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锋之锐
作者:六年左
正文
第一章 辱我大哥者 第二章 叫胸小的怎么活 第三章 大哥难为  
正文 第一章 辱我大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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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毕露枉称锋芒

    兵界,南域,华剑宗,无念坪,九九八十一座试剑台上,共有一百六十一人忘情酣斗中。

    纵横剑气,时而疾烈如风呼啸,时而磅礴如雷鸣,无数剑锋对击,电光石火间,人影、剑影交错,卷起一道又一道气旋,若不是宗门在每一座试剑台周围,布置了化气网,将外溢杀气、锋芒吸纳化消,站在台下的万余名内门弟子,根本无法好好观看战况。

    在场中竞剑的百余人,最后只有一半能成为精锐弟子,表现杰出,天赋极佳的人,有机会被宗门长老看上,直接拔擢为真传弟子。

    从外门到内门,经历重重考核,又在三年一次的大比脱颖而出,来到最后阶段,人人毫不保留,使出浑身解数,不但要击败对手,更期待一步登天。

    杀到眼红,再看不见所谓的同门情谊,出手便是致命的招数,狠辣、无情,手中剑尽成了屠刀。

    无所顾忌是因为有宗门高手环伺监督,逼命关头,他们会出面制止,避免弟子彼此残杀惨死。

    演武堂堂主东更久,对这种保护措施嗤之以鼻,南域七剑宗里,仅有华剑宗和豪剑宗如此小心翼翼对待宗门弟子。

    美其名是不让好苗子在成长为参天大树夭折,却将他们养成温室里的花朵,禁不起外头风雨催残。

    归咎起来,华剑宗和豪剑宗的实力与地位长年敬陪末座,就是因为弟子缺少生死一瞬的觉悟。

    其他五宗,哪怕是区区一名外门弟子,都是踩着尸体走过来的。

    在东更久眼里,场上剑斗,看似凶险,其实和儿戏没两样,没有观战的价值。

    换做过去,他过来露个脸,跟宗主和长老们致个意,待个半个时辰便会离去。

    今日不同,他一早就来到无念坪上,抢了一个好座位,目不转睛盯着中央剑台。

    不单是他,传功、藏剑、戒律三大堂主,金风、钢木、玄冰、暴焰、龙土五大长老,全数到齐,眼巴巴地注视同一个地方。

    用惊涛骇浪形容其他试剑台的情况,中央剑台就是古井无波,有着诡异的宁静平和。

    一名十五岁的俊逸少年,双手握着一把漆黑的重剑,少年容貌出众,身量极高,合身白色武士服下,有着一副千锤百炼的身体,束袖露出的手腕精壮有力,但在这把快要和他齐高同宽的大剑下,他显得格外纤细柔弱。

    重剑名符其实,高达万斤,由界外天石铸造,万兵谱上排名第十七,剑柄上一颗拳头大的宝石圆润如月,石中有一猫眼散发妖异红光,不断向外喷发煞气,反应持剑者的心境。

    剑名踏血,是血剑宗镇宗双剑之一,五百年前,血剑宗遭遇强敌,幸得南域第一家族援手免于灭宗之祸。

    为了报答这份恩德,宗主亲手将踏血送出,并允诺凡是该家族的子孙,无论聪颖愚笨,无须考核,皆可进入血剑宗成为真传弟子,以示双方之好。

    此大族姓燃,拥有千年底蕴的燃家,在南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富可敌国之外,族内菁英无数,透过与各大家族联姻,势力遍及南域,盘根错节,但令人无法小觑的主因,是因为此族有着非比寻常的向心力,一人荣辱,全族荣辱,胆敢侵犯燃家,就要做好受到扑天盖地报复的准备。

    从得到踏血之后,踏血便是燃家家主的身份象征。

    手握踏血的少年,当然姓燃,他不是家主,却与家主无异,他是现任家主的第七子,万中选一的无锁之体,一出生便坐拥剑魄的天之骄子。

    燃天护,得天独厚的贵公子,燃家倾尽全部资源培养的接班人,不知是脑子抽了风,还是宗主许了什么东更久不知道的好处,竟舍弃与燃家渊源深厚的血剑宗到华剑宗学艺。

    为了此事,血剑宗宗主曾经亲自前来,威胁利诱,使尽手段,誓要把燃天护带走,若不是一名太上长老恰巧出关,镇住场面,两位宗主早就恶战一场。

    东更久从不会讳言对宗主的不满,他们是同门师兄弟,总觉得这位长他七岁的师兄,性格软弱、优柔寡断,不适合担任一宗之长,但他不惜和血剑宗撕破脸,也要留住燃天护的决定,实在太正确不过了,他甚至当众喊出宗主英明四个字。

    有燃天护在,百年之内,华剑宗必定会重返荣耀,改写七剑宗的排名,只要不出意外,绝对是坐二望一。

    天赋摆在那不说,他从没见过比燃天护更有毅力的弟子,不带一名奴仆,一进宗门便取出燃家留在他体内的保命印记,从外门弟子做起,和所有人站在同一个起跑点上出发。

    因为感兴趣,东更久观察过燃天护好一阵子,从换上华剑宗的弟子服那天起,他就当自己是张白纸,潜心学习师长教导的宗门剑技,入门基础繁星四变,练到滚瓜烂熟,随心所欲后,才到传功堂换下一套剑技。

    校验时,整个传功堂剑光熠熠,宛如银河,惊动传功长老。

    东更久自问随手刺出的一剑都能夹带点点星辉,挥洒到极致时,也能办到银汉穿宵耀如日的最高境界,但燃天护用的是重达万斤的踏血,这等举重若轻的本事,他自认办不到。

    从那天起,包括他在内,宗门里很多人便起了收燃天护为徒的念头,各自暗中做足准备,就等着大比结束,各凭本事,看谁能吸引到燃天护。

    「东堂主怎么今天那么有闲情逸致,来看小辈跳剑舞。」

    传功堂主吴亮一凑近东更久,开口便拿他以前说过话来调侃。

    「废话少说,燃天护我要定了。」

    东更久三十年没收过弟子,难得碰上一块心性无可挑剔好材料,誓要将燃天护打造成一把绝世名剑。

    「只要东堂主抢得过铁大长老,传功堂乐观其成,就不知道东堂主拿不拿得出,比大黑天剑诀更好的功法。」

    吴亮一阴笑说。

    铁大长老出自于传功堂,说是传功堂的老祖宗也不为过,早年南征北讨为宗门立下无数功劳,他以神力着称,一把太横剑重如山岳,和踏血剑的特性相同,剑法又属于刚猛一路,适合燃天护习练。

    大黑天剑诀是铁大长老在一次机缘下取得,功成之日,能幻出六臂,在剑意驱使下,有如六人使剑,佐以重剑,威力堪称震天裂地,势不可挡。

    铁大长老极为藏私,大黑天剑诀传子不传徒,连吴亮一这个高徒都没学到一招半式,为了燃天护,竟下了重本,可见铁大长老有多势在必得。

    听到吴亮一的话,藏剑、戒律两大堂主瞬间顿生退意,他们得罪不起铁大长老,筹码又输人,抢不赢,倒不如做个面子给传功堂,先后出声恭喜吴亮一。

    远处的金风、钢木、玄冰、暴焰、龙土五位长老,不屑地发出冷笑。

    谁的背后没有一个老祖宗,铁大长老再霸道也仅限于对后生晚辈,在同辈份的面前多少得收敛一些,他们早有准备,打算五人一块收徒。

    无锁之体又称自在之体,不受五行相克限制,燃天护可望成为第一个练成五行剑绝的弟子,而五位师傅意味着有着五份资源,五个后台,诱因不比大黑天剑诀差,鹿死谁手尚未分晓。

    暗笑的还有东更久,论资源、势力他远不如这些倚老卖老的家伙,他凭仗的是一颗杀生石的子石。

    血剑宗之所以会大方送出踏血的原因中,有一个不足外人道的秘密,就是踏血并不完整,镶着剑柄上的红色宝石,能吸收血气为持剑人所用,染血越多杀性越强,相对地会侵蚀人的神智,把持不住,持剑人便会发狂见人便砍。

    此一弊病,送剑时,血剑宗便对燃家说明,燃家欣然接受,因为他们家传绝学中有一套明心咒,正好能消弥副作用,半时辰内不受狂性控制,但为了一劳永逸,这些年燃家到处寻找根除的法子。

    红色宝石就是杀生石的母石,东更久手中的子石,非但能解除踏血的使用限制,更能自由变化剑体持重与大小,完全发挥踏雪长处。

    如果当初子石没遗落在战场中,血剑宗不会拱手让出镇宗宝剑,东更久想都没想到,两年前应好友相邀到北域一处秘境探险,杀死一只蟒龙,从牠肚子掉出的一块晶石,竟在这个时候帮上大忙。

    燃家要有心,百分之百弄得到能与大黑天剑诀、五行绝剑媲美的武学,杀生石的子石天底下却只有一颗,燃天护没吃错药,就会知道该怎么选择

    一想到吴亮一这些平时拉帮结派,拥资源以自重的混蛋吃鳖,恼羞的模样,东更久心里就觉得畅快无比,再没有比在虎口里夺食,更刺激过瘾的事了。

    相互算计间,试剑台上的比武一一落幕,胜利者傲立在场上,从这一刻起他们便是宗门内的菁英份子,前途一片光明。

    东更久点头后,负责此次大比的真传弟子,逐一唱名,宣告最后的结果。

    被喊到名字的人,志得意满接受台下观众的鼓掌欢呼,精神抖擞地,完全不像经历过血战。

    当燃天护名字出现时,无念坪陷入疯狂之中,心仪燃天护的女弟子不顾形象地尖叫,视他为偶像的男弟子,不断吆喝叫着:「燃少。」

    燃天护头抬也不抬,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白衣不染地傲视前方。

    整个大比过程,他一剑未出,所有和他对上的人,全数弃权,理由再简单不过,白痴才会自取其辱。

    选出八十一名菁英弟子,一个时辰后,再从八十一人中再选出前十名,这十名菁英中的菁英,将有资格挑战宗门的十大真传弟子,若能取胜,就能取而代之,机会渺茫,但谁都想试试自己的运气,个个摩拳擦掌。

    在东更久的指挥下,一座大号的试剑台成型。

    时间一到,燃天护第一个上台,挑了一个角落站定,踏血插入地面,冷冷说道:「刀剑无眼,天护不想误杀了同门,请各位自重。」

    狂妄至极,却没有人质疑反驳他说的话,入门以来,无论大小剑试,燃天护一律以狮子搏兔的态度,全力以赴,踏血又残暴嗜杀,三年来,他们见过太多不信邪的牺牲者,引以为戒。

    东更久最欣赏的正是燃天护的杀伐决断,全然不像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像是从战场杀出来的穷孩子,从他身上,东更久见到自己的影子,一头有着凶兽般勇猛的孤狼,越看越顺眼。

    十强战开始,除去不动如山的燃天护,八十名弟子展开一场混战,陆续有人遭到淘汰,或负伤走下,或被抬出试剑台。

    留下的十个人,为了保留气力应战真传弟子,不再拼命,一落下风就爽快认输。

    前九名、前七、前五、前三……很快地,剩下燃天护和一名使着红白双剑,一路过关斩将,意气风发的内门弟子,杨清风。

    「恭喜燃少独占鳌头。」

    杨清风干脆地收剑入鞘,抱拳对燃天护行了一礼,脸上不见半点的屈辱与不甘。

    「承让。」

    燃天护回礼说道。

    当杨清风走下台时,台下观众没人看不起他,投射过来的皆是赞赏钦佩的目光,在众人眼中,他是了解自身能耐,知所进退的明白人。

    「本次大比前三甲,头甲燃天护、二甲杨清风、三甲花云容,第四名……」

    在东更久亲口宣布下,正规赛程结束,之后便是挑战赛。

    宗主一个弹指,十名真传弟子从四面八方踏空飞来,英姿焕发地站成一排等待指名,他们毫不遮掩释放剑气,锐利的气息在试剑台留下深浅不一的剑痕。

    其中首席弟子归不返直冲着燃天护而来,用眼神挑衅,示意燃天护选择他比试,剑者的骄傲在他体内沸腾,他要当众证明自己才是宗门内的第一骄子。

    不料,燃天护对归不返视而不见,一改先前的沉着,横眉怒目瞪着排行第八的六尺寒霜剑陈相庭。

    杀心起,石泣血,踏血上的杀生石起了变化,猫眼张大,彷佛一颗磁石从外界吸收血气,方才有过外伤的弟子体会最深,血气不住地翻腾,刚治愈的伤口渗出鲜血,化做血雾向燃天护飘去。

    东更久见状,一个瞬身来到场中。

    「全员后退二十步。」

    喝叱众弟子退到安全距离。

    「燃天护注意自制。」

    提醒燃天护莫要造次。

    燃天护置之不理,像是要将陈相庭一口吞了,眼里的恨意不言可喻。

    「他们有仇?」

    东更久以秘语传音询问宗主张师孺。

    发问的不只是东更久,张师孺干脆以秘语,统一告知所有在场的堂主、长老。

    「三年前七宗招徒大会,天护主动来找我,只要我给他机会报这血海深仇,他就加入华剑宗。」

    「三年前,他才十二岁,十二岁的孩子无非是小打小闹,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再说,燃陈两族有通家之好,他就不怕伤了两家和气?」

    陈家是南域第三世家,虽比不上燃家财大气粗,也是一方之霸,七年前,燃天护的四姐嫁入陈家时,华剑宗还应邀到场观礼,婚礼之盛大奢华,东更久记忆犹新,怎么下一代继承人竟成了不死不休的仇人?

    「就是因为这样天护不好下手,才想要加入咱们宗门。」

    这话张师孺单独说给东更久听,言下之意,燃天护要利用挑战权了结私怨,忍耐等待三年,就为了报仇。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东更久想问出个所以然来。

    「天护没说,有本事你自己去问。」

    张师孺置身事外,决心放任燃天护做他想做的事。

    「师兄打算怎么跟玄冰长老交代?」

    陈相庭是玄冰长老的爱徒,拜入宗门七年以来,表现亮眼,没有大功却无任何过错,拿他当燃天护的垫脚石,很难让人心服。

    「张大眼睛等着看。」

    张师孺搁下耐人寻味的一句话后便噤声不语,东更久暗暗啐骂了一句故弄玄虚,却也不以为意,就算玄冰长老要追究,他也会力保燃天护。

    莫说宗主私下与燃天护做了条件交换,两人资质差距太大,千里马再好,也比不过终会遨翔九天的飞龙。

    大人物对谈时,场上已有了新动静。

    「我要单挑陈相庭。」

    燃天护不客气指着陈相庭的鼻子说。

    大比头甲有优先指名权,被指名的真传弟子不得拒绝。

    「原以为你是铁铮铮的汉子,结果是个畏战怯战的鼠辈。」

    归不返啐骂了一句,见燃天护无动于衷,对着陈相庭撂话。

    「既然燃师弟如此看中你,你千万不要让他失望。」

    失望二字咬得极重,暗示陈相庭要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目中无人的小子。

    「归师兄放心,师弟绝不会污了真传十剑的威名。」

    陈相庭做人圆滑,一点就通。

    第一场对战定下了,其余的人立刻退到台下观战。

    东更久自愿担任评判,好近距离观察燃天护。

    「不跟你计较,你还以为我怕了你,今天我要替你们燃家教教你规矩,免得你这只疯狗见人就咬。」

    对峙中,陈相庭出口便骂,可见双方积怨已深。

    「我说过,你会为了污辱我大哥付出代价。」

    仇怨的由来竟是第三者,但东更久记得,燃天护上有六位姐姐,下有三名弟妹,并没有嫡亲兄长,莫非族兄?

    「就只有你会把革舒那个废物当作大哥。」

    姓革,与燃家风马牛不相及,为了一个外人,燃天护竟然不顾两家的情谊,要置陈相庭于死地,东更久迷障了。

    「一千个你都比不上一个我,一千个我也比不上我大哥一根汗毛,他是废物,你就是废物中的排泄物。」

    不再多话,燃天护咬破手指,在杀生石上祭血,强提血气,双眼变得血红,平举踏血,只见大剑热度暴升,焰如岩浆,火花四溅,发出砰砰炸裂声,燃天护大声喝道:「辱我大哥者,屠之、杀之、灭之。」

    剑势滔天,癫狂疯魔,漫天血气交织成一条流速湍急血色长河,载着大剑直奔陈相庭的颈子而去,剑光粼粼,光彩夺目,明明是充斥杀厄的一剑,却让人移不开眼。

    骇人的血色、迷人的灿烂,燃天护化身为死神,降下一场美艳绝伦的灾疫、祸端。

    陈相庭没想到燃天护一上来就是玩命,反应慢了半拍,匆促间将寒霜剑提到胸前舞得滴水不漏,激发体内剑魄,一头丈余的冰鹰,从天灵窜出,正要展翅啼鸣,眼前宏大的热流如浪潮排山倒海地袭来。

    血滚烫如火,势大如万丈瀑布,遇冰则融,遇水则蒸散,猝不及防下,陈相庭连五成的冻气都发挥不出,眼睁睁看着剑网被洞穿,剑魄构成的冰鹰,一寸寸被消融殆尽。

    「啊,我的脸。」

    高温的水蒸气反蚀着陈相庭,在如酸液的热雾笼罩下,陈相庭全身宛如中了数不清的暗器,剑脱手落地,整个人痛得在试剑台上打滚,狼狈至极,却因此让他躲过逼命的血剑一刺,幸运地与死亡擦肩而过,血河奔流入空,许久才化为乌有。

    「这是繁星四变最后一式百变归一?」

    台下弟子不可思议看着那道炫目的长虹,怀疑自己这些日子究竟练了什么?

    作为竞争者,华剑宗对各宗的名剑、绝学皆有深入的研究,纵然踏血易主,藏剑堂里仍巨细靡遗记载着此剑的特性。

    踏雪并非魔剑,杀性是渐进增强,不可能因为燃天护的一抹鲜血而失控,明心咒更非浪得虚名,在洗涤心性上,有着绝佳的功效。

    燃天护之所以那么快地狂性大发,唯一的解释是,是他刻意为之,从最初他便锁定要与陈相庭决战,企图压倒境界远高过他的强手,仅有借用外物之力,越狂越狠的踏血是不二的选择。

    出奇制胜容不得半点拖延,当所有人以为燃天护以逸待劳时,他暗中积累血气,想来早已停止明心咒的运作,靠着惊人的意志力压抑着狂性,到紧要关头,以血为引一口气爆发,杀得陈相庭片甲不留。

    努力,懂得隐忍,善用心机,多智近妖的练武奇才,能留在门宗,舍了一个陈相庭又有何妨。

    越想,东更久越兴奋,看着燃天护的眼神越发热切。

    「不要杀我,我错了还不行,燃少原谅我这个废物一次,革舒才是兵界,不,是七界等一的天才。」

    踏血剑尖抵在陈相庭脖子上,面目全非的一张脸,为了求生,正说着违背真心的求饶话语,人性丑陋面展露无遗,

    「还有呢?」

    燃天护用那双足以食人的凶眼,看着陈相庭血肉模糊的脸。

    「我不该用你们挖的地道一个人逃走。」

    逼迫下,陈相庭说出隐晦不堪的过往。

    「大哥说,自保是人性,他没怪过你。」

    显然不是燃天护要的答案。

    剧痛下,陈相庭失去思考与回想的能力,当年发生过的事,随着时间渐渐模糊,阶下囚的苦日子,只有革舒、燃天护这种傻子才会牢记。

    「燃少你说,我哪里做得不好,我认错,我改,再犯我就是乌龟王八蛋。」

    陈相庭想磕头谢罪,但他痛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心里纳闷着,拖延了那么久,为什么还没有宗门长辈介入喊停,门规十律第一条,不是不准同门之间互相残杀?

    他想大喊师傅救命,师傅是宗门长老,手上有一柄除了背叛宗门,一律免死的剑令,剑令一出,宗主也对他无可奈何,但踏雪那枪头一样大的剑尖就架在脖子上,燃天护一吐力,神仙难救,他不敢轻举妄动。

    「也好让你死后到阴曹地府做一个明白鬼,听清楚了,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抢走我碗的肉。」

    话如雷贯耳,听得在场的人目瞪口呆,东更久愣住难以置信,像燃天护这般机巧的聪明人,居然会在枝微末节的小事上执拗至此。

    「疯子。」

    荒唐的原因,陈相庭忍不住叫骂。

    豁出去喊叫:「师傅救我。」却见到从宗主、玄冰长老,他所认识的尊长个个撇过头去,置若未闻,距离最近,被宗门视为孤狼,耿直、以帮理不帮亲着称的演武堂堂主,漠然地看着自己,脸上挂着,辛苦你为宗门付出,可以安心上路的宽慰表情。

    「那是大哥饿着肚子硬攒给我的肉,大哥说了,想活下去就得吃肉,谁吃了我们的肉,就是不让我们活,不让我们活的人,通通都得死。」

    说完,燃天护把踏血重重往陈相庭的脖子剁了一下,一颗飘着焦味,血淋淋的头颅喷飞到半天高,上头那张看不清五官的脸,好像有话要说,从嘴型判断,应该是一个字的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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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叫胸小的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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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燃天护的大哥叫做革舒,革舒人不在南域,在万里之外的北域边城,有着万年不见春之称的永夜城里。

    相隔万里,革舒并不知道燃天护跨越一个境界,以兵魄境击杀了兵魂境的强者。

    也不知道,燃天护因为过度调用踏血之力,神智大乱,险些变成泯灭人性的狂魔,归不返在内的五名真传弟子,及一百余名内门弟子被波及受创,张师孺亲自出手制伏,东更久拿出子石,消弥杀生石的杀性后,燃天护终于脱力倒地。

    更不知道,华剑宗高层为了谁能成为燃天护的师尊,争得面红耳赤,恶言相向,惊动太上长老出面斡旋,半沟通半强迫达成协议,名义上燃天护记在太上长老的门下,实际授业由宗主、铁大长老、东更久、金风、钢木、玄冰、暴焰、龙土五位长老轮流负责。

    燃天护成了华剑宗创宗以来第一个有复数恩师的真传弟子。

    表面上一团和睦,私底下的较劲不断,大黑天剑诀、五行绝剑,杀生石子石全进了燃天护的口袋,赚得盆满钵满。

    革舒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燃家和陈家正式反目,燃天护的四姐写了一张休书,破天荒地休了丈夫,抱着一对儿女返回燃家大院,两大家族开战,南域商场在一夕间风云变色,依附在两大家族的诸多势力人人自危,设法在你死我活的恶斗下存活。

    如果革舒知道,燃天护违背他的意思,处心积虑找陈相庭报仇,一定会狠狠地揍他一顿。

    他说过,报仇雪恨的事交给他。

    大哥嘛,当大哥的就得负起更多的责任,冲在前头为小弟挡风遮雨,铲除障碍。

    因为一无所知,所以他还在竞竞业业地努力中,一旦累积了足够实力,就会对仇人发动攻势。

    路很长又难走,但他没有一刻停下脚步,挑上永夜城这个穷山恶水的绝地打磨自己,无非是为了快速成长。

    兵界五域十大秘境有四处落在北域,其中就有两处在永夜城周围,想要寻找上古的宝物、扭转命运的机缘,永夜城是首选。

    父母双亡,又无家族庇护,想要闯出一片天,财富不可少,从秘境挖掘出的东西,哪怕是腐朽的刀剑,法器的碎片,都有人愿意出高价收购。

    有钱能使鬼推磨,尤其在土地贫瘠,物资缺乏,供给全靠外界输入的永夜城。

    五域最大的黑市便在城里,出得起价钱,女人、身法、剑诀、提升修为,稳固境界的丹药,应有尽有。黑市只问钱,不问出处,于是乎一些来路不明,见不得光的好货源源不断往北方送。

    永夜城是小偷、强盗发财,也是革舒这种想要一攫千金,短时间发家致富的风水宝地。

    但比起钱,革舒更需要一场令他脱胎换骨的大造化。

    跟复仇的意志相比,他太弱小了,而他们的仇家过于强大、深不可测,想要反击犹如痴人说梦。

    苦思对策时,在兵界,连三岁小孩都听过的传说在革舒脑里涌现。

    昔日兵界第一人,七界十大风骚之一,被称为胸怀万剑书的剑典主辛路。

    原是兵经阁担任藏书员,在一套从秘境挖掘出的古书里,吸纳数以千万计的剑魂,领悟无上剑道,短短十年内,从一个平凡人翻身为受无数人仰望的至高存在。

    抱着赌一把的心态,革舒来到永夜城,一待便是五年过去,如今十七岁了,两处秘境几乎被他踏遍,扭转命运的契机仍未降临。

    每当夜深人静时,革舒总会陷入沉思中,告诉自己要有耐心,排解胸中的苦恼、焦躁,恨有多少,就要冷静多少,能靠冲动就能解决的对手,只是三流角色,挡在他们面前的庞然大物,愚蠢撞了上去,只会粉身碎骨。

    「包大哥,你在想什么?」

    如丽莺鸟清脆甜腻的女子声音,将革舒从长考中惊醒。

    身量略矮革舒半个头的女子,一头湿润乌丝披在肩前,由碧心蜘丝织成的连身裙,暧暧生光,裙面上月凝线一针针绣出的百灵花自生清香,娉娉袅袅走到革舒的左肩旁。

    响应女子的叫唤,革舒转头过去看她。

    声如其人,精细的眉眼,找不出一丝瑕疵,眉若君山,眼似寒星,在纤长的颈子烘托下,一张脸显得格外小巧,雪肤蛋肌,浅浅开领中央垒高堑深,吸人眼珠,革舒欣赏地在上头稍做停留,便将视线移到女子的脸上。

    女子察觉到了,耳根一红,革舒并不是头一回这样看她,初时她觉得被冒犯,气得想拿剑在革舒身上刺一两个窟隆泄愤,不料革舒一句:明明这是一种亵渎,为什么它还是一样美丽不变。」让她一颗心七上八下,又是恼又是羞,竟不知该拿革舒如何是好?

    后来慢慢发现,革舒并非存心调戏,而是真心被自己所吸引,比起那些觊觎她美貌,暗中背地窥探她的师兄弟,革舒要来得坦荡多了,又蒙他几次搭救,渐渐不再芥蒂,羞意却是更重了。

    「想到明天中午前赶到永夜城,一破晓就得出发,妳应该把握时间休息。」

    革舒故作老成地说。

    从两年前开始,他易容化身为一个三十余岁,姓包名懂的男子,在永夜城行走,利用这些年穿梭秘境的经验,为一些准备进入秘境探险,或是接受宗门试炼的人,担任响导。

    五人以上成团,不接散客,团员修为不得超过兵魄境,以秘境收获的东西三成作为酬劳,一个月为限,逾时他会撇下团员自行离开,生死自负。

    有着花颜媚体的女子就是这次团员之一,单九纭,东域名门潇潇轻雨台的真传弟子,年仅十六岁修为已臻至兵魄境,冲开了伏矢关,凝了二道魄念。

    宗台的天之骄女,东域新一代的后起之星,这回远行,身边少不了自告奋勇的护花使者,六名师兄弟像是护食的恶犬牢牢将她围住,外男敢越雷池一步,他们会集体扑上将对方咬个稀八烂。

    革舒不想惹麻烦,拐着弯让单九纭走远一些,忘了为了迅速取信于人,他用来变装的人皮面具,是张略带沧桑,不失刚毅正直的脸,说出的话像是发自内心的关怀,而非不耐烦的驱赶。

    「王师兄要我过来问问,能不能延长契约,还有我们想到第四圈去看看。」

    话有真有假。

    他们这回顺利完成试验,虽然小有斩获,却并不如预期,因为过程太过顺遂,以致于开始有人自我膨胀,认为能往更危险的区域探索。

    假的是,这些人狠不得把革舒赶得越远越好,最近单九纭和他走得太近了,要不是得靠他走出被浓雾笼罩有如迷宫的森林,老早翻脸警告他识相一点。

    单九纭是自个来的,明天就要分离,一种说不出的情愫在她胸口发酸,闹得她心慌。

    「爱莫能助,有两个团在等着出发。」

    革舒从额头延伸到左眉的一条伤疤,让他的人看起来冰冷难以靠近。

    「在剎龙湖结冰之前,去第四圈就是送死,你们不要命,我却想赖活着。」

    斩钉截铁的拒绝,革舒坚持照着契约走,不做任何的妥协,美人来说也一样。

    「晚了,去睡吧。」

    嘴上不假辞色,眼睛却又飘到单九纭无风自颤的胸前。

    「倒底吃了什么才会长那么大,做了什么形状会那么漂亮?」

    用正经的脸,说轻薄的话,单九纭羞得咬唇,才要发作,革舒手平举拦住,肃了眉头说道:「君子不强人所难,妳不说,我也不会怪妳,明儿见。」

    头也不回走向二十步外,一颗枯树的树洞里。

    得了便宜还卖乖,单九纭连吃他的肉,啃他的骨头的心都有了,但等反应过来,哪还见得到他的人影。

    想过去找他算账,却知道那个树洞窄得仅能容纳一个人,孤男寡女,在狭小的空间里共处,想到便令人发臊,无奈地在原地踱了跺脚,往漆黑洞里瞪了一眼,忿忿不平又嘴角上扬走回身后的营地。

    营地是将九阳树内部挖空所建,上下两层,足以供一、二十人居住,里头床铺、家具、摆饰具备,周围种植羽灯草充作照明,存水槽里有地下泉涌出,样样不缺。

    外部树干上缠绕着粗壮如臂展,连大型荒兽都不敢轻易靠近的九阴鬼藤。

    九阳树与九阴鬼藤伴生共存,阴阳交合,共枯共荣,革舒用了特殊的法子避开九阴鬼藤感应,在秘境里的几棵九阳树里大兴土木,以提供安全无虞的休整处作为卖点后,生意源源不绝上门。

    单九纭看着刨的平整,刻着云纹暗花,古朴而雅致的大门,革舒那张有些死板的脸,却又会突然变成宛如少年灵动的脸,又跑到了眼前。

    有心思在危机四伏的险地,捣弄出这么一个舒适的住所,革舒必然是个粗中带细的人,又想到在遭遇兽群时指挥若定的神态,想更了解的念头更停不下来了,步伐也跟着轻快。

    愉悦的心情却在听到师弟兄们谈论,要抵赖给革舒的酬劳时,瞬间掉到谷底。

    「一千兵币不能再多了,他又没做什么,凭什么分我们辛苦得来的东西?」

    年纪最长,一双鼠眼转要转的师兄钟秀起拍桌定案,其他人频频点头附和。

    负责此次带队,跨过雀****,实力最强的侯西封,在一旁静静地擦剑,看似不掺和,但单九纭清楚,没有他的首肯,钟秀起不敢自作主张。

    「人无信而不立,当初约定好的事就该老老实实实践,万一传了出去,以后咱们潇潇轻雨台要如何在同道面前立足。」

    单九纭搬出宗门名誉,希望能劝服众人守约。

    「话不能这么说,做一份事情收一份钱,除了躲过那次兽群,他就是带我们走了几天的路,天天吃饱睡、睡饱吃,也不知道有没有故意带我们走冤枉路,这样就能分宝,想得也太美?」

    向来巴结钟秀起的胡开,仗着有辈份大的师兄撑腰,语带讽刺对师姐单九纭说话。

    「那证明他的本事,来这次参加试炼的门派,哪一回没有弟子死伤,我们这次毫发无伤回轻雨台,台主和江阁老不知道会有多高兴,说不定还会赐下奖赏,光这一点包大哥拿一半都值得。」

    上了火气,单九纭嗓门拉大,义正辞严地革舒争取份例。

    说得众人低下头,钟秀起倒是不怕单九纭言之咄咄,他是师兄,入门的时候比单九纭早得太多。

    参加试炼之前,江长老便说过,意见分歧时,由他负责拿主意,要不是侯西封喜欢单九纭,怕惹侯西封不快,他三言两语就能制住这个师妹,即便告到台主那他也不在乎,毕竟所有人都站在他这一边。

    见到侯西封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钟秀起胆子便壮了。

    「好啊,那他也得把自己拿到的小剑法器交出来分。」

    「钟师兄,那是我们完成试炼后,包大哥自己进入第四圈获得的,契约白纸黑字写着探索区域止于第三圈,你忘了吗?人家进去前,还征得你的同意。」

    憎恶钟秀起的贪婪,单九纭不客气回嘴。

    「证据呢?要我说,他就是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得了宝,舍不得平分,才进第四圈混水摸鱼,装作宝物是从那里取的。」

    单九纭闻言嘴角抽了抽,不屑说道:「你不是怕包大哥私藏夹带,早叫张贤师兄、胡开师弟全程盯着他。」张贤、胡开心虚地不敢和她对眼。

    她的心里越是明镜似地,越对同门师兄弟的作为齿冷。

    气氛僵持时,忽然传来清冽的入鞘声,侯西封拍拍袍子,英姿焕发站了起来,露出那口大白牙,笑道:「师兄们跟妳闹着玩的,堂堂潇潇轻雨台会做出那种背信忘义的事吗?」

    其他人以侯西封马首是瞻,见他改变态度,立刻换了张脸,好像刚刚是大家合伙演的一场戏,特地逗单九纭玩着。

    师兄弟们愿意悬崖勒马,单九纭也不打算死咬着不放,强颜欢笑地带过。

    方才的对话和她干涩的笑声,透过角落一根长长空心树根,从九阳树底,一字不露传到革舒所在的树洞里,

    革舒神色凝重地听着,喃喃自语:「都说胸大无脑,好妒邪恶,她怎么会那么正直善良,这叫胸小的怎么活?」

    窥听器是革舒专门设置的,埋在地底连通两地,用来收集营地团员的动静。

    钟秀起说得没错,小剑法器不是在第四圈出土,却也不是在路途中获得,打一开始就揣在革舒的怀中。

    革舒故意在第四圈绕了一下,又在众人面前暴露,革舒不怕人惦记,最好是对方起了杀人越货的心,他才好顺理成章以正当防卫之名,来一趟黑吃黑,搜刮这些公子哥们的财物。

    秘境开启数百年之久了,除了极度危险,阵法林立的区域外,甭说肥美多汁的鲜肉了,熬汤的骨头都被数以百万计的人给抢光了,哪轮到这些初出茅庐的雏儿来挖。

    一想到单九纭断了他的财路,在革舒眼里,她瞬间变丑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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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大哥难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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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潇潇烟雨台的执事长老抵达永夜城,正逢夕阳西下,云朵像是火烧似地蔓延了整片天空。

    勘验完试炼的成果,执事长老宽慰地拍了拍侯西封肩头,好生夸奖了一番。

    不久前才从秘境完成任务,回宗门复命的弟子,一死四伤,他们却完好如初全功而返,给领队的执事长老添了不少面子。

    师兄弟们欢欣鼓舞,加油添醋说着这趟路的惊险,把侯西封捧上天,单九纭理都不理,一双美眸盯着站在多宝行前的革舒,不舍的心全融入视线里,投射到革舒身上。

    革舒单手将一枚八角型,上头铸印着【锋者为上】的兵币抛到半空中,另一只手与眉齐,缓缓地朝单九纭挥手道别。

    在夕阳余晖照耀下,兵币发出七彩光芒,革舒慵懒地站在光下,看上去无比潇洒耀眼。

    单九纭想走近和他说两句话,几辆囚着大批奴隶的腾马车经过,车速极快,卷起滚滚烟尘,当烟尘散去,革舒已不见人影。

    「师妹妳在做什么?我们要上路了。」

    身后传来侯西封的催促声,声音掺杂一丝不悦,显然看见方才离情依依的一幕。

    「来了。」

    带着离愁,单九纭闷闷不乐回到宗门队伍里,此去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

    他还会记得我吗?

    有一丝期待,又有一丝不确定,患得患失地,注视着革舒站的地方,试图找寻他留下的残影。

    浑然不知勾起少女的无限情思,革舒进入多宝行,从兜里掏出一个刻丝花纹玉瓶,倒出了三颗飘着浓浓香气的蓝色药丸,像吃糖豆子似地,丢进嘴里,囫囵咬了两口就吞下肚。

    他掀开袖子,浮在皮肤上,呈现黑紫色的经脉,随着药性发挥作用,缓缓地变淡,如同刺青图腾,这便是他每回带团进秘境,以一个月为限的原因,秘境里的瘴气会加速毒素体内蔓延,【清灵散】也压不住。

    习以为常,革舒放下袖子掩盖身体异状,如入无人之境,走向多宝行的内室。

    「库房重地,非请勿入。」

    一名新来的伙计,看革新一步步逼近,尽责摊开手挡住去路。

    革舒歪着脖子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这位生面孔的脸,站在柜上的老伙计已经冲着这头说:「那是店里的熟客,常来找刘总管聊天。」

    挡路的伙计就是走刘总管的关系才进了多宝行,哪敢怠慢顶头上司的好友,急忙放行。

    「下次眼珠子放亮点。」

    革舒不可一世走过,伙计正要唯唯诺诺答应,革舒却嘻笑地说道:「开玩笑的,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伙计不知道两人岁数差不了多少,恭敬地低头,用眼角余光看着,革舒那张老成稳重的人皮面具,直说:「不敢。」目送革舒进入总管室,然后偷偷问柜上前辈,革舒是什么来头?

    「就一个往来频繁的客人,不过刘总管很欣赏他,老说他是难得一见的鬼才。」

    老伙计忙着手边的事,不耐烦地回答,他从不觉得革舒有什么过人之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时,革舒直接推开门走入,如丧考妣地瘫坐在红木宽椅上,扯下面具,双脚往桌上一搁,像是在自己家般地放松。

    一个眼神如狐,眉清目秀,称不上俊俏,嘴角总是含着笑,模样讨喜的大男孩,晃动着双脚,在屋子里耍泼。

    蓄着一对油亮的八字胡,专心在核帐的刘总管,用无可奈何的眼神,望着这个没大没小,不请自入的后生晚辈,摇头兴叹地说:「该叹气的我好吗?你害我少做一笔生意。」

    照约定,多宝行替革舒招揽客人,连带兜售些装备,革舒带团寻宝回来后,愿意卖的,多宝行直接收购,不愿意的,或是难以分割的,就由多宝行鉴价,革舒再和团员拆帐。

    但这回革舒跳过多宝行,径自和钟秀起谈妥分成,破坏了默契,刘总管难免有所抱怨。

    「那些破烂玩意,零零总总加起来不会超过三千兵币,不用浪费时间去鉴定。」

    革舒对这次收获非常不满意。

    「你拿了多少?」

    充当中间人,刘总管自然清楚革舒开的价码,并非明知故问,而是另有所指。

    「一万。」

    轻描淡写地说,然后敞开外袍,扯下系在腰上的小布囊,准确抛到刘总管面前的桌上。

    「老规矩,一成归你,你点点。」

    刘总管捻了一下须尾,笑着解开束绳,将与容量明显不符的兵币倒出,二十枚一迭,总共五十迭整整齐齐堆在桌上。

    钱是从潇潇轻雨台的弟子们手里撬出来的,革舒假意看中一块,烙着上古铭文的铁片,提议用它来抵偿团费。

    铁片是侯西封在一处洞穴找到,一听到革舒对看上自己发现的宝贝,立刻起了戒心,等革舒愿意再贴一万兵币买下时,侯西封已经按耐不住内心的波涛汹涌。

    侯西封正为了此行没有重大收获而苦恼,他不缺钱,看重的是脸面,拿着一样重宝回到宗门显摆,比区区一万兵币来得重要太多。

    心意一定,断然拒绝革舒,财大气粗地用同样的价格反收购,当场银货两讫,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他们不再欠革舒任何事。

    「那个东西值多少?」

    合作多时,刘总管对革舒惯用的伎俩了如指掌。

    「年份不超两百年,灵力散了八、九成,值个七、八十吧。」

    在黑市混久了,又有刘总管这个行家时不时从旁提点,革舒练就了一点眼力,一眼便看出铁片的价值,利用特殊铭文讹诈侯西封。

    「没受点教训,这些被家里供着,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们,永远不晓得世道险恶,就当作是历练。」

    分得赃款,刘总管还语重心长,像是出于佛心,帮了他们什么大忙似地。

    革舒却是不管,一个人在那边唉声叹气,想着侯西封眼睛眨都不眨,就掏出这么多钱财,倘若照原计划,能从他身上榨出多少兵币和宝物?

    越想越心痛,革舒重重搥了胸口两下。

    「很多了,上一次你忙了一个月,结果才分到两千兵币不是?上上次还做白工,整团人没了,更贴了一大笔丧葬费。」

    刘总管觉得革舒太贪心。

    一些事革舒并没有对刘总管说,知道了反而会替他招来杀身之祸。

    「你不懂。」

    潦草地带过。

    革舒一向神神秘秘,刘总管也不干涉,挑些他关心的事说:「你订的货到了,照老样子寄吗?」

    革舒嗯了一声,他选择刘总管合作,便是看中他行事稳健又守信诺,事情交给他不会出差错。

    「不是我说你,名门大派又是世家子弟,有什么要不到的,需要你这样隔三差五捎东西过去。」

    革舒钱来得不容易,用在自身修练都不够,刘总管劝他自私点。

    「重在心意,当大哥照顾小弟天经地义,而且有些药材有价无市,既然我有门道,多出点力又何妨。」

    对结义的兄弟,革舒大方慷慨,花再多钱也值得。

    「当你的兄弟真有福。」

    这话发自内心,这些年革舒的所作所为,刘总管全看在眼里,革舒甘之如饴,从没有过一丝怨言。

    既然劝不动革舒,刘总管便不在这件事上打转,打开边柜,取出一个白玉瓶和绿玉盒。

    玉瓶装的是对化毒护脉有奇效的【清灵散】,每瓶一百颗,并不希罕,但价钱昂贵,透过多宝行订购能拿到半成的折让,不无小补。

    玉盒里装的是革舒修行必要的【碎脉丹】,无色无味,吞服后,血液会生出腐蚀之气,彷佛锉刀,一寸一寸将全身经脉磨切殆尽,是用来废人根基的至毒药物。

    这等阴损的邪物,并不在市面上流通,需要的人大多来自高门大户,朱门酒肉臭,为了争夺权与财,继承者们台面上、台面下手段尽出,不容易察觉,发现时已无法挽回的【碎脉丹】便成了炙手可热的圣品,一个废人是无法带领家族走向强盛。

    【碎脉丹】出自于人界,红极一时,连皇族也难以幸免,一位太子,两名皇子先后遭到毒害,人皇发出禁售令,持有贩买者一律处以绞刑,灭三族,派出大批近卫搜捕,捕获炼制此药的毒王嫔,当众赐死,烧了药方,永决后患,但【碎脉丹】并未消失,而是从明面转到暗面,据说人皇为了扶持皇太孙继位,用【碎脉丹】废了当年文盛武极有贤王之称的十一皇子。

    玉盒的【碎脉丹】便是从人界皇室流入兵界。

    「少了一半。」

    以往都是六粒一盒,盒子里仅有三粒。

    「卖家偷药时被人活逮,他的主子说要跟你谈一笔生意,这三粒碎脉丹便是订金。」

    刘总管面有难色,又说:「对方来头不小,你考虑清楚再给回复。」要革舒三思而后行。

    「见了面再说。」

    这药对他人是穿肠毒药,却是他摆脱修为困境的唯一曙光,他拼着中毒也要吞服修练,不能半途而废。

    「那就约七天后中午,在三楼的独间让你们碰个面。」

    见革舒心意已决,刘总管尽责替扮演中间人角色。

    「可以。」

    革舒同意,多宝行是个他能信任的处所,周围环境又熟悉,出了事比较好应变。

    收下两种药,革舒便告辞,刚踏出多宝行,立刻感觉到被人盯住。

    他能以微薄的实力,安然在你争我夺,危机四伏的秘境生存数年,全靠敏锐的直觉,和阮豆腐传授他的【敛息功】。

    阮豆腐爱吃妇道人家的豆腐,长得其貌不扬,却靠着花言巧语,哄骗了不少女人上床。

    他有一家棺材铺,专门在秘境里收敛大体,只要告知大概的位置,尸体没被凶兽死光,他就能将人运出交还给家属,而他仅是一个懂得初浅防身术,武力值差不多一只狗加一只猫的程度。

    不用说,大家都知道阮豆腐必然有着某种过人之处。

    初到永夜城,革舒有明确的目标,却不知该如何达成。

    想找人结伴进秘境都被嫌弃,像只无头苍蝇在城里乱撞时,在一家卖馄饨的摊子上,遇见阮豆腐调戏徐娘半老的老板娘,吹嘘他有一招,可以让人站在眼前,人却好像不在的绝技。

    老板娘不信,阮豆腐当场表演,革舒亲眼见证,阮豆腐的气息消失地无影无踪,一个来结账客人就这么撞上他的身体,露出像是见到鬼的表情。

    阮豆腐走后,革舒向老板娘打听,得知阮豆腐的丰功伟业和棺材铺的地址。

    当天晚上便登门拜师,以为会一波三折,想不到阮豆腐一口答应,只要革舒帮他弄来一百件留有女人香的肚兜。

    有怪癖的才是高人,才有真本事,革舒用这里理由说服自己,当了一回肚兜大盗,进了棺材铺当学徒。

    阮豆腐说话算话,每天打烊后,就将革舒关进冷凉的敛房与尸体同眠。

    【敛息功】由阮豆腐自创,他无师自通,发想源自于小时候,每当他偷掀小女孩的裙子,他的父亲就把阮豆腐锁在敛房里不准出来,从害怕到习惯,穷极无聊时,学着尸体躺着动也不动,一躺就是一整天。

    当他看见父亲走入敛房,环顾四周找不到人,气呼呼说要打死他这个小兔子崽子,他突然觉得自己彷佛被一道灵光照耀,瞬间不平凡起来。

    之后,不用处罚,他天天往敛房跑,试着找回那一刻脱离天地之外的感觉,重现它,完整它。

    一年多后,他已经能做到大摇大摆从父亲面前溜出去玩,大剌剌伸出脚绊倒人,笑嘻嘻望着被他掀飞裙子,左右张望,吓得花容失色的女人。

    等你变成死物之后,活物就看不见你了。

    【敛息功】总诀就是这一句话,其余得全靠革舒自行体会。

    上了大当,革舒认命自行摸索,毕竟事实摆在眼前,阮豆腐就是有办法在秘境来去自如。

    革舒不是第一次看见死人,但和死人每晚同室共眠,却是头一遭,花了十八天才停止打哆嗦,三十五天不再冒鸡皮疙瘩,四十三天能对着尸体说话,当他把四具尸体排成一个口字,自己横躺在中间一觉到天明时,他终于适应环境,有余力去感受敛房里的一切,得到惊人的发现。

    敛房盖在藏有冰的地窖中,大活人有体温,冷热交会时会产生流动,寒气会不断往温暖的身体吹拂,尸体则不会,它们平静和谐躺在原地,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阴气、死气都不存在,缺少鼻息、脉动,不再对外界变化有所回应的绝对静止状态。

    空无。

    革舒试着模拟这个状态,尸体是最好的模板。

    三个月后,当他站在柜上,上门的客人冲着他喊:「有人在吗?」

    等他咳嗽,客人才惊觉面前站着人,【敛息功】终于有所小成。

    那天之后,阮豆腐开始传授革舒进阶的技巧,每当阮豆腐摸到妇人家中幽会,革舒就负责帮他把风,学习在任何恶劣条件下,像是有护院犬,奴仆游走的地方,都能稳定敛去气息。

    师徒情分一直维持到,阮豆腐潜入守备将军家后院,睡了守备将军夫人那晚。

    革舒留了一张好自为止的字条后,工钱也不领,毅然决然自行出师离去。

    不久后,便传出棺材铺被砸,阮豆腐被捉进大牢,从此革舒再也没听说这位老师的消息。

    跟踪?

    在【敛息功】下,只有革舒尾随人,没有他被人盯上的份。

    多宝行位于人来人往的西大街上,革舒往人多的地方走,在一处充满着叫卖的市集中,行云流水发动【敛息功】,一个闪身跨步,遁入人群里,短短三息间,背后压迫感便散去。

    「人呢?」

    一名青袍人现身,在革舒最后踪影停留的地方,用眼睛扫射四周,试图将人找出。

    革舒好整以暇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乘凉,观看青袍客的动静。

    这些年【敛息功】不但是革舒的谋生工具,更救了他好几回性命,摆脱过无数次敌人的追踪,这些都是拜老师无私传授之赐,每每当到此,阮豆腐****猥琐的笑脸就会浮现眼前。

    所谓音容宛在便是如此吧。自适应小说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