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姿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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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昌七年。
绿荫将阑,曦光渐晚,孤叶飘零,繁花落尽西州城。
宫城外号角声响起,低沉,浑厚,哀婉。连绵三日不息,这是西虬纪念阵亡将士的祭礼。
今日是最后一日,到午时一刻便会结束。
每每听闻这样的哀号,我心中便涌起无限凄凉,又不知有多少无辜的性命在这无休止的杀戮中完结。
大小国之间互相倾轧,大鱼争吃小鱼,小鱼争吃虾米。虾米连泥土都没得吃,只有乖乖送上门或等待被吞噬的命运,然后大鱼之间再起争斗。
征战,连年征战。从我父王在位时起,天下格局就发生了变化,西虬作为一方大国,也开始了争斗与扩张。
这天下究竟何时才能太平?可若不战而退,就意味着一个国的主动消亡。
每年中秋前后,天气总有些异常。如今已连续数十日不见晴好,却也没有雨水,这天气总阴沉着一张脸,更添了几分哀伤。
我临风窗下,手中翻看几卷今世学士所著的言书,翻来翻去却一字也未能看下。
这低哀的号声不止,我的心绪亦难静。有一刹那,我甚至错觉自己被一群一群的鬼魂包围和缠绕,他们都来向我索命。可这天下的战争并非我所造,亦非因我起,为何要来寻我?
我像是被梦魇一般,将那些厚重的竹简摔在地上,一群侍婢唯唯诺诺围上来,黑压压跪了一地。
我说没事,都各自散了去忙各自的事吧。
话音刚落,那号声便停了,这么快就过了午时一刻。远远地听见,从城外到宫内,那尖细的,一声传一声的吆喝:“礼毕。”
礼毕。终于可以出来透透气了,尽管这天气还是那副德性。
我只带了贴身侍婢臧儿在花园中漫不经心地走着。满园子飘着桂花的香气,清甜馥郁。
正想走近一株桂树好好闻一闻,刚迈出的一只脚被一个软软的东西挡了一下。我惊呼一声,俯下身去看见那密斜的草丛间毛绒绒的一团雪白,甚是可爱,是小白兔!我一时起了兴致想去捉它,可没等伸出手来,那兔子已窜了出去,它跑的太快,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我在花丛中左寻右赶,臧儿在我身后跟着,不停地叮嘱我小心摔倒。我全然不理会她,见四下无人,两只手拎着裙裾,穿堂过殿,又跑又跳,不知不觉竟来到了羲和殿。
这里是国君召见朝臣议事的地方,我从前只来过一次,还是多年前我父王在位的时候。
羲和殿居于王宫北面,呈矩形,高大威严,廊檐四角朝上微微翘起,檐下四周镂刻着伏羲、游龙、神龟等图样。深褐色的瓦砾映衬着明艳的朱漆,殿内地面皆为刻有蟠龙腾云细纹的青灰色石砖铺就,极为精致生动,平滑如镜。虽不比鎏金白玉富丽堂皇,却足够大气磅礴,庄重严肃。
西虬历代国君素来尚俭忌奢,即便是这前朝重地,也决不铺张浪费。整个王宫,唯有那文武百官朝觐见国君的天德殿和代夫人所住的云福宫是称得上华丽的。
那羲和殿正堂内威严上座的男子正是我西虬国当朝国君,极为疼爱我的叔父泰昌王——司徒葛吉,为显亲近如父,我尊他为叔父王,尊叔母为叔母后。他年逾不惑,眉宇间有不同于常人的英武之气,身着玄色九龙腾云金银线织锦宽袍,从侧面看去,与我父王颇为相似。
堂下跪着说话的是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臣,听声音有些熟悉,我看不到他的面孔,只见他身子有微微颤动,想必已是跪了不短的时间,双腿早已发麻了。从背后看他的穿戴,倒像是位官职居高者。
我正思量着,却忽然听到那位老臣说:“王上,昨日幽国使者送来战书,邀我西虬七日后在盐州郊外一战。如今幽国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幽王野心勃勃,大有要统一天下的势头。短短几年,已侵吞大小国十七,占据中原大部分地区,一些小国因无力应战,只好主动向其示弱称臣。我西虬虽远在西北,却也已痛失两座城池。”
叔父王锁眉闭目,半晌才说:“来人,给护国公赐座。”
护国公?是我外公上官鸲吗?我心里碎碎念,虽多年未见,但我总归记得。
“谢王上。”
只见那老臣颤颤巍巍站起来,十分艰难地移步到一侧的椅子坐了下来,这时方看清楚他的样貌,果然是外公!自父王和母后驾崩后,我再没见过外公,今日见他却是年老体弱的样子,心中不禁酸楚。
外公刚坐稳,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不等他说出口,只见叔父王嘴角带了丝冷冷的笑意,说:“哼,寡人还怕他东方甫尹不成?”说完还看了眼外公,外公见他已有愠色,便不敢出声。谁知,叔父王又说:“护国公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诺。”外公顿了顿,接着说:“王上,如今百姓饱受战事之苦,许多人流离失所,食不果腹,锡城一带饿死路边者不计其数,连征兵都已十分困难,据说有男丁为免于从军,竟自断手臂,实属民心不稳啊。西虬军力也大不如从前,原先15万精兵,现只剩下7万余人,骁骑营也不过2万余人。而对方仅骑兵就有8万人,再加上其他精兵队伍,少说有20余万。幽国现在拥有大小城池32座,无论是各方实力都已是众国无法相比。此时若是硬碰硬,只怕我西虬已吃不消了。盐州是军事险要之地,盐州要是再被攻下,将危及我们所在的西州。”
语罢,外公便再次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正中间屈膝而跪,说:“老臣恳请王上为天下苍生疾苦着想,以我西虬长久大计为重,不要应战。”
“不应战?难道你要寡人向他卑躬求和、俯首称臣吗?我西虬无论如何也是堂堂一方大国,向他称臣岂不让天下苍生笑话?寡人也势必会成为西虬的罪人!”叔父王说罢,左手拿起龙案上的铜樽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我躲在门外一侧,吓得心惊肉跳,难怪近来叔父王总是愁眉紧锁,我默默然,决定听个究竟。
只听外公说:“王上息怒!不应战未必就要向幽国称臣,若轻易就投叛,老臣死后也无颜面对西虬诸位先王。老臣有一计,不知妥否,还请大王听后再作定夺。”
“说。”叔父王从龙塌上起身,双手背在身后。
“为今之计,旨在和而不降。只要西虬能求得喘息的机会,他日定能与幽国再度抗衡。我听闻幽王暴虐而好女色,眼光又异常挑剔。我西虬的都城多半气候温润,水土养人,比起邻国,女子姿色多为上层,若能挑出一名绝色女子送往幽国和婚,而换取两国歇战交好,便是换取喘息之机。日后若有机会成为幽王宠妾,也可为西虬出一份力量。”
外公说罢,便不再做声,只跪等着叔父王定夺。
叔父王听后不语,只是皱着眉头在龙案前踱来踱去。良久,才说:“难道我西虬要向敌国低三下四的示弱?”
“这……”外公面露难色,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此时不过是权宜之计。”
叔父王沉沉一叹:“可要在七日之内挑出令幽王满意的女子谈何容易?那幽王性情乖戾,对美色的挑剔我亦有耳闻,绝非寻常佳人能打动。若到时挑不出好女子,再让幽王得了借口反攻西虬,岂不坏哉?”
“那也只能一试了,时间紧迫,还请大王即刻下旨,令文武百官乃至全国百姓三日之内务必将各自家中满十三以上的女子送至西州,一一筛选。”
叔父王忽然停了脚步,重新坐到龙塌上,像是寻思了许久,说:“此事明日早朝,与众臣再度商议一番,再做定夺。护国公快快起身吧,你年事已高,想必也经不起这久跪,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外公应了一声,便起了身,蹒跚着退出羲和殿。我因怕被发现躲在殿外偷听,就想溜之大吉,却一时慌张,扭了脚。痛的忍不住“唉哟”了一声,刚好被外公撞见。
“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此偷听?”
他此番严声厉色,让我丝毫没了见到他的温暖和欣喜。这时,叔父王也已闻声箭步走了出来,见到叔父王忽然涌上一种有说不出的委屈,规规矩矩地跪拜,说:“侄女狐玺拜见叔父王。”
“玺儿?怎么是你?”叔父王见到门外偷听的人原是我,表情很是吃惊,但随即又变得温和,“起身吧。”
“玺儿?你是?”外公大约是听到名字,又仔细端看了我,许是见到我眉心那颗自生下来就有的朱砂痣,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训斥的正是自己的亲外孙女。
“正是外孙狐玺。多年不见外祖父,外祖父可都还好?外祖母可好?”我说出这句的时候,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好,都好。老臣老眼昏花,刚才竟未能认出公主,还请公主恕罪!”他说着,便要向我行叩拜礼。
我见他情绪有些激动,当即扶他起身,说:“外祖父不必多礼,是狐玺不好,这些年未曾去看望外祖父,外祖父最后一次见我时我才7岁,转眼七年过去了,我已满十四岁,外祖父难免会认不出我来。”
“老臣实在愧不敢当!劳烦公主多年不见,还能认出老臣,老臣却如此眼拙,没想到公主已经长这么大了!”外祖父说着便要落泪。
叔父王见我与外祖父此番相遇如此伤感,也不便再责备我,带了宠溺的语气说:“玺儿,你不好好呆在屋里,怎么跑到这羲和殿来了,还偷听我和你外祖父的对话,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回头寡人要好好罚一罚跟着你的那些侍婢和教司。”
我虽知叔父王是故意逗我,但也知千古难测帝王心,君臣之礼疏忽不得,因此还是要自责一番的。我当即跪下:“还请叔父王饶恕玺儿身边的人儿,要罚就罚玺儿一人吧。是玺儿自己不好,玺儿一时贪玩,原本只为捉一只白兔,不知不觉竟跑到这里来了。玺儿近来常见叔父王愁眉不展,刚才又无意听到国家有难,心中亦觉忧虑,才斗胆偷听了事情原委。打扰王驾,还请叔父王责罚!”
叔父王见我认真起来,随即哈哈一笑,说:“好了,快起来吧,叔父王不过是逗你一逗,看来我的玺儿真的长大了。你是西虬的公主,能心系国家安危也是极可贵的。只是女儿家平日读些书是好的,叔父王也一向要你博学多识,前朝的事就不可多心。罢了,都是你叔母后平日太过宠溺于你。”
“诺。玺儿知错了,绝不敢再犯。”我起了身,又笑着跟叔父王撒娇:“可是叔父王怎怪起叔母后来了?玺儿敢这般还不都是因为叔父王平日太过溺爱玺儿,养不教父之过,玺儿倒觉得要罚的话,叔父王也要受罚。”
“这里是羲和殿,玺儿休得无礼!”外祖父大概是出于担心,赶紧打断我。
叔父王却哈哈大笑起来,朝他摆摆手,说:“无须计较,无须计较,玺儿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几日不见,玺儿这张嘴是越来越伶俐了,连叔父王都辩不过你了。”
我嗔笑,但见外祖父表情有些吃惊,我猜想他必定是惊讶于叔父王竟会跟我这般开玩笑,又或者是他未曾见过叔父王这样开怀大笑。
我知自己不宜久留,便与外祖父道别,转身离开羲和殿。尽管心中对于外公还是有些不舍,毕竟已有七年未见。我边走边回头看着外公,回头的时候,却发现叔父王也一直在看我,可他的目光似乎与平日不太一样,我总觉得他看着我的时候像在思量什么。究竟是什么,我不得而知。
我的心忽然扑通扑通跳的厉害,带种莫名的恐惧,步子越走越快。不知走了多久,迎面撞上了正四处寻我的臧儿。
我和臧儿互撞在地上,还没待我反应,臧儿就已伸出手来扶我,接着就跪在我面前,哭着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到处找不见公主,急的团团转,不想迎面就冲撞了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罢了,你起身吧,我何曾有怪你,也是我自己不小心。”
“诺。”臧儿哽咽着起了身。
我见她已哭得梨花带雨,哪里忍心责备她,看样子是有急事,便又问她:“是何事,要这般急着寻我?”
“回禀公主,是代夫人。刚才代夫人宫里的宫娥秋兮来传话,说代夫人要公主即刻去往云福宫一趟。”
臧儿战战兢兢,也不敢抬眼看我,我猜想定不是什么好事。
“可听说了是什么事情这般着急?”
我不慌不忙地问她,臧儿环视了一周,见没有旁人,便贴到我耳边细如蚊声地说了原委。
我心下顿时一惊,怪不得代夫人这般急着见我。定了定,说:“去就去,当真理论起来,倒是她应该好好管束自己的儿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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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夫人是叔父王的宠妃,样子生得娇媚,性子骄纵跋扈,膝下育有三子。长子司徒承锦大我两岁,已被立为太子。此外次子司徒承钰和幼子司徒承启,虽年幼却也都封了爵位,因此她在这**中的风头一直盖过我那娴静善良的叔母后。
叔母后虽贵为王后,可多年来始终无所出。自父王与母后双双驾崩之后,叔父王就将我交与叔母后照看抚养,她本就性子纯良,加之膝下无子,待我更是视如己出。
代夫人仗着自己得宠,向来对叔母后疏于礼数,对我亦是不冷不热,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今日这般急着寻我,皆因为她的长子,我那堂哥太子承锦。
他倒是自小对我百般爱护,我一直敬他为兄长。只是渐渐发觉他对我确有不一般的情愫,他之前三番五次差人送我一些珍奇玩意附带书信,我都叫人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承锦年十六,已过了束发之年,(西虬律法规定:男子年满十四可娶妻室),早该选妃纳室。
早前他曾当面向我直言心意,说他一直推托纳室,皆因对我钟情,说我才是他心中太子妃的人选。我明白告知过他:君非我心所向。可他不肯死心,于是这一年来,我便刻意回避与疏远他。
不过,司徒承锦为人还算忠厚,只一向胆小怕事,性子里总少了几分男儿的豪气和血性,想必是他生母代夫人太过跋扈与多心,才抑制了他的性子,生得一副软弱皮囊。
可话又说回来,若不是代夫人得宠,他又是长子,代夫人母家又权倾朝野,单凭资质才干,太子之位怎会落在他头上。他今日竟敢冲撞他母妃,还真是难得。
他绝非我心中向往的男子,即便他日后继承王位,封我为后,我也绝不肯嫁。
刚又听臧儿说,今日之事皆因太子选妃而起。
代夫人相中了她哥哥西虬大将军代寇的女儿代云卓,代云卓是代夫人的亲侄女,她有意让承锦纳代氏为太子妃,却不料承锦严词抗拒。母子相争之下,承锦道出了多年来一直钟情于我之事,扬言此生非狐玺不娶,还出口恶意贬低代云卓,这才惹怒了代夫人。
他因我而在众宫人面前如此忤逆生母,难怪代夫人要召我前去,想必是不会轻易罢休的。
自古帝王家子女嫁娶,哪个不是为利益倾轧,为大局谋略?何况她儿子是太子,是储王,西虬国未来的国君。
我一路上心里越想越不安,一直盘算着,待会去到要怎么应对。
临近云福宫时,忽然觉悟自己这样独自前去,怕是吃了亏也无处申诉。前朝之事近来已让叔父王颇受困扰,若再因**这些锁事轻易搬动他,日后怕是麻烦更大。
想来想去,我停下了脚步,转身对臧儿说:“你快去景寿宫告诉王后一声,就说我被代夫人叫去云福宫了,再把事情原委告知王后。你跑快些,记住见着任何人都不许提起这事。”
“诺。我这就去禀告王后。只是公主,今日之事非同小可,事关太子和代氏一族,太子为公主如此出格,怕不是那么容易过去。公主可要当心,王后未到之前,还请公主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想必代夫人碍着王上和王后的威严,也不敢太过分的。”
臧儿小声叮嘱,眼神担忧。臧儿大我一岁,自7岁进宫就侍奉我左右,与我一同长大,虽为主仆,却与我情同姊妹。我深知她一向稳妥伶俐,但听她此番话语,才惊觉她竟是如此聪慧透彻。
我看着她,心下一阵暖意,平缓了眉头,柔声说:“我心中有数,你且快去快回。”
臧儿应了声诺,便转身快步朝景寿宫方向奔去。
云福宫位于整个王宫的西南方,地方虽不如王后所居的景寿宫宽大,但看这装饰比景寿宫要奢华的多了。廊檐屋角皆为鎏金,大扇的菱格窗上鸟兽图案雕工精细,外殿堂中置有六扇门的大幅百花争春图的金玉屏风,屏风上花朵形状皆为金线和银线绣过,屏风的框架轮廓皆用了黄金镶边,并有上好的玉石做支脚。
我刚迈进外殿,代夫人的贴身宫娥秋兮便从那金玉屏风后莲步移出,像是料准了我什么时候会到,欠身屈膝向我请安,可脸上的表情倒未让我觉得恭敬,“奴婢秋兮奉代夫人之命,在此恭迎公主圣驾。”
我瞥了她一眼,略抬了下巴,冷冷地说:“起身吧。”
“诺。请公主随我移驾锦绣阁,代夫人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她竟然话未说完就起了身。若不是主子给脸,区区一个宫娥,怎敢连我这个公主都不放在眼里?我心里暗笑,看也不看她,便绕过那金玉屏风直直地朝正殿锦绣阁走去。
锦绣阁是代夫人就寝的居室,一进门便闻见一股异香,是秋迷香。用了栀子、百合、大丽菊、小柴胡制成香粉,再掺入极其微量的罂粟香粉混合而成,焚之香气独特而清心,很是怡情,还对头风有辅疗之效,最适宜秋冬季节在室内使用。
我儿时便听闻这“秋迷香”是代夫人秘制香料,之所以一闻便知,只因去年中秋家宴上叔母后头风发作,代夫人当着叔父王的面为表自己对叔母后姐妹情深,命了秋兮取了香料送给叔母后,叔父王还大赞代夫人淑德出众。
这香料成分倒也简单,只是个中比例委实难以拿捏,稍有不对,反对身体无益有害,气味也难闻,据说宫内顶级制香匠也未能掌握其中诀窍。
我正想着,秋兮便伸手轻撩起我面前的红豆串玉珠帘,细声说:“公主,里面请。”
我稍稍迟疑了一下,方才挪了碎步,缓缓进了里屋。
特意看了一下,屋内并无其他人,想必太子在我来之前已离开。代夫人背对着我亭亭而立,梳着九环式高鬟望仙髻,身着绛紫色飞鸟翔云银丝镶边拖地华服,腰间缠裹玄色金线菱格纹织锦缎带,身姿婀娜曼妙。
“狐玺拜见代夫人。”
我低眉垂首,屈膝而跪,心中默默祈祷叔母后快点到来。
代夫人缓缓转身,用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语气说:“你且起身吧。”
我站起身,一抬头便看见她满头夺目的珠翠,而头顶发髻处又着了根飞燕展翅金步摇,更显尊贵华丽,威仪不凡。
与她目光交会时,发现她正细细打量着我,嘴角浮动起一丝笑意,蛾眉凤眼中像藏了把利刃,似乎随时要将我凌迟致死,看得我浑身冷颤。
代夫人心计手段何其阴毒,在**无人不知,我此刻若真是硬碰硬,吃亏的必定是自己。于是只得避开她的目光,低着头,做出谦卑恭敬的样子来。
半晌,她说:“啧啧啧,确凿凿个美人儿啊!都说你是狐仙转世,从前只觉得你确实比一般女童样貌生得好些,聪颖过人,但总归也不过是个小娃娃。可今日细细看来,姿色果真妖冶惊世,出落得像个大人了。单那一双翕水灵目,就活生生能把人勾死,连我看了也要有三分动情,且自叹不如啊。”
我听出她弦外之音,更觉得她字字如芒在背,弯腰颔首,柔声说:“狐玺不敢!狐玺从不觉得自己的容貌有何过人之处,狐仙转世实乃讹传,不过是狐玺的母后做过的一个胎梦而已,夫人睿智非凡,又怎会不知梦为虚幻?如今狐玺年纪尚小,更无关乎美貌。要说西虬美人,夫人当属天下第一。”
我诚惶诚恐,窥见她眉毛微微上扬,面露喜色与得意,想来我刚才那番话很令她受用。只听她似质疑般轻轻地“哦”了一声,我赶紧接着说:“**佳丽已是聚天下之精美,而叔父王多年来只钟情夫人,可见夫人德才与美貌非比寻常,是无人可比的。”
“哼,你也不必费心思拿这些个悦耳的话来应付我。说你叔父王只专宠本宫?听你这话里头的意思,似乎是在责怪本宫媚惑圣主,害的**其他妃嫔失宠,尤其是你那叔母后?”她虽嘴上这样说,但难掩得意之色,可她居然拿叔母后做引子,真是再过分不过。
“狐玺不敢,狐玺绝非此意。叔母后向来沉静淡泊,如今年纪已渐长,姿容自然比不得夫人,平日待夫人又情同姐妹,夫人得宠便是叔母后得宠,因此她自身已无碍乎宠与不宠。而其他妃嫔确是及不上夫人万分之一的才貌,不受重视亦是理所当然的。况且,夫人育有三位公子和一位公主,在**无人可比,功不可没。”我说完,便又做低眉垂首状,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
“好一个伶牙俐齿啊,果真是极会说话,难怪王上平日这般宠溺你,就连对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及待你恩厚,你倒是颇会取悦人心,我此番真觉着你叔父王将你留在西虬确凿凿是委屈了你了!”
不知怎地,听见她此话一出,我耳边不自觉响起叔父王与外公的对话,忽觉惊恐万分,双膝跪拜在地。
“狐玺实在愚拙,并不曾刻意取悦任何人。当年父王和母后驾崩后,是叔父王念与我父王的手足之情,又怜悯狐玺年幼孤苦无依,才将狐玺交与叔母后抚养,确是给了狐玺百般疼爱和优待,但这一切皆因叔父王是仁义之君,重视手足情谊,而西虬向来推行仁孝治国。不只是叔父王,代夫人平日对狐玺也是百般照顾的。只是狐玺年少莽撞,若有得罪夫人之处,还请夫人多多包涵。”
我感到自己浑身上下都在颤抖,心知西虬即将选送绝世女子嫁到幽国和婚,叔父王正为挑不出好人才而犹豫不决。
自叔父王继位以来,天下格局突变,西虬战事增多,为拉拢邻国势力,已有三位公主远嫁邦国和亲,其中有两位是司徒氏宗亲重臣之女,另一位则是从前在叔父皇面前颇为得宠的凌夫人所生的女儿——申元公主,出嫁时仅有十一岁。
当日代夫人因嫉恨凌夫人得宠,又从她母家人口中得知西虬一直想要拉拢燕国结盟,叔父王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于是代夫人便以照顾凌夫人门第卑微之名,向叔父王提议为申元公主早些选定一门得力的婚事,叔父王一下子便想到要与燕国交好之事,遂即刻下令将申元公主送往燕国和婚,代夫人还因此受到叔父王褒扬,大赞其贤德、宽和,是枕边知心人。
那凌夫人本就出身微贱,得知此事后当即泪如雨下,护女心切却无力为之,情急之下便只会整日在叔父皇面前哭哭啼啼,反倒惹烦了叔父王,失去了原有的恩宠。
今日代夫人因太子之事想必已对我厌恨至深,就算不被送到幽国,也难保她不会向叔父王提出送我去其他国家和婚。
我本就是王室孤女,我母后子嗣稀薄,仅生育我一人,而父王一生只钟情母后,为母后而废弃了**,因此即便是庶出的兄弟姐妹我也没有。
如今西虬国力衰减,幽国的战书已下,纵然叔父王和叔母后百般宠爱我,若为国家利益着想,叔父王未必不肯答应。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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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虬,人人相传天泽公主(我的封号)是狐仙转世,这皆因我母后临盆之前做过一个胎梦,她梦见一只九尾银狐双手捧着一枚金玺笑盈盈朝她走来,那金玺上还刻有八个大字曰:“承恩天地,惠泽众生”。那九尾银狐将金玺交到我母后手中,便消失不见了。母后惊醒之后,腹痛不已,很快就顺利产下了我。
当时西虬鬼神之说盛行,九尾狐在西虬子民心中乃是祥物。父王得知母后做过此梦,心中大喜,只觉我是上天赐予西虬的宝物,定会为西虬带来吉祥。为顺应神意,给我取名狐玺,封天泽公主,还将此事昭告天下。
我出生时通体雪白,仅眉心正中着一颗芝麻大小的朱砂痣。幼年便显现出不凡的姿容与天赋,三岁能文五岁能赋,精乐器,通音律,天生能双手同书梅花小篆。
这七年来,叔父王与叔母后又对我精心栽培,命我从太子之师,拜读诸家之说,虽然我始终不明白他为何偏要我一个女儿家如此博学多识。
如今我已到了豆蔻之年……
可怜那些被送往盟国和亲的公主,病死的病死,被冷落的被冷落,只有申元公主一人还算过的去,虽不受宠,但去年产下一名公子,也算有了依靠。
据说最凄惨莫过于病死的那位,她自嫁过去就因思念家乡亲人而日夜哭泣,因此遭到国君厌弃,到死都未被宠幸。后终日流泪而积郁成疾,终客死异国他乡,死后既不准被葬入皇陵,也不准母家安葬,最后被扔在郊外乱坟岗,被饿狼生生吃掉。
想来真是悲惨至极。
我跪拜在地,身体微颤,不敢直视。
她见我如此慌张,神色更为得意,丢我一声冷笑:“在西虬谁人不知公主狐玺有惊世美貌和神赐才学,确凿凿是个稀罕人儿!也无怪太子虽为你堂哥长兄,也被迷得神魂颠倒,迟迟不肯娶妻纳室。可我儿承锦身为太子,素来恭孝有礼,你若不曾百般勾引,他何以至此?今日竟因你不肯娶我母家侄女,还口出恶言诋毁,又当着一干宫人的面儿来忤逆我这个生生母亲!哼,你还敢自称愚拙?我看你小小年纪却是有着天大的本事!若留你长在宫中,待太子羽翼丰满,强纳了你这妖媚,怕是我也无力阻挡,这**岂不成了你的天下?”
我听她字字尖酸,句句刻薄,话语间百般侮辱之意,心中深感愤怒和委屈,早已泪盈于睫。真想站起来告诉她是她那心肝儿子自己自作多情,我司徒狐玺就算嫁给平民莽夫,也不愿嫁她的太子儿子!
可怒归怒,怨归怨,此时势单力薄,又要顾及长幼尊卑辈分,若因一时冲动顶撞了她,吃了哑巴亏不算,再令叔父王误解了我,那就没了回旋之地。
臧儿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见叔母后身影,还需再忍一忍,我心里碎念,抬起头,正声说:“代夫人大可不必劳神,狐玺从来不曾对太子有意,还请代夫人明鉴。狐玺早前因得太子明示心意,已主动疏远太子一年有余。狐玺不过是王室孤女,承蒙叔父王和叔母后不嫌弃才有今日福泽。太子乃储王,狐玺自知配不上太子,更不及您母家侄女万万分之一,狐玺实不知究竟是何处令太子会错了意。但今日之事既因狐玺而起,狐玺愿为此事向夫人赔罪。狐玺可保证此生都与太子无任何瓜葛,请代夫人高抬贵手,不要让狐玺离开宫中离开叔母后。狐玺愿终生不嫁,在叔母后膝下承欢,直到独自一人老死宫中。”
说到这里,我心中涌起无限悲凉。忽然听到门外有人传报:“王后到!”
代夫人听到传报,薄薄两片朱唇陡然一声冷笑:“来的可真是巧!”
那通传的声音刚落定,叔母后便已出现在我面前,她素来不喜艳丽繁复,可今日看上却去有些不同,整个人像是精心或刻意装扮过。穿了她平日不常穿的那件绯色参金百兽繁花图样的织锦曳地宽袍,下着玄色金边凤凰悦舞图样的裙,梳着凌云髻,戴着百鸟朝凤的金珠冠,无一处不彰显出王后独一无二的尊贵身份。
代夫人与我,还有一干宫人,纷纷向王后行礼,臧儿怯怯跪在一边,不时看我一眼,又冲我微微摇了摇头,大约是意会我保持沉默,不要说话。
待众人纷纷礼毕,代夫人便命秋兮奉上茶点,叔母后气定神闲坐在那软榻上,看也未曾看一眼,只命秋兮放下即可。
吃了叔母后的冷眼,代夫人表情略略有些不快,甩了袖子移坐在叔母后的右侧,明知故问地说:“姐姐平日很少出来走动,我这云福宫离姐姐的景寿宫又相对远了些,姐姐今日怎突发了兴致来我这里做客?”
叔母后清浅一笑,说:“我向来清静寡居惯了,不爱四处走动,各宫妹妹们除了去请安问好,也极少打搅,这点妹妹你是知道的。我何尝想有这种兴致?只是今日怕是不来不行了。我唯一的女儿,堂堂西虬的长公主,竟然在我不知道的情形下被召入妹妹你的宫内,想必妹妹不单单是想请天泽公主来做客的吧?”
代夫人微微蹙眉,扬声笑说:“姐姐这话可就见外了,天泽公主既是您的女儿,妹妹待她自然要如同自己的女儿一般,只是今日之事和太子有关,因怕姐姐笑话妹妹教子无方,才没敢去惊动姐姐。不想,姐姐倒是消息灵通,不请自来了。”
我站在一旁,不禁侧目看了看叔母后,只见她并无愠色,眉目温和,气度端凝。故作吃惊疑问,又正声细语地说:“想来也无非小孩子间闹些矛盾,随他们去好了。狐玺和太子一同长大,兄妹情深,想必太子是不会计较的,若是冒犯了妹妹,妹妹即为长辈,理应担待一些才是。狐玺今年才刚满十四,尚不懂事。可太子已有十六了吧?妹妹可不要因一点小小的误会,弄的**人尽皆知,再传到王上耳中,恐对太子的前程不利啊。”
代夫人听罢,面色冷凝,硬声说:“王后姐姐是在提醒妹妹吗?那就多谢了。”
叔母后并不言语,只微笑着伸手拿起银勺,姿态优容地从面前那只莹润剔透的玉碗里舀一匙汤送进嘴里,并若无其事地赞许道:“妹妹宫里的桂花羹真是别有滋味,香甜清口,确凿凿的好。”
“姐姐若喜欢,妹妹可叫宫人每天送去景寿宫。”
“不必了,本宫向来对什么东西都是浅尝则止,再好的东西尝的多了,也就觉不出个好来了。什么时候想起这个味道,再来妹妹宫里就是了。差不多了,今儿个就到这儿吧。”叔母后说罢,又朝向我,说:“玺儿,随母后回景寿宫去吧。”
“诺。”
我低声应着,与叔母后目光交汇的那一刻,只觉眼睛潮热似有莹光,浑身被注入暖流。
出了云福宫,我轻声唤了声“母后”,很想说些什么,却见她停下步子,微微侧颊,神色颇为忧虑,发间金珠冠上的凤凰亦微微振翅,柔声说:“此处不是说话的地儿,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吧。”
我微微颔首,小心翼翼地跟身后,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我明白叔母后是在担心。
好容易到了景寿宫,进了宫门,才意识到已有数日未来景寿宫了,根根廊柱上缠绕的绿萝叫我贪目不已,恍然觉得与刚才云福宫的华丽堂皇是两个世界,装饰虽是朴素了不少,但室内外的花草树木着实繁茂且妆点的妙趣横生,比我的茂兰殿还要生机盎然,满眼皆是绿肥红瘦,将这秋之萧索一扫而尽,仿佛置身园林仙境。
到了正殿,叔母后命臧儿和所有的宫人们退下,只留下我与她母女二人。我站在叔母后身后,静等着聆听她的教诲。
她微微转身,目光温润,却又直直地看着我,正声说:“玺儿,你是否亦对太子有情?”
我使劲摇摇头,满脸委屈之情,细声说:“玺儿对太子绝无半分男女之情,玺儿知道今日之事令母后也跟着受了委屈,都是玺儿不好,请叔母后责罚玺儿吧!”
我说着,几欲哭出来。叔母后看着我,伸出温软的双手来握着我的两只手,柔声说:“好孩子,叔母后知道此事不关你的事。先前我只是担心你也对太子动了情,倘若这样,那代夫人必定不会答应,我便要想方设法先她一步在你叔父王那儿替你做铺垫,好成全了你和太子。现在看来果真只是太子一厢情愿。只是……”
叔母后说着,忽然停了下来,凝眉生虑。我亦觉得紧张,赶紧问:“只是如何?”
“只是,即便是这样,恐怕代夫人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太子虽怯懦有余,却也心地善良仁厚,又对你如此痴情。虽是堂兄妹,照西虬律法倒也无妨,何况他是储王,未来的王上。若非你不肯,我倒也觉得你嫁于他做太子妃是桩好事,要知道这世上最艰难之事,莫过于得到一个王上的真心……”
叔母后沉沉一叹,神色便黯淡下去,渐松了我的手,别转面孔,忧心忡忡,背过身去,忧声说道:“而代夫人为人阴狠,我只怕她会故技重施。”
我颇有大难临头之感,双膝一软,当即跪了下去,泪如泉涌,哽咽着:“叔母后此言正为女儿所惊恐。今日在云福宫,女儿之所以百般忍辱,就是担心她会用过去那些个手段来对付女儿!女儿宁可一死,也不愿被送往别国和亲!求叔母后救女儿,不要让女儿也像那几位和亲公主那样或客死他乡,或幽寂于深宫,凄惨之至。”
我俯身叩首,早已泣不成声,内心之惶恐难以言喻。
叔母后此时亦是泪光闪烁,她弯腰扶我起身,柔声说:“我的好女儿,快快起身。你虽不是我十月怀胎生下,却是我一手抚养长大,我待你之心早已如同亲生骨肉,母女连心,我焉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女儿被人害惨了去。”
叔母后说着,一面为我拭泪,一面安慰我道:“你叔父王对你的疼爱超过所有公主,想来就算代夫人百般撺掇,他也不会忍心送你去和婚的。论才学论姿容,你皆可称惊为天人,在我西虬再无第二个女子能越你之上。纵观当今天下仅存的七国,要真论起来,能真正配得上你的王或储王寥寥无几,即便是当今最强大的幽国,听说他们的国君虽年轻有为,却也不过是个暴虐好色之徒。因此我必须要让我的玺儿嫁给自己真心喜欢的男子,平平安安度过一生。”
叔母后的爱女之言令我心中感动万分,可一听闻“幽国”二字,我即刻大惊失色,身体禁不住后退了几步,恐慌地念叨:“不,我决不能被送去幽国和婚,决不能,决不能。”
“你怎么了,玺儿?”叔母后见我神色恐慌,语无伦次,不禁紧张起来。
我回过神,颤抖而慌乱地抓住叔母后的手,像惊弓之鸟,哀求道:“叔母后救我,我不能被送去幽国和婚!”
叔母后轻拍我的手,认真地说:“不可胡言,怎么会呢,且不说我不依,你叔父王也舍不得啊,你可是他最最疼爱的公主!”
我知她不明白,忍不住扬声说:“可这次不同!”
“为何?”叔母后疑惑。
我便将今日在羲和殿外偷听到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她。
她听后沉默,凝眉沉思片刻,正声说:“此事只你知我知,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要好好地想一想对策。叔母后只许你一句,无论如何都要护着你,哪怕是舍弃我这王后的位置。你且回去,这几日就呆在你的茂兰殿,哪儿都不要去,一切都等我的消息。”
我点点头,心中戚戚然,泪盈盈地离去。
臧儿一路紧跟在我身后,随我回了我所住的茂兰殿。
一回到茂兰殿,我就绕过前堂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发起呆来。臧儿做了个手势,示意一干人等静静地退在珠帘外面,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我耳边反复回响起叔父王和外公说的那些话,前朝兴衰关系**荣辱,我自幼生在王宫,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可却从未这般紧张过,确切地讲是种无助感。
那夜,我早早便睡下,却翻来覆去始终睡不安稳,遂命了臧儿点了灯。恍恍惚惚坐起身,半躺在床上,抬眼呆望着那青铜盏上一抹忽明忽暗的暖光。看着看着,竟错觉自己就要融入那火光里,整个身子先是暖的,接着开始烈烫,再是灼髓般剧痛与煎熬,最后只剩下噼啵啪啦的声响,焚燃殆尽。
不知我的人生是否也会如这烛火一般,看似明光流暖,却不知几时就会燃尽。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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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我醒来时已到了晌午,这一觉竟睡了这样久。尚未梳洗,一眼就见着屋子里陡然的明亮,已等不及左右侍婢细细整理,只匆匆更衣,便斜倚在有兰草及绿萝藤叶簇偎的轩窗前,盼着见一见这久违的明媚。
湛蓝的天色云朵稀落,阳光泛泛有些刺眼,凉风拂落梧桐叶,偶有惊鸟掠过,愈显得高远而清静。茂兰殿内外皆是这碧落生幽、风姿洒逸的兰草,衬着院子里几株月白色大丽菊,清雅之趣自不必言表,更遮掩了秋萧索之意。
我微微仰起头,不知不觉吟诵起5岁时写的那首《幽兰吟》:
“隅有一株兰,幽幽独自芳。年年复相见,采采映君心。隅有一株兰,娈娈不妖娆。蓁蓁又灼灼,众香唯拱之。”
我自幼极喜爱兰草,因作了这首诗而得到父王赞赏,赐名“茂兰殿”,前朝百官纷纷敬献各地兰花良种,又请了一干花匠悉心栽植照料。由于品种繁多,我也只认得一部分,其中有好些个稀有品种都是我至今仍叫不出名字的。若父王与母后还在,定会教我一一认得,想到此处,我忽要落泪。
不知站了多久,臧儿从身后为我披了一件绛红色雏鸟祥云织锦图样的狐毛镶边披风,轻声叮嘱我:“秋意渐浓,今日好容易放了晴,屋子里是该多通通风的,可公主别光顾着赏景,忘了添件衣裳,当心着凉。”
接着,唤了一干女婢打开所有的小窗,整间屋子里顷刻弥漫着阳光、泥土与植物混合的芬芳,我当即会心一笑,柔声说:“还是臧儿解我心意。”
臧儿浅笑,柔声说:“臧儿自7岁进了宫,就一直跟在公主身边侍奉,是公主向来待臧儿真心,臧儿才解得了公主心思。昨日风波刚过,公主心神不宁,刚刚对着窗外满目兰草面露忧伤,臧儿猜想公主必是触景生情,思念先王和王后了。”
“臧儿。”我轻声念她的名字,伸出手去握住她的一只手,心里是说不出的感动。
话音刚落,平日侍奉我梳洗的侍婢千织和素禾捧着大大小小的水盆进来,说:“让奴婢们伺候公主梳洗吧,一会儿早膳都要凉了。”
我点点头,开始洗漱,随后就坐在铜镜前,从镜子里看着千织与素禾为我梳头,臧儿则在一旁捧着妆饰盒子。
“公主今日想梳什么样式的?”千织问到。
我想了想,说:“梳个蝉翼吧。”
“诺。公主可否让素禾来梳?素禾手指细长,最擅长梳蝉翼。”千织笑说。
我说:“好,那就让素禾来梳吧。”
素禾是新进的宫女,刚进宫没几日,因原先的梳洗宫娥染了风寒,被移出茂兰殿养病,她便顶替进来。
素禾年十五,白皙细弱,眉目极为清秀,素白色宫装贴裹在身上,衬得身段玲珑有致,淡雅之处又多几分出尘的气质,姿容要在一般宫娥之上。
她腼腆应了声“诺”,怯怯地走到我身后,开始为我梳蝉翼的发式。蝉翼是将头发分成上下两层,上层造型薄如蝉之两翼,轻盈别致,下层简单束起即可。
只见素禾伸出一双手纤细如葱玉,果然是灵巧细致,与千织平日手法不同,不一会儿就梳成了。臧儿递上了一只幽兰泣露白玉簪子,千织将它斜插在那“蝉翼”的一侧。我对着镜子左右搬看,觉得配得甚妙,与今日这身淡白色墨兰叶子织锦图样的衣裳极衬。
“公主当是天下最美的女子了。”素禾静静退在一边,对着镜中的我细声赞美。
“素禾也当是天下最会梳头的女子了。”我微微一笑,看她一眼,她却羞涩地低下头去。
“公主谬赞了,素禾不过只擅长这一种罢了,而千织姐姐却擅长多种,素禾日后还要多多向她学习。”她仍是低着头,声音细软。
“你过谦了,这蝉翼的发式我从未见宫娥中有人能梳得如你这般精薄,只是见你梳头的手法与千织素日的手法很是不同,听你口音也不太像西虬人,你是哪国人?”
“回公主,奴婢是原是幽国人。”
她说罢,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一听到幽国二字就如芒在背,心生敏感,一时好奇,便又问她:“那为何会来到西虬,又入宫为奴的呢?”
“奴婢小的时候,父母死于战乱,与胞弟相依为命,乞讨为生。十岁那年,胞弟感染风寒,没钱治病,我在街上四处乞求,幸得一位好心人救助,这位好心人是西虬的大商人,那日他去幽国做买卖,刚巧在路边碰到我与性命垂危的胞弟,不仅治好了胞弟的病,还给了我与胞弚许多钱,从此我便与胞弟生活西虬了。说到入宫为婢,也不过是为了养家糊口,混口饭吃罢了,不想一直增添那位恩人的负担,也想着将来能有机会报答他的恩情。”她说罢,眼中泛起点点泪光,那清凌凌的眼波里带了淡淡的哀愁。
我听着她的身世,心底却忍不住伤感起来。这天底下的孤儿,不管是生在王宫还是民间,不管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倘若没了双亲在左右,就算得到再好的照顾,总归还是像无根之草一般,遇上点风雨,就没了底。
许是见我一直愣神不再发话,她忙着用袖口拭泪,强颜柔声道:“素禾回忆起往事,一时感慨,话多了些,忍不住落泪,在公主面前失仪,还请公主恕罪。”
我微凉一笑,说:“何罪之有,我只是没想到你竟也有如此凄凉的身世,只是幸好,你也遇上好心人,不至于流落街头。倒是我,不该无端惹你想起伤心事。”
“公主哪里的话,公主这样说,真的是折杀奴婢了。奴婢能进宫侍奉公主,实在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公主一时关心奴婢,才会问起奴婢的身世,奴婢感恩戴德还不及,怎可说是公主惹的奴婢伤心呢?”
“你很是知礼,一点儿也不像新进宫人,姿容气度也不一般,真是难得。”
“谢公主夸赞,素禾就是再怎样,也比不上千织与臧儿两位姐姐,两位姐姐已如同九天仙女,而公主更是天上才有的公主,是众仙女之首。”
千织与臧儿听了,相视一笑,只说素禾实在是个伶俐人儿,句句不离对别人的溢美之词。
我笑而不语,只觉得她言语行状实不一般,心中略有疑惑,但很快一闪而过。从昨晚到今早我滴水未进,此时已是饥肠辘辘,遂命了她们退下,将桌上的饭菜吃得个杯盘无粒。
饱腹之余,顿时心生满足。
忽来了兴致,移步到院子里赏兰,我伸出白皙细长的手指轻轻抚摸那些翠绿垂然的叶,低头闻那一小朵一小朵精细的白色花瓣,只觉得像吸了仙气一般,神清气爽。此刻早已将昨日之事抛在九霄云外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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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里我都闭门不出,要么在院子里赏兰,要么躲在书房里温书,安分地呆着,哪也不去,更不见任何人。太子来找了我两三回,臧儿都替我以卧病在床不便见客为由回绝了他。
我全神贯注地翻看着那一卷又一卷厚重的竹简,臧儿在一旁不时地替我收卷看过的那些,一面收着,一面似抱怨道:“公主恐怕是这世上读书读的最多的女子了,可公主又不是太子,哪里用得着读那么多书呢?这一卷卷的如此笨重,也不知是哪个蠢货想出这个法子来写字。”
我偷笑了下,嗔怪道:“你这丫头说话怎么这样没规没距的,真是越来越懒了,我不过让你在一旁替我收卷了几卷书而已,你怎就抱怨上了?你若是不乐意,只管放下,喊了其他人来做就是了。”
“公主莫要生气,我哪里是抱怨啊,我是觉得这破东西翻看起来实在费劲,担心公主把手累着了。也想不通为何王上向来只令公主多读书,而从不勉强其他几位公主?这么多书呢,只怕公主都已经把这天下的书都读遍了。就连我这个每日伴读的宫娥都能背得出一两首诗来了,脑子里还被灌进了一堆人的名字,什么孔子、孟子、商什么鞅的,还有那个冥……”臧儿说着说着,便想不起来了。
“冥虚子。”我拖了声音,笑着纠正她。
“对对对,就是冥虚子。我听人说那个冥虚子还是当今夔国的公子呢。”臧儿面带喜色,自顾自地说着。
我忽觉得有些奇怪,这冥虚子的身世我也是从太子傅(太子的老师)那里听来。太子傅说,那冥虚子乃当下夔国贵胄公子,因他母妃一直饱受冷落,才使得他一直不受器重,于是他就整日埋头钻书论著,倒是个学富五车的有识之士。
可这些我并不曾跟臧儿说过,于是我好奇地笑着问她:“你怎知道,是从哪儿听来的?”
“是太子告诉我的!”臧儿不假思索地答道,却随即低下头,脸上泛起了胭红。
我仔细瞧着臧儿的神色,心中暗暗猜测,莫非臧儿喜欢太子?
“唔。”我佯装顿悟,故意用了调侃的语气说:“怪不得每次我要打发宫人去回绝太子,你都主动抢着前去,原来是这么个情况。你喜欢太子是不是?”
只见她垂着眼睛,被我这么突然一问,问的完全红透了脸,形态甚是可爱。
知我故意逗她,便急忙细声辩解道:“哪里有的事?公主可千万别拿这种事取笑臧儿。臧儿可不敢有那些个荒唐的想法,臧儿不过是仰慕太子的学识与人品,又感见于太子对公主的痴情,更心生敬佩之意罢了。左不过是如此了,公主莫要再取笑我了。”
臧儿说着就抱起那一摞书简放在书架上,羞涩了面孔飞身跑了出去。
我掩口偷笑,忽觉得天底下思春的女子原是这样可爱动人。
臧儿模样生得十分俊俏,柳眉凤眼,一张小巧精致的圆脸如天上皎月般明丽,性子又活泼可爱。只是自己竟这般粗心,臧儿整日与我在一起,我竟丝毫未曾发觉她对太子起了情愫。
继而便又暗自叹息,如果臧儿喜欢的不是太子,哪怕是其他任何一位公子,或许将来都还有几分希望去求叔父王为她指下那桩婚事,可她喜欢的偏偏是太子,只一个代夫人就足以令人不寒而栗。
想到这儿,代夫人那张美艳而暗藏利刃的面孔一下子又浮现在我脑海里,我不禁打了个冷颤,便再无心绪看得下书了。
在我内心深处,我或许还是很坚定的认为,叔父王对我的宠爱胜过任何一位公主,叔母后更是待我视如己出,也定会竭尽所能保我周全。而我只要老老实实呆在这茂兰殿,不去招惹司徒承锦,代夫人就只有干瞪眼的份儿。来日但寻一个心心相知的夫君,安然携手共度此生。
许久不见臧儿回来,我便自己收卷了案上的书卷,起身走到一扇推开的大菱格窗子前,斜倚着愣愣地出神。仰着头看了看天色,天空中阴云笼罩,如一张大大的粗灰陈旧的麻布,那屋檐的线条犹如这粗布被撕裂的一道道裂缝,恍惚间,又像是裂在了人的心坎上,叫人无故生出闷闷的疼痛来。
“康定王后薨了!”
一切念想皆被殿门外这一声噩耗砰然击碎。
我听到那一声尖细悠长的哀报,如同被尖利的匕首刺入心脏。片刻的窒息,来不及哭泣,便要飞身直奔景寿宫。
臧儿此时正慌慌张张从外头回来,挡在茂兰殿外伸开双臂拦住我,跪下来苦苦哀求道:“公主万万不可此时前往!王上已下令,在王后尊体殓入梓宫之前,没有王上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景寿宫,以免惊扰芳魂,一切要等梓宫移至殡宫之后,得令才可前去吊丧!”
“什么吊丧?什么王令?叔母后她不会死,她不会死!”
我此时心急如焚,又似有万箭穿心,顾不上与臧儿纠缠,只得用力推开她一只手臂,恍恍惚惚匆匆奔去景寿宫。
臧儿在我身后哭喊着:“王后已经薨了!公主难道忘记了王后生前所嘱咐的话吗?若此时再节外生枝,还有谁能护佑公主!”
我用手掩住耳朵,一路上跌跌撞撞,眼泪如高山之水长流不止,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浑身打着冷颤,仿佛血管里血液都凝结成冰。
都不知跑了多久,我踉跄着闯进景寿宫,只看见一群一群的宫人黑压压跪在院内外,低声抽泣,嗡嗡贯耳。
我气喘吁吁,不顾一切要朝那挂满白色帘帐的寝殿奔去,却被两个侍卫死死拦住:“公主,得罪了。王上有令,王后已薨,为保王后尊体安宁,任何人不得上前,以免惊扰芳魂。”
我完全说不出话来,只知道拼命地流泪与挣扎。我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抽出其中一名侍卫身上的长剑,疯狂地乱舞,吓得他们只得后退。
我像是被人摁住了头溺在水里许久的样子,终于歇斯底里地哭喊了起来:“狗奴才,最好给我滚得远一些!谁也别想拦着我!叔母后不会死,她不会死的!”
大概他们从未见过我这般发狂的模样,吓得几乎呆住。我一只手握着剑,冲进寝殿,跪在叔母后的榻前,另一只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掀起那凤鸾被的一角。
那张熟悉的面孔呈现在我眼前,她像睡着了一样,双目微闭,嘴角含笑,鬓云欲渡,肌肤胜雪,眼角还有未干泪痕。只是她再不会醒来,再不会唤我玺儿,再不会对我嘘寒问暖。
我丢下手中的长剑,两只手颤抖着伸过去,替她擦净那两边的泪迹,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不,这不是真的。我不能相信,上天不该如此亏待于我。
七年前,父王与母后相继离我而去,只剩下我孤独一人留在这苍茫的世间。至此,这偌大的**宫宇之中,叔母后便是我唯一可依可靠的亲人,那个对我百般疼爱精心照看将我抚养长大的女人,那个在我心中和生母无异的女人。
只是几日,几日而已,几日前她还在许我此生幸福,为何会突然薨逝?莫非是因我而起?
我越想越觉得恐慌,后背渐起一层凉意。
忽然,听到背后一声怒吼:“一群废物,为何不拦住公主,任由她这般胡闹!”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便已经被两三个侍卫夹持到了一旁。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叔母后的眼角有泪,而这世上唯一能让她流泪的人只有叔父王。她为何要流泪?我抬起泪眼,凝眉怒视着他,仿佛他就是害死叔母后的凶手,以至于都忘了行礼。
叔父王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逼向我,怒声道:“看看你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我丝毫不顾父女君臣之礼,恶狠狠地质问道:“叔母后为何会突然薨逝?”
叔父王脸色铁青地瞪着我,并不言语。他身后还站着代夫人,代夫人更是一脸的不屑与轻蔑,似乎对于叔母后的薨逝,她只是个旁观者。
我定是伤心的犯了糊涂,我难道还能指望代夫人这样的角色会对叔母后真心致哀?不,她还是有所谓的,她是在幸灾乐祸,她在坐等着这一天,从此这**之中再无人能高居她之上。
我与叔父皇怒目相对良久,这样的沉默彻底激怒了我,我愤声道:“叔母后她眼角的泪痕未干,而这世上只有你能让她流泪!你若是想要讨好那幽国,或者为了讨好你的宠妃,定要把我嫁给那个幽王,你尽可直接下令,谁敢不从!为何要对叔母后下手?为何要害死我的叔母后?为什么!”
我一定是疯了。
这七年来,我从不曾像这般放肆地发泄我心中怨怒,我虽有叔父王殊爱,但我内心时刻都在提醒自己,就算再怎样被宠溺,也不过是王室遗孤。于是在这**之中,我学会了卖弄乖巧,在叔父王面前不敢出半点差池,处处小心,处处隐忍,处处讨好。
“放肆!”叔父王终于忍不住心中怒火,怒吼一声,吓得身旁的代夫人及一干宫人都直哆嗦。
他大概从未见过我这般失仪,我也从未敢这样忤逆他。
我依然怒视着他,仿佛他不再是那个昔日里对我百般疼爱精心栽培的叔父王,瞬间与我有着血海深仇。
“来人!将天泽公主押入偏殿禁足!在王后葬礼结束之前,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叔父王怒视着我,仿佛我是一只咬伤了主人的烈犬,必须要受到惩罚。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面带钢盔的侍卫应声上前要押我去偏殿。
“放开我!”
我泪如雨下,被这两人半拖半拽,拼死挣扎之间,忽有一人从众人中跨步上前,扑通跪在叔父王面前。
“父王息怒!母后生前并无子嗣,狐玺是她膝下唯一的养女,若在母后丧葬期间将狐玺禁足,母后地下有知定不能安息。雏鸟尚知反哺,况乎人也?请父王看在狐玺是母后抚养长大的份上,让狐玺为母后尽孝!父王若真要惩罚狐玺,在母后葬礼结束之后再罚不迟啊,还请父王三思!”
我强扭着脖子回头看去,竟是太子承锦。看他言之凿凿,声色俱下,倒的确是一番真情真意。
此时那两名侍卫也停住了脚步,叔父王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跪在膝下的太子,站在一旁的代夫人早已吓得花容失色。
于是,不等叔父王开口,代夫人便朝太子连声怒斥道:“住口!你身为太子,不知为你父王分忧,反倒替这忤逆你父王的人说话,这种时候岂有你说三道四的份儿!还不快向你父王认错!”
代夫人一番痛斥,令太子神色明显有了畏缩,却只是战战兢兢跪在那里,低头不语。
“谁说他没有说话的份儿?”叔父王厉声说道,代夫人吓得不敢再出声。
一时间鸦雀无声,众人皆是提心吊胆,都吃不准叔父王的心思。
“他是我西虬太子,未来的王上,谁说他没有说话的份儿!”叔父王正声道。
代夫人赶紧怯声迎道:“是是是,是贱妾一时糊涂说错了话,贱妾只是担心王上。王后刚刚薨逝,王上心中正悲痛。贱妾怕太子一时犯了糊涂,口无遮拦,再顶撞到王上,惹得王上生气,气坏了身子。”
叔父王并未接腔,只朝着我身旁的两名钢盔侍卫喝令道:“松开公主!”
“还不快谢恩!”太子依旧跪在那里,扭头低声朝我示意。
我双目已哭得木痛,两只胳膊也被拽的生疼,整个人像是漂浮不定。尽管心中怀着对叔母后忽然薨逝的种种疑虑,但此时我深知自己必须认错。否则,若被禁闭而不能为叔母后吊丧尽孝,我定会悔恨终生。
我跪在地上,朝叔父王叩头,极不情愿地喃声说道:“谢叔父王成全狐玺一片孝心!”
“母后突然薨逝,狐玺悲伤至极,一时言行无状,才顶撞了父王,就请父王念在她与母后母女情深的份上饶恕她吧!”承锦接着为我求情,我像只木偶一样跪在那里,面无表情,漠视着眼前高高在上的王上。
叔父王狠狠瞪了我一眼,并未接腔,从我和太子中间缓缓移步至叔母后的榻前,踟蹰了片刻,高声道:“传令下去,康定王后突发恶疾,不治而薨,享年三十八岁。王后一生母仪天下,贤德有功,加封康定贤穆端德王后,葬入王陵正陵,殉葬者千人。待申时为王后净身更衣,殓入梓宫(注:古代帝后死后用梓木做棺材,称梓宫),设景寿宫正殿为殡宫(注:古代帝后死后梓宫停放的地点叫殡宫,殡宫一般是帝后生前最象征身份的宫殿的正殿),待子时将王后梓宫移至殡宫。为康定王后行丧葬礼,丧葬期间举国同哀,西虬臣民哭临三日皆释服,毋妨嫁娶,诸公子公主皆素服戴孝二十七日。”
哼,突发恶疾,不治而薨?叔母后一向体魄康健,除了偶染头风,未曾听说有其他病症,怎会突发恶疾,不治而薨?我一袭冷笑,低着头,狠狠咬住上下颤抖的牙齿,跪在那里,身体已僵如顽石。
一声王令之下,所有人跪拜在地为康定王后致哀,沉沉哀婉的钟鼓声响起,其间嗡嗡的抽泣声继而转成了恸哭声,声声悲戚。
他们未必是在哭他们的王后,大概也是在哭自己。
陪葬千人,这些跪着的宫人们或许都在名列,他们中间有一些年纪方才十一二岁,刚进宫没几日就要陪葬。
按照西虬的殉葬制度,陪葬者均要在侍卫看守下进入寝陵,然后分躺在陵墓内的木床上,服毒自尽。
一千名宫奴给她陪葬,难道这就是一个王上对王后的全部了?哦,不,还有那大堆冰冷的金银珠翠,以及那无与伦比的尊贵的谥号。
她是他的结发之妻,原配正室,是最早陪伴他身边的女人。她气度端凝,贤德温良,年轻时何曾不是绝色美人?或是怨她一生都不曾怀过子嗣,待他继承王位之后,她虽被封了王后,却不过是守着一个众人仰望的座椅,生活的比从前更为寂寞凄冷罢了。
如今她突然薨逝,她得到了太多与己无关的东西,竟未曾得到他的一滴眼泪。
我还清楚记得当年叔父王将我交与她抚养照看时的情景,她那喜极而泣的表情令年幼的我颇为不解,她将我紧紧的搂在怀中,像是搂着一个至宝,生怕一不留神就会被谁抢了去。她向来沉静淡泊,很少因什么事情大喜大悲,那是我记忆中见过她最为欢喜的一次。
这样想来,忽觉得她原是倾尽所爱于我的,倒是我自己先怀了寄人篱下之心,处处憋屈着自己罢了。
宫中祭司敲响了那沉闷的钟鼓,便有人高声传令:“申时将至,所有人即刻退守在景寿宫宫门之外,待礼毕,再到殡宫吊丧。”
众人纷纷退去,我看着那些恸哭的宫人,心中万分痛楚。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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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丧次日,文武百官皆素服行奉慰礼。
我缟素白衣戴孝,日夜不眠跪在灵堂前守灵,几天下来滴水未进,整个人虚脱了大半。今日是守灵最后一日,明日叔母后的梓宫就要入葬王陵了,因此我分外珍惜这陪伴她的最后一点时间。
可不知道怎地,我头晕目眩,只觉得眼前忽明忽暗,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拖着,越拖越远,身子软软的渐渐要离开这里,眼前便陷入一片黑暗。
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发现自己竟是在自己的房里。身边是千织、素禾,还有其他几个宫人。
“公主,公主,你终于醒了?”千织凑到床前,柔声喊我。
“我怎么回了茂兰殿了?不行,我不能在这儿,今日是最后一日,我要去为叔母后后守灵。”我挣扎着想要起床,却觉得浑身绵软无力,口干舌燥,试图坐起身来都艰难。
宫中规矩,后妃下葬礼,除陪葬者以外,其他女眷一律回避,不得送葬,育有公子者则由公子亲自带队前往墓地送葬,若无则后妃母家兄长或侄儿代替。我亦是不能为叔母后送葬的,若不尽心守灵,等下葬时辰到了,我只怕连叔母后最后一面也见不得了。
千织见我要起身,便搀着我坐起来,又劝着我不能下床,接着又命一个宫娥拿了软软的褥子来垫在身后。
拿褥子的宫娥叫仲云,年纪尚小,见我急着要前去守灵,便快言快语道:“公主,现在已经是卯时了,守灵之日已毕。王上已下令暂闭殡宫,王后梓宫及殉葬队伍于今日未时出发,送往王陵,公主此时就算去了也无济于事。”
“多嘴!哪里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退下!公主此时正虚弱,有闲工夫说这些个话令她忧心,还不如快去看看那粥煮好了没。”千织不知怎地,忽然呵斥起那叫仲云的小宫娥,仲云只得低着头不再做声,匆匆转身去了。
千织大概是怕再引我难过,转过身缓缓地对我说:“仲云说的不错,王上已下令暂闭殡宫了。公主千万不可再动,定要好生歇着。公主这几日为王后守灵日夜不眠,滴水不进,才会至此。昨夜三更时分,守灵守着就忽然昏倒。宫人们将你挪到偏殿休息,又请了太医来瞧,就说你悲伤过度,郁结体内,加之饥饿疲乏虚脱所致。因无大碍,王上方令人将你送回茂兰殿,让你务必好好休养,醒来后以进食清粥为宜。”
我听罢,心里稍稍落定了些,微微点点头。
随后,那小宫娥就端来了粥品,我才感觉自己已饿的灼心。千织接过粥碗,小心翼翼喂我吃粥。
粥吃到一半,我似乎得了些力气,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打量了一圈站着的宫人,却独独没有看见臧儿。臧儿是我的贴身侍婢,平日里无论我在哪,她总是在我身边的,今日我病倒,为何却不见了她的踪影。
我心中忽有种不祥的预感,推让着不肯再吃粥,只愣愣琢磨起来。
千织见状便问:“公主怎么不吃了,是不是这清粥太无味了些,只是太医交代过,此时不宜吃太重腻的食物,只能进以清淡流食……”
我顾不上听千织说下去,脑子里一下子就想到叔父王在叔母后薨逝那日所下的敕令,殉葬者千人,殉葬者千人,不,不可能,不会的。
我惶恐地摇摇头,死死抓住千织的手臂,逼问她:“臧儿呢?怎么没看到臧儿,臧儿呢?”
千织似乎被我问住,我见她不语,便死命地摇着她的手臂逼问道:“我问你臧儿呢!”
千织忽然就红了眼圈,手中端着的碗已掉落在地上,跌的粉碎。
我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已有九分数,顿时似有千斤巨石压在胸口,完全愣在了那里。
只见千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接着素禾及一干宫人全都跪了下来。
千织哽咽着说:“奴婢实在不敢有意相瞒!只是臧儿姑娘被带走的时候亲口嘱托,说王后薨逝,公主已悲痛欲绝,决不可再让她为我费心,依公主的性子,定会奋力相救。能瞒则瞒,若是公主当真知道了此事,也要拦住公主不可为了臧儿再生事端,往后这宫中的日子还长,王后一走,公主就少了护佑,不可再因我与人结怨。臧儿姑娘还说,让公主一定多多保重自己,只要公主好好的她就心满意足,还说只有等下辈子再续这主仆情分了。”
我听得脸色惨白,泣不成声,忽然回过神来,赶紧胡乱地踏上鞋子下了床,惊惶地拉着刚才说话的那个小宫娥仲云问道:“你刚才说的殉葬队伍是几时出发?”
那仲云大约是被我的模样吓着了,慌慌张张地怯声道:“是今日……今日未时。”
“现在是几时?”
“现在是卯时多一会儿。”
“卯时,未时。来得及的,一定还有时间,还有时间的!不,我不能让臧儿去殉葬,我要去见叔父王,我要去救臧儿。”
我颤抖着身子,自言自语着,顾不上发丝凌乱、衣衫不整,就要往外跑,千织和素禾起身拉住我,哭着说:“公主,奴婢们深知公主仁厚善良,与臧儿姑娘名为主仆却情同姐妹,可臧儿姑娘说的不是没道理。奴婢听说此次料理王后的葬礼,虽有王上定夺,却大多是交给代夫人做主,这殉葬的宫人便是代夫人指定的要了臧儿姑娘去陪葬的,这摆明了是冲着公主来的,代夫人切切不是好惹的。公主此次为了臧儿姑娘出头,若是救得回倒也好,若是救不回,怕是自己又要惹祸上身。公主要三思啊!”
我摇着头,紧咬着下唇,哭得几欲断肠,一面甩开千织与素禾的手臂,一面跑出了茂兰殿。
她们哪里能明白我此时的痛苦,哪里能明白我为何冒死也要去救一个臧儿。
我不怕死,怕的是活着,怕这样一个人活下去。
臧儿是我身边剩下的唯一最亲近的人了,我一定要救回臧儿。
我泪盈盈朝着羲和殿的方向跑着,快到羲和殿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太子承锦,我顾不上和他说话,便急着要去羲和殿。
他大约是猜准了我是去找叔父王,见我形状这般狼狈悲伤,便拦着我,关切地问道:“我听说你守灵的时候昏倒了,可你不在屋里养病,跑来羲和殿做什么?”
我懒得跟他废话,原本那日他在叔父王面前为我求情,我心里还是有些感动,可想想代夫人之所以会这样待我全是因他而起,否则臧儿也不会被拉去殉葬,我此刻见了他都觉厌恨。
他见我不言语,便又说:“你可是要去找父王?”
我抬着泪眼白了他一眼,便从他侧身踱过去,没走几步,就听见他在背后喊我:“你不必去了,父王不在羲和殿,他在我母妃那里,我此刻正要去云福宫。你可是为了你的贴身宫娥臧儿姑娘一事?”
我听见臧儿二字,即刻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呆呆地看着他。我忽然意识到,我就算苦苦哀求,若代夫人坚持不放,叔父王定不会为了我身边一个奴婢和代夫人较劲。
也许现在唯一可以救臧儿的怕是只有太子。
想到这里,我慌忙跪了下来,凄凄若若地说:“承锦哥哥,狐玺求你看在你我多年既是兄妹又为同窗的情分上,救救臧儿!臧儿虽是我贴身侍婢,但与我一同长大情同姐妹,我求你救救她,若能救回臧儿,我就答应嫁给你。”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猛然一紧,但此时我只一心想救出臧儿,顾不上许多了。倘若他真能救出臧儿,即便是做妾室我也愿意。
司徒承锦听见我这么说,似乎有些吃惊,顿了顿,双手把我扶起来,眼神中似有一丝忧伤,嘴角漾起一丝浅笑,怅然若失道:“想不到你竟会为了救那区区一个宫娥而答应嫁给我。我曾经费尽心思,也不能得你一丝心动。为何你对一个宫婢都能如此情深意重,对我却……算了,你不必为此委曲求全,我只怕也没这个福气了。”
他说着,嘴角又漾起那丝苍凉的笑意。
我见他这般失落,竟不知怎样回答,只低头不语,心里涌起一阵苦涩。
他见我低头不语,便又接着说:“你放心,我自有办法救她。我来羲和殿找父王,正是为了救你宫里的臧儿。”
我疑惑地望着他,心中有些不解,他看了我一眼,又是那个苍凉的笑意,说:“我一早就听说母妃派人去了茂兰殿带走了你的贴身侍婢臧儿,我知那臧儿自小入宫侍奉你左右,与你情谊深厚,你这人向来极重情义。你不必想不通,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你只管回茂兰殿好好歇着,可别再伤了身子。我即刻就去云福宫见父王和母妃,你就在茂兰殿等我消息,臧儿她不会有事。别只顾着别人,却不想着自己。”
我似懂非懂地听着他所说的这些话,心下不由为之一动。我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觉得是从未有过的陌生,仿佛这并不是我平日里所见的那个司徒承锦。
叔父王膝下儿女很多,但素来很少与我走动,各宫的公主们则多半因我处处受到优待而嫉妒我、讨厌我,唯一曾对我友善些的申元公主又远嫁燕国。
除了太子司徒承锦,同宗的兄弟姐妹中再无人会待我如此,可纵然真心,匪我思存。
臧儿不能再离开我,或者我已经无法一次次地被迫接受这种突如其来的离别,因此我痛恨并憎恶离别。
七年前,父王与母后相继离我而去,七年后,叔母后也已离开了我,如今臧儿又生死未定,这一个又一个七年就像是我命中不可摆脱的劫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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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挪着步子失魂落魄地走在回茂兰殿的路上,细雨连绵如珠帘,雨点子滴滴答答打在周身的花叶上,如泣如诉。
我从头到脚都已被雨水淋湿了,身上的素白孝衣紧贴着肌肤,冰凉彻骨。
我微微仰起脸,看到前上方拱形门头上“碧芜园”三个字,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这碧芜园是从前叔母后常带着我来赏花的地方,园子里汇集了上百种花草,一年四季总开的热闹非凡。
如今繁花依旧,故人不在。
我静静穿过这碧芜园,任由这雨水打湿我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发丝,似乎这样就可以将我所有的伤痛与孤独都浸泡在这秋日的雨水中,慢慢变淡。
过碧芜园,右转不到百步便是茂兰殿。千织跟素禾两人撑着伞站在那里左右顾盼,见我浑身湿漉漉地回来了,便赶紧撑伞跑了过来,不由分说,搀着我快步回到屋里。
千织一面麻利地为我更换干净的衣服,一面心疼地念叨:“公主可算是回来了,真叫奴才们生生担心死了,我这心都快要提到嗓子眼了。公主这几日守灵已十分疲乏虚弱,这会儿子怎又把自己淋成这样,这要是淋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素禾已端来热水,几个宫娥开始为我洗脸擦头。又拿了被子裹在我身上,将我扶到床上半躺着。
“仲云,快去熬些姜汤来!好让公主喝了暖和暖和身子,这要是染了风寒可就麻烦了。”千织说罢,随即又叫住了仲云:“等一下,我与你同去吧,顺便把太医之前吩咐的中药一并煎了。”接着,又转身叮嘱素禾:“素禾,你先在这里好生照看着,可别让公主再着了凉。”
我捂着被子,神情凝滞,过了好一会儿,身上渐觉有了暖意,心思也渐渐恢复。
之前心中所生那股子异议,此刻又涌上心头。
殉葬者虽达千人,但宫中男女宫奴多不甚数,代夫人为何偏偏要了我身边的臧儿去殉葬?即便她厌恶我至极,也实在不必要对我身边的一个宫娥下毒手。而近来前朝之事本就多纷扰,**操办葬礼这些琐事叔父王必定无暇一一过问。
臧儿是我的贴身侍婢,我素来待她优渥,情谊远胜于主仆,在宫中人尽皆知,旁的宫人并不敢轻视她。
叔母后的贴身宫娥媚云是臧儿的姑姑,臧儿自幼是由她姑姑带进宫来的,因见着臧儿聪明乖巧,才将臧儿送到我宫中为婢。按照宫规,后妃薨逝,其殿内侍奉的宫人大多都是要陪葬的,媚云贴身侍奉叔母后十多年,是必须殉葬的。臧儿虽是媚云的侄女,但毫无半分理由要去给她姑姑的主子殉葬。
再则,他们带走臧儿的时候,我居然丝毫不知情,按理当是有祭司监的宦官或是代夫人指定的宫人前来通传一声,这于宫规家法样样都不合礼数。
细细想来,这其中必有蹊跷。
从叔母后的突然薨逝到臧儿无故陪葬,这前前后后太多的疑云令我惊恐万分。但无论如何我此时定要振作起来,我要救出臧儿,查出叔母后薨逝的真相。
仲云跟着千织一前一后进来,千织端着姜汤走到床边要喂我喝下。我伸出手接了过来,手指触到那玉碗边余温,又尝了一口觉得温热,便一股脑全部喝下。
喝完,又问道:“药呢?去把药也端来。”
千织、素禾一干人等见我终于恢复了些理智,欣喜之余赶紧命仲云把那熬好的药端到我面前。
还没入口,那浓烈涩苦的药味已袭入腔囊,我刚喝了一口便涩的直皱眉头,随口问了句:“有没有蜜糖水?”
千织说:“有,我这就让人取了来。公主怎忽然想喝蜜糖水了,是不是这药太苦了些?只是良药苦口,公主定要把它喝完,这病才能见好啊。”
我说:“我只是想给自己苦中一点甜罢了。”
千织点点头,转身便命了仲云去取蜜糖水。
记得从前我生了病总怕喝药,叔母后就为我准备一碗蜜糖水,以备我喝完药之后解一解苦涩的滋味。并教导我说,其实苦涩不过是由人心而生,每当心中觉得苦时,就喝一碗蜜糖水,给自己万般苦中一点甜。
想到这里,我不禁又湿了眼眶,便仰头将那一碗苦涩的汁液一饮而尽,可还是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下,难受的险些要吐出来。我赶紧喝下那碗蜜糖水,顿时觉得好受了许多。
一连喝了三碗汤水下肚,此时只感觉腹胀,我紧紧捂着被子躺下,只留了千织与素禾在跟前伺候,其他人统统退了下去。
一会儿的功夫,整个身体就开始发了汗,后背渐渐汗津津的,接着额头及两鬓的发丝都被汗湿了,精神明显好了些。
我挣扎着要起身,千织忍不住劝道:“公主才刚刚发了汗,小心再着了凉,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奴婢去就是了。”
“扶我起来。”我坚持道。
“公主这是要做什么,不如还是躺下多休息一会吧。”素禾也在一旁劝道。
我不理会她们,便自己挣扎着起了身,无奈之下,只好帮着我起床穿戴好衣裳,又简单地替我理了理妆容。
我自幼身体底子不差,因等了这些时候仍不见太子的消息,内心已然着急起来,便已觉得自己好了大半,起身就往外走。
“公主这是要去哪,外头可还在下着雨呢。”千织跟上来问道。
“太子答应我会救臧儿,让我在茂兰殿等他消息,可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曾有人来传话,我已等不及了,我必须亲自去看看,救不回臧儿我绝不肯罢休。”我说着,一只脚已踏出了屋外。
“公主请等一等,就让千织为公主撑了伞一起去吧。”千织说着,转身快步取了伞来。
谁知,刚走出茂兰殿,便远远看见一个素服宦官急匆匆地朝我这里奔来,离得近了,才觉出是太子贴身的内奴李忠。
我一猜便是臧儿有了消息,不等他说话,便迫不及待地问他:“可是臧儿的消息?”
他倒是不慌不忙,问了安行了跪拜礼,才说:“奴才前来正是为臧儿一事。公主大可安心,太子派我前来,说臧儿姑娘已得救,因受了过分惊吓,此时正在太**里休息。太子让公主毋生忧虑。”
我一听臧儿获救,心中顿时松了口气,一旁的千织也跟着舒展了眉头,我连声问他:“她必定是吓坏了,看管地牢的那些狱卒最没个轻重,她可伤着了?有无大碍?快带我去看看她!”
“回公主,太子已命人看过,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而已。听说拉去殉葬的人都被上了枷锁关在地牢里,有人大概过度恐惧半夜猝死,死相十分惨怖,臧儿姑娘许是亲眼见了,因此受了极大的惊吓。自从地牢里出来一直瞪大眼睛不肯说话,太子怕公主见了难过,便让她缓一缓压了惊再来见公主。太子一会儿就来茂兰殿说还有要事要对公主说。”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未反应过来,那人已躬身向我告退了。
千织撑着伞搀着我回了茂兰殿,见我神色凝重,便安慰着说:“公主这下可以安心了,臧儿姑娘真是吉人天相,有公主垂怜,又有太子出手相救,总算是逃过了这一劫,日后必有大福。
我闻言心下一暖,勉强朝她挤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转而又莫名地哀伤起来,令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窗外风雨凄迷,浮光倒影如潮,心事袅袅如雾,萦绕心头。
如今臧儿总算是得救了,而我却无法料知自己的来日。
“你在想什么?”
那熟悉而温润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回眸望去,正是太子司徒承锦。
“狐玺见过承锦哥哥。多亏哥哥出手相救,臧儿今日才能幸免于难,狐玺替臧儿多谢哥哥救命之恩,今日之恩,狐玺铭记于心。”
我欠身向他行礼,他连忙伸手虚扶了我一把,说:“妹妹请起,毋需言谢,你我兄妹一场,又自幼一同读书,情分不比常人。”
说到此处,便停顿了下来。却见他神色失落,只怔怔地看着我,我被看得十分别扭,只得低眉垂眼,将眼眸转向别处。
许是见我有些不自在,他又正声说道:“臧儿殉葬之事确是我母妃所为,想必她因上次的事耿耿于怀,听说当日母后曾前去替你解围,如今母后已薨逝,她更不好加怒于你,便只好迁怒于你贴身的侍婢。母妃向来性子好胜,又有父王的荣宠多年,更是难以相处,估摸着只是想拿了你身边的人出出气。若要说起来,这一切的祸根倒是我引起的,因此救下臧儿更是我应做的了,你非但不必谢我,我倒是还要向你赔罪。”
我惊异他当着我的面儿,如此直言不讳地说他母妃的不是,可心中并不认为此事只如他说的那般简单。但见他神情言语颇为诚恳,心下还是生了一阵暖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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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然想起自己之前曾对着他许诺的事情,心头不由一紧,虽然他当时只说了些模糊的话语,刚才听他所言,也并无半分要我兑应了承诺的意思。但毕竟话已出口,如今他倒只字未提,不管兑应与否,我总不能言而无信。依他的性子,若我生生不肯,他也定不会为难于我,可眼下我如何收场是个问题了。
于是,思量一番,便朝他徐徐欠身,细声说:“承锦哥哥言重了,狐玺明白所有之事并非哥哥有心为之,狐玺对哥哥尽是感激之情。臧儿即已得救,狐玺愿兑应当时的承诺。”
我话音落时,十分镇定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有片刻的错愕,眼神落寞,似怅然若失道:“妹妹不必将那些话放在心上,纵然我有心,只怕也无力改变,怪只怪我此生没有这个福气。”
他说罢,竟哑然失笑,俊秀白皙的面颊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愁雾。我心想,他大概是深知我丝毫不钟情于他,只是为了一语承诺罢了,心中对我已十分绝望,并不想勉强于我。
片刻,他轻叹一声,说:“妹妹可知道我是如何救了臧儿姑娘的?”
我茫然不解地摇了摇头。
他目光转向别处,缓缓说道:“我去云福宫时,父王与母妃都在,我料到母妃不会答应此事,父王听闻是你的贴身侍婢,想必也是知道你与那臧儿的情谊,我以为父王定会命母妃放了臧儿,但他并未发话。并说葬礼之事都交由我母妃打理,不过是一个宫娥罢了,回头再挑几个得力的送到茂兰殿去。我见此情形便觉不妙,只担心若救不回那臧儿你定不会原谅我,更会令你伤心至极。情急之下,便生出一计。”
说着,声音渐没了下去,颇有些难词的神色,顿了顿,方接着道:“我只好,只好说臧儿曾被我临幸,也算是我的人了。母妃盛怒之下,便斥骂了我一番,我反复央求,父王虽恼火却也不好再说什么,终于下令放出臧儿,又充了其他人进去。至此,臧儿才得救。不过,妹妹请放心,臧儿既是你心中甚为看重的人,而我自然又以此为由救下了她,即使是不情愿的,亦不会亏待了她,给她一个适当的名分,好生养在妾室便是了。”
按照宫规,太子临幸过的宫娥除太子之外不可为他人殉葬。
我听之大为震动,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我万万没想到他竟是这样救出臧儿的,他先前因我迟迟不肯娶妻纳室,现在又因我要将臧儿纳入后室。
难怪他会让臧儿在他宫中休养,臧儿若得知自己因祸得福,一下子得偿所愿成了太子的妾,心中必定会欢喜吧,毕竟太子是她日思夜想的人。可因此而得到太子的垂怜,这于臧儿究竟是福还是祸尚不可知,听太子的口气貌似只是念在我的份上才要纳她为妾,可若得不到夫君的爱,只守着一个名分又有何用?
但表面上,这于臧儿也算是极好的造化了,她总算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何况这个人是太子,未来的王上,这更是光耀门楣的事情,这是多少宫娥盼不来的福分。
只是太子身后还坐着他的母妃代夫人,只怕臧儿往后的日子会难捱许多。
我大约迟疑了一会儿,方才躬身行礼,轻声道:“承锦哥哥,让你受委屈了,狐玺在此代臧儿谢太子恩典。”
谁知,当我再抬起头看他时,竟见他眼中似有流光浮动,他面色凝重,语气低沉地对我说:“妹妹可知我既已救了臧儿,为何此刻还要亲自往你宫里来一趟?”
不待我回答,他便沉沉一叹,自顾自地接着说:“若非有要事相告,我也不想再给妹妹平添困扰。虽然不知道妹妹有朝一日究竟会喜欢上什么样的男子,但我知道无论怎样妹妹的心都不会在我。有时我甚至想这太子之位又算得了什么,即便能坐拥天下又如何,始终是得不到那一人芳心。”
他的嘴角又扬起那个冷冷的笑意,我听得颇有些不自在,心下又好奇他究竟要说什么重要之事,只听他接着说:“妹妹与我一同师从太子傅,虽**女眷不可干政,但父王一直有心栽培妹妹广文博学,只怕并不介怀。”
我猛地惊心,心头似有一根绳子紧紧地勒着,我之前日夜所担忧的事终将是要来了。我微微侧目,面色凄然,极力镇定,弱声道:“哥哥有事不妨直说吧,狐玺心里早有准备。”
他惊异地看了我一眼,说:“前些日子幽国使者送来战书,邀我西虬七日之后在盐州一战,如今七日期限眼看就要到了,父王却并没有发兵应战的意思。前儿个一大早,父王召集了我与几位重臣在羲和殿商议此事,却出奇地全都一边倒地说休战。说原先是你外公护国公提出歇战交好,并要挑选一名绝世佳人送往幽国和婚……”
“我知道此事。”我打断他,似乎不希望他再说下去,又或者希望他说出与我心中相反的结局来,而此刻我的心已如被钝的刀子反复割磨撕扯一般,有着无尽蔓延的疼痛。
“你知道?”他自是又吃了一惊。
“那日我在园子里捉兔子,无意转到了羲和殿,偶然听到外公与叔父王的对话,当时说的正是此事。”
他大概已明白的我心思,眉头渐皱起一座小山来,惆怅道:“唉,众臣一听说要将各自家中满十三未婚女子送来筛选,便即刻沸腾了起来,谁都不愿将自家女儿送去和婚。倒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舅舅,他身为大将军非但不提出应战,说此次和婚事关重大,既要有惊世容颜,又要有异于寻常女子之处,更要聪慧机敏。继而他便提出要将你送去幽国和婚,还说连西虬百姓都知道,在西虬再无第二人比天泽公主更为惊世。那些老臣一听大将军此话已出,便纷纷顺势倒,咬定此事非天泽公主不成。护国公听闻把你推向了刀尖,急的直跺脚,嚷嚷着要另谋他计。大将军反讥笑他说这主意不是护国公高见吗,怎一提到天泽公主就说不行了,护国公自然是悔恨不已。”
他说的十分伤神,我只是一直冷笑,冷的似乎要将这空气都凝结,我怔忡了片刻,喉头哽咽着问了句:“那叔父王可答应了?”
许被我这直生生地一问,给问住了,他愣愣地看着我,瞬间将头转向别处,面上有种难言的苦楚,声音里满是歉疚,道:“父王,他确是答应了。我跪下来替你求情,刚说了几句就被狠狠地骂了回去,且当日就派了人前去幽国送信。”
顿时如山峦倾覆,所有的峰林葱翠繁花鸟兽瞬间毁于一旦,灰雾弥漫,心被死死压砸在那狼藉之下,痛到窒息麻木也动弹不得。
如珠玉般大小滚烫的泪珠子砸落在素白衣襟上,身形颤颤弱弱抽动着,许久才呵出一口冷气。虽是早有猜测,但不敢尽信,恍惚着还抱了一丝丝的希望,如此当真是绝望至极。
想必我此刻脸色是极为难看,承锦站在一旁显得束手无策,小心翼翼地说着:“狐玺妹妹,想必父王亦是有极大的难处的,否则素来他那般疼爱你,怎舍得轻易将你送到幽国去?还请妹妹莫要怨恨他。不过此事倒像是我舅舅事先与那些大臣撺掇好的,八成又是因着上次的事,都怪我当日不肯娶代云卓为太子妃,才害得妹妹如此。早知道会这样,当初我无论如何也会娶了她,何故让母妃和舅舅这般算计了你。”
我听他出言相劝,不禁又是一声冷笑。即便是有他母妃和舅舅算计,若叔父王未做此想,他们如何能得逞。
承锦见我不语,便又接着说:“妹妹每日与我同窗读书,亦知晓当今天下局势。平心而论,西虬早已不再是先王在位时的西虬,倒并非父王不作为,只是那幽国实在狼野之邦。纵观七国,除去内忧外患、庸弱无道者,便是西虬这般多年疲于战事外强中干的,兴许一时还抵得住幽军,但如此久战下去,只怕离亡国之日不远矣。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西虬若亡国,莫说你我,整个西虬的百姓都要沦为他国的奴隶。”
我凄凄惶惶转过身去,不愿再听他说下去,声音已冷得如冰剑:“哥哥若是来替叔父王当说客的,就不必了。木已成舟,狐玺一介弱质女流,岂敢违抗王命,动辄便押了整个西虬百姓的性命作保,如若不然这祸国殃民的千古骂名叫狐玺如何担当得起?如此,哥哥便回去与王上复命吧。”
我背对着他,并不想看他作何表情,他或许正惊讶我如何洞晓一切。我心里明白,并不是他做错什么,他向来性子是十分懦弱的,心思并不复杂,今日能为了我挺身而出救回臧儿已是极难为他了。
知子莫若父,想必叔父王也知道他救下臧儿完全是为了我,我必要承他恩惠,故借此让他出面来告知我一声最合适不过。
叔父王,你是那个昔日宠溺我的叔父王吗,莫非你苦心栽培悉心教养我数年,还有这些年的父女之情,都是为了今日?狐玺真不过是你手中的一颗棋子吗?
我微微扬起脸,心中如有上千只蚕蛾作茧,身后隐约有衣袖摩挲的沙沙细声,我能想象到那是司徒承锦手足无措的样子。
“到底也是我无能,无力护佑妹妹。只是一想到妹妹要嫁给那个阴险狡诈好色暴虐的幽王,心中实有难以言说的痛和不忍,即便哥哥此生无缘照顾妹妹,也希望是由一位谦谦君子来照顾妹妹。”他嗓音里带了几分哽咽和无奈,说罢又十分懊恼地叹了口气。
只是他此刻无论说什么,也宽不了我的心了。我恍然觉得,这浮生乱世里,谁都是靠不住的。
慢慢转过身来,带了极寒的笑意,轻声道:“承锦哥哥不必在此为妹妹伤怀,哥哥为妹妹所做的一切,妹妹心中有数,此事并非哥哥能力所及,哥哥无须自责。只是日后,还请哥哥好生待臧儿,其实臧儿对哥哥钟情已久,昔日她只能叹自己福薄命浅,如今心愿得偿,还请哥哥多多怜惜臧儿的一片真心。哥哥还是快些回去复命吧。”
他眼睛里掠过些许意外,只一闪而过,怅然说:“妹妹大可放心。如此,那就拜别妹妹了。”
我微微朝他颔首,他欲转身时,似乎又想起什么,便又折回来,迟疑着说:“方才又想起一事,父王说要你未时去羲和殿见他。”
我点点头,看着他快步离去,心中酸楚至极。
未时是送葬的时辰,历来**薨逝,王上皆不必到陵墓送葬,可在我看来,那不过是帝王家的愚制。妻子不幸离世,丈夫难道不该亲自去送一送吗?难道在帝王之家,夫妻之间便只剩了那些虚无的尊卑礼制吗?
“公主。”千织进来,轻声喊我,她满眼是担忧的神色,迟疑了一下,说:“奴婢刚才在门外都听见了,太子刚才所说的可是真的?”
我轻拭去两颊的泪痕,嘴角微漾,微微颔首。
不待我说什么,她眼中已泪光闪烁,哽咽着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喃喃道:“公主为何不去求王上开恩?或许还有转机?”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额前一缕发丝不知什么时候垂了下来,挠在脸颊上痒痒的。抬眼看了看更漏,差不多还有半个时辰就到未时了。
有气无力说:“去唤了素禾来为我梳理一下吧。”
窗外疏雨淡烟,天色如香炉里的灰屑,是谁不小心将它打翻,到处都是这绵绵诉不尽的哀愁。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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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已到!”
那尖细的嗓音再次扬起,回荡在整个王宫,顿时,钟鼓哀婉齐鸣。
羲和殿庄严如故,我驻足门前静静回望西南方向的天空,叔母后下葬的王陵就在那里。
我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朝着那西南方向规规矩矩地叩头三下,叔母后,狐玺不能亲自送您,只有在这里向您跪别。
我泪盈盈起身,毅然走进羲和殿。通传的宦官大约早已看见我在门外,待我进门的时候,他便赶紧躬身跪拜道:“奴才恭迎公主圣驾,王上此时正在偏殿,奴才刚刚已通传过,公主此时便可进去。”
我微微颔首,朝着偏殿走去,门徐徐打开的那一刹那,我心上似结了一层霜,叔父王正素服威坐在那一方宽大的赤金飞龙御案前,专注地翻看着手中书卷。
我一步步走近,静静看着眼前这个人,那感觉忽远忽近,一时间骨子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疏离。
“侄女狐玺,拜见叔父王。”我以礼跪拜。
“起来吧。”他声音变得低哑而略显疲惫,只抬眼瞥了我一眼,便又继续翻卷。
“诺。”我小心翼翼地起身,静静立在一旁,余光里瞥见他鬓上新添了几丝华发,心略略一沉。
“你是不是很恨叔父王?”他低哑的声音多了一分柔和,那眼神里恍若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宠爱。
只是被他这样轻轻地一问,眼泪便从心底瞬间奔涌而出。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要我嫁给幽王?”我目光寒冽,口气异常冷静。
只见叔父王将手中书卷轻轻合起,注视着我,坚定地说:“因为只有你可以灭幽。”
我怔怔地看着他,惶然不知他何出此言,纵然有不凡之处,也不过是这乱世中一个弱女子罢了。天下枭雄诸多,我一介女流如何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何况是那个令六国皆束手无策的幽国,这是我想也不曾想过的事情。
不,这是借口,全都是他利用我的借口。
我冷笑道:“莫非叔父王是要我效仿褒姒、息妫之道吗?”
“是。也不是。”叔父王看着我,顿了顿,接着说:“你不是褒姒,也不是息妫,你就是你,司徒狐玺。你比那二人胜之远矣,她们不过以倾国之色祸乱了君王之心,又生正逢时罢了。而你是寡人精雕细琢的骄傲,你不但能乱其心,更能乱其智。心智乱,则政乱,政乱,则国乱,乱则亡矣。”
我心如死灰,面上依旧是冷冷的笑意,心中只暗叹自己这悲凉的身世,若是我父王还在,他也会令我如此吗?
“倘若你父王还在,他或许也不得不如此。”叔父王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一语中的。
我心中甚是不服,微微扬起脸道:“那叔母后呢?她也希望如此吗?”
叔父王神色略有变,冷凝了面孔注视着我,嘴角有十分僵硬的弧度,半晌,才缓缓说道:“玺儿,你若是恨叔父王,你便大声地说出来。”
我惨笑:“恨?有用吗?您会因为我的恨而舍弃我这颗棋子吗?您舍得吗?您苦心孤诣这么些年,在我身上倾注了那么多心血,为的不就是今天这一步吗?”
他面色铁青注视着我,伏在案上的那只手紧紧地攥着,另一只手伸出的那根手指向我,仿佛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叔母后究竟为何突然薨逝?”我怔怔地盯着他,目光中有犀利的疼痛与忿恨,“不要告诉我她是突发恶疾,不治而薨。”
他仿佛被我问住,眼眶有了些许的湿润,忽而温和道:“你只想知道你叔母后为何薨逝,难道就不想知道你父王当年是如何不治而崩的吗?”
“父王……”我失神喃喃道。
如惊雷贯耳,霎时间,心底隐匿了多年的伤痛丝丝缕缕如茧自缚,几欲窒息。
叔父王沉沉一叹,便向我如实描述了我父王当年遇害惨死的情景。
当年我父王正值盛年,西虬也是兵强马壮,而他自幼习武,骁勇善战,在未继承先祖王的王位时,就曾多次带兵亲征大小战役,几乎战无不克,而那次害他丧命的林州郊野之战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战役。
当年幽王东方甫尹主动提出要两兵切磋,并要两国国君亲自上阵,谎称君子之战不以杀戮为目的,只是比试比试两国的军队实力而已。虽是小战却是涉及国之颜面的大事,父王为了信守承诺,便按了事先约定好的,只挑了三千名精兵强将前去应战,甚至连一支应急的后援队伍都没备下。
谁知那东方甫尹果真阴险狡诈,毫无半分信用,就在两军激战之时,从山坡上冲下来两只支披甲戴盔的幽国精锐骑兵,致使我军腹背受敌,惨遭围攻,父王被东方甫尹从后背连发三箭直穿心脏。
我外公料到情况不妙,带了一支援兵及时赶到,才将父王与余下不足百名残将解救回营。那东方甫尹弦上功夫十分了得,箭箭都射中心脏要害,鲜血浸透了父王的战衣,父王回到西州时已无药可治。
我至今清楚的记得父王驾崩之后,母后就一病不起了。她哭得惨白的脸如凝霜,她只对我说父王是在战场受了重伤不治而崩的,并未告诉我当年的那场战争是怎样的一番情形,以及我父王他是如何负伤的。
而今,我听着叔父王所说的这一切,意外之余,仇恨的泪水早已打湿了衣襟,枯瘦的双手攥的几欲爆裂。
虽然母后临终前曾再三叮嘱我,生死有命,莫要多想父母之事,只要我好好活在这世上,安稳本分地度过此生。但也许是因我那时年幼,母后觉得她一离去,我便是孤身一人在这世上,她大概是不想我整日背着伤痛与仇恨度日,所以才并未告诉我这些。
可此番血海深仇叫我如何能不报而安?好一个背信弃义奸诈暴虐的畜生,东方甫尹,这个名字只怕我此生都挥之不去。
只要一想到父王为他亲手杀害惨死,母后又因此悲痛欲绝地离世,我的心底就顿如有千万棵小火苗熊熊燃烧,恨不能即刻将此人碎尸万段,剁成肉酱,抛至荒野喂狼群。
叔父王说罢,竟不顾有宫人在侧,当面泪如雨下,泣声说:“我为何逼你自幼与太子在一处读书,并请了最好的乐坊师傅教你能歌善舞、精律通音,定要把你培养成举世无双的公主。如此,玺儿你可能理解了叔父王一番苦心?”
我扑通一声跪拜在地,泪蒙蒙地说:“都是狐玺错怪了叔父王,对叔父王多有不敬之处,还请叔父王责罚。”
“快快起身。如今我的玺儿已长大成人,寡人方才敢把这些告知于你,为的就是让你能亲手报这杀父之仇!”
叔父王泪闪闪地说着,便伸手扶了我起来,又接着道:“至于你叔母后究竟缘何薨逝,也正是为着此事。她苦苦哀求我不要告诉你这些,就是怕你决意去复仇,她说要你一世平安。妇人之心,纵然可以理解。可如今乱世之下,西虬如此空乏,若不除幽王,哪有一世平安可求?你父王与我乃一母所出,亦是我唯一的长兄,这仇恨在我心中已藏多年,恰逢时机,教我如何能忍住不报?你叔母后见我不应,竟以死相挟,本以为她不过是闹闹情绪罢了,不曾想她倒生生服毒自尽了。寡人之所以宣称她突发恶疾,不治而薨,乃是为了保全她的名节啊!”
按律,后妃自尽乃是大不敬,是不可入葬王陵的,更不可追封谥号。
看着叔父王老泪纵横,我心头如千刀万剐,万万没想到叔母后竟是为我而死的。叔母后,我知道你真心疼爱狐玺,可这杀父之仇不报,狐玺怎能独自苟活于世呢?早知如此,狐玺当初万万不该求您护佑的。如今,让玺儿情何以堪哪?
这一切都是因东方甫尹而起!若不是他,我父王不会死,母后亦不会死,叔母后更不至如此!这一笔笔的血债,我定要那东方甫尹一一血偿!
“寡人虽子女众多,却不曾如疼你一般疼爱其他,寡人与你叔母后一样舍不得你,这些年的父女情分你当有感知的。寡人若是有万分之一的法子,就绝不肯令你只身犯险。你心里也许会怪寡人狠心,可若不如此,到头来终有一日你会恨寡人,而寡人也不能原谅自己啊。此番良苦用心,只待你能体谅啊。”
闻见他声声如泣,我亦心如刀割。
我再次跪拜在叔父王跟前,喃声道:“多谢叔父王成全狐玺为父报仇,多年教养之恩,侄女终身不忘。明日,狐玺便随和婚使节前往幽国!幽国不亡,狐玺不归,幽王不死,狐玺不活!”
“好!不愧是我西虬的长公主,寡人的好女儿!此番前去,虽是去报仇,但千万不可莽撞,无论遇到什么麻烦,你首先要保全自己的性命,你要想方设法抓住幽王的心。幽国有我西虬内应,此人会暗中与你接应并保护你,寡人也会定时派人给你音信。一切要静待时机,听从安排。”
叔父王的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我此时亦是去意已决热血沸腾,连连向他叩头作别。
出了羲和殿之后好远,我透过碧芜园悠长的门洞,伫足回眸凝望着身后熟悉的一切。
算是一场无声的告别吧,从此我的心中将只有恨,我要时刻警醒自己,决不能爱上这世间任何一个男子。因为只有这样,我才可了无牵挂游刃有余地去复仇。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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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鼓凄嚎,风啸马嘶,飞沙漫天,兵器交锋的声响夹杂着战士厮杀的怒吼,鲜血四溅,我看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我身边倒下,血流成河……我惊慌无助地张大嘴巴想要哭喊,却怎么也喊不出声音。突然,一个穿着钢盔战衣的彪悍男子手持长刀带着凛冽的笑意向我走来,我看不清他的长相,那长刀欲落之时,我恐惧的几欲窒息。我想要逃跑,双脚却似乎被困在了原地,怎么都动弹不得,危急之时,我终于喊出一声:“父王,救我!”
“公主,公主!”我隐约感觉到有人在轻轻地推我,猛然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脸焦急的千织。
原只是一场恶梦,那感觉却像是亲身经历的一般,我又看了看千织身后那一干熟悉的面孔,再次确定自己是虚惊一场。我心神未定,只觉得浑身无力,额发与后背汗津津,十分难受。
“几时了?”我有气无力地问了句。
“寅时。公主可是这几日身心俱乏,做了恶梦?”千织关切地看着我,小心地问。
我怅然地点点头,昨夜睡得沉,可并未能好睡。
“臧儿呢?”我随口问道。
千织迟疑了一下,柔声说:“公主怎忘记了,臧儿姑娘现在已是太子殿下的人,此刻自然是在太**中。”
许是习惯了臧儿在身旁,我差点忘记了昨日的事。
“她可好些了?为何迟迟不来见我?”我心中闪过一丝疑虑。
“臧儿姑娘虽然未能痊愈,但已经好了很多了,公主大可放心。太子殿下说怕臧儿与公主见面之后,一时情绪激动既伤到自己的身子,又会惊扰到公主的情绪。毕竟,毕竟今日是公主和亲的日子。”千织缓缓地说着,许是怕触及我的痛处,因此最后一句说的格外小心。
我怎会忘记呢,昨日那番信誓旦旦绝非戏言,我一定要嫁给那个人,一定。
想到这儿,我不禁咬紧了已经干裂的下唇,唇齿间有血的腥气,似要漾到嗓眼里。
千织许是被我愣神的样子吓着了,有些战兢兢地说:“公主,刚刚有人来报,说幽国迎亲使者丑时已到达西虬,已经见过王上,只等公主一切妥当,即刻便可动身。”
“那就梳洗吧。”我淡淡地说了句,转眼看了看千织身后的宫人们,个个面色憔悴,眼睑浮肿,昨夜定是又没得睡,光是准备那些东西,也够她们忙活的了。
一切似乎跟往常没什么不同,她们按部就班地伺候我梳洗打扮,我只需坐着,什么也不必做。
洗漱停当,正准备为我梳头的千织忽然想起什么似得,拿了牛角梳子的那只手停了下来,向身边的宫人问到:“这时候怎么不见素禾?”
宫人们面面相觑,似乎都不知道素禾的去向,只见仲云怯怯地凑了上来,低声说:“回姐姐的话,早起的时候,见素禾姐姐面色不好,刚才奴才们各自捧着东西进来的时候,素禾姐姐说是肚子疼的厉害,就将这嫁衣交与了奴婢,这会子估摸着还在,还在沃头。”(先秦时期,古人称厕所为“沃头”)
仲云本来年纪小,语气总是稚气未脱,胆怯起来还有些结巴,这会子说了这些,一旁的其他宫人早已忍俊不禁。
千织听罢,正声道:“事先吩咐了由她负责梳头穿衣,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躲懒?还不赶紧去催一下。”
我轻扬起一只手,细声道:“罢了,连日来你们都已十分辛苦,她许是真的不适。不过就是梳头而已,就由你们来梳吧。”
我说罢,又扫了一眼仲云双手捧着的那件繁复而华丽的嫁衣,丹色底子上金丝银络绣了整幅赤金腾龙与凤凰,周身围绕着银线绣制的祥云图样,领口袖口所在之处全是金线饰了边的,更配有九翚四凤攒珠金步摇一支,好不奢华!
我冷冷笑道:“这件嫁衣实在太过华丽,我怕是穿不了,不如就穿去年生辰叔母后送我的那件新衣吧,发式也尽量梳得简单柔和一些,妆也要淡一些。”
“可是……”千织面露难色,支吾着说:“这嫁衣可是王上命代夫人亲自为公主挑选的样式,并命了上百人连日连夜赶工制成的,在宫中,怕是只有公主您出嫁才能穿上这样奢华的嫁衣啊,弃之岂不是可惜了?”
我伸出手抚摸着那件嫁衣,嘴角漾起一丝寒意,柔声道:“我怎会不知这样的嫁衣是王上殊爱才能拥有,只是你可知道这样的嫁衣是何人可穿得?”
千织摇摇头,我见宫人们也是十分疑惑,便浅笑着正声道:“一来这嫁衣并非我这样在自家受宠的公主就可穿得,那幽王早已有妻妾,虽是和婚,但我左右不过是妾室,何以穿得这样张扬?只怕到时会被人笑话我轻狂而不知天高地厚。二来想必那幽王已见过天下无数绝色女子,既然如此,我又何须大费周折浓妆艳抹呢,不如只略施粉黛,别失了礼数,留我本真,如此便好。”
千织听罢,似乎明白了些,眼波一转,随即露出笑容,巧笑道:“难怪王上这般器重公主,咱们的公主果真是不一样的,容貌自当是天底下无二的不说,心思也总是最特别的。”
她说着似乎又犯了难,支吾着:“可是,若代夫人问起来……”
我柔声说:“就说是我自己的心思,国丧并未结束,我既不能为叔母后服丧,便要穿着她送的衣裳出嫁,以敬女儿之孝。”说罢,语气已有了几分哽咽。
许是听到我声音有变,一干子人齐齐地应了声“诺”,便不再出声,只麻利地伺候着梳妆更衣。
我只要一想到叔母后,就会想到叔父王的话,那种有如剜心的痛真是无法用言语名状,而我每痛一次,对东方甫尹的恨就加深一层,那些恨层层冻结,坚如寒冰。
去年生辰叔母后送的这身衣裳已足够华贵,今日是第一次穿上,样式、色彩、图样,果然与我很是相衬。桃红色织锦卷藤纹的宽袖紧身曳地长袍,周身有银线绣制的雏凤及麋鹿图样,腰间是茜色织银的丝带。头发只向后绾成一个松松的环髻,发髻之上斜插着平日里常戴的那只幽兰泣露白玉簪子,既明艳又素净,既尊贵又低敛。
我仔细端凝着镜中的自己,颜如舜华,佩玉琼裾,可似乎还少了点儿什么。复又坐下来,顺手拿起妆台上画眉的笔,在清水里沥干净,蘸了桃红的胭脂,以那眉心的朱砂痣为花心,对着镜子画了朵五瓣桃花,只是细小的那么一朵,但自觉是增了几分妩媚。
千织在一旁惊喜地赞叹道:“公主亲手描上的这朵桃花简直太妙了!远远看着真像是自那眉心开出来的,这天下绝不会有比咱们公主更美人了。”
我微微一笑,转身环视着茂兰殿,怅然道:“我走后,这茂兰殿怕是要荒芜了的,你们大约也要被充到别处了,我最担心的莫过于遣了你们做苦役。倒不如都去太**里做事吧,臧儿一个人也是孤单的,若你们都在,她总算有人照应了。”
我说着,心头又是一阵凉意,遂又转身,打开妆台上那只木匣子,里面是一只白玉雕兰镯子,也是去年生辰的时候,太子送我的贺礼,一眼便知是极其珍贵玉材,准是各地进贡的珍品中的珍品。因为知道太子的心思,为了不令他误解,所以这白玉雕兰的镯子我从未戴过。
我将那镯子递到千织手上,细声说:“我走后,你将此物交到太子手上,把我这番话告诉他,就说是我临别之时最后的心愿,他定会想办法将你们留在臧儿身边。”
我说罢,给千织使了个眼色,她会意凑上前来,我贴在她耳边私声说:“代我转告臧儿,要她好好照顾自己,。”
千织会意地点点头,跪拜在我跟前,应声道:“诺。千织记下了,奴才们深感公主隆恩!千织只恨不能随公主入幽,还请公主多多保重自己。这茂兰殿,奴才就是再忙再累,也会想尽办法来打理的,不为别的,只为公主哪日想回来探亲时,能和从前一样舒舒服服地住在自己的屋子里。”
话语未毕,千织便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接着一干子人也呼啦啦跪了一地,轻声啜泣起来。
我生平最怕离别的场面,此时被他们这么一感伤,眼泪已忍不住流出来。我怕哭花了妆容,只好将视线迁往别处,强忍着内心的不舍,佯装镇定地吩咐了句:“此去不知是何年月才能归探,哪里能由得我想回来便回来的,只是你们此番忠实我心领了。好了,都起身吧。千织,你快快去趟羲和殿,就说我已经准备妥当,即刻便可动身。”
千织边拭去眼角的泪迹,边欠了欠身子离去。
我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倚着廊柱,失神地看着那曦光微亮的天空。
从未踏出过宫门的我,如今要只身去到那个遥远而未知的国,跟那个传说中暴虐成性,又与我有着血海深仇的陌生男子虚情假意……忽有缕缕寒意袭上身来,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无助,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不知为何,我想起我的父王和母后来。记得我幼时,父王常为母后画眉,丝毫不避讳我在跟前,母后一面嫌他画的不好,一面是满面娇媚的喜悦,那样的伉俪情深,只像一对平常人家的夫妇。有时父王还会问我,玺儿,看父王为你母后画的眉好不好?我总是咧着小嘴笑着拼命点头说好,父王给母后画的眉最好。
那样温馨的画面,我至今想起来仍觉得心头暖热。
这才是我所期待所憧憬的日子,彼此钟情相惜,郎为我画眉,我陪郎君写,知我心意解我忧愁的如意郎君。
而今,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幽王,只要一想起这个名字,我就浑身冷颤。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我款款走出殿门,丝竹钟鼓不绝于耳,整个王宫数十里红妆绵延,恍惚间似有殷红的鲜血正顺着廊柱流泻开来,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竟一点儿也不觉着恐慌,定了定神,确信那不过是盘旋在柱子上随风轻舞的红纱幔。这一刻内心的寂静反胜过以往任何时候。
忽有一股子清透酸甜袭入腔囊,风倚沉香惹人醉,我忍不住停了脚步,循着望去,园子里竟有一簇簇的粉色小花次第开来,令我很是惊异:“这是何树?竟会在这样的节气里开花,且开得这样多?”
话音刚落,身后的宫人们竟齐刷刷跪了一地,同声欢喜道:“奴才们给公主贺喜!”
见我吃惊的样子,身旁一名年长的掌事宫娥悦声说:“启禀公主,此乃杏树,大多四五月春上时节才见花。如今是八月索秋,此树本应是枯木一桩,却陡然开的这般娇艳。奴才在这宫中二十余年,从未闻见此景,实属罕见,民间常言枯木生花是大吉之兆,今日巧逢公主出嫁,想必公主定会得神灵庇佑!”
原来是杏花,此景虽好,却觉不出有何吉兆。我不敢多想,随即收敛了心绪,漠然离身。
在天德殿的一百零八级台阶前,我微微扬起脸,凝视那高耸巍峨的殿宇片刻,缓缓拾阶而上,台阶两边层层站立着不同等级的侍卫与大臣。
到了殿前,迎在殿门外的身影似有几分熟悉,走近了才看清那人是我外公。只见他三两步迎了上来,未曾开口已经红了眼眶跪拜在前,压低了声音道:“一切皆是老臣的过错啊!公主此去幽国归期遥遥,异国他乡,还望公主千万保重自身,愿公主福寿安康。”
我见状赶紧双手搀他起身,泪珠已开始打转儿,嘴角仍漾起一丝笑意。见四周都是宫人,只得用了极低的声音劝道:“快快请起,无论何时何地,狐玺永远是您的外孙,外公何须多礼。凡事皆有定数,此事系狐玺自愿为之,又岂能责难于外公?”
看着外公如此酸楚,我心中多有不忍。我母后上官圭娅是外公唯一的后嗣,换句话说,我虽是公主,却也是上官家唯一的血脉了,外公他难免会如此自责与难过。
祖孙相视一叹,外公便正了嗓子高声道:“老臣奉命在此恭迎天泽公主!王上与幽国使节此刻正在殿内,吉时将至,请公主随我入殿。”
“有劳护国公!”我微微颔首,便毅然随他进了殿内。
朝中重臣立在两侧,龙案下方左侧站着太子。我跪下来向叔父王行礼,只见叔父王竟从龙案前走下殿来,亲自搀我起身,笑吟吟道了声:“吾儿免礼!”
我应声起身,余光里瞥见一抹青灰,顺着那颜色方注意到一个人。此人身形高大瘦削,剑眉冷面,双目如炬,棱角分明,双唇紧闭,嘴角微漾,似笑非笑。再看衣着佩戴,金丝银线镶边的青灰底子鹿兽图样的织锦缎袍,腰间是玄色佩玉缎带。
单是看衣着和气度便知绝非等闲之辈。
朝堂众目之下,我的目光不便久留,但已猜到此人的身份。
“既然公主已准备妥当,那就请大王下令让公主起程,趁吉时前往西虬,甫贤也好早日复命,两国也可早日成就姻亲之实。”他头微微扬起,如冰山一样的表情,令人觉得他的眼睛里并不曾看到任何人。
果不出我所料,此人正是幽国派来的和婚使节。他语气如表情一样冰冷,可声音却是十分好听。我想起娘亲曾说过,声音悦耳的人心地必定慈善,而眼前此人看样子年纪刚过二十,虽气度高贵、英俊不凡,却有股子说不上来的冷飒阴险之气,着实无法与慈善联系起来。
叔父王忽然放声大笑,一只手轻拍几下那人的肩膀,道:“寡人必定不会延误吉时,还请左贤王稍安勿躁。”
转而,又朝我命令道:“玺儿,快快见过这位左贤王,左贤王乃幽王的嫡亲兄弟,也是幽王亲命的和婚使节,此去路途遥远,一路上还要多多仰仗左贤王照应。”
“诺。”
我转身上前向他施礼,瞥见他依旧是面如冰山,只淡淡回应:“在下东方甫贤,奉幽王之命,前来迎接公主入幽。”
此人每次开口说话皆令人听不出个喜怒哀乐,只那声音确凿凿是好听极了。
我平生第一次知道男子的声音竟也有如此动听的,平日耳边听到的那些男子声音总是或粗犷或沙哑或憨沉或尖细的。
我站在他面前,隔着几步之遥,只觉他的声音如空山晨钟,又如温泉之水,使人忍不住想要寻近。与他人像是隔开来的,真是可惜了这样好听的声音。若不见他的人,我大概会被这声音深深吸引。
想到这儿,面上不禁泛起一阵灼热,我暗暗自责自己不该胡思乱想,复又施了一礼,回到原处。
“来人,将寡人为公主备下的嫁妆呈上来!”叔父王一声令下,很快便有十几个宫奴抬了东西进来。
叔父王牵着我的手就像儿时带我去花园玩耍时那样,移步到那些嫁妆前,这才松了手,笑吟吟地看着我说:“吾儿啊,这些都是为父亲自为你准备的嫁妆,你快看看可都喜欢?”
只见那大大小小的箱子里盛放有珍珠玉佩一副,还有玉龙冠、绶玉环、北珠冠花梳子环、七宝冠花梳子环、珍珠大衣、半袖上衣、珍珠翠领四时衣服、累珠嵌宝金器、鎏金器,还有锦绣绡金帐幔、摆设、席子坐褥、地毯、屏风等等物件。
满眼的金银珠翠,样样都是极为精贵之物。
我自知这些陪嫁品早已超出了一个公主应享有的礼遇,看的每件都是精挑细选,莫不是叔父王溺爱,何以如此?我喉咙哽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并非因着那些东西,只因触到了这份多年的父女之情。
“王上,看来天泽公主并不领情啊,看了这么半天竟不知道要谢恩的!”殿堂之上传来一声刺耳的讥讽,原是陪坐在龙案上的代夫人。
我这才赶紧回过神,跪了下来叩头谢恩道:“此般陪嫁物件早已超出寻常公主的礼遇,狐玺一看便知是叔父王殊爱方能如此,样样皆称狐玺心意,狐玺谢叔父王隆恩!”
不等叔父王说话,代夫人便又是一番冷言冷语:“是吗?你当真觉着满意?那为何今日不肯穿戴王上与本宫亲自为你准备的嫁衣,却打扮的这般寒酸?难道你对王上与本宫给你准备的嫁衣不满意?还是你故意要丢王上和西虬国的脸面?”
代夫人此话一出,叔父王便看了看我的衣妆,我瞧见他神色略有变,赶紧解释道:“狐玺万万不敢!叔父王为女儿准备的嫁衣精奇华贵,女儿自然是万分喜欢的,之所以穿了身上这件乃是要为已故的康定王后尽一份孝心。”
我不敢抬头,只听到殿内一片嗡嗡的议论声,还有叔父王疑惑的声音。
稍作呼吸,便轻抚了抚衣袖,小心翼翼地接着说:“狐玺身上所穿戴的皆是去年生辰时叔母后送的贺礼,这件虽比不得叔父王所赐那件,却也足以与狐玺的身份相匹配,并不会有失国体,怎能说是寒酸?叔母后刚走,狐玺就要出嫁,故而想穿着这衣裳当做嫁衣,淡妆简饰,以敬哀思。国母薨逝是举国之丧,西虬尤重孝道,女儿身为西虬公主更应谨遵。若是妆扮太过奢华艳丽,招摇过市,必会受西虬百姓诟病。此去既和婚,狐玺亦不想让幽王小瞧了自己,令他觉得女儿不过是轻薄之辈。”
一口气说了这些,手心里已有些许汗。
这时司徒承锦也上前替我解围道:“启禀父王,儿臣也觉得王妹此举并无不妥之处,何况王妹一向恭孝有礼、持重周全,也请母妃明鉴。”
说我恭孝有礼倒也不假,可说是持重周全倒真是纯粹为我贴金。
果然见叔父王点头赞许的样子,又命我起身,我心里的石头总算稍稍落定,瞥见代夫人气得嘴眼扭曲,心里一阵阵冷笑。
“吾儿言之有理,不愧是我西虬长公主,如此孝心,寡人也为之动容,那就依你自己的心思吧。”
叔父王回到龙案前,对东方甫贤笑道:“适才令左贤王见笑了,都是寡人管教无方。吉时将过,那就有劳左贤王带领迎亲护卫即刻启程,护送公主入幽吧。”
东方甫贤信步上前,双手抱拳,面上含笑,依旧是那般淡淡的口吻:“泰昌王言重了!王妃不过是顾全大局、心思缜密些罢了,而太子与公主重情知礼,令在下很是钦佩,何来见笑之说?那就拜别了,王兄还在等喜驾回宫,吾等只有速速启程,方能不误。”
竟也是个能说会道圆滑之人,我心里暗暗思量。
虽是早就做了心里的准备,可此刻真的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四年的王宫,离开龙案上那个慈爱如父的男人,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掉落,走到殿正中,规规矩矩地跪拜着:“狐玺谢叔父王多年教养之恩,愿叔父王龙体康健,愿西虬兴安长盛。”
叔父王亦是眼眶湿润,他侧首别转面孔,摆手示意我离去。
我起身再拜,心中如茧抽丝,又转身向着太子承锦和外公及一干大臣们欠身告别。司徒承锦面上难掩忧伤之色,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知不宜再耽搁,转身匆匆离去。
踏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去,两鬓忽觉有凉风掠过,恍惚间似有听到有人在喊我,是父王、母后和叔母后的声音,一阵阵重复的呼喊,如同梦魇。
我儿,不要去,生死存亡自有天意,父王不要你去复仇!
玺儿,不要去,不要去,母后只要你平安度日!
玺儿,不要去,你难道忘记了叔母后的话吗?
不,父王、母后、叔母后,玺儿一定要去,前方即便是刀山火海,我亦无怨无悔,家仇国恨,玺儿怎能只求自保而苟活于乱世?
那呼喊声交替逼近我的耳膜,瞬间令我头昏目眩,呼吸困难,将要跌倒之时,忽觉胳膊被什么有力地拉住了。
回过神来,才觉察原是一只强大而有温度的手,我惊觉地抽回衣袖,强撑着站稳。看了眼脚下,心生后怕,原不怪他无礼,若不是刚才他伸手拉了我一把,恐怕我早已摔下台阶,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第一次与男子有这样近的肢体接触,不禁两颊滚烫,听到他冰冷中似有讥讽的语气说:“你还好吧?”
“我没事,多谢左贤王出手相救。”
我惊魂未定,低着头回谢,想象着他嘴角那一抹似乎永远挥之不去的轻蔑笑意,瞬间有些厌恶,感激荡然无存,只小心翼翼地前行,尽量与他保持一些距离。
步行出了王宫,便看见那用喜帐装饰过的马车和整装待发的迎亲队伍。按照和婚礼制,送亲的仪仗队只能到王宫宫门外,然后由幽国迎亲使节引领,随迎亲护卫队伍前往幽国。
马车行至城中,便听见车外有众声呼喊:“天泽公主,万民之福,千年无期。”
我轻轻掀开帘帐一角,见西州城中百姓无论男女老少皆跪拜在街道两侧,心下大为感动,却有难言的酸楚,只更加坚定了入幽之心。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这是我十四年来第一次离开西州城,出远门,这三个字对我而言是极度陌生的。当然,即将迎来的一切都将是陌生的。
西虬距离幽国路途较远,即便是日夜兼程也要三日才能到达。因是第一次坐长途的马车,一路上又颠簸的厉害,我始终昏昏沉沉的,欲睡却不得,脑袋嗡嗡的疼,胃里也隐隐作呕的感觉,十分难受。
车马行了一整天,中途只小憩过一次,简单吃了些现成的食物及水果、糕点。随行的骑马侍卫约有三十余人,宫人约二十余人分坐在五驾载物马车上,皆是用来装载随行用品以及我那些陪嫁嫁妆。而我所乘坐的这驾车撵自然是精巧多了,从内到外都被精心装饰过。毕竟是出嫁的女子,即将入宫的妃嫔,碍于身份,我只能始终坐在马车里,不便随意下车走动。
自额前垂下的淡紫色薄纱遮住脸,时间久了便觉得憋闷的慌,此刻也管不了许多,便将那薄纱摘了下来,总要透透气,不然还没到幽国就得被活活闷死。
车马不知是行到了哪里,我悄悄掀开右侧的窗帷,一阵清风扑面,顿时清爽了许多。
天色将晚,霞光微醺,云垂牧野,芳草成窠,翠微之余熏风微动,有归鸟声隐隐在耳。所谓良辰美景大抵就是这样的吧,只是此生注定没有良人在侧,怕是要辜负了这光景了。
我心里一阵感念,风拂面而过,竟不自觉流下泪来,怕被人瞧见,只得放下窗帷,偷偷拭去。可刚要坐稳,便听见车外的马儿一声长嘶,身子不由得猛向前倾,幸好我及时扶住了窗棱,马车瞬间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是东方甫贤的声音,这声音离我如此近,听起来似乎就在我耳边。
我将面纱重新遮上,稍稍掀开左侧窗帷一角,想透过小小的缝隙一看究竟。
是他吗?那棕色骏马背上的男子正微微扬起的下巴有着无比精美弧度,再看一眼,才确信那果真是他,原来他一直在我的左侧。
只见一个带刀侍卫来到他跟前,一骨碌从马背上翻下来,屈膝跪地,双手抱拳道:“启禀左贤王,已行至关山,天色已晚,且山路险阻,多有不便,天黑之前怕是过不了山头了,是进是留,请左贤王明示。”
“嗯,行了一整天路了,大家伙都还没正经吃上一顿饭,眼看这天就要黑了。既然如此,就传令下去,今晚在山脚下扎帐休息一晚,明日再早早赶路,即便是委屈了咱们,也不能委屈了西虬公主。”
“诺,属下得令。”
那侍卫得了指示,便大声吆喝传令,声音如雷贯耳,紧接着便有众声应“诺”。
这东方甫贤对待下属口气倒是亲切的很,没有丝毫居高骄纵的架子,完全不像面对我时的那副皮囊,可见此人是有多阴险多善变。
车马继续走着,没走多远就停了下来,大约已到山脚下,选好了安营扎帐的地方。
我静静地坐在车撵中,听见外头的各种噪杂声,悄悄从窗帷的缝隙向外探究。众人都在各尽其职,扎营的扎营,生火的生火,捡柴的捡柴,做饭的做饭,收拾杂物的收拾杂物,布置营房的布置营房,各个忙得不可开交。
正看得仔细,忽然见到有人正走近窗帷前,我赶紧松了窗帷,略整了整额前的面纱,正襟危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启禀公主,左贤王吩咐奴婢前来禀告公主,请公主暂时在车撵中休息,待奴婢们收拾妥当,再来请公主入营帐。”
未曾看清模样,听声音知道是个年纪不大的宫娥,声音里夹着欢喜。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辛苦了。”
我柔声回答着,心里便想着她应是个活泼的人,又或许是她第一次出宫,总之从她的声音里能听得出那种难掩的快乐。
“诺。奴婢叫芣苢,是被分来专门服侍公主起居的,公主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叫来奴婢去做就是。公主一路受累,且先好好休息着,奴婢就先去为公主收拾营房了。”
她仿佛是自顾自地说着,声音依旧是那么欢喜,虽少了些稳重拘谨,却不失可爱与明媚。
没等我说些回应她的话,便听见她欢快离去的脚步声,踩的地面上一片细碎窸窣。
我兀自笑笑,心里倒颇有几分羡慕她。
可一转念,我又想起了臧儿,不知臧儿现在怎样了,太子一定会善待她吧。只愿她能保全自己,小心应付代夫人,在宫中安稳度日就好。
在车撵中坐得久了,加之一路颠簸,这会子忽觉得肩膀和脖子都有些酸痛,连身子也有些僵了,我轻轻地活动几下肩臂,觉得浑身乏力,便斜倚着窗棂闭目养神。
可这一闭目,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大约也没多大会儿,就被耳边一个声音唤醒了,有人隔着窗帷在和我说话。我迷迷糊糊惊醒过来,脑袋还有微微的痛,只听见那人似又重复了一遍:“公主,奴婢芣苢前来伺候公主去营帐休息。”
“你且来扶我下车吧。”
我低声说着,用手指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又略整了整额前的面纱。此时,已有人掀开了车帘子,只见一双明亮剔透的眼睛正笑盈盈
地看着我,那张脸如孩童般瓷白圆润,自有一股子天真无邪的可爱劲儿,一对酒窝浅浅地点缀在两颊,似霞光斜映在水面上,顺着如雪的香腮向两鬓渐渐荡漾开来。
旁的宫人回话时总是低眉垂眼的,不敢抬头正视。这丫头倒是丝毫不避讳这点,说话时候总笑盈盈地看着你,眼波里流转的皆是喜气。加之年龄尚小,稚气未脱,非但不惹人厌,反教人觉得活泼聪慧,很有生气。
“你是芣苢?”我柔声问她。
“回公主的话,正是奴婢。”
她声音如银铃,翠色宫衣衬得她肤色愈加雪白,说话间已灿笑伸出手来扶我下车。
主仆二人一路朝着营帐走去,进入帐房就瞧见五六个个利索的宫娥退居在两侧,跪身向我行礼。
“都退下吧,我想好好休息一下。”我强撑着笑容,柔声命令着,众人便唱诺退去了。
此时身边只剩下芣苢,见我坐下,她便赶紧帮我摘了面纱,果然十分伶俐。她拿着面纱,瞬间似有些不知所措,怔怔地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微微扬起眉毛,表情有些惊讶,随即脱口而出:“公主容颜果真惊世,难怪太王太后说,西虬来的公主非比寻常。奴婢虽进宫不久,可幽王宫里诸位王妃和夫人也是见过的,竟无一人能及公主!”
“嘘!”我赶紧竖起食指,做了个让她禁声的手势。这丫头如此口无遮拦,真叫人忧心。我人尚未到王宫,便有人说这样的话,万一传了出去,岂不是令我四面树敌?
“有些话万万说不得。”我定定地着她,她意识到了自己失言,用手捂住了嘴巴,不住地点头。
“奴婢知错了,还请公主责罚。”说罢跪了下来,诚惶诚恐,泪珠子已挂在两颊。
我并无心责罚她,只希望她收敛些罢了,见她慌了神,转而柔声对她说:“罢了,只是你既然来服侍我,那凡事便要谨慎一些,切勿再像刚才那般口无遮拦的。退下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诺。奴婢记下了,谢公主恩惠,以后定当小心。那奴婢就不打搅公主休息了,这山郊野外的比不了在王宫里方便,甘棠怕是一时半会儿也送不来晚膳,公主可好好歇上一会儿,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奴婢,奴婢就在这门外候着。”她说着一面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一面起身准备退下。
甘棠,芣苢,恰是一对儿好名字呢,我不由得冒了句:“甘棠?”
芣苢已擦干了眼泪,转而又有了明媚的微笑,小心翼翼地答:“回公主的话,甘棠与我都是太王太后亲自指派来服侍公主的婢女,只是这会儿伙房人手不够,她方才去帮着准备晚膳去了。太王太后和左贤王都吩咐过,公主的衣食住行一定要仔细,不能委屈了半点儿。”
原来是太王太后派来的人,我见她答得如此小心,全然不似之前的性子,心里竟有些不忍,便笑着朝她点点头,她亦笑着施礼退去。天底下的王宫想必都是一样子阴沉沉的,人人皆是如履薄冰,哪里还能有这份性子,她这般明媚倒也算难得。虽是这样想着,但也不敢放松了警惕,毕竟知人知面难知心。
不过,芣苢显然没明白我不过是对她们二人的名字感兴趣,她非但不知,反倒是一股脑儿道出了自己的底细,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这样的名字倒不是寻常人会取得来,甘棠、芣苢皆为《诗》中国风名篇。
宫娥若是得主子眼缘,便会得主子赐名,想必是太王太后给取的,那太王太后当是位精通诗书礼仪之人。
可太王太后乃是幽王的祖母,何以对未曾谋面的我如此优待?竟将自己宫里的宫娥指派给我?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多想无益。此时身边并无熟知底细的人可用可信,这丫头言行看似单纯,也定要观察一些时日再说。
我暗暗思量着,随手拿起妆台上的那只鸟鹊身形的桃木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襟前那一缕细密的发丝。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幽国强大,**也定是佳丽如云,其中亦有别国公主,旁的公主皆是幽王三年前选妃之时被选中的,自然嫁得风光无限。可像我这样为了休战而被送来联姻的公主,又和人质有什么区别呢,只是身为女子,不如那些在幽国做人质的公子们有价值罢了。
可即便如此,幽国仍是不许我带陪嫁宫娥一同前往,足见幽王的警惕之心,此人必定疑心极重且不好相与,想要获取他的信任也定是件难于登天的事。
记得太子傅说过,幽国从前乃是西戎一方小国,在诸国之中毫无地位,也并不起眼,经商羽变法之后渐入佳境,幽人奋发图强,日益强大起来。到东方甫尹继位之时,六国之中已无一国能与之抗衡。幽王残暴,幽军每占一城,必定屠城,上至七旬老人,下至襁褓婴孩,格杀勿论,幸存者无几,场面十分凄惨。
父王当年竟会与如此凶残狡诈的人立约,怎能不被暗算?
想到这儿,我紧咬了咬下唇,已是泪盈于睫。
帐房里的油盏燃的正旺,映得铜镜里的那张脸恍若失了真,心如同被钝的刀子来回撕扯。
我不忍看镜中自己的表情,凄然转过身去,捂着心口,挨那床边斜卧下来,将脸贴在那绯红缎面底子上绣了玄色飞鸟祥云鹿图样的云衾被,幽人以鸟为其先祖,故此王室的装饰、衣物、器皿以及王的随身之物等等,大都是以鸟兽为主,而非以龙虎猛兽为尊。手指轻轻摩挲着被面,凉柔若女儿家的肌骨,眼前那些玄色的图样渐渐模糊成密密麻麻的黑点,似心里的血滴子一滴滴地滴在上面。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听见门外有人喊着:“公主,甘棠给公主送来了晚膳,请公主用膳。”
醒来头昏昏沉沉的痛,只懒懒地回应了句:“拿进来吧。”
我勉强着坐起身来,芣苢见状赶紧扶了我一把,我微微晃了下头,只觉得浑身乏力,见面前跪着一个紫衣少女,双手捧着食盒。
“如此,你便是甘棠了?”
见我这么问,她猛然抬头一愣,不待我看清她的模样,瞬间又低下头跪下来行礼。
“回公主的话,奴婢正是甘棠。奴婢给公主送晚膳来了,请公主用膳。”她规规矩矩地倾着身子跪着,双手稳妥地捧着食盒一动不动,给人以沉稳秀美的感觉。
“放在小桌上便是。”
“谢公主。”
她将食盒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又俯下跪拜谢恩,才起身退在了一旁。芣苢扶了我起身,我目光有意无意地在看着甘棠,身量比芣苢略高也略纤细些,眉眼皆是灵气动人,举止进退得当,不似芣苢活泼,沉稳却不沉闷,很是顺眼。
看得出太王太后对我是费了心思的,面上微微一笑,柔声道:“果真也是个标致的人儿,想必太王太后也是忍痛割爱才将你二人赐于我的,等到了王宫,还要劳烦二位带我前去太王太**中当面谢恩。”
“公主谬赞了。公主即将入宫为妃,甘棠与芣苢能够服侍王妃是奴婢们的福气,日后奴婢二人定当尽心尽力侍奉公主,一来不负太王太后之所托,二来不负公主待奴婢们的恩泽。”她拉着芣苢跪拜在地,恭敬叩首,芣苢跟在一旁附和着,样子远不如她沉静。
这更引加起我的注意。
甘棠她年纪与我相仿,语气温软,言辞从容,虽和芣苢一样初见主子无半分怯意,但是比芣苢多了些稳妥沉着,此刻倒真觉得芣苢只是无邪单纯罢了。若不是在太王太**中精心调教过,便也是天生如此,那倒确凿凿更为难得。
我心里的算盘琢磨得八八九九,却没有确切答案,但不管怎样,在没搞清楚状况之前,绝不能让她们看出我有疑虑。
于是佯装着轻松的笑意,悦声道:“快起来吧,不必拘礼。既然是太王太后亲赐的人,自然都是顶尖儿的,哪里还能有不好的理儿?虽是主仆,但希望都能像自家人一样相处。我不曾带陪嫁的侍女过来,往后可真是要辛苦你们二位了。”
二人同声应诺,伺候我在小桌前坐下准备用膳。总共有四五样小菜,有酸腌豆角、风腌牛肉、辣兔肉、烤乳鸽、醋腌白菜,样样都很精致,看上去很有食欲。
我看着这些菜肴,真心地感叹道:“行路匆匆,郊野之中还能做出这样的美味佳肴,实在是难为你们了。”
“公主言重了,照顾好公主的衣食起居是奴婢们分内的事。公主快尝尝吧,若是有不合口味的,还请公主恕罪,奴婢们下次一定改进。”甘棠一面为我放置碗筷,一面说着。
我先尝了口酸豆角,脆嫩可口,酸的倒不厉害,微微有些辣味,嚼在嘴里很有味道。我点点头,又吃了一些,觉得很开胃,于是就着米饭吃起来,烤乳鸽和风腌牛肉跟我从前在宫里吃的味道很像,盐味和辣味也刚刚符合我的口味。
见我吃的很是开心,甘棠和芣苢脸上也渐露欢喜,在一旁适时为我布菜。
只是吃到这辣兔肉时,我又想到了叔母后。
七岁那年父王与母后相继驾崩后不久,我被带到叔母**中生活,一切对我而言都是陌生的,于是年幼的我已经尝到孤独和恐惧的滋味,夜间我时常梦见已去的父母,惊醒之时总是又哭又闹,闹的整个景寿宫都不得安宁。叔母后总是温柔耐心地安抚我,给我讲故事,给我唱儿歌。任凭我怎样胡闹,从不厌弃和责骂。我睡眠不妥,情绪低落,再加上不肯好好吃饭,自然免不了要经常生病。
宫医多次来诊均说是脾胃失调所致,除了汤药以外,还需依赖食补。这一味食材便是兔肉,兔肉性凉味甘,有祛病强身、开胃健脾之效。宫中兔肉烹饪方法单调,均以烤制,烤后的兔肉常有酸味,我最厌吃它。叔母后知道以后,便每日亲自下厨为我做一道辣兔肉丁,起初吃的时候并不知道是兔肉,只觉得十分好吃,每次都能多吃一碗米饭。每餐吃的饱饱的,再去喝那汤药也不觉的胃里恶心难受了。
后来身体渐渐好转,我也渐渐安静下来,渐渐懂得乖巧。我因为喜欢吃这道菜,便问起是不是鸡肉,叔母后告诉我是兔肉。于是隔十天半月的,就嚷嚷着要吃,叔母后就给景寿宫里的厨子亲自示范烹饪方法,以备日后我想吃时随时可以让他们做。
我至今还记得那烹饪法子,事先要将兔肉切成小块用盐巴和山椒腌制一夜,然后再过热油炸一小会儿,捞出将油沥干放在一旁,将佐料在油锅里翻炒出香味,再把这兔肉倒进去,兑进一些米酒,煮半个时辰后翻炒出锅就可以了。
我一只手颤抖着夹了一块兔肉放入口中,慢慢嚼着,喉咙有些哽咽,和从前叔母**中做的略有不同。我极力自持,不愿在甘棠和芣苢面前落泪,可一时哽咽,辣椒沫儿不小心呛入气管,我放下筷子,扭过头捂着嘴巴猛地咳嗽起来,这眼泪终于顺理成章地垂落下来。甘棠、芣苢二人见状,慌忙一边倒了茶水,一边忙着轻拍我后背。我狠狠咳嗽,又喝了几大口水,稍微缓了一些。
“公主怎样了?都是奴婢不好,这菜不该做的太辣,只是左贤王吩咐过,说西虬喜咸辣的食物,要奴婢们照公主家乡的口味准备膳食,奴婢厨艺不精,揣摩有误,害得公主受罪,还请公主责罚。”
甘棠在一旁请罪,我嗓子里难受,想说话说不出,又咳嗽起来。心里却在思量着,这个左贤王面上不动声色,私下里竟连我素日喜好都掌握如此清楚,他到底有何目的?
“公主,甘棠她不是有意的,还请公主原谅。”
芣苢一面帮我倒水,一面替甘棠求情。
我见她们如此紧张,柔声道:“哪里就是你们的错了?是我自己不小心才被呛到,与你们无关。”话音刚落,又轻咳了几声,看了眼甘棠,轻声问道:“这几样菜都是你做的吗?”
“回公主的话,是奴婢做的,材料都是事先备下的现成的,奴婢又略微加工了一下。”
“你过谦了,我虽不懂这些烹饪之道,却也大约知道这些菜即便是有现成的材料,也需要费不少功夫,已经很接近我平日的口味了。我要谢谢你,谢谢你在我远离家乡的途中精心为我准备的这些饭菜,也算解了我的离乡之苦。”
“可是,奴婢刚才害得公主白白受罪……”甘棠噙着泪,抬头看着我,满眼感激之情。
我笑着说:“不怪你,刚才我吃这辣兔肉时想起了我的家人,一时情难自禁,才会被呛着。”
此时,芣苢也跪在一侧,细声说:“公主如此宽和,奴婢与甘棠今日能侍奉公主真是奴婢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见她二人皆如此,我缓声道:“快起来吧。”
传闻幽国宫规严苛,对宫奴滥用酷刑,或许并非虚传,否则也不至于主子稍有不妥,她们便如此胆战心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夜沉而莽莽,帐篷外面一片寂寂,只听得见虫鸣。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心口一阵阵发闷,遂不由得坐起身来,踟蹰之际,一阵笛声如潺潺清泉顿濯我心。吹的是青山暮雪,这荒山野岭,夜半三更,何人能在此肆意奏笛?一时好奇,匆匆穿好衣衫,欲出去看个究竟,竟被尚未睡熟的甘棠拦住。
只见她跪在地上,伸出双臂以拦我去路。
我故意装作愤怒的样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拦住本公主去路!“
甘棠满眼委屈,表情坚定,婉声道:“请公主恕罪,左贤王吩咐过奴婢,公主不可离开营帐,行进途中多有险况,且此时夜已深,公主若有任何闪失,奴婢担待不起。“
见她不肯让路,我只好换了语气:“我只是睡不着,想出去透透气,定不会令你为难。“
说罢我便要绕她而去,见她再次拦在我跟前,满是焦急:“公主若执意如此,奴婢只有去禀报左贤王了。“
一听到这个人,脑海里立马浮现出那张几乎时刻冷笑的脸,气不打一出来,立刻停下了脚步。
许是见我有些愠怒,甘棠犹豫片刻,缓了缓细声说:“想来公主是第一次离宫,颇感不适,若实在睡不下,不如让奴婢陪你一同散心可好?一来免得公主烦闷,有奴婢跟着也好照应。二来若是左贤王问起,奴婢也好说辞。“
见她如此诚恳与惶恐,我又着实不想闷在这帐篷里,虽不想被人跟着,但总比出不去的好,遂答应了她的请求。
甘棠动作轻快,随手拿起一件绯色大氅披在我身后,轻声道:“外头更深露重,公主可别着凉,烦请公主动作轻一些,免得惊动那些值夜的守卫。“
“嗯。“我微笑朝她示意,心里生出一丝暖意。
甘棠随我身后,二人轻手轻脚绕到帐篷后面。我全然是对那吹笛的人感到好奇,此番出来自然是想探个究竟。
“这曲子奏的极好,你可知是何人?“我小声问着身边的甘棠。
甘棠想了想,压低声音说:“奴婢也不知,这首曲子听起来有些耳熟,只是一时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是在哪里听过呢。“
甘棠在我身后喃喃自语,我自顾自地寻声而去,不知不觉踏入一片丛林,笛声越来越近,由清澈空灵到明媚灿烂,转而凄哀直下,竟奏的愈发悲伤起来,衬得夜色愈发清冷孤凉。这吹笛之人虽技巧高明,格调高雅,却是个心思颇重之人,我一面走一面在心中碎念,直到那笛声逼近耳畔。大约百步之处是一方断崖,一个身形高大俊拔的缟衣男子迎风而立,双手持一方澄碧玉笛,仅看得到侧面,却有着令人惊叹的精美轮廓,月光之下,如同妖孽。一时惊奇,不由得步步走近,笛声戛然而止,在我离他仅五步之遥的时候。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嗖地转身欲走,却看见甘棠气喘吁吁地迎了上来,我见状赶紧对她一边摆手一边使眼色,示意她噤声离去。谁知这丫头居然丝毫没看见,只顾着上气不接下气地嚷着:“公主!公主走得好快,奴婢在后面跟不上,吓得以为要走散了,好在终于找到公主了。“
此刻我已不敢回过头去,想必身后的男子早已发现了我们,夜半三更竟在此偷窥一个男子还被人发现了,我实在又窘又羞,脸上一阵灼热。正站在那里慌乱不知所措,忽然听见背后一个耳熟的声音如冷箭穿过:“你是怎么照顾公主的!“
竟然是他!这下更觉窘迫了,脸上如热油翻滚,恨不得挖地三尺钻进地缝里去。
“二公子?“看得出甘棠也颇为惊讶,即刻诚惶诚恐地施礼:“奴婢参见左贤王!“甘棠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连呼吸都有些急促,支支吾吾道:“奴婢,奴婢该死,公主第一次离家不能安睡,想出来透气,奴婢本来也是劝阻的,但奴婢想着在一旁陪着公主总不至于出差池,没成想就跟散了……“甘棠的声音渐渐地下去,见她如此惶恐,我担心白白连累到她,已忍不住要开口。既然已经撞上,也没必要躲着,倒看他能奈我何。
“不怪她,是我自己执意要出来的。“我转过身来,面上强作淡定,冷冷地说道。
“哦?“见他嘴角再次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两鬓有发丝随风而动,微微扬起的下巴似匕首在月光中愈显冷煞。那样子美得不可比拟,却又令人生厌,堂堂七尺男儿居然生得这样美,还说不是妖孽。
我看不得他那幅德性,不等他再度开口,便抢了话机:“还请左贤王不要责难于甘棠,一切皆是狐玺自作主张。不过真要追究起来,恐怕左贤王也难脱干系?“
他目光里闪着些许讶异,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我一字一句冷冷道:“与我何干?“
我微微一笑,正声道:“若不是左贤王深夜在此奏笛,我也不至于左右不成眠,正是左贤王的笛声扰人清梦,因此何以怪得他人?不过,想这深山幽谷,夜清月明,能听到如此动人笛声夜不成眠也算值得。这首青山暮雪,左贤王吹得极好,如诉衷肠。“说罢却有些后悔,怎可这般轻易道破人心,窘的不过是自己。
他仿佛未曾听见一般,并不答话,也不看我,只转向甘棠,仍是那动听的声音:“你先退下吧,回头再问你的罪,我还有要事和公主商议,片刻我便会送公主回营帐休息,今晚之事不可跟任何人说起。“
“诺。“甘棠应了声便要起身离去。
“不妥!“我慌忙唤住甘棠,一想到要独自面对这个妖孽,浑身都不自在,不知这左贤王是否故意要刁难我,我强装镇定:“我既为入宫妃嫔,单独与左贤王在此碰面实有不妥,若是传入他人耳中被误解,只怕既辱了我西虬体面,也坏了左贤王美誉。左贤王岂会不知男女授受不清之说?“说罢,心中只觉得恼怒,这左贤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莫非是存心要我难堪?此人心机一等一,绝不可掉以轻心。
谁料,甘棠竟笑着对我说:“公主请勿多虑,我家公子乃第一谦谦君子,幽国上下无人不知,绝不会因此而有损公主清誉,否则怎会有'贤王'的美誉。即便是王上知道此事也不会多心,况乎他人?公主大可宽心,奴婢先行告退。“
我刚想说什么,却见甘棠笑着利索地转身离去。
第一谦谦君子?这甘棠可真会奉承,一口一个我家公子,不像是太王太后派来的,倒像是他左贤王指派来的,大约这左贤王深得太王太后喜欢。
事已至此,我索性没了先前的局促,量他也不敢拿我怎样,无非是讨厌看见他那张脸罢了。
“说吧,找我何事?“不等他说话,我率先开了腔。
他仍是那副目空一切的样子,面上万年不变的冷傲的笑意,却忽然换了语气,和声道:“如何知我如诉衷肠?“
原来是为这个?看来我果真一语道破他心事,只是他竟然为了一句话留我在此,真是愚稚,倒不像他的做派。哼,你想知道,我就偏不说。
“无心之言,左贤王不必挂心。若无他事,狐玺先走一步,不打扰左贤王雅兴。“我说罢转身便走,可没走几步,却为自己刚才所言悔青肠子,丛林里一片漆黑,虫蛭嘶鸣,已全无来时的胆量,只觉毛骨悚然。不得已,忽想起他刚才说会送我回营帐,便硬着头皮转身试探道:“此时已无来时月明,左贤王方才不是说要送我回去?“
“既能来,便能去。“此时他已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临崖而立,语气恢复了原本的冷漠与不屑,双手抚笛,不再做声。
翻脸如翻书,如此小气。被他呛了回来,心中颇感不快,我只得壮了胆子只身返回来时的路。没走几步,身后笛声响起,这次竟吹的是《月牙泉》,乃是一首民间广为传唱的儿歌,在这黑漆漆的路上听来十分舒适,令我想起儿时母后每晚哄我睡觉的场景,母后哼的正是此曲,心中陡然升起一层暖意,我一路随着曲调轻声哼唱,渐渐竟不觉害怕了。直到前方现出灯火的光亮,不知不觉已到了营地,身后那舒缓悠扬的笛声渐远了些。我轻手轻脚地回到营帐里,见一旁的芣苢仍在酣睡,甘棠则在等我回来,见到我只轻声施礼,便轻手轻脚为我更衣,直到伺候我躺下,方才退到一旁睡下。
那笛声仍在耳畔,始终未停,我躺在床上内心格外宁静,渐渐有了睡意,不知不觉像被带入一片无边的花海,周身皆被暖香环绕,身子轻飘飘似乘着软软的祥云飘摇在花海之上,满眼的红黄粉绿深来浅去……
翌日清晨,醒来之时便听见帐房外头有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许是昨夜睡得沉,坐起身来头脑有些昏沉,不过三五个时辰,却仿佛睡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着太阳穴,正欲唤人来梳洗,见芣苢蹑手蹑脚地进来,见我已然醒来,柔声说:“公主醒了?奴婢正怕惊扰了公主好梦,一心想着手脚要轻些,不曾想还是惊醒了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我伸出手指微微拢了拢额前的发丝,微微笑道:“我早早便醒了,并非你所扰。”
话语间,芣苢已传唤门外的两名宫娥进来,二人看起来十分伶俐,穿着一式的鹅黄色宫衣,梳着一式的双螺髻,先是报了姓名,沉香和落英,遂请了安施了礼便伺候我梳洗。
待一切收拾妥当,便见着甘棠双手捧着食盒笑盈盈从外头进来,“公主请用膳,外头马车已备好,左贤王吩咐奴婢,待公主用过早膳,即刻便要动身。“我浅笑着应允,一面吃着一面回想起昨夜之事,猛的回过神来,昨夜竟是伴着他的笛声入眠?他令我吃了冷眼,却赠了曲子于我?抑或他只是个人喜好,而我想多了些罢了?此人真是性情多变,心思古怪。是也好,不是也罢,而这又与我何干,我为何要因此而思来覆去?日后,我为王妃,他当尊我一声王嫂,仅此而已,况且我又怎会忘记自己为何入幽?切莫自寻烦恼。我思量着,竟感到有些许不自在,只匆匆吃罢饭,忙唤了甘棠芣苢前来陪我去乘车。
出了营帐,宫人们正匆忙收拾行囊,环顾四周却不见左贤王的身影,正准备乘车之际,一位身形骠悍的带刀侍卫跪在跟前请安,双手抱拳,声音粗犷:“属下乃左贤王贴身护卫扈惊云参见公主。属下奉左贤王之命沿途护送公主,左贤王天不亮便接到密令有要事处理,王上已命他快马加鞭先行一步回都城咸城。属下定会恪尽职守,保护公主安全,还请公主放心。“
遂命他起身,便上了马车,心中竟有一丝怅然,却说不上是什么。转头轻撩起车帘一角,看着不远处丛林愣神,昨夜正是从那个方向回来的。那莫名的怅落只一闪而过,很快便回了心绪。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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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城门,便下起雨来,所幸下的不大。细雨如梳,斜斜打湿了窗棂,风阵阵袭来,撩拨着车帘子上的紫色璎珞随之翩飞。透过缝隙,虽隔着两侧密密随行的车马仍可窥见城内些许景象。城内房屋样式与西虬很是不同,廊檐四角皆是折线向下,而非翘起,街市上的百姓衣着颜色样式也相对简单了些。太子傅曾说幽人豪放粗旷,大约这正可见得。他们或忙着收拾生意摊子,或步履急促地躲进房檐下避雨,但见王宫的车马队伍一来,纷纷退到两侧让出行路,交头接耳的议论纷纷,目光中皆有着近乎直白的畏惧,但城中种种景象比起今时西州却要繁华的多。
这几日途中,我思虑甚多,生怕自己按耐不住内心的仇恨,会轻举妄动,而早早前功尽弃,故时刻提醒自己要极力自控。可一入咸城,想到马上就要见到自己的杀父仇人幽王东方甫尹,血液便从心脏涌向指尖,又见其荣华景象远胜西州,内心更是忍不住悲凄难耐。幽人杀我子民,掠我城池,尸骨成山,孤儿流散,民不聊生……
想到这儿,心口似有钝的刀子来回撕扯,两只手紧紧攥了攥袖口,似要攥出血来。面上不禁泛起凛冽的笑意,竟有一滴泪划过脸颊,落在桃粉的衣襟上亦如鲜血迅速散开。
风飒飒兮以下,雨纷纷兮洒尘。
亡人乘兮玄云,吾祭之以瑶华。
父王,母后,叔母后,若你们在天有灵,请保佑狐玺,此生即便是毁灭,也定要将那东方甫尹挫骨扬灰,以慰你们还有无数死去的西虬子民在天之灵。
幽宫的钟鼓声从远处传来,此刻车马已行至宫门外,一个悠长嘹亮而尖细的声音在宫宇上空响起:“西虬公主已到!“
在宫门打开的那一刹那,虽已极力自持,但依旧感到身体颤抖的厉害,心跳剧烈不止,几欲窒息。只得闭上眼睛,屏住呼吸,脑子里竟不自觉回响起那夜左贤王所奏的月牙泉来,缓缓绵绵的曲子如细细枝蔓绕上心头,心渐渐平静下来,仿佛睡去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停止,身子轻轻地随之晃了几下,便听见甘棠的声音:“公主,此时已到王宫,请公主随奴婢前往昭阳殿。“
我瞬间清醒过来,将额前面纱遮好,甘棠芣苢二人已掀开门帘前来扶我,踏着那朱漆凳子下了马车。此刻雨已停歇,眼前正是昭阳殿下的层层台阶,抬头望去根本看不见殿宇所在。
随即听闻又一声尖响:“传西虬公主觐见!“
甘棠芣苢二人在左右,前方一个着素色宫服的太监引领,身后大约十来个宫女随从。
我稳了稳心绪,沿着台阶拾级而上。到了殿前,抬眼便看见了左贤王东方甫贤,身为凤仪官的他正在此等候。一干随从候在殿外,只有甘棠芣苢随我进入殿内,规规矩矩踏着礼步,隔着面纱却不敢往别处看,目光一直看着脚下用金线绣满了飞禽的玄色地毯。大约到了堂下,才略略抬头,并未看清堂上坐着的人是何模样,只瞥见一抹炫黑腾云细纹,心似有一根弦紧紧绷着,微微颔首俯下身子行礼,婉声道:“狐玺参见大幽王上!“只听见堂上似有叮叮当当的器物掷落声,未听闻幽王免礼的命令,心下觉得十分奇怪,怕不小心失了礼仪并不好抬头肆意打探,仍是规矩如仪候在原地不动。
此时堂下已有隐隐的议论声,这个幽王究竟何意?我已行礼候在此处,他却迟迟不理会,恍若没听到一般。此时,一旁的左贤王走上前,站在堂下正中间我正前方的位置,躬身行礼道:“王上,吉时将至,臣身为凤仪官斗胆向王上请示,西虬公主已在此等候册封,还请王上早下王令。”
只听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堂上传来,声音十分洪厚,语气不无讥讽之意:“你倒是比本王还着急。”
左贤王躬身立着,离我仅五步之遥,几乎完全遮住了正前方的视线。更加无法瞧见那东方甫尹的样子,隔着东方甫贤的背影,这堂上的声音竟却觉得十分耳熟。可怎么可能,我自幼长在西虬,并不可能见过这幽王。正思量着,便又听见叮当一声脆响,又是那掷物之声,堂下立刻变得鸦雀无声,接着又是那叮叮当当反反复复的掷物声。
“这便是你多年来素日里所教出的成果!”一个冷冷的坚硬的声音传来,如冰珠坠落玉盘。
不知堂上到底发生了何事,气氛如此怪异,此刻我已忍不住略略抬起头循声望去。那说话之人正坐在堂上左侧,穿着绛紫色银线滚边团云鸟雀图样的宽袖曳地华服,梳着缕鹿髻,仅戴一对鎏金玉兰钗,高贵素净,气度端华,双目明亮,面上瞧不出一丝愠怒却自有一股子凛冽的威严,两鬓漆黑不见一丝华发,看面容并瞧不出具体年龄,只是凭着衣饰、说话的语气及所居的位置,隐约推测此人便是太王太后。可刚才那番发难显然不是对着幽王。
正思量,忽又听闻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温声细语中带着责备:“王上,你这是在做什么!西虬公主远道而来,正等着王上亲手戴上这凤钗,大殿之上,吉时已至,众目睽睽,王上怎可如此儿戏,丝毫不顾忌我大幽颜面!实在有失国体!“
凤钗?莫非这叮叮当当的掷物声便是凤钗?这幽王竟如此轻狂,将凤钗视若玩物。只听哐铛一声,大约是那钗子被扔在案台上的声音。左贤王仍在我前方躬身站着,遮住我前方视线,看不清那幽王在做什么。目光往堂上右侧看去,正端坐着一人,如此一来,想必此人定是太后了。见她梳着平云髻,穿着紫蓝色底子绯色蚕丝滚边芝兰芙蓉图样的曳地宽袍,腰间靛蓝色宽条丝带显得身姿十分细挺,姿容年轻且十分美艳。
这个幽王玩的什么把戏?
堂上响起一阵冷笑,只听那幽王道:“左贤王免礼吧,一直躬身站着,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敬我这个王兄?躬身站这么久委屈你了,退下吧。“那语气充满了戏谑,再次听到这声音,我仍幻觉在哪里听过。
“诺,臣弟不敢。“左贤王复又施了一礼,方才退到一边。
因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只得作低眉垂首状以观后状,心里似乎没了先前的紧绷。
“你看到了,我这个幽王在大幽说的不算的,所以你大可不必理会本王对你的态度,他们自会替本王做主安排你的去处,这凤钗你若是喜欢,便自己拿去好了。“那幽王语气轻飘而玩世不恭,“他们“二字说的格外用力。
话音刚落,便又听见一声哐铛,那凤钗被扔在王案上。
这话莫非是对我说的?正疑惑着抬起头时,却只见那东方甫尹拂袖而去的背影,还有堂上惊异而已有愠色的太王太后和尴尬而不知所措的太后。此刻的朝堂下议论声沸腾起来,无不是对幽王此举的不满和指点。
这帮老臣,刚才无一人敢出声,这会儿子却又煞有其事地理论起来。照理说,这幽王如此轻狂于我,无视礼制,我理应感到屈辱或恼羞落泪,可我竟未因他此举有半分难过,许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内心麻木到已丝毫不在意这些礼制以及他对我的态度。
只是,今日来看,这幽王似乎并非传说中暴虐好色之徒,他此番放浪形骸虽出乎我意料之外,倒也是个真性情,可如此,此人绝不是可轻易取悦的。我心心往往的复仇之路该何去何从,只怕更要谨慎着从长计议了。
“幽王今日失礼,令公主受惊了!“此时太王太后已走到我面前,语气温和,不似刚才那般生冷,眼角里皆是笑意,看得我有些不自在起来。
我赶紧施礼,柔声道:“狐玺参见太王太后!狐玺不敢!想必幽王今日心情不悦才会如此,狐玺本就是为两国休战交好而来,为了两国边境百姓的安宁,即便是受些委屈也是值得的,还请太王太后莫挂念,狐玺不碍事。“
“好好好!“太王太后许是听我此番言语,顿时开怀大笑,连连称赞,并将我一只手捂她掌心,看着我悦声道:“不愧是西虬长公主,早听说天泽公主德才过人,容貌惊世,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如此美貌也当真找不出二人,况且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胸襟气度,真乃大幽后宫之福,甚合哀家心意!“接着又转身对太后说:“太后,你看如何啊?“
单看今日情形,便知太后哪敢质疑,只笑着附和道:“母后所言极是。“说罢便命身旁的一位样貌穿戴皆十分出众的男宫差将凤钗放在锦盘上,双手端着随她一起来到我跟前,温声笑着说:“委屈了公主了,今日这凤钗便由我这为娘的替他为你戴上吧,他日待王上性子过了,定要他再还你一个完整的婚仪。“
“谢太后。“我赶紧伏下身子行礼,她说着,便将这鎏金凤钗斜插在我的发髻一侧。又柔声对太王太后说:“母后,凤钗已戴。“
“嗯。西虬公主狐玺今日为两国交好远嫁我大幽,姿容德行礼仪皆胜,按祖制理应封为王妃,赐居和鸣殿。“
话音一落,众臣纷纷行礼:“太王太后圣明,太后圣明!愿王妃长生无极!“语毕,皆熙熙攘攘散去。
“狐玺多谢太王太后,多谢太后!“我叩头谢恩,心中却莫名忐忑,果然如东方甫尹所说,太王太后竟当真替他下旨意,可见这太王太后在大幽的地位非同小可。为何这太王太后要如此亲近厚待我?入宫之前便赐甘棠芣苢二人于我做侍女,现在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如此抬爱我?无功不受禄,我与她非亲非故,这里面定有蹊跷,虽暂且不得而知,但绝不可掉以轻心。并非我小人之心,且不说自幼长在深宫,前朝后宫亲眼目睹。而这幽宫之错综复杂,今日所现,已可窥见一斑,往后若想报这血海深仇,必不可忽略这盘根错节的关系,定得步步惊心。
“好好好!好孙儿快起来吧。“太王太后双手搀着我起身,目光仍带着慈爱的笑意打量着我,一面挽着我的手,一面吩咐道:“云姑,和鸣殿可安排妥当?”
只见一个淡妆简饰的年长的宫女稳稳上前和声道:“回太王太后的话,一切都安排妥当,眼下刚放走一批到龄的宫人,如今新的宫人尚未接手,因此各宫人手正紧张,但仍挑了些得力的人儿前去。”
太王太后听罢露出十分满意的微笑:“嗯,甘棠、芣苢。“
“奴婢在。”二人应声上前。
“快伺候你们王妃去和鸣殿休息,若有什么需要只管随时告诉云姑就是了。”
“诺。”二人施礼退到一旁。
太后也在一旁附和,太王太后此番盛情令我十分惶恐,我一时间失去了判断力,恍惚间竟无法识别这究竟是出自真情还是设下埋伏?幸而今日幽王对我此番戏谑,否则一只脚刚踏入幽宫,尚未成气候就怕已树敌万千了。
“狐玺何德何能得太王太后和太后如此优待,心中甚感惶恐。日后,定当好好孝敬太王太后和太后,方能不负恩泽。”我如是跪谢。
“如此甚好。快快免礼吧,一路颠簸,快回去歇着吧,来日方长。”太王太后说着,又转向身后唤道:“贤儿。”
“孙儿在,祖母有何吩咐。”左贤王躬身上前,语气十分柔和,恭敬万分,全无与我说话时那股子冷傲的妖气。
“你随祖母回寿康宫,祖母那儿让人做了你最喜欢的金桂年糕和雪梨酒,快随祖母去尝尝吧。”太王太后那口吻简直像在招呼一个年幼的孩子,全然不似刚才对待东方甫尹那般,看得出来这东方甫贤比他哥哥东方甫尹要受宠的多。
“孙儿遵命,孙儿谢祖母疼爱。”左贤王说罢,便搀着太王太后离去。
“恭送太王太后!”众人皆同声礼送。
殿中只剩下太后与我,还有随身一干宫人。正要与太后告辞,却瞧见太后凝视着太王太后的背影出神,眼神与表情颇有些不悦,我不明所以,亦不敢多言,遂低着头与她告别。刚出殿门,却隐隐听见太后身旁刚才那位衣冠楚楚的男宫人压着声音说话,说的什么却听不清楚,只觉嘤嘤嗡嗡。
紧接着便听见太后的喝令声:“住口!休得胡言!何时有你说话的份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儿……“
渐渐离去,便什么也听不见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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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轿。“甘棠在侧唤停,又转身对我说:“启禀王妃,这里便是和鸣殿,只是这和鸣殿与众不同,当年不知为何,自建起便自然形成一面植被宫墙,绿箩与泽兰绕矮竹而相织,十分紧密,且自成一处宫门,先王便下令不许拆除,此处不再另建宫墙。由于是天然所成,为保留原貌未加修饰,故此门较窄,轿撵无法通过,因此怕是要委屈王妃步行几步了。“
未听她说完,我已经下了轿撵,顾不上许多,真是被那翠微流转之美吸引的无法自拔。
“想不到这幽宫之中竟有如此奇美之地。”我禁不住轻叹,只觉连风都带有绿叶的清香,沁人心脾。
入了殿内,竟无丝毫陌生之感,且不说而室内摆设和茂兰殿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就连暖阁内都是清一色明蓝的缎褥及饰品。我素来最钟情于蓝色,但从前在西虬因代夫人忌讳蓝色,我并非常以蓝色示人。因此除了我的贴身侍女,似乎也没什么人知道我这点殊好。
可这究竟怎么回事?莫非太王太后已对我了如指掌,或是已清楚我的来意?难怪那幽王今日朝堂之上对我如此不待见,若是这样,幽国大可不必引狼入室,为何还要应下此桩联姻?莫非要欲擒故纵,以伺机灭我西虬?太王太后对我百般亲近,又意在何处?她与幽王祖孙二人态度反差如此之大,实在有些奇怪。无论怎样,如此说来,我现在的处境岂不是十分危险?
况且这和鸣殿,寓意是好,只是距离幽王寝宫如此之远,今日殿上幽王已经那般态度,如今又住的这样远,日后怕是想要见上一面都难。
我正望着那暖阁中一副绣了淡青墨兰叶子的藏蓝色帘子出神。
“王妃可是有些乏了,要不让奴婢们先伺候您歇息吧。”甘棠上前搀着我往内殿走。
正走着,满心的疑惑,忍不住问了句:“这里可曾经住过什么人?”
“回禀王妃,这里从前是曾是雨滴夫人的住处。”一旁的婢女沉香笑吟吟如是道,一语未必,便被一旁的甘棠喝令制止。
“怎可如此多嘴?何时变得这般没了规矩!”甘棠继而转面向我,笑吟吟细声道:“王妃累了吧,让奴婢扶您进去休息吧。”
我心下疑虑重重,知此事定有端倪,而此时不宜再多问。依眼前的情形,单凭我一人之力怕是举步维艰。为今之计,只得将计就计,在找到叔父王所说的内应之前,一切都不能轻举妄动。
寝殿十分整洁明朗,隐隐有芝兰淡香细细,斜倚在榻上不知不觉在那细软的气息中沉沉睡去。
醒来已是夜深人静,随口唤了声“臧儿”,久不见人来,方才意识到如今已身在幽宫。婢女们都在殿外候着,却不想惊动一人。独自披衣而起,推开大扇菱格纱窗,窗外夜色寂寂,一只鸦从院中的那棵海棠树上呜咽着扑腾飞过,一勾新月映着稀疏的星子,衬得夜色愈显孤零。
心中正为此刻孤苦感伤,却突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呼喊声:“不好了,快来人啊,着火了!着火了!快来救火。”
一听是前院走火,虽隔着一段距离,心下还是不免有些慌忙,急急地想要出去一探究竟。刚要走出内殿,屋子里的灯却瞬间熄灭了,四周一片漆黑。唤了两声“甘棠”无人来应,正想转身摸黑回到内殿,却见一个宫娥拎着一盏灯朝我走来,离得近了,上来请安才隐约辨认出是婢女沉香。
“王妃受惊了,前院不知怎地走了火,大伙儿一时匆忙都去救火了,甘棠姐姐吩咐奴婢前来照看王妃,这外头乱哄哄的,王妃还是呆在殿内最安全。”
沉香一面说着,一面搀着我在一侧坐下,取了灯罩,用那火芯小心翼翼地兑了两侧的青铜盏,整个大殿顿时亮堂起来。这沉香年纪虽小,语气显得稚嫩,说起话来却也是不慌不忙的。
我心下总觉着这火来得有些突兀,便装作无意说着:“无妨,不知是前院哪间屋子着了火?又为何会着火?”
这沉香却没急着回话,只是转身为我了端了一盏茶来,双手奉到我面前的时候略略有些颤抖,我假装没留意,接着问道:“怎不答话?”
这丫头神色已有些慌张,向后退了一步,低着头压低了声音说:“回王妃的话,奴婢并不知是哪间,刚听闻前院着火的消息,尚未来得及去一看究竟,甘棠姐姐说怕王妃受惊,便直接吩咐了奴婢前来照顾王妃。”
看样子,这丫头显然在撒谎。只是我今日刚入宫,便接连遇见这奇奇怪怪的事情,这和鸣殿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是本宫的园子走火,本宫岂能安坐?你随我前去看看吧。”说话间,我已自行整理好衣衫,但见沉香面露难色,稍显迟疑道:“这,可是这走火十分危险,王妃若是有何闪失,奴婢担待不起,还请王妃留在殿内休息,待火扑灭再去不迟。”
“荒唐!本宫身为这和鸣殿的主人,岂有对自己的宅子走了火也坐视不理的道理?明儿个若是太王太后和王后问了起来,本宫该如何说得过去?”心中早就料到沉香必会拦我,说着便已移步要出殿门,只是见那丫头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竟不由想起从前我茂兰殿中的小宫婢仲云,立在门前想了想又嘱咐道:“你若是不便,就留下自便好了,有任何闪失本宫自会担着,不会怪罪于你。”
我独自沿着青石铺就的主路循着糟杂声前去,走在半路才意识到,自己初来和鸣殿并不熟悉这里的环境,只知是前院着火,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悔了刚才没带上沉香同往。正犯愁之际,忽见前方木槿树下有人背对而立,此人身形笔直高大,应是个男子,手里提着一盏灯,像是在等人。夜色沉沉,虽隔着一段距离,却隐约辨出是普通宫差的装扮,但觉背影似曾相识。
只是除了沉香之外所有的宫人此刻都应在救火,此人为何出现在这里?既是宫差,便让他带我前去不是刚好。
“何人在此?为何不去救火却在这里徘徊?”我刚一发问,却见那人非但没有搭理我反而疾步向前试图跑掉。
“大胆!站住!”我一面喝令,一面紧随其后,谁知这人步子飞快,一路紧追绕过几个园子都未能追上,我累的气喘吁吁,那人也不见了踪影。待回过神,却听见人群吵闹的声音从南边传来,仿佛就在跟前,空气中似有烧焦的气味。也罢,先去看看再说。
打南边的拱门进去,险些被脚下的藤草给绊倒,看样子前院这处宅子应是许久没人打理了。我被那刺鼻的焦糊气味呛到,近了,果然看见一群一群的宫婢来来回回提水,火已被扑灭,宫人们一边收拾残物一边交头接耳,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只见两个年纪稍大的宫娥手里提着空桶,用腕子擦着额角的汗朝我这边走来,一个着绿衣,一个着紫衣,边走边低声私语。为了不被她们发现,以求证心中的疑问,我赶紧藏在一棵粗茂的榕树后面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唉,幸好这火烧的不大,扑救的及时,只是烧坏了门前的栏杆,否则里面那位这次可真是要命丧黄泉了,你说会是谁放的火?”其中一位着绿衣、身量娇小的宫娥小声嘀咕道,旁边那位便赶紧捂住她的嘴巴,做出噤声的手势,又四下里看了看,关切地责备道:“你可真是不要命,这种话怎敢这里说?若是被闲人听了去,你我人头落地也就罢了,说不定满门都要受牵连。”
“那怕什么,这会儿哪有别人,我也就和你说说。再说这和鸣殿里的宫人们谁人不知?这等闲话在宫中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绿衣宫娥有些不以为然,只是声音压得更低一些。
接着那紫衣宫娥似乎也颇为感慨,小声叹道:“是啊,夫人也真是可怜啊,自打被先王冷落之后就囚在这荒凉的院落,一禁就是10年。”
“看吧,方才还在怪我多言,你这话岂不是更说不得。”绿衣宫娥低声嗔怒道。
“还不都是你连带我也跟着伤了怀,毕竟我从前服侍过夫人,夫人心慈温良,平日待我甚好,今日这些话你我只当不曾说过。太王太后曾再三叮嘱过,这园子里的事万万不可让新入宫的那位王妃知晓,你啊嘴巴可得给我管严实了。”紫衣宫娥说罢又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二人便一道去了。
原来这荒凉的院落竟还住着先王的一位夫人,想必这位夫人就是沉香无意说漏嘴的那位“雨滴夫人”吧?今日看这和鸣殿内外,便可知当年这位故主是颇受先王宠爱的,住在这并非奢华却如此别致的宫殿里,就连“雨滴夫人”这封号听上去也十分特别,先王对她当有殊爱。只是这位夫人为何沦落至此,太王太后又为何嘱咐众人瞒着我,难道只是怕我介怀与一位先王弃妃同住?
宫人们仍在来来回回地收拾着杂物,踩得地面窸窣作响。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记住这条路,速回寝殿,择机再来弄个明白。
我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路过那棵木槿树,又想起方才那个人,莫非是为了引我前去?心下恍悟,回眸只见那微凉的夜色下树影斑驳。
回到寝殿,和鸣殿的宫人们尚未归来,连沉香也不知去处。若是有意将雨滴夫人一事瞒着我,没弄清楚状况之前,我应假装不知才是,可刚才这番前去如何能瞒得过众人?正思量,低头瞧见一双鞋面上沾了不少尘土。
啪的一声,一双与我脚下一模一样银线绣飞鸟的藏青缎面鞋子丢在我的面前。
“趁着你宫里的人回来之前,赶紧换上吧。”
冰冷的声音略有几分熟悉,抬头一看,一个着深色宫衣、身形高大的男子正背对而立。
“你是何人?”刚想要给他一点教训,却听闻一声讪笑。哪里来的奴才竟敢如此轻狂?
“你是哪里来的奴才,竟敢擅自闯入后妃寝殿,还如此出言不逊、举止轻薄!来人!”一语未毕,却被此人打断。
“你若是想被人知道你刚才的行踪,那你就只管大声吆喝好了。”那声音幽缓中似夹杂着讥讽,简直令人发指。
“沉香!”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提高了嗓门唤沉香前来。不料,却被此人用一只手捂住了嘴巴给拖到帘子后头,此人力气极大,奈何我怎样扭打都动弹不得。
“你当真是不要命了!”见他一面飞快地关上门,一面压低了声音训斥我,此时方看清楚他的脸。
“竟然是你?”
看着眼前冒穿宫人衣裳的东方甫贤,我吃惊之余,竟感到无比恐惧。
“你为何穿成这样出现在此?”
见我发问,他做出噤声的手势,一个箭步从我身边绕过,飞速关上窗子。
此情此景,我似乎想起了什么,莫非刚才引我去前院的人便是东方甫贤?
“在那些宫人回来之前,赶紧把这双鞋换了。”他仍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此刻见状,已来不及思量,但心中却莫名相信他不会加害于我。匆忙之中欲脱下鞋子,忽觉哪里不妥,两颊已烧的滚烫,眼睛朝四下里乱撞。
踟蹰片刻,大约是发现了我的窘迫,他假装无意转过身去,我便趁机赶紧换上,又取来明蓝的锻布将鞋子收好。
东方甫贤转过身来,拿了东西便转身要走。我心中疑团作祟,自然忍不住要问个明白:“方才可是你引我去前院雨滴夫人的住处?”
他背对我站住了脚步,顿了顿,却忽然转过身来,眼神中似有哀伤,淡淡道:“她是我母妃。”
我惊愕之余,却见他再不似平日那冷峻高傲的样子,眼神里竟有孩童般的无助,转瞬又带着如芒刺般的仇恨。一时间,我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此情此景竟让我想起了叔母后,心里阵阵酸楚,接着鬼使神差般地说了句:“我会照顾雨滴夫人的。”
本以为他会感激地道谢,却不料听见他一声冷笑,语气极为轻蔑:“就你?不必了,今日引你前去只是偶然,王妃不必多虑。”说罢,便转身离去。
我来不及反驳,他已箭步飞身不见。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翌日,又睡到不知几时,也不知是刚到幽地不适应,还是因昨夜之事睡得不安稳,醒来之时仍昏沉沉,四肢乏力。
“沉香。”隔着帐子,我懒懒地唤了一声。
掀开帐子,方见着前来伺候的是云朝和云夕:“沉香呢?”
“回王妃的话,昨夜前院走火,奴婢们都去前院救火了,待回来就没见着沉香,今儿早上也没瞧见。”二人跪着回话,显得十分拘谨。
我轻轻应了一声,温声道:“都起来吧。”
“诺。”二人应声而起,伺候我梳洗,十分娴熟。
“沉香向来贪睡,许是躲到哪里偷懒去了,你们几个去找找罢。”
甘棠吩咐着,转而扶着我去早膳。
“撤了吧,我想出去走走。”我瞥了一眼小桌上的食物,心里满满的,没有丝毫食欲。许是见我神色不好,甘棠和芣苢跟在我身后不敢作声。为了不引起宫里人注意,我着意换了一身素色家常衣裳,浅粉的上衣,淡绿的裙裾,月白的腰带,去了头上凤钗,只斜插一根来时所戴的幽兰泣露白玉簪子。
“你二人退下吧,去帮着找找沉香,就不必跟着了,我只想一个人四处走走。”我背对着她们,冷冷道。
“王妃初来此地,不如先让芣苢退下吧,留甘棠一人在一旁服侍?”甘棠小心翼翼地柔声道。
我淡淡听着,并未应声,只一味朝南边走着。
这一路满眼都是木槿,浮光霭霭,阳光透过花叶间隙掠过淡绿裙裾。眼前一座拱形朱漆门,门是虚掩着的,竟错觉是回到了“碧芜园”,不禁抬头一看,上面刻着的是“念园”二字,是幽国文字,用的却是梅花篆体。那笔法刚柔并济,似两朵热情盛开梅花一般。
梅花篆字是在篆字的基础上,将梅花之形嵌于字内,使之天然成为一体,远看像篆字飞舞,近看似梅花盛开,而篆体本就难懂,加上梅花的点缀,便之更为生涩难懂,也因此增添了它的蒙胧神秘之感。这种字并不常见,只是没想到幽王也喜欢。
我细细品味这两个字的深意,身后的甘棠婉声而又怯怯道:“王妃识得幽文?”
“只略认得几个字罢了,得知要入幽宫,临行前请太子傅教了些简单的常用字而已,毕竟当今各国文字皆有不同,免得闹出笑话来。”我柔声淡淡道,并不想过多被甘棠探出些底子。
昔日在西虬,我自幼同太子一处念书,识得的又何止是幽文,而这梅花篆体更是叔父王命我自幼便刻苦练习的,也是我最擅长的,且是双手同书。
见我盯着这两个字出神,甘棠又温声道:“这是王上赏给翎王妃的园子,‘念园’二字也是王上亲笔,又命工匠师傅刻画而成。”
我心下诧异,不由得问了句:“你也识得?”
甘棠小心翼翼低声道:“奴婢先前跟在太王太后身边,少不了识得几个字的,不过这种字我倒是不认得,只不过宫里的人都知道这园子的名字罢了。”
看她神情倒也不似说谎,毕竟这梅花篆体不常见,也非寻常士族能习之。
念园,莫非是念念不忘之意。单是看这用了梅花篆体来刻写,就知是用了心思的,看不出这东方甫尹还是个情种。
看我将要踏入院内,甘棠接着缓缓道:“奴婢就不进去了。平日里也会有其他妃嫔前来闲逛,幽宫之中只有等级最高的掌事姑姑得了主子允许才能陪着入园,其余宫人是不得随便入内的,因此甘棠是不能入内的。王妃若是想进去游赏一番,奴婢就在这儿候着您。”
好奇心驱使,加之一阵特别而浓郁的香气,引得我想要一探究竟。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简直不得不惊喜,这园中密密麻麻种满了数以千计的郁金香,幽地盛产此花,每年春上开花,花色品种繁多,想必宫中所种定是稀贵品种,只可惜这白露的节气,不是花开的时节,看不到万花齐放花海盛景。
这样大一片园子,只独种了这一种花,还是郁金香,此花乃是定情花,寓意着情比金坚。如此深情之物,向来是只可拿来象征帝后间伉俪情深。从前在西虬时候,只有王后的宫里才能种植郁金香,因我喜好蓝色,当年叔母后还曾特意让叔父王命进贡的官员从幽国寻来最稀有的蓝色郁金香的种苗,种在她的院子里供我观赏。
想必这位翎王妃在宫中地位非同一般,朝野中也定是势力庞大,就如同太子的生母代王妃,叔父王虽对她极尽荣宠,可若论真心,谁又能真的进去瞧一瞧。许是因自幼长在王宫,早已看惯了这些事,这么想来,便也不觉得有什么稀罕的了。
只是,不知为何,置身这园子,竟不由得十分动情。
边漫步在这园子里,边思量着。忽听到有人在说话,仔细一瞧,有几个宫女正弯腰打理这些花苗,看穿戴应是宫中职位较高的宫女。我顺势蹲在了她们身后的花丛里,一来可避免诸多不便,二来初到幽宫,也可从她们的谈话中打探些事情。
只见其中一位穿着鹅黄色宮衣、正弯腰浇水的宫女,故作神秘地跟身旁正忙活的几个宫女笑嘻嘻道:“大家伙儿可听说了吗?”
“什么?碧落姐姐这是又得了什么好消息?”旁边拿着竹舀的绿衣宫女一面浇水一面说道,其他几人也附和着。
那个叫碧落的宫女接着轻笑道:“昨儿那位从西虬来的王妃,刚入幽宫便遭到王上羞辱,听说王上连看都不曾看她一眼,丢下凤钗便下朝了。”
说完,几人笑作一团,有的笑的花枝乱颤,有的笑的前俯后仰,有的掩口葫芦。只见其中一个绿衣宫女放下手中的竹舀,讥笑道:“先前儿就听闻这西虬来的公主身份何等尊贵,容貌何等惊世,乃是西虬最得宠的公主,可这后宫的王妃夫人们哪个不是貌若天仙的,身份极为尊贵的也比比皆是,以为有几分姿色便能得宠了?”
其余几人相应附和着。接着,那名唤碧落的宫女又道:“要论身份尊贵,咱们翎王妃在幽宫后妃之中才是尊贵之至,领王妃娘家是王上如今最为倚重的重臣,雪老爷子雪武臻大将军在朝中手握重兵,王妃的生母灵霄夫人乃是燕国长公主,据说当年王后与王上在邯都时,曾受到过灵霄夫人的照顾,如今雪家大公子又是王上的护卫首领。而且,而且二公子也已被王上委以重任,昨儿已率军前去池州平定边界外敌。”
碧落面色得意,语罢又略带羞涩,惹得旁的几人调笑道:“碧落姐姐是从雪府出来的,一直贴身侍奉王妃,自然比咱们要了解些,只是碧落姐姐为何在提到雪家二公子的时候吞吞吐吐,仿佛害羞了的。”
“这有何不解,我看碧落姐姐是对雪家二公子情有独钟吧,以后王妃若是把你许给雪二公子,你可愿意啊?”
随后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那碧落举起手中的竹舀,做要打状,又嗔怪道:“你们几个坏丫头,看我不撕烂你们的嘴,居然敢胡说八道。”几个人又嬉闹一团。
其间,一个身量玲珑、面容清秀的粉衣宫女接着道:“被发配到和鸣殿那种地方也真是够惨的,那么远估计王上连脚都不愿抬一下,想来这位远嫁而来得王妃也是可怜之人。”
绿衣宫女带了不屑的笑意道:“就算太王太后再怎么喜欢也无用,整个幽宫谁不知道王上与太王太后素来不和的,越是太王太后看中的,王上就越是不喜欢,听说风王妃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要不怎会一直没有被封为王后,王上只是碍着太王太后的面子一直没有确立王后人选,否则咱们夫人定是头号人选。”
那碧落见几人越说越过火,许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做出噤声的手势,低声道:“你们几个听听也就罢了,休得胡言乱语,小心隔墙有耳,怎敢这般大胆,这样的话也敢说得,不怕被拉去腰斩,嘴上越发没有把门儿的了。”
紫衣宫女道:“那怕什么,这里是王上特意赏赐给我们王妃的花园子,除了咱们自己人,平日里谁敢私自闯进来。”
刚才那个玲珑清秀的粉衣宫女也在一旁规劝道:“话是这么说,可还是要小心一点,万一是被王上听到岂不死罪?”
“好了好了,都别说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咱们还是做好咱们分内之事吧。这‘念园’可是王上专赏给领王妃的,偌大的一个园子,王上下令只种这天下独一无二的蓝色郁金香,可见王上对王妃用情至深。每年春上花开时节,也是咱们王妃的生辰,王上总要在此设宴与王妃共度良辰。所以咱们可一定要这园子给照看好了,否则王上降罪下来,连累的可是咱们王妃。”
那碧落说着十分动情,看来也是个忠奴,就是愚蠢了些,嘴巴也恶毒了些。
竟在背后把我说的如此不济?再怎样,她们也只是些宫奴,居然可以把一位王妃如此不放在眼里,肆意去是非。都说幽宫宫规严苛,却不见领王妃身边这些宫女有何规矩。本想上前吓她们一吓,但自己这般藏在花丛暗处,传出去有失身份,白白让人笑话,便从花丛另一侧悄悄离开了。
出了念园的门,并未见到说好在此等候的甘棠。不曾多想,便往回走,一路上想起刚才那几个宫女的对话,方觉得那些人实在是愚蠢之至。
我曾听太子傅讲过,幽王乃是先王在齐国做人质时,与王后所生,王后当年乃是赵国名冠天下的歌舞姬,先王回到幽国继承王位之时,并未将他母子二人带回幽国,而是留在了赵国,幽王与王后自此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幽王与当时在赵国做人质的燕国公子,也就是如今的燕王十分交好。而燕国长公主,也就是那位翎王妃的生母,曾命人接济救助过那时的幽王与王后。
可如今,幽王已是大幽王上,当年的赵姬已是至尊至贵的王后,心中即使感念于灵霄夫人和雪家,也绝不会喜欢被人时刻提起自己当年的惨况。
这等招摇虚狂,想必这位王妃平日也是十分骄纵跋扈,长此以往,怕也不是什么好事。何况这宫里宫外风云变幻莫测,哪里有什么永恒。
看来,我先前猜测的并没有错,王上果然与太王太后不睦,大殿上那一幕也着实让我难堪至极,也摆明了不把西虬放在眼里,或许同意合婚以缓解战事只是东方甫尹被迫之举。
只是如此一来,我反倒像是被太王太后先下手为强,直接拉过去做了她的棋子,只是不知她这样做究竟出于何种目的,所谓棋出何处?这与我的意图乃是背道而驰,毕竟我只想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靠近幽王,并亲手杀了他,以报血海深仇。
在西虬时就有所耳闻,这位太王太后智勇双全,先王在位之时,她还曾亲自坐镇战场,指挥战事。至今在朝中仍有她自己一定的势力,时常左右朝政,与幽王不睦也是顺理成章。自适应小说站xsz.tw,。
一秒记住【小说站】,为您。大概是一直思虑以致走错了方向,回寝宫的路走了很久还没到。环顾四周,竟发觉有几分熟悉,莫不是昨夜走过的?四下里一瞧,方想起正是通往雨滴夫人住处的那条路。不禁记起昨夜那场火,万万没想到这位雨滴夫人是左贤王的生母。不知她此时怎样了,为何都已被软禁在此还会遭人算计。究竟是谁要对她下此毒手呢?莫非……不,不可能。若是王后所为,一定会做得无声无息神鬼不知。若是太王太后所为,一定会做得干净利索不留余地,怎会仅仅是烧坏了门廊的栏杆呢?况且太王太后那般疼爱左贤王。听着昨夜那两个宫女的谈论,雨滴夫人当是位温柔宽厚的主子,想必先前也不会轻易与人结仇。
可为何偏偏要我住进这和鸣殿?疑惑重重,只觉得脑袋都要痛了,冥冥之中总觉得这一切似乎跟自己有些关联。
不知不觉间已走到雨滴夫人所住的院子。昨儿个夜黑,看不清楚这里的样子,这才见着这院子也是有名儿的,拱形门上方,隐约可见有藤蔓绕过的三个字——“合欢苑”。合欢苑,却不见合欢树。整座院子,只有那棵百年榕树看上去尚有几分生机,院落里满目杂草和摆设被火烧后的残迹,只更显破败荒凉罢了。如此凄清之处,却是这样一个柔情蜜意的名字。
这个时辰了,仍不见有人来修葺,也未见到当差的宫人。罢了,宫人们向来是拜高踩低的,再也没有比这宫里头更势力的地方了。
四处看了一看,在院墙西南角的地方竟瞧见一树樱红,近了才看清是一株并蒂合欢树。昨夜那一场火,大概只有这株合欢树幸免于难。沿着台阶上踏上殿前的长廊,廊檐栏柱满是灰尘,残痕斑驳,只听“叮叮”一声,仿佛是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不禁弯下腰身,蹲在地上,仔细一瞧,竟是一只已锈迹斑斑的花椒串铜铃簪子。我拈着袖子将它拾起,拭去上头的浮灰,做工精巧至极,以花椒作铃铛状,一串花椒8子铃铛,每一个花椒子上像是还刻了字的,只是已辨不出来。花椒象征着多子,宫中普通妃嫔是用不了这样的簪子的,难道是王后的?可又怎会遗落此处?我将这支簪子举在耳边轻轻摇晃着,那声音如清泉般清脆叮叮,十分悦耳。
“谁?是谁?是谁在外面?”
突然一个沙哑而柔和的女人的声音从那扇紧锁的门里传来,凿凿令我有些惊吓,坐在了地上。
“谁?究竟是谁在外面?是贤儿吗?是贤儿来看母妃了吗?”声音里夹杂着几分迫切几分哀伤。
贤儿?是东方甫贤吗?必定是他了,那这被锁在里面此刻与我讲话的人定是雨滴夫人了。
“不,我不是东方甫贤,我是,我是……”我支支吾吾,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继续道:“我是昨日新入宫的妃嫔,我叫司徒狐玺,狐玺给太妃请安。昨日,听闻太妃院中失火,刚巧狐玺路过此地,特来看望太妃,惊扰到太妃,还请太妃恕罪。”想到自己私闯此地,实在有些尴尬,心中竟有些慌张。我说罢,半晌未听到回应,又柔声道:“太妃无恙,狐玺便安心了,还请太妃多多保重,狐玺这就退下,以免打扰太妃。”
转身欲走,忽然听到一声长笑,笑声里有些许的哭腔,想必被禁足此地多年,心中凄苦万分,我想不出该如何安慰她,仿佛就这样走了有些淡薄,接着温声道:“太妃定要保重身体,狐玺也住在这和鸣殿,日后也算常伴太妃,太妃若有何需求,狐玺定当尽力照顾。”
“司徒狐玺?你是西虬来的公主?”那声音幽幽而低沉。
“是,狐玺是西虬景王司徒图尔之女,司徒葛吉是我叔父。”
“原来是景王和上官圭娅之女。”
我惊讶万分,我只报了姓名,这位雨滴夫人便知晓我的来处,听口气仿佛是与我父王母后相识过。
“回太妃,正是狐玺。敢问太妃是否与我父王母后曾相识?”
只听一声轻叹,雨滴夫人冷声道:“昔日之事,我已忘记。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这里。”
我心中疑惑越来越多了,加之今日见了这番景象,只觉雨滴夫人的处境实在是凄凉之至,感伤之际,便接着道:“可我已向左贤王允诺会照顾太妃一事,还请太妃允许。”
“不必了,你快走吧。”那声音依旧冷冷道,很是决绝。
我转念又道:“难道太妃就不想见到左贤王吗?”
沉寂片刻,我趁势继续道:“刚才太妃将我误认为左贤王,足以说明太妃时刻惦念左贤王,太妃思子心切,却又不得相见,心中定是痛苦万分。若是太妃愿意相信狐玺,狐玺定会拼尽全力,让太妃如愿以偿。”我也不知为何就这样夸下了海口,心中也随之动容,或许是想起自己与父母不复相见的痛苦,或许是对这位雨滴夫人怀了强烈的好奇心与同情心。
仍是一片沉寂,我仍不肯死心,仿佛是感受到她此刻的犹豫和心痛,继续道:“就请太妃相信狐玺。刚才太妃提起狐玺的父王与母后,想必定是有些渊源的。狐玺7岁那年,父王母后相继离世,深知与至亲分离之痛楚,狐玺别无企图,就当是了却自己的夙愿般,如此,还请太妃成全。”
片刻,终于听到那沙哑而温柔的声音:“我绝不信你没有任何企图。只是我要提醒你,身为女儿家,万万不可为天下人而活,当为自己而生,否则他日你定会为自己的野心而后悔。不过,见你这般诚恳,我便信你一回,若是能让我与贤儿见上一面,我便可允你一事。”
“多谢太妃教诲,狐玺记下了,狐玺答应太妃的事定会想尽办法做到,请太妃多多保重,狐玺先行告退。”我恭恭敬敬地跪在那紧锁的门前行跪拜礼,随后便离开。
雨滴夫人的话犹在耳畔,只是她为何要说我有野心呢?我只是想要复仇,从决定嫁给幽王那刻起,我就没想过自己会后悔。难道太妃已猜测到我的来意,如此岂不是十分危险?若是太王太后与太妃都已揣测到我的来意,那我此时当是凶多吉少。自适应小说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