活上我都盡量幫忙,我還是那句話,一起共過苦的人,也應該一起同甘。”郝金山給汪泉的酒杯子斟滿了酒,豪爽地說,“我還想告訴您,這個酒家的老總也是個‘老轉’,我的一個哥們,我在這里存的有錢,吃飯可以簽單。一會我給值班經理說一下,以後您家里有客人或者是自家人想到這里吃飯,在菜單上簽個名字就行了。”
汪泉連連擺手說︰“用不著,用不著,我們家有時候來了客人,就在營區門口的餐館吃飯,又便宜,又方便。”
汪泉又與郝金山干了一杯酒,他雖然兩眼朦朧,腦袋依然清醒,拉住郝金山的手說︰“郝老弟,我手里雖然沒有多少錢,但還是個國家干部,國家把我的生活都包了,每月給我發工資,部隊有時還發點補助,我和你嫂子現在是吃不愁穿不愁,沒事逛逛百貨樓,在生活上沒有啥問題。”
郝金山笑笑說︰“我知道現在軍人的待遇還比較低,師級干部的工資在這個地區只相當于地方上的一個處長。”
“不能那樣比。”汪泉說著,連連擺手,“工資只是待遇的一個方面,再說軍人的工資和津貼也在不斷地提高,而且每次調整的幅度都不小,。告訴你小郝子——不,郝老弟,一個人真正的財富,是強壯的身體,是良好的心態,是正確的思維方式和良好的生活習慣,而不是存款折上的數字。我現在的觀點是錢夠花就行,太多了沒用,累贅!”
郝金山又笑了,服務員端上果盤,他叉了一粒葡萄送進嘴里,一語雙關地對汪泉說︰“嗯,很甜,一點都不酸,您也吃幾顆!”
曲終人將散,宴畢賓主別。出了海鮮城的旋轉門,汪泉已經是腳步踉蹌,瘦弱的身軀扭著筋,已經被酒精浸泡得失去了原來的形狀。
郝金山滿臉通紅,腳步也有些零亂,他感到頭重腳輕,腦袋是棉花做的,雙腿是生鐵鑄的。
酒精開始在他們的身上發揮作用。
郝金山架著汪泉的胳膊,邊走邊說︰“我的車子就在台階下邊等著,讓司機先送您和嫂子還有大佷子回家,我讓公司再來一台車接我,我們今天晚上都稍微喝得多了一點,回去的路上要小心一些。”
“誰說我們喝多了?”汪泉瞪著血紅的眼珠,指著前邊馬路上一道一道的斑馬線對郝金山說,“我沒有喝多,你看,樓梯在那邊,走,咱們上去再接著喝!”
郝金山又打了一個飽嗝,酒肉在肚子里發酵後形成的難聞氣味,為已經嚴重污染的城市空氣助紂為虐。他拉住汪泉的手說︰“老哥,今天就算了,下次我們再接著喝,還是我請您。”
“不,下一次我請你!”汪泉說著一揮手,打了個趔趄。
郝小彌今天也喝了一點葡萄酒,她的腰肢扭得像春天的楊柳枝,臉蛋紅得如秋天的美人蕉。她在餐桌上和汪念軍說過幾句話,兩個人已經沒有了初見面時的拘謹,在與念軍道別的時候,小彌的眼楮里已經是脈脈含情。
汪月英堅持不坐郝金山的車,一定要打的回去,郝金山只得招手叫了一輛出租車,與汪念軍一起把汪泉安排在後邊的座位上。
出租車剛開出酒店大門不遠,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汪念軍就扭回頭,對著陷入昏睡的汪泉,幸災樂禍地高聲喊︰“爸爸,我們坐到什麼地方倒公共汽車呀?”
汪月英扶著汪泉傾倒的身體,生氣地對兒子說︰“你這孩子淨說傻話,你爸爸這個樣子還怎麼倒公共汽車,直接回家!”
汪泉已經不知道自己昨天晚上是怎麼回的家,只是模糊地記得做了一夜的夢,他回到了喧囂的工地,回到了夏天似蒸籠、冬天如冰窖的工棚,見到了多年不見和死而復生的戰友。
汪泉坐在沙發上還在回憶昨天的夢境,汪月英在餐桌旁招呼他︰“趕快洗臉吃飯吧!”
“飯不吃了,你把打火機拿來,我抽支煙就上班走了,今天上午籌建辦要開會。”
“你昨天淨冒傻氣。”汪月英把打火機遞給汪泉,埋怨他說,“沒有那麼大的酒量還逞能,小郝子比你小幾歲,平時應酬又多,天天把白酒當涼水喝,你能和他比嗎!”
“我就是不願意在他面前服輸。”
“我給小肖說話的時候,還听見你在那邊大白天說夢語,不發燒講糊話,說什麼我們家不缺錢,錢多了是累贅。”
“我這樣講是因為我覺得他現在有點看不起軍人,在自己人面前我說錢少那是反映客觀情況,在他面前我說錢不少那是維護軍人尊嚴,有時候經濟收入反映了一個人一定的社會地位,我在他面前承認工資待遇低,那就是貶低自己。”
汪泉點燃了一支煙,眯著眼貪婪地吸了一口,振振有詞地對汪月英說。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汪泉早早的就來到了辦公室,他看見譚森到得更早,正伏在桌子上寫著什麼。
“譚高參又在泡制什麼文章?”汪泉不經意地問譚森。
“你來的正好,按照任局長的要求,我正在搞一份文字材料,主要是歸納一下我們下一次與信實公司談判時需要把握的幾個問題,算是個草稿吧,剛才我又修改了一遍,有幾個數字還空著,你趕快看看有什麼不妥的地方。”
汪泉接過草稿,又從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煙噙在嘴里,燃著了打火機,對譚森說︰“把你那邊的煙灰缸遞給我。”
“唉呀,你真羅嗦!”
“你要是對我抽煙有意見,我以後工作時間不抽煙了。”
“謝天謝地!”
“我只在抽煙的時候工作。”
“你這個家伙,總是說買房子的錢不夠,就不能少抽點煙,節省一些開支?”
“飯可以少吃,煙不可以少抽,我這個人現在沒有別的什麼本事,只有會抽煙這麼一個特長了,如果香煙再戒了,我不是一無是處了嗎!”汪泉認真地把提綱看了一遍,遞給譚森,夸獎說︰“寫的不錯,很全面,我早就說過,譚高參的腦袋轉得很快,是個聰明人!”
“豈止聰明,是絕頂聰明。”譚森拍了拍光禿禿的腦殼,自我調侃。
“要是沒有頭發就叫絕頂聰明,我腦袋上這幾根黑毛白毛明天也全剃了。”
“剃的不算,人為地把腦袋剃光那叫‘自作聰明’。”
汪泉嘆了一口氣說︰“唉,其實我小的時候也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只是後來越長越笨,不瞞你說,我兩歲的時候就會躺在被窩里‘做濕’了。”
“又在吹牛,你兩歲會作什麼詩,五言詩還是七言詩?”譚森半信半疑地問汪泉。
“既不是五言詩,也不是七言詩,是尿了床把干褥子做成濕褥子,簡稱‘做濕’。”
譚森知道自己這一次又上當了,笑著罵了汪泉一句。
“想想過去的日子真苦。”汪泉感嘆著說,“我們只有幾歲大,正長身體的時候,每天都是‘見糠’地生活著,開始是吃米糠,後來是吃高梁糠,咬一口糠菜團子,要再喝一口涼水才能咽到肚子里去。糠菜團子‘進口’不容易,‘出口’更困難,那時候我經常見到有的小孩子哭著喊著拉不出屎來,要大人用釘子帽從**里往外掏。我小的時候要是能夠吃飽飯,也不至于後來長得這麼瘦小。老譚你說說,我們國家那個時候也是這麼多土地,人口要比現在少得多,生產的糧食怎麼總是不夠吃呢?”
“這個問題最好由你自己來回答,你的黨史比我學得好,應該辯證地去分析。”
“過去的事不要提了,提起來就傷感,我們應該往前看。有時候想想,現在的生活比那時候不知道要幸福多少倍,還有什麼事情想不開呢!”
譚森看看表,時間尚早,就對汪泉說︰“有人覺得現在的生活幸福,有人覺得現在的生活不幸福,這是因為不同的人對幸福有不同的理解,標準不一樣。”
“你這話說得很對。”汪泉說,“有些人把幸福的標準定為‘睡覺睡到自然醒,粗茶淡飯胃不空。’有人把幸福的標準訂為‘喝灑喝到胃痙攣,抽煙抽到嘴巴干,數錢數到手發酸,懶覺睡到日下山。’”
汪泉的話把譚森逗樂了,笑著問︰“你肚子里哪里來這麼多俏皮話,你先說說你本人給幸福定出的標準是什麼?”
汪泉想了想,又抽了一口煙說︰“夫妻活到九十三,伸手一抓有香煙;夫妻活到九十六,頓頓碗里都有肉;夫妻活到九十九,一擰水管就淌酒。”
譚森听了汪泉的話,笑得爬在桌子上說︰“你這個家伙總是想著煙、酒、肉,而且還要讓你老婆陪著你一起吃、喝、抽。”
“那當然!有道是患難之交不能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什麼時候有好事也不能忘了老婆。”汪泉停了一下,又笑著說,“我們是沒事窮開心,其實,像我們這些小時候苦慣了的人,現在在生活上很容量滿足,只要吃飽穿暖,不生氣、少得病,就覺得是不錯了。”
“你講的很對,生活上要任其自然,隨遇而安,該爭的爭不到手不氣餒,該丟的丟掉了不可惜。我听到一個笑話,說是有一個人在馬路上撿到一捆冥幣,為了使這捆冥能夠花出去,他一頭撞死在了馬路牙子上,到陰間花自己撿到的那些錢去了。”
汪泉笑著說︰“這個笑話有意思。”
汪泉把手里的稿紙又翻了翻,爾後遞給譚森,接著說︰“我覺得你歸納的這幾個問題比較現實,針對性很強。”
譚森接過草稿紙,揚起來對汪泉說︰“實話給你講,這個提綱是樊工我們倆昨天用了一下午的時間琢磨出來的。”
“我說你這家伙怎麼無師自通,有些話講得那麼專業呢!”
任復興走進辦公室,對汪泉和譚森說︰“我在走廊里就听到了你們倆的說話聲,是不是又在打嘴仗。”
“局長又犯官僚主義了,我們倆今天沒有打嘴仗,是在研究有關的工作問題。”汪泉笑嘻嘻地說。
“昨天和老戰友聚了一下?”任復興問汪泉。
“對,這件事情還沒有來得及給局長匯報,昨天晚上郝金山全家請我們一家三口撮了一頓。不過,我覺得我吃他的飯並不欠他的人情,在工程部隊的時候,我們連只有我和指導員兩個人是行政二十二級,每個月的工資六十塊錢,屬于‘高收入’,其他干部都是行政二十三級,每個月的工資只有五十二塊錢。我有時候會從工資里均出幾塊錢來請他們喝酒,經常是五六個人圍著一盤子榨菜絲或涼拌白菜心,兩塊錢一斤的老百姓自釀的白酒,我們一次能干掉三四斤。”
“應該說你們有很好的感情基礎。”
“可以這樣講,但這都是以前的事了。現在他是大老板,我是退休干部,身份和地位都變了。可以這麼說,他富得順大腿流油,我窮得胳肢窩淌汗。他是好酒天天喝,小姐隨便摸,居家有豪宅,出門坐華車;我是小酒省著喝,老婆不想摸,要買經濟房,出門公交車。”
譚森笑著說︰“老汪這麼多年的宣傳干事沒有白當,像是個賣盆的小販,說出話來一套一套的。”
“老汪這叫出口成章,過去寫材料時的練出來的‘武功’現在還沒有廢。”任復興听了汪泉的話,也禁不住笑了起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我剛才是胡謅八扯,局長別見笑。”汪泉接著說,“作為老戰友,郝金山對我表現出了應有的熱情,但是,作為不同的社會階層,他看不起我,或者說是看不起我們這一類人。”
任復興說︰“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有的人衡量一個人價值的大小,就是看他收入的多少,地位的高低。他不會懂得,對于公職人員來說,從某種意義上講,貢獻越多、收入越少的越高尚。你和郝老板能保持戰友情就可以了,有時候感情上的融洽能夠自然地促進工作中的合作。”
邱副處長、樊工和尚參謀都到了辦公室,任復興讓譚森將他和樊工草擬的與信實公司談判的主要問題作個說明,然後讓大家發表意見。
譚森講完之後,邱副處長首先發言,他說︰“譚參謀和樊工羅列出來的問題比較全面,在這些問題里面,最主要的一條,就是要通過認真計算,提出一個與開發公司進行土地價格談判時我們所能接受的底線,並且要盡快報經部首長同意。我大體上算了一下,按照六環路附近經濟適用住房每平方米的造價,地皮費和建築安裝費大約各佔二分之一。也就是說,每平方米的地價,注意,我這里所說的地價並不是我們在現場看到的土地面積,而是指那塊土地上擬建的建築物的全部建築面積,它應當包括住宅面積、地下車庫面積和附屬用房面積,每個平方米的地皮價格再乘以建築平方米,得出來的數字就是我們所能接受的地價價格的底線。”
汪泉迷惑不解地對邱副處長說︰“我听你說話怎麼像繞口令!”
譚森說︰“住房建築里邊的學問大著呢,你以為什麼事情都像抽煙喝酒那樣容量學會呀!”
汪泉不服氣地說︰“你以為你比我懂得多了多少?不管怎麼樣,我還在工程團干過幾年,打坑道和建房子都算是土木工程,兩者有相似的地方。所以說,我對建房雖然是個外行,但至少還算是沒有吃過豬肉,但是見過豬走。”
“我問你,‘見過豬走’的這位首長,‘七通一平’是指什麼?”
“我大體上知道,不一定說得全。”
“怎麼樣,不行了吧!好好听著,‘七通一平’就是除了水、電、路三通以外,還有上下水、通信、煤氣、熱氣四通和土地整平。”譚森說完,顯得很得意。
“這個‘七通一平’不全面,還應該再增加上‘一通’。”
“增加什麼‘一通’?”
“思想工作要通。”
“你這家伙又在偷換概念。”
“我說的有道理,比如釘子戶的思想工作做不通,他死也不搬遷,‘七通一平’不就成了一句空話嗎?”
譚森剛想反駁汪泉,任復興制止住他說︰“你和汪干事怎麼一開腔就走火!”
小尚問邱副處長︰“有兩個問題我還不太明白,一是我們準備建房的這塊土地已經實現了‘三通一平’,我們可以以較低的價格買過來,自己做到‘七通一平’,為什麼非要與信實公司合作開發,讓他們再賺一份錢呢?。二是上一次到新尚坡看現場,我問了當地的老百姓,他們說那里的商品房要三四萬塊錢一個平方米,信實公司現在與我們合作開發利用土地,假如將來住宅也由他們承建,建成以後以他們的名義向老干部們銷售並辦理有關手續,每平方米下來可能只有商品房的一半多一些,他們不是吃大虧了嗎?”
邱副處長笑笑說︰“關于第一個問題,我們不具備開發利用土地的資質,只能對自己購買使用的土地與地方公司合作開發利用,假設地方政府允許我們開發某一塊土地,我們也沒有專門的部門與人員去地方政府承辦復雜的手續,更無法組織復雜的施工。至于第二個問題,樊工可能會比我解釋得更清楚一些,請他講講。”
“尚參謀提出的第二問題,其他人也問過我。”樊工說,“吃虧賠本的事情開發商是決不會干的,他們的賬比我們要算得細、算得精。地方開發公司與我們合作開發利用土地,建設經濟適用住房,一是可以免交土地出讓金,行政事業經費也只交一半;二是房子建好以後我們是集團購買,地方開發公司沒有銷售風險,我們的經費會根據雙方的約定,按時足額地支付給他們,不會拖欠。三是他們與我們合作建房,可以免除銷售環節上的開支,比如建售房樓,建樣板房,進行廣告宣傳等等。”
尚參謀點點頭,一副茅塞頓開的樣子。
汪泉說︰“我也听出點門道來了。”
譚森說︰“老汪,等咱們這批房子建完了,我們兩個人也都由外行變成了內行,過幾個月我就退休了,以後咱們也組建一個建築公司,到時候我當董事長,你當總經理。”
“不行,不行,我當董事長,你當總經理,你現在還不怎麼‘懂事’,只能當總經理。”汪泉說。
“好,等你當了董事長,我就掄圓巴掌------”
“給我一耳光?”
“不,好好拍你的馬屁!”
汪泉看了任復興一眼,笑著對譚森說︰“你在職的時候都不會拍領導的馬屁,退休了還能拍別人的馬屁?”
譚森剛想再和汪泉開幾句玩笑,看到任復興的神色不大對勁,馬上一副言歸正傳的樣子說︰“廢話少說,我對下一步的工作談幾點看法。第一點,我們與信實公司的合作意向書要盡快簽訂,報市里的有關部門批準,在這個前提下才可以展開下一步工作。二是盡快摸清信實公司先期開發新尚坡這塊土地的費用,我們現在只有對這個問題心中有數了,才有助于以後與他們的談判。”
樊工插嘴說︰“您講的第二個問題與下一步的談判沒有直接關系,信實公司不會因為前期投入少,而少找我們要錢,而是會依據這塊土地現在的價值與我們討價還價。不過,多了解一些情況並沒有什麼不好。”
“對,比如我們去早市,只能看要買的菜值多少錢,而不是看他種菜花了多少成本。”汪泉在一旁插嘴,一副很內行的樣子。
“了解這方面的情況有沒有必要,請任局長來定,我想到了就說出來。”譚森接著講,“第三點,土地價格談妥以後,我們將要與地方的公司分別簽訂一系列的協議和合同,我認為現在就應該考慮聘請一位熟悉房地產業務的律師,先讓他進入情況,以便于下一步盡快介入實質性的工作。”
任復興表示支持譚森的想法,讓其他人繼續發表意見。
汪泉提出,老干部們對經濟適用住房的建設都非常關心,往他家打電話詢問情況的人很多,要不要把他們召集起來,開個情況通報會,把老干部們最關心的有關問題講一講,再听听他們的意見。
任復興想了一下說,現在有些情況還不是太明朗,這個問題可以等一等再說。
尚參謀也講了自己的一些想法。
任復興讓譚森和樊工根據大家的意見,將他們前面起草的材料再充實一下,到時候他要向部首長再當面匯報一次。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以前都是你給我幫廚,今天你要自己動手做飯;以前都是笑著回來把高興的原因告訴我,今天回來只笑不說話。你肯定有什麼事情瞞著我?”譚森把圍裙從自己身上解下來,遞給女兒說。
“爸爸又犯主觀主義了,我有什麼事情從來不瞞您。”小虹紅著臉辯解。
“你的眼楮告訴我,你講的不是心里話。好了,閨女大了,有權力保護自己的隱私,我不便多問,你注意炒菜時不要讓油濺到衣服上,更要當心別讓油燙著皮膚。”
“知道了,您坐在沙發上歇一會,等一會我把飯做好了請您和媽媽品嘗驗收。”
殷玲下班回來,圓臉拉成了長方形。譚森看到她的表情不對勁,扔掉手中的報紙,從沙發上站起身來,接過殷玲脫下的風衣,關切地問她︰“你是不是什麼地方不舒服?”
“不是!”
殷玲甩給譚森兩個字就進了衛生間。
小虹看到媽媽回家了,連忙把自己炒的兩個菜端上餐桌,擺好碗筷,心里充滿了成就感。
譚森看到殷玲從衛生間里出來,自己先坐在餐桌旁,指著飯菜向妻子介紹說︰“今天是女兒下廚房做飯,我們倆坐享其成。”
殷玲面無表情,也在餐桌旁邊坐下來,冷冷地對小虹說︰“我今天沒有食欲,去拿點酒來。”
小虹沒有得到預想的夸獎,悻悻地從廚房里取出一罐啤酒,放在了殷玲的面前。
“我要喝白酒!”殷玲有幾分惱怒地朝女兒高聲喊叫。
譚森看到她的神情反常,吃驚地問︰“你現在不是非常討厭喝白酒嗎?”
“我今天心里不痛快,想喝一點!”殷玲垂下頭,低聲說。
“好,我陪著你喝!”
譚森對殷玲說著,又吩咐噘著嘴站在一邊的女兒︰“去,拿兩個酒杯來,你不喝酒,可以開一罐可口可樂,我和你媽媽喝白酒。”
殷玲沒有吃菜,連著喝了兩杯白酒,不大一會,臉上的紅暈開始泛濫。譚森從她手里奪過杯子,她竟雙手掩面抽泣起來。
小虹往米飯碗里夾了一些菜,拿起可口可樂,知趣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譚森將一包餐巾紙遞給殷玲,在一邊靜靜地看著她哭。
殷玲是一個倔 好勝的女人,平時眼中的淚水比脖子上項鏈的珍珠都寶貴,但是,今天她哭了,而且哭得毫無創意,俗不可耐,順著指頭縫,鼻涕眼淚一起淌,稀湯混水一塊流。
一個人就有那麼多感情的分泌物外溢,會讓旁人覺得她身處的這個干涸的城市似乎並不應該缺水。
等待殷玲哭夠了,譚森才輕聲對她說︰“我看得出來,你這幾天有心事,沒關系,什麼事情只要冷靜下來對待和處理,一切都會過去。”
殷玲的情緒慢慢穩定下來,哀怨地說︰“現在我才知道,在世間一切有生命、會思索的動物中,人是最殘酷的。虎狼凶狠,有時候也會互相殘殺,但它們更多的是團結起來共同消滅異類的肉體。有些人不是這樣,他不但想消滅同類的肉體,還要折磨同類的靈魂。虎狼傷害對方時凶相畢露,一目了然。人傷害同類時,還會用道貌岸然的外表把自己掩蓋起來,假裝斯文,讓你防不勝防。”
譚森靜靜地听著,等待殷玲對自己說的話做出解釋。
“我們雜志社承接的廣告都是由廣告部歸口,他們將廣告頁編排好以後,一般先報我初審,我初審後再呈主編終審。最近這一期雜志上刊登的一則廣告因為宣傳偽劣產品,給很多讀者造成了傷害,一部分讀者聯合起來將我們告上了法庭。這一期的廣告內容我曾經給在外地的主編打電話報告過,他表示沒有什麼意見。他看到現在廣告出了問題,而且還要吃官司以後,就否認自己說過的話。由于當時沒有通話記錄,查無憑據,他把責任推得干干淨淨的,還當眾責問我為什麼有些事情不請示、不報告。”
譚森點點頭說︰“世上什麼人都有,要不怎麼有人說,現在地球上動物的種類越來越少,人的種類越來越多。有些人,當然包括有些領導,在台上講話可以讓群眾感動得眼中掉淚,在台下辦事能夠使群眾氣憤得心里滴血。”
“有些領導辦事缺德,有些群眾辦事也損人。在領導面前,他們點頭惟恐頻率不高,叫好只怕分貝不夠。可是在你背興的時候,他們就會乘人之危,落井下石。編輯部有的人知道我成了被告,彈冠相慶,幸災樂禍,只差沒有開慶祝大會了,他們就是嫉妒別人當領導。”
“你這個說法我不是完全同意,一些單位的干部和群眾關系緊張,有時候問題出在群眾一邊,但主要矛盾、多數時間,問題出在干部一邊,或者說二者互為因果。”
“我們所處的地位不同,當然立場也就不一樣了。”
“不應該這樣看問題,我曾經听到你們的司機講過,你們雜志編輯部的人不僅對你,對包括你在內的編輯部的領導都有意見,他們認為廣告收益的分成就有失公允。”
殷玲沉默了一會,傷感地說︰“過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等這件事情處理完了,我想調出雜志社。”
“現在在旋渦面前你選擇逃避現實,以後踫到激流時你還會束手無策,我覺得你目前應該總結教訓,用一句老話說,叫做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來。”
“我不喜歡你的用詞,你的意思是讓我還賴在雜志社不走。”
“不,我早就不想讓你在這個雜志社干了,我的意思是你先把這個問題處理好了,再考慮走還是不走的問題。”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像我這個年齡的人,如果要走,還能往哪里走呢!”殷玲憂慮地說。
“回到家里來,我和小虹都需要你。”
“你是想讓我當家庭婦女?”殷玲驚訝地說,“我還要賺錢買汽車、買別墅呢!”
“我們倆在這個問題上一直有不同的看法,汽車是現代化的交通工具,但我有時候把它看作是對人們雙腿的權力的剝奪。你津津樂道的別墅我也從來沒有向往過,我不會拋開我應該居住的經濟適用住房去住別墅,經濟適用住房面積雖然小一些,設施差一些,但是,上樓與老王老李打個招呼,下樓與老張老趙問一聲好,這樣的情感和樂趣,在別墅里是享受不到的。”
“我知道,你在生活上一輩子都是要求不高,得過且過。”
“人在生活上的快樂有兩種,一是有所得,二是無所求,有所得是暫時的快樂,無所求是終生的快樂;人在生活上的痛苦也有兩種,一種是想得而得不到,一種是想得的都得到了。所以,一個人在生活上不要不惜代價去刻意追求什麼,要順其自然,適可而止。”
“你應該到學校里去教哲學課。”殷玲的嘴角上掛著一絲冷笑。
“你別忘了,我本來就是師範大學哲學函授大專班畢業的學生,不過,我當時學習的主要目的只是為了拿到大專學歷,並不是真正的對哲學感興趣。”譚森對殷玲的譏諷不在意地笑笑說,“我還是忍不住要再次提醒你,不少人奢望財富,當擁有了足夠的財富之後,他才體會到親情比財富更寶貴。你最近這幾年沒有怎麼管過小虹,她在思想上與你有些隔閡,感情上與你有些疏遠,這些都是正常的。我發現她現在好像正在談戀愛,生活上需要我們的關心和指導,有些話我這個當父親的不便于多講,希望你和她多交流、多溝通。”
殷玲一向高傲的頭,這一次輕輕地點了兩下。
“飯菜涼了,我去再熱一下。”譚森說著,站起身來,朝著小虹的房間喊了一句,“小虹,我把飯菜再熱一熱,你一會也過來再吃一些。”
小虹端著空飯碗,拿著喝光了的可口可樂空易拉罐,從自己的房間里走出來,悻悻地說︰“你們吃吧,我已經吃飽了,唉,這頓飯只可口,不可樂!”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最近一段時間,汪泉晚上不僅不再到外邊打撲克,連到辦公室看報紙的時間也沒有了。
他每天下午下了班,從吃過晚飯到上床休息,接五個六個電話是很正常的事。按說,他接的電話數量也不是很多,但是,接電話的“質量”非常高,電話都是退休老干部們打來的,而且內容都差不多,都是問他︰“項目批下來了沒有?”“房子什麼時候開始建?”“每套房子的面積是多少?”“多少錢一平方米,什麼時候開始交費?”------汪泉有時候接一個電話能講半個小時,他也不著急,煙灰缸和茶水杯子往茶幾上一放,身體往沙發上一靠,邊抽邊喝邊說,聲音抑揚頓挫,表情豐富多彩。
“喂,那位?噢,你是老王吧,對,對,我也是老汪吧,不過我是水里的王八,你是旱地的王八。你問我們小區的住房是建塔樓還是建板樓?當然是建板樓了。對了,塔樓品質不好,住著別扭,分配的時候也容易產生矛盾。我有個老鄉,他們單位建設的經濟適用住房就是塔樓,結果分房子的時候,白天全天向陽、房子布局南北走向的都分給了領導,白天半天向陽、房子布局東西走向的都分給了群眾。後來有的群眾就講怪話,說他們單位的人住房子,群眾是‘東西’,領導不是‘東西’。”
剛把一個電話講完,喝了兩口茶水,電話鈴聲又響了起來,汪泉不緊不慢地抄起電話︰“唉喲老關,這麼長時間沒見,我還以為你到八寶山出差去了呢!你問房子什麼時候開始建,情況是這樣的------”
嘴巴上焚燒了兩支香煙,喉嚨里澆灌了一杯茶水,羅羅嗦嗦四十分鐘,汪泉的電話總算是打完了。汪月英在一旁對他說︰“我看你現在是打電話上了癮,將來房子建成了,沒有人再給你打電話,我看你的日子怎麼過?”
汪泉得意洋洋地說︰“這次建設的住宅小區里面,按計劃要建一個老干部活動中心,到時候老戰友們在一起,說話聊天打撲克,我還能怕沒有事干。”
念軍一听到汪泉打電話,就鑽進和爺爺一起住的房間里,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你爸爸不是退休了嗎,工作怎麼還這麼忙,天天接不完的電話?”爺爺問。
“吃飽了撐的!”孫子回答。
爺爺弄明白了兒子是在忙什麼事情之後,對孫子說︰“你爸爸這是在為大伙辦好事,他從小就心眼好,喜歡幫助別人,將來就像我上次給你講故事時候說的,好心必有好報。”
“他還能有什麼好報,一輩子也沒有混個一官半職,干到退休還是個政工干事,害得我到現在也沒個正經工作,天天去給人家打工。”
“話不能那樣講,一家人平平安安,每個人身強體壯,就是積了德。”
“爺爺,您的生活標準也太低了吧!”
“你還小,有些事情不大懂,還想听爺爺講的故事嗎?”
“當然想!”
“好,那你就听著。”
老人家開始講︰
在一個山坳里有幾戶人家,其中一戶人家姓丁,老丁家的獨生兒子叫石頭。
石頭家里很窮,破舊的院子沒有圍牆,在僅有的兩間土壞房里,透過屋頂的窟窿,白天能夠看到太陽,晚上可以瞧見月亮。屋子里用三塊石頭支著一口破鍋,連一張床都沒有,患有多種疾病的瞎眼媽媽,常年就躺臥在鋪著麥秸和破席的地鋪上。
石頭雖然只有十二三歲,但是非常懂事。他白天割草拾柴禾,幫助爹爹耕種山上的幾分薄田,晚上給媽媽捶背揉肩,陪她聊天嘮嗑。農閑的時候,他和爹爹兩個人輪流,一個在家里照顧媽媽,一個外出去討飯。
這一天,爹爹在山上砍了一小捆柴,讓石頭背到集市上去賣幾個錢,買些燈油和鹽巴。
石頭到集市上賣完了柴,買了一小包鹽,又買一小瓶燈油。他在一個燒餅爐子跟前猶豫了好一會,才下決心用剩余的錢買了一個熱燒餅,並找別人要了一張草紙包好,小心翼翼地放到籃子里,然後連忙往家里趕。
在家里天天吃糠菜團子、喝南瓜湯,有時吃點討來的剩菜剩飯,總覺得肚子里邊像火燒,嘴巴里邊流酸水。聞到燒餅的香味,石頭真想掰一小塊嘗一嘗,可是,想到平時連咸菜都舍不得吃的媽媽,身體是那樣的虛弱,他咽了一下口水,只是把臉湊近籃子,深深地抽了兩下鼻孔。
遠處一聲悶雷響過,團團烏雲被狂風驅趕著,從山那邊壓過來。石頭怕冷風吹涼了燒餅,脫下自己身上的破布衫,把燒餅裹了起來,然後光著脊梁,提著籃子,趕緊往家里跑。
只有一小會的功夫,銅錢大的雨點就從空中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石頭怕雨水淋濕了燒餅,看到路邊西瓜地里有個茅草庵,就抱著籃子躲了進去。
西瓜地里的西瓜已經拔了秧,還沒有來得及拆除的茅草庵子還算完好,那是看瓜人原來歇息的地方,茅草庵子里的地面上還攤著一把松軟的麥秸,石頭坐在上邊,冰涼的身體才覺得有了一點點的曖意。
忽然,石頭听見外邊傳來一陣亂糟糟的腳步聲,他剛想站起身來看個究竟,兩個年輕人就裹著一團冷風沖了進來。
猛的看見石頭,進來的兩個人都嚇了一大跳。
“哈哈,原來是小叫化子!”一個人放下手中提著的東西,盯著石頭喊。
“這小子倒是挺會找地方。”另一個人用手指刮著臉上的雨水,附和著說。
石頭認識這兩個人,他們是鄰村的兩兄弟,高個子叫大刁,小個子叫二刁。兄弟兩個在附近幾個村子里是有名的賴皮,撬門鎖,翻牆頭,偷雞摸狗,打架斗毆,什麼壞事都干得出來,人們背地里都叫他們“大孬”、“二孬”。
大刁和二刁平時橫行鄉里,逢集欺行霸市。他們今天在集市上又強行收取了不少場地費和保護費,還搶了一個老婆婆的一只雞。兩個人進了茅草庵,旁若無人地把衣服口袋里的錢掏出來,邊分邊吵,像是兩只餓狼在爭搶一塊骨頭。石頭畏縮在一旁,懷里緊緊地抱著籃子,膽怯地看著他們。
茅草庵外邊的雨越下越大,雷越打越響。
兩兄弟分完了錢,二刁探探頭,看到外邊雷雨交加,天昏地暗,擔心地對大刁說︰“哥,我覺得這雷怎麼總是在我們頭上響啊!”
還沒等大刁回答,二刁就驚恐地大聲喊叫起來︰“哥,你快看,天上有一條龍!”
“放臭屁!”大刁罵了二刁一句,漫不經心地探著身子朝草庵外邊看了一眼,這一看不要緊,把大刁嚇得魂飛天外。
原來,厚厚的雲層里有一條他在畫上才見到過的巨龍,它呼風喚雨,挾著雷,裹著電,在天上扭動著巨大的身軀。
大刁和二刁慌亂地一起跪在茅草庵門口,搗蒜一樣朝天上磕著響頭,大刁一邊磕頭,嘴里還一邊念叼︰“老天爺,你千萬可別讓龍抓我們呀,我們都是好人啊!”
石頭瞅著大刁二刁兩兄弟,嚇得在茅草庵的一角縮成了一團,不敢往外看一眼。
那條巨龍在雲層中上下翻滾,好像很著急的樣子,一會兒,尾巴一甩,不見了蹤影。
大刁和二刁急忙收拾東西,準備著冒雨往家跑。這時候天上又是轟隆隆一陣雷聲,大刁探頭往外一看,唉喲,我的媽呀!那條巨龍又回來了,直奔茅草庵而來。
大刁拉著二刁又趕緊跪下來磕頭。
那條龍在茅草庵上空扭動轉圈,忽然,“啪”的一聲,從天空掉下來一樣東西,摔落在茅草庵門口,二刁哆哆嗦嗦地撿起那個東西一看,原來是一顆大鐵釘。大刁從二刁手里把大鐵釘子奪過去,看了看,楞了一下,高聲喊叫起來︰“我明白了,這條龍是要抓姓丁的,小叫化子姓丁!”他回過頭來,一把提起石頭的瘦小身子,就像一只餓鷹抓住了一只小雞。他把石頭一邊往茅草庵外邊推,一邊喊︰“小叫化子別連累我們,龍是要抓你,你趕快滾出去。”
石頭一只手提著籃子,一只手死死地抓住支撐茅草庵的木柱子,拼命地喊︰“我不出去,我不想死,我還要回家里照顧媽媽!”
二刁使勁掰開石頭的手,與大刁一起,用力把石頭推到了茅草庵外邊,石頭跌倒在地上,滿身泥巴,手里的籃子被摔出去老遠。
石頭在泥水里爬著去撿籃子、找燒餅,這時,一道耀眼的電光閃過,只听“ 嚓”一聲,一個驚雷在身後炸響。石頭大吃一驚,回頭一看,茅草庵已經成了一團火球,在燃燒著的茅草中,支楞著一支已經被烤得焦糊的胳膊。
烏雲遮天,雷雨還沒有到來的時候,石頭的爸爸就身上披著一條破床單,腋下夾著麻袋片,到石頭趕集的路上去接兒子了。石頭的爸爸剛走,傾盆大雨就澆了下來。石頭的媽媽听見外邊的雨越下越大,雷越打越響,身上的破被子也被屋頂的漏雨淋濕了,她非常害怕,摸索著爬到屋子門口,大聲地呼喊著石頭的名字。西瓜地上空的驚雷炸響的時候,石頭的媽媽嚇得打了一個激凌,這個激凌一打不當緊,她的眼楮竟然能看見東西了。
“故事講完了?孫子問。
“講完了!”爺爺答。
“爺爺,您講這個故事是在宣揚因果報應,現實生活中並不是那麼回事。”
“怎麼不是那麼回事?惡有惡報、善有善報的事情,我在鄉下見得多了!”
“爺爺,您在鄉下生活的時間長了,城里的有些事不大懂。”
“我怎麼不懂,城里和鄉下一樣,人心都是肉長的。”
“鄉下人的心是不是肉長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城里有些人的心是鐵鑄的。”
爺孫兩個今天晚上有點話不投機,又說了一會話,便各自上床睡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綜合部與信實公司關于土地價格的談判,安排在綜合部的會議室里進行。
任復興讓小尚與自己在綜合部辦公樓前迎接信實公司的人,讓籌建辦的其他幾個人都在會議室里等候。
譚森看到汪泉進了會議室,沒話找話說,問他︰“你的眼楮怎麼紅紅的,是不是昨天晚上踫到了不順心的事,哭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汪泉點燃香煙,猛吸了一口,咳了兩聲說︰“我昨天晚上沒有哭,傷心的事倒是踫到了一件。住在我樓上的年輕夫妻上演了一年多來最精彩、最經典的一幕鬧劇,兩個人從下午吹下班號到夜里十二點多鐘,一刻都沒有消停,男的慷慨激昂,像某些領導在大會上講空話;女的哭哭啼啼,如有些歌星在舞台上哼歌曲。開始兩個人邊罵邊吵,後來就由文攻變成了武斗,並且伴有砸家具、摔玻璃的不動听音樂。周圍有的鄰居氣得開始敲暖氣管,我也忍不住了,就穿好衣服,上樓勸架。我上了樓,看到小夫妻住的房間開著門,已經有人里邊勸說他們,我看到夫妻倆尖刻的諷刺、惡毒的咒罵,加上欲置對方于死地的肢體語言,覺得他們的愛情之路已經走到了盡頭。後來到了夜晚快一點半鐘的時候,兩口子總算安靜了下來。我下樓回到家里,一晚上邊作惡夢邊睡了不到三個小時。今天早上我起了床,吃過早飯出門準備上班,剛走到樓道里,你猜怎麼著——”
汪泉說到這里賣了個關子。
“听到小兩口雙雙自縊身亡的消息------”譚森猜測說。
“你胡說什麼呀!”汪泉抽了一口煙說,“人家小兩口說說笑笑地正走在一起也準備下樓呢,你說我昨天晚上何必自作多情,勸哪門子架呀!現在的年輕人呀,唉,螃蟹寫在沙灘上的文章,真是讓你看不懂!”
“你看不懂的事還多著呢!我過去給你講過的觀點你現在應該認同了吧,買房子不僅要看自然環境,還要人文環境,要看左鄰右舍。”
“你這話我現在算是信了,如果心里整天不痛快,住那麼大的房子有什麼好處。我剛當兵的時候,在工地上開始連帳篷都住不上,天當被,地當床,月亮點燈想親娘,大伙睡在一起也很痛快。”
譚森給汪泉開玩笑說︰“‘別人是不是想親娘我不知道,但是知道你是想孩子他娘。‘天當被,地當床。’這句話以後不能再隨便說了,按這句話的意思解釋,人世間所有的人,不論男女,都躺在了一個被窩里。”
旁邊的幾個人都笑了,汪泉指著譚森說︰“譚參謀這個人外表看著老實,其實心里不想好事,按照你的意思,為了達到男女都躺在一個被窩里的目的,咱們的房子就別建了。”
幾個人正在說著笑話,就听見走廊里傳來任復興說話的聲音。
汪泉、譚森等人連忙正襟危坐,不再說笑。
任復興把郝金山一行帶進了會議室,郝金山的助手依然是趙副總經理和姓郝的財務總監。
郝金山與等候他們的人熱情地一一握手,他與汪泉握手時,兩人相視一笑,讓汪泉感到了幾分親切。趙副總經理臉上還是凍結著不變的表情,與別人握手時非常機械,像是應付差事。財務總監與人握手時滿臉堆笑,謙卑地點頭哈腰,讓人聯想到他是個深諳“和氣生財”道理的好管家。
會議桌又成了楚河漢界。郝金山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材料遞給對面的任復興說︰“我們共同起草上報的‘合作意向書’市里已經批了,昨天我派人從‘危改辦’取了回來。”
“‘危改辦’是個什麼單位?”譚森問。
“‘危改辦’就是危險分子改造辦公室。”汪泉開玩笑說。
郝金山解釋︰“‘危改辦’就是危房改造辦公室,我們的合作項目的上報審批工作由他們歸口辦理。”
雙方開始進行實質性問題的談判。郝金山的發言很簡單,他說新尚坡這個項目從申請立項,到居民搬遷,再到實現“三通一平”,加上下一步準備做到“七通一平”,把各種管網引到小區的建築紅線以內,具備住宅施工所需要的條件,成本加上適當的利潤,已經開支和計劃開支的經費,一共需要十五個億。
任復興對郝金山的話沒有感到吃驚,十五個億的要價與籌建辦的預測基本一致。他心里似乎有了底數,慢悠悠地說︰“根據市場調查和現場踏勘,並且經過專業人員測算,我覺得把新尚坡這個地塊‘做熟’,最多只需要五個億多一點的經費。當然,我們更多地是考慮這個塊地現在的價值,也考慮到你們應該得到的利潤,綜合各方面的因素考慮,我方可以出到十個億。”
“這不是在自由市場買菜,可以把對方的要價攔腰砍一刀。”郝金山笑著對任復興說,“我們的財務總監在這里,十五個億的計算結果是有依據的,我們與其他單位的合作項目也都是這樣計算的。如果部隊一方確有困難,我們可以特事特辦,適當照顧,把要價壓低到十四個億,即使是這個數字,我們也要回去以後在董事會研究過了才能確定。”
“感謝郝總退讓了一步,不過十四個億應該說還有很大的壓縮空間,希望信實公司按照開發商在經濟適用房項目上利潤不超過百分之三的規定,確定更為合理的土地開發價格。”任復興表現出很大的耐性,說話依然不緊不慢。
譚森補充說︰“我們知道,不管哪個公司與我們合作,都是要賺錢的,只是希望信實公司考慮軍隊退休干部的實際困難和承受能力,少賺一些。”
譚森講話的時候,郝金山分別與趙副總和郝總監在筆記本上用文字交換了一下意見。譚森講完了自己的意見,郝金山說︰“關于百分之三利潤的問題,這是個良心賬,我們會捧著自己的良心去執行有關的規定。軍隊退休干部有實際困難,我非常同情,但解決退休干部困難是國家的責任,不是信實公司的義務。你們身後有幾百個干部要住房,我們身後也有幾百個員工要吃飯,我現在是要當一個為下屬考慮的私企老總,而不是要當一個讓人尊敬的擁軍模範。”
郝金山講完,歉意地朝對方的幾個人點點頭,又接著說了一聲“對不起!”
汪泉是部隊一方最為難受的一個人,在確認了與郝金山的老戰友關系之後,他覺得自己在這種場合,說多了不好,說少了也不好,最好保持沉默,但保持沉默不符合他的性格,他坐在座位上覺得渾身不舒服,只有一支接一支地抽煙。
任復興听了郝金山的話,笑笑說︰“我很欣賞郝總的直率,部隊退休干部現在購買經濟適用住房確實有很多難處,我們不會把自己的困難轉嫁到企業身上,也不會再向國家伸手,而是要依靠自己的努力去克服經費上的困難。開發土地的價格問題,既然郝總說到這個程度,我建議今天咱們先談到這里,雙方都回去研究一下,我們做做加法,你們做做減法,都爭取向雙方都能夠接受的那個數字逐步靠近。”
郝金山開玩笑說︰“現在的軍人和以前大不一樣了,有了經濟頭腦,多了商品意識,不像老汪我們當兵的那個時候,就知道傻干活。”
任復興也開玩笑說︰“現在的商人比過去也更精明了,說是‘滴血’甩賣,可是人人紅光滿面;說是‘跳樓’降價,但是個個五肢健全。”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起來,每個人表示不同情感的笑聲混合在一起,在會議室里回蕩。
此後的時間就是東拉西扯,閑話連篇,郝金山說經商的人事業上壓力非常大,任復興說從政的人生活上很清貧。最後兩個人一致認同的結論是,從政的人是撐不死餓不著,經商的人是饑一頓飽一頓,當然,當官的貪污受賄和經商的謀取暴利要另當別論。
眼看著時間不早,郝金山等人站起身來要走,任復興誠懇地對郝金山說,機關招待所已經準備了飯菜,請他們吃過飯以後再回去,郝金山執意不肯。這時汪泉在一邊說話了︰“既然要與部隊合作,老郝就應該和其他兩位老板一起體驗一下現在的部隊生活。”
郝金山笑著說︰“用不著體驗我就知道,部隊現在的生活水平,肯定比我們那時候每天幾毛錢的伙食費、總是吃窩窩頭老咸菜的時候要高得多。”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太陽完成一天的行程,沉入西山歇息去了。
夜色逐漸四合,黑色帷幕的後邊,無數個浪漫的故事都開始上演了。
初夏的夜風夾帶著鮮花的香氣從對面吹過來,掀起了郝小彌的裙裾,也弄亂了汪念軍的頭發,小彌的身體緊貼著念軍的身體,兩個人緩緩地在馬路上行走著,一盞盞路燈將他們的身影拉長了又縮短,縮短了又拉長。小彌被風吹起的秀發繚繞在念軍的脖頸上,使他感到皮膚上和心里邊都癢癢的。
“你一直都沒有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我的手機號碼的?”小彌柔聲地問念軍。
“那一天在海鮮城吃飯,我說你的手機很精致,就拿過去看了看,趁你不注意的時候,我用你的手機撥了一下我們家里的電話,然後按了‘刪除’健,我家里的座機電話也有‘來電顯示’功能,我回到家里以後,就知道並記住了你的手機號碼。”
小彌用粉拳捶了一下念軍的胳膊,嗲聲說︰“你真------真聰明!”
念軍自信地說︰“我有一個觀點,在學校學習好的人,在其他方面智商就低,而在學校學習差的人,在其他方面就比較聰明。你注意到沒有,上學上到本科、念完碩士、讀到博士的人,一般只能當個機關干部或者是企業的技術人員,一個月拿幾千塊錢的死工資。而高考落榜的人,不少則成了日進斗金的企業家和其他方面的成功人士。”
小彌笑著說︰“你這是典型的讀書無用論,如果你的觀點成立,我以後說不定也會發大財,因為我連高中都沒有考上。”
“听說你小時候也吃了不少的苦?”念軍停下腳步,關切地問小彌。
小彌垂下眼簾,低聲說︰“是的,我爸爸從部隊轉業回到老家以後不久,就開始去外邊闖蕩,後來我媽媽把我甩給了奶奶,也出去幫爸爸的忙。我在農村經常吃不飽、穿不暖,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是在外邊遭到了其他小孩子的欺負,無人撐腰、沒人安慰,受了委屈無處訴說。奶奶年紀大了,只能在生活上照顧我一下,學習上一點也幫不了我的忙,有時候她到學校去開家長會,根本听不明白老師講了些什麼,老師布置的事情她回家來也給我說不清楚,所以我經常在學校里挨批評,老師越批評我,我越害怕上學,學習當然也不會好。在農村好不容易混到初中畢業,爸爸媽媽把我接到了城里,他們曾經花錢給我找了一所高中,讓我繼續學習。因為農村的教學質量比較差,我到了城里的學校學習根本跟不上,坐在課堂里如同听天書,後來只有休學待在家里。是爸爸媽媽只顧著自己賺錢,耽誤了我的一生,我狠死了他們,也狠死了他們賺的那些錢。我在農村跟著奶奶生活的時候,街坊鄰居都叫我‘舍妞’,意思說我是被爸爸媽媽舍棄的女孩子。”
念軍同情地說︰“你說的情景我能夠想像得到,我小時候在農村的生活也很苦,听我媽媽講,我剛生下來的時候只有四斤多一點。身上沒有多少肉,煮熟了剔一剔都不夠做一個肉夾饃,小腦袋比一個成年人的拳頭大不了多少,兩個屁股蛋子尖得像改錐,能擰螺絲釘。”
“你可真會形容。”小彌悲淒的臉上蕩起春風,“咯咯”地笑了起來,她接著給念軍講述了自己的經歷,“我被爸爸媽媽接進城里以後,他們給我改名叫‘小彌’,意思是說要彌補過去虧欠我的一切。所以,現在我有什麼要求,他們都會盡量滿足,打個比方,我要是說想要月亮,如果能夠找到一架足夠高的梯子,他們就會爬到天上為我去摘。我也知道,他們現在只能在經濟上、物資上彌補我,卻無法彌補給我一個快樂、幸福的童年。我現在所能做的,就是拼命地花他們的錢,我要把他們賺的錢都花光,不,給他們每個人還留下兩塊錢,讓他們去買毛巾、擦眼淚。”
“他們沒有了錢,你的生活來源不是也沒有了嗎?”
“我最近瞞著爸爸媽媽,悄悄地報了一個美容學習班,將來要自食其力。”
念軍嘆了一口氣說︰“各人有各人的經歷,各人也有各人的想法,我認為一個人沒有父母的約束應該是幸福的,我爸爸在我面前比警察對付小偷都嚴厲,比城管對付攤販都無情。打腫臉充胖子的事情我只是听別人說過,打腫屁股充胖子的事卻經常在我身上發生。我的屁股好像專門是為爸爸的巴掌而生長的,他有時打得我在學校里看見板凳就害怕去坐。有時候我突發奇想,我爸爸天天用手煽我,沒有練成鐵砂掌,他要是天天用腳踢我,說不定就成了足球明星。我爸爸總是看我不順眼,我講什麼他都不信,說我是瘦驢拉硬屎,小人說大話;我干什麼他都不放心,說我是志氣比脾氣小,口氣比力氣大。無照攤販的天敵是城管人員,違章司機的天敵是交通警察,我的天敵就是爸爸。爸爸的行為造成我的自信心極度不足,自卑感嚴重過剩。結果在初中升高中的考試中,我以幾門面功課加在一起一百四十六分的‘突出成績’,名列全班倒數第一。我也狠我的爸爸,不過我不會花他的錢,他沒有多少錢可以花,我最近找朋友借了幾千塊錢,也報名參加了一個計算機維修學習班,將來我要賺很多很多的錢,讓他看看我是不是一個沒有出息的壞孩子!”
“我們要一起想法子與不通情理和薄情寡義的父母斗爭到底!”
“我與你的情況還不完全一樣,按說父母有時候也是為我們好,比如我爸爸,你可以把他對我的態度和行為理解為‘狠鐵不成鋼’,只是他的方法不對頭,做法太惡劣。他總想把我培養成為‘偉大的共產主義戰士’,我就不吃他那一套,所以連共青團都沒有申請加入。有時我也想,總是與父母對著干也不是個好辦法,大腿與胳膊扭勁,是胳膊吃虧,胳膊與大腿扭勁,還是胳膊吃虧,再說了,天天在家里樹立個對立面,抬頭見,低頭也見,自己心里也不痛快。”
“我沒有和爸爸媽媽住在一起,就是不喜歡天天看到他們,特別是媽媽,她那張棺材板一樣的面孔,我一看見就惡心,她那張不停地制造噪音的烏鴉嘴,對我的耳朵是一種無情地摧殘。我的爸爸媽媽給奶奶買了一套房子,還請了一個保姆照顧她,我平時就和奶奶住在一起。爸爸媽媽大約個把月左右的時間就接我過去與他們在一起住一兩天,我去之前他們會買許多好吃好喝的東西裝滿冰箱,我過去以後,就是努力把他們冰箱里的食品、飲料都變成有機肥料,爾後再回到奶奶那邊去。”
“你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天天和奶奶、保姆一起生活,共同語言不多,不會感到寂寞嗎?”
“不會的,我已經習慣了和奶奶在一起生活,再說我們還養了一條京巴狗和一只波斯貓呢!哎,你也喜歡小動物嗎?”
“當然喜歡!像小雞、小鴨、小豬、小羊等等,清炖的、紅燒的,我都喜歡,而且是炖得越爛、燒得越香越好。”
“唉呀,你真壞!”小彌又開始用拳頭給念軍“撓癢癢”。
兩個人邊說邊走,路燈越來越暗,行人越來越少,殘缺的月亮掛在黛色的天幕上,像是被人咬了一口的白面餅子。一路上,念軍對小彌說了很多香噴噴、甜蜜蜜的話,每一個字都像在油鍋里炸過,在糖罐里漬過。
一陣涼風吹來,小彌打了個寒顫,對念軍說︰“咱們去喝杯熱咖啡吧,我知道不遠處有一個環境幽靜的咖啡館。”
“好,附近有個公交車站,咱們坐車過去!”念軍附和著她說。
“不,我們打的過去!”
咖啡館里昏暗的燈光讓每個人的身上都多了幾分神秘的色彩,兩個年輕人面對面的坐著,小彌兩只糖球一樣眼楮里放射出甜絲絲的光芒,望得念軍的心里像是打翻了蜜罐子,甜得發膩。小彌長得不算漂亮,豐富的營養和高檔化妝品滋補的皮膚細嫩白皙,就如同景德鎮瓷器,她一笑,香腮上還會出現一對迷人的酒窩,酒窩雖淺,但里邊的柔情蜜意好比是濃度極高的美酒,足以把鐘情她的男人醉倒。念軍用熱切的目光將小彌臉上的每個部位都親吻了不止一遍,把杯子里的苦咖啡都喝出了甜味道來。
“上次一起吃飯時,我好像听說你爸爸的單位與我爸爸的公司正在合作開發土地,準備建設部隊退休老干部的經濟適用住房?”小彌用小勺子攪著杯子里的咖啡問念軍。
“是有這麼回事。”念軍呷了一口咖啡說,“听我爸爸打電話時給別人說,好像土地價格還沒有談妥,可能是你爸爸的公司要價太高。”
小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兩個人喝過咖啡,小彌邀請念軍到她和奶奶住的地方去看一看,念軍打了個哈欠說︰“今天有點困,改天再去吧。今天早上我媽媽八點多就用拖鞋反過來打被子,打得我直叫喊。”
“你媽媽打被子,你叫喊什麼?”小彌奇怪地問。
“廢話,我在被子里睡覺,她打被子我當然要叫喊了。”
小彌“咯咯”地笑著說︰“你睡懶覺就應該打,而且應該把被子掀開了打。”
“我星期天睡懶覺,媽媽一般都不管,今天是爺爺想吃烤白薯,媽媽非要讓我跑著去給他買。”
“老人家想吃什麼東西,一定要盡量滿足他們。我奶奶要是想吃啥,只要城里有賣的,我都會跑著去買。”
“你是個孝順孫女,我向你學習,向你致敬!”念軍笑嘻嘻地說。
結完賬,出了門,兩個年輕人輕輕地擁抱了一下,依依不舍地分開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譚小虹最近真是忙得焦頭爛額,既要忙著四處投簡歷、找工作,又要經常去醫院看望生病的媽媽,剛剛談了不長時間的男朋友還有些誤解,以為她這幾天是在有意地疏遠他。這一天晚上,她從學校匆匆忙忙地趕回到居住的部隊大院時,已是萬家燈火初上,路上車少人稀。
譚森正在往保溫桶里盛烏雞湯,看見小虹回到家里來,連忙對女兒說︰“我給你留的飯菜在餐桌上用盤子扣著呢,還沒有涼,你趕快隨便吃一點,咱們一會兒一起到醫院去看你媽媽。”
“飯菜先放著,我從醫院回來以後熱一熱再吃吧。”
“怎麼能餓著肚子去醫院呢,你趕快吃吧,我等著你!”
小虹風卷殘雲,幾分鐘就吃完了一碗飯,食而不知其味。
綜合部營區大院踞離醫院很近,步行只有十幾分鐘的路程,在路燈的映照下,人行道上樹影婆娑,行人稀疏,父女兩個人默默地走著,心里都像墜著一塊鉛,沉甸甸的。
殷玲最近一直感到肚子里發脹難受,主要是覺得肝部不適,前天到醫院做了一下檢查,醫生看過了化驗單以後,當即就給她開了住院單。醫生對陪同殷玲看病的譚森說,據初步診斷,殷玲患的是肝硬化,但並不是很嚴重,在醫院治療一段時間以後就可以回家里慢慢休養了。
“您是不是下午沒有上班給媽媽炖的烏雞湯?”小虹看到爸爸情緒不好,沒話找話說。
“不是,我中午把烏雞湯炖好以後,接著就去上班了,下午下了班又熱了熱。”
“媽媽的病很重嗎?”小虹擔心地又問。
“醫生說不算很重,你不用擔心!”譚森安慰女兒。
“我曾經在報紙上看到過母親割肝救兒子的報道,如果母親的肝病嚴重,需要別人割肝才能救治的話,就把我的肝割一半給媽媽。”
“問題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嚴重,假如真的到了那一步,割我的肝也不能割你的肝,你還年輕,以後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不,割我的,母親給了我整個身體,我割給她一半肝髒給她還不應該嗎!”小虹說著,有點急了。
譚森寬慰地笑了,對小虹說︰“好像你媽媽真的是病得很嚴重似的,醫生說了,她在醫院治療一段時間以後,就可以慢慢地在家里休養復員了。”
“媽媽的身體一直很好,怎麼會突然得了肝硬化呢?”
“你媽媽在學校當老師的時候曾經得過急性肝炎,那時候主要是營養不良,工作勞累,不過後來很快就治好了。她這一次得病,我覺得可能有兩個方面的原因,一是她有時候心事太重,想得太多,特別是最近因為雜志社發生廣告官司的事,心里一直不痛快,雖然這件事情後來經過法院調解,你媽媽只是賠償給原告一些錢,但是她對自己單位的主要領導和有些同事不再信任,特別是對有些對她落井下石的人耿耿于懷,心里有氣,這就是人們所說的‘氣傷肝’;二是自從你媽媽自從當了雜志社的副主編以後,應酬多,喝酒勤,對身體、主要是對肝髒,有比較大的損害,這又是人們常說的‘酒傷肝’。”
“媽媽的病需要很長的時間治療和恢復嗎?”小虹又不安地又問譚森。
“是要有一個比較長時間的治療和康復過程,治療是一方面,還有更重要的一方面,就是養,肝病病人一是要保持良好的情緒,二是營養要跟得上。”
“我們給媽媽多準備一些好吃的,另外,我以後也不再給她睹氣了,多逗她開心。”
“我早就知道你是個孝順女兒!”譚森夸獎小虹。
殷玲的同屋病友是個皮膚蠟黃、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她看到譚森和小虹進屋,與他們打了個招呼,說是去病員休息室看一會電視,就知趣地出去了。
穿著病號服的殷玲由于听醫生說自己的病沒有最後確診,思想上還有些壓力,吃不下飯,休息也不好,顯得有些憔悴。
小虹盛了一碗烏雞湯端給殷玲說︰“媽媽快點趁熱喝吧,這是爸爸中午沒有休息給您炖的。”
殷玲低頭喝著雞湯,譚森對她說︰“這個醫院的醫療條件和生活條件都不錯,你安心在這里住一段時間,等基本上痊愈了以後,再回到家里去慢慢休養。”
小虹看見殷玲精神萎靡,有意逗媽媽樂,在一邊說︰“我們學校附屬醫院的條件非常不好,冬天暖氣不熱,院長說天冷了醫院只能收治發高燒的病人,這樣大家才不會感覺到寒冷;夏天空調不涼,院長又說天熱了醫務人員對病人都要板著冰冷的面孔,這樣大家才不會感到炎熱。”
譚森笑著對小虹說︰“你媽媽遺傳給你的文學細胞太多了,你隨時都可以編一個故事出來逗我們發笑。”
殷玲喝了一碗烏雞湯,放下碗,不肯再喝,精神狀態也似乎是好了一些。她告訴譚森,她們雜志社的主編下午來醫院看過她了,主編假情假意的舉動,不冷不熱的話語,使她氣憤不已。她的同事知道她與主編矛盾較深,只有一個關系較好的女編輯到醫院來了一下,其他的人都沒有露面。
小虹在一旁故作孩子氣,問殷玲︰“媽媽您說,過去當官的騎馬,拍馬屁的人多,現在當官的都坐小汽車了,拍馬屁的人怎麼還這麼多?”
殷玲喝過雞湯,自己感覺到身上舒服了一些,她听了小虹的話,忍不住笑了,用手指指譚森,回答女兒的話︰“問你爸爸,讓他用哲學的觀點分析一下。”
譚森還沒有說什麼話,小虹的手機響了。
“不行,今天晚上沒有時間,我正在醫院里陪著媽媽。”她給對方講。
“這里不用你陪了,你快去忙你的事吧!”譚森在一邊催促小虹。
小虹低頭對著手機悄悄說了幾句話,爾後看看媽媽,又看看爸爸,紅著臉說了一聲“對不起”,才不情願地走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看到女兒出了病房,譚森才告訴殷玲,小虹剛剛交了一個男朋友,是高她一屆的大學同學,現在是市發改委的副主任科員。
殷玲愧疚地對譚森說︰“我以前對孩子的事情過問的太少了,這幾天我想了很多,也不斷地在反省自己,許多追逐名利的人往往為名利所害,我也是這樣。剛才有小虹在這里,有些話我沒有敢多講,對面病房里的一個中年男子昨天晚上死掉了,他是肝硬化晚期。我過去只知道肝癌會死人,不知道肝硬化也能致人死地。听病友們講,這個男人一生經歷過很多波折,生活很苦,但他生性樂觀,與病友們的關系都相處得非常好。他從住進醫院到離開人世,受盡了病痛折磨,但是從沒有哭過、喊過一聲,還總是盡自己的力量安慰別人、幫助別人。他的遺體被推走的時候,不少病友念叨著他的名字,哭成了一片。”
譚森默默地說︰“這種人靈魂不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靈魂,而人的身體是靈魂的安息之所,健康的身體是靈魂的大廈,不健康的身體是靈魂的草屋,每個人都要爭取有一個健康的身體,給靈魂營造一個良好的居所。”
“你是在勸說我去追求靈魂的大廈,而不要滿足于棲身的草屋!”殷玲望著譚森,面皮紅紅地說。
譚森未置可否地看著殷玲,從夫妻倆相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們心里的默契。
“有人說得好,一個人攥緊拳頭而來,攤開雙手而去,在自己的哭聲中開始,在別人的哭聲中結束,生命其實很短暫。把有限的生命用在爭權奪利、追求錢財上很不值得,位高權重的人不等于就是道德高尚,錢多財廣的人不一定就會生活幸福。通過這次住院,我還有一點很深的感受,就是很多人都清楚自己一生應當得到什麼同,卻很少有人懂得自己應當丟掉什麼。我從醫院出去之後,準備辭去副主編的職務,今後一邊養病,一邊為你和小虹在家里做些服務保障性的工作,有時間了再寫點東西。”
殷玲說這些話時,一副大徹大悟的樣子。
“你能夠想到這些我非常高興,一個人,只有看淡世事滄桑,才能心中安然無恙。欲望像是人們口袋里的硬幣,裝得越多,負擔越重,在生活的道路上,懂得輕裝前進的人,才能夠走得更遠。其實,在很多問題上,咱們倆有共同的思想基礎,只是近年來交心少,有人說過,夫妻恩愛,不僅僅是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共同欣賞,更多的是四目共同注視著一個方向,互相理解,心有靈犀,一起規劃美好的未來。”
譚林推心置腹的話,說得殷玲直點頭。
譚森看到妻子在認真听自己說話,接著講︰“我贊同剛才你說的想法,等你的病情基本好轉了以後,先回單位把有些事情處理一下,我們再安共同排下一步的生活計劃。你們的主編對你有成見,我覺得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因為你太好強了,我當兵這麼多年,雖然沒有當過領導,但是也知道,在一個單位,副職只能是正職的配角。配角要演好自己的角色,就要像足球場上的運動員一樣,不能‘越位’,有時候為了突出正職的高度,你要不惜暫時低下自己高貴的頭顱,故意矮他一截。群眾作為一個團體,一般不會有錯,但是,作為個體的某些人,可以另當別論,你不能對他們也抱有成見,尊‘上’的人很多,這也可以說是一種美德;但恐‘上’甚至媚‘上’的人也不少,這些人應當受到鄙視,這也是現實生活中不可避免的現象。‘人人都會犯錯誤’這句話誰都承認,但是在現實生活中,你要把自己的直接領導排除在外,只要他還管著你,他就始終是個‘完人’,群眾很少會當面給他提意見,他也不想真正听到下屬對自己有什麼意見。有些人適應領導的這種心理,別有用心,投其所好,見了領導以後,用你曾經說過的話形容,惟恐嘴笑得不夠尺寸,只怕腰彎得不夠角度,甚至可以把領導的一個噴涕恭維成一首名曲,將領導的一個響屁吹捧成一支好歌。”
譚森的話把殷玲逗樂了,她笑著說︰“我的原話不是這樣說的,你有創造性地發展。”
“你的原話怎麼樣講的我已經記不清了,大體的意思沒有錯。”譚森說。
“不,你的話比我的話講得更深刻,我想想自己以前的有些做法其實很可笑,這里有性格方面的問題,也有思想方面的問題。我總想高人一截,喜歡踮起腳跟走路,結果站立不穩,跌了跤子。我也總想多賺點錢將來留給孩子,讓她以後的生活不要像我們過去那樣清苦,但是,從目前的情況看,孩子並不領請。”
“孩子並不是不領你的情。”譚森說,“她是有自己的主見。有些國家的孩子家長,主張孩子成人以後就讓他們自主生活,在經濟上獨立,中國的家長總想給孩子留下一筆豐厚的遺產,事實上有時候適得其反,你給孩子留下一百萬元,可能幫助他成為天才;你給孩子留下一千萬元,可能促使他成為庸才;你給孩子留下一個億,可能放縱他成為蠢才。小虹是個很聰明、很有志向的女孩子,她不會做一個在父母的卵翼下張嘴等食吃的小鳥,也不會把你為她創造的財富當成包袱背在自己的身上,更不願意像有些“坑爹”的孩子一樣,不求進取,坐享其成。”
“你說的話我絕對相信,她也曾經在我面前說過,她不想當一株攀援大樹的青藤,而要做一棵沐雨臨風的勁松,擁有屬于自己的一塊天空,我當時還以為她是在說大話。”
夫妻兩個推心置腹地談了很久,直到護士提醒譚森不要過長時間影響病人休息的時候,他才依依不舍地離開病房。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吃過早飯,任復興到了籌建辦的辦公室,看見其他的人也都到了,又是只差汪泉。“汪干事是不是又睡過頭了?”他問譚森。
“老汪早上六點鐘左右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昨天幾乎一個晚上都沒有睡著覺,頭有點暈,剛吃了幾片安眠藥,再稍微迷糊一會就到辦公室來。”譚森回答。
任復興告訴大家,他把上次與信實公司談判的情況向部首長作了匯報,部首長指示,開發土地的價格不能突破擬訂的底線,籌建辦要繼續與信實公司談下去,把價格壓下來。任復興還說,他與郝老板在電話里進行了多次交涉,郝老板昨天下午在電話中告訴他,他們的董事會研究過了,在上次雙方表示的價格基礎上,如果部隊一方增加一些,他們就可以再減少一些。
“我覺得郝老板的這個電話很奇怪,他為什麼要打電話給我們提出各做一些讓步呢?而且提出了雙方可能讓步的數量。”任復興分析說,“如果按照他們的意見,不正是我們所確定的底線嗎,難道我們的底線有人泄漏給了對方?”
其他幾個互相望望,交換了一下迷惑的眼神。譚森沉吟了一下說︰“我們這里與信實公司有特殊關系的人只有汪泉,憑與他幾十年的交住,我相信老汪不會干那種損害集體利益的事情。”
任復興連忙說︰“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想到哪里去了!”
這時汪泉推門進來了,屋子里的幾個人盡管都覺得他進來的很突然,但還是很快就調整了自己的面部表情,當然,也有人看他的眼光有些不自然。
“你不是剛吃了幾片安定嗎,這‘ ’怎麼還不安生,又這麼快跑過來干什麼?”譚森怕汪泉從別人的神態上看出來有什麼異樣,與他開玩笑說。
“我老人家天天為革命操勞,有些工作沒有落實睡不踏實呀!”汪泉並沒有發現別人現在與以往看自己的眼光有什麼異常,他點燃了一支香煙,一本正經地說,“我昨天晚上幾乎一夜未眠,先後接到兩個小姐的電話-----”
譚森看到汪泉又在賣關子,催促他說︰“你這個家伙,已經是向六十歲奔命的人了,難道又要走桃花運,快講講她們打電話找你干什麼?”
“第一個電話是我們那次參觀地方的住宅小區時,那個接待我們的售樓小姐打的,哎,對了,他怎麼會知道我家里的座機電話呢?”汪泉環視眾人。
小尚在一邊笑了︰“昨天有個女同志把電話打到辦公室,要找‘汪總’,我想我們這里只有您一個人姓汪,她找的肯定是您了,就把您家里的電話告訴了她。”
“我說呢!售樓小姐在電話中對我說,她們公司的第三期樓盤已經開始發售,問我能要幾套。我問她這一期房子每套的面積都是多大,她說有八十至一百六十平方米的幾種戶型,我說不行,面積太小。我又問她這一期的房子是不是二十四小時供應熱水,電梯是一戶一梯還是兩戶一梯。她說小區只是冬天集**暖,不集**熱水,電梯是三戶一梯,我說你們的房子品質太差,不適合我們居住,等以後建了檔次高一些的房子再給我打電話。”
屋子里的幾個人都笑了起來,譚森說︰“你小子也成了老不正經了,買不起房子就給人家明說唄,五十多歲的老頭子了,還跟人家小姑娘調情。”
汪泉說︰“我能給她說買不起嗎?你們那一天把我捧到了天上,現在我再對她說,我實際上連幾千塊錢一平方米的經濟適用房都買不起,不是把自己又摔到地下了嗎?”
譚森說︰“你要總是在‘天上’不好意思降到‘地下’來,就等著以後玉皇大帝給你解決住房問題吧!”
“我是沒事給她扯著玩呢,說不定還能從她嘴里套出來一些房地產界的內部消息出來,你說咱現在頭上沒餃,手上沒權,口袋里沒錢。既缺房子又少汽車,再不浪漫點,說說大話,裝裝大款,培養培養自尊心,活著還有什麼勁呀!”
“別的人浪漫有可能是好事,不過你還是慢一點‘浪’為好,你‘浪’快了搞不好要出生活作風問題。”
“怎麼什麼事情經過你的嘴一說就變得嚴重起來。”汪泉裝作生氣的樣子,對譚森說,“自己的老婆是沖淡的茶,開敗的花,酸了的豆腐,放臭了的蝦,給漂亮的小姑娘開開玩笑,調劑調劑精神生活,一沒有非份之想,二不做越軌之舉,還能會鬧出生活作風問題來?”
譚森用手指著汪泉說︰“怎麼樣,不打自招了吧,嫌棄自己的老婆,這就是產生生活作風問題的苗頭。”
“你說的不對,這不是對老婆嫌棄不嫌棄的問題,而是尊重事實。我剛才形容老婆的那幾句話,正是我一生中沒有出現過生活作風問題的理論根據。我那幾句話的意思你還沒有完全听明白,本人喝濃茶晚上睡不著覺,只有喝淡茶才睡得安生,所以對我來說,茶越淡越好;還有,春花秋實是一種自然現象,花只有開敗了以後才會結出堅實的果實,只想看花開,不想讓花敗,就不會有收成;再者,人吃了酸的東西能軟化血管,強身健體,有些食品只有放了醋才好吃、有營養、開胃養脾;最後,老婆的臭,好比是副食店里的‘王致和’,那是聞著臭,吃著香。因此,我剛才並沒有說老婆不好,而是說咱的老婆讓人放心,除非你進了墳墓以後她為你守陵,其他的時間她都會跟著你,你去哪她就跟到哪里,婚姻基礎牢固,有利于家庭團結和社會穩定。”
譚森說︰“你這都是從茄子地里刨出來的理論------”
任復興有些不高興,制止住譚森和汪泉說︰“你們兩個還有完沒完,咱們快說正事吧!”
“好,好,廢話少說。我下面再講講接到的第二個電話。”汪泉看見任復興皺眉頭,不好意思地說,“我接的第二個電話與我們的正事絕對有關系。”
汪泉看到任復興默許地點了頭,接著往下講︰“我晚上睡覺最怕的是剛睡著了又被別人吵醒,只要被人吵醒就很難再入睡了,前幾天------”
譚森在一旁說︰“正事一個字還沒講,又要往茄子地里拐。”
汪泉的臉皮紅了紅,接著說︰“對,對,說話不能拐彎,咱直著講。我放下售樓小姐的電話,迷迷糊糊地剛睡著,電話鈴又響了,我厭煩地拿起電話听筒,剛想發火,耳邊又響起一個小姐的聲音︰汪先生嗎,信實公司現在的攤子鋪得很大,幾個樓盤都賣得不太好,正在經營的兩塊土地開發得也不順利,你們要有意地拖拖他們,價格就有可能壓下來------我剛剛反應過來,想問問她是誰,她就把電話掛了。後來我查了一下來電顯示,按撥過來的電話號碼再撥過去,對方說他是公用電話,剛才有個小姐講完話、付了費就走了。”
“講完了?”任復興問汪泉。
“是呀,講完了!”汪泉回答。
“你們對這個問題怎麼看?”任復興問其他幾個人。
邱副處長說︰“我現在明白了信實公司為什麼主動提出來把土地價格減少一個億,同時也要求我們增加一個億的原因了,他們現在是急于把與我們合作的這個項目談成,緩解經費方面的壓力。”
譚森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望了一眼汪泉說︰“我同意邱副處長的看法,老汪提供的情況如果可信,我們要有意將下次談判的時間往後拖一拖,爭取使他們做出更大的讓步。”
任復興點點頭說︰“你們分析的都有道理,提的建議我也同意,但是,給汪干事打電話的是個什麼人,她為什麼要幫助我們呢?”
其他幾個人互相看了看,任復興感到迷惑不解的問題,也寫在他們每個人的臉上。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星期天的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車輛穿梭來往,路兩邊的樹木綠葉婆娑,枝干舞動,柔和的微風在樓房間無聲地穿行,似乎都是在慶祝夏天的到來。
雖然距離炎熱的日子尚遠,姑娘們就急切地把道德所允許尺度的吊袋裝、超短裙都穿在了身上,將男人們的視線拉得老長老長。
念軍和小彌的關系像眼下的天氣一樣,溫度不斷上升。
小彌從鄉下進城以後,很快就完成了由農村姑娘向城市小姐的蛻變,她似乎是要做到像別人說的“領導時尚新潮流”,大膽暴露的服裝可以讓所有看到她的小伙子心跳加速、血壓升高,想象力得到充分發揮。與念軍認識以前,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男人真正產生過興趣和好感,更沒有心動,只是張揚地走在大街上,用別人貪婪的眼光來喂養自己的虛榮心,農村姑娘怎麼了?農村姑娘有錢了與城里姑娘一樣會打扮!與念軍有了交往之後,她收藏起最令奶奶忌恨的那些時尚服裝,開始返樸歸真了。
念軍和小彌的家長都還不知道他們兩個人在處朋友,這里距離兩個人的家都比較遠,他們毫無顧忌地手拉著手、肩並著肩,招搖過市,一起享受著陽光的溫存。
一隊婚車從大街中央驕傲地駛過,前邊裝點著花束的是加長卡迪拉克,後邊是一長溜清一色的奔馳。
“前邊那一台叫什麼車,哪麼大、那麼長?”小彌好奇地問念軍。
“那是卡迪拉克,你要是喜歡坐大車、長車,嫁給我的時候,我可以雇十台大貨車,每台大貨車後邊都掛上兩個拖斗去你家接你。”念軍給小彌開玩笑說。
“那一次在海鮮城一起吃飯的時候,我看見你少言寡語,其實你挺懂幽默的嗎!”小彌笑著對念軍說。
“這是遺傳基因在起作用,別看我爸爸在我面前特嚴厲,眼光尖銳得像是遇見了敵人的匕首,說話凶狠得如射向對手的子彈。其實他與別人講話的時候非常風趣,從嘴里說出來的話如同一串串糖葫蘆,甜甜的,酸酸的,讓人听了非常好笑,也非常舒服。我小時候也是個樂觀向上的孩子,是爸爸的巴掌傷害了我的自尊,也改變了我的性格。”
“我的爸爸與你的爸爸相反,他與別人講話很不客氣,對我說的話卻甜得讓人發膩。”
“甜話听多了當心得糖尿病!”念軍又與小彌開玩笑說。
小彌的情緒突然低落下來,她垂下眼簾,用低沉的聲音說“其實你不知道,他的話越甜,我的心越苦。”
念軍用一支胳膊攬著小彌的腰,歉意地說︰“我不該又觸痛了你那根敏感的神經,走吧,咱們進商場里去轉轉。”
“我不想再轉了,咱們回到我和奶奶住的地方去吧!”
“方便嗎?”
“有什麼不方便的,你先與我奶奶去見個面,不過要以我在美容培訓班同學的身份與她見面。”
“你奶奶知道你在外邊學美容嗎?”
“知道了!我做的很多事情奶奶即使知道了,也不會給爸爸媽媽說。”
郝小彌和她奶奶住的是一套復式房,一樓住著她的奶奶和保姆,她住在二樓。
念軍來之前問過小彌,她奶奶最喜歡吃什麼,小彌說奶奶最喜歡吃麻婆豆腐和奶油蛋糕,因為奶奶現在的牙齒很少,這是件很遺憾的事。念軍說牙少怕什麼,大象好像是只有兩顆牙齒,照樣吃得很胖,連獅子老虎都怕它們。不過念軍跟著小彌見她奶奶的時候,手里還是提著一個大蛋糕盒子。
小彌的奶奶已經八十多歲了,長期的辛勤勞作使她的身體鍛造成了一張無弦的弓,飽經滄桑的臉上被歲月的風刀刻下了無數條艱苦生活的印記。不過,老太太眼不花,耳不聾,只是滿嘴的牙齒絕大部分都“下崗”了,只有一顆門牙在口腔里“值班”。小彌性格有些痼癖,平時很少與別人交往,朋友非常的少,總是喜歡一個人關在屋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干些什麼,這是老奶奶所不願意看到的。老太太今天看見孫女帶著個小伙子回到家里來,知道他們不是一般的關系,所以顯得非常高興,讓保姆趕快泡茶、遞煙、洗水果,一張老臉樂成了秋後霜打的菊花。
听小彌說小伙子是她在美容培訓班的同學,老太太並沒有懷疑。
“培訓班苦不苦?”老太太缺牙漏風的嘴吐字不太清楚。
“不苦,像玩游戲一樣。”念軍回答,“現在學美容可時髦了,因為人們都在追求美,像奶奶您這樣的老人家也可以去美美容,先瓖一口假牙,再做個皺紋拉平。”
老太太知道念軍是與她開玩笑,樂呵呵地說︰“我都是土掩脖兒梗的人了,還美容?老天爺讓我每天喝稀粥,我就不盼著吃干飯;老天爺讓我當老太婆,我就不想著再當大姑娘。”
“小彌可是希望您健康長壽,越活越年輕。”念軍討好老太太說。
“我這個孫女呀,是個孝順閨女,別的地方都挺好,就是花錢如流水,做一次美容就花上千塊錢,有時候氣得我,唉-----”
老太太對孫女亂花錢的現象已經沒有資格“咬牙切齒”,只是用于癟的嘴巴嘆了一口氣。
小彌不想讓念軍給奶奶講太多的話,一邊招呼念軍上樓,一邊把一直圍繞著她親熱的京巴狗抱起來,徑直往前邊走了。
二樓有三間臥室,一間是小彌的閨房,一間是小彌的活動室,還有一間算是小彌爸爸媽媽的臥室。小彌指著爸爸媽媽的房間對念軍說,爸爸媽媽只是過來看望老人的時候,在里邊稍事休息一下,他們在靠近公司的新建小區里還有一套住房,兩個人平時都是住在那里。
小彌的活動室很寬敞,這一邊像是個食品店,擺滿了吃的喝的,那一邊像是個玩具店,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布娃娃,中間放置了一台走步機。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你剛才在我奶奶面前淨說外行話,學美容其實累得很,有時候一站一整天,腿都站腫了,怎麼能像玩游戲一樣?再說了,美容店里的人要是都盯著像我奶奶這個年齡層次的人,還不都全部關門停業了。”小彌嬌嗔地瞪了念軍一眼,笑著說。
“學美容很累我確實不知道,不過,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念軍嘴里念念有詞。
“愛美之心人人有,但為了愛美去花錢的主要是年輕人,特別是年輕的姑娘,有些中老年人平時連一瓶搽臉油都舍不得買。”
念軍笑笑說“你講的也對,前幾年我買了一瓶‘大寶’冬天抹臉,就被爸爸指責為‘資產階級生活方式’。”
念軍看到小彌抱著的京巴狗很可愛,用手摸了摸它的小腦袋說︰“這條小狗長得可是真肥。”
小彌把京巴狗抱緊了,警惕地說︰“你該不是把它看成了一盤好菜吧?”
“你想到哪里去了,打狗還要看主人呢,我怎麼能會想到吃它的肉!”念軍嘴里這麼說,心里卻在想,現在貓是寵物,狗也是寵物,當豬、馬、牛、羊都成了寵物的時候,我們嘴里的肉就只有自己的舌頭了。他站起身來,看了看房間外邊的陽台,對小彌說,“你們家的這套房子真漂亮,有我們家兩個面積那麼大。”
“房子漂亮有什麼用,奶奶說這套房子就是一座監獄,她還是想回老家住那三間住了大半輩子的磚瓦房。其實我也不想在這里住多久,等我學習結束以後,能自己賺錢了,就準備出去租房子住,我只是舍不得奶奶一個人留在這里。”
“這里的房子和你爸爸媽媽平時住的房子你都不喜歡?”
“那邊的房子父母常年住,這邊的房子父母經常來,這兩個地方對于我來說,一個是茅房,一個是廁所,都差不多,我都特別討厭。”
“我爺爺說過,好漢不吃分家飯,好女不穿嫁時衣。你很有志氣,我也曾經想過出去租房子住,那怕是只有一個可以放下一張單人床板的地方,我就不會賴在家里,但是經濟條件不允許,羅鍋腰上樹——前(錢)缺。我想搬出去住,主要是不想天天听我爸爸給我講黨課,整天和爸爸住在一起,听他的說教,我覺得非常對不起我腦袋上的這兩只耳朵,你又沒有與爸爸媽媽住在一起,為什麼還要出去租房子住呢?”
“我不可能在爸爸媽媽為我編織的金絲鳥籠子里住一輩子,我將來要脫離他們,飛向天空,自食其力。房地產是暴利行業,房子會越來越貴,爸爸媽媽賺的錢也越來越多,我原來的想法很幼稚,他們的錢我是花不完的,讓他們把賺來的錢攢起來,以後給自己買金子棺材吧!”
“在這一點上我和你不一樣,我希望爸爸媽媽多存些錢,買一套像樣一點的房子,我媽媽為了我們這個家吃的苦受的累太多了,她晚年應該有一個舒適安逸的居住環境。”
“你是個反叛父親的孩子,也是個孝順母親的孩子。”
念軍奇怪地問小彌。“你對爸爸媽媽的怨恨怎麼會那麼深,難道只是你小時候他們顧不上管你嗎?”
小彌沉思了好一會,抬頭問念軍︰“你真心喜歡我?”
念軍肯定地點點頭。
“喜歡我的現在,也理解我的過去?”
“我會喜歡你、理解你一生一世,包括你的過去、現在和將來。”
“那好,我告訴你,我在農村跟著奶奶一起生活的時候,不僅是吃不飽、穿不暖,還受過侮辱。”小彌說著,嘴唇顫抖,眼中垂下淚來,“侮辱我的人是村里的一個無賴,後來他被判了刑。我在農村身心受到這麼大的傷害,難道做父母的就沒有責任嗎?”
念軍的眼楮瞪圓了,面孔拉長了,他覺得自己的心如同鉛塊掉進水井里,在快速下沉。
“你要是認為我們兩個人再相處下去不合適,現在從這里走出去,我會非常理解。”
小彌看著念軍,說話時顯得很平靜。
“如果剛開始認識你的時候知道這些情況,我可能會選擇走開,但是現在,你的痛苦也是我的痛苦,我願意與你一起分擔。”
小彌看得出來,念軍說這句話的時候,態度是誠懇的,心情是沉重的。她的眼中垂下兩顆晶瑩的淚珠,既為過去的傷感,也為現在的幸福。
“我也是現在了解你,信任你,才對你說這件事。”小彌聲音低沉地說。
念軍神色凝重地對小彌說︰“我的爸爸媽媽都很‘傳統’,這件事情以後一定不要讓他們知道。”
小彌點點頭,走近念軍,挨著他的身體坐下來,念軍攬住了她的肩膀。
兩個年輕人的身體貼近,心也貼近了。
小彌告訴念軍,她真心希望念軍爸爸單位的住房建設項目一切順利。“我上次到爸爸那里去,知道他們公司急需資金,就給你爸爸打了一個匿名電話,讓他們把土地價格談判的時間有意地住後拖一拖,迫使我爸爸的公司降低要價。”
“我爸爸這個人很‘馬列’,他如果知道我們兩個人的關系,並且是你給他打的電話,他會很不高興。”念軍擔心地說。
“他不喜歡別人幫他?”小彌奇怪地問。
“不是他不喜歡別人幫他,是不喜歡你這種身份和用這種方式幫他。我和你處朋友應該是正常交往,但有了我爸爸和你爸爸目前的這種工作關系,他可能反對我與你接觸,這也是我至今不敢把我們交朋友的事情告訴爸爸和媽媽的主要原因。”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們倆的事情將來會因為欠爸爸的干涉而不會有好的結果?”
“不會的,我要把生米做成熟飯,再配上一盤辣椒炒苦瓜,一起端到他的面前。”
小彌相信念軍說的話,她深情地看著念軍,點了點頭。
那一天,念軍在小彌的閨房里待得很晚,孤男寡女在一起,該發生的事情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事情也發生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病房窗台上的花瓶里,一束遭到腰斬和切頸的鮮花正在枯萎。
殷玲的病情已經逐漸穩定下來,醫生用神奇的手為她的生命之鐘再次擰緊了發條。不過,醫生並不認為她現在就可以回家里休息,而是讓她在醫院里再觀察一段時間以後再出院。
鄰床的老太太因為肝腹水,昨天下午已經轉到重癥監護室去了,老太太轉走以後,殷玲幾乎一夜未眠,她一閉眼就覺得老太太又回來了,一陣風似的飄到自己的床頭,她一激靈,連忙睜開眼,老太太又不見了。夜晚的病區安靜得可怕,萬籟俱寂,悄無聲息,好像人們的呼吸也都停止了,殷玲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睜大恐懼的眼楮,毫無睡意。後來她索性把病房的頂燈打開,用燈光驅趕走了黑暗。
值班護士悄悄地走進來,讓她關掉大燈。
護士剛一離開,她又連忙把大燈打開。
病房的牆壁板著死人一樣沒有血色的蒼白面孔,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一直到天亮。
因為是雙休日,譚森沒有上班,早早地就提著保溫飯桶趕到了醫院里。譚森進了病房大吃一驚,只見殷玲靠在床上,頭發零亂,目光呆滯,面容憔悴得比加了一個夜班還難看。他連忙放下保溫飯桶,扳著殷玲的肩膀,擔心地問︰“怎麼了,你?”。
殷玲什麼也沒有說,撲在譚森的身上抽泣起來。
譚森看到旁邊空著的床位,似乎明白了什麼,不安地問殷玲︰“這個阿姨------”
殷玲抬起頭,悲淒地說︰“她轉到重癥監護室去了!”
譚森松了一口氣,安慰殷玲說︰“沒有關系,她不一定會有生命危險,新的病友也很快會來。”
殷玲抹著眼淚說︰“我真想回到家里去,再在這里住下去實在是受不了。”
譚森笑了,說︰“我和小虹天天盼望著你回家,但只有病好了你才能回去。”
“我的病不知道什麼時間才能完全治好,現在我別的什麼都不想,只要是病能好了,讓我天天去掃馬路、收垃圾,我都沒有意見。”殷玲嘆了一口氣說,“現在我覺得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回到自己的家里去,坐在陽台上安靜地看一會兒書,圍在餐桌邊與你和小虹一起吃一頓家常便飯。”
“幸福其實很簡單,渴時它是一杯清水,餓時它是一塊面包,可惜有些人平時體會不到這一點,拼命地去爭名逐利,去追求無謂的幸福。”
殷玲听了譚森的話,紅了臉,贊同地點點頭。
譚森攙扶著殷玲下了病床,又把她扶到衛生間進行洗漱,然後兩個人才一起吃早飯。
譚森告訴殷玲,小虹上午去人才市場參加招聘會,下午才能趕過來,汪泉吃過早飯有可能會到醫院來看她。
“前幾天他和任局長不是已經來過了嗎?”殷玲問。
“來過了就不能再來嗎?他昨天說今天如果沒有其他的安排,就再過來看看你,與你說說話。”
譚森把碗筷剛剛收拾好,門外就傳來了汪泉的說話聲。
汪泉提著一袋子水果,跟著自己的聲音進了病房。
殷玲顯得非常高興,連忙招呼汪泉坐下來,抱歉地說︰“真對不起,這里連個多余的杯子都沒有。”
“我平時很少喝水,是個耐渴動物,要不然身體怎麼會長得這麼干巴呢!”汪泉笑著說。
“我們家老譚不抽煙,也沒有香煙招待您。”殷玲依然是抱歉的口氣。
汪泉說︰“你不用客氣,我知道病房里不讓抽煙,剛才在外邊連著抽了兩支才上的樓。”
譚森笑著向殷玲介紹說︰“你還不知道吧,老汪現在是個全才,抽煙、喝酒、釣魚、打牌樣樣精通。”
汪泉板著臉,假裝正經地說︰“謝謝譚高參夸獎,我現在只有抽煙的功能不減當年,其他幾個方面的能力都在衰退。想當年,我還不是太老的時候,正像譚高參講的,喝酒可不是一般的水平。有一次我發高燒四十多度,迷迷糊糊地被別人送進了醫院,當我清醒過來以後,發現護士正在掛吊瓶準備給我輸液,我問護士,那玻璃瓶子里裝的是什麼東西?護士說是葡萄糖液,我說趕快換,不輸葡萄糖液。護士奇怪地問我,不輸葡萄糖液輸什麼,我說輸二鍋頭!”
殷玲樂得笑起來。
汪泉接著講︰“我釣魚的水平不算是很高,但是不管把釣魚鉤伸進路邊隨便一個有水的地方,當然,小孩子撒的尿水除外,其他的地方都能釣兩條黃花魚出來;我打牌的水平也算是一般,節假日差不多天天打,一年之中,有時為了給對手留點面子,也故意輸個一回兩回的。”
殷玲笑得彎下了腰說︰“汪干事說話真有意思。”
譚森說︰“汪泉同志說話喜歡夸張,他要是說什麼地方糧食大豐收,說不定農民兄弟還沒有播種呢;他要是說誰家的小孫子長得漂亮,說不定人家的兒媳婦還沒有懷孕呢,這都是他當年當宣傳干事的時候留下來的後遺癥,也算是一種職業病。”
“應該說這是一種幽默。”殷玲說。
汪泉說︰“要說幽默,我比你們家老譚差遠了,你別看他樣子好像是很老實,有時候說話不是太多,那張嘴要是捉弄起我來,讓我下不了台,上不了場。”
“有些人看問題存有偏見,老實人不是不愛講話、不愛活動,老實人是忠厚誠懇、實事求是。”譚森說,“老汪同志不但本事大,而且還很謙虛,我哪能與你比呀,你這麼好的同志,領導夸獎,群眾擁護,連蚊子都不忍心去叮。”
“那是它們怕我身上的這股煙味。”
“不,它們是怕你的皮厚,哪個蚊子要是想喝你的血,必須帶一把電鑽。”
汪泉對殷玲說︰“怎麼樣,我剛才的話沒有說錯吧,他又開始捉弄我了,你以後對譚森同志要嚴加管教。其實我內心是個很老實的人,只是因為窮,雇不起保安,嘴上缺少一個把門的,什麼話都隨便往外出。我有時候說話夸張,其實那是一種藝術;我多數時候還是實話實說,那是一種品德。”
“老汪這話講得對,我們綜合部里的一個女打字員身材嬌小,他把那個女孩子叫到身邊,故作神秘地悄聲對她說,我有個一個月可以長高一公分的秘方。女孩子喜出望外,連忙問他是什麼秘方,老汪回答︰你每三十天將鞋底加高一個厘米。老汪的話說得那個女孩子面紅耳赤,只差沒有罵他‘老不正經’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譚森給殷玲講完,轉向汪泉說︰“這就是你的實話實說。”
汪泉紅著臉笑了︰“譚高參是矮人面前講短話,那壺不開提那壺。”
殷玲說︰“我真羨慕你們之間有這種感情,在充滿友情的氛圍中工作和生活,可以提高工作效率,也可以心情舒暢、延年益壽。”
“所以,我對譚高參講,將來建好了經濟適用住房,我們還仍然搬在一起擱鄰居,老朋友們經常在一起吹吹牛,聊聊天,是最大的人生樂趣。我和譚高參從外表看不一樣,一個長得胖,一個長得瘦;一個是排骨,一個是肥肉。但是我們倆的性情一樣,處世哲學相同,現在有的人琢磨錢,有的人琢磨事,還有的人琢磨人,我和譚高參都是愛琢磨事的人,而且還是只琢磨正事不琢磨歪事的人,我也知道我們這種人有時會失掉很多,但是有所失就會有所得,就像有的人喜歡跑官,有的人喜歡跑步,跑官的人職務越升越高,跑步的人身體越來越好。說實話,像譚高參我們這樣的人現在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一項工作不落實,就急得手腳冰涼,小便發黃,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現在也有那麼一部分人,急功近利,心情浮燥,開個七八平方米的小賣部就是‘板’,手中有個幾千幾萬塊錢就叫‘款’,隨便哼幾首歌曲就稱‘腕’,整天不是為他人著想,而是只為個人打算。”
汪泉的話說得殷玲紅了臉,她低下頭說︰“汪干事講的話很有道理。”
“弟妹呀,你現在應該想開一些,別的什麼事也不要考慮,安心在醫院養病,譚高參一個人在家里不會餓瘦。人有了病就應該懂得,自己是治療自己疾病的最好醫生,多想想高興開心的事,不要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凡是你認為過不去的事最後都將過去。現在只有身體是自己的,心情是自己的,假如一個人心情不好,身體自然也不會好,我說一句不好听的實話,如果一個人身有不測,不要說你辛辛苦苦換來的錢和物不是自己的,連老公和孩子可能都是別人的。”
汪泉似乎覺得有些話說得不妥,連忙又說,“對不起,醫院里的酒精味太濃了,我,我剛才有些醉了,開始講胡話,要不我剛才怎麼會說自己現在有些能力正在下降呢!”
譚森聳聳鼻子,當真地對汪泉說︰“你真是在講胡話,我怎麼沒有聞見酒精味?”
汪泉說︰“你身上有些器官的功能也在退化,臉上那兩個小孔是干什麼用的?”
譚森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說︰“這是電源插座。”
“我看差不多,而且還是兩相的。”汪泉說。
殷玲在一旁笑著說︰“你們兩個人在一起,每天不知道要多說多少沒有用的廢話,這樣好哇,不花錢,窮開心。汪干事剛才的話講得很好,我以前有些事情就是想不開,整天在外邊瞎跑,對不起譚森和女兒,比不上你家大嫂那麼賢慧。”
“我老伴與你不是一個類型的人,你在事業上爭強好勝,她在生活上滿足現狀,你是有理想有抱負,她是打醬油買豆腐。不過,我這一生真是應該感謝她,我忙于戰備施工的時候,他替我盡孝,照顧家里的兩位老人;我調入部隊領導機關,忙于事務的時候,她一個人又當娘又當爹,教育年幼的兒子。她現在年紀也不小了,還要上顧老下管小,操不完的心,干不完的活,退休了比上班還累。天憑日月樹憑根,做人憑的是良心,我不會忘記她的恩德。說句丑話,弟妹你不要見笑,在別人眼里,你嫂子就像豬八戒他親妹妹,光著膀子在大街上走三百米,都不會有一個男人扭頭多看她一眼,可是,在我眼里,她就是天使,她就是美女。”
譚森也笑彎了腰,指著汪泉說︰“我要是把你這些話學給嫂子听,她不感動得流鼻涕才怪呢!”
汪泉滿面正經地說︰“我講的是實話,很多女人不是因為美麗而可敬可愛,而是因為可敬可愛才顯得美麗。當你了解了她的可敬可愛之處以後,你會覺得她很美,當你知道了她的不可敬不可愛之處,你會覺得她很丑。”
“你這番話諸有道理。”譚森說,“不過,我懷疑你剛才講的話是含沙射影、旁敲側擊,殺雞給猴看,罵驢讓馬听,是在給我上傳統課。”
汪泉對譚森說︰“平時都是你給我上課,我現在怎麼敢給你上課。我總覺得,男女結婚就等于上了同一條船,要生死與共,風雨同舟,不能成了夫妻還站在自己的立場上患得患失,更不能三心二意,見異思遷。我樓上有個小伙子,結婚以後經常與愛人吵架,這件事譚高參你應該知道,我講過不止一次了。最近樓上突然安靜了,我心想,小夫妻現在磨合好了,不再像孩子一樣,一天平靜兩天爭吵。後來听別人說,小伙子跟他媳婦掰了,被吊銷了當丈夫的營業執照。前天我從籌建辦下班回家,正好踫見他與一個從來沒見過的女孩子一起下樓,那個女孩子一對眼楮涂得像大熊貓,兩片嘴唇油嘟嘟的,如同剛炒熟的回鍋肉。更讓人看不慣的是她那一腦袋頭發,就像是一株秋天成熟的高梁穗,有人頭發白了花錢把它染黑,她卻有錢沒地方花,把黑頭發染成紅色的,我看著她的樣子直惡心,小伙子反而顯得很高興,用胳膊攬著女孩子的腰,一副再就業人員的自豪模樣。”
譚森說︰“你不要對別人家的孩子看不習慣,將來你兒子領回家一個女朋友,不一定比人家的女孩子強多少,你現在就要有個思想準備。”
“你說的正是我所擔心的。”汪泉說,“我兒子現在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少,估計是在談朋友,他要是給我領回來一個妖里妖氣的花狐狸,我不讓他進家門,我們家又不是特種動物養殖場。”
“是你找媳婦還是你兒子找媳婦?”譚森反駁他。
“當然是我兒子找媳婦,不過,他找的媳婦也是我的兒媳婦,這與我有直接關系,應該是他找媳婦,由我和老伴檢查驗收。”
“你等著吧,就你這種態度,你們家肯定有為這件事鬧矛盾的那一天。”
殷玲這一陣子的精神狀態非常好,從外表看好像與健康的人沒有有什麼區別,似乎是病也已經好了。她笑著說︰“汪干事講話真的很有意思,咱們現在就說好了,你們部里的經濟適用住房建好以後,我們還搬在一起做鄰居,我喜歡听你講話。遺憾的是現在我得了這個討厭的病,還不知道什麼時間才能好。”
“人吃五谷雜糧,怎麼能不得病呢!”汪泉開導殷玲說,“世上的事情不可能都是十全十美,總有美中不足,有時候缺憾和挫折也是一種美,比如維納斯的斷臂,比如七仙女的磨難。只有經過了悲歡離合,品嘗了苦辣酸甜的人,才算是經歷了多彩人生。也正是因為你生了這場病,才給了譚森同志一個大獻殷勤的機會。所以,我說你這次得病是壞事變好事,因禍得福,出門跌一跤,撿個大錢包。”
譚森在一旁說︰“你這個老汪淨想好事,撿個大錢包那得上交,拾金不昧的光榮傳統丟到哪里去了?”
汪泉紅了臉,翹起大姆指說︰“我沒有想到這一點,還是譚高參的思想境界高,高,實在是高!”
三個人在病房里說說笑笑,都覺得好像只是過了不一會兒時間,護士在走廊里就喊病號們打中午飯了。
汪泉起身告辭準備走的時候,再次叮嚀殷玲︰“弟妹一定要想開一些,安心養病,該吃就吃,該喝就喝,好日子還在後邊等著我們呢!”
譚森也勸汪泉︰“你和嫂子也要想開一些,不要只想著為孩子攢錢,自己的身體要緊,最好先把斷掉的牛奶恢復了。”
汪泉一本正經地說︰“我和老伴現在都很想得開,有一次我跟著她逛街,走到王府飯店門口,就一起------”
“進去撮了一頓?”
“不,在旁邊胡同的飯館里一人來了一碗牛肉燴面。”
殷玲樂得又掩著嘴笑了起來,與譚森一起將汪泉送到走廊中間的電梯口。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信實公司的郝老板確實是著急了,他開始是給任復興打電話,後來又給汪泉打電話,讓汪泉幫助他做做任復興的工作,雙方趕快進行下一輪的談判,把開發土地的價格定不來。任復興與汪泉和籌建辦的其他人員已經統一了口徑,就說是綜合部主管的領導出差不在機關,有些原則定不下來,要等一等再說。
又過了兩個星期,郝老板在電話里向軍隊一方表示,他們對土地價格可以做較大幅度的讓步。
雙方重新又坐到了談判桌上。
剛剛談好的的土地價格讓綜合部的領導感到非常滿意,任復興和籌建辦的其他成員自然也非常高興。譚森給汪泉開玩笑說︰“老汪將來知道了給你透露消息的那個小姐是誰之後,要請人家吃飯,吃飯的發票可以拿回來由公家報銷。”
汪泉說︰“我才不請她吃飯呢,我又沒有找她,是她主動找的我,再說了,她出于什麼目的幫肋我,我還沒有搞明白呢。一般來說,幫助別人辦事的有兩類人,一類是辦了事等著別人感謝他,一類是辦了事怕別人感謝他,這個女孩子不知道屬于哪一類人。”
“你先說說你自己屬于哪一類人?”譚森問他。
“我哪一類人都不是,有能力就幫忙,沒能力不勉強,幫了別人,別人謝不謝無所謂,被別人幫,我也不會低三下四地去報恩。”
“這麼說你是不倫不類了。”
“你這個譚高參,是不是早晨起床沒有刷牙,怎麼什麼話一從你嘴里出來就有一股臭味!”汪泉笑著罵譚森。
土地價格談妥之後,綜合部要與信實公司簽訂一個土地開發項目合作協議書,任復興與郝金山經過協商,確定先由信實公司擬一個草稿,然後雙方坐下來,以這個草稿為基礎,再統一認識、進行修改。為了下一次見面時做到對有些問題心中有數,說話有的放矢,任復興讓邱副處長和樊工輔導籌建辦的其他幾個同志,學習學習有關住房建設的專業知識。
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堆材料,幾個人看了不到一個小時,譚森咳嗽了兩聲,對汪泉說︰“你能不能少抽點煙?再這樣抽下去,我們這間辦公室就成燻肉作坊了。”
汪泉愜意地將噙在嘴里的香煙又深吸了一口說︰“我在辦公室里抽煙有很多好處,其中的一條就是可以幫助你醒腦提神,免得打瞌睡。對了,剛才我還在想,你譚高參以前要是把學習參謀業務的功夫用到學習建房知識上,不早就成了技術員、工程師之類的專業人才了,也不會像現在這樣,五十大幾的人了,還悶在這里像小學生一樣補習功課。”
“建房知識有人學習,參謀業務也要有人學習,很多人都不可能一輩子只干一種工作,工作崗位和工作性質變了,學習的內容也得跟著工作的需要轉變。你說我以前學習的東西沒有用,你那些編空話、說大話的本事就有用。”
“在一定的時期,空話、大話是一種精神力量,它可以轉化為物質。”汪泉把抽剩下的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狡辯說。
“將來我們在新尚坡工地一安置一個高高的講台,讓你天天在那里說空話、講大話,看看我們的宿舍樓會不會自動長高。”譚森用杯子里的水澆滅汪泉煙灰缸里還在冒著青煙的煙屁股,笑著對他說。
“你誤解了我的意思,精神和物質有內在聯系,但是二者之間有個轉化過程。”
“你的意思是說,你原來的那一套東西現在還有用,我給你說一件事,想知道嗎?”
汪泉點點頭,一副洗耳恭听的樣子。邱副處長和樊工、小尚也都抬起頭來,看著譚森和汪泉斗嘴,幾個人看材料也都看得有點累了,想休息一會。
“有一天你在前邊走,自己可能沒有發現,身後有個老太太提著蛇皮口袋一直在跟著你。”譚森一本正經地說,“老太太邊走邊哭,我正好從她的旁邊經過,感到非常奇怪,就問她,前邊那個人你認識?老太太搖了搖頭說,不認識,我是個撿廢品的,但是我知道前邊那個人肚子里有很多廢品,可惜我掏不出來!”
屋子里的人哄堂大笑。
汪泉又點燃了一支香煙,紅著臉罵譚森︰“你這個家伙,總是利用一切機會誣蔑我。”
任復興從他的辦公室走過來,問譚森︰“你們笑什麼,是不是又跑題了?如果不想再看材料了,咱們到新尚坡現場再去看看。”
汪泉看了看手表,問任復興︰“都九點多鐘了,現在才去看現場,午飯前能趕回來嗎?”
任復興說︰“趕不回來我們就在外邊吃飯,我看到新尚坡那里有幾個特色小吃店,從外表看好像辦得還不錯,今天我請客。”
汪泉掐死煙頭說︰“中午有領導請客,咱們就趕緊走,尚參謀還不趕快去調車!”
幾個人上了面包車以後,譚森坐在後排座位上,對大伙說︰“老汪現在肚子里缺油水,听說有人請客,工作積極性馬上就來了。”
汪泉也坐在後排座位上,對車上的人說︰“譚參謀這句話講得不錯,在職的時候被人請吃,覺得是一種負擔,退休以後被人請吃,感到是一種榮幸。你現在不要忙著減肥,退休命令就是最好的減肥藥方,到了一定的時候你的體重自然就降下來了。”
“有些人的胖瘦與在職不在職關系不是太大,你退休前與退休後不都是這樣苗條嗎?”
“我年輕時身上還有些肉,上了年紀身體以後才干巴起來,這叫老來瘦,是一種生理現象,就像有的人年輕時頭發比頭頂高,上了年級以後頭頂比頭發高一樣。”
譚森摸了摸自己的光腦袋對汪泉說︰“你這輩子算是盯上我的腦袋了,而且我身上的每一根毫毛都可能是你攻擊的對象。”
“燒香引鬼叫,好心沒好報。我是在夸你老練、成熟、聰明。”
幾個人看著譚森和汪泉貧嘴,就像是在听相聲,不知不覺就到了新尚坡。看到這一塊將要屬于自己使用的土地,大伙都有了一種主人公的感覺。
新尚坡以前是一個城郊農村,村里的人以種菜為生,過去城里的人吃他們的蔬菜,現在城里的人吃他們的土地。他們當中的一些人當了工人,端上了鐵飯碗,另一些人拿到經濟補償,在附近建了臨時住房自謀生路。吃菜的人越來越多,種菜的人越來越少,當年的菜地正在變為擁有現代設施的居住小區。
譚森指著北邊正在伸長脖子工作的塔吊對汪泉說︰“將來這里的房子都建成以後,環境也一定會改造得不錯。你看到沒有,西邊是規劃的森林公園,南邊是在建的引水溝渠,東邊是現成的交通要道,多麼優越的休閑條件呀,我們‘同居’以後,你不要再黑白顛倒,胡吃悶睡,應該把退休生活安排得豐富一些,有規律一些。”
“你和我同居,不怕別人說你是同性戀。”
“你想那里去了,我說的‘同居’,是‘同在一個小區居住’的簡稱。”
“按照你的說法,‘老公’就是年老的公公、‘二奶’就是第二個奶奶,‘打工’就是打工人,‘非禮’就是非常有禮貌,甚至連‘尸體’也可以說成是師傅的身體了?”汪泉質問譚森。
“你真聰明,可以這樣理解。”譚森笑著回答。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你這是奇談怪論!我與你‘同居’了,也不會與你一樣享受悠閑的退休生活,這次買房子肯定要花不少錢,把我家的‘國庫’都要挖空了,住上新房子之後,我還要再去外邊找點事干,發揮自己的余熱,增加家庭的收入。”
“你不要總是把賺錢掛在嘴上,錢是什麼?不過是印滿了各種圖案、在很多人的手里傳來傳去、粘滿了各種細菌的花紙條。有些人不是喜歡錢本身,而是喜歡把錢作為達到某種目的的工具。一般來說,錢很少的時候,錢是爺爺,人是孫子,因為沒有錢辦不成事;錢很多的時候,錢仍然是爺爺,人依舊是孫子,因為錢多了是負擔,你要為錢擔心,琢磨著怎麼樣花掉它。人的錢只有到了多少適當、開支適度的時候,使用它人才能夠成為爺爺,錢才能夠成為孫子。”
汪泉嘻笑著對譚森說︰“你這是冠冕堂皇的偉大空話。”
“我的話如果說服不了你,你非要找點什麼事干,我勸你按過去的思路寫書賺錢,你寫的書賣給吃藥無效的失眠者,一定會很暢銷。”譚森也嘻笑著說。
“你不要總是用現在的眼光看待過去,那時候我寫的東西也是審時度勢,順應潮流,一捧散珠串成項鏈,幾塊碎布綴成華衣,文章寫出來以後領導都說好,要不然我怎麼會從基層部隊一下子調到總部領導機關來呢!”汪泉自豪地說。
“好漢不提當年勇,何況你當時的行為也稱不上是‘勇’,那年頭的事情歷史已有結論,我們沒有必要再爭論。我想好了,等我的女兒找好了工作,成了家,我就動員老婆經常回農村老家去住住,日本有個‘早稻田’大學,我們辦個‘晚玉米’大學,科學種田,糧棉豐收,農閑的時候我就回到城里來,也順便給你帶點土特產,讓你增加營養,滋補身子。”
“我要是等你那個時候帶回來的土特產滋補身子,肯定比現在還瘦。”汪泉說。
任復興在車子的前排座位上招呼坐在後邊的譚森和汪泉︰“你們兩個人別在後邊開小會了,往前邊坐坐,听我說。”
任復興告訴大伙,綜合部與信實公司聯合開發土地的協議簽訂以後,就要進行設計招標,設計中的技術性問題由設計單位負責,但有些原則我們要首先向他們提出來,比如建築形式、住宅戶型、設施配套等等。我們今天先看看現場,以後再開會听听老干部們有什麼想法,綜合各方面的意見,給部領導當面匯報之後,才能把有些原則問題確定下來。
幾個人先到了開發地塊北邊的一個施工工地,這里正在建設一個高檔的住宅小區,樓房的雛形可以讓人想像到它長大以後的豪華氣派。工地的一角有一棟簡易工棚,在其中一間掛著某監理公司某工地辦公室的房子里,任復興向負責人講明了來意。對方不厭其煩地向任復興一行介紹了當地的施工難易程度、各種管線走向,以及工程進程中需要注意的問題。最後,他沒有忘記遞上自己的名片,請任復興考慮將來是否可以讓他們的公司承擔綜合部新尚坡建房工程的監理工作,任復興答應到時候邀請他們參加監理招標。
任復興帶著幾個人又走訪了當地的鄉政府,鄉政府的大院冷冷清清,值班干部告訴他們,政府的職能正在由發展蔬菜生產、保障城市供給,向落實總體規劃、加強行政管理轉變。他向任復興等人介紹了當地的市政規劃、治安現狀等情況,並說已經知道在他們的轄區內要建設一個軍隊退休干部居住的小區。他還說,鄉政府非常歡迎部隊在這個地區建設住宅小區,因為軍隊退休干部素質比較高,可以改變當地居住人員的結構,如果有什麼事情需要鄉政府幫助協調,他們會非常高興。
出了鄉政府的大門,任復興看到剛才路過的施工工地上的工人們已經開飯,他們在露天里吃著缺油少肉的飯菜,空中的灰塵和臉上的汗水都成了飯菜的調料。工人們的飯量似乎都很大,每個人手里端著一只大碗,筷子上有的串著三個饅頭,有的串著四個饅頭。他們吃著廉價的飯菜,穿著廉價的衣服,也在城市里廉價地生活著。
任復興看看手表,問其他人︰“快十二點了,咱們怎麼辦?”
“落實任局長今天中午在外邊吃飯的重要指示,趕快去找飯館吧!”汪泉煽動其他幾個人說。
任復興說︰“在外吃飯我請客,這沒有問題。我想說的是咱們今天到哪里去吃,吃什麼。”
譚森說︰“下午還要上班,中午飯最好就在就近,簡單一些,咱們休驗一下這里的生活,隨便吃點什麼都行。”
汪泉說︰“剛才鄉政府的那位干部說軍隊退休干部素質比較高,其實我的‘素’質不是很高,主要是‘葷’質高,想吃肉,咱們去吃烤牛肉或者涮羊肉吧!”
“有些人的胃腸功能不好,還總是想吃不容易消化的食物,就不怕拉肚子!”譚森平時不敢多吃肉,不同意汪泉的意見。
“正因為我的胃腸功能不好,才需要營養豐富的食物,有的人胃腸功能太好了,天天胖得發愁,對美味食品不是不想吃,而是不敢吃,這也是一種精神折磨。”汪泉幸災樂禍地說。
“胖人美化城市,瘦人影響市容,像你這樣天天沒吃飽飯似的,怎麼體現社會主義的優越性?”
汪泉用鼻子“哼”了一聲,對譚森說︰“其實你心里比誰都想瘦,可就是瘦不下來,像你這種體形的人應該多吃肉、多喝酒。”
“為什麼?”譚森猜想汪泉又要捉弄他,警惕地問。
汪泉嘻笑說︰“吃飽喝足了才有勁減肥呀!”
“你這是什麼狗屁邏輯!”
譚森紅著臉說。
任復興在一邊沖著譚森和汪泉說︰“你們倆要是覺得斗嘴比吃飯還重要,就在這里一直說下去,我們幾個人去找吃飯的地方。”
譚森和汪泉听了任復興的話,這才對視著笑了笑,跟著眾人一起往前走。
距離鄉政府不遠處的一條街上,除了商鋪就是飯館,里邊經營著川菜、湘菜、淮揚菜、潮汕菜,陝西的燴面,河南的燒餅,應有盡有,好像是國家某個部委在這里組織了一個全國食品博覽會。
譚森指著一個經營家常菜的飯館對任復興說︰“這個地方挺好,門面大,看著也干淨。”
任復興還沒有開口,汪泉就說︰“譚參謀是看這個飯館的女服務員長得漂亮,才說這個地方不錯。家常菜有什麼好吃的,天天在家里吃還沒有吃夠嗎?哎,你們看,前邊那個地方一定不錯,名字叫‘十里飄香’,肯定有大魚大肉。”
任復興說︰“汪干事退休以後在外邊吃飯的機會比較少,我們今天尊重他的意見,走,去那邊看看!”
汪泉樂得屁顛屁顛地跟在任復興身後,嘻笑著說︰“還是局首長理解群眾,我有個老鄉在一個公司里當經理,每年大約有三百天在外邊就餐,這個數字略高于陪吃陪喝的官員,稍低于賓館飯店的廚師。我對他說,你以後要是再有請吃或者吃請的事情應酬不過來,我就去給你幫忙,肚子里的這副腸胃隨時為你提供服務,結果他後來一次也沒有找過我。”
“十里飄香”經營北方風味的飯菜,幾個人要了一個單間,任復興讓汪泉根據他的口味點菜。汪泉剛點了一個 肝尖,一個炒肥腸,一個夫妻肺片,譚森就在一邊說︰“老汪,你怎麼淨點動物內髒,動物要是會說話,肯定要問你︰憑什麼要把我們肚子里的東西都裝到你的肚子里去,你不是要進行器官移植吧?”
汪泉說︰“我小的時候家里沒錢買好肉,逢年過節只能買一些相對便宜的腸子肚子心肝肺、羊雜狗雜豬下水,所以對這些東西有感情。你要是對我點的菜有意見,我只點葷菜,素菜由你來點。”
譚森接過菜譜,只點了一個蠔油生菜,一個西芹百合。
汪泉說︰“譚參謀可能上輩子是個食草動物,也可能是不敢多花任局長的錢,咱們今天湊六個菜算了,你們要是沒意見,咱們就再來個土雞蛋炒韭菜。”
“年年有魚,還是來條魚吧!”任復興說。
汪泉說︰“我也想吃魚,只是沒有好意思點,既然任局長開了金口,那就來一條清蒸桂魚吧。”
“還要有個湯吧!”任復興又說。
“那就再來一盆烏雞湯!”汪泉說。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女服務員把客人點的菜重復了一遍,又問汪泉︰“要什麼酒水?”
汪泉看看任復興,任復興示意由他來定。
“下午還有事,酒就不喝了,只要飲料,可口可樂一大瓶。”汪泉說。
“老汪改邪歸正了。”譚森說。
“喝酒易出事,抽煙可提神。”汪泉說,“我現在是少喝酒,多抽煙,天天勝過活神仙。”
任復興從公文包里拿出一盒“中華”煙遞給汪泉。
譚森看到服務員去安排飯菜了,大伙都坐著沒有事干,就沒話找話說︰“喝酒容易出事,老汪同志有親身經歷,那是他還在職的時候,有一天晚上喝多了酒回家,走到家門口,掏出鑰匙來怎麼也打不開門,氣得在門外直罵他的老婆︰這個老東西,家里換了鎖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他使勁敲門,見不到老婆開門出來,就背靠在防盜門上睡著了。天快亮的時候,下夜班的女鄰居叫醒了他,她生氣地質問老汪,我丈夫出差不在家,你睡在我們家門口是什麼意思?老汪費了好大的勁再睜開眼楮,這才發現自己前一天晚上是走錯了單元。”
桌子上的幾個人止不住都笑了。
汪泉紅著臉不理睬譚森,對在站在包間門口的一個女服務員高聲說︰“小姐,趕快給我們上菜,把這位先生的嘴巴堵住。”
過了一會,一個女服務員用網兜提著一條活蹦亂跳的桂魚讓汪泉“驗明正身”,死到臨頭的家伙扭動著身子,討好似的要給汪泉表演一段搖擺舞。汪泉憐憫地看了它一眼,似乎是于心不忍地朝服務員一揮手,意思是“執行吧!”
這頓飯汪泉吃得最多,幾個盤子一會就見了底,譚森笑話汪泉︰“你是不是听說任局長請客,把自己的心肝肺都留在了家里,肚子里只裝了一副腸胃出來?”
汪泉不在乎地說︰“譚高參淨拿退休干部開涮,今天不是我吃得多,而是菜的份量不夠。”
任復興說︰“菜不夠吃還可以再加,你們倆不要再打嘴仗。”
譚森笑著說︰“我們幾個人都吃飽了,老汪的腸子可能還空著一截,這盆烏雞湯還沒有怎麼動,老汪接著往肚子里灌。”
“你們看看,這里邊根本就沒有幾塊雞肉。”汪泉用勺子攪了攪烏雞湯,朝著門外喊了一句︰“服務員!”
一個女服務員小碎步跑了過來,汪泉生氣地對她說︰“把你們老板叫來。”
任復興攔住他說︰“老汪,算了!”
“那不行。”汪泉說,“該咋的咋的。”
服務員領進來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指著她對汪泉說︰“老板不在,這是我們的領班。”
“領班同志,你們這是用烏雞炖的湯還是烏雞的洗澡水?”汪泉指著湯盆問。
“這位先生真會開玩笑,您有什麼意見可以提,如果有些地方我們做得不夠,一定改正。”領班滿臉堆笑地看著汪泉說,“听口音您不是本地人,咱們好像還是比較近的老鄉。”
“你是什麼地方的人?”汪泉不屑地問她。
領班回答以後,汪泉驚奇地說︰“我們是一個縣的,你是哪個鄉哪個村的?”
“我先冒昧地問一下,先生您貴姓?”
“我姓汪。”
領班面孔紅紅地說︰“我知道了,我爺爺是您的表舅,您也應該是我的表舅,我早就知道您在這里當軍官。您可能不記得了,十幾年前您探家時我還與您見過一面,後來只是模模糊糊的記得您的模樣。進城在這里打工以後,每當有軍車停在飯館外邊,我就在想,該不是表舅來了吧,想不到今天真的見到了您。”
汪泉的面孔也紅了,驚訝地說︰“真是想不到,你早就該與我聯系。我還記得表舅在世的時候對我非常好,他原來是個非常倔 又有些迷信的老頭,開始不讓兒女們上學,認為讀書無用,到孫子孫女們該上學的時候才轉變觀念,後來他把娃兒們都送進了學堂,好像你們家還有誰考上了大專?”
“對,那是我弟弟,他現在是鄉農業技術推廣站的技術員。”
任復興笑著對汪泉說︰“看來今天你的收獲最大,見到了多年未見的外甥女。”
汪泉的外甥女叫月秀,月秀要讓服務員再去換一盆烏雞湯來,汪泉連忙說︰“剛才我是開玩笑,我們都吃飽了,不用再換。”
月秀說她進城打工已經有一年多的時間了,雖然來的時候帶有汪泉的地址,但是沒有好意思去打擾他,她和愛人帶著兩個孩子,在不遠的地方租了一間小房子居住。
汪泉說他和老伴以後要抽時間去她們住的地方看一看。
“你可以請一會假嗎?”任復興問月秀。
月秀點點頭。
“今天我們是帶車來的,比較方便,你現在就可以到她們住的地方看一下,先認一下門。”任復興對汪泉說。
“耽誤這麼多人的時間,不好意思。”汪泉說。
“你只管去,我們等著你,邊等你邊在這里多走走看看,熟悉一下環境,沒有什麼壞處。”任復興勸說汪泉。
任復興在埋單的時候又要了兩個菜,一個干炸帶魚,一個椒鹽排骨,讓月秀打包帶回家。
月秀向老板娘請了假,把任復興他們坐的面包車帶進了一個小胡同。
這是一片待拆的民房,譚森陪同汪泉跟著月秀走進了一個不大的小院子,小院子里胡亂扯拉的繩子上掛滿了晾曬的衣服,讓人誤以為是進了鄉下的集貿市場。月秀說這個小院只有六間房子,但是住了將近將近三十口人。幾個人在掛滿衣服的縫隙間穿行,一副白色的胸罩像是用繩子串著的兩只討飯碗,差一點被譚森的腦袋撞上。
月秀住的房子只有七八個平方米大小,一張單人床、一只舊櫃子,再加上幾只紙箱子,就是她們的全部家當。
月秀讓譚森和汪泉坐在床上,自己站著和他們說話。
“四口人只有一張單人床,你們晚上坐著睡覺?”汪泉奇怪地問月秀。
“我帶著老二睡在床上,老大和他爸墊著硬紙板睡在地板上。”月秀回答。
“太艱苦了!”譚森感嘆。
月秀笑著說︰“這有啥艱苦的,剛進城打工的時候,我們在火車站候車室和立交橋底下過夜,那才叫苦,這時與那時比起來,我覺得好比是進了天堂。”
“外甥女婿和孩子們都干什麼去了?”汪泉問月秀。
“孩子他爹帶著孩子們賣菜,一會就該回來了。”
“一個人又要賣菜又要照看孩子,怎麼顧得過來。”
“不,孩子他爹賣菜,老大在一旁照看老二。”
“老大十幾了?”
“今年剛剛六歲。”
汪泉和譚森不可思議地相互看了看。
“你到門外撿個小草棒,我的眼鏡好像有點毛病。”汪泉摘下眼鏡對月秀說。
月秀剛出門,汪泉對譚森說︰“帶錢沒有,趕快借給我幾百。”
汪泉剛從譚森手里把錢接過來,月秀就進了門說︰“外邊沒有小草棒,我給你找根針行嗎?”
“不用了,我回去以後再修。”汪泉給月秀說著話,戴上眼鏡,在空香煙盒上寫了幾行字,遞給月秀說,“這是我家的電話號碼,你有什麼事情可以與我聯系,有時間了我和你表舅媽再過來看你們。我這次來沒有帶什麼東西,這是幾百塊錢,你給孩子們買點吃的零食吧!”
譚森也從口袋里掏出三百塊錢,放在櫃子上說;“我和你表舅是戰友,如同兄弟,你是他的親戚,也好比是我的親戚,這三百塊錢也是我的一點心意。”
月秀勉強把汪泉的錢收下了,卻怎麼也不願意要譚森的錢,譚森好說呆說,她才紅著臉收下了。
汪泉對月秀說︰“外邊車上還有幾個人等著,我們得趕緊走了。”
在回機關的汽車上,汪泉一句話也不說,一支接一支地抽煙。譚森也是一句話不說,只是怔怔地望著車窗外。
他們兩個人的沉默不語,讓車上其他人的心里都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老天爺不知道遇到了什麼傷心的事情,淅淅瀝瀝的淚水滴個沒完。
汽車開到了宿舍樓下,譚森把殷玲從汽車里攙扶出來,譚小虹連忙為他們撐起雨傘。殷玲住了一個多月的醫院,看到自己生活多年的熟悉環境,百感交集,心緒難平,是恍若隔世,還是劫後余生?她說不清楚,反正是與以前從外邊下班或者出差回來有著完全不同的感覺。
殷玲還沒有出院的時候就對譚森說過,肝病有一定的傳染性,她要單獨住一個房間,譚森按照殷玲的意見,在書房里為她安置了一張單人床。殷玲回到家里,看到潔淨的床鋪,看到寫字台上一束鮮花上掛著的紙片上女兒的筆跡“歡迎媽媽回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把轉椅推給譚森,自己坐在了床沿上。
小虹遞給殷玲一張紙,上邊記錄著最近幾天殷玲的同事和朋友打到家里來的電話,內容都是詢問殷玲的病情和祝願她早日康復的。殷玲看著那張紙,心情有些激動,她告訴譚森,最近也有幾個人打她的手機問候她、安慰她。
“所以,我說你現在還不能講地球越來越熱,人心越來越冷,人是最富有感情的動物,你平時想到別人,別人在你有事的時候也會惦記著你。現在有些人總是抱怨別人的冷漠,他們有沒有想到,你又給了別人多少熱情?”譚森感慨地說。
“你講的話有一定的道理,這里邊有一些客觀上的原因。”殷玲說,“有些事情我還沒有來得及對你講,昨天我們雜志社上級主管部門的領導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了解我的病情,也征求我的意見,主編因為經濟問題已經停職檢查,問我能不能把他的工作接過來,我當即就對他說,感謝領導對我的信任,但是現在自己的身體條件不允許,還是讓年輕人去干吧!”
“你們主編出問題,我並不感到突然,雖然我與他只是見過幾次面,也交流過對有些問題的看法,但是我早有預感,他總有一天要出事。”
殷玲說︰“不僅是你,別人對他也有這方面的反映,還有人說他粘上毛比猴都精,聞見腥比貓都饞,他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他的行為印證了你以前說過的那句話︰這種人的吃虧在于不老實。”
“我真是弄不明白,有些人的地位已經夠高了,還要把別人的身體拉過來墊在腳下,自己再上升一步;有些人的存款已經不少了,還要把公家的錢再撈取一些,增加自己存折上的數字。”
“前天我看到書上有一句話︰‘萬里黃河水滔滔,渴時只飲一杯水;千頃良田萬噸糧,饑時只喝一碗粥。’這和你以前提到過的‘豪宅百間,只睡三尺;華衣千件,只著一身’那句話是一個意思,都是勸人們在名利面前適可而止、順其自然的。人有了貪心往往看不到這個問題的實質,‘貪’字是誘人自縊的圈套,你把脖子伸進去,它就會將你越拉越緊。這些道理,我也是生了病以後才逐漸懂得的。”殷玲深有感觸地說。
“我為你說的這些話感到高興。”譚森說。
小虹沏了一杯茶端到殷玲面前,听到她和爸爸在談話,正準備退出去,譚森喊住了她。
“你最近有什麼安排?”他問女兒。
“該投的簡歷都投了,該找的關系也找了,最近主要是了解有關信息,在家里等候錄用通知。”小虹回答。
譚森轉向殷玲說︰“這一段時間你在家休息,別的事情都別想了,三大任務︰吃好,喝好,睡好。我和小虹盡量多抽出時間來陪你,你要是在家里待煩了,就在院子里走一走,注意別累著。對了,從醫院帶回來的藥要按時吃。”
“爸爸在籌建辦的事情比較多,我現在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多在家里陪媽媽。另外,買菜做飯的事我也包了,如果有時候飯做得不好吃,歡迎你們多提寶貴意見。”小虹調皮地說。
“買菜做飯的事的事情你長這麼大沒有干過多少,不要去買蔥的時候提一捆蒜苗回來。”譚森給女兒開玩笑說。
“爸爸太小看人了,為了更好地照顧媽媽,我最近在家里翻看了幾本平衡營養和烹飪技巧方面的書籍,現在可以說是實踐經驗不足,理論知識有余,買菜和做飯的事情現在應該是都不在話下,不信我把歸納的幾點說給您听听︰買生姜不要喜新厭舊,買白菜應該由表及里;剝大蒜不怕四分五裂,切蓮藕不怕漏洞百出;炒雞蛋要翻來覆去,拌涼菜要添油加醋。”
譚森和殷玲听了女兒的話,都樂得笑了起來。
殷玲拉著小虹在床上坐下來,歉疚地說“媽媽原來總是說工作忙,沒有怎麼照顧你,現在想照顧你了,反而又生了病,還要讓你來照顧我。”
“媽媽,您不要再責備自己,這是上蒼有意安排了一個讓我們母女倆加深感情的機會。”
小虹的話把殷玲的眼圈說紅了,她拉著女兒的手說︰“你的工作安排我不怎麼擔心,相信你到哪里都能干好,只是------”
“我知道爸爸媽媽的心思,今天正式向你們匯報。”小虹依然調皮地對父母講話,“媽媽生病以前,我交了一個男朋友,姓梁,是一個先我畢業的校友,也是碩士研究生。年齡比我長一整歲,身體比我高六公分,應該說人長得還比較帥氣。通過一段時間的交往,我覺得他本人的條件還不錯,人很本份,上進心也強,上大學本科三年級的時候就入了黨,是個學生干部,現在在市發展和改革委工作。不過有一點我要先向你們講清楚,他家里的經濟條件不是太好,前幾年,吃飯靠幾畝薄田,花錢靠四處借債,母親臥病在床,弟弟剛上大學,只有父親如牛負重地支撐著這個家。小梁一進大學的校門就開始勤工儉學,他去年參加工作以後,家里的生活條件才稍稍好了一些。”
“你把這些情況是作為他的有利條件還是不利條件向我們介紹?”譚森問女兒。
“這些情況是客觀現實,是算他的有利條件或是不利條件,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的看法和不同的結論。”小虹認真地回答。
“你自己的結論呢?”
“我現在一直和他保持聯系,而且也在不斷地與他加深感情,這本身就是結論。”
殷玲在一邊說︰“如果小梁本人素質不錯,家庭生活貧困應該說是他的一個有利條件,艱難的生活經歷是一個人一生的財富,小虹的選擇是正確的,我們應該支持。”
“謝謝媽媽!”小虹激動得一下子摟住殷玲的脖子,哽咽著說,“我一直擔心您不理解我。”
殷玲的眼圈也紅了,女兒很多年沒有這樣與自己親近過了,她輕輕地推著小虹說︰“孩子,你忘了媽媽的病會傳染。”
小虹將殷玲摟得更緊了,小孩子一樣地撒嬌說︰“我不怕!”
譚森看到她們母女倆親近的樣子,心里感到十分欣慰,便對小虹說︰“適當的時候把小梁領回家來,讓我們見一見。他家生活有困難,以後我們可以幫一幫他,但是幫助他要注意方式,有些貧窮人家的孩子自尊心很強,千萬不要傷了他的自尊。”
小虹松開媽媽說︰“爸爸講得對,我們有時一起出去,免不了要吃飯買飲料,他都是搶著付錢。我知道他平時非常節儉,除了單位的工作餐,就是在宿舍泡方便面或者啃面包,省下的錢都分別寄給父母和弟弟了。”
“現在像他這樣通情達理、勤儉度日的好孩子不是很多了。”殷玲感慨地說。
“是這樣的,我們學校流傳著一個笑話,說有一個出身貧困家庭的學生,虛榮心特別強------”
“我听你講過,他說他爸爸是‘所長’,他媽媽是‘處長’。”譚森知道女兒又要逗樂,笑著接腔。
“不對!”小虹顯露出調皮的天性,詭譎地朝譚森笑笑說,“這個學生的爸爸也是負責清掃廁所的,但是他的媽媽不是看管自行車存車處,而是整天推著小車賣煎餅果子。他對別人講,他父母都在進出口公司工作,母親管‘進口’,父親管‘出口’。”
譚森說︰“如果確有其事,是這個學生做的不對,他不應當向別人隱瞞自己父母的工作性質,現在做什麼工作都不丟人;如果這只是個虛構的故事,那是編造故事者不對,這里邊包含了對某些從事服務性工作者的蔑視。”
“你爸爸說得對,不管你現在是在學校還是以後在工作崗位,都要學會尊重別人,尊重別人也是尊重自己,輕視別人的人,他首先就是已經輕視了自己。”
小虹鄭重地點點頭說︰“這個道理我知道!”
“少男鐘情,少女懷春,大學的校園是最容易滋生愛情的土壤,但是你在大學期間把心思都用在了學習上,現在才談男朋友,比一般的大學生都晚了幾年時間。”譚森深情地對女兒說,“你參加工作以後,用不了兩年時間,我們的經濟適用住房也該建好了,如果你和小梁的關系發展順利,到了一定的時候就結婚,沒有房子就和我們往在一起。”
“謝謝爸爸的好意,假如我們過兩年結婚,也不會住在家里,我自己的意見是先租房,等有條件了再按揭買房,用雙手營造自己的愛巢。”
“你不要把婚後的日子想得那麼浪漫,我真不敢想象,將來你離開這個家以後,怎麼樣安排自己的生活?”殷玲擔心地問小虹。
“媽媽,這應該是三十多年前您回答姥姥的問題。”小虹“咯咯”地笑著說,“結婚以後的日子可能不是那麼浪漫,但也不一定像有些人說的那樣,家庭是‘愛情的墳墓’,如果結婚是將愛情送入墳墓,為什麼有那麼多的人急著‘自掘墳墓’,難道他們都害怕將來‘死無葬身之地’嗎?”
譚森和殷玲听了小虹的話,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麼好,對視著笑了笑。
小虹依偎著殷玲說︰“媽媽,我什麼時間結婚是以後考慮的問題,咱們把有些事情想得太遠了。您現在主要是把身體養好,您還需要吃些什麼醫生開的藥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良好的情緒就是醫治一切疾病的靈丹妙藥,而且它沒有任何副作用。”
譚森在一邊說︰“女兒講得對,你現在主要是把身體養好,將來好有精力帶小外甥。”
小虹紅著臉說︰“哎呀,爸爸,您想得更遠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汪泉的老父親這一段時間一直鬧著要回老家。
汪泉和汪月英都勸他,好不容易來北京一趟,多住些日子再走。
“在城里住著沒有啥意思。”老父親說,“我在家里坐的時間長了急得慌,下樓去轉轉想找個人聊聊天,說話又不投機。有一次在院子里的小超市里,我踫見她兒子當作家的那個老太太,就問她,打算買些啥東西,她說她兒子天天寫很辛苦,要買些豬蹄給兒子炖湯喝,增加些營養。我說你兒子怎麼總是寫,有本事寫寫‘大說’。她說我淨講外行話,根本就沒有‘大說’這一說。你說說看,這有‘小’怎麼就能沒有‘大’呢?前幾天我在院子里轉悠的時候,又見了到那個老太太,我問她去干什麼,她說她小孫子的衣服掛破了,要送到裁縫店里補一補。我說什麼寶貴的衣服還要送到裁縫店去補,自己拿針連一連不就得了,她說是‘孝’服,我問她家里誰死了,讓小孩子穿‘孝’服。結果一句話把她給問火了,她說她給裁縫店送的孫子的衣服是上學時穿的學校發的衣服,也叫‘校服’,不是家里死了人戴孝的孝服,還直埋怨說我說話‘霉氣’,今天早上我在樓下又與她走踫頭,她看見我把臉一扭,連理都不想理我,就趕快走開了。”
汪泉說︰“城里的有些事情您不懂,出去盡量少說話,自己隨便走一走,散散心就行了。”
“現在念軍天天白天不落家,晚上很晚才回來,我一個在屋里沒個說話的,出去再少說話,這不是要把我活活地憋死嗎!”老父親不滿意地對兒子抱怨。
提起念軍,汪泉也來了氣,罵著說︰“這個狗小子的心現在是越來越野了,也不知道天天在外邊瘋什麼!”
“你下了班不好好在家里呆著,晚上出去瞎跑什麼?”有一次他訓斥兒子。
“我晚上出去都是睜大眼楮走路,從來沒有瞎跑!”兒子不慍不火地說。
汪泉的巴掌對兒子現在已經沒有一點威懾力量了,他氣極的時候,只有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猛抽煙。
汪泉與汪月英商量,老人家要是真想走,就讓他回去,不然在城里憋出病來,也不好向老家里的人交待。
“現在正趕上農忙,念軍的大伯不會有時間來城里接他,不如我請幾天假送他回去。”汪泉對汪月英說。
汪月英說︰“你去給任局長請個假,我去附近的集貿市場給老人家買幾件回家以後要穿的衣服。”
汪泉第二天向任局長請了假,就去機關訂票室問了問車票情況。回到家里以後,他告訴汪月英︰“現在是旅游淡季,一般的航線飛機票打二至三折就可以買到,與高鐵和普通火車臥鋪票的價格差不多。現在由老家省城飛機場開出的班車從咱們鄉政府門口路過,下了飛機回家非常方便,老人家一輩子沒有坐過飛機,這一次我想與他一起坐一次飛機回去。”
汪月英贊同地說︰“你與老人家商量一下,只要他同意,我沒有意見。”
吃晚飯的時候,念軍也在家,汪泉給父親說了想坐飛機送他回去的意思,老人家听了兒子的話,連連擺手說︰“那玩藝飛那麼高,上不著天,下不挨地,我可是不敢坐。”
念軍說︰“爺爺您淨瞎擔心,飛機比火車汽車都安全。您坐高鐵要好幾個個小時、坐普通火車要 當當一晚上才能到家,坐飛機喝一杯茶的功夫就能從天上邊看見老家的房頂了。”
“坐飛機那麼好,我怎麼總是看很多人都坐火車,沒見著幾個坐飛機的?”
“坐飛機的人少主要是飛機票太貴,現在不是減價了嗎!”念軍耐心地給爺爺解釋。
汪泉也在一邊勸父親︰“其實坐飛機的人也不少,全國每天有幾千架飛機在天上飛,不過您認識的人大多數都在農村,他們一般都不坐飛機,我們機關里的人坐飛機出差辦事那是很平常的事情。”
老人家听了汪泉的話,擔心地說︰“你這一講我更不敢坐了,幾千架飛機在天上飛,天上既沒有紅綠燈又沒有交通警察,那飛機亂飛踫了頭怎麼辦。”
念軍笑得差點把嘴里的飯噴出來。
汪月英說︰“您老人家放心吧,念軍他爸爸沒有退休的時候也經常坐飛機出差,從來都沒有出過事故,飛機在天上的規矩多著呢,您不用擔心。”
老人家看到一家人都在勸他,不情願地說︰“我知道你們都是為我好,我要是堅持不坐,好像是有多麼怕死似的,那就坐一回吧,我這把老骨頭豁出去了!”
“那好,我今天晚上就去買飛機票。”汪泉看到老父親一副舍身就義的樣子,同意了自己的意見,高興地說。
老人叮囑兒子︰“買飛機票的時候別買臥鋪,買個硬坐就可以了,實在不行就買個站票,反正是一會就到家了。”
念軍又掩著嘴笑起來,老人家不高興地教訓孫子︰“站票肯定要比臥鋪票便宜,省一分錢是一分錢,你笑什麼笑!”
汪泉告訴父親,因為飛機上只有座位,所以沒有臥鋪票,也沒有站票。
念軍也說︰“坐飛機嘛,就是坐著。”
老人家來了勁,反駁孫子說︰“你講的不對,人家都說坐火車,可是隔壁你二大爺家的大小子在深圳打工,連著兩年回家過春節,都是幾千里地站著回來,幾千里地又站著回去的。上一次我到城里來,你爸爸帶我逛百貨大樓,我們正要走樓梯上去,旁邊一個小妮子說,老大爺,您年紀大了,坐電梯上樓吧!進了電梯以後,我看里邊連一條板凳都沒有,就坐在了電梯里的地上,開電梯的小妮子說,老大爺,在電梯里只能站著,不能坐著,不然一會兒其他人上來就沒有地方站了。我說你不是讓我‘坐電梯’嗎,怎麼又說只能站著?那一次要不是你爸爸勸我,我非和她吵起來不可,你爸爸在這里,你問問他有沒有這麼回事。”
念軍懷疑的看看汪泉。
汪泉紅著臉點了點頭。
老人家忽然想起了什麼,問汪泉︰“我要回家去了,你打個電話,問問你表舅的孫女有什麼事情沒有,往家里捎不捎東西。”
汪泉放下飯碗,嘆了一口氣說︰“我正準備給您講,昨天月秀打電話告訴我,她們一家子今天要回老家,可能已經走了。前幾天她愛人賣菜的時候三輪車放的不是地方,被城管人員收走了,他沒有了賺錢的工具,又考慮大孩子今年秋天該上小學,就讓月秀也辭了工作,一家人一起回老家去了。”
“城里有些人的事情也辦得太缺德了,鄉下人田地不夠種,到城里來混碗飯吃都不讓。有些城里人說,鄉下人不懂規矩,愛佔便宜。有本事讓他到農村去試試,農村的規矩他更不懂,去年有幾個城里的大學生到咱村搞什麼支農,結果他們到了農村連馬和驢都分不清楚,什麼時候種麥子、什麼時候收棉花都弄不明白。”老人有些氣憤地說。
汪泉說︰“不要說有些城里生城里長的人到農村好多事情搞不明白,念軍在農村生活過幾年,有些事情現在也不一定能搞得懂。”
正在低頭吃飯的念軍仰起臉,不高興地瞪了汪泉一眼。
老人家看到汪月英進廚房盛湯去了,就又壓低聲音對兒子和孫子說︰“最可笑的是他們到一個養牛專業戶家里去,有個女大學生看到人家養的大公牛,指著公牛的蛋,噢,對了,城里有文化的人把那玩藝叫作什麼‘高丸’。女大學生問養牛的主人,你們家養的奶牛的奶怎麼沒有**呀?”
老人家的話說得汪泉紅了臉,咧著嘴只是“嘿嘿”地笑,念軍則是忍俊不禁,端著碗跑一邊樂去了。
汪月英把盛好的湯端到老人面前,看到他們爺幾個的奇怪表情,感到莫明其妙。
“你們笑什麼笑,我說的都是實事。”老人瞅瞅兒子和孫子,接著往下講,“再說城里人講的鄉下人愛佔便宜的事情,在咱們老家有一句話,叫做‘三天不吃飯,啥事都敢干’。鄉下人到城里邊撿垃圾、收廢品,販蔬菜、賣水果,與城里人討價還價、分文必爭,那是生活逼迫。他們有時候干些小偷小摸的事,也大多是日子混不下去才去干的。你們說說,誰有吃有喝的去干丟人現眼的事?城里人要是到鄉下去,鄉下人總是把他們當客敬著;鄉下人要是到城里來,城里人總是把他們當賊防著,你們說說這合乎情理嗎?”
老人家說著,來了情緒,他放下筷子接著講︰“鄉下人也知道,城里的大街上撒滿了錢,彎一次腰就能撿一張小票。因為城里人只能讓你撿小錢、零錢,不會讓你撿大錢、整錢。當你的錢袋裝滿了小票的時候,你也就成了低人一等的羅鍋腰了,到處被人看不起,要不怎麼樣說物離鄉貴,人離鄉賤呢!你們都是農村的粗茶淡飯養活大的,千萬不要忘本,見了進城的鄉下人,不給他們錢花,不給他們飯吃,給人家個笑臉總可以吧,說兩句曖人心窩子的話總可以吧!我在這里住了一段時間之後,也知道你們在城里邊生活不容易,買不起新房子、大房子,現在這房子能長期住著也不錯;吃不起山珍海味,有家常便飯能填飽肚子也可以。我經常對有些人講,心寬房子就寬,一個人賺的錢再多,也不能去買一套好多間的大房子,一晚上一間地輪著睡。月秀要不是被逼無奈回老家去了,她們一家四口人在城里住一間房子,也應該是很知足了。”
汪泉對老人說︰“爸,您講的話我們全都記住了,我這樣在農村長大的人,從血管里流出來的血都有土腥味,什麼時候也忘不了種地的祖宗,忘本也是從念軍這一代人開始的。”
剛剛回到飯桌上吃飯的念軍听了汪泉的話,滿臉不高興地說︰“爸,你以後給別人說事的時候,不要總是把我捎帶上好不好。”
他說著,往碗里夾了一些菜,又到一邊獨自吃去了。
汪月英在一旁也不滿意地對汪泉說︰“兒子也沒有招你惹你,你不要總是挑他的毛病。”
汪泉討了個沒趣,低頭吃飯,不再說話。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最近這一段時間,汪念軍腳上劣質皮鞋的鞋底,三天兩頭就會親吻一次郝小彌與她奶奶住的那個家里的實木地板。
小彌對奶奶說︰“經常到我們家來的那個小軍現在是我正在談的男朋友,我目前還不想讓我的爸爸媽媽知道這件事,您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能對他們講,不然我就搬出去住,永遠不進這個家。”
奶奶說︰“我看這個叫小軍的小伙子挺討人喜歡的,只要你是真心和他搞對象,不要說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讓我把兩只眼楮都閉起來我也沒有意見。他以後再來了,你們倆的事我全當是什麼都沒有看見,也不讓保姆對你爸爸媽媽講。”
奶奶的態度讓小彌和念軍都感到非常高興,所以她差不多每個星期六都能吃到一小盒奶油蛋糕。
念軍剛剛收到小彌邀請他去她住的地方的短信,馬上就給媽媽打了一個電話,說晚上不回家吃飯了,有幾個老同學聚會,爾後一下班就急忙趕到了小彌和她奶奶住的那個家里。
小彌正在樓上的臥室里等著他。
念軍一上樓就就歪倒在小彌房間的椅子上,喘著粗氣說︰“天天四處跑推銷,太累了!”
“你也是部隊大院里長大的孩子,怎麼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小彌嗔怪地批評他說。
“我的腰疼病犯了。”
“你不是有腿疼病嗎,怎麼又有腰疼病?”
“我是腿疼病晚期,轉移到腰上去了!”念軍嬉皮笑臉地說。
“你天天推銷化妝品就這疼那癢的,將來還能吃大苦耐大勞,賺大錢買房子?”小彌不信任地問他。
“賺大錢不一定非要是體力好,重要的是智商高。我初中時的一個同學,身體瘦得像只猴,三根筋挑著一個頭,大學畢業以後賺了大錢,現在與別人合伙辦了一個電子城,規模還不小。我現在參加的這個計算機培訓班結束了,就準備辭去目前的推銷工作去投奔他。”念軍憧憬著說,“想想看,假如有一套自己的房子,里邊只住著我們兩個人,有話就說,有屁就放,想干什麼就干什麼,那該有多好!”
“你現在在你們家想干什麼就干不了嗎?”小彌不解地問。
“干不了。”念軍肯定地說,“我爸爸在我們家里既是紀律檢查委員會的書記,又是中央黨校在我們家開辦的分校的校長,同時還兼任道德法庭的庭長,他時時刻刻在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並隨時準備給我上一堂毫不生動的政治課。”
“我爸爸不管我那麼多,他和我媽媽整天只顧著賺錢去了。我知道我媽媽手里現在已經控制了好幾套房子,將來她可以把自己大卸八塊,腦袋住一套,身子住一套,腿和胳膊再各住兩套。”
“現在的房價漲得厲害,你媽媽有遠見,她控制的房子也不是將來要自己住,而是等著升值到了一定的程度以後再出手。”
“以後房子升了值,她也該升天了。”
“你狠你媽媽狠得要死,可是,我愛我媽媽愛得要命。我媽媽隨軍之前,一個人在農村,既要照顧她家和我爸爸家里的老人,又帶著我,非常不容易,我將來有錢了,一定要讓媽媽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玩得好。”
“你以後怎麼樣對待你的爸爸?”
“對我爸爸就另當別論了,等他老得走不動的時候,我就每頓飯給他一個饅頭、一碟咸菜、一碗白開水,再雇請一個人,每天十二個小時給他讀革命導師的經典著作。”
“你媽媽良好的品德和對兒子的關愛之情,是你一生的財富,與你相比,我窮得一無所有。”小彌傷感地說。
“你還有父母的房產和鈔票。”
“將來他們的房子我是不會住一間的,他們賺的鈔票我也不會花一分錢。現在吃他們的,用他們的,住他們的,是因為我還沒有在經濟上獨立。藤纏樹不是要擁抱他們,而是要利用它站立起來。我已經與一個小姐妹商量好了,等我學習出師了,我們就租一個門面房,合伙開個美容店,自己養活自己。”
“美容店能賺錢嗎?”念軍擔心地問。
“肯定能,我曾經作過市場調查。現在愛美的女孩子太多,而長得較美的女孩子又太少,很多女孩子對父母賜給她們的容貌不滿意,想通過美容師的手進行再加工,美容店實際上就是人的面部整修車間。”
“開美容店的資金從哪里來?”
“我已經悄悄地積攢了一些錢,我平時給了奶奶和爸爸媽媽一個花錢大手大腳的印象,實際上我一個人在外邊很少買吃買喝,身上穿的衣服很多都是假名牌。”
“你說我聰明,其實你也很聰明,可以給諸葛亮當師傅。”念軍對小彌的良苦用心表示佩服,“我們倆也交往不短時間了,我天天像個地下工作者一樣,躲躲藏藏的,也不是長久之計,我想等你爸爸的公司和我爸爸單位的合作建房項目確定下來之後,他們那邊開工,咱們這邊公開。”
“我們的關系公開之日,就是我搬離這套房子之時。”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心里非常清楚,你並不是我爸爸媽媽心目中的女婿,你對這一點心里也應該有個思想準備。”
“你是說我和這套房子之間,你只能二者選其一。”
“我不是那個意思,沒有與你這層關系,我也要從這里搬出去,公開與你的關系,只是加速我的這個計劃的實施。”
“我情願夏天坐在樹蔭底下听知了叫,冬天站在馬路邊听汽車喊,也不願意再在家里听我爸爸的說教了。所以,我不怕將來與你一起在外邊租房子住,只是擔心住房條件不好你受不了。”
“你太小看人了,我和奶奶在一張床上睡到了十二歲,直到上了初中,奶奶才讓人用木板給我架了一個小床。有艱難的農村生活經歷,我將來什麼樣的苦都能吃。”
“你從這里搬出去以後,你奶奶怎麼辦?”
“她還在這里住,我會經常過來看她。為了以後便于照顧奶奶,我準備以後與姐妹們租用門面房的地方距離這里不能太遠。將來我們成家以後租住的房子,也不能離這里太遠。”
“你考慮的很周到。”
“我不理會我爸爸媽媽將來是否接受你,只擔心你爸爸媽媽會不會接受我,上次我爸爸媽媽請你們全家吃飯的時候,我留給他們的印象肯定不是很好。”小彌擔心地說。
念軍自己心里對這件事情也一直犯嘀咕,但還是安慰小彌說︰“你不要有什麼顧慮,我爸爸一直認為我本身的條件不是太好,所以對未來兒媳婦的條件要求也不會很高,今年春天別人給我介紹了一個電梯工,他就想讓我同意。我媽媽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加上與你媽媽早就認識這層關系,她應該不會反對咱們兩個人交朋友。”
兩個人推心置腹地談了好大一會時間,直到保姆喊他們下樓吃飯。
小彌讓念軍一起下樓吃飯,念軍有些難為情地說︰“總是在你們家吃飯不好意思,咱們還到外邊吃羊肉燴面吧!”
“今天就在家里隨便吃點算了,我知道你愛吃肉,特意讓保姆炖了一大鍋排骨。下次你再來的時候,我請你到我們初次見面的那個地方吃海鮮,我爸爸在那里存的有錢,我在那里也可以簽單,以前我曾經帶著我的小姐妹到那里去過幾次,後來很長時間就沒有再去了。”小彌說。
一大盤又香又爛的排骨一會就從餐桌上搬到了汪念軍的肚子里,念軍的情緒很好,邊吃邊說,每一句話都是伸到小彌奶奶身上的‘老頭樂’。在念軍吃飯的過程中,老太太深情地望著坐在對面的孫女和未來的孫女女婿,牙齒嚴重缺編的嘴巴就一直沒有合攏過。
吃過飯以後,小彌把嘴巴附在念軍耳邊,悄聲地表揚他︰“別看你在飯桌上吃那麼多的肉,性情溫柔得像是個食草動物,我奶奶好像非常喜歡你。”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綜合部的退休干部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聚齊過,听說是部里的籌建辦要通報經濟適用住房的籌建情況,一些很多年沒有參加過集體活動的老同志也來了,有的是口袋里裝著藥片來的,也有的是讓孩子們攙扶著來的。
老同志們平時各有各的事情,許久不見,踫在一起,有正兒八經聊家常的,也有嘻嘻哈哈開玩笑的。
“老王你好啊,很長時間不見了,在家忙什麼呢?”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年人,問他身邊一個頭發全白的更老的老年人。
“退休了,還能忙什麼呢,忙家務唄,前幾年當‘孝子’,為兒子找工作、娶媳婦的事四處奔波,八方聯絡。這兩年當‘賢孫’,為兒子的兒子打牛奶、洗尿布,不辭辛苦,樂在其中。你的精神看上去還不錯,現在又在忙些什麼呢?”白頭發老年人也問對方。
“廢物利用唄,不對,應該說是發揮余熱,在一家出版社搞文字校對,當社外編輯。”
對方的語氣里滿是自豪感和成就感。
白頭發老年人說︰“你這麼大的年紀了還天天去擠公共汽車,當心一身老骨頭別被擠散了架。”
“我上班的地方距離家里不遠,而且我有‘專車’,不用去擠公交車,你問我是什麼專車?還是那輛二八‘飛鴿’唄,不喝油,不吃草,雙腳一蹬到處跑。”
這邊聊得開心,那邊說的熱鬧。
“老劉最近身體好吧?”一個矮矮胖胖的老年人問身邊一個高高瘦瘦的老年人。
“身體是大不如以前啊!”高高瘦瘦的老年人說。
“上了歲數,身體當然不如年輕的時候了,記得你年輕的時候,前一天夜里與同事們寫材料寫到兩三點鐘,還要再玩一會撲克再睡覺,第二天黎明的時候打個盹,上午上班以後工作起來照樣很有精神。”
“好漢不提當年勇。說起來打撲克,當年我們經常在一起玩的四個人,他們三個都到‘那邊’給我們打前站去了,只剩下我一個老不死。”
“當心他們在那邊‘三缺一’的時候回來叫你。”
矮矮胖胖的老年人與高高瘦瘦的老年人開起了玩笑。
高高瘦瘦的老年人笑呵呵地說︰“不用他們叫,到時候我自己就去了,不過這幾年我還暫時不能去,我得先把經濟適用住房分到手以後再說,房子裝修好了,自己雖然住不了幾年,但是,要給兒孫們留一份遺產。唉,說起來,我有時候也是挺想念他們哥幾個的,估摸著那幾個老兄在‘那邊’混的還不錯,要不然,他們怎麼自從走了以後,沒有一個人偷著跑回來的呢!”
離開會還有一段時間,老同志們就到得差不多了,他們在一起又說又笑,好像都年輕了好幾歲。
汪泉是會議室里最活躍的一個人,因為退休前做了多年的老干部管理工作,大伙都和他非常熟悉,也知道他辦事熱情,愛開玩笑,願意與他說話打招呼。
汪泉一邊安排別人找位置就座,一邊與身邊的老干部們開著玩笑。
汪泉也是會議室里最受歡迎的一個人,因為他是代表退休干部參預綜合部的經濟適用住房建設籌備工作的,所以,有不少的老同志總想拉住他,說說自己的想法,了解一些最新的情況。
“汪干事過來抽一支,這是好煙,我放著一直沒有舍得抽。”一個福態的老干部招呼他說。
汪泉樂滋滋地把香煙接了過去,抽了一口對福態老干部說︰“您老人家的香煙應該請個考古學家鑒定一下,看看是哪個朝代生產的,里邊的煙絲全干了。”
“肯定是在職當局長的時候別人贈送的存貨。”另一個老干部在旁邊笑著說。
“老汪,我這煙是兒子前幾天出差剛帶回來的,來,再接著抽一支!”又有一個老干部嘴里噙著一支香煙,手里舉著一盒香煙在另一邊喊他。
“我知道你兒子出差經常帶好煙回來,以後家里的好煙抽不完的時候說一聲,我幫忙去抽,不然也都放干了,我這個人就喜歡給別人幫忙。”汪泉笑嘻嘻地對他說。
汪泉看到會議室里已經是座無虛席,再來人就沒有地方坐了,連忙讓小尚到別的辦公室去再去搬幾把椅子。剛把小尚支使走,他一轉身,看見一個頭發花白、身材削瘦的老同志也柱著拐杖走進會議室。
“哎喲老肖,幾個月不見,您老人家還------還健在呀!”汪泉上前握住他的手高興地說。
“健在不敢當,湊合活著。”花白頭發的老同志嗓門很高,笑著說。
“哎,要活就好好活著,不能湊合。”
“不湊合有什麼辦法,我今年已經六十九歲,年近古稀啦!”
“古稀今不稀,六十九歲現在只能說是個‘資深青年’,連中年人都算不上。老哥的思想要解放一點,不要再為愛情看陵守墓了,嫂子有病那幾年,你不分晝夜地伺候,也對得起她了。常言說得好,兒孫滿堂不如半路夫妻,趁現在身體條件還好,趕快再找一個年輕一點的老伴。”
“身體好什麼呀,我患有神經衰弱、腰脊勞損,胃病也經常犯。”
“您的病都在上半身,下半身沒有毛病就行。”
汪泉剛與花白頭發的老同志說了幾句笑話,一扭頭,又看見一個瘦弱的老同志也在望著自己發笑,就親切地拉住他的手說︰“這不是叢大哥嗎,好久不見了,你怎麼‘驚蟄’的時候不露面,現在從什麼地方鑽出來了?”
“我是听說你們要給我們這些老家伙建新房子,才舍得離開老窩跑出來的。”瘦弱的老同志也與汪泉開玩笑說。
“現在的身體怎麼樣?”
“還好,沒有什麼大問題,就是有點糖尿病。”
“有糖尿病不好,要是有尿糖病就好了,尿糖的人多了,能省出不少甘蔗地來種莊稼。”
離預定開會的時間還有幾分鐘的時間,譚森陪著任復興走進了會議室。
任復興不停地給老干部們敬禮、握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汪泉將任復興引導到主席台上就座以後,對著話筒高聲朝台下喊︰“請各位老領導、老同志都坐好了,咱們下邊開會。今天的會議議題只有一個,就是請綜合部退休干部經濟適用住房建設籌備辦公室主任、計劃局局長任復興同志,通報本部經濟適用住房建設籌備工作的有關情況,听取老干部們的意見和建議,首先歡迎任局長介紹情況!”
老干部們多筋少肉的手,拍起巴掌來依然十分有勁和響亮。
任復興連忙站起身來,給老干部們敬了個禮。
問候了老同志們之後,任復興著重講了綜合部首長的意圖、籌建辦近期所做的工作,建房項目的立項及進展情況、住宅小區的布局與戶型、下一步工作的設想、目前存在的問題與解決的意見等內容。
任復興介紹完了有關情況以後,請老同志們發言、提問題。
一個大約七十來歲的老同志舉手要發言,小尚趕忙跑過去,將話筒遞給他。老同志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問任復興︰“這次建好的的房子分給我們之後,是不是就屬于個人所有了。”
任復興在主席台上也連忙站起身來,做了個請他坐下的手勢說︰“請老領導坐在座位上講話,一會還有哪些老領導要發言,都不要站起來。”
任復興然後說︰“綜合部這次的經濟適用住房是按照軍隊和地方的有關政策與規定建設的,建成以後不是分,而是賣,老干部們買到手以後,現在可以住用,將來子女們也可以居住、出租和繼承,只有等辦理了有關的手續,擁有房產證以後,房子的產權才真正屬于個人所有,也才能像商品房一樣對外出售。”
提問題的老同志滿意地點了點頭。
任復興接著講︰“將來房子建成之後,我們將委托有資質的地方公司,先辦理經濟適用住房銷售的有關手續,盡快讓大伙住上新房子。”
“當了大半輩子無產階級革命派,最後成了有產階級。”有人小聲嘀咕。
又有一個老同志高聲說︰“听說房子建成以後賣給我們,一套要收上百萬塊錢,我們一下子怎麼能拿出來那麼多的錢。”
任復興解釋說︰“按照經濟適用住房的價格,一套房子買下來,加上裝修費用,肯定需要一百多萬元錢。這些錢不會讓老干部全部負擔,個人負擔的部分也不是一下子讓你全部拿出來,部首長講了,既然建了房子,就要讓大家住得起房子。購房經費的來源有三個渠道︰一是住房補貼,有些退休早的老同志的補貼已經到位,各人的軍齡、級別等情況不一樣,住房補貼的數量也有所不同,有些剛退休老同志的住房補貼還沒有到位,部里先用家底經費墊付,以後再從住房補貼里扣除返還,現在上級對各種經費控制的都非常嚴格,以後家底經費都要上交財務,各個單位也都不準再搞‘小金庫’了,我們現在可以趕個末班車;二是個人先預交一部分購房款,大約需要幾十萬的樣子,什麼時候交,交多少,我們會提前給大家預告;三是貸一部分款,由于銀行對貸款的人員有年齡限制,我們部里的多數老同志已經超出了他們規定的年齡界限,如果有的老同志願意貸款,部里可以以單位的名義向銀行擔保。”
還有人問,搬進經濟適用住房居住以後,居住小區由地方物業公司管理了,物業收費是不是很高?也有人問,部隊機關大院的設施配套比較好,退休干部搬進新建的住宅小區以後,設施建設是怎麼考慮的。
任復興知道,這些問題都是老干部們普遍關心的,他認真地說,為了保證老同志們晚年有個舒適的生活環境,在小區規劃時,就要考慮小區的設施配套建設,其中包括文體活動中心、衛生所、副食店、理發室等等。但是,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樣,一個部隊大院就是一個小社會,不管大小麻雀,都是五髒俱全,以後部隊的生活保障陸續都要實現社會化,新建的住宅小區更不能例外,生活上以後主要是依托社會保障。
任復興還告訴大家,新尚坡住宅小區的幾棟臨街房都可以作為底商用房,底商用房出租所得的收入,將來由業主委員會和物業公司掌握,主要用于居住小區內配套設施的維修和部分服務人員的工資開支,這樣在經濟上可以減輕老同志們的一些負擔。
一個退休時間不長的老干部說︰“住房項目確定以後就慢慢地建,不要著急,要保證質量。因為退休干部有了自己的住房,就要移交給地方政府管理了,退休干部交到地方管理以後,每年要少拿幾千塊錢的福利補貼。”
他身後一個老干部開玩笑說︰“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部隊已經管了你幾十年,你有了自己的房子,還想賴著不走啊,听說以後部隊也都要取消各種福利補貼了!”
“我是對部隊有濃厚的感情。”
“我看你是對每年幾千塊錢的補助有感情!”
“幾千塊錢不是個小數,它體現了部隊對老同志的關心,我當然對它有感情了。更主要的是我們在部隊工作了大半輩子,一下子移交給地方政府管理,思想上扭不過彎子來。”
“現在還能有什麼彎子扭不過來,人活著就要一步一步地住前走,就像小時候吃奶,長大了吃飯,老了以後吃藥一樣。”
開始發言的那個老同志說︰“我希望房子快點建,再晚幾年,我不用再買經濟適用住房,有一個墓坑就夠了。”
听到他講話的人都笑了起來。
老干部們你一言我一語,把會場當成了自由論壇。
任復興看到大家已經沒有更多的新意見要講,就讓籌建辦的幾個工作人員將復印好的戶型圖方案分發給他們,讓他們在規定的時間內把意見反饋給籌建辦。
譚森就宣布會議結束。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這一天下午的談判,按原來的計劃在信實公司的會議室里進行。
汪泉刮了胡子理了發,這一次沒有穿部隊原來發給他的綠軍裝,而是將赭紅色的襯衣扎在了深灰色的西裝褲子里,整個人顯得精神了許多。
郝金山一見到汪泉,就笑著說︰“老領導穿得這麼喜慶,今天的談判一定非常順利。”
譚森看看表,覺得離預定談判的時間還早,就在一旁也笑著對郝金山說︰“老汪同志今天是盛裝出場,隆重推出。剛才我問他,你把襯衣袖口的扣子扣那麼整齊,不怕熱嗎?他說要物盡其用,把長袖襯衣的袖子卷半截起來不發揮作用,那是一種浪費。”
郝金山一臉正經地對譚森說︰“物盡其用是老指導員的光榮傳統,我們在工程團施工的時候,每天干完活就想抓緊時間好好睡一覺,經常是衣服穿餿了都沒有功夫去洗。當時我和他住在一個宿舍里,我們與其他人一樣,每個人都用一個紙箱子裝東西。有個老兵有一次告訴我說,一身衣服穿髒了就塞進紙箱里,再穿髒一身衣服還塞進紙箱里,當發的三身衣服都穿髒了的時候,就從其中選一套不太髒的換上,這樣反復從三身髒衣服中挑選出相對不太髒的換著穿,你就不用再洗衣服了。我對老兵說,洗衣服我倒是不怕,將衣服在臉盆里泡一會,搓幾下擰出來就行了,就是床單、枕巾不好洗。那個老兵又告訴我,這里邊也有竅門,床單、枕巾用髒了,你就反過來接著用,這樣本來應該一個月洗一次的東西,兩個月洗一次就行了。我听了老兵介紹的方法如獲至寶,趕快悄悄地對汪指導員講了,汪指導員听了我說的話,掀起自己的床單和枕巾對我說︰新兵蛋子,還想在我面前介紹別人的經驗,告訴你,我的床單和枕巾早就翻過去一次了,不用到一定的時候我是不會去洗的!”
會議室里其他的人都望著汪泉在笑。
汪泉紅著臉說︰“小郝子,你把咱們過去那些陳芝麻爛谷子抖落出來,現在就不怕有失大老板的身份!”
郝金山仍然一本正經地說︰“這怎麼叫抖落陳芝麻爛谷子,這是憶苦思甜,不忘記過去的苦,才能夠珍惜今天的甜。我們施工的時候,一般情況下,連隊的食堂里早飯是窩窩頭老咸菜,午飯是大米飯炒青菜,晚飯是炒青菜白饅頭。早餐窩窩頭的面非常粗,我們都伸長脖子往下咽,盡管肚子里很饑,每一頓也只是吃一兩個。中餐的大米飯南方人猛吃,北方人吃不習慣,肚子里總是空著半截腸子。晚餐的饅頭北方人愛吃,沒有菜的情況下一口氣也能吃三四個熱饅頭,而南方人掰一塊饅頭放進嘴里,干嚼吞不下去,剛放下飯碗就吵肚子餓。所以那時候我們都說,吃飯是饑一頓飽一頓。後來這個問題反映到團里以後,團長讓各個連隊食堂中午飯和晚飯既蒸米飯又做饅頭,這樣大伙的肚子就都能填飽了,但是司務長卻經常向連首長抱怨,說是伙食費月月超支。”
汪泉說︰“有些事情想起來真是不可思議,我們在工程團當兵的時候,干部戰士的主要財產就是幾身換洗衣服,像郝老弟剛才講的,一般都是用紙箱子裝衣服,如果誰擁有一個裝彈藥的舊木頭箱子,那就是奢侈品了。上次我們部里開會,有些老干部的思想彎子還沒有轉過來,說是當了大半輩子無產階級革命派,現在要自己建房子、買房子,以後我們不都成有產階級了嗎!”
“這是老革命遇到的新問題,將來類似的問題還會有很多,我們有時間了再討論。”任復興在一邊對汪泉說。
任復興說著,看了看表,又轉向郝金山說︰“怎麼樣,郝老板,咱們書歸正傳吧!”
郝金山也看看表,點了點頭。
任復興讓譚森將復印好的材料發給在場的每個人一份,然後說︰“這個協議雙方已經在一起反復協商過好幾次了,大部分問題都達成了一致意見,還有些問題雙方的意見不太一致,希望今天能夠統一。”
大伙都認真看了一下協議的條文,郝金山首先發言。他說︰“今天的這個協議草稿我看了一下,基本上是按雙方的意見修改的,特別是‘合作方式’這一條里,‘甲方向乙方提供無權屬爭議、手續完備、市政管網建設到位的建設用地和道路綠化用地。乙方支付甲方土地前期開發費、拆遷補償費、建設用地紅線內三米處以外的全部市政配套管網建設費等費用及甲方全部權益。並承擔住宅及相關配套設施建設的建設資金,建設綜合部退休干部經濟適用住房。甲方收到乙方首付款後三個工作日內,甲乙雙方到市發改委辦理立項變更手續。’這個原則問題表述的比較清楚。雙方的權力和義務、不可抗力、違約責任、爭議解決辦法以及附則,我都沒有什麼意見。‘項目進度及付款進度’這一條里,有幾個尚待填充的數字,我對此先談點想法,供部隊一方的同志參考。我們合作開發土地,實際上是我們出力,你們出錢,我們干多少活,你們出多少錢,需要干的活要一個階段一個階段地干,應當付的錢也要一部分一部分地給。協議簽訂以後的三個工作日內,部隊方應該向我公司支付首批補償費,比例應該是全部補償費的百分之三十五,取得《建築工程竣工驗收備案表》之後的五個工作日內,部隊方支付我方的補償費,也就是最後一筆補償費,最好是全部補償費的百分之一,補償費的其他部分,在完成土地變更立項手續、我方取得市規委《審定設計方案》並完成地上物的清除、部隊方到市土地管理部門簽訂了國有土地使用權合同,以及取得《建設工程規劃許可證》與《建設工程施工許可證》等四個關口以後,分別支付我方。”
邱副處長一邊听郝金山發言,一邊在紙條上寫著什麼。郝金山講完以後,他讓譚森把紙條遞給了任復興。
任復興看了看邱副處長的紙條,又核實了一下自己記的幾組數字,對郝金山說︰“郝老板講的這幾個付款關口,原來我們協商過,我沒有什麼意見,但是你剛才講的意見中,首付的比例太大,末付的比例又太小,我們籌款有個過程,貴公司不能操之過急。”
郝金山看了看坐在自己對面的幾個人,苦笑著說︰“希望部隊的同志能夠體諒我們的難處,我們現在確實急需資金,在經費問題上我們已經作了一些讓步,請軍方理解。”
“郝老板如果這樣說,我們不是也作一些讓步了嗎,貴公司也應當理解我們!”
郝金山听了任復興的話,似乎覺得自己剛才的話說得不妥,表情有些尷尬。
“在雙方合作的過程中,大江大海都過去了,一條小河不應該成為前進道路上的障礙。”任復興笑著對郝金山說,“你們下去商量一下,我們回去匯報一下,在我方支付貴方費用的數量上,咱們前邊做些減法,後邊做些加法,達成一致意見後,再坐下來完善這份協議。”
郝金山不情願地點點頭。
雙方人員對協議中的其他內容又作了一些修改和補充。
不知不覺又到了吃飯的時間。
郝金山誠懇地對任復興說︰“前兩次去部隊都是你們安排吃飯,今天我請你們吃海鮮,希望局長不要推辭。”
任復興爽快地對郝金山說︰“既然郝老板一片誠意,今天我們就讓你們破費一次。”
部隊的幾個人上了汽車以後,譚森問任復興︰“我們支付給信實公司的補償費早一點晚一點並沒有多大關系,為什麼為了這點小事將合作的進程要再往後拖一段時間呢?”
任復興想了一下說︰“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由于我們與信實公司合作的步伐比較快,許多後續工作都沒有跟上,比如現在的設計招標和下一步的住宅工程招標、監理招標,都還在籌劃階段,我們聘請的律師也暫時沒有到位。把當前的進度適當放慢,我們下一步的工作就會從容一些。”
汪泉在一邊說︰“任局長的想法切合我們的工作實際,我舉雙手贊成。”
譚森對汪泉說︰“老汪你又犯忌了,軍人對什麼事情都是不能隨便舉雙手的,舉雙手那叫投降。”
眾人的笑聲讓汪泉漲紅了臉。
幾台汽車徑直行駛到“太平洋酒家”,郝金山輕車熟路地將眾人帶入到提前預定的位于一層的最大一個雅間。
由于合作開發土地的原則問題已經解決,雙方的情緒都比較好,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兩斤白酒就都見了瓶子底。
小酒灌進去,大話浮出來。財務總監是郝金山的堂弟,他和汪泉開始比著喝酒,後來比著吹牛,一會兒兩個人說的話都沒了邊際。郝金山看大伙喝得熱鬧,說的投機,給趙副總耳語了幾句話,就從雅間里悄悄地退了出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這頓飯已經吃得差不多了。郝金山在收銀台簽單的時候,收銀員問他︰“郝總,您的女兒也在這里用餐,是在樓上的‘黃海’包間,兩邊的賬結在一起嗎?”
“我女兒什麼時間來的?”
“比您早來大約一刻鐘。”
“她是帶著其他的女孩子一起來的?”
“不,這次是與一個小伙子一起來的。”
“噢,與小伙子一起來的!”郝金山警惕起來,他沒有在菜單上簽字,先悄悄地來到‘黃海’包間的門外。
“黃海”是二樓走廊最里邊的一個小包間,在服務員開門往里邊送果盤的一瞬間,郝金山看到面若桃花的女兒正在與一個身材瘦小的小伙子對面坐著,小伙子被酒精染紅的那張面孔,郝金山認識,他叫汪念軍,是汪泉的兒子。
郝金山怕女兒發現自己,迅速地離開了。
回到收銀台,郝金山只簽了自己那個包間的單子,並對收銀員說,不要給小彌講自己來過。
回到雅間以後,郝金山依然談笑風聲,由于有堂弟沖鋒陷陣,他今天沒有喝多少酒。
酒雖然沒有喝多少,但郝金山的胃里並不舒服,翻江倒海的不是個滋味。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時值陽歷八月,夏天在向秋天獻媚,收斂起自己的炎熱,揮灑著他人的涼爽。
下午兩點半鐘以後,綜合部機關生活區的廣場上一片靜謐,上班的人走了,上學的人也走了,那些帶孩子的年輕保姆和上了歲數的奶奶、姥姥們,並不願意領受太陽的熱情,依然在家里隨心所欲地享受著悠閑。
譚森這一段時間下班回到家里,除了洗衣服、搞衛生,還要做飯、陪殷玲聊天,時間緊,任務重,工作雖不能說是很光榮,但是很艱巨,每天都是累得腰酸腿疼。
他和小虹的悉心照料和好言勸慰,並不能充實殷玲空虛的內心。殷玲在病重的日子里,向往的是平靜安逸的生活,而能夠平靜安逸生活的時候,她又開始留戀那些風風火火的日子了。想到將要永遠告別自己傾心的事業,做一個需要別人關心和照顧的家庭婦女,她感到失落、惆悵,更有一種落難鳳凰不如雞的感覺。
殷玲很不習慣一個人整天在家里待著,不管是上午或是下午,只要天氣尚好,她都要下樓去,在院子里隨便走一走、坐一坐,或者是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獨自排遣心中的郁悶。
生活區中心廣場的四周栽種著參天的楊樹,高大的樹冠把燦爛的陽光切割成大大小小的金色碎塊,拋撒在人行道的座椅上和地磚上。殷玲在一個濃蔭下的座椅上坐下來,攤開手中的書,漫不經心地翻了幾頁,卻全然不知書中所雲,與其說是她在看書,還不如說是書在看她。
一陣微風從樹干的間隙中穿行過來,撫摸著殷玲蒼白的臉頰,也撫慰著她疲倦的心靈。微風帶有溫度,似乎是小時候感覺到的媽媽嘴里呼出來的氣息,她有些陶醉,昏昏欲睡,好像又回到了自己出生和長大的那條窄小胡同里的大雜院里。
“同志,你的東西掉了!”
殷玲打了一個激靈,驚醒過來,一個老人指著地上的書簽在與自己講話,老人已經近距離地站在自己面前,她竟沒有听到他的腳步聲。殷玲說了聲“謝謝”,從地上撿起書簽,這才開始打量老人。
老人有七八十歲的樣子,個頭不高,身體瘦弱,臉上幾條深深的皺紋在臉上鋼絲一樣地伸展著,黝黑的面孔應該是老天爺獎賞給長期從事野外體力勞動者的徽章。
“老大爺,天氣還有些熱,您怎麼不睡中午覺?”
看到老人慈善的面目,殷玲產生了想與他聊聊天的沖動,她指了指旁邊的一個條椅,示意他也坐下來。
“我沒有中午睡晌覺這個習慣。”老人在椅子上坐下來,回答殷玲的問話,“正是焦麥炸豆的季節,晌午頭躺在家里睡大覺,在農村那是二流子。”
殷玲合上書本,樂得笑起來,她問老人︰“您是從農村來到城里找活干的吧?”
“到了這個年歲誰還會用你干活,我是來住兒子家的。”
“在城里住著不習慣?”
“住不習慣,也看不習慣。”
“城里夏天有空調,冬天有暖氣,您怎麼會在城里住不習慣?農村的很多人都進城打工,向往城里的生活方式,您怎麼又會對城里看不習慣?”殷玲覺得奇怪。
“芥末拌涼菜,各人有心愛。城里人覺得城里好,可是在城里夏天空調吹多了關節疼痛,冬天暖氣烘久了嗓子發干。農村人有農村人的活法,也有農村人的樂趣。人吃五谷雜糧,時有春夏秋冬,夏天刮風乘涼,冬天跺腳取暖,該熱的時候就要熱,該冷的時候就要冷,那才叫痛快。
殷玲听了老人的話,樂得笑起來。“您講話真有意思!”
她高興地對老人說。
“再說說城里邊有些讓人看不慣的事。”老人接著講,“城里人也說糧食重要,可是,好好的土地都種上草,還經常用小孩撒尿一樣的龍頭澆水,比伺候莊稼都經心;城里人有錢燒得慌,有人花錢把白頭發染成黑頭發,還有人花錢把黑頭發染成紅頭發、黃頭發,像秋天田里邊的玉米穗纓子,難看得要死;城里人住的高樓怎麼看都像是個鳥籠子,住在樓里邊的人互不來往,比如在我兒子家里,電視里只要出來一個唱歌的人,我孫子就知道他們叫什麼名字,可是,他和鄰居對門住了好幾年,人家姓啥名誰他都說不清楚;還有,城里的小孩出生後不讓吃人奶,只喂給牛奶,但是電視里做的淨是‘人奶’廣告。”
“什麼是人奶廣告?”殷玲不解地問老人。
“就是,就是------”老人不知道怎麼解釋,兩只手在自己胸前胡亂比劃。
殷玲突然想到電視里經常看到的豐胸廣告,明白了老人的意思,用書本掩著嘴,禁不住笑了起來。
老人被殷玲笑得有點難為情,紅著臉說︰“你別笑,我講的是實話。農村人到城里來,大多數是想賺幾個錢,回去改善改善生活條件,想長久與城里人一樣過日子的也有,但是不多,而且主要是年輕人。啥事都要兩面說,外出打工的人有賺錢的,在家干活的人也有發財的;外出的人有混得不怎麼樣的,在家里的人也有過得挺滋潤的。俺莊老梗家的順子去深圳打工,不想再回農村干活,二十多歲的小伙子找了一個四十多歲的有錢女人當老婆,老梗打電話對他兒子講,人家的兒子都是娶個媳婦,你卻是找了一個干媽,以後不準你和那個老娘們進我的家門。還有俺莊大頭的媳婦菊花,到上海給人家干了一年的活,後來竟然跟著另外一個男人跑了,大頭愛面子,還不肯承認,說他媳婦沒有跟著別人跑,只不過是在與別的男人過日子去了。我覺得,人有什麼本事就干什麼活,想干什麼活你得先學會干這種活的本事,長了一副驢臉就不要去混吃馬料,有駱駝的身材也不要在羊群里受委屈。三百六十行,種地能稱王。哪個人哪一天不吃飯?農民的本職就是把農活干好,現在農村耕地少,勞動力多,又喜歡使喚這機器那機器,有活不愁干。有些年輕人出來見見世面,找些活干,按說也應該,多數人還是應當把土地種好,把豬羊養好。農村要想拴住心、留住人,關鍵是上邊的政策要對頭,如果面朝黃土背朝天,辛辛苦苦幾十年,還沒有幾年打工賺的錢多,人們當然都要往外跑了。”
殷玲覺得老人的有些話講得非常有道理,用眼神鼓勵他繼續往下講。
老人接著說︰“人在生活上要知足,什麼叫錢多,什麼叫錢少?有的人總是說自己的錢不夠用,不是他賺得少,而是他花得多;有的人覺得自己的錢夠用了,不是他賺得多,而是他花得少。相比較來說,農村的生活條件差一些,這是實事,但是農村有農村的優越性,農民起碼不用擔心下崗,不用害怕退休;不漲工資不用送禮打點,不調職務不用托人活動;抬起頭走路,彎著腰干活,日圖三餐,夜欲一倒,不用看誰的眼色行事。只要你滿足粗茶淡飯,不夢想升官發財,你在你自己的那一畝三分地上,就是一個臣民不多的國王。”
“您講得真好!”殷玲對老人說。她重新審視眼前這位老人,見他花白的頭發如同冰河中的蘆葦,蓬亂的胡須好似冷霜下的茅草,形象雖然讓人感到淒涼悲壯,卻給人留下了滄桑厚實的印象。
老人很高興今天有了傾訴的對象,他接著對殷玲講︰“現在共產黨的政策好了,農民的日子正在逐漸好過起來,俺莊的汪有財把承包的土地由種莊稼改成種水果和大棚蔬菜以後,一年賺了七八萬塊錢,他帶著他的老婆和小孫子外出旅游,對別人吹噓說,他們往南去過小浪底,往北去過‘假’木斯。我心里說,你有什麼了不起,明年我讓在老家的大兒子也種大棚蔬菜,賺了錢也出去好好逛逛,往南咱去‘大浪底’,往北咱去‘真’木斯,跟汪有財比試比試。”
老人家的話把殷玲逗得又笑了起來。
老人家不知道殷玲為什麼發笑,遲疑了一下,接著往下講︰
“我知道不少城里人現在的日子過得也不容易,用什麼東西都要花錢買,辦什麼事都要找人辦。比如我兒子,他當了一輩子的兵,五十多歲向六十歲奔的人了,住的房子還是公家的,現在要自己買房子,買房子的錢又湊不夠,心里邊還著急。我總是勸他說,房寬不如心寬,一家人沒災沒病,不愁吃穿,草舍茅屋就是宮殿;為了買房子而借錢負債,心里天天不痛快,住在宮殿里也不比坐在牢房里舒服多少。”
“您的想法與現在的年輕人想法不一樣,用將來的錢改善眼前的生活條件是一種時尚。對了,老人家,您剛才說什麼,您兒子也要買綜合部的經濟適用住房?”
“他不但以後買房子,現在還管著建房子。”
“是嗎!你兒子叫什麼名字?”
“汪泉。”
“原來您是汪泉汪干事的父親!”
“汪泉干事不干事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他爹。”
殷玲高興地說︰“我愛人與汪干事是好朋友,而且現在又在一起管著建房子的事,老人家以後天氣好沒有事了就出來轉轉,我陪您聊天。”
“不,過幾天我就要回農村老家去了,我兒子送我回去。”老人說,“我對我兒子講,反正你也退休了,帶著媳婦還是回農村去住著算了,古時候宰相丞相那麼大的官,最後還要告老還鄉,何況我們這些凡人呢!城里買一套一般的房子要好幾百萬塊錢,農村花個十萬二十萬塊的就可以建一所很好的磚瓦房,冬暖夏涼,比樓房住著還舒坦。城里買一台汽車听說也要十幾萬幾十萬,在農村買一台小‘手扶’,只要幾千塊錢,能犁地能拉人,比那些‘笨死’“笨活”,‘飽馬’、餓馬’,幾十萬塊錢一輛、幾百萬塊錢一輛的高級汽車好用多了。”
殷玲听老人家說過幾天就要回老家去,心里覺得有點遺憾,依然笑著問他︰“汪干事和嫂子同意跟著您回老家住嗎?”。
“不同意,他們主要是放心不下孩子,我對他們講,子孫自有子孫福,還用得著你們一輩子為他操心嗎!”
老人又坐著與殷玲聊了一會天,就起身走了。
殷玲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感慨不已。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下班的時間到了,單位在遣返工作人員,家庭在收攏外出散兵。
汪泉氣呼呼地進了家門,听到里間屋子里兒子正在與老父親說話,就站在客廳里高喊了一聲︰“臭小子,你給我滾出來!”
汪月英忙慌從廚房里跑出來,問汪泉︰“兒子下班剛到家,你叫喊什麼?”
汪泉不理會汪月英,依然吼叫︰“念軍,你快點給我出來!”
念軍光著脊梁穿著褲頭從房間里走出來,莫明其妙地問汪泉︰“你在外邊又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了,拿我出氣?”
“你干的好事,我不拿你出氣拿誰出氣。我問你,你最近是不是和郝金山的女兒在一起鬼混?”
念軍明白了汪泉發火的原因以後,在衣帽鉤上取下來一件襯衣披在身上,爾後在沙發上坐下來,不緊不慢地對汪泉說︰“爸爸,我請您說話的時候注意用詞,我和郝金山的女兒是正常交往,不是鬼混。”
汪月英把汪泉也按在沙發上坐下來,看了看站在一邊迷惑不解的公公說︰“當著咱爹的面你喊叫什麼,有話不會慢慢地說嗎!”
汪泉的父親不滿意地對兒子說︰“你們現在都是有文化的城里人,大喊大叫的就不怕鄰居們听見了笑話!”
汪泉余怒未消,坐在沙發上直喘粗氣。
汪泉的父親不喜歡坐沙發,汪月英搬了把椅子讓他坐下來,輕聲對汪泉說︰“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慢慢地講。”
汪泉用哆嗦著的手點燃了一支煙,吸了一口,穩定了一下情緒,緩緩地說︰“郝金山今天下午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說他前天一個偶然的機會,看到了念軍和他的女兒小彌在一起,這兩天他悄悄地做了一些調查,了解到念軍與他的女兒交往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問我知道不知道這件事情,我說不知道,他似乎還不太相信。他說他女兒現在還小,目前又沒有固定的職業,經濟上也不獨立,不具備交男朋友的條件,听他說話的意思,是我們家念軍在勾引他的女兒,也好像是說我們是看他家有錢,想攀個富家親戚,你說這不是冤枉好人嗎!”
汪月英听了汪泉的話,也有些吃驚,對念軍說︰“兒子啊,這樣的事情你應該給爸爸媽媽先說一聲。”
汪念軍低頭不語。
“郝金山的女兒有什麼好,那次在海鮮城吃飯的時候我就看她不順眼,一副闊小姐的模樣,你和她搞到一塊,將來是濕手沾面粉,光腳踩牛糞,甩不開,扔不掉!”汪泉說著說著,音調又高了起來。
“爸爸,小彌的爸爸不了解她,您更不了解她。小彌是個很要強、很有主見的女孩子,我和小彌交朋友,不是因為她家里有錢,恰恰相反,而是因為她不看重家里的錢,我才與她交往的。”念軍抬起頭,平靜地給汪泉解釋。
“那也不行,我看你是撿塊狗屎當年糕,還舍不得扔了!”汪泉依舊氣呼呼地說,“我與女兒的爸爸談土地開發,你與爸爸的女兒談情說愛,別人還以為我們兩家在搞什麼交易。”
“如果確實不存在什麼交易,你還有什麼可顧慮的呢?”念軍不服氣地說。
“泥巴糊到褲襠里,不臭也是屎。”
“您的意思是說,現在只準老子建房子,不準兒子談朋友。”
“別的女孩子誰都可以談,你為什麼非要與她談?”
“別的女孩子誰都可以談,我為什麼就不能與她談?”
“好,好,你給她談吧,建房子的事情我沒法管了。”
汪泉把半截香煙狠狠地摁死在煙灰缸里,瞪著兒子說。
“您管不管建房子的事情,那是您的自由,我給小彌談朋友,這是我的自由。”念軍說話的口氣依然很平靜。
“如果這一批經濟適用住房建不成,我看你將來住在什麼地方!”汪泉有點氣急敗壞地又提高了音調。
“這一批經濟適用住房建成建不成我都沒有準備去住,我給小彌商量好了,只要我們結了婚,就在外邊租房子住。”
汪泉驚鄂地看看念軍,楞在了那里,他突然間覺得兒子長大了,兒子要掙脫攥在老子手中的籠頭和韁繩,奔向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他用哆嗦著的手又點燃了一支香煙。
念軍默默地看著汪泉,父親的頭上覆蓋著一層霜雪,蒼白的臉上原來合理分布的五官已經開始錯位,一對無數次與自己的屁股親密接觸的巴掌,已經是青筋畢露、多皺干枯,他的軀體連同他奉行的有些精神,正在不可救藥地一同衰老。
念軍的心里對父親突然有了幾分憐憫,但是,更多一些的是幸災樂禍,他像是戰場上打了勝仗的將軍,看了一眼讓自己多年來有愛有恨的對手,站起身來,昂著頭,驕傲地走進房間,讓汪泉一個人獨自坐在沙發上品嘗失敗的痛苦。
望著兒子的背影,汪泉有幾分悲哀、又有幾分欣慰地意識到,老年人和年輕人爭強,失敗的總是老年人,這不是因為年輕人強大,而是因為時間無情,時間是戰無不勝的。
坐在一邊一直沒有言語的老父親對汪泉說︰“你也不用生氣,孩子大了,由他自己去吧,你和月英的事當年我沒有怎麼管,你們現在不是也過得挺好的嗎。我這一次來城里住了不短的時間,總覺得念軍這孩子有主見、有志氣,你們爺兒兩個天天仇人似的,誰也不服誰,這樣過日怎麼能行。人有長幼之分,理無大小之別,我看得出來,很多時候很多事情都是怨你,總想老子壓兒子,這樣不行!我要是像你對待他一樣,天天在旁邊挑你的毛病,你心里高興嗎?”
汪月英說︰“咱爹講得對,孩子大了,他的事讓他自己拿主意,你也不要因為有了郝金山這層關系而難為情,大不了咱不再去籌建辦上班,一個月少拿那幾千塊錢的補助。”
汪泉覺得自己的工作直接與錢掛起鉤來,是被人貶低了,不高興地瞪了汪月英一眼說︰“這不是拿不拿錢的問題,只要大伙信得過我,不給錢我也照樣去干。”
汪泉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又焚燒了幾支香煙,思前想後,還是給任復興打了個電話,說自己最近這一兩天要送老父親回家,就不去籌建辦上班了。他還婉轉地說,自己這次回老家的時間可能會長一些,請任局長與直政局的領導商量一下,安排其他的人將自己分管的事情先接管過去,以免影響以後的工作。任復興告訴汪泉,因為籌建辦最近的事情比較多,要安排住宅設計招標、監理招標和住宅建設招標,還要聘請律師修改完善與信實公司的協議和研究起草以後的合同,部領導同意籌建辦再適當充實一些人員,所以他暫時離開對工作不會有太大影響,讓他回去把老家的事情安排處理好以後再說。
這天晚上,汪泉思緒起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自己哄自己睡覺。好不容易有了一點睡意,樓上新婚不久的小夫妻又開始演唱‘夜半歌聲’,互不相讓的嗓門驚醒了左鄰右舍的一簾幽夢,讓眾多的男人與女人、大人與小孩,與他們一起共享失眠。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郝金山是接到母親的電話以後,才與肖桐一起急急忙忙趕到母親和女兒住的地方來的。
肖桐匆匆地與婆婆打了個招呼,便一步兩個台階地上了二樓。
女兒把房間里自己常用的東西已經搬空了,只有牆上貼著的卡通畫,還在紀念著主人的離去。肖桐看著眼前的一切,立刻張開嘴巴,用哭聲把已經騰空了的房間又填滿了。
郝金山扶著老母親隨後也上了樓。
郝金山的母親在椅子上坐下來,哆哆嗦嗦地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封孫女留給兒子和兒媳婦的信。
肖桐從婆婆手里搶過來信紙,看到了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體和不熟悉的直截了當的語言。
她貪婪地吞咽著信中的字句。
“爸爸媽媽︰
我走了,不過走得很近,我舍不得遠離奶奶。不管走得近也好,走得遠也好,只要走出這套房子的大門,就證明我要離開你們的屁(庇)護,靠自己的雙手去自己養活自己了。你們生了我,又不想對我負責,把我很小的時候就仍(扔)給奶奶,讓我的身心都受到了很大的傷害,太不負責任了!後來你們把我和奶奶接到城里,想用錢買我的感情,買我的心,告訴你們,錢買不到幸福,也買不到我的感情和我的心,我恨你們!”
肖桐看到這里,臉上具備了寡婦死去獨生子的全部悲慘表情,“哇”的一聲,伏在桌子上失聲痛哭。
郝金山想把信紙從肖桐手里抽出來,肖桐攥著不放,抬起頭,哽咽著繼續往下看。
“我走了以後,會經常回來看望奶奶的,也希望你們多關心奶奶。奶奶太可憐了,她不愁吃、不缺穿,還有專人照顧,但是生活得並不快樂,她總說在城里天天像坐監玉(獄)。你們賺的錢肯定不少,但是你們的錢以後我一分也不會要,如果你們的錢花不完,就分一些給農村缺少父愛母愛的留守孩子們。我目前只是想過安靜的生活,你們不要去找我,我也不想見你們。當你們老得動彈不了的時候,我會再回到你們的身邊,盡一個女兒的義務,我不會像你們那樣對待自己的親人不負責任。我和汪念軍交朋友,是因為我看他有志氣、理解我、待我好。我知道,你們不想讓我與他交朋友,是覺得他是個窮光旦(蛋),我離開你們以後,自己也就成了窮光旦(蛋),我們倆現在應該是‘門當戶對’了。女兒小彌”
肖桐流著眼淚,把信紙遞給了郝金山。
看到郝金山看完了信,肖桐抹著眼淚質問丈夫︰“昨天你給小彌打電話時都說了些什麼?”
“沒有說什麼,我只是勸她不要與汪念軍交往。”
“該管她的時候你不去管,不該管的時候你又要管她。”
“我是為她好,汪泉一輩子清高,家庭生活條件並不好,現在連一間自己的住房都沒有。汪念軍不過是個化妝品推銷員,工作、收入都很不穩定,小彌既沒有北京市戶口,又沒有正常的收入,假如嫁給他,將來他們靠什麼生活?”
“你如果不同意小彌與汪念軍交往,可以給汪泉說一說,讓他也做做他兒子的工作,沒必要給小彌施加那麼大的壓力。”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昨天我再給汪泉打電話的時候,他的手機處于關機狀態,我打電話問綜合部籌建辦其他的人,他們說汪泉請了長假,準備送他的父親回老家,現在還沒有走,我估計他是在有意地躲避我。”
“與部隊合作開發土地的錢還沒有賺到,閨女倒是先賠了進去。”肖桐氣呼呼地說。
郝金山听到肖桐總是埋怨自己,也是一肚子的火氣,不耐煩地說︰“孩子大了,想干什麼由她自己去,等到她也有了孩子的時候,就知道我們的良苦用心了。”
一直坐在旁邊靜觀兒子和兒媳的郝金山的母親說︰“我不想讓你們兩個再為這件事情生氣,我知道,小彌搬出去住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這孩子小時候吃苦吃得太多了,對你們有怨氣,她不會白花你們的錢。我前幾天就知道,她與別的姑娘一起租了一間門面房,要合伙開美容店,你們不用為她擔心,她不找你們,你們也不要去煩她。那個叫念軍的小伙子我見過幾回,挺討人喜歡的,既然小彌和他對脾氣,合得來,你們就不要反對他們交往。我在城里也住夠了,準備最近還回到老家去住,回去以後我就在老家找個身體好一點的老太太陪我一起過日子,我有了什麼事情也好有人照應,我走了以後你們也不要擔心,到一定時候給我寄一點生活費就行了。”
郝金山一听母親的話,著急了,連忙說︰“那怎麼行,讓你一個人住在家里我怎麼能夠放心,有人照顧你也不行。再說人家也會講閑話,以為我這個兒子不管老娘了。”
“別人怎麼講我不管,我就是覺得在老家里住著舒坦。在農村,夏天等著吃杏,秋天盼著吃梨,春天割韭菜,冬天刨蘿卜,哪像城里,吃起東西來連一年四季都分不清了。前輩人講過,人活在世上,有兩種情況沒有意思,一種是要啥沒啥,一種是要啥有啥。農村既不是要啥有啥,也不是要啥沒啥,是應該有的東西有,不應該有的東西沒有,什麼事情總給你留有想頭,那樣活著才有滋味。再說這城里人誰也不和誰來往,讓人心里憋屈得慌,在農村的時候,鄰里之間,你到我家聊聊,我去你家坐坐,你家包的餃子端給我一盤,我家煮的餛飩盛給你一碗,那種生活才叫有意思。小彌走了,我也是應該走了,這一套這麼大的房子空著可惜,你們把它賣成錢,免得空著浪費。”
郝金山為難地說︰“媽,我知道老年人都留戀住習慣了的地方,在城里住這麼多年,也確實是委屈您老人家了。但是您也知道,我和肖桐都在忙事業,沒有時間陪著您,現在小彌也與您分開住了,您以後會更不習慣,我也更不放心了。我現在也是五十幾歲的人了,整年東奔西跑地忙著賺錢,目的還不是想讓您和小彌以後的日子過得好一點,結果她還不領情。要不這樣吧,您在城里再住上一兩年的時間,等我把手頭這幾個項目做完了,在老家蓋一套大房子,我陪您一起回到農村去住。”
老人家說︰“你打算的倒是不錯,我恐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你還是現在就把我送到農村老家里去,讓我過幾天舒心日子。”
郝金山從小就是個孝子,這一天晚上,他主動留下來,與老母親一起吃了一頓家常飯,也與母親說了不少的家常話。肖桐也沒有走,坐在小彌住過的房間里,滴水未進,一直在哭,把白天哭成了夜晚,把太陽哭成了月亮。她那張經過淚水充分浸潤的臉,已經不像年輕時的梨花帶雨,而是如同在鹽水缸里泡了幾個月剛剛撈出來的咸菜疙瘩。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譚森和小虹平時各忙各的事,平時的晚上和雙休日都盡量在家里陪著殷玲,殷玲最近身體恢復得不錯,精神狀態也比較好。
“我現在也想通了,人生一世,有生,也必然有死,自然規律任何人都無法抗拒。我們所能做的,就是把生和死之間的時間利用好、事情安排好,既然人的生和死都不可避免,那麼,人的一生,與其哭著苟生,不如笑著度過,勇敢地面對每一天。”
今天晚上小虹和男朋友有約會,殷玲站在廚房門口,一邊看著譚森做飯,一邊給他說著閑話。
“你講的很對。”譚森手里忙著活,嘴里說著話,“人擁有生命是幸運的,生命給予每個人只有一次,生命的歷程有時是一帆風順,有時是曲折坎坷,做飯時,有油鹽醬醋才便于調味,人活著,有苦辣酸甜才富有意義。愁眉苦臉,壽命必短;高高興興,少災沒病。我和小虹都希望你和我們多一些時間在一起,咱們一起用微笑面對人生。”
殷玲听了譚森的話,笑著說︰“我喜歡听你講的這些富有哲學意味的話。前天我與汪泉的父親聊了一會天,听了老人家講的話,我也很受啟發,城里人認為在鄉下生活會很苦,鄉下人認為在城里生活會很累。在一定的條件下,每個人都可以營造適合自己生活的小環境,最起碼可以在不同的生活環境中調整自己的心態。我現在懂得了,生活條件的好壞都是相對的,適意即為美。”
譚森忽然想到了什麼,對殷玲說︰“有件事情過一會吃過飯你提醒我一下,汪泉明天要送他的父親回老家,我要給他通個電話,問他需要不需要安排車輛。”
“你不是說籌建辦這幾天的事情很多嗎,他為什麼要現在送老父親回老家呢?”
“他要送老父親回家的事情,他曾經給我說過,我早就知道,原來他說把老人家送到老家以後就趕快回來,奇怪的是他昨天向任局長請了長假,還讓任局長安排其他的人接替他的工作。”
“他是不是嫌籌備建房子的事情太麻煩,不願意干了?”
“不是,他這個人為群眾辦事一向熱情很高,這其中肯定有什麼原因,汪泉平時作風有些懶散,愛說愛鬧,這是真的。但是,我相信汪泉的忠厚為人,就好比相信一年之中有十二個月和三百六十五天一樣。”
吃過晚飯,還沒有等殷玲提醒,譚森就撥通了汪泉家里的軍線電話。
“明天送老父親走的事情已經安排好了,我已經找直政局要了一台車,不再麻煩你了。”汪泉在電話線的另一端說。
“現在是籌建辦工作最忙的時候,你不會是怕苦怕累,臨陣脫逃吧?”譚森問他。
“我知道你會問我這個問題,實話告訴你,我兒子與郝金山的女兒一見鐘情,臭味相投,談起了朋友。”
譚森對著電話哈哈大笑,用揶揄的口吻說︰“這下子你不用再為沒有房子住而發愁了!”
“你要真是那樣認為,就不配做我的好朋友了。”
“正因為是你的好朋友,我才把這件事當成笑話講。”
“我兒子與郝金山的女兒談朋友是在秘密狀態中進行的,並蒂蓮花未露面,泥里藕睫已相連,我也是剛剛才知道的,現在制止已經不起什麼作用了。”
“兒子談女朋友你制止什麼,你在兒子眼里,行為已經夠惡劣的了,還想再樹立一個‘老法海’的形象?”
“郝金山兩口子也不同意他們的女兒和我的兒子交朋友,我們家是兒大不由爹,他們家是女大不由娘。在綜合部與信實公司正式簽訂協議之前,我不便于再參與籌建辦的工作,也不好明確反對自己的兒子與郝金山的女兒交往,我本人最好也不再與郝金山保持聯系,目前最恰當的辦法是適當回避。”
“把聯姻這種古老的方式運用在政治活動和經濟生活中,是有些人慣用的手法,有的人打著燈籠都找不到這樣的好機會,你卻有意回避。”
“我與你一樣,在有些人的眼楮里有點另類。現在有些人為了當官,不惜用墨汁把自己的心染黑,用氣筒將自己的膽充大;有些人為了達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可以割自己身上的肉,炒熟了給領導吃,放自己身上的血,煲熱了給領導喝。而有些人就不是這樣,比如你吧,讓你去吹捧領導你找不到嘴,讓你去巴結領導你找不到腿;讓你到領導家里送東西比讓你到領導家偷東西都害怕,收人家的東西比搶人家的東西都恐懼。”
“我沒有吹捧過領導,你倒先吹捧起我來了。”譚森哈哈大笑著說,“你兒子與郝金山的女兒交朋友這件事,你給任局長把話說明了嗎?”
“沒有,我覺得這件事情現在還是含糊一些好。”
“我擔心你不在籌建辦上班了,待在家里又會陷入到無序的生活方式中去。”
“不會的,我這次送老父親回家,先在鄉下住一段時間,不久再回到城里來,把這邊家里的事情好好安排一下。以後我兒子不管與誰結婚,終歸要有孩子,如果女方的家里不管,我還要做好教育第三代的準備工作,等有了孫輩之後,我們家當父母的就成了爺爺奶奶,當兒子兒媳的就成了爸爸媽媽,全家人的輩份普調一級,這應當是一件多麼令人高興的事啊!”汪泉在電話里笑著說。
譚森也笑了,對汪泉說︰“你總是說自己家里的錢不夠用,現在看來,你對在家里調輩份比在外邊調工資更高興。不過,我懷疑你教育第二代的方式方法上失誤連連,有了第三代以後,還能會教育得好嗎?”
電話里的笑聲震得譚森的耳朵生痛,汪泉高聲說︰“你這個家伙就會揭我的老底,我也要與時俱進,改變教育孩子的方法,就怕兒子兒媳到時候不讓我管他們的事。好了,其他的話咱們以後再說,我明天就要走了,殷玲同志患病以後,你鞍前馬後的非常辛苦,以後要注意休息,保重身體。”
“我現在不是要‘保重’身體,而是要減輕份量。”
“現在地價、房價都上漲得厲害,你最好給任局長建議一下,盡快與信實公司把協議簽了,我怕夜長夢多。”汪泉憂慮地說。
“任局長已經注意到了這個問題,簽訂協議只是最近幾天的事。”
譚森放下電話以後,殷玲問他︰“剛才你給汪干事說話的內容我都听到了,他現在對購買經濟適用住房的事好像沒有太多的想法了?”
譚森回答︰“的確是這樣,老汪的觀念最近有些改變,上個月與他在工程團一起工作時的一個老戰友去世了,他這個老戰友也是一輩子省吃儉用,一分硬幣在手心里攥出汗來都不舍得花出去。他的老戰友生前買了一套房子以後,手里攢的錢還有一些,正是這套房子和這些錢,導致連綿不斷的家庭戰爭,兒女們為爭奪遺產打得不可開交。這件事對老汪的觸動很大,一個人把金錢看得非常重的時候,每一分錢的收入都會給他帶來無限的欣喜,好像自己的錢多了,自身的價值也跟著提高了。一個人把金錢看得比較淡的時候,只要是正常的生活有保障,再多的錢對他來講也不過是存款折上的數字變化。”
“你講的很對,汪干事也沒有再提買房子錢不夠的事?”
“最近沒有再听他說過,不知道他有什麼打算。”
“汪干事的父親是個心胸很開闊的人,汪干事對有些事情可能也不會背太重的思想包袱。”
殷玲若有所思地說。
譚森與殷玲聊了一會天,夫妻倆吃罷了飯,譚森一個人在想,通過最近殷玲與汪泉的變化,自也己深深的體會到,在現實生活中,一個人與身邊的其他人都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別人都是自己的鏡子,別人的行為都可以折射自己,當然,自己的行為也在影響著別人。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在去往飛機場的高速公路上,汪泉的父親一副“視歸如死”的大無畏模樣,他像口述臨終遺囑一樣,對坐在汽車前排座位上的孫子說︰“小軍啊,爺爺已經是七八十歲的人了,也活不了幾個年頭啦,對有些事情仍然放心不下。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和你爸爸針尖對麥芒,互不相讓,他有時候數落你,也是為你好。找對象這種事,大主意應該由你自己拿,誰也干涉不了你,但是爸爸媽媽說的話你也應該想一想,我捉摸著,最主要的是看那個女孩子的人品怎麼樣。”
老人家看到孫子坐在前邊一聲不吭,似乎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樣子,接著往下說。
“咱們莊老麼家的三兒子去南方打工,與外地的一個女孩子處上了對象,听說那個女孩子不正經,老麼的兒子不听他爸爸的話,仍然愛她愛得要死,天天和她在一起瞎胡搞,結果他和那個女孩子兩人個人最後都得了‘愛死病’。”
念軍沒有回頭,但話音里已經有些不耐煩︰“爺爺,您扯這些事都是哪跟哪呀,再說了,我只听說有愛滋病,哪里有什麼‘愛死病’。我都是二十大幾歲的人了,知道自己的事情應該怎麼辦,你們天天替我瞎操心,累不累呀!”
老人看了看坐在一邊一直悶聲不語的汪泉,無奈地搖了搖頭。
念軍可能是害怕再听長輩的嘮叨話,把爺爺和爸爸送到機場以後,推說還有別的事,就自己坐地鐵趕快回家去了。
汪泉帶著老父親辦完了手續,在候機室里等著登機。老人家見到什麼都感到新奇,他看到幾個黑種人旅客也在候機,問汪泉︰“這幾個人這麼黑,是不是在地里干活曬的?”
汪泉瞅了那幾個黑種人一眼說︰“他們才不在地里干活呢,您沒有看見他們一個個西裝革履嗎,那都是些有身份的人。”
“他們還有身份?一個人脖子上系一根上吊繩。”
汪泉壓低了聲音說︰“爸,他們脖子上系的那叫領帶,不是上吊繩,您不知道的事情不要亂講,當心別人听見。”
“這我知道。”老人說,“我不是只跟你一個人講嗎!”
登機以後,汪泉想讓父親坐在靠近窗戶的座位上,飛機起飛以後好讓他看看外邊的風光,他自己準備坐在中間的位置上。老人剛在靠窗戶的座位上坐下來,只往外看了一眼,就連忙站起來對汪泉說︰“還是你靠著窗戶坐吧,我不敢往外看。”
飛機快要起飛了,廣播里讓旅客們在各自的座位上坐好,關掉手機,系好安全帶。汪泉剛要幫父親把安全帶系好,老父親就驚恐地說︰“你拴住我干啥,等會有事了叫我怎麼往外邊跑?”
汪泉安慰老父親說︰“坐飛機不會有事的,系安全帶是怕一會兒飛機飛行不穩,把您給摔著。”
飛機起飛時發動機的轟鳴聲和輪胎與跑道磨擦產生的震動,把老人家嚇壞了,他兩只手使勁地抓住座位扶手,臉色蒼白,雙眼緊閉。汪泉用手按著老父親的胳膊,將嘴巴附在他的耳邊高聲喊著說︰“爸,您別害怕,全當是大馬車走在山路上。”
飛機飛行平穩以後,老人余驚未消地對兒子說︰“城里人真會花錢買罪受,火車上能躺又能坐,跑的也不慢,坐哪門子飛機呀,怪嚇人的!”
“城里人時間觀念強,坐飛機可以節省很多時間。”汪泉給老父親解釋。
過了一會,老人家沒話找話,問兒子︰“我听念軍說,你們建的房子要賣一百多萬塊錢一套,花一百多萬買個鳥籠子值得嗎?在咱們老家,二三十萬塊錢就可以蓋個獨門獨院的兩層小樓。你和月英都已經退休了,孩子也大了,在城里憋屈著干啥,回老家去住著算了。”
汪泉說︰“我和月英也曾經想過回老家養老,這樣還可以照顧照顧您和她們家的兩個老人,可是又放心不下住在城里的念軍。”
老人不以為然地說︰“孩子自有孩子們的打算,你們不要管得太寬了。我發現你對念軍管得越多,他越煩你。孩子已經長大了,不喜歡大人們對他們的事情管得太多,你沒有看到嗎,剛才我說他幾句他就不高興。念軍結婚有了孩子也不一定會讓你們兩口子帶著,她給我講了,說不準到時候人家女方的父母早就做好了帶外孫子的準備,我看到城里邊帶孩子的姥姥比奶奶多。”
汪泉說︰“這件事情等我回到老家看看情況以後再說。”
乘務員開始給旅客送飲料,小貨車推到跟前之後,汪泉問老人︰“您喝點什麼?”
老人家說︰“我在家里已經喝夠了水,現在什麼都不喝。”
汪泉要了一杯果汁。
乘務員剛轉過身子去,老人家指了指乘務員,奇怪地輕聲問兒子︰“她剛才給你的‘糖水’怎麼沒有收錢?”
汪泉立刻明白了老人的意思,解釋說︰“飛機上提供的飲料都不要錢,您想喝點什麼?我找她再給您要一杯。”
老人猶豫一下說︰“我怕喝了以後,憋不住小便。”
“那沒關系,飛機上有廁所。”
“飛機上還有廁所?”老人詫異地說,“我看這些坐飛機的都是當官的和有錢的人,他們在飛機上上廁所,不是在老百姓頭上拉屎拉尿嗎?”
汪泉看看鄰座的人,紅著面孔小聲說︰“爸,您講話的聲音小一點,飛機上的廁所都是密閉的,大小便都不會漏下去。”
“要是那樣,你去向那個閨女也給我要一杯喝的吧!”
“要果汁、咖啡,還是茶?”
“啥都行。”
汪泉想讓老父親開開洋葷,就站起身來,喊回已經走到前排座位的乘務員,向她要了一杯咖啡。
“這是中藥?”老人問兒子。
“不,這是咖啡。”汪泉將父親面前的小桌板放下來,把咖啡杯子放在上邊說,“這兩個小紙包,一個里邊裝的是糖,一個里邊裝的是咖啡伴侶,撕開以後都加在咖啡里,用小勺攪一攪,喝的時候又甜又香。”
“只有糖沒有油,怎麼會又甜又香?”
“一會兒您嘗一嘗就知道了。”
老人在旁邊看著兒子操作,白糖他當然知道,但是只有那麼一點點。咖啡伴侶他從來沒有見過,不過,“伴侶”這兩個字的意思他明白,就是正在相好的或者是已經結婚的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汪泉撕開第二個紙袋,老人發現里也是白面面,他心里在想,咖啡的顏色紅不拉嘰,而“伴侶”的顏色是雪白雪白的,兩種東西根本就不班配,怎麼還能叫什麼“伴侶”,真是亂點鴛鴦譜。
兒子的話說得不錯,咖啡雖然剛喝進嘴里有點苦,但咂磨咂磨余味,又讓你覺得又香又甜。
老人坐在飛機上,覺得身體輕飄飄的,剛有點舒服的感覺,汪泉將身體使勁往後邊靠了靠,讓出窗口的位置對他說︰“爸,您朝低處看看,下邊就是咱們老家的莊稼地。”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郝金山這兩天與肖桐一直是在一起陪著老母親,他放心不下公司的事情,又害怕女兒小彌搬走以後,老母親一時想不開,會出點什麼意外的事情。
長時間以來,肖桐對女兒冷淡自己一直沒有怎麼太在意,她想像著,時間的流水會填平女兒與父母之間的那道怨隙。當女兒以後再長大一些的時候,一張巨額存款單和幾張房產證就可以讓她徹底改變對父母的看法,知道父母是為她好。沒想到這孩子根本不理解家長的良苦用心,竟然使著性子從家里邊搬了出去,還找了個窮小子當男朋友。她後悔自己對女兒的思想變化了解得太少,陪伴婆婆的這兩天時間里,她只是不停地哭泣,一個人的時候,她抽抽嗒嗒,如破屋漏雨,郝金山在跟前一勸她,她反而哭得抑揚頓挫,有聲有色,淚水似江河決堤。讓郝金山覺得,她好像不是在表露女兒出走以後的悲傷心情,而是在展現自己高超的表演藝術。
母親的埋怨,肖桐的眼淚,讓郝金山焦慮不安,他從樓上到樓下,又從樓下到樓上,在這里坐一會,在那里站一會,不停地打著手機。小京巴狗幾天沒有見到女主人,急得“吱吱”地亂叫,剛湊到郝金山身邊想尋求一點安慰,郝金山抬腿起腳,一下子把它踢出去好幾米遠,京巴狗委屈地哀鳴著跑遠了。
手機又響了,是趙副總打來的,他在電話中吞吞吐吐,郝金山不高興地說︰“有什麼事情你趕快講,我現在正煩著呢!”
趙副總告訴他,國家最近限制建設用地的政策出台以後,地價房價都漲得非常快,有人找到他,答應多出兩個億把新尚坡那塊地皮買下來。
“瞎扯淡!”郝金山不痛快地說,“他們給的錢再多,我們現在還能中止與部隊方的合作,把這塊地再賣出去嗎?”
“在商場上,利益比感情更重要。”
“誰把感情看得比利益重要了?你是想說我當過兵,對部隊有感情?我這個人是留戀部隊,但我是被部隊安排轉業的;你是想說汪泉是我的老戰友,我對他有感情?我以前一直很尊重汪泉,可是他現在------”
郝金山把涌到嗓子眼的其他的話又一口唾沫經堵了回去。他用和緩一些的口氣對趙副總說︰“我現在不是感情用事,而是在維護我們自己的聲譽。按照有關政策規定,部隊的到了一定級別的干部,以後都要購買經濟適用住房,師以下退休干部只有購買了部隊建設了經濟適用住房以後,才能移交給地方政府管理,部隊將來可用于建房的地皮越來越少,他們以後與地方房地產開發公司合作開發土地和建設經濟適用住房的機會很多。現在房地產開發商的名聲不是太好,從長遠看,我們要樹立好的形象,爭取更大的市場。”
“將來的事情將來有辦法解決,眼下我們將會錯過多賺幾億元的大好機會。”趙副總仍不甘心,還想繼續說服郝金山。
郝金山想到趙副總這些年來與自己一起走南闖北、艱難創業,沒有再對他著急,耐心地說︰“我也知道,即使我們與綜合部簽訂了合作開發土地的協議,這個協議也沒有法律效力,我們可以以某些借口中止與他們的合作。但是,這樣我們不僅失信于部隊,而且也會給市政府的有關部門留下不好的印象,因為這個項目是在他們的協調下促成的,這些方面的損失是無法用金錢來計算的。更何況綜合部最近在與我們合作時表現了很大的誠意,在補償款的支付時間和比例上,他們尊重我們的意見,也作了很大的讓步。在建房工程招標上,他們也與招標公司打了招呼,讓招標公司在幾個競標建築公司條件大體相當的情況下,優先考慮我們的公司。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再去找借口中止與他們的合作,合適嗎?如果我們那樣做,也與咱們最初辦公司的宗旨不符,是在公眾面前自打耳光。在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軌的時候,有些人可以混水摸魚,投機取巧,甚至是違規操作,但是,從長遠看,市場經濟就是信用經濟,將來誰不講信用,誰就在市場上站不住腳。你是專門學經濟管理的,這些道理應該比我懂得更多。”
趙副總听了郝金山的話,內心不知是怎麼想的,他只是在電話中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聲說︰“我是從公司的利益著想,為您提些建議,何去何從,大主意還是由您來拿。”
郝金山說︰“我知道這兩天你很辛苦,這邊家里的事情我安排一下,明天就去公司上班,有些問題到時候我們開個董事會再研究一下。”
郝金山放下電話,繼續做肖桐的工作,他開導妻子說︰“仔細想一想,小彌這樣對待我們,是自然中的必然,我們以前對她的關心的確是太少了。有時想想,連同老人,我們一家四口,能吃多少、喝多少、穿多少,拼著老命賺那麼多錢有什麼用?當然,一般的人賺錢都是想把家庭的生活安排得好一些,如果因為多賺錢而搞得家庭成員相互不理解、傷害感情,豈不是事與願違。我們兩個人與小彌的隔閡問題先放一放再說,時間是醫治感情創傷的良藥,只要我們接受教訓,總會想出與小彌溝通思想和改善關系的辦法。這幾天我也想開了,小彌與汪念軍交往的事情我們先不要表示反對,從本意上講,我不想讓女兒找個兩手空空的男朋友,但是,也不想讓她找個一拋千金的富家子弟。我準備從側面再了解一下汪念軍,摸清楚他的情況以後再說,現在最起碼的一條是,汪泉兩口子人品不錯,非常正派,女兒真是嫁到他們家以後,到時候公公婆婆不會難為她。”
經過郝金山的好言勸慰,肖桐覺得女兒在農村生活的那些年,自己確實沒有盡到一個當媽媽的責任,女兒進城以後,自己也是只顧著幫助丈夫數錢和與女伴們玩牌了,也沒有在生活上照顧女兒多少,心里這才覺得平衡了一些,不顯年輕的臉上也慢慢地過了“主汛期”,逐漸風平浪靜。她讓郝金山盡快回到公司去處理業務,自己留下來再陪陪婆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正是莊稼低頭向大地謝恩、農民彎腰撿拾饋贈的秋忙季節。
從鄉政府到自己居住的小鄉村的這條路,汪泉年輕時不知道走了多少回,當時坑坑窪窪的道路遠沒有像現在這麼寬闊、平展。這條道路像是寫滿了童年故事的長卷,汪泉每走一步,都能到令人心潮澎湃的章節。前些年,汪泉走在這條熟悉的道路上的時候,似乎還能夠尋找到自己兒時的腳印,但是,後來這條道路變得越來越生疏,水泥路面干淨平坦,路邊樹木長大成材,他當年的腳印已經被大地永久地收藏了。
多少年來,汪泉探家的時候,一般都是哥哥汪涌到公共汽車站去接他,汪涌用自行車推著汪泉的提包自豪地在前邊走,身上粘滿了人們羨慕的目光。汪泉跟在汪涌的身後行,口袋里裝著幾盒香煙,踫到熟人的時候就停下來遞一支煙,說幾句話,一公里半的路程,有時走幾十分鐘,有時候走一兩個小時。
因為這一次有老父親跟著一起回來,汪涌讓兒子開著手扶拖拉機把老人家先送回家,他陪著汪泉一起步行著往家里走。
汪泉是退休後第一次探家,他心里有一種不同于以往的異樣感覺,這一次回來,不用再掰著手指頭算計歸隊的日子,也不用再擔心自己離開部隊以後,分管的工作會不會受到影響,現在可以根據自己的意願,在家里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了。
青壯男女往外走,老人兒童在留守。盡管村里有不少的人外出打工去了,因為是秋忙季節,地里干活的人也還不算少,只是棒勞動力已經不多,孩子們還在過暑假,他們跟在大人身後,邊干活邊嬉戲。
肥沃的土地把果實和歡樂一起奉獻給辛勞的人們。
汪泉只要看到有人在莊稼地里忙活,還是老習慣,走過去,與他們打個招呼,或者遞上一支煙,或者聊上幾句話。
村邊的小河始終是汪泉離開家鄉以後夢牽魂繞的地方,河水已經不如當年那樣清澈,由于上游工廠和礦山的污染,而是混濁得如同老年人悲傷的眼淚。橋頭的石獅子雖然被汽車和拖拉機撞得焦頭爛額,面目全非,仍然無怨無悔地堅守著自己的崗位,它見了汪泉還是一副冷漠模樣,汪泉見了它卻依然感到非常親切。
汪泉的父母原來住在老宅院里,母親去世以後,老父親就搬到哥哥汪涌家里去住了。
汪涌家的院子不大,但是收拾得很干淨,汪泉剛剛走進院子,在靠牆角的畜圈里,就傳出豬們羊們的歡迎詞,屋檐下幾只公雞母雞旁若無人,“咯咯”地吐著單詞,好像是初學外語的人在練習發音。
汪泉覺得家鄉的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不管見到什麼都能勾起對過去的美好的回憶。
汪涌雖然只比汪泉只大三歲,由于農村的人結婚早,他的兩個孫子,小的叫小寶,今年三歲,大的叫大寶,已經七歲了。汪泉喜歡逗孩子們玩,拿出來帶給他們的禮物,一會兒就與兩個小家伙混熟了,小哥倆圍著汪泉,你一聲“二爺”,他一聲“二爺”,叫得汪泉高興得合不攏嘴。
汪泉的家距離汪月英的家只有幾十米遠,汪泉將由城里帶回來的好酒好煙好點心給岳父岳母送了一些過去。汪月英的父母跟著小兒子一起生活,兩個老人身體都不是太好,看見女婿,想起女兒,禁不住老淚縱橫。汪泉安慰了老人一番,說自己在老家住的這一段時間會經常過來看望他們,然後給他們留下了一些生活費,就回自己家里去了。
月上柳梢頭,四處炊煙起,在大田里辛勤一天的人們收工歸巢,開始了短暫的休息和為第二天的勞作積蓄體力。
汪泉剛放下飯碗,村支書就帶著一個小伙子來看他了。
村支書是汪泉的本家佷子,他的面相要比實際年齡老得多,零亂的頭發霜雪點點,照射了太多紫外線的面孔呈古銅色,額上的條條皺紋書寫著他在農村吃苦受累的全部經歷。
“泉叔,您在位的時候,我們知道您工作忙,沒有好意思去打擾過您,現在您退下來了,得抽點時間為咱們村的發展出出主意,想想辦法。”村支書滿臉虔誠的央求汪泉。
“我一個退休干部,村里的情況不明,外邊的信息不靈,怎麼能夠為村里的發展出主意、想辦法?”汪泉對村支書的信任和抬舉誠惶誠恐。
“話不能那麼說,您在外邊那麼多年,又是當領導的,站得高,看得遠,經多識廣,現在既使退下來,也比我們這些白天背太陽、晚上馱月亮,只知道在一畝三分地上從土里刨食的人有眼光。東莊姚大頭他大伯原來在省城當處長,退休以後回老家帶領村里人發展種植養殖和農產品深加工,兩年時間就使鄉親們脫貧致富了。現在咱們村里的老百姓手里多少有點錢,也都想搗鼓點名堂,可就是不知道從哪里下手。”
“你的意思是讓我也回家來帶著大伙脫貧致富?”
“不是讓您帶著大伙干。”村支書指指旁邊同來的小伙子說,“他是咱村的村委會主任,我們是想讓您給我們當當參謀,出出主意,現在農村發展多種經濟,不僅要有資金、懂技術,還得解放思想、轉變觀念。听說您在以前部隊是搞政治教育的,經常給人家上黨課、講形勢,特別會做思想工作。”
村支書的話說得汪泉紅了臉,他有些難為情地說︰“我那里敢經常給人家講黨課、講形勢,不過是做一些政工方面的具體工作罷了。當參謀、出主意的事情我得考慮考慮,我不能有些事情自己還弄不明白,再去誤導你們。”
兩個年輕人與汪泉聊了很長時間才走。
按照當地的習俗,久出初歸的游子要給過世的老人上墳。汪泉回到家里的第二天,就讓佷子去小賣部買了些香和紙錢,要去母親的墳上祭奠。
大寶和小寶都嚷著要跟二爺一塊到墳地去。
汪涌說︰“小寶可以跟二爺一起去,大寶在家里做假期作業,就不要去了。”
大寶不干,央求爺爺說︰“我的暑假作業都快作完了,就讓我和二爺一起去吧!”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汪泉的父親對汪涌說︰“孩子們想和他們的二爺親近親近,你就讓他們一塊去吧!”
母親已經去世多年,汪泉當年在母親墳前栽種的苦楝樹也有小水桶一般粗了,苦楝樹代替汪泉,一年四季為長眠在地下的母親守靈看墓、遮風擋雨。
三伏之後的秋天,在中午的時候還殘留著夏天的余威,向四處肆意揮灑熱氣,烘烤著地面上的萬物。汪泉提著一籃子祭奠用品,領著哥哥的兩個小孫子,來到墓地的時候已經是汗流滿面。他小心地拔去母親墳上的雜草,然後在母親的墳前擺好供品,跪在地上開始焚燒紙錢。
小寶站在一邊問汪泉︰“二爺,這麼好的紙燒了干什麼?”
汪泉說︰“這不是紙,是‘錢’,用火一燒,不用花郵寄費,這些‘錢’就匯到你太奶奶那邊去了。”
“你給太奶奶郵寄這麼多的‘錢’,她在那邊怎麼花呀?”
“建房子。”
“地底下也能建房子?”
“能呀,只要錢多,不用辦什麼報批手續,就可以建一座地下宮殿。”
大寶已經懂事,知道二爺是在與弟弟說著玩,他忍住笑,在一旁也問汪泉︰“二爺,我爺爺說每年的清明節都要給太奶奶燒一次紙錢,今天不是清明節,你怎麼就給太奶奶燒紙錢呢?”
“你爺爺清明節燒紙錢是給你太奶奶發年薪,我現在燒紙錢是給你太奶奶發補助。”
大寶沒有听懂汪泉話中的意思。
“太奶奶以後還會回來嗎?”小寶又問汪泉。
“不會回來了,她住的地方距離我們這里很遠很遠。”
大寶說︰“二爺講的不對,太奶奶是死了,不是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我小姨打工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在那里還辦了暫住證,今年收麥子的時候她就回來了。”
“你小姨辦的是暫住證,她當然可以再回來,可是你太奶奶辦的是戶口遷移,所以就永遠也回不來了。”
大寶听了汪泉的話,滿臉疑惑。
汪泉給母親燒完了紙錢,又帶著兩個孩子來到另外一座墳墓前,這座墳墓里埋葬著村里的老支書,是他當年趕著大馬車把汪泉送到縣城,並親眼看著汪泉穿上綠軍裝,走上從戎路的。
老支書當了多年的村干部,一顆心全放在了群眾身上,全村最破的房子是他的家,衣服穿得最舊的孩子是他的子女,自己一身是病沒有錢治,群眾感冒發燒他卻關懷備至。十幾年前,他的身體倒下去,成了一個土丘;他的精神站起來,成了一塊豐碑。汪泉每一次回到老家探親給母親上墳的時候,也都要到老支書的墓前鞠三個躬,燒一些紙,表達自己的敬意,寄托自己的哀思。
天上無雲,地上無風,一縷縷炊煙從一座座庭院升起,久久不肯散去,又到了一家一戶生火做飯的時候。
汪泉給母親上完墳回來,又來到自己當兵前與父母曾經一起生活多年的老宅院。
汪泉家的老宅院已經多年沒有住人,一片淒涼衰敗的景象,院子里雜草過膝,落葉遍地,三間正房、一間廚房和一間盛柴草的房子牆體還好,但是屋頂有的地方塌陷了,露出幾個大窟窿。汪泉想像得到,母親身體尚好、自己剛去部隊的那些年,老人對兒子的思念把每個夜晚都拉得很長很長,辛勤的勞作又把每個白天都縮得很短很短。父親已經搬到哥哥家里去住了,母親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還會悄悄地回到老宅院里,看看自己生前辛苦一生和哺育了幾個孩子的地方。
汪泉讓大寶領著弟弟先回家,自己一個人在空曠的老宅院子里心潮澎湃地佇立了良久。
吃過中午飯,汪泉正準備跟著哥哥去地里收玉米,一個白胡子老人用拐杖敲擊著路面,走進了汪涌家院子的大門。
汪泉的父親看見白胡子老人,連忙上前扶住他,一邊喊著“老哥”,一邊讓汪泉快給老人家搬板凳。
老人是汪泉當兵走時候的生產大隊民兵營長,汪泉叫他海大伯。如果不是父親介紹,汪泉根本認不出他來了,當年腰板挺直的強壯漢子,如今已成了蝦米身材,飽經風霜的臉上布滿了被生活的重車軋出來的一道道轍印,一雙眼楮紅紅的,像是早已熟透快要腐爛的桃子,兩只鼻孔如同年久失修的自來水管,止不住地跑冒滴漏。
汪泉的父親還對汪泉說︰昨天晚上到家里來的那個村委會主任是你海大伯的孫子。
面對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汪泉仍有一種敬畏之感。
“海大伯高壽?”汪泉問他。
“八十三了。”老人回答。
“您老八十多歲了,身體還不錯!”
“那里還稱得上不錯呀,活著浪費氧氣,死了浪費土地,不死不活的還要兒孫養你。”
海大伯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皺成一團的破手絹,擦了擦眼楮和鼻涕,問汪泉︰“听說你也退休了?”
汪泉笑著點了點頭。
汪泉的父親在一旁說︰“沒有辦法,干公家事的人到了一定的年齡就要退休,誰都一個樣。”
“城里人真是怪,農民想休息的時候休息不了,城里人讓休息反而不願意休息。”海大伯說。他見汪泉只笑不說話,又接著往下講,“你要是不想休息很容易,回到家里來與父老鄉親們一起,按照電視里說的,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天天都有你干不完的事。”
汪泉對海大伯說,他感謝鄉親們的信任,自己最近也有回老家住一段時間的想法,但更多的是考慮怎樣方便照顧家里的老人,能不能與大伙一起干點事,要想一想再說。
海大伯還像原來當生產大隊干部時那麼健談,發蒼蒼,眼茫茫,提起往事話語長,與汪泉父子倆聊了差不多半天時間才又用拐杖敲擊著地面回家去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汪泉對父親和哥哥說,他想把老宅院的房子翻修一下。
“我給月英通了個電話,我們兩個人在外邊這麼多年,沒有很好地孝敬老人,心里覺得虧欠很多。現在我和月英都退休了,我們倆準備著以後城里鄉下兩邊跑,盡量在鄉下多住一些時間,與家里人一起,照顧好三個老人。老宅院的房子閑著也是浪費,將來我們回來了就在那里住。”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汪涌听了弟弟的話,首先表示歡迎,他說老宅院幾間房子的地基和牆體還好,大梁和大部分磚瓦都能繼續使用,更換檁條和椽子,加上再買一部分磚瓦,花費幾千塊錢也就夠了。汪涌還說,他可以到附近鎮子上的工程隊請兩個師傅來,再找幾個親朋好友當幫工,半月二十天的時間就能把舊房子翻建一新。
汪泉的老父親听了汪泉的打算,高興地說︰“我和月英的爸爸媽媽身體都還不算太差,不需要你們太多的照顧,我主要是覺得鄉下空氣好,吃的東西新鮮,活動的場地也大,對你們以後的身體有好處。我在城里住著,總是覺得憋屈的慌,心里難受,你們住到鄉下來,心情可以放松放松。你原來有工作,組織上讓你去哪你去哪,讓你干啥你干啥,沒有別的選擇,現在退休了,不是想在哪住就在哪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嗎!”
在家里住了幾天之後,汪泉給譚森通了個電話,譚森告訴他,最近這一段時間籌備建房的工作進展很順利,綜合部與信實公司合作開發土地的協議已經簽過了,幾個招標會也都已經開過,現在大伙正在緊張地進行開工前的準備工作。
汪泉如釋重負地說︰“這樣我就放心了,當初我真是害怕我和郝金山兩家的關系影響到我們的這個經濟適用住房建設項目。我今天就給郝金山打個電話,表明我的態度,我既不羨慕他家的房產多,也不嫌棄他女兒是農村戶口,孩子們的事我不再干預,由他們自己去做決定,听其自然。據我兒子講,郝金山的房產雖然很多,但是他的女兒並不準備去住。如果我的兒子與他的女兒現在能談到一塊去,以後結了婚,又沒有地方可住,可以住到我買的經濟適用房里。但是我的兒子總是想離我越遠越好,他要是 起來,脖子上那幾根筋擰在一起比鋼絲繩都硬,扭都扭不動,我的房子他很可能也不一定願意去住,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
譚森打斷汪泉的話說︰“我沒有听明白,你剛才講的話什麼意思,你兒子住你的房子,你到那里去住?”
“我的意思是說,我和老伴以後大部分時間要在鄉下度過。從小里來說,我們兩家有三位老人需要照顧,當兒女的要補上盡孝這一課。從大里來講,我們倆要和鄉親們一起流汗出力,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
電話里又傳過來譚森的爽朗的笑聲︰“你小子就會唱高調,就你身上那幾根老骨頭,還要為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出力?地里的螞蚱一抬腿,就能把你踢個跟頭。”
汪泉也笑著說︰“你這個家伙太小看人了,一只蛤蟆還有四兩力氣呢,再說了,新農村建設也不是只出力氣,還要動腦筋、想辦法。我現在覺得,老同志退休以後要想再干點對社會有益的事情,最重要的就是自信,在年輕人面前也要不甘落後。你有青春痘,我有老年斑;你有黑頭發,我有白胡子;你年輕過我也年輕過,我曾經年老過,你年老過嗎?這些不全是我說的話,後邊一句好像是一個當紅作家講的。”
電話里又傳過來譚森的哈哈的笑聲︰“你的決心很大,精神也很好,但是,能違背自然規律嗎?”
“自然規律誰也不能違背,我的意思是說,人老了,思想不能老,精神也不能老,這樣才會越活越年輕。”汪泉認真地說。
“你和老伴現在可以不管兒子,但是,他和你的兒媳婦以後要是生了孩子呢?”
譚森對汪泉說話的意思依然不太理解。
“郝金山就這麼一個寶貝女兒,我原來給你講過,我和老伴在農村住一段時間之後,念軍結婚有了孩子,我們準備著再回北京帶孫輩,現在看來,郝金山愛人小肖將來可能會給女兒帶孩子,將來我們老兩口想管孩子可能還輪不上呢,要不然我怎麼會說以後大部分的時間要在農村度過呢!樹高千丈,葉落歸根,我以前從鄉下進入大城市,現在再城里回到農村來,早看群星隱退,晚觀紅日西墜,也算是一種回歸自然吧,若干年以後,我這把骨頭還打算要老死林下與草木同朽呢!”
譚森與汪泉調侃說︰“可能再過若干年,你身上發出的磷光還要與日月同輝呢!你這個家伙以前曾經說過,搬到新建的經濟適用住房以後,還要和我繼續做鄰居,怎麼原來的約定都成了飛機上做報告——講了空話呢?”
汪泉說︰“社會在發展,形勢在變化,人的思想也不會停留在原來的認識水平上。我準備給任局長也打個電話,把有些情況給他講清楚,別讓他對我有個害怕困難、臨陣脫逃的不好印象。”
“你想到哪里去了,任局長一直還是非常信任你的,你把情況給他講一講,他會非常理解。”
汪泉還告訴譚森,他最近想把里老宅院的房子進行翻建,作為自己以後在鄉下的住所,所以過一段時間之後才能再回城里。他最後問譚森︰“殷玲同志最近身體怎麼樣?”
“她很好。”譚森說,“主要是心態調整過來了,上午去買菜,下午學跳舞,晚上與我說話聊天,每天都很充實。她說你說話風趣幽默,也一直在掂記著咱們的經濟適用房建好以後與你做對門鄰居呢!”
汪泉說︰“想與我擱鄰居還不容易嗎,今年我把老家的房子翻修好了以後,等小環境也治理好了,請你和殷玲同志先到我們的新農村來體驗體驗生活。農村淳樸的民風,濃厚的親情,長期在城里生活的人是體會不到的。我現在白天幫家里人在地里干活,吃過晚飯就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與鄉親們一起乘涼,清風送爽不收費,月亮照明不要錢,既省油又省電,還收獲了快樂。我這一次在家住的時間比較長,體會比較深。哎,我回到老家來有二十多天了吧?”
“我給你算著呢,二十八天,你這一次回老家都快要‘滿月’了。”
“說我快滿月了也行,我要在農村‘新生’。”
“我也是農村長大的孩子,對農村過去的生活記憶尤深,對農村現在的生活一閉上眼楮就能想像得到。在城里邊,部隊大院還好一些,在地方上,特別是買了商品房居住的人,鄰里之間互不來往,同事之間人情淡薄,我一直看不習慣。還有一點,現在城里的年輕人,大多數不願意與父母同住,上了年紀的人一般都會感到孤單,有人說兒女成家另住之後的城市老人,是‘家里只有老兩口,旁邊臥著一條狗,吃的用的全都有,感冒發燒沒人瞅’。像我們這樣的五六十歲的人,誰也不能說沒有後顧之憂,這樣吧,我代表殷玲同志先謝謝你的邀請,她那一次與你的老父親談過話之後,現在也開始向往農村生活了。等我也退了休,女兒成了家,我和殷玲到你們在農村的家里做客。”
汪泉說︰“你說話要算數,咱們一言為定。當然,我剛才說的在農村常住的話只是一種心願,北京我們也是會經常回去的,在農村的鄉親們不能丟,在城里的朋友們也不能忘。”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任復興最近工作非常忙,籌建辦的使命已經完成,綜合部從部機關和直屬單位又抽調了一些人,在籌建辦的基礎上組建了營建辦公室,任復興任主任,譚森任副主任,下設工程、財務、後勤三個小組。汪泉因為請長假回了老家,直政局又委派一名四十多歲的老干事參預營建辦公室的工作,主要是收集和反映老干部們的意見與建議,以及向老干部們通報經濟適用住房建設的有關情況。
任復興與譚森進行了工作分工,他主要在機關里負責經濟適用房建設的協調工作,譚森主要負責施工現場有關事務的處理。
譚森幾次在新尚坡工地和信實公司的趙副總踫面,安排經濟適用住房開工的籌備及後續工作。由于地價和房價持續走高,趙副總總是覺得與部隊合作開發土地吃了大虧,也總想著中間會有點什麼變故,借口中止這個合作項目。後來他看到部隊方一片誠意,通過給招標公司做工作,將住房工程建設項目承包給了並沒有太多優勢的信實公司,特別是郝金山反復強調以誠取信,爭取在房地產業有一個好的名聲,堅持與綜合部合作以後,自己也就暫時不好再說什麼了。
這一天吃過早飯,譚森和趙副總約好,一起到新尚坡工地現場,檢查施工前地面上的雜物清理情況。他下了汽車,剛走到現場旁邊,就遠遠地看到郝金山與趙副總站在場地中間,比比劃劃,情緒激動地在爭論著什麼。郝金山見到譚森走過來,連忙丟下趙副總,緊走幾步迎了上去說︰“好幾天沒有看到譚參謀,最近這一段時間準備開工現場辛苦了!”
譚森也連忙上前兩步,緊握住郝金山的手,開玩笑說︰“郝總今天親臨到現場檢查工作,事先也不通知我們一聲。”
郝金山也開玩笑說︰“按照在軍隊里的職務,我每一次見了你都應該先打敬禮,然後再請示匯報工作。”
譚森端詳著郝金山說︰“郝老板現在精神不錯,紅光滿面,一定是喜事臨門,財源茂盛。”
“人生在世,如意之事無一二,不如意事常八九。如果你總惦記著不如意的事情,那日子就沒法過了;如果你多想一想高興的事,天天都會有好心情。”
“郝老板住有定所,食有佳肴,在外朋友共聚,回家賢妻相伴,也會有很多不如意的事情?”
郝金山苦澀地笑笑說︰“譚高參真會概括,听您的意思,好像做生意的老板都是腰纏萬貫,揮金如土,每天無憂無慮,萬事順心。其實不然,對有些人來講,錢多了並不完全是好事,世人為了錢,夫妻反目,兄弟相殘的事難道還少嗎?我這幾十年一直都在拼命賺錢,現在有時候想想,我要那麼多錢干什麼?生不帶來,死還能帶走嗎?兒孫自有兒孫福,有的孩子並不想靠父母的遺產過日子。有些人的錢多到了一定程度,就會對錢失去興趣,整天在存款折上玩弄數字游戲,實在是沒有多大的意思。有人說得好,當你渴極了的時候,覺得最珍貴的就是水,當你喝飽了的時候,覺得最微不足道的就是水。外國的很多有錢人,可以捐資辦學、扶貧濟困,而在我們國家,不知是道德缺失,還是制度不全,你想要辦些善事,有些人,我說的主要是同行,可能會把你看作叛逆、另類,極盡諷刺挖苦之能事,讓你在社會上無處容身。”
譚森用欣賞的眼光看著郝金山說︰“想不到郝老板心里還埋著一顆仁愛的種子。”
“仁愛談不上,人過留名,雁過留聲,我只是希望以後不想讓人們說房地產開發商個個都是貪得無厭、冷酷無情,為了賺錢不擇手段的人。”
“我相信您說的話,汪泉同志前天從老家給我打電話時還提到過您,說您是個很講信譽的大老板。”
郝金山紅著臉說︰“有些事情說起來慚愧,我原來對汪泉同志存在偏見。最近幾天,他也給我打過兩次電話,談了自己的一些想法。我佩服他的勇氣,也很羨慕他的超脫,能夠下決心遠離塵囂,返樸歸真,在人心浮燥、物欲橫流的今天,這是很不容易做到的事情。而我們這些人,天天都在蠶食土地,不停地澆鑄水泥柱子,把人們與大自然隔離開來,將自己圈在城市里。”
譚森詫異地說︰“想不到搞了大半輩子住房工程建設的郝老板會有這種想法!”
“我的這種想法也是最近才形成的,我想等到眼下的幾個項目完成之後,就‘金盆洗手’,歸隱山林。你是汪泉的好朋友,想必有些事情已經知道了,我們兩個人在孩子的教育問題上都存在著誤區,現在我對孩子決定的事情不再反對,凡是能夠給我女兒帶來快樂和幸福的人,我都應該感謝他。最近發生的我們兩家大人們與孩子們之間的矛盾,讓我意識到,金錢不僅買不到親情,反而還會使你在感情上的債務越背越重。”
譚森說︰“你們兩個老戰友能夠消除誤解,我感到非常高興,汪泉是個很好的同志,這一點您比我更清楚。汪泉在這里也好,不在這里也好,希望我們都能夠一如既往地友好合作,把新尚坡這個項目搞好。另外,我還想強調一點,我與汪泉擱了多年的鄰居,我了解汪泉,也了解他的兒子汪念軍,那是一個很有個性的好孩子,自強向上的性格決定他將來會闖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郝金山听了譚森的話,連連點頭,真誠地說︰“孩子的事,我剛才進了,任其發展,不再干涉,我現在所能做的,就是在心里邊祝福他們。我近幾年來一直有一個願望,就是完成一個項目就結交一批朋友,而不是樹立幾個敵人,但是,有些人對我的主張並不支持。唉,人各有志,不能強勉,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走自己想要走的路。”
譚森听了郝金山的話,聯想到他剛才與趙副總激烈爭論的樣子,不安地問︰“難道我們的合作還會出現什麼意外的情況嗎?”
郝金山安慰譚森︰“譚高參盡管放心,由我在這里頂著,什麼意外的情況都不大可能發生。”
譚森真誠地伸出雙手,與郝金山的兩只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汪泉在老家的這一段時間里,清晨看著公雞鳴叫著把太陽從東方請出來,傍晚著瞧青蛙高喊著將太陽從西方送回去,白天幫哥哥家掰玉米、刨紅薯,夜里陪老父親說閑話、拉家常,吃得飽,睡得香,身上雖然還是沒有多少肉,但是精神狀態比剛回家來的時候好多了。
村委會的幾個干部時常來看望汪泉,向他請教脫貧致富的良策。汪泉離開家鄉多年,對農村的很多事情不懂,也不敢裝懂,他偷偷地跑到鎮子上,買了幾本農業方面的書籍和雜志,抽時間悄悄地翻看。
親朋好友也經常到家里來找汪泉說話聊天,月秀听說舅爺和表舅從城里回來了,也帶了一些從地里剛刨出來的花生,從樹是剛摘下來的水果,與丈夫一起帶著趕了過來。
月秀的丈夫姓梁,在城里賣菜的時候與汪泉見過一次面,小梁個頭不高,黑黑瘦瘦,顯得很精干。他告訴汪泉,他和月秀從城里打工回來以後,除了種幾畝責任田以外,主要的精力就是養豬。汪泉問他現在的生活情況,小梁說︰“在農村只要肯動腦筋,能出力氣,生活也會過得很好,我現在就比每天在城里賣幾‘蹲’菜賺的錢多,心里也覺得痛快。”
“你在城里的時候一天能賣幾噸菜?”汪泉驚奇地問他。
“是呀,我早上帶著孩子,拉著青菜,蹲在自由市場賣幾個小時。自由市場上午十點鐘關門以後,我就利用居民中午快要做飯的時機,蹲在有些小區的門口再賣一會。下午人們都正在下班的時候,我蹲在馬路旁邊又賣一會,這樣每天不就是兩三‘蹲’嗎!”
汪泉笑著說︰“你講話真有意思,我知道鄉下人想在城里干點事情很不容易,要吃很多苦,也要受很多委屈。”
“吃苦倒沒有什麼,農村人不怕吃苦,但農村人在城里被人看不起,總是受氣讓人受不了。我們在城里的生活要求並不高,你吃肉我喝湯,你喝湯我聞香,保證起碼的人格尊嚴,具備基本的生存條件,餓不著,凍不著,多少能賺幾個錢,也就滿足了。可是有些城里人總是看不起我們,連飯碗都要從我們手里奪過去,這就是不講道理了。”小梁忿忿不平地說。
汪泉說︰“城里有些人對鄉下人有偏見,鄉下有些人對城里人也有偏見。其實很多城里人還是歡迎農民進城的,農民在城里為居民的生活提供了不少方便。有些農村人認為城里人看不起他們,首先是自己有自卑感,對有些事情形成了看法上的偏激。”
“不管怎麼說,城里我是不想再去了。”小梁說,“當然在城里那些日子對我也不是沒有幫助,城里人腦瓜靈活,很會賺錢,他們的一些做法啟發了我。從城里回來之後,我就開始養豬,養豬其實非常有學問,我首先買書訂雜志,用科技知識武裝自己,學中干,干中學。別人的豬都是春天養,秋天賣,一養大半年。我養的豬每天每頭平均能長一兩斤肉,從外地良種廠買回來的小豬崽,喂三四個月就可以出欄上市了。”
汪泉的老父親在一邊听得入了迷,半信半疑地問小梁︰“你養的那些豬是用飼料喂的,還是用氣筒打的?”
小梁笑笑說︰“舅爺要是不信,可以跟著我過去看看,養豬一定要講究科學,不能抓住傳統的方法不放。就拿豬食來說,原來是有啥喂啥,現在講究科學喂養,除了糠菜、糧食,還要喂沼液、雞糞、秸稈和動物性性飼料,當然還有添加劑。豬的長得快慢與生存環境也有很大的關系,原來的豬圈夏天熱冬天冷,豬圈在里邊一年之中差不多有半年時間幾乎不長肉,我家的豬圈冬暖夏涼。豬睡的是發酵床,喝的是潔淨水,吃的是配合飼料,眼瞅著一天一個樣地往大里長。”
汪泉這幾天也看了一些養豬種菜方面的書,听了小伙子的話,也故作內行地說︰“要想養好豬,飼料調劑、防疫治病、生活環境都是重要因素,還有一個重要的方面就是要選擇優良品種。”
小梁贊同地點點頭。
“你家養的豬都是什麼品種?”汪泉的父親問小梁。
“有英國的大約克夏豬,也有美國的長白豬。”
“外國的豬你也敢養,你懂外國話嗎?你要是不懂外國話,你吆喝豬,它們听得懂嗎?”
听了老人家的話,汪泉和小梁忍不住都笑了,小梁說︰“舅爺您老人家不知道,外國品種的豬也是在中國繁育的,即使是從外國運過來的豬,它也听不懂什麼是中國話,什麼是外國話,在它們的眼里,兩條腿的人都一樣,誰的聲音大它害怕,誰的聲音小它不理。豬如果要是像人一樣聰明,能夠听懂誰說的是什麼話,就不會長肥了讓人家殺了吃肉啦。”
汪泉說︰“我現在對養豬的事也有了興趣,什麼時間到你家里去參觀參觀。”
小梁說︰“表舅您現在先不要去,等大伙都收了秋,農閑了,我想找些人幫忙,把家里的磚瓦房翻建成兩層小樓,等我家的新房子建好了,您去住幾天。我和月秀在城里打工的時候有些積蓄,現在養豬也賺了一些錢,我們除了計劃擴大養豬規模以外,還想改善一下住房條件。”
汪泉爽快地說︰“這個月底我回城里處理一些事務,等過一段時間我再回來的時候,你家的新房子也該建好了,到時候我和你表舅媽一塊去。你剛才還說城里人這不好那不好,要不是城里人開闊你的思路,你還不一定能這麼快的走上致富路呢!”
小梁紅著臉說︰“您講的也對!”
汪泉跑了兩天,到鎮子上和縣城里去看望昔日的同學與朋友,他們之中少數人還在職,大部分已經退休,有一部分早已是陰陽相隔、永難相見了。
回到村里以後,汪泉把黨支部書記和村委會主任叫到一起說︰“通過這幾天了解有關的情況,我覺得咱們村發展生產的潛力還很大,現在有些事情不是群眾不想干,而是不明白怎麼干。我看到村子里幾乎家家養豬,街道里糞尿橫流,臭氣燻天,人人都在忙,效益並不高,一盤散沙,各行其是。我們應該像有些地方一樣成立一個養豬協會,豬還是自家養,但品種改良、飼料籌集、衛生防疫、對外銷售等,都要有專人負責,分工合作,這樣省錢省事,免得都到外邊去瞎跑。我還知道有些地方的沼氣利用得不錯,我們這里還是空白,咱們村有的是秸稈、雜草、人糞尿和動物糞便,這都是生產沼氣的好材料。建了沼氣池,沼氣能做飯,沼液能喂豬,沼渣能肥田,既是廢物利用,又能改善環境,減少污染。當然,利用沼氣要得先投資建池,花一部分錢。我知道,得不到好處,老百姓是不會先去花錢投入的,吆喝十遍,不如帶頭去干,這就要求干部先行。”
“泉叔長期在城里生活,農村的事說起來也頭頭是道啊!”村支書感到驚奇。
“我也是現買現賣,處處留心皆學問,其實農村有很多項目都很有發展潛力,關鍵是我們要善于動腦筋,也要舍得前期投入。”汪泉說。
看到兩個村干部反應並不是很強烈,汪泉知道他們對自己說的事情心里還沒有底數,就用商量的口氣對兩個年輕人說︰“這樣吧,建沼氣池的事等我下次從北京回來以後,我出錢,先在我哥哥家里搞一個進行試驗,爭取今年把池子建好,明年開了春再產氣,我有個老同學在縣政府里就分管這項工作,我們請他當技術顧問,老百姓看到了實惠才會有行動。養豬協會的事,你們先征求一下大伙的意見,只要把道理講清楚,我想他們是會支持的。”
支部書記表態說,汪泉講的話有道理,他準備先召集村里的干部們統一思想,如果大家認為可行,再提出一個具體的實施方案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暑熱盡退,清涼已至。
冷風在傍晚搖落樹葉,為大地鋪上一層金,冷霜在清晨撒播甘露,又為大地鍍了一層銀。新尚坡工地周圍的白楊樹上,還有一些零星的樹葉在風中舞動,那是秋天給冬天的留言條,上邊書寫著人們誰也看不懂的內容。
為了工程盡早開工,在結凍前將建房子的基礎大坑挖好,綜合部和信實公司這一段時間都在積極工作,除了抓緊辦理各項手續,也在物質上做了充分的準備。
工地旁邊新搭建了一排簡易房,簡易房上分別掛著綜合部、信實公司和監理公司建房現場辦公室的牌子。
新尚坡工地中間彩旗招展,用紅磚壘起來的主席台上擺著兩排長條桌,桌子上已經擺好了桌簽,第一排的桌簽上寫著綜合部領導、郝金山和任復興等人的名字,第二排的桌簽上寫著趙副總和譚森等人的名字。主席台前邊平出一大片空地,空地上鋪著紅色的化縴地毯,幾台巨大的挖掘機威風凜凜地排著隊站在一旁。
早上7點半鐘剛過,頭帶黃色安全帽的工人代表和身穿便衣的老干部代表就開始進入會場。這種場合工人們見得多了,參加開工典禮不過是他們正常工作的一部分,他們表情自然地在一起說著閑話,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是習以為常。老干部們的情緒則顯得非常激動,衣服穿得整整齊齊,胡子刮得干干淨淨,像是在慶祝一個盛大的節日,雖然時至晚秋,但人人的臉上都是春風滿面。
快八點鐘的時候,譚森指揮工人們和老干部排好隊伍,等候著雙方的領導人走上主席台。
郝金山手里握著手機,匆匆地從領導們正在休息等候的一間簡易房里走出來,把正在忙活著的譚森拉到一邊,悄聲對他說︰“趙副總最近一直想另謀高就,听說已經在外邊找好了地方,昨天晚上我還勸過他,讓他等到新尚坡這邊的工程開工以後再說,但他還是走了。今天他已經早早地到公司交了辦公室的鑰匙,這是我剛才接到公司辦公室打來的電話才知道的,他離開公司時還帶走了我們的兩個業務骨干和一些技術資料。你趕快把主席台上的位子調整一下,他今天肯定不會再來了。”
譚森吃驚地問︰“他離開以後對你們公司的業務有什麼影響嗎?”
“影響肯定有。唉,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郝金山傷感地回答。
“他走對我們的合作項目有影響嗎?”譚森擔心地又問。
郝金山肯定地說︰“有點影響也不用怕,你盡管放心。為了不掃大家的興,這件事情你先不要對別人講,後邊的事情我自有安排。”
八點整,領導們上了主席台,任復興宣布綜合部退休干部經濟適用住房建設項目開工典禮儀式開始,工地上雖無鞭炮齊鳴,但有鑼鼓同奏,綜合部勤務連的幾個戰士並不熟練地一通亂敲,為工地上增添了不少歡樂的氣氛。
工地四周圍著一些群眾在看熱鬧,在離工地稍遠一些的地方,一個身材削瘦的男子,不合時宜地戴著個大口罩,推著自行車,也在朝這邊張望。
按照儀程,綜合部的領導、郝金山,以及信實公司施工隊伍的代表、監理公司的代表和軍隊退休干部的代表先後發言,最後是主席台上的領導們為住宅小區奠基,在場的人都是熱情滿懷,興高采烈。以後不會在施工現場干活的人,今天都裝模作樣地揮舞著鐵鍬;以後天天在施工現場干活的人,今天都站在一邊袖手旁觀,大伙對這種現象司空見慣,誰也沒有對沿襲了多少年的形式主義表示出有什麼異議。
開工典禮前後進行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儀式全部結束後,遠處那個戴口罩一直向這邊張望的男子才悄然地騎著自行車離去。
中午,任復興受綜合部首長的委托,在綜合部招待設宴招待信實公司參加開工儀式的領導。
郝金山的隨從人員除了財務總監,還有兩個負責住房工程施工的項目經理,任復興把營建辦公室的幾個新人向郝金山做了介紹。
碩大的餐桌上大花籃里的鮮花,與就餐人員臉上的笑容爭相輝映。尚參謀安排主賓落座以後,郝金山奇怪地問任復興︰“譚高參怎麼沒有來吃飯?”
任復興指了指餐桌上兩個空著的座位說︰“位置已經給他留下了,他一會就會過來。”
“還有誰來?”郝金山問。
任復興神秘地笑笑說︰“還有誰來,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任復興的話剛講完,譚森推門進來,他的後邊跟著汪泉。
屋子里的人都站了起來,爭先恐後地與汪泉打招呼,汪泉笑得臉上的五官都擠在了一起,他挨著個的與每個人握一下手、開一句玩笑。在與郝金山握手的時候,汪泉用的力氣很大,但卻什麼話也沒有說。郝金山同樣用力地握住汪泉的手,昔日的老戰友四目對視著,相互點了點頭。
任復興高興地對汪泉說︰“你這一來,建房辦的人就齊了,你要是不來,我們還真會感到遺憾。”
汪泉坐下說︰“謝謝任局長還惦記著我,不過,我對您的話有不同看法。我不來,建房辦的人也應該說是齊了,我只能算是原籌建辦的工作人員。因為我已經脫離了新尚坡這個建房項目,今天被老譚拉到這里來吃飯,也只能算是‘列席’。”
譚森說︰“老汪不能這樣講,要是你心里也惦記著老朋友,我們以後吃飯還請你來。如果你還認為與我們一起吃飯名不正言不順,我建議任命你為‘局長’。”
“什麼局的局長?”汪泉奇怪地問譚森。
“飯局局長!”
餐廳里一片笑聲。
汪泉紅著臉捅了譚森一拳,認真地笑著講︰“說實話,現在做為一個局外人,我為綜合部和信實公司合作的階段性成果感到高興,今天上午的開工儀式非常成功,我在一邊看得熱血沸騰。”
餐桌上的人听了汪泉的話,都楞了,任復興說︰“汪干事怎麼還沒喝酒就說開了胡話,上午的開工儀式你又沒有參加,怎麼會在一邊看得熱血沸騰?”
汪泉笑了,詭秘地說︰“我昨天從老家回來以後,听說經濟適用住房工程要舉行開工儀式,今天一大早就到了工地旁邊,與瞧熱鬧的群眾一起,將開工儀式從頭看到了尾。”
任復興感嘆著點點頭。
譚森說︰“老汪,難得你有這份熱心,我們一定要把新尚坡這個項目建設好,明年奉獻給你一套理想的經濟適用住房。”
汪泉听完譚森的話笑了︰“老譚,我對你的話也有不同看法。國家有政策,軍隊的退休干部最後都要擁有一套自己的住房,這套住房大一點還是小一點,今年給還是明年給,我現在都不是太在意。我看重的是自己參預籌建辦的工作以後,見到了老戰友,結交了新朋友,懂得了一些做人的道理。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也再次體會到能夠為群眾辦一些事情的樂趣。總之,在籌建辦這半年沒有白干,它為我以後合理安排退休生活做了一個很好的鋪墊。”
譚森對其他人解釋︰“你們還不明白吧,老汪同志今後準備在廣闊天地里大有作為,為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增磚添瓦。”
汪泉紅著臉說︰“我沒有那麼高的思想境界,以後打算每年用一定的時間在農村生活,更多的考慮還是便于照顧自己家里的老人。”
這時,任復興站起身來,端起斟滿了白酒的杯子說︰“今天我也有很多話想說,但是,這個場合再說別的話就顯得多余,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
郝金山也端起杯子來,與任復興一起喊出了他們都想說的那句話︰
“為了以後的合作愉快,干杯!”
這頓中午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飯後,譚森讓招待所的所長又開了兩個房間。
因為汪泉和郝金山都喝醉了。
(本篇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