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婉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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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户部尚书的唯一嫡女王嫱嫁给了年少有为的探花郎孙绍祖,孙绍祖借岳家之力,仕途一帆风顺,短短几年之间位至工部侍郎,奈何识人无数的王允偏偏在女婿上跌了个大跟头,这方女儿出嫁不久,那孙绍祖便开始纳姬妾无数……
乱象已现,大厦将倾,王允还在兢兢业业地做着他的辅政大臣。
王家祖上曾和孙家有嫌隙,但王爹秉着冤家以及不宜结的良好文人风度,给予了孙家种种帮助,不想,孙家是踩着王家上位!孙绍祖借王允之力成了工部侍郎,却助小皇帝铲除王允,终成了王家的灭族祸事。
此后,宅院生活的王嫱被弃于院墙一角,尚不知真相,苦求孙家帮助无果后,愤而出走,欲凭借一己之力营救家人,却被差点骗入妓院,幸被仆人及时相救,才得以脱身。后,王嫱只得听从父亲最后的安排,借故人之情居于山间寺院里过着布衣裙钗的清淡生活。
然,王嫱不甘,暗自调查自家灭族祸事的来龙去脉,最终发现了孙家一伙的阴谋,甚至,当年父亲将她下嫁的真实缘由,上一辈人的恩怨情仇。
当年父亲将她下嫁,不仅仅是看中了孙家能割据一方的镇守势力,孙绍祖的才干。更为重要的是,王允一生沽名钓誉,想名垂青史,却把唯一的把柄落到了孙家手中,迫不得已之下,用爱女交换。
而那把柄,竟是曾救下叛贼首领刘晟!
彼时,刘晟只是一个年幼孩童,是前秦王世子。而他的父亲王允,一生恋慕秦王妃,故在秦王遭难之际,冒险救出了刘晟。更可悲可笑的是,孙家消息的最初来源,竟是她母亲年轻气盛的妒忌作祟!
王嫱得知一切真相时,世上早已是战火四起,盗贼乱窜。王嫱欲报仇,却被盗贼围困,身为世家女的骄傲,不愿受辱,又生无所恋,颠沛流离之间,最终选择了自尽……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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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外,黎明时分,细雨迷蒙。
被远方隐隐的吵闹声惊醒,听着阵阵鼓声传来,王嫱茫然,一时之间不知身在何处。长安的钟鼓声呐,许久未闻,恍若度过了几生几世的漫长。
额头微痛,嗓子也痛得厉害,王嫱不由得皱了皱眉。但看四周陌生的熟悉感,好久才回过神来。
房间不大,一个小丫头正在桌案前撑着点头打瞌睡。细看来,竟是她的丫鬟连翘早年的模样。
连翘是个爽利活泼的,和大多数的丫头不同。她身材高挑,样貌俊秀,个性爱出挑,倒好似那地方志里描述的冬日里的金橘树,难得的一株,这样的人好得不由得旁人拈酸,酸甜酸甜的。有一张能把王母娘娘唤下天来的巧嘴儿,倒也不负了“连翘”迎春之意,招喜。
王嫱年少时最喜与她玩耍,或出门逛街、或去听教习讲课,没有不叫上她的。只是没想到,她四个陪嫁丫头中第一个成为姨娘的,也是她的这个儿时最信任的玩伴。
然,自她难产而死,已是许久了。
直打量她许久,才把视线收回,王嫱怔怔地看向天花板,低矮的房屋,素朴的摆设实则金贵,全不似她惯常住的地方。
这是,母亲的梅庄,她出嫁前来过的地方?
耳边还仿佛回荡着刺耳的刀剑相击声,鼻下却嗅到幽幽梅花的冷淡香。心中暗暗惊奇。
她不是自尽了么,怎得回忆起这些来?
浓重的铁锈味,遍地的血迹,能把魂魄淹没的恐慌尖叫……她明明记得自己因为找不到退路,绝望地上吊而死。
缓缓把手举到眼前,打量着自己这双许久未见的,还没有经历过种种祸事磨难的细腻柔荑,掌心条纹清淡舒朗,好似她无忧无虑的未嫁时光。
五感的真实,让她不由得怀疑。
“连翘……”王嫱轻轻唤着,却被自己张嘴后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捂着嗓子,咳了几声。
连翘睡眠浅,听着唤,立刻醒了过来。赶忙到火盆旁捂着的水壶中倒了杯温水,递到王嫱面前,顺带把她扶了起来。
王嫱接过水杯,手还有些颤抖,不小心撒了几滴。连翘只得把水杯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喂着她喝了几口水。
“现在可是在梅庄?”几口水润嗓,当下感觉好了许多。
连翘仔细瞧了瞧自家小姑,放下心来,笑道:“自然,小姑发烧,夫人不敢轻易挪动,只好请了大夫来庄上问诊。小姑嫁衣还没绣完,可是急着想回去了?”
王嫱淡淡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自感精力不济,便对连翘说:“你先下去好生休息下吧,这两天也累着你们了。”
“小姑这是说什么呢,没有照顾好小姑……”
王嫱闭上眼,摆手打断她的话,示意她出去。
连翘愣了愣,有些不解。停了的言语,倒也没有续上些,只把王嫱服侍妥当后便悄悄下去了。
而王嫱这边,自连翘成了姨娘后,王嫱每次见她,都会感到深深的气愤和抑郁。那是她第一次尝到背叛的滋味,当真不好受。连翘怀孕,她却一无所出,心里自是有几分记恨,可到底也没有短缺过连翘什么,没想到最后难产而死,倒好像自己折磨过她什么似的,被孙绍祖好生嘲讽。
那时眼皮浅,爱上孙绍祖英俊的皮囊,只恨死了连翘。连翘最后拜托求她照顾的儿子,也只是随便找了一个奶娘,便再也不曾搭理了。后来听着被奶娘养得不成器。其实现在想来,都还是自己的幼稚,为了那么个男人,较什么劲呢。
心下起伏良久,前世回忆犹如潮水,一涌而上。
当年,她也是居住在这梅庄,母亲想着这是她出嫁前最后的几月,女子出嫁后的日子享不了多少清闲与自在,便任着她玩闹,只教人仔细点。于是,她闲来无事,跑到后山准备捉几只兔子,不曾想碰到人厮杀,吓得躲在山洞不敢出来。只等傍晚家人来寻,才被发现,当晚便烧了起来。
本来几天的短暂休息,只好拖了半个多月,才返城。
接着,就是噩梦的开始……
先有年少无知,公主府上的被孙绍祖的表妹陷害藏有五石散。五石散是神医张仲景治疗伤寒的方子,魏晋南北朝时流行于士大夫之间以示洒脱逍遥之风度的药物,却被今人看作是忌讳,品性不端的毒品。她辩驳无力,一时之间,传遍长安,名声极差。
后婚事被草草进行,在婆家好一段时间里抬不起头来。总算谋得到了掌家之权,却发现孙府已是外强中干。虽时下互赠姬妾为风尚,但见着孙绍祖不停地纳进姬妾,她一时不忿吵了起来,从此他再不踏进房门一步。几年之后,父亲因为任命为辅政大臣,被长大的小皇帝所排斥,最后竟落下通敌大罪,被灭族,满门抄斩!
王嫱闭上了眼睛,泪水却不断从眼角处渗出。
父亲是强弩之末,孙家为了保全利益,或者,为了得到更多的利益,而牺牲了自己的亲家,无非是政治上的一种抉择,史书上亦载有许多这样的事情。但落到自己身上,就难以接受。礼义廉耻,忠恕仁爱,这些在政治上,到底只是一种利用的工具罢了。
其实,最后知道了一切的她,到底也分不清父亲是否算是奸佞小人,还是为国为民的忠臣。努力维护各藩镇的关系,为百姓求和平无战事,虽在这已呈颓靡之象的末朝中无异于螳臂当车,但这是父亲一生都在追求的,只是往往执念太深,容易魔障。随着各种事态的步步紧逼,父亲已然是非分不清了……直到最后,明明有机会逃脱的,却对她说,命该如此……
命该如此!
是父亲的愧疚么?他就觉得自己就应该被斩首,只是因为作为一末代朝堂的权臣?觉得全家就应该被抄斩,作为自己的维护这最后短短太平的代价?
父亲是个胆小鬼!
不敢面对越来越糟的局面!不敢面对与他离心的君主!甚至都不敢面对她的质询!
王嫱想着想着,已是泪流满面。负恩于先皇,负恩于历史与百姓,父亲总是在愧疚着,任这愧疚心成为整个家族的悲剧。那些乱世之象又何尝是他的错?不过是大势所趋罢了。
雨声飘渺,蒙蒙细雨中夹着雪花飘落,寒意正浓,回荡着隐隐约约的鼓声和远远的长安城内的嘈杂人声、犬吠声,像上天在弹一曲挽歌。
一切真相到最后,多得是一句,不得已。
不过,既然一世重来,纵使千般不得已,她也要辟出第一千零一条长安路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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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床边案几旁一名身着素衣的妇人正垂首翻看着纸页,冬日里的阳光正好,温温柔柔地洒在了她身上。乌黑的秀发只用一根玉簪简单挽起,未施粉黛的脸庞宁静安详,眼角已有浅浅鱼尾纹。虽是简单衣饰,却让人一眼望去就感到了那种不敢亵渎的高贵气质,是那些常年待在世家大族中的贵妇才有的气度。
“阿娘。”
“醒来了,”正在看账务的王夫人谢氏听到唤,忙起身过来,“感觉怎么样,可要吃点什么了?”
许久不见的母亲,王嫱不由得神思一恍,强忍鼻头酸意,对母亲咧开大大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
谢氏看着皱了皱眉头,抚上她额头,担忧道:“别是傻了吧……”
王嫱愣了下,反应过来,嘴角一抽,瞪向母亲:“我饿了,赶紧让人备饭去!”
……
半晌,王嫱对着不停担忧打量她的母亲,扶额问道:“那个,那天打架的那群人,阿娘有去查过么?”
“说到这个,”谢氏叹气道,“怪我以前没有教过你,现在世道不太平,平时在家里几个人看着就好,要出门记得一定多带仆从侍卫。不行,我回去要跟你爹商量下,给你的陪嫁中多带些能打的侍卫。还有,关于打打杀杀这些事,还有那些隐私肮脏事,能不知道就不要知道,秘密知道太多不是个好事……”
“……”
王嫱无语地看着她的母亲,如此贤惠之人果然世间难寻。
现如今,虽世间已呈乱象,但到底太平居多,没想到这长安城底下,竟也出现如此大规模厮杀,虽是在郊外山后,还是很令人忧心——时日不多,赶紧囤货。
在上一世,这场厮杀淹没在历史的洪流里,无人知晓,更无人提及。王嫱经历了前世,才敏感地发觉其中的不对劲儿来。
但她醒来已是厮杀过后的事情,记忆遥远,更跨了一个轮回,实不能回忆起当时的细节,残存在脑海里的只有当时一瞥下通体黑衣蒙面散发着森森冷意的剑客、还有她藏在暗中紧张窒息的感觉。
谁有这般能力,能调动数百人的刺客剑士到长安城下厮杀,而不惊动长安城数百万百姓?谁又有能力抵挡下这数百人的刺杀围剿?
把长安城内的贵人一时筛过,也没个头绪。想得有点头疼,就见饭菜上了,索性放一边。
待梳洗完毕,跪坐下来准备吃食,才发现端到自己面前的只有米粥和丁点的咸菜。
打量了下母亲案前丰富的面食小菜,王嫱顿时不乐意道:“母亲可看到我面前的这些了?”
“是我吩咐厨娘这样做的,你刚刚病好,需食用些清淡点的养养身。”母亲看了她不满意的样子,笑道,“别小看这碗白粥,我教人用鸡汤熬制,去腥去油……”
说着,便有一婢女入内:“夫人,小少爷来了。”
“阿娘!阿姊!”谢氏话正待完,只见屋里滚进来个大绒球。
来人是王嫱的七弟王卫,七八岁的小孩,小脸红扑扑的,被狐裘大衣裹得严严实实。后面紧跟着一脸紧张的奶娘和一众丫鬟。
谢氏看着就忍不住笑斥了几句,忙让人端来早已准备好王卫的早餐。
“给母亲和阿姊请安。”小家伙脱去外衣,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
王嫱细看自家弟弟,精致姣好的眉眼宛若女孩子,肉肉的白嫩颈脖上戴着绞丝金项圈、身着云龙纹红绸衣真似画上的送财童子、行为举止间的天真可以看出父母对自己幼子溺爱。毕竟老来得子,想到前世,他临死前的镇定,不由暗叹一声,虽年少不谙世故,却真是个懂事聪颖的孩子。
“阿姊的病可是大好了?”王卫走到她跟前,像模像样地询问着,也似母亲一般扭着眉头作忧心状。
王嫱看着好笑,不由得学他模样,一脸愧疚道:“阿姊的病已是大好,惹得阿娘和小弟忧心,实在是罪过。”
王卫愣了愣,倏地脸红红的,小大人似得摆摆手,道:“阿姊没事儿便好,我和阿娘就安心了。”
谢氏在一旁看着,禁不住地笑。
吃完饭,王卫又歇玩了一会儿,才随奶娘等众人去习字念书去。
等王卫走后,母亲拿出了一张精致请帖。
王嫱一看,心下便知晓,那公主府宴,来了!
“这帖子前天便送来了,当时你正生着病,便放在一边了。你现下身体也好了泰半,出去走走也好,不想去的话也不用勉强。你自己估量着,早点给那边回下吧。”谢氏犹豫说着,这次宴会层次高,是舞阳公主办的,大多是长安顶级权贵女子,心里想让女儿在出嫁前多参与几次,只是又忧心爱女的身体。
王嫱心里也是犹豫,但她想得却不是谢氏那般。固然不去会少了孙家那边的许多麻烦,但是“只有千日做贼,万万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来,只怕这次不去,下次哪个宴会上再出什么幺蛾子,倒让她被动。不如就这次直接给她们反击过去,当年她们做的,她可不能做赔本了,要本金利息一块讨回的。
心头只是过了一遍,便下定了决心,对母亲道:“这次我自然要去的,不过母亲要给我几个人抬抬场面,需要几个体壮牙利的婆子……”
“你这是去做宴,又不是去打架,找什么体壮牙利的婆子。”谢氏听到,失笑道。
“阿娘听我的就是,我能是那不懂事的人嘛。”王嫱凑近谢氏,作小女儿态,拉着谢氏的胳膊撒娇道。
“行啊,你倒是跟我说说你这是要做什么。”被女儿摇着胳膊的谢氏,被逗笑道。
“阿娘!”
“不是我不愿意,只是若我真给了你这样的婆子,只怕会被人家说成小家子气。你要是实在担心,我把身边的李妈妈借你使一天,她这人精明,不会让你吃亏的。”谢氏禁不住女儿这般缠法,只得换个法子好好哄道。
王嫱见如此快地达到目的,心里乐得开了花。就只在谢氏面前装作沉思了一下,便点头答应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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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长安内外,都一直飘着纷纷雪花。
王嫱在梳妆台前,怔怔地看着自己,发着呆。
以后的路该如何走?
前方的荆棘该如何辟开?
即使重活了一世,对那已知的未来还是充满了惶恐不安。因为太过熟悉,又太过珍视现下的一切,不由得对未来的混乱产生了些许畏惧。
乱世需要屯粮、强兵。足够多的粮食等的物资,能保护他们一家置身事外的足够强大的力量。
王嫱看着镜中略显青涩的面庞,扯着脸笑了笑,却看到镜中的自己如此僵硬,眼眸里藏着深深的焦虑和惊惧。该如何去获得那一切?
她的母亲是个不施粉黛也能迷倒众生的大美人,她却顶多算是清秀。要是能有母亲五分美貌,她也不会被孙绍祖那般一次次地打脸。
王嫱想着想着,自嘲地笑起来,这是在做什么呢,那个好色无义的畜生,有什么值得自己一次次地回想呢。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怎么解决这一段孽缘。
王嫱思索着,把她的一个大丫鬟芰荷叫了进来。
“姑子?”
“过来给我梳一下头,梳个复杂点儿的。”
“姑子想要哪种样式?”
“你挑着来就行。”
“是。”
王嫱看着镜中的芰荷,衣饰素雅,颜色正好。认真地一下一下梳着她的头发,不多言,细心又耐心,像一切话本里描述的完美的良家女子。
芰荷是前世唯一一个跟随了她一生的人,二人在那些战乱的年代里相依为命许多年。
其实她对芰荷一开始,绝没有像对其他人那般好,因为她太低调没有存在感了,普普通通的样貌、普普通通的身家,做人做事都是循规蹈矩的,一点儿不出挑,不像连翘。她俩绝对是两个极端。之后选她去孙家,也是觉得她老实、还算能干,用着放心。后来年龄大了,也仔细帮她找了个老实能干的管事,那管事却运气不好,两年不到便因病去世,她也回到王嫱身边做起了管事妈妈,要给她再找,却不同意。谁曾想,这般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人,竟成了最后陪她一生的人。
“你觉得孙郎如何?”
只觉头上梳子一顿,芰荷诧异地看向她。
“没什么,我只是想问问你的看法。”
“奴婢不敢。”芰荷忙道。
王嫱无奈地笑了笑,芰荷在她眼里看着万般都好,就是胆子小了些。
“你见过他的罢。我们之间,除了家世,我样貌、性格都远远比不上他的,甚至都不够聪明,这婚事,我真是越想越害怕。”
“姑子不可妄自菲薄。”
“妄自菲薄?”王嫱嗤笑,她哪里是妄自菲薄,她就是看不上他,“痴情女子薄情郎,我看他倒会像那些话本里的薄情汉。”
“啊?”芰荷一时惊住,无言以对,天下间哪有未婚妻子这样说自家夫君的。
回过神来,芰荷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回答道:“姑子这样想着,大约是那些惹人伤心的话本看多了的缘故罢,话本到底是话本,只是那些文人做来卖个消遣的,怎可拿来作依照看。”
王嫱暗叹一声,想要说什么,只听门外出来一阵嘈杂。
芰荷加快手中活计,待她麻利地挽起最后一个卷儿时,王嫱的那个七弟已经是冲了进来。
这个混世小魔王。
王嫱扶额,在父母面前倒真是乖乖巧巧的,出了他们的视线,能一个筋斗翻上天去。
“卫哥儿,你……”
“快来看,快来看!”说着,拉着王嫱就往外跑。
王嫱无奈,只得用力拉住他说:“有什么急事,天这么冷,也得容我披件外套再出去啊。”
说着,把他摁在匆忙赶来的奶娘怀里,回里间找了身羔裘衣披上。
随七弟来到外院,王嫱惊愕地发现,门前竟来了一僧一道士……
这可是上一世她不曾见过的画面。
母亲不念佛也不信道,故不曾出现,只派了个管事和他们招呼。七弟年纪小还没见过这些,只觉得好玩,和王嫱躲在门后边,看着那两人和管事寒暄。
“贫僧与老道云游至此,发现府上有大机缘,特来拜访一番。”
王嫱扯了下嘴角,只听管事客客气气道:“二位师父前来真真是蓬荜生辉,只是家中现在只有女眷在此,实不好招待,不如我陪同二位到附近寺院打听一番?”
“施主客气,我二人前来,不是为讨食宿的,”说着,那又高又胖显得有些恶相的大和尚直直看向王嫱二人处,道,“既然施主已经前来,不妨出来一问,我二人或可帮上几分。”
王嫱心思一震,不敢再躲,拉着七弟走了出来。
“二位师父,不知作何指教。”行了一礼后,王嫱道。
“不敢不敢,施主是有大机缘大造化的……”那和尚说了半句,却是停下。
王嫱皱眉,遂领他二人来到外间,让人奉茶后,挥退众人,只留他们四人。
“如何?”
那道士长叹一声,却是和尚念经似地道:“不好、不好……”
王卫不明所以,端起茶来,问道“可是说这茶?”
王嫱本来肃着的脸不由得失笑,道:“大约说得不是这个。”
“敢问两位师父,可是怎得不好法?”
“有违常道,有悖伦理。”那留着三尺须长的短小道士,老神神在在地道。
王嫱额角一抽搐,心中不由得暗骂,装神弄鬼,不过自己转念一想,确实又是自己心里有鬼,不由得也在心里长叹一声。
“贫僧圆慧,擅长棍法;老道玄机,精于机巧。”
二人都面带神神秘秘的笑容,冲着王嫱道,一时之间,王嫱没能转过弯来。
这是,毛遂自荐?
一个和尚一个道士?
怎么想怎么怪异的感觉……
这上天不仅无偿赐重生,还带配送人员?
心下一动,觉得有趣。瞅了瞅旁边正襟危坐看起来有模有样的小包子七弟,双眼早已腾起一大片不知所云,更觉好笑。
“二位师父的心意,小女子惭愧,需寻父母商议来,不如我先教管事替二位找两间房子住下?”王嫱想了想,道。
“无妨无妨,此次前来主要是想见上施主一面,往后施主要有所求,尽管到附近寺院道观报上我俩名号便可。”
那一僧一道说着,便起身道辞,扬长而去。
留下王嫱和王卫二人在那里大眼瞪小眼……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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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嫱算着,足足比前世早了两天回城,没想到中途还是遇到了孙绍祖。
透过幕帘,瞪眼,再瞪眼。
面前的人儿翻身下马,面相俊朗,凤眼薄唇,身高腿长,一身胡衣剪裁正好,衬得好一个英武儿郎。倒好似西北的骁勇悍将,哪里会猜得他竟然出身南方。
这绝对不是巧合!
他们这群人中定然是出了自以为是的“叛徒”了!
看他那自诩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样子——
上一世的一见惊艳,却成了这一世的一见诛心!
这个怎样看似美好的场面,在她眼中只剩下恶心二字。
“夫人可好?”
照例的寒暄一起,谢氏笑容便如冬日暖阳化开一地冰凌、三月春风吹走数九寒气。丈母娘看女婿,真是越看越欢喜啊。
王嫱暗自忍耐,低头不语。
万没想到,这一景竟被众人当成了待嫁新娘的娇羞!
“听闻王妹妹前些日子受了惊吓,不知现在如何?”孙绍祖顶着他那似乎****无害的脸,招摇在王嫱面前。
王嫱不得不应付:“已经大好,多谢关心。”很想问一声,到底那个多嘴的让你知道的?
不对,王嫱心下一动,暗暗打量起孙绍祖来。
后山出了那般情况,母亲一向小心谨慎,府内外一定是要封口的,对外只说是风寒,绝口不提她出门之事,更遑论惊吓一词。
立即看向母亲,果然她也是轻皱了下眉头,倒也没说什么。
“不知孙郎今日出城,又是为何事?”王嫱开口问道。
这厮虽然薄情寡义,却也是个厉害的人物,不然也不会短短几年之间,便从不起眼的小吏一路升迁到天子近侍,工部侍郎一职,距离尚书位置不过一步之遥。虽然其中可能会有父亲的原因,但他自己的本事也万万不能小觑。十年夫妻,虽是感情淡漠,但她相信他来这里,更是这般处心积虑地要和她们碰面,绝对不只是为了叙叙旧。
“本也是无聊,来看看这附近田产如何,没想到竟会碰见夫人和小姐。”一副深感荣幸的样子。
心中更是怀疑。
可是,如今孙家只在江南势大,孙绍祖在长安也不过是刚刚起步,又如何参与这场权谋武力之争的?
却听那边声音响起。
“听说公主府宴妹妹收到了请帖?”
“是。”
“家中小妹也有收到,小妹历来娇惯,若是可以,还请王妹妹多多照看一二。”
王嫱看他似乎真诚的模样,顿了顿,才答:“无妨。”
无论这件事到底他有没有插手,总归孙家一丘之貉,她一个不想放过。当初若不是他一手促成,她王家一族也不会败得那么快、那么惨。
“如此,我便安心了。”孙绍祖笑道,完全看不出这笑容是真是假。
……
等他走远,王嫱把紧攥的拳头松开,才发现内里已全是汗。她真怕她一时不忍,说出什么话来。打草惊蛇倒是其次,让母亲误会担心就不好了。
剩下的路走得顺畅许多了。
车队来到家门口,早在等候着的几位嫂嫂忙上面问候,又把她拖着好生梳洗停当才罢。
王嫱一路下来,已是累得不行,吃完晚饭稍作歇息,便就去睡了。
明天的事儿,明天再去想罢。
倒是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她好似又回到了前世,看到了急急行来的一众官兵,进她临时居身的寺庙,把逼她自尽的那帮强盗尽数捕获,幸有一长官,发现了她,匆忙把她救下后,托人好生安置。那长官模样看不分明,只觉熟悉。之后她倒是安安生生的,度过了一段时日。
醒来,王嫱回忆着,不由得好笑,她那身影倒和孙绍祖相似,难不成她还对他寄予希望?
想着想着,人有点恍惚,这到底那边是梦?两边的感觉都如此真实。
“姑子,可是醒了?”连翘的声音从门外想起。
思索被打断,王嫱皱了皱眉,淡淡道:“进来吧。”
梳洗罢,王嫱挥退众人,只留下连翘。
“你和孙家那金春姐姐关系可好?”
连翘一愣,不明所以,犹豫答道:“关系尚可。”
“哦?只是尚可?我看是无话不谈吧。”
连翘脸色一白,自知犯了大错,当即跪下请罪:“奴婢有口无心,还请姑子饶恕。”
王嫱静静地看着她,也不言语。这个一直被自己视若姐妹的人,最后真成了姐妹,倒让她觉得讽刺极了。即使她这样子问话,连翘也只是这般跪下,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她并不相信王嫱真会对她怎么样。
是的,她真不会把连翘赶出去,更不会像母亲惩戒杖责普通下人一般对待她。连翘是她的大丫鬟,和她自小长大,更是她的脸面。可这脸面不要脸了怎么办?
王嫱看着她,恍了恍神。当年她以为的那样浓厚的主仆情谊,全都敌不过时间,敌不过万事变迁。如今的连翘在她心里,真的半分也无了。可真是她无情么?
这沉默久到连翘渐渐起了恐慌,王嫱才说道:“起来吧,出去帮我把这个请帖送给东平郡主,请她这两日有空的话来找我玩,我备了梅花酒和鹿肉。”
“是。”
连翘不敢再多说什么,就下去了。
对着镜子,王嫱看着自己略显凌厉的眉眼,暗叹了一声。提起眉笔,把那稍稍突出的眉脚一点一点地描摹圆润,渐渐修成了温婉而普通的柳叶眉。
她这几日的转变,连翘从前最和她熟悉,定会怀疑些什么,但时间太紧,她已无法找出让所有人都认可的方法。如今离着出嫁之日,不过半年。
连翘现在无法舍弃,只能作这般敲打。
许一管事?这般标致人儿,怕就是她找个好的,连翘自己也看不上。没得恶心到人家好好的管事。
眼眸垂下,才高气傲却是个丫鬟命,真是可悲。
不过,她自己不也是个可悲的么?在这乱世中,以浮萍之身,强出头。在自知方面,她俩,谁又比谁好呢?
母亲也不是没问过她身边丫头的意思,当时连翘坚持要随着她,便也高兴,顺水推舟提了她当一等大丫鬟。之前年纪稍长的四个大丫鬟三个配了出去,只余下了山药一人,这倒不是因为什么心思或是难处。原是山药家里早为她定下了一桩婚事,便教她安心多干上两年,多挣些脂粉钱。
稍作停当,王嫱起身要去给母亲请安,却听得连翘在外面的抱怨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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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最近都紧张一点,姑子心情不好。”
“嗤~是你被挨骂了,心情不好吧。”有小丫头玩笑道。
“小蹄子,你说什么呢!你敢再说一遍!”
连翘气呼呼地坐下,对芰荷道:“我也是为姑子着想,现在和那边没个联系的,姑子马上就要嫁过去了,那边人都不熟,到时候犯错吃亏的都是姑子和我们啊。”
芰荷听着,只是木讷地点头,心思并不在上面。
连翘说着说着,看她没有丝毫回应,反倒是泄了气,拿过桌案前的干果蜜饯,一顿狂吃。
王嫱站在房间里,听着连翘说话,那个明显还有些孩子气的声音,心头莫名难过。收拾好心情,才踏出房门。
“芰荷,你随我去上房请安。”
“啊?”芰荷一个怔愣,忙起身答应。
王嫱却走到连翘面前,淡淡道:“连翘,我知道你委屈,但是你要清楚自己错在了哪里。现在我只是个官家小姐,你在我院中稍行差错也无妨,但到了那边,你也知道人生地不熟的,你要再是管不好自己,这般没轻没重的把话说出口,就还是在王府里待着吧。”
连翘脸一下涨的通红,不敢抬头看她,低头诺诺道:“是,姑子。”
王嫱进了长房,母亲和几个哥哥嫂嫂正在里面聊天,看见她进来,大嫂忙笑着招呼她。
“昨晚歇息得可好?”
王嫱笑着抿了抿嘴,道:“自然,只是馋了嫂嫂做的糕了,做梦都梦到了。”
“小馋猫。”大嫂好笑地点了点她的头。
一会儿,几个哥哥走了后,王嫱突然想起一件事,问母亲:“三哥最近有消息么?”
“怎么了?想你三哥了?”
“不知他过年能不能回来。小时候他总是陪我上街玩,现在却年年不见几回面。”
谢氏听着,也难免几分怅然,摸了摸王嫱的头,强笑道:“又不是小孩子,想出去就出去玩好了。”
“我也是真想三哥了。”王嫱被戳中了心事,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因三哥喜欢玩闹,每每见面都会给她带许多好吃好玩的东西,所以王嫱小时候最是粘三哥。但随着年纪的长大,渐渐相见的日数少了许多,如今更是几月未曾见上一次。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前世的这次见面,是在她婚礼当日,也是她最后一次见三哥。这时,他大约在沙漠的那个商队里行走。三哥小时候就是个跳脱性子,长大后的性子更是不羁,特别喜欢走南闯北的,至今还未娶妻,是除小七之外,家里唯一的单身汉了。那日,他风尘仆仆地赶来,满脸的络腮胡子,一家人几乎都不认识了,好在他一口清润好嗓子还没教荒漠沙子给喇得沙哑了,开口便能认出。
这般想着,回忆起往后之事,不由得有些倦烦,便又和母亲嫂嫂闲聊几句,便早早离开了。
回到自己房间,翻出了三哥送来的九州志,从前倒不曾注意许多,现在拿出来,一州一县看去,倒觉得甚有意思。尤其是曾经去过的地方,王嫱心里默默对比着,时间便很快过去了。
下午收到东平郡主的回信,说是明天过府来玩,王嫱放下心来,便忍不住想出去走走。
唤人准备好马车去西市,没成想刚到门口就碰见了六嫂徐氏。
王嫱头有些疼了。
王允在吏部干了若许年,看人的本领自是一流,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但是她家里五个嫂嫂加一小姑一婆母,却分外和谐。足以说明王允大人的能力了。
然而,这新进门的六嫂徐氏,却真真是让王嫱躲之不及的人儿。
对她就两个字——话唠!
王嫱就不明白了,当时在闺中那么文静淑雅一女子,怎么进了门,完全不一样了呢。大约是觉得她俩人年龄相仿,整日里来找她唠嗑,然后拿出各种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同她共欣赏……回回一来几个时辰,比在她房间呆的时间都多。
想六哥那么安安静静的美男子,找了这么个童心未解疯度较高的媳妇——嗯,也挺搭的。
不得已,王嫱上前问道:“嫂嫂可愿同我去西市挑些胭脂水粉一类物事?”
“去西市?婆婆她准许了么?”
王嫱眼皮跳了跳,想说说过了,又怕她真跑去和母亲再说一遍,只得支支吾吾道:“让下人跟母亲说一声好了。”
虽然父母对他们很是宽容放纵,不对,放心,养成了王嫱每次出门都是先斩后奏,甚至不问不奏的习惯。不过,家里人那么多,母亲总会知道他们的消息的。
“如此,太好了。”徐氏笑容如阳光般灿烂。
不!
惯例只想自己偷偷出门溜达散散心的王嫱觉得一点也不好。
无奈地点头,拉她进来挑了件合身的衣服。两人个头身材差不多大小,年龄样貌也相近,这衣服穿起来,倒真像是俩兄弟,俩身高略略有点“委屈”的小兄弟。
王嫱自小出门都被三哥带着穿男装,美名其曰:方便。
长大后才渐渐意识到,那是随身小厮的衣服!她三哥一直自得地把她打扮成他的俊俏小厮招摇过市,一时之间,引无数风流公子羡慕嫉妒。
不过,时间久了,王嫱每次上街,也不愿意穿女装了。时下人们包容度比较高,街上多得是男装女子,倒也不成另类。只不过王嫱男装穿多了,真的就扮的仔细令人分不清雌雄,不对,男女了。
嘱咐好下人,王嫱和徐氏各带着一个下人便从小门出去了,当然,还有母亲谢氏得知消息后偷偷派出去跟着的几个侍卫。
长安的繁华,还未受战乱的影响,东市和西市仍是一副车水马龙的景象,多是热火朝天的交易景象,各种达官贵人、小商小贩、洋人胡人都不在少数。更有很多酒楼里才子词人饮酒作赋,自得其乐。周边还有一些书铺,有不少进京赶考的学子在其中翻看。
她们来到一家胡人开的饰品商铺前,刚准备进去,王嫱无意间看见一个身影,脚下不由得一顿。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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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人,穿着略显寒酸,大约是进京赶考的书生。背着书筐,身材瘦削,举止讲究,给人浓浓的书卷气息。
王嫱拉住还在往铺子里走的徐氏,见徐氏疑惑地看着她,她冲徐氏摆了摆手,就悄悄地跟在书生后面。
那书生倒是警惕性较强,很快发现了有人追踪,心下奇怪,脚步也不变,只往人多处去。
自然,王嫱三脚猫的追踪技术很快把那书生给跟丢了。一时对自己暗暗发恼,刚刚应该直接唤住他的,现在倒是如何去寻人?
却说那书生,在暗处远远地打量着跟踪自己的竟是一个公子哥打扮的人,更是不解,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一向行事坦荡,并无得罪之人。以为是家乡来人,想了想,在背筐中翻出个粗一点的竹简,便装作不经意间,又出现在王嫱面前,紧接着走进一巷子里。
王嫱看到大喜,不疑有它,也跟了进去,没成想一下子被逮了个正着。
那书生隔着一段距离,警惕地看着她,问道:“不知公子这般,是为何事?”
王嫱当即有些尴尬,挤出一丝笑容来,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位郎君,看你样貌堂堂、天庭饱满的样子,绝对是个大好人才,以后定能出人头地、封侯拜相,成蜀地第一军师,还望兄台多多指教……估计会当成神棍。
王嫱腹内打了几番草稿,都觉不妥,不得不造了几句谎来。
“咳,那个,在下吏部尚书王家中六子王霍,舍弟启蒙,欲寻一西席,看先生似是大家出身,不知愿意来否。”
书生听着是那个善识才的王尚书家,瞧着王嫱略显稚嫩的容貌,低调显贵的衣饰。他本也有着书生的清高自傲,觉得自己是个怀才不遇的,如今是遇到了识才之人,对她的话不由得信了大半,只是:”我和兄台应当未曾见过面。“
“小弟不才,略通面相之术。对兄台颇有好感。”有些汗颜,想起那边等她的徐氏,怕她不耐,转而说道,“不如我们去旁边酒楼聊上一聊?”
那书生听着,面露难色,说道:“家中尚有老母,不敢归迟。”
“无妨,那我先把这玉佩交予你,来日你有空闲,自可来找我。”随即拿出王府的玉佩,交予那书生,“这是王府的信物,先生收拾好后便可凭此物出入府上。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在下葛诸,祖籍山东。”
有种被天上馅饼砸中之感。王家啊,吏部尚书王家啊,权臣中的权臣,抱着这么粗壮的大腿,前途无量啊!但——
“鄙人才疏学浅,恐难胜任……”该说的话还是要说说的。
“先生过谦了。”
果然,王嫱暗自得意,那蜀地霸王刘晟的第一军师就这么被自己抢走了。
“原来葛兄竟来自齐鲁之地,怪不得有这般儒家风范。”马屁打起来。
“哪有哪有,不如王兄,小小年纪便如此才学,仪表堂堂,堪称一代俊杰人物。”
……
记下了葛诸住址一类消息,王嫱才悠悠地踱步走回了那个商铺门口。
葛诸,天下首屈一指的谋士,没想到如今正在赶考。是了,也是他不走运,听说他两次下场,作答不似旁人一般中规中矩,可这两届考官都是奉中庸之道的,不喜人多有主张,故不被认可,后来才投了刘晟。
王嫱心情极好,打量着四周,虽然天寒地冻,但西市这一片热闹犹如五月繁花锦簇。各种不同声音腔调的语言在耳畔回响,像一盛大的宴乐作曲。不愧为天底下最繁华之所。
“刚刚那人是谁?”徐氏好奇地问。
“准备着给卫哥儿找的先生。”
“卫哥儿不是在学堂里学习么?”
“到底不如有个先生来,手把手教导不是?”
“哦,说得也对。”
王嫱擦了把冷汗,又听到——
“但是,为什么是这个人?你认识这个人么?娘同意找先生了么?没听说过啊。”
“唔,”王嫱决定先拉着她赶紧挑物品去,“我们先进去再说吧,这伙计守着门口看我们许久了。”
一入大堂,本来心情绝佳的王嫱顿时又感到了些许低落。
柜台上大大小小摆满了各种具有相当异域风情的饰品和香料,像是北地的毛皮挂件、南方的竹木雕、外洋的珠宝玉石,唯独西域的少了一些。
王嫱瞧着,想着三哥的事情,挑拣着物品,问旁边的伙计:“可是西边的车队还没回来?“
“快了,这位……郎君是想要些什么样的东西?“做生意讲究眼色,顺着客人心意来。这店伙计一眼看出王嫱女扮男装,却并不点破,顺势称呼下来。
“唔,先转转。你们西边的队伍大约几时回来?”
“也就是这两月的时间吧,不过现在也说不得准。”那伙计想了想,道。
“哦?为何说不得准?“
”郎君怕是没有出过远门,路上的事情谁能说得数呢,现在这年头也是一年不如一年……”
”只听人说得南边乱了些,怎么西边也出事了?“
“这两年年景不好,那边就卡得紧了。还有南边带着,西边那些心思怕也动了些。这两边夹着,盗匪就多了,可不行路难了。“
”那南边的生意看着还好啊。“王嫱指着那货架上满满的物品。
“到底比西域那边近点,路好走点,有些事也能托人宽容些,比不得那边,还要走茫茫沙漠。只是利润少上许多了。”
“也是,这年头,到底都是不容易啊。”
又和那伙计唏嘘几句,王嫱才回过神来,想起了一直没言语的徐氏,不觉有些奇怪。
看她一直不停地瞅着自己,不由得额头一汗,近身问道:“我这身可是有不妥?”
“没有没有。”徐氏急忙摆手道。
“那你这般总来瞧我,作什么?”
徐氏看着她乐了半天,才低声笑道:“没想到你扮起小郎君来,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声音都变了,害的我都不敢开口。”
王嫱听了,也低声笑着回她:”其实你不说话,也是个冷面郎君,不比那潘安宋玉的差。”
“去你的。”
又挑了一会儿,选了几件物事,刚转身准备走,就看见迎面而来的几个人。
真真是男的俊,女的俏,看得王嫱心中不由得烧起了一把火。
前面孙绍祖也认出了她来,眉头暗自一皱,转而笑着向王嫱打招呼。
“好巧啊,王……小郎君,这位是?”看着王嫱的服饰,孙绍祖也改了称呼,带些揶揄说道。
“这是我族兄王徐,孙小郎君这是来陪几位小娘子逛街来着?”王嫱听到,一时闷气,故意把“小郎君”三字咬得重些。
孙绍祖听着,笑了笑,转而对了徐氏作揖道:“王兄,在下孙绍祖,江南人士……”
“行了,别在这装模作样的了,真好似你认不出人似得。”笑嗔了一句,转而又看到那几位姑子,王嫱道,“两位小姑最近可好?这位姑子是?”
虽然第一眼就认了出来,王嫱还是要装作不认识的样子,那江南表妹,招牌式的脆弱易碎的模样,可真真让她想忘也忘不了。
江南温婉宜人,小时很是向往,却因着这几人,生生坏了她对江南的大好印象。
只见她像小鹿受了惊,打不定主意一般看了看孙绍祖,见他笑着看她,顿时红了脸,而那边孙家一小姑早已开了口,道:“这是我娘家表姐,姓慕。”
单字一个容,王嫱心里冷笑着,默默接上了句。爱慕虚荣的人,真真是糟蹋了一个好名字。不过和孙绍祖倒是很配,一个虚情假意,一个忘恩负义。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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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在王嫱面前那十分明显,实则轻微的举动,旁人并不曾注意。
王嫱道:"慕家娘子?竟是鲜卑族的贵人呢。娘子倒全像是水乡江南里出来的,真真看不出来。"按捺不住,讽刺了句。
慕容张大她那双似含情似无情的妙目,认真地打量了下王嫱,随即轻言笑道:“不过是前朝旧事,无需理会,妹妹才是正当红的人儿。”
温言细语的,说的话却教王嫱梗了好几根的刺儿。
妹妹?她算哪门子姐姐?
当红?这是把她比作妓子还是戏子?
前朝旧事?呵,这个倒是不谦虚。
徐氏平日里和王嫱大大咧咧的,却也是个心细的,看着慕容那样子也不太对劲儿,听着这话更不乐意,接着就说道:“慕娘子,我虽不才,但较你年长些,经历的事儿也当比你多些,按理不该多说,不过都是亲戚,就在这多提两句。你刚才那话儿怎能那般说,什么叫当红的人儿?我们听着也就罢了,要是别人听了去,以为你明褒实损,把大好的人儿比作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做法忒的虚伪。我这话可能难听了点,但真是实心地教你,可别记恨。”
慕容顿时脸一阵青一阵红,好教王嫱看得精彩,暗赞徐氏一声。
她又看了眼孙绍祖,见他眉宇间有些不耐烦,知道他自来对女子不放心上,这种事情他更是厌弃,遂只得咬唇忍下,刚准备开口,旁边孙家小姑拉了她一下。
王嫱看着,觉得烦气,也不愿再搭理她们,转身对着孙绍祖说道:“我们还有点事儿,先行一步,告辞。”
随即拉着徐氏就走了。
上车后,徐氏想着刚才的话,心中有些懊恼,只图一时嘴快,不知王嫱如何想得,这番意气话到时候连累着她到孙家后不招待见,真真是罪过了。
王嫱看着徐氏苦恼得发皱的脸,猜出她在想什么,笑着安慰道:“没关系的,我早也看着他们不顺眼,一直憋着。你今天这番话,大舒我心!”
“可是往后……”
“往后难道整天被她们压着不成?我可是当红的角儿呢。”
徐氏看着王嫱眉宇飞扬的嚣张样儿,乐不可支,只把肚皮笑得酸痛。
“对对,那边不捧你,就回来,回来我一定给你捧个大场。”
……
回到了家中,徐氏又在王嫱屋内闲聊了一会儿,直到晚饭前才离开。王嫱想了想,收拾了一下,派人把礼物送到各房,随后拿着给父母挑选的几样小物件,去上房找母亲谢氏。
“……听人说过,葛君此人文采极好,见解独到,学堂虽好,到底教书的是个老儒生,有些迂腐,不如先留着此人,待父亲看一看?”
”也好,不过……“母亲听着,意有所动,“你也是,这都快出嫁了,还在整天不知收敛些,只管到处玩。”
”是,是,我明天就去做女红,好教母亲安心些。“
”你这贼丫头。“谢氏笑骂道。
……
夜色早已升起,一弯新月轻轻巧巧地挂在天边,旁是绚烂星河洒落整片天空。
王嫱回来后,散了众仆,就自个儿静静地站在屋檐下,握一手炉,其实不握也罢,只是旁人看着不安心,一定要拿着。高高的围墙阻了凌冽的风,不过今日也无大风,就这般轻飘飘地吹着,寒天中带着几分醉人的暖意。
好生美妙。
发着呆,其实也不是发呆。
王嫱想着这几日的事儿,觉得自己总要有个章程出来。有道是“不谋万事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不只是眼前一步步的苟全,不只想保全家人,不只愿得到一处被拘束的天空,尽管这天空璀璨如斯,但是人不就是贪欲不足么?
她是王府唯一的嫡女,上有六个兄弟,四哥五哥是庶子,下有两个庶出的妹妹,除了个性极强的三哥和尚年幼的七弟,其他的兄长均已成家。故前世今生,她在家中都是极为受宠的。不过婚姻在即,怕这件事上她想再任性,父母也怕是不许了。
此时,这个刚刚中探花郎的孙绍祖还没有成为小皇帝的近臣,孙家的势力也还没有从东南一带伸入长安。
如今,上一世曾以为毫无瓜葛的刘晟,在他的巴蜀地盘上正如日中天。
而她,所能依靠的,不过是父母暂时的荫庇,对后世粗浅的认知,以及一颗饱经沧桑战乱的心。
乱世中,最贱不过人命,不过如牲畜般交易的女儿家。
当年一心一意做嫁衣,把一身的高傲深深藏在针线之间,如今想来只心灰意冷,华美的衣裳似乎只在嘲笑着自己的无知愚蠢。
……
刘晟在这短短数年纷乱中,能成一枭雄,隐隐有居于众王之上的态势,是一条比较不错的路子。有阿耶曾经的恩惠,以王家幺子之名投奔,一时之间应无大碍。或者凭借葛诸之力,许上一段前程。王嫱少时便在父亲的熏陶下涉猎群书,兵书谋略粗粗读过几本。准备着这些天再翻看一遍,凭借两世经历,有几分信心能在小皇帝起杀心之前,借那么几股乱世之人的力量,保全下阖府中人。
弱肉强食,在乱世中生存的人,能抱自然要抱最粗的大腿。虽然往往这里的出色的人儿也多,但是总要先试试。
群雄逐鹿,人才最重要,谋士礼遇极高。即使到时候身份泄露,刘晟也会加以保护。而且,她靠前世记忆收集人才几枚,或许能自成一方势力。
此外,她自幼随母亲掌家学中馈,出嫁后亦是作掌管族中事物的当家大奶奶,虽则最后被夺权,但也有十多年的经验,对财钱营生已是极为熟练,再加上两世为人获得的先机,找到一条合适的生营,干出一番来,王嫱觉得到时候闷声发大财也不错,只怕父亲那边说不过去。
这些事情还是需要具体规划一下,好好思量几天。、
单是想要逃婚,就是一次极大的冒险。
首先,父母需瞒好。这种事情,被世俗眼光牵绊住的爹娘,肯定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退亲的。
“阿姊!”
“你怎么来了?”王嫱听着脚步声,便猜着是他,笑问道,“给你买的小马鞭可喜欢?”
“嗯,”王卫拉着她进屋,急急问道:“听母亲说,你给我找了个先生?”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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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想离开学堂?”
“当然不是!”王卫跳脚,转而又皱眉头,”别是像那老夫子那般无趣的吧。“
”唔,这人嘛,看着老老实实的,但我瞧着他无论是做事还是做学问都挺有意思的。“
”那就好。“
王卫长吁一口气,看得王嫱一挑眉,好笑道:”都是学生,肯定都要吃一些苦头的,怎得你那老夫子让你如此受不住?“
王卫立刻做愁眉苦脸的怪相,道:”阿姊是不知,他或许确实有学问,但是肚子大、嘴儿小,倒不出来,讲不清楚。还总说我们不能理解他说得话,一个劲儿地絮絮叨叨,听他的课愁死个人。“
“到底是他讲不好,还是你不好好听?”王嫱怀疑道。
“阿姊!你不相信我?”王卫顿时感到怒火上头。
“相信相信,”王嫱憋笑,安慰道“那夫子年龄大了,可能对教学有些力不从心,可以理解的。只教你在中间为难了。“
王卫平息下来,很是认真严肃地点了点头,道:”其实我也不想出学堂,到底老人家,从小教导着尊师重教、尊老爱幼,又有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之类言语。但要是你那位先生确实不错,还是决定要跟着他学的比较好。“
王嫱顿了顿,心中感叹着这个七弟,分明不想去学堂,非来给她文绉绉的这一段,小人精。忍笑道:”好的好的,我会帮你跟耶娘好好说说的。”
王卫满意地颔首,又询问了这个即将到来的先生好一会儿,才迤迤离去。
把小主子送走,连翘回来,只见王嫱已然困倒在床。
次日清早,王嫱便张罗着厨房把前两日他们从庄上带来的鹿肉收拾好,清蒸、炙烤各准备了几份。冬日的厨房里新鲜菜不多,东平郡主是个吃货,对饭食很是仔细,宁可白水炖煮,也不愿加那些腌制的东西,说是少了分自然味儿,那食物就不是食物,只是一种作假的滋味儿。
说得好有道理,王嫱当即觉得自己作为一个食客,特别的不专业。
东平郡主作为淮安王李寿的二女儿,自小离开父母,随世子一起定居长安。淮安富庶,世子很疼她这个妹妹,衣食住行都挑拣得最好,只怕宫里的公主都没有这番待遇。
东平倒是别的不讲究,就讲究个吃来。她也不是讲究吃,她就是尊崇孔子,孔老不是有句话叫“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么?这倒也不是她爱讲究,学着那些文人墨客附庸风雅,她是确实向往孔子那一种充实、圆满、高贵的精神境界。作为一个女子,她物质极大丰富,皇家儿女,有能干的父兄,万事不愁,而真讲愁的事儿,也不是她能插手的。如此下来,自然想要追求点精神上的东西。
对食物的严谨是一种态度。
对身外之物的不讲究也是种态度。
这天底下,对吃喝认真是风雅,对穿住认真就是俗气。
不是不能认真,只是认真的东西太多,人精力有限,该认真的东西就会怠慢了。
这冬日的雪停停下下,王嫱特别教人别清干净了梅园里雪,只等着今日和东平郡主作这一番风雅事来。
陪着美人赏美景吃美食,王嫱觉得她只差是个男子了,这番安排未等开始,和着今日微冷的冬阳,想想也醉了几分。
这般想着,索性把自己男儿装换上,好好装饰一番,巾帛笼冠,身穿一领藏青云纹袍,玉带团花八宝妆,只少了佩剑在身侧,有些可惜。
别说她女儿装不出挑儿,扮出男装来,却甚是有几分英气,照母亲身边的李妈妈说,就是“二郎神下凡不小心投错了胎”,端得仪容清俊貌堂堂。
此时,也收到了东平郡主到来的消息。
只见来人刚下马车,淡鹅黄短襦,下着雪色紧身长裙,裙腰高系。转过身来,容颜姣好吹弹可破,明眸善睐,遇人则笑。每每见到,王嫱总会想起冬笋,味甘、性微寒,洁白如玉、清香纯正。东平郡主虽被宫中人所喜爱,实则是个爱静的性子。
东平郡主上下看着王嫱,不禁调侃道:“好一个俊俏的哥儿。”
“如何?心神可被我所摄?”
“未曾。”
“唔,这可令某伤心了,枉费了清早那般多的点绛唇擦脂粉的时间。”
说笑着,把东平郡主带到了梅园。
“清蒸鹿肉已经派人做下了,等会端来你尝尝,还留了几分炙肉用,架子已经摆好……”
却见东平已拿起拿边酒壶,自斟一杯,小酌了几口。
“如何?”
“口味醇厚甘长,色泽清亮,有梅香。还有多少,走时我一块儿带走。”
王嫱听着,笑侃道:“蒙女中酒仙如此赞赏,我家酒可以大销了。”
又聊了几句今日之事后,王嫱犹豫着,面上不觉已露出几丝难色。
东平心中大概猜到几分,但并不开口询问。
王嫱事到如今,反而拿不下主意。踌躇了几番,觉得自己这般,有些折辱了与东平的交情。虽后来局势变动,她们之间往来也变得稀疏直至再无通信,但王嫱还是不愿作那破坏之人。虽说东平生活无忧,到底是质子,有些事上还是不当的。而且于情于理,这种事情都不好说道,外人不好插手。
想来想去,终是决定放弃,却看到东平了然的笑容,轻轻在她耳边道:“你不信我?”
王嫱顿时有些羞红上脸,直道:“怎么会?”
东平郡主挽了衣袖,边烤炙着鹿肉,边转过脸瞧着王嫱,面容平静,道:“我自知有几分长短,你信我,我便帮你些;你要觉得我是旁人,那我今天就安安心心地吃这顿饭,自后也当是安安静静地走。“
王嫱听着,记起前世自己在那公主府宴之后,只觉无脸见人,东平郡主的几次上门,都毫不犹豫地拒了。如此想来,心中更是惭愧万分。
东平郡主教人把事物都摆好便散开,半围的亭子里只余二人。
王嫱咬了咬唇,下定了心思,也拿起一串鹿肉于火上慢慢烤炙,看着它颜色一点点地变化。
“那些事情,我实后悔没有放在心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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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郡主和王嫱寻着各种花样玩了将近一天,直到傍晚淮安王世子亲自来接,东平才带着几坛梅花酒依依不舍地告别。
东平郡主走后,王嫱想了想,又唤了芰荷来,教她明日领人给青龙寺、大慈悲寺以及玄都观都送了几坛子梅花酒。这才回屋中,翻了翻书,便休息睡下了。
腊月初一,是先帝嫡长女舞阳公主的生辰。
王嫱自重生之日起,便日日牵挂着这一天。
年年此日,公主府里热闹非常。
随着一府上婢女进了正堂,一眼就看到了孙家的长辈并几个小姑,还有那个江南来的慕小姑。
那日在西市上相遇的两个孙家小姑,正在其中。一个是孙绍祖的亲妹妹孙绍贤,另一个应是她家二房的小女儿孙绍香。她两人向来交好,常在一处玩耍,自慕容从江南来了之后,才渐渐关系疏远了起来。
单论个人来,王嫱倒是挺喜欢那个孙绍香的,虽是女儿身,然带着英武之气,是个直爽的。大概是长于长安的缘故吧,长安无论男女,均习骑射,与江南那边长大的贵女是不同的。
孙绍贤倒和那慕容又几分相似,虽有鲜卑族血统,因着孙绍贤也是这几年才随家人来的长安,所以身上江南女子的娇弱习气十足,也自来不认可长安女子的爽快豪迈。当然,对于王嫱来说,她俩最大的共同之处就是,都看不惯她王嫱喽。其实孙绍贤也不是看不惯王嫱,是慕容看不惯,慕容看不惯王嫱自是因为喜欢孙绍祖。这喜欢可是喜欢那孙绍祖这人还是孙绍祖夫人的位置,这也要另说。王嫱并没感觉到她对孙绍祖的痴心。在上一世,除了这次公主府宴教王嫱吃了大亏以外,她的那些手段也没能阻止她嫁给王绍祖。等他们成婚后,慕容就立刻另嫁了他人。
也不知道是自矜身份还是家人不许,又或者是察觉到孙绍祖不喜欢她?不过她嫁过去的那家人也对她未出阁的这些事儿有所耳闻,生了几分不喜,听说慕容在那家生活得也不如意。还好她到底有些手段,她听得慕容那场婚姻,前几年面上做得倒还是漂漂亮亮、有圈有点的。后来如何,就未曾注意了。
孙家的几位长辈看见了她,她不好走开,就上前寒暄了几句。
“五哥儿那个未过门的媳妇儿?长得越来越俊了呢。”一妇人笑吟吟地看着她开口道,王嫱认出她是孙家的二房夫人,正是孙绍香的母亲。
孙绍祖的母亲慕氏看到她,脸顿时冷了几分,此时听到二房夫人的话,只心不在焉地说:“是我儿的福气。”
王嫱这般听着,倒像是在说晦气,也不放在心上,反正这慕氏自来就看不惯她。慕氏一开始主意是要她那个侄女慕容来做她的儿媳妇的,然而孙绍祖他父亲不知道听了谁的话,死活不同意,接着就找了王家上门求了亲事;再者王嫱出身好,父亲是当今天下数得着的权臣,慕氏这个做婆婆的也不好拿捏她。这一桩婚事,实在让慕氏堵气得紧。
王嫱也不愿在她面前自讨无趣,只稍稍寒暄了几句,就借故出去了。
那边孙绍贤和慕容也伴着几个小姑,走了出来,看见王嫱,高声唤道:“王家姊姊?”
王嫱停下脚步,询问道:“何事?”
“姊姊何不和我们一起?”孙绍贤问道。
王嫱顿了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和那两人走在一起?何必互相折磨呢。
只是不曾注意到,等她走远,慕容还在冷笑着地看着她。
王嫱今日只带着母亲身边的李妈妈、连翘和山药出门的,这时她停下脚步,转头跟山药说:”你找东平郡主,让她现在来东侧室。“
”是。“山药没有犹豫地答道。
连翘立刻觉察到一丝不对劲儿,但看了看王嫱和山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从那山上回来后,王嫱给她的感觉就很陌生,让她有些惴惴不安,好似王嫱一下子懂得了不少、厉害了不少。
王嫱暗中留意着连翘,她这几日确实不似以往,人安静了许多,竟是有些颓废的感觉。王嫱看着,心倒软了下来,毕竟她是活过两世的人了,虽然没有亲生的孩子,但也带大了几个丫头,如今看着连翘,有点犯着小糊涂的困恼,到底还是有些心疼的。可爬床这种事,是她无论如何也去不了的刺儿。
李妈妈也在叹息,她经历了太多事情,人又精明,自然看出了慕氏和孙绍贤对王嫱的不喜,对王嫱的将来顿生了几分忧心。以前在谢氏面前,慕氏倒是没这么多颜色看,而她平日也不主动待客,故李妈妈认得慕氏,慕氏却不认得她,所以今日才教她看清了面目。
侧室这里也有几群正在说笑的人,王嫱望了一眼,就回到了王家的几个亲戚中间。她母亲谢氏没有来,母亲畏寒,身体带疾,入冬以后,轻易不曾出门。而这种宴会,自她定亲之后,便就让她随着族中几个长辈来参加,一个人代表了王府。
正在谈话的一群人,见了王嫱,纷纷迎上去,围着她说话。王嫱含笑应付,头脑中却想起了上一世宴会后她们犹恐避之不及的样子,心里越来越冷。
终于听到一声喝:”舞阳公主到——“
只见公主从堂外缓缓走来,穿着淡青色窄袖上襦,肩搭白色披帛,下着金纹红裙,眉间一点梅花钿,端得冷傲妖娆。身后仆从如云,好大的皇室气场。
各位夫人小姑也纷纷出来,各自准备入席。
”王家小姑,你的香囊掉了……“
一陌生婢女突然大声地道,众人听了纷纷诧异地望向她们。
来了。
王嫱转身,冷冷地看着那个婢女。
只见那婢女捡起那个香囊,却又惊叫了一声。
待众人看清香囊里洒出的东西,纷纷变了脸色。
竟是五石散!
王嫱直看着婢女那装似哆哆嗦嗦递来的手,并没有接触,反而后退了一步。
“这并不是我的香囊。”
声音异常清冷坚定,在此时已经鸦雀无声的大堂内听得很是清楚。
没有人回话。
王嫱看向舞阳公主流露出略显厌恶和幸灾乐祸的眼神,声音又提高了几分,道:“请舞阳公主殿下来查一下这究竟是谁想陷害我。”
她作为一个权臣之女,自来就不大和这些皇室掌权之人交好,两方都是位高权重的,自然谁都看不上谁。大约只有东平郡主是个例外。
舞阳公主却似笑非笑地说:“哦?你是说我府上的婢女要陷害你?”
“殿下认得这婢女?”王嫱面不变色,指着那个正跪在似瑟瑟发抖的婢女,反问道。
舞阳公主缓步走过来,仔细看了看那婢女,略皱了皱眉头,好似有些失望,摇了摇头道:“不认得。”
王嫱点了点头,凑近了那婢女,问道:”你确定这是我的香囊?“
那个婢女脸色有些发白,声音颤抖却坚持道:”奴只是看到小姑身上好似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然后就看见了这个香囊,才提醒的姑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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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嫱垂眸,看着婢女手里的那个香囊,无论材料还是做工,确实都非常精致。
“是么?”王嫱笑道,轻轻从身上取出一个香囊,与婢女手中的那个无论是做工上、还是在样式上都大不相同,俯身递到她面前,“很不巧,平常确实不喜欢配带香囊的,今天呢,却不知道为什么,戴在了身上。”
那婢女一下子面如土色。
王嫱不再看她,只转过身来,静静地注视着舞阳公主,等待她的安排。毕竟这事情发生在公主府,她这个作客人的,不好太越过主人。
“这件事,是谁让你做的?”舞阳公主上前,示意下人把那婢女架了起来,长长的指尖划过那婢女的脸,声音在那婢女耳畔响起,轻柔如羽毛,却教人恐惧战栗,”到底哪个人给的胆子,敢在我生辰宴会上找事,嗯?“
找事也就罢了,反正她闲着也无聊,那人却蠢得出了这么个笨主意,这么快就被人破了。
那婢女嘴唇轻颤,却死活不肯承认,只说是落到地上的,被她见了,误以为是王嫱的。
“这倒巧了,“站在一边的东平郡主,突然微笑着拍了下手,从众人中走出来,行礼后,对舞阳公主道,”今日我带来的宴会礼物,其中有一只猞猁,此物不同寻常,通人性,对气味非常敏感,或许能派上一用。“
一群贵妇听了,脸色微变。
“这,不太好吧。“
“简直胡闹。”
“让一个畜生在宴会上逮人,成何体统!”
舞阳公主听了,却是眼前一亮,甚有兴趣,大笑道:“好,好,就来见识一番。”
状似无意地看了王嫱一眼后,便唤人把那猞猁领来。
王嫱对舞阳公主那略含深意的一眼没打放在心上,她的精力现在主要放在了孙家那边。
王嫱察觉到了孙家那边,孙绍贤和慕容两人略显难看却并没有太过担心的神色,眉头暗暗皱起。
很快,有仆人抱着那猞猁来了。
猞猁,体型介于猫和豹子之间,体粗壮,尾极短。耳尖生有黑色耸立簇毛,两颊下垂的长毛。是时下长安高官贵族们很喜欢驯养的一类宠物,常常随带在马上一起狩猎。
而这一只却是有些变异,通体雪白,倒是很符合长安女子的喜好。
舞阳公主果然一看到,便喜欢上了。
王嫱看她在那里抚弄了猞猁一会儿,才转头问向东平郡主:“这东西怎么寻人?”
“把那香包放在它鼻下一嗅,便可。”
说着,东平郡主示意下人把那装了五石散的香包拿来。
“且慢,”王嫱上前止道,“这样子搜,确实有点闹得不合礼数,既然这猞猁能分辨气味,我以为在人群和车队中,应该都是一样的。不如让人领着去府外车队里寻找,也免得耽误了开宴,惊了众位贵客。”
舞阳公主挑了下眉,看了四周众人一眼,才缓缓道:“也好。”
王嫱朝众人行了个礼,道:“只是委屈了各位夫人小姑,在结果出来之前,大家安心赏宴就好,暂时不要和外面联系。”
一时之间,众人脸色又有点不好看,这是变相软禁了么。
但一边是地位尊崇、喜怒无常的先帝嫡长公主,一边是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的唯一嫡女,两人背后都有不可小觑的势力。纵然有所不满,众人也统统没了声响。
“那如此,许尚宫,有劳你和东平郡主一起,去外面走一趟吧,其他人都暂时在府内不要出去了。“舞阳公主道。
王嫱注意着的孙家那边,只见慕容的脸色终于变了,苍白的样子,那么一层厚厚的胭脂都挡不住了。孙绍贤脸色也很不好看。
果然,她们作为主子,可能没接触过那包装有五石散香囊,但她们的婢女,却不可能没有走车队。甚至可能,车队上还有些五石散。
旁边有人注意到了她们异样,悄悄地询问慕容了什么,见她故作镇定地摇了摇头,便没再多说什么。
可她这般,身周的人儿哪个不是人精,暗中交流着的眼神,互透着几分了然和厌恶。那孙绍祖的母亲慕氏也终于意识到了,一脸铁青,勉强的微笑在脸上挂都挂不住,目光落到她那自小喜爱的侄女身上,恨不得吃了她似的。
王嫱看着慕容那欲盖弥彰的样子,想起前世的自己,也是那样的强装镇定,只是这事儿,不再是冤枉的了。
仰头望,头顶青天,无边悠远冷清;飞檐高阁,处处尽是奢华。
王嫱轻叹了口气,紧握的手渐渐放松。
其实,刚才有那么一瞬,她突然想原谅了她们。
但,对能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推向深渊的人的仁慈,是不是对自己的残忍?恐怕自己让人从轻处置,慕容那边也不见得会领情,只会让人小瞧了自己。
又何必给自己再添那么多隐患,那么多麻烦,一次狠狠地打压下去就好了。也是她们自食恶果。
一场舞蹈开宴。
王嫱津津有味地看着。
堂上领舞的美人,梳九骑仙髻,穿孔雀翠衣,佩七宝璎珞,垂手旋转,嫣然纵送,舞女们斜曳裙裾,如花似云。随着曲调节奏加快,她们的舞步也渐趋激昂热烈,曲终四弦一声戛然而止,软舞如鸾凤收翅般结尾。
“好一曲霓裳羽衣舞!”
身旁不知何时回来的东平郡主,由衷地赞叹道。
四处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王嫱心里也赞同着,但听着那些对着舞阳公主带着谄媚的迎合,怎么感觉就俗了呢。
或许,大俗大雅,总要相互映衬的。
后,又有几位贵女兴致大起,到堂前跳起舞来。
时人对唱歌舞蹈都非常热衷,上至皇帝,下至平民百姓,兴致来时,都可高亢一曲、纵情一舞。
王嫱却自来对这种事情不太热衷,感到无聊。稍稍吃了些,看东平郡主对那些舞蹈还是很有些兴趣的,于是便自己一人借故出来,准备在公主府四处转悠一下。
从这数九寒天中,满府盛开的各式鲜花便可以看出,舞阳公主的荣宠无极,不逊于先帝在时。占地数亩的公主府,在肃杀的冬天,竟处处生机盎然。
可是,在这花团锦簇中,有几人会想到,数年后,这里的,门前冷落车马稀。
世事变迁,也都是如此了。
繁华不过转瞬间。
及时行乐。
王嫱在园中负手踱步,视线未曾留恋于那些娇嫩盛开的花朵。
无意中走到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门前,那门正在此时突然打开,出来一个人。
二人看到对方,都愣住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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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娘子。"葛诸首先行礼道。
"葛先生?"王嫱心下疑惑,面带古怪道,“也来参加公主宴会?”
"自然不是,来这是为寻访一故人。"
“故人?”王嫱狐疑,垂眸问道,”那么,先生现下是拜访完,要走了?“
”是。“葛诸颔首道。
王嫱忽的向葛诸行了个大礼,道:“先生大才,结交的友人也定是不凡,不知可否引荐一番?“
“不可不可,“葛诸慌忙摆手让开,看着王嫱“诚挚”的目光,叹息道,”不是我不愿引荐,只是我这友人脾气古怪,不喜生人。且身体不好,精力难济,刚刚歇下,万望小娘子能理解。“
”如此,便罢。“王嫱露出失望的表情,可惜道,”不知是何人?“
”都是如我这般无名之辈,能被小娘子看上是毕生之幸事。“
”先生过奖了。”王嫱道,又看了看四周,此处偏僻未有婢女经过,“先生没有带仆从,不如教连翘送您出府?”
“不必不必,我记着路呢。”葛诸忙推辞道。
“那既然这样,先生慢走,我还想再在这园中转悠一番。”
“是,小娘子保重。”
王嫱看着那葛诸先生快步走远,眯眼想着前世葛诸的身份,刘晟的第一军师呢。
真笨。
有谁敢在公主府上自辟一处居所?
有谁能让这普天下的最为尊贵的嫡长公主包庇掩护?
某非这两人早就接上了头?
葛诸在这里不会是为了刺探消息、收集情报?
那他待在她家做西席是什么意思?
若是身份泄露的话,岂不是她家里都要受牵连!
全忘了当初是她力邀葛诸前去的……
王嫱思索着秦王府和舞阳公主的关系,隐隐约约想起,刘晟的母亲似是秦王府的继室,和先帝的皇后即舞阳公主的母亲,乃是亲姊妹。可惜自古红颜薄命,先皇后早早去世,不然当年也能护着秦王府一点儿。好在舞阳公主始终蒙受圣眷。
回头看着旁边从在大殿时就一直心不在焉的连翘,安排说:“你从后面跟上葛诸先生,别让人发现,等他出府后你再回来找我。“
”呃,是,姑子“连翘愣了愣神,才回道。
见连翘离开,王嫱又看向那个小门。
”姑子?“李妈妈疑惑道。
王嫱回过头笑道:“妈妈知道我好奇心重,且教我去瞧瞧是何方人士,竟然有这么大的谱儿,能在公主府里来去自由。你和山药先在外面等等连翘。”
“姑子!”李妈妈一听,立刻变色道,“万万不可!”
山药也在一旁不赞同道:”小姑怎么能要一人进去呢!“
“有何不可?”
“既然人家不愿见,何必强求?”李妈妈眉头紧皱,立刻拉住王嫱。
“葛诸先生说的,又不是里面那人说的。”王嫱反驳道。
李妈妈张了张嘴,王嫱笑着把李妈妈半推半扶地按到旁边的小亭子上歇坐,“安心,这里是舞阳公主府,我又是王尚书的嫡女,料天底下也不会有人蠢到在这里伤我的。不会有事的。”
“一个女子进去,实在不合礼数。”李妈妈无奈地叹道,“必须把山药带上。”
“好好,我带上,妈妈您安心,很快就回来的。”
把李妈妈安抚好,王嫱才带着山药重新来到那小门前。
“等会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惊慌;无论看到什么,都一个字儿不许对别人说,知道了么?”王嫱站在门前,严厉叮嘱山药。
山药心中一惊,忙道:“是,姑子,一定不会多说一句。”
王嫱这才回过头来,认真地看向这个不起眼的小门。
原色木门,可见其上斑驳印记,在处处鲜妍的公主府真好似一个独立的存在,周围树丛掩映,一般人很难注意到。
她猜出里面是什么人,但是因为上一世未曾接触过,心里不由得紧张。
不再犹豫,上前推开了那扇门。
山药愕然,自家主子竟然没有敲门便……
却不待她想,刷地一下,一把把青铜剑闪着寒光,正冲着她二人。
“各位郎君,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王嫱挂着一丝微笑进门,却看着这些锋利的宝剑,骤然想起她前世死前的样子,尽管心里早有准备,强自镇定下,面上还是有一点点变色。
山药更是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骇出声来。
“不请自来者,非奸即盗。”一个主事打扮的男子开口冷喝道。
“我是你家郎君恩人之女,怎会是奸盗之人?”王嫱气急反笑道,“难道你家主人是忘恩负义之徒?”
“大胆!”
“刚才我们在门口如此大声说话,你家郎君耳力非凡,定会听见,都没让你们关好闩上门,你在这多管闲事干什么!”
那男子一瞬间哑然,后反应过来,恼怒道:“好一个强词夺理的丫头!”
“安南,让她进来吧。”一个冷漠低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王嫱一挑眉,故作得意地看向她。
安南冷哼一声,挥了挥手,众人把剑都收了回去,让出了一条道来。
山药想跟上,却被安南拦住。
王嫱回过头来,看了看安南,对山药道:”无妨,你先在这儿呆一会儿。“
跨过高高的门槛,王嫱一眼看见了里面正穿着宽松玄袍,闲适地依靠在榻上看书的男子。看到他那张脸,王嫱不由得暗赞,果然这朝皇室多美人,发带随意一扎,就容颜如画,俊逸非凡。只是表情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样貌,比之她扮作男装时,真真也不差了,更多了几分肃杀凌冽之气。
见那男子未理王嫱,王嫱便先四处瞧了几眼。
屋内装饰极为简单,不过一张榻,一案几,一山水图案的屏风,几本书放在案几上,一件袍服搭在屏风上。
“为何又不说话了?“那男子终于放下书,抬眼问道。
王嫱转过身来,语气平静道:”我带着诚意来,你却毫无诚意,自然无话可说。“
“诚意?“男子听着好笑,上下打量着她。
王嫱很认真地点头,突然俯身靠近他,只盯着他的眼,含笑问道:“刘晟?“
那眸子猛地变得深邃起来,小心地眨了眨眼,慢吞吞地吐字道:”你长得太丑,我不喜欢。“
王嫱听了,全身一僵,立刻直起身来,若无其事地附和道:”然,你说得对。“
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终年守身如玉,周围全是糙汉子了。
这毒舌,药石无医!
你长得太娘,老子还不喜欢呢!
王嫱心里恨恨地想。
吸气,再吸气。
“刘大将军,我呢,这次来,作为见面礼,一万精兵,可够诚意?“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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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这话,刘晟看着她,嗤笑出声:"一万精兵,王家小娘子,好大的口气。“
“将军定会觉得不可思议,”王嫱若无其事地走到案几旁,拿起一本书来翻了翻,微笑着说道,“也是,将军号称十万精兵,其实手里也不过几万兵马。若说身强体壮的、经验丰富的、装备精良的精兵,算起来,怕也就是一万的数儿。”
刘晟听着她的话,脸色顿时沉下来,起身一把钳住王嫱的脸,盯着王嫱的眸中似乎席卷着能遮天蔽日的龙卷风,巨大的恐惧瞬间压迫得王嫱不能喘息。
王嫱吓一跳,有些受不住,倏地转过脸去,不再看他。
“你,如何知道的?“
这种军机要事,他部署十分仔细,藏得极深,却被王嫱一语道破,让一向自负“知己更知彼”的刘晟心中惊涛骇浪般翻涌,也猛地感到了深深的不安。这事情,还有多少人知道!
他对于兵马的训练一向小心谨慎,分了好几部分,藏于数处深山密谷中,目的便是增加神秘感,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有多少实力。而回回胜仗又让他在世人面前多了天生将帅之才的高度威望。
也正是他让世人觉得自己至少有十万精兵,所以才让当今皇上不敢动他,派人来承认他的地位并封他为大将军。
如今面前的这个还未曾及笄的小娘子竟然对他如此了解,震惊之余,不禁放下了对王嫱的轻视之心,重新打量起了面前这个眉宇间英气十足、看起来胸有成竹而又回过头来怒瞪他的小娘子。
刘晟眼角不由得一跳,松开了王嫱,心里却升起了浓浓的不爽之感,有种自己要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黄毛丫头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感觉。
其实,这事对于王嫱倒真没什么。
时间,能给人们带来一切的答案。十年之后,人人都知道,当年的刘晟,仅靠区区一万精兵,便一步步蚕食下王朝的半壁江山。而现在众人不知,只不过是时机不对,刘晟还在韬光养晦罢了。
不过是一件普普通通的小事情,仅仅是调换了下时间的位置,就能释放出骇人听闻的能量。
“如何知道?”王嫱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很自然很诚恳地解释道,“当然是它告诉我的啊。”
刘晟抿紧唇,看着她,不说话。
王嫱被他的反应弄得很不自在,摸了摸鼻子,也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是挺冷的,尴尬地说道:“别这样,我只不过是猜了一下,没想到你真的认了。”又干笑了几声。
“唔,那个不是重点,重点是我送的见面礼,”顿了顿,王嫱学着刘晟慢吞吞的语气,一字一字地道“你,有种,收下吗?”
“激将法。”刘晟面无表情道。
“你看,一下子就识破了,果然是做将帅的料啊。我这送来一万精兵的见面礼,可真是宝刀赠英雄了。”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刘晟却看着王嫱,一副思索的样子。
“安南,送壶茶进来,如果有点心什么的也上来点。”王嫱心里暗骂着刘晟磨磨唧唧,想喝口水消消火,却发现这卧室空得连壶茶都没有摆放,就不假思索地冲着外面的刘晟部下安南吩咐道。
安南看着王嫱颐指气使的样子,又看向自家郎君毫无反应的样子,一时之间有些气闷,又不好多说什么,免得在郎君和手下面前做出一个大男人和娘们斤斤计较的这种掉面子的事情,哼了一声,去厨房拿壶了。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安南心里恨恨想着。
王嫱回头对刘晟笑道:”你这个属下倒是不错,比我的呆丫头有趣许多。“
众人默默地看了眼在墙角站着的山药,又看了眼走开的安南,都暗自为他们的小头儿祈祷着。
安南在路上连打了几个喷嚏,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天,没刮风,不冷啊。
“王尚书做事从来谨小慎微,养得女儿倒是个胆大包天的。“刘晟依旧面无表情地评价道。
“我父亲若真是个胆小的,当初也不会去救你。“王嫱反驳道。
他们父女天性都是一样的,区别最多不过是他活得久点。
在王嫱眼中,无论前世今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父亲是个胆小怕事的,最多是个执拗的老顽固。
执拗的人。
唉。
“如入火聚,得清凉门。”
这种舍生取义,自我麻醉的事情,也只有她老爹能整得出来。坚持一点一点补着这个已残缺崩坏的王朝。
虽然觉得她爹有些笨,还是挺为有这样一个爹而骄傲的。
“哦。那么,胆大包天的小娘子,你为何会送我这一万精兵?”
王嫱笑眯眯地道:“难道你怕自己拿不下这一万精兵?我还想着以后可能和刘大将军有很多合作的机会,这只是见面礼而已呢。“
刘晟深深地看向她,问道“怎么个拿法?“
“挺简单的,就在你家门口不远,往西走一点,唔,大概二十天左右的步程。“
“哪里?”
王嫱暗自翻了个白眼,继续道:”靠近西域行商落脚的地方,大约在天水城的附近。那边秘密藏有一万人左右的军队,是镇西大将军李牧的一支嫡系部队,是他给自己留的底牌,现在由他的女婿韦敬睿带领着。因为李牧受到当今圣上的猜疑和囚困,新调过去镇守西边的国舅和他曾经的部下关系自然不会好,没了支援,韦敬睿在的那地方又粮草歉收,怕是年底前就要反了。”
这是根据前世隐隐约约的记忆和那天在西市与店家小二聊天时得来的消息,王嫱慢慢推断出来的。
不过,王嫱没说,在前一世,韦敬睿只是狗急跳墙,所以朝廷一派人来劝降,便就偃旗息鼓了。也因为如此,这消息她知道的不多,想起这个,还是因为当年的三哥很不幸遇上这茬事儿,财产全被没收不讲,竟然硬生生地给关了个“年假”,直到她成亲那天才匆匆赶回来。
这一世,她出手,给刘晟送了这个消息,一来想结交刘晟,二来也是为了三哥。
只是最终能不能拿到手,就要看刘晟他的本事了。
前世两个针锋相对的不世出的将帅之才,不知道这一世能不能一起精诚合作呢。
王嫱觉得自己这份大礼,真的太重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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阖府都知道,从公主府回来后,王嫱就很有些不对劲儿。
不单单是不想见夫人,把夫人几次拒之门外;更是在回来之后,再也没有穿过女装,据王嫱身边的人说,她常常一身男装对着镜子,做出“哀婉”的样子。
看着相当的诡异。
而这一切大约是因为一句话——
“你长得太丑,我不喜欢。”
王嫱这两天耳朵里尽是回响着刘晟的这句话。
从来没有一个人,把她容貌丑的事实,直接打到她的脸上。
刘晟作为第一个说出这样事实的人,就一下子刺激到了王嫱。
自己知道是一回事,但被他人直接地说出口,是另外一回事儿。
其实,作为长安顶尖贵女,王嫱一直是自卑的。
因为周围,看不到比自己还颜色寡淡的女子,即使是一个普通婢女,也都有出众样貌。
无论王嫱怎样的自我安慰,也只有在顶着一张俊美无畴的男子的脸时,才能找到那份应属于贵女的自信来。
这倒不是她一时的小女子心性发作,而是她突然发现,容貌,似乎已成为自己一处巨大的暗伤,从前世到现在,她所有的底气不足,都来自容貌。这是她从前未曾察觉过的,也是心底里最不愿面对的。
事实上,她扮女装时,不丑,但在周围的各式美人映衬下,她的容貌如此平平,以致私下里传出貌丑的流言。
明明继承着和母亲一般无二的脸庞……
她娘亲谢氏当年的容貌冠绝长安,即使现在,也风采不减当年,更多了几份成熟的韵味。只可惜身体不好,总是深居简出的。
虽说,人无完人。
可这个词,到底,也是不甘心呵。
而且,有了暗伤,于这乱世中便可能,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她实是恐惧着有人说她貌丑。
当年她就是觉得自己的容颜配不上孙绍祖,所以才容许他一个又一个地纳入姬妾,甚至还未出嫁时,便向母亲要来了容颜绝色的荔枝作为陪嫁大丫鬟。当时只说有个漂亮的丫鬟撑脸面,其实,是对自己的深深的不自信。
谢氏让李妈妈和山药把那公主府宴会上发生的事情全都仔仔细细地描述了一边。因为王嫱在事后,又警告了山药两次,不让她对任何人说出口,山药虽然觉得这和刘晟可能关系很大,但犹豫再三,还是没把前秦王世子刘晟的事托盘而出,只道是个世外高人。
谢氏以为王嫱大约是那香囊的事情被吓着了,但是看她这两天一直穿男装,又总觉得不对劲儿。很是忧心。
在被上门遭拒绝了几次后,谢氏终于忍不住,趁着晚饭时间,过来找王嫱。
王嫱看到谢氏进来,看了看后面认认真真端着饭,不敢看她的芰荷,摆出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
“阿嫱,”谢氏对她的样子无可无奈,又担忧道,“你这两日是怎么了?”
王嫱强笑了一下,目光直直看向谢氏,道:“娘,如果说,我想退婚,你同意么?”
谢氏吓了一跳,忙让芰荷先出去,上前问道:“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
王嫱反问道:“难道李妈妈没告诉你,孙家对我是什么样的态度么?”
谢氏一时间噎住,不知如何言语,又下意识地躲避王嫱的直直看来的目光,遂拿起了旁边的梳子,慢慢把王嫱束起的头发散下来,一边梳着,一边思索措辞安慰道:“哪一家做媳妇的不要先受些委屈,你有你娘家父兄在这里,婆婆小姑她们最多是言语上挑剔些,不敢跟你真对付起来的。那孙郎我看着真是个不错的,也是他父亲先提出来的。过日子,总少不了磕磕碰碰,总不是一帆风顺的,到时候你过去,或许磨合着几天就好了……”
“若有一天,爹失势了呢。”王嫱打断了谢氏,问道,“伴君如伴虎,我们家也不可能一直显赫下去的。”
“你这孩子……”
“我说的是真心话,等爹失势了,孙府还会容下我么?孙府接纳的只是一个权势,若有朝一日,我又没有相貌才情,连母亲都说孙绍祖他英俊有才干,若是再想娶个权贵女子,不是轻而易举么?”
“你毕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那又如何?他祖上又不是没有停妻另娶过!如今虽然不准这个,娘觉得一个失势女子,又被婆婆和小姑十分厌恶,不可能被休么?”
谢氏默了一下,停下了梳头,看向镜中的王嫱,轻轻问道:“你难道觉得,孙绍祖娶你,只是因为你父亲?”
“不然呢?”王嫱闭眼冷笑道。心中对上一世的恨苦快要溢了出来呢,曾几何时,她也是如此天真,认为孙府的提亲大多还是因为自己。
算得上高娶低嫁的一场婚姻,不过都是利益棋盘上的交互罢了。
“你睁开眼。”
“什么?”王嫱奇怪地转头看向谢氏。
“不,看向镜子”
“如何?”王嫱老实地看向镜子中,自己那张不辨雌雄的脸。
谢氏却不说话,扫了一遍梳妆台上的物事,画眉描眼点唇,王嫱眼越瞪越大……
惊异地看向正认真为她化妆的母亲,不过半柱香时间,王嫱一张难辨雌雄的清秀面庞,在谢氏的轻轻勾勒下,变成了一个足以倾国倾城的美人。眼角处的风情,与高贵,与优雅交织……竟不逊于长安任何一个贵女的容貌气质!
母亲这一手,把她面容上的优点发挥到了极致,又把缺处,在轻描淡写间,或隐或藏,或描画成了独特的风景。
记得只有在小时候,她扮男装时,母亲才露的一手,她一直以为,是因为她面容本身偏男性一些的原因。
“你,才是最重要的那个。”谢氏满意地看了看,笑叹道,“即使没有权势,没有容貌,你的才情配孙绍祖也是绰绰有余。当家主母,不是谁想当就能当得好的。”
“世人多肤浅,以美丑待人。我当年为了这美貌,差点吃了大亏,故不愿教你,甚至嘱咐你身边的妈妈丫鬟尽量装饰平淡普通些,只没想到,你如今会这般想。”谢氏苦笑道,又为她梳起头发,“当年你出生时,你父亲已负先皇厚望,曾被先帝暗示过将来你与当今陛下的事情。陛下那时候也还小,周围形势并不明朗,你父亲不愿早早站队,而我,也不愿你入宫,只盼你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宫中是非太多。”
“所以娘放出了我貌丑的消息?“
把梳子放好,谢氏又整理了下她的头发,才坐到旁边榻上,承认道:”是,是我放出来的。也是我提议让你三哥以男儿身的样子多带你出去行走。“
王嫱无语地看着自己的娘亲,原来她这种的潜意识都来自于家教啊。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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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谢氏走后,王嫱看着镜中如此大变化的自己,惊讶之后,便是漠然。
她就知道,若只想从自己这边,打消这场婚姻的可能,实在是小之又小。
其实,她早已决定放弃女儿身,以谋士身份追随刘晟左右,母亲这一番打扮,倒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的害怕。一种改变带来的恐惧,一种不曾预料、无法掌握宝藏的,又怕那宝藏失去的纠结的恐惧。
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白净如玉葱般的手指,自己究竟不舍得什么?王嫱自嘲地笑了笑。
“芰荷,把饭端走吧。”
“姑子,”芰荷看着动都没动一下的饭菜,有些紧张地看向王嫱,“姑子在怪我么?”
王嫱听了无奈,只得安慰道:“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怪你作甚?不过是眼下没什么胃口。这样,你先放回厨房热着,半个时辰后再端上来吧。”
芰荷松了口气,赶忙答应。
王嫱看着她小心翼翼端着案几出去的样子,好似当年的自己,面对孙家那个处处看她不顺眼、处处要挑她刺儿的婆母。
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众人的生命无论多么的不同,归根结底还是一样的。一样需要小心翼翼,一样需要殚精竭虑,一样的,开心不开心。
小心地把灯火挑得亮一些,铺陈开笔墨,王嫱思索着,把记忆中孙家的那些阴损事一一记录下来。
一张纸上,仅仅只有那些事儿,便已记得密密麻麻。
孙家作为江南的世家大族,掌管着江南三分之一的粮草税收,盐货交易,若说其中没有什么猫腻,朝廷上上下下不会有一人相信的。他们之所以安稳至今,不过是因为下面没有状告的,上面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找人到御史面前狠狠地告上一状,闹得越大越好。
打在孙家措手不及之时,狠狠地打压下他们越来越嚣张的气焰。
然后,她是威胁,还是交换?
孙绍祖的父亲用当年的秦王府世子的事情作为要挟成就的亲事,那么,她就用他们孙家地位丧失、名誉扫地后的一根稻草作为交换,取消这场婚事。
当年,她王家被孙府逼迫得灭族;而孙府这次,却还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怎么算,怎么觉得自己亏了呢。
当王嫱吹干墨迹的时候,芰荷已在外面唤了几次。
“进来吧,”王嫱把信折叠封好,看了一眼案几上新换的菜色,只对芰荷道:“你帮我把这封信交给葛诸先生,说是他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朋友需要的东西,请他收好转交。”
当晚,葛诸从小厮手里接过这封信,愣了愣,最终叹了口气,把信贴身收好。
第二天一早,谢氏便把给王嫱准备的大丫鬟荔枝送过来,让她好好教王嫱如何妆点。
如此,自己的四个大丫鬟,倒提前凑齐了。
王嫱醒来,看着这四个人鱼贯而入,整理衣饰和床铺,荔枝上前来为自己装扮。
王嫱扫过荔枝精致美丽的妆容,突然有些怔愣,或许没有昨天的事情,荔枝永远不会在自己面前显露这一手绝技。王嫱也永远不会注意到,荔枝的身份,可能不是个捡来的孤女。
她也许,是自己庶出的姐姐!
王嫱看着这个眉眼间有几分和自己相似的面容,感觉平日里这个处处舒适安逸的家,似乎并不像她以为的那般,竟渗着层层冷意。
如今细细看来,王嫱一直隐隐想不通的地方,好似全有了解答。
荔枝把和父亲相似的地方遮掩隐藏,她母亲也应当是个美丽的,所以当时无心的王嫱一直未曾注意过荔枝其它的异样。母亲身边当年按理说应该至少有四个大丫鬟,除了现在的李妈妈,她却一直只听说过两个在庄上的人。而她的母亲,又是怎么身体不好的?又为何在她身周,多是容颜普通的婢女,如芰荷、山药一类。即使是连翘,也不过是稍稍俏丽点罢了。
她母亲当年,怕也吃过那背叛的苦头。所以她之前不让荔枝多与王嫱接触,而临到出嫁前,才示意有这么个可以给她当姨娘用的大丫鬟,而不承认荔枝王府庶女的身份。心中是对她的那个婢女,也恨透了罢。
王嫱心里感叹,怜惜母亲当年的处境,也悲哀着荔枝的身份。果然,悲剧大多相似,只不过看客和局中人的不同,心思便大不一样。
看自己镜中渐渐变化出一个绝代佳人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也是挺可悲的,求不得最苦,求得了呢?忽然不愿再面对这张脸。
王嫱淡淡道:“荔枝,换了这妆容吧,我要穿男装。”
“姑子?”荔枝一下子变了脸色,道:“可是不喜欢这个,不行我们再换种妆容?”
“没事,只是穿惯了男装,方便些,我还要出门。”
连翘在一旁听了,看了看荔枝,劝王嫱道:“姑子还要去上房那里,还是穿女装的好,回来再换也不耽误。”
“要母亲派人来问,就说我出去了,去玄都观寻个师父。”
山药在这四人中最为年长,此时三人都求救地看向她,只得硬着头皮道:“可是……”
王嫱把荔枝挥走,对镜描着眉,打断道:“谁和我一块去?”
几人面面相觑,顿时安静下来,没有吭声的。
没有拦下姑子无理取闹的行径,已是罪过;这要是陪同姑子一起去,更是罪大恶极了。可是姑子身旁不能没人……
“要不,我跟姑子一起去吧。”荔枝心里忐忑,强笑着说道,“只是我刚来,姑子可别嫌我笨手笨脚的。”
王嫱停下,看着镜子中的荔枝,淡笑道:“我又不是食人的夜叉,你那么害怕干什么?”
荔枝抿了抿唇,才应了声:“是。”
片刻,收拾完毕,吃完早餐后,王嫱便真带着荔枝出了门。最后她们三个觉得不放心,教山药随同,但被王嫱拒绝了。
出门后,却不朝玄都观的城南方向去,王嫱吩咐马夫,直接去往东市最繁华的云来酒楼。
掀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风景,王嫱心中的郁气也随着马蹄的哒哒声而渐趋渐远。
见荔枝疑惑地看着她,王嫱笑眯眯地问她:”你有没有听说过前两天公主府上的事情?”
“大约听说了一些。”
“嗯,很好,那等会你起个头,让大家再聊聊这公主府宴上的事儿。”王嫱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做出很开心的样子。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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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枝“啊”了一声,惊诧地看向王嫱。
这舞阳公主府宴的五石散香囊一事,众人只是私下里传,孙府和王府因着是姻亲,都是尽力不让事情闹得太厉害。碍着王允的面子,这件事倒也没人在明面上议论的,自然更没有像王嫱这般,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肆意宣传的道理。
王嫱神色未变,依旧是笑吟吟地说道:“你到时候只需把你听到的事情,大声点儿说来给我听就行。”
荔枝看着王嫱不似作闹的样子,慌乱起来,急忙劝道:“姑子虽作男子打扮,但相熟姑子的人也不在少数,况这马车标志还在,婢子真要是这样说,只怕很快就会传到府里去,长安城里的人都要看笑话的。”
“无妨。”王嫱不在意地说道。
说着,前面车夫已经停下了马车。
“姑子,到了。”那车夫恭敬地在外面提醒道。
荔枝只好掀起车帘,待王嫱下车。
此时大街上已是人来人往。
东市附近多是官邸,故平日里来往多是权贵子弟,云来酒楼作为东市最有名气的一家,倒不在于它装饰的精巧别致,布局的宽敞舒适,亦或是各种别具风情的胡姬在其间或舞或歌,而是因为这酒楼背后的主人不一般。
谁也不知道这酒楼背后的主人是谁,但在酒楼里出了再大的事儿,这掌柜的都能妥当收拾处置好。几十年来,作为东市最扎眼的存在,到云来酒楼砸场子的自然不在少数,却愣是没有一回儿让人讨着好,即使当年最得帝宠的十三皇子,即现在的永安王,最后也只能是悻悻而去。从此,酒楼里倒也安生了许多。
王嫱在大堂里随便挑了个略靠中间的位置,刚落座,便听到旁边一桌人在笑谈着说道:
“你们可知,昨日这云来酒楼可是极热闹了一场。”
王嫱抬头看去,都是群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锦衣轻裘,举止有度,每人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厮服侍着,不知是谁家的公子哥儿出来做耍。
注意到方才那说话之人,面色略显潮红,像对他要说的事情极兴奋的样子,王嫱也不觉有了兴致。
旁边一少年却嗤笑了一声,道:“袁三大概是平常不出门吧,这云来酒楼哪天不热闹,哪天没有些热闹事?”
他这般一说,竟还有两人跟着起哄,嘲笑着袁三。
那袁三本来只是稍稍有点红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恼怒地起身,却被人拉住了。
这人在其中略显年长,圆脸笑眉,天生弥勒佛像,见事情不好,连忙出来和稀泥道:“好了好了,都是同窗这么长时间了,还分不清彼此的脾性么,徐六他就是这般一说,你还比他年长些,就不要计较了。”又瞪了一眼还在笑嘻嘻的徐六,那脸奇异得,顿时又像金刚怒目般可怖,让徐六猛地止住了笑,抖了下肩。
“我说大哥,你以后千万别再这样,让小弟我干什么都行。“徐六讪笑道。
这人理都没理徐六,只对着袁三道:“袁三你讲讲看,到底是什么事情?”
袁三平复下来,也不再看他,只把昨日所见缓缓道来。
却原来,昨日,当朝宠冠后宫的郑贵妃之弟郑国泰来到云来酒楼包间作宴,未曾想宴散刚出门,便看到一美人在他面前哭诉不止。美人在自己面前流泪,郑国泰虽不是笨人,但也因朝中得势而举止不由得大胆轻狂了些,当下便亲自俯身照顾、好生安慰那美人,又派了人跟那美人回去。当晚,那美人便从她家中送到了郑府上。
王嫱冷笑着听完这里面的原委,这美人,就是孙绍祖的表妹慕容!
那慕容倒是好算计,这当红的“国舅”,不过二十年纪,容貌虽不算好,却正是任性冲动、易被美色所惑的年纪,可以接受已是声名狼藉的她。郑国泰娶得正妻,是杨贵妃未得势之前娶得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容貌和才情早已不入郑国泰之眼,却因着糟糠之妻不可弃,一直将就过着。如有慕容这等贵族之女自甘委身于他,岂会推脱。
只是慕容在长安,虽因公主府宴上之事,怕再不如上一世一般寻到一个好人家,江南却离这里山水路遥,也能找个不错的,甚至于还可以挑一下门当户对的嫁,却偏偏看不开,委身做妾。被这一事情闹得,没了自己的那身傲气了,王嫱心中倒有些可惜她。
王嫱没有想过,前一世,她是在自己家中,有父母安慰护着,受到的伤害也只是外面人的言语而已;而慕容,她却是跟着姑母来的,毕竟隔着层亲,这一出事来,把孙府牵连上,她寄居之人,焉有安好?怕是孙府那些势利之人,恨不得剥下她两层皮肉来。
不过,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是她自食其果而已。
酒水上来,又随便点了几道菜,边吃边沉思着。
荔枝在旁边伺候,小心观察着王嫱,似乎还无意让她说话,还没等松下一口气,就听到这件事,又忧心起来。
“这姓郑的倒是好大的福气。”一少年羡慕道。
“这样的女人收进了府里,可是祸,不是福。”另一人摇头,反驳道。
“玩玩而已,还能真出什么乱子么?”少年不以为意道。
之前那个慈眉善目的男子听了,皱了下眉头,对这少年正色道:“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样的女人,还是远离些好。这种事情,君子不齿。”
“大哥教训的是。”少年亦面露郑重,起身行了个礼,应道。坐下后却暗自撇了撇嘴,没再吭声。
王嫱却对这男子高看了两分。看来,这男子在这群人中威望极高。
打量着他,却越看越有几分熟悉之感。
“这位……小姑,可是认识在下?”男子似有所觉,看向王嫱,却见她身着男装,犹豫了一下,才道。
“不曾。”王嫱摇头道。
那男子听了,冲她颔首后,就不再注意她了。
王嫱回头看了一眼荔枝,也不为难他了,唤了个小二来,指着刚才那桌人说:“听说你们这里悬赏打听消息,他们刚才谈论的那女子,我想听听事关这女子的前后因果,越全越好。”
“赏,”王嫱扫了一圈大堂里看向此处的众人,缓缓道,“百金!”
顿时,大堂里传来一阵吸气声。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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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虽然已是粮贵钱贱,但一百两黄金,却也不是大多人能随随便便拿出来的。长安居,大不易,百两金足可以在寸土寸金的长安让一户普通人家优哉游哉地过上十年!
很快,大堂里又开始了各种或大或小的交谈声,但私底下,都有意无意地关注着王嫱这边。
王嫱似是没有察觉一般,继续闲适地吃着她面前的小菜。
她只知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只见刚才那个叫袁三的站起,看向王嫱,问道:“不知姑子刚才所言,当真?”
“绝无戏言。”王嫱唇角含笑,转而对荔枝吩咐道:“你现在就去拿来。”
荔枝知道世人皆重信,小姐也是个主意大的,索性也不再劝阻,把那本来以为是给玄都观准备的百金拿了出来。
袁三一看,眼光大亮,也不再吞吐,当即在堂中,把那慕容如何从江南来的,如何在孙府寄居生活,又如何在公主宴上行那栽赃陷害之事,事后又如何受到孙府责难虐待愤而委身于国舅等等,桩桩件件,一一细细描述。因到底只是道听途说,口耳相传之间,不免有些信息遗漏失真,其中又有不少自以为是、添油加醋的地方。故这袁三,愈讲愈加光怪陆离,让王嫱这个本是戏中之人听着更觉滑稽异常。
王嫱仔细打量着这个袁三,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很好的说书人。伤心处令人叹息不已,有趣处让人捧腹大笑,愤恨处使人咬牙切齿,精彩得直教人欲罢不能!
终于说完,袁三自己都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
大堂中众人也一齐听着,跟着议论着。
王嫱教荔枝把百金放在他面前,赞叹道:“袁郎君真乃大才之人!不知在何处念书?”
“学生国子监四门学二年级。”袁三腰背挺直,很是骄傲的说。
国子监作为全国最顶尖的学府,能进去,拼得绝不只是爹的职位大小、家族的势力强弱,更是一个人自身的文化修养。诚然,这里面也有依靠权贵势力进去的日日不务正业的学生,但这个最为崇尚品德学风的国子监,天下最为清高之处,这种人就是进去,也断断不能被学府众人接受的。故一个真正在读的国子监学生,还是很令人尊敬的。
当今的国子监下设六个分院,分别为: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和算学。其中四门学、太学、国子学是研究儒家经史,其等级依次递增,目的是为了科举取士;而律学、书学、算学的学生,则是专精一门,学的是技术方面。普通百姓家庭或是中下层官员家庭出身的学生,一旦考进国子监,食宿全由国家承担。所以,这里不仅仅是学术气氛浓厚,福利待遇还相当的好,天下学子向往之所。
王嫱也一直向往着去国子监读书,拥有和天下一流的大儒名师,或是才子学子一起,讲论、问难、诵读等的交流机会,可惜……只恨自己是个女儿身。
王嫱微笑道:“原是如此,.袁郎君真是好生厉害。”
一顿饭吃得神清气爽,王嫱走出云来酒楼,对跟在身后的荔枝道:“你回去派个人查一下,那个袁郎君和他同桌的一个被众人称作大哥的圆脸男子是谁,什么身份,家世背景如何,做过什么事情,甚至于喜好、习惯一类的,都收集给我。还有,别太惹人注意。”
荔枝一愣,忙答应下来。她虽然以前没做过这种事情,但是自小在谢氏身边长大,也见过不少,对于这种事情,心里大体还是知道如何做的。
对着车里悠闲坐着的小姑,荔枝看向她的眼神中倒不知不觉中有了些异样,王嫱并不似她曾经以为的那般天真不通世故,一味骄纵,是全府上上下下捧出来的不知轻重的嫡女。她行事大胆而颇有章法,心思敏感却待人温和,实与府中众人以为的相差太大。
王嫱无意中瞥了她一眼,荔枝赶忙低下头,掩去眼底审视的神色。
东市的喧哗渐行渐远,终于来到了玄都观。
本朝皇帝多半喜欢道家学说,故道教非常盛行,长安有好几处道观,最大的便是这玄都观,常常有皇室中人,甚至是天子的到来。
王嫱下马车,只见观外古松苍劲,云雾缭绕,观内花草飘香,乐声悠扬,环境清雅,宛若仙宫。
门口,站立着一名小道士,青巾道袍,垂手而立。
王嫱向接引的小道士问起玄机道长,那小道士颔首,安安静静地领着王嫱几人走了好一会儿,终于到一排与其他地方相比略显简陋的厢房前停住,向外面打扫的童子介绍了几句,就作揖离去了。
那童子收到小道士的交代后,点了点头,将小道士送走后,却不再理睬王嫱几人,直慢慢地把面前的地打扫完。
跟随着的荔枝和几个侍卫都暗暗皱眉,王嫱倒也不心急,看向旁边在寒风中簌簌飘落的枯叶,知道这是玄都观后院有名的桃花林,此时看来,全无三季的热闹,让人别有一番心情。
“你们随我来。”
终于,那童子停下了打扫,把扫帚放置一边,吩咐王嫱几人跟上他。
绕到厢房后面的一条小径,这里早不同于前院,极为冷清。很难想象这当朝第一道观,玄都观里,竟然还存在着如此偏僻的地方。
林中的路石小径,还有些雪化后的泥泞。
王嫱几人的鞋已经脏了,那小童在前踏着平稳的步伐,一双洗白的青布鞋丝毫未沾染尘泥。
众人见了,不由得为之一震,都收起了对那童子的轻视之心。
直到那童子停步,王嫱才抬眼看到,林木深处,正在对弈的二人。
不是旁人,正是那天她见的,自称圆慧的和尚,和那个叫玄机的道长。
王嫱让众人在一边等候,自己上前,恭敬地向两位师父行礼后,又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棋盘。
“小姑能看得懂?”那圆慧和尚倒也不摆架子,看她来,笑眯眯地问道。
王嫱摇头,老老实实地答道:“只懂些规则,不懂其中变通。”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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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圆慧和尚呵呵笑道:”小姑自谦了,懂得些明暗规则,已是不易。这棋中变幻,仿若人心,任谁也不敢说全部都能揣摩出来。”
“是。”王嫱低头垂眸,一副受教的模样。
当年父亲教她下棋,重点是告诫自己,不要自大轻敌、懂得取舍、要有大局观……王嫱兴趣不在于此处,故每每与人下棋,更多是一场自省,勿贪妄、勿骄心、勿忘过。其实她倒认为,这棋之道,不如人之道,再诡异莫测,也不过是黑白两子,输赢二字。例如知己知人,眼光谋略,所得都是因人而异。
王嫱看着他们二人的棋盘,若有所思。
散乱如星点,不咄咄逼人,却也并不相让,二人看似平静的局面,实则暗涛汹涌。
这盘棋,每一步都下得非常之慢,直到王嫱走的时候,还没有下完棋盘三分之二,胜负已然不能明晰。
回到家中,王嫱把玩着那玄机道长赠与的防身物事,里面装得只是些细碎沙石,却装在一个巧夺天工的鹅卵石形状的利器中,霎时就具有了与百人相敌之力,不得不让人惊叹。
而静静回想起在玄都观看到的那局步步诡谲的棋,那条从繁华至枯无的路,都好似特意安排的,像是在敲打着自己什么。
似慢实快,似有还无。
莫名其妙地,脑海中出现了这两个词。
手中转着那东西,王嫱一时有些头疼,弄不明白,二位师父,到底想跟她表达的,是什么。
索性,铺陈开纸张,练起字来。
前世后来极少有机会写字,当昨日一动笔时,才发现,运笔的生涩,字迹的丑陋。
但很快,王嫱发现,自己练字已有半个多时辰,却一直不能像从前那般专注。
心思烦躁,停下笔来,轻抚额头,叹了口气。想起今日酒楼之事,便把荔枝唤了进来。
“那二人,可有查到?”
荔枝没想到王嫱这么快就要询问,只得道:“具体的还没有查清楚,现在只了解到,那个叫袁三的人,名虎,是陈郡袁氏的偏支;圆脸的被称作大哥的,是国子监律学里解博士的长子,名唤解缙。”
王嫱点头,那圆脸笑眉的男子,果然是那个了不起的人物。
才高好直言,名声动天下。
作风是一脉相承的清高。
“不错,继续查吧。”
看着荔枝离去,王嫱思量着,这两个人,怎么才能招揽才好。
那袁三前世倒没听说过,这个叫解缙的,却真真是如雷贯耳。此人考中进士之后,因个人性格为同僚所忌,仕途几经波折,后在燕王麾下,终名声大噪……
许久,感到疲乏,把心中所想到的事情一一列下,才熄了灯。
歇下不久,恍惚之间,身体感觉有些飘然。
竟又做起了之前的那个,好似前世未完的梦!
梦中,她被救了下来,却不知为何,一直被人每天三次喂药,嘴里苦涩到不行,最后她任性得又哭又闹,那喂药的人却只是哄哄她,这药却一直不停。那小院不大,一天天生活在房内和院中,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心情却越来越差,能感觉到周围人都越加小心地照顾着自己。却更是烦躁。
耳边隐隐听到门外有动静,王嫱才从梦中醒来,已是清晨。
只觉得心里堵着一口闷气。
王嫱看着四周,茫然了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
唤人进屋才梳洗罢,就看到父亲身边常用的小厮来到院门,急急传她过去,神色很是不好。
王嫱猜到怕是昨日那事,倒也不慌,看了两眼已端上来的早饭,权衡一下,才决定先去见自己的父亲。
父亲今日休沐,倒是忘了。
此时,冬日刚升,寒意正浓。
王嫱走在路上,终于被迎面来的阵阵冷风给吹醒了。
小脸不由得紧皱缩成一团,落到父亲那小厮眼里,好歹有些悔过之意,本来十分严肃的面容倒放松了些。
这小厮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犹豫了半天,还是把嘴巴闭上了。
“父亲是几时得知的事情?”王嫱快到门前时,低声问向那小厮。
“昨日晚上。”
王嫱听了,更为放松,脚步也加紧了些,只求快点进入屋内,好暖和一些。
那小厮平日随着王允也是识人无数,如何不知道她这般问是缘何。看她样子更是暗暗焦急,脚步放慢,思索着怎样提醒王嫱,却没想到,她一步越过自己,就进去了,不得不心中叫苦。
“阿耶!今日……”
“跪下!”
没等王嫱鼓足所有的兴奋冲进去,这一声喝,把她的气势全打了下去。
“啊?”
王嫱有些愣神。
她父亲一直是个谦和君子,偶尔的训斥也只是说教而已,她还是第一次遇见他暴喝的样子。似乎已是在暴走的边缘!
“还不跪下!”王允声音又提高了些,温文的面庞此时满是盛怒,又啪的一声,把身边的瓷杯打碎在地。
打了个激灵,王嫱立刻跪了下去,却在跪下时,被父亲似是无意一脚,一个软软的跪垫正踢在她的下方。
王嫱一愣,眼角下意识地往父亲书房后面的屏风扫去,看到似乎有一个人影,反应过来,一时有些怒极。
又看到父亲非常认真的怒火,嘴角一抽,不由得强忍笑意,顺势万分恐慌与委屈地喊着:“父亲!”
只见王允一脸正色,恨铁不成钢地样子对她道:“平日里我就一再吩咐让你母亲好生管教你,作为一个大家闺秀,你的温雅淑德呢!”
“我到底出了什么错,值得父亲这么动怒?”很惶恐的样子。
“你还不承认!昨天云来酒楼,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去嚼什么口舌!你真以为换套装束,别人真认不出来了!你平日里的教导呢!”
王嫱听了,不由得反驳道:“女儿只是听了慕容一事,心有同情,才想让众人知道更多的,绝没想到好心会办了错事。”
好不委屈。
“还狡辩!”
“阿耶,我……”
“够了,罚你三个月不许出门,回去抄上《女诫》一百遍!”
王嫱听了,直是垂头丧气的样子,道:“是。”
只把里面的那个影影绰绰的人,恨得咬牙切齿。
这人,定是孙绍祖无疑了。
那个瑕疵必报的家伙!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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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嫱回房后,边吃着早餐,边思索着,越想越觉得奇怪,为何会是孙绍祖?
父亲好歹也是他岳父,还是吏部尚书,他有什么能力,竟教父亲不得不大清早的把自己叫过去,在他面前把自己教训一顿?
纵使他手里有那个把柄,父亲也用不着定要把自己叫道面前,直接应付一下就好。
在自己面前,父亲一直是溺爱到没有原则的,这可是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发怒,责罚她。
心里一个激灵,感觉自己好像还忘记了点什么。
咬着筷子,王嫱看着面前平日里最爱喝的胡麻粥,没了胃口。
起身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皱眉不解,又坐回了案几旁,匆匆吃完了饭,便马上要出门。
刚走到自己的小院门口,看见门口守着的眼生婆子,突然想起自己被父亲禁足的事情,反应过来,心中哀嚎了一声,拉长了一张黑漆漆的脸,转身闷在了屋里。
一下子瘫痪到床上,王嫱又想起今早那个奇怪地梦,心慢慢沉下,她有种感觉,这绝不是普通的梦。但是她的意识明明清清楚楚地在这个世界,又怎么会穿插着进入前世呢?
想着想着,突然听到门口响起六嫂的声音。
“不过被父亲禁足,就是她在里面不得出门,哪有把人拦在外面的?要是母亲来,你是不是也要拦着?”
“少奶奶,您不要再为难奴婢了……”
王嫱急忙起身,打开房门,狠瞪了下那一直拦着人的婆子,第一次“非常高兴”地把六嫂徐氏接进房门,倒水奉茶。
徐氏也察觉出了她不同以往的态度,不由得轻笑打趣道:“哟,平日里上门,可没见你这么殷勤过。这次,终于被父亲责罚了,才想起我的好来。”
“哪里,我平日里也待嫂嫂特别亲切。”王嫱讪笑道。
“走开,你这会儿的话我可是一个字儿也不敢信。”徐氏笑骂道,“说吧,今日有什么需要我帮的?可别说取消禁足,这个我帮不上。”
“怎么会?”王嫱眼眸一转,冲着徐氏眨了眨眼睛,笑得神秘兮兮,道,“我还恨不得父亲他多关我几天呢。”
“啊?”徐氏惊诧了一下,狐疑地看向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你不会又想出什么幺蛾子让我替你担着吧,先说好,现在快要过年了,转过年来你就要成亲,现在我可担不了什么事。”
“一笔生意而已,这一次一转手,最多一个月,足可以挣得你五年的脂粉钱哦。”
徐氏骇了一下,一脸不可置信,眼眸略过四周,看着没人,才低声问道:“你真有信心?毕竟现在行商不易,粮食什么的都管得越来越紧,哪会有什么好生意。”
王嫱笑看着徐氏这一惊一诧的样子,也学着她低声道:“这你就不知了吧,古往今来,世道越乱,就越是敛财之机啊。”
“若真是,处处民不聊生、战火不断,如何行商?”
“所以这样一来,那些买物品的贵族更是不敢再像盛世那般,挑挑拣拣,多少人只盼散尽家财后,能图个安生。”
“你这说得,倒好像你我不在其中一样。”徐氏仍不能消了自己的疑惑。
王嫱低头,徐氏和自己一直交好,也是因为很多事情,都互相掩护着,她们都是胆大爱做一些新奇事的人儿。譬如她前世,一直和徐氏私下里小打小闹的赚上几笔生意,母亲或许知道,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无插手。可这一次,或许真会超出徐氏的承受范围,但王嫱看着,一笔几乎没有风险的大肥肉就要在自己面前飞走了,这种事情,真是难以忍受。
本来,对于衣食不愁的王嫱来说,挣钱只是精神上的虚荣满足感;但经历过前世的她,现在的看法完全变了,别说财主在乱世中,多一份生机,財多之人,在乱世之中,便有成为一代枭雄的资本!
有财力,可以助推成就霸业。大商人吕不韦,就是最经典的例子。
多少豪杰,败在了无财!
没有钱粮,就没有人才相随;没有钱粮,就征不到兵马;没有钱粮,就守不住家园!
强取豪夺固然是一种办法,但绝不是持久之计,维持一方生产的前提是首先有一定的资产储备。这储备,自然越多越好。
若有天灾,加上本就有的人祸,即使一个不世出的经国治世之才,也难以驾驭得了。
而王嫱知道,再往后几年,各地的受灾次数明显增多,大旱与洪涝,地震与疫病,交替发生着……
对了!疫病!
王嫱心里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手不由得握成拳状。
她隐约记得在江淮一带,因水涝发生了一次疫病,因为当地官员没有及时发现和上报,夏秋季就出现的病情,竟直到冬天才被发现知晓!此时疫情已经形成了大规模的蔓延,引起了较大的恐慌!
而且有可能,很快传到长安!
所以父亲才下令让自己三个月不许出门?
前世没有这个命令,大约是因为自己一直为着嫁妆而日日在家中筹备着。现在自然没有这个心思,背着父母三天两头的倒外出跑,便有了这禁足之事。
难不成,这一次孙绍祖来,是为了告知父亲疫情的事情?
王嫱想着,惊疑不定,又因是孙绍祖的相告,心中更是滋味万千。
这件事情,天子极为震怒。自然也会牵连到父亲,吏部尚书用人有过,这般大的事,若真是有心要找父亲的事,皇帝未尝不能借此机会把父亲革职处理。
岳家倒台,对现在刚刚摆脱了白衣之身,还是小小校书郎的孙绍祖,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今天父亲是为了这件事,才惩罚的她了,也不为过了。
校书郎一般与国子监里的人走得近,消息快是自然的,王嫱昨天在云来酒楼里做的事他知道了,也不出意料。
只是这般立刻被报复回来,还真让人有些不舒服呢。
不过,若父亲真对这疫情一事一无所知。那无论如何,这一次,是真的欠了孙绍祖的人情。
徐氏看王嫱低头,久久不语,以为她是对自己生了不高兴,想了一下,才道:”也不是不行,只是要有些章法,尤其是这次,你真的不能再抛头露面、亲自操手这些了。”
“要不你先了解了解再说吧,”王嫱听了,抬头笑道,“并不是什么大风险的事情。”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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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晟一行人伪装出城,到了城门外,远远看见有一人,作胡人打扮,身穿翻领对襟窄袖胡服式素色长袍,脚蹬皮靴,腰系带子,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注视着城门处,端得是英姿飒爽。身后,是一队足有数百人的商队,其中数十辆满载的货车。
此人,正是的王嫱。
后面跟着同样男装打扮的连翘,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连翘脸色惨白如她背后山雪。
渐渐走近,刘晟见着这般行事嚣张的王嫱,嘴角一抽,暗自扶额。
王嫱也认出刘晟的车队,颔首示意了一下,却并不拍马过去,转头吩咐人,开始行路。
两队渐渐合二为一,刘晟几人在这一大车队中,并没有给车队带来什么影响。
“王小姑子,你和我家郎君说好的秘密行事,你怎么能做得这么大张旗鼓?”代表刘晟的安南随从,赶到王嫱面前,指着身后长长的队伍,一脸牙痛道。
“兵法有云: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王嫱听了那话,笑眯眯地反问道,“懂么?”
安南听了,牙咬得更厉害了,道:“不知与此事何干?”
“若你是节度使,你会更信任名不见经传的小商队,还是交往已久的大商队?若你是盗贼,是先围困人数极少的小商队,还是远远多于你的人而且作战丰富、身强力壮的大商队?若你是天水城的百姓,你会欢迎一队可怜兮兮、蓬头垢面的小商队,还是气势十足、油水丰富的大商队……”
安南听着王嫱这一段气势汹汹、咄咄逼人的言语,一时之间没了主意,张了张口,想说他们又不是去行商的,只是找个身份掩护。却只能无力问道:“这么多人,目标太大,若是被人发现郎君的身份,这一队人马,可不好安排下啊。”
王嫱瞧了眼那边安闲自在地看着书卷的刘晟,又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这个明显“皇帝不急太监急”的笨随从,心里吐槽着,刘晟准备拿下的天水城,就不知要暗中准备动用出多少兵马,这几百个人,若论行迹,怕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却对安南嘲笑道:“你那想法,不过是欲盖弥彰,做贼心虚,大商队能躲过多少麻烦?要不然,这一路光不知底细而来的强匪,就准让你主子吃不住。”又想道一句,就是到时候真要暴露了身份,你们就赶紧走,少了你们几个,他们这一队就真的是纯商人了。想了想,还是忍住没说。
她这一趟生意,还是因为刘晟,要不是依仗他带来的兵马,那这一趟的风险就真的太大了,亏不亏不要紧,能全眉全须的回来还是个问题。虽然现在才有几人,不过王嫱相信,刘晟暗处一定还藏着不少。这个“君子”正立于危墙之下,再不做足防备,怎么活在这群雄并起的乱世?不可能只依靠着上天给他的逆天运气啊。
王嫱其实心里也明白,安南他们是对自己这种看似对他们的赠与,实则雁过拔毛、绝不吃亏的行为,表示深深的不满。若真是轻车简行,多少能快些。这冬天本不易行军,万一下起了雪,就功亏一篑了。但对于王嫱来说,有触手可及的大钱而不赚,非商人之道啊。
安南又看了看车队,问向王嫱:“这商队里装得都是些丝绸之物?”
“大多是这个,”王嫱大方承认道,“丝绸是西域行商最常见的物品,轻便易携带、利润又高,为什么不带这个?”
反正也闲着无聊,王嫱就对着这个明显自作主张来刺探消息的刘晟的随从特别的耐心,认真地解答他的每一个问题。
她敢明目张胆地带出来,就是因为,这是一个真正的西域行商队伍。里面甚至可以找到蓝眼金发的西洋人,这个商队的主人和三哥熟识,她曾跟三哥与他见过几次,是一深目高鼻、多须髯的粟特人,信用挺好,为人也仗义。除此之外,这个商队还有波斯人、突厥人、大食人等等。今年天气偏暖,再加上去天水城的这一路,属于内陆较为干旱的地区,即使是雪,也下不了多大,这商队里都是做惯了的,熟门熟路,不比他们几个单独上路的慢上多少。
因着西域商队要靠着骆驼跨越漫长的沙漠地带,极端温度的寒冷的冬季和酷热的夏季都是不适宜行商的,所以对于行商之人来说,也都是一年春节前后,或者是六月前后,开始进行横跨亚欧的丝绸之路。
随着中原地区的越来越动荡的局面,即使西方有大量的需求,然没有强力的保护,商人都不敢轻易出行,致使丝绸等物品价格更是居高不下,一路攀升。又因为一直以来重农抑商的王朝传统,西域人几乎垄断丝绸之路,却又无法得到同汉人一般价格比较低且质量上好的丝绸物,所以这一次,王嫱仗着刘晟的“势”,和这个西域商队主人一拍即合,由她出一个护送的队伍,并提供自家丝绸庄生产的丝绸,走下可能是这个商队的最后一趟从长安前往中东或是西洋的丝绸之路。
而只要走到天水城附近,离着北庭大都护的辖区也就不远了,王嫱的任务也算完成。今朝的北庭大都护由胡人任职,对于行商之人多与方便,故可以少些担忧。
“听说你被王尚书禁足在家中,如何出来的?”商队停下休息时,刘晟边烤炙着羊肉,漫不经心地看向王嫱,问道。
王嫱一愣,暗赞了声,刘晟的消息倒是真快,她的这点儿小事都知道。盯着他烤炙的羊肉,眯眼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你不说我也知道,”刘晟悠悠地说,“大概是让你那庶姐顶替,你扮成她的样子出来的吧。”
“大将军不管军队,怎么倒是对各家的家事熟悉的很呢。”王嫱心中一惊,强自镇定,面露嘲讽之意,对他说道。自家的龌龊被人点出来,怎么都不会舒服。
“没有你厉害。”刘晟从怀中拿出那封她托葛诸给他的信,故意在她面前抖了抖,里面是揭露孙家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面露困惑的样子,“我倒是好奇得紧儿,你一个深闺未婚女子,如何能得了这些消息的?”
“这些你无需知道,”王嫱脸色不好看,“孙家在江南也是一霸,你不也想除去么?”
刘晟没回王嫱,含笑看着跪在不远处整理物品的连翘,道:“看你婢女脸色这么白,被你这小姑总是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还没缓过来呢。”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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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翘正在收拾车厢内的行囊。
直到昨日深夜,王嫱才向身边人透露出今早要出城的消息,她们几个大丫鬟各种相劝,仍无法阻止,只得战战兢兢地忙乱收拾下来,各种物品有的没的统统装上,散乱而无头绪。
王嫱是借着六嫂回娘家的事情,背着父亲,偷偷恳求母亲让她跟六嫂徐氏一起出门,去参观那个大名鼎鼎的白鹿书院,以及顺便帮母亲问候一下正在徐家办的这个书院里读书的表哥。六嫂的祖父是远近闻名的大儒,办得白鹿书院,更是人才辈出之地,若不是眼下之事,王嫱倒真希望自己能去白鹿书院做客游学一番。
王嫱来回找母亲磨了好长时间,才终于得到了同意。
故今日一大早,在给母亲请安之后,王嫱出城后,别了六嫂,就一直在等约好的商队和“没约好”的刘晟了。
思来想去,王嫱怕出什么意外,又写了两封信,一封留给六嫂,记清楚前后事儿。若是运气不好,真被发现,也少教父母担心些。另一封是给大表哥的,怕母亲给他写信,若是从这里误了事,就糟了。
谢舅舅做辽州刺史,大表哥是谢舅舅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疼爱异常。大表哥自小在北方长大,游历多地,是个聪明不拘礼法,行为做事洒脱随性之人。所以王嫱并不担心他会对她的这般行事如常人一般不能理解,无法接受,便直接道明前后原委,隐去刘晟,直说因为担心,要去接三哥。
唯一的担忧就是,表哥自小与她三哥也是交好,志趣相投,怕他知道这些事后,接着动身来找寻他们二人,在信中一再强调她已经找好稳妥人,教他不必担心,一有音讯,马上给他回信。
她向来胆大妄为些,小时候也曾缠着三哥出过几次远门,加上前世在离乱中颠簸的经历,虽在几个奴婢眼里有些惊世骇俗的举动,但对于王嫱来说,没有任何可以压力,一切做得都非常得心应手。
她让荔枝扮作自己,若非十分熟识之人,轻易认不出来的。徐家长辈虽然见过几次,但是并无深处,倒也不担心。
王嫱盘算着,时间要是赶紧些,大约年节前,可以回来的。
又有些头痛,不知道见面时怎么和三哥说明,她为什么会千里迢迢而来。三哥四处行走多年,很多事情,若不提前思虑周全,他便能一下看清其中不对之处,然后抽丝剥茧般地盘问出来。她下意识地想把自己活过一世的事情瞒住。这种玄乎又玄的事情,她自己每每想来,都心有忌惮,何况他人。
“你的手下倒也个个心宽胆大,你入京城,无异羊入虎圈,竟没有一个能阻拦下你的么?”王嫱见他提起连翘,也不回答,笑着看似不经意地提起了这个一直让她困惑许久的问题。
他到底,怎么敢?这么堂而皇之地来到长安。对于皇帝,若是知道了,他竟然这般大摇大摆地进去又出来,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嘲讽!
“你的人不也没能阻止下你来么?”刘晟一边把烤炙好的一块用剑切下,放在盘中,递给王嫱,一边惫懒地朝她笑道,“若真能被底下人拘束住,你我今日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王嫱听着,他有些不正经的话,怒瞪了他一眼,才接过这盘烤炙过的羊肉,道了声谢。
这个时代,无论是贵族子弟还是平民家庭,都是食羊肉远远多于猪肉的。怎样烤炙好一盘上等的羊肉,和怎样把鲙鱼切得整齐而轻薄,都是现在士大夫贵族流行的风尚。一般来说,能在权力场上混的,这等庖厨功夫就像自古来对书法的要求,是基本功,定是不能差的。
刘晟这烤炙的羊肉,香味扑鼻,而没有浓烈的羊膻味,兹兹地冒着些油光。轻咬了一口,表面酥脆而内里嫩滑,恰到好处,功夫绝对算是上佳的。
王嫱吃着,很快把那一盘毫不客气地全部消灭到肚子里。刘晟这边才把那一大块的羊肉分好,便看到王嫱像只贪食的猫儿一般,满足地在那里眯眼,懒懒地打量着四周。
“手艺非常不错。”王嫱见他看向自己,也不吝啬,大大方方地夸了他一句。
刘晟挑了挑眉,看着她空了的盘子,没说话,又递过去一盘。
王嫱犹豫着看向面前摆着的美食,味香扑鼻,暗自体会了下已经饱鼓鼓的肚子,忍了忍,叹了口气,又拿起一块来,把余下的千般不舍地递了回去。
“谢了,吃不下了。”又看着刘晟,惋惜道,“你要不是……我定会千方百计地把你留在王府。”
“承蒙欣赏,真是在下的三生不幸呢。”刘晟含笑道,“都说做个七品官都不如做王家门仆,这厨子岂不是能到四五品大员了。”
这句话,说得真是大胆极了。
王允虽权倾朝野,只是,他既不是宰相,更不是皇帝,若是被有心人听到,不啻于谋逆。
眼角留意了下周围,松了一口气,再看向刘晟似笑非笑的面容,顿时气闷,冷嘲道:“郎君心大,即使是一品的大员,怕也未必放在心上。”
刘晟却在不经意地望向远处,突然凝眸,没理会王嫱,示意随从跟上,大步向前走去。
“出什么事了?”王嫱疑问道。
回头,看着远方,空荡荡的官道上什么也没有,四周也是开阔的平原。王嫱知道附近有山,但离着还有些路程,现在只远远地露着一个角,若有若无。
知道现在出门在外,非等闲时候,也不敢轻举妄动,只留意着刘晟的动作。
“王一,你马上去找这个商队的主人史思明先生,有异常情况,请他赶紧来这边。”王嫱这边吩咐着自己的一个侍卫,那边刘晟已经回来了。
“如何?”王嫱急忙问道。
刘晟皱眉问道:“这个商队的人,你是怎么认识的?”
王嫱愣了愣,察觉他不喜的语气,面色有些难看,说道:“可有什么不妥?是我三哥的朋友,认识多年,应当是信得过的。”
刘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到底是什么事情?”
默了默,刘晟才淡淡道:“你一直喜欢只言片语,或是直接回避问题?”
回身上马,刘晟看着她,又道:“若是你决心要和我合作,最好拿出些诚意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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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什么事情?”石万年匆匆前来。
王嫱正在火堆旁,有一下没一下地向其中填着木柴,看见这个商队主人来了,她起身微微行了个礼,并把刚刚刘晟烤炙好的羊肉端了一盘给他,道:“万员外巡查得怎么样,物品都还好么?”
石万年笑了笑,也不客气,接过了羊肉,道:“都还好,那位郎君呢?”
“大概前方已经有了什么动静,他去看看了。”
“果然青年才俊,不同凡响,”石万年眼眸闪了闪,笑呵呵地赞道。看向那空中还漫着灰尘的路,又叹了一声:“不曾想到还会有一天,和你一般……胡闹“
说着,又自失地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王嫱看着笑了,反问道:“你问我的是这次出行,还是和他打交道?”
“我不熟悉他为人,但因着你三哥,我这次权且信任你一回,只是千万注意些分寸,别闹腾得太大。”
王嫱笑嘻嘻地点头,看向刘晟走的方向,语气中隐隐含着些幸灾乐祸,问道:“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这不好说,我教那边的人仔细盯着呢。”石万年看着她这幅样子,想着一会儿定要躲得远些。
王嫱展颜笑道:“员外先吃吧,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多吃些肉有精神点。”
石万年看了看手中已经有了凉意的炙肉,也不再客气,就着温好的酒,大口吃起来,还不忘对王嫱点头赞一句:“好手艺。”
王嫱笑眯眯地看着他的吃相,没有解释,对这赞美坦然收下了。
很快,商队收拾完毕,开始行路。
此时,刘晟还未归来。
王嫱骑了一上午的马,又饱餐一顿,有些疲乏,就进了马车歇下。
半醒半睡之间,听到有数马疾驰而来得声音,皱了下眉头,又翻了个身,准备接着睡下,没曾想门帘被一下子拉开,进来的冷气和午后的强光一下子逼走了王嫱的睡意。
立刻坐起身来,不满地看向来人。
看到一个似在泥地里滚了一圈,浑身脏乱不堪,一双寒眸此时比数九寒天里的冰块还冷意森森,狼狈下倒还有些气势的刘晟。王嫱刚刚醒来的起床气一散而空,心里很不厚道地想笑。
事实上,她就是笑了。
“你怎么弄成这个鬼样子回来了?”王嫱觉得他平日里衣冠楚楚、丰神俊朗的样子,每每面对着,还真让她有些紧张感和小心跳。他如今这般样子到她面前,丑虽丑点,一下子拉进了两人的距离感呢。
活过一世,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在太岁头上动土。
王嫱绝不承认,是因为她觉得这样很好玩。
刘晟扔出一块玉牌,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向外蹦:“你要给我好好说清楚。”
目光顺着落在那个象征着王府的玉牌,王嫱吃了一惊,不由得眼角一抖,心中暗骂王一,不知他怎么管理的手下,做事这么手脚不利落,这么大的把柄都给落下了。
感觉头顶的目光在她低头的一瞬间,如有形般,恶狠狠得扎得她头皮发麻。
王嫱正尴尬着想要怎么解释,连翘见刘晟一身寒气地来了,自知是自家小姑的主意露馅了,忙上前道:“郎君还是先随奴清理一下吧,小姑刚刚已经吩咐下备好热水,等君回来打理一下。只是这路上不方便,怕只能委屈郎君在马车上稍稍收拾下,今晚到客栈时再做清理。”
刘晟虽常年在外,往往不修边幅,但骨子里还是个好洁之人,当下听了,又看了眼王嫱,慢慢地点了下头,随着连翘去了另外备好的马车上换衣服。
王嫱被他最后那翻涌着浓浓凶意的眼神一盯,整个人抖了一下,脸色很不好看,见他走远,才小声嘟囔道:“不识好人心。”
又看到那个玉牌,把马车窗帘拉开,含怒唤来王一。
见他策马来到窗前,王嫱按压着心中怒火,把那玉牌递到王一面前,冷声问道:“怎么回事?”
王一仔细看了看那玉牌,指着下面的一个小字,奇怪地看向王嫱,道:“小姑,这个应该是七郎君的玉牌,怎么在这里?”
王嫱一愣,才注意到这玉牌的不同来,一阵冷风吹来,顿时脸上刺辣辣地生痛……
刷地一下,又把马车窗帘拉上。
一个人在车里生起了闷气。
自己竟然被他一下子看破,只一块玉牌就能把自己全炸了出来。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山贼是地地道道的在这个山头落草为寇的山贼;动静也是真的听到有商队经过而产生的动静……就是这消息嘛,是石万年送过去的。
不过,小七的玉牌怎么会在他手中?
还有那个叫葛诸的,亏得小七还拜他作先生,怎么能做这种偷盗之事!
王嫱正在想着接下来的对策,感觉车前一阵混乱,马车的门帘又一下子被掀开,刘晟直接就坐了进来,而马车夫也被安南给换了下来。
刘晟坐下后,见四周帘子紧闭,唯有一个小小夜明珠照亮,眉头一皱,伸手便把两边窗帘并着门帘一齐拉开。
王嫱陡然被这三面打开而进来的冷风,冻得浑身一个激灵,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正当刘晟看向她时,她不忿之下,一个喷嚏直扑他的面上。
刘晟的脸,嗖得一下,黑漆如锅底。
王嫱似是毫不知觉地拿出巾帕来,揉了揉鼻子。然后,暗自聚集全身气势,怒瞪向刘晟。
却在看到刘晟冷如寒刀的眼眸时,顿时像个戳破的气泡,萎靡了下来。
虽然他王霸一方,但她也有能拼的爹啊,怎么感觉一上场,就被全面碾压了呢!
这样想着,心里又有恃无恐起来。
王嫱故作镇定抬起头来,见他还在一动不动地盯向自己,终于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手中的巾帕不由得攥紧了些,手心略微出汗,下意识地抬手想递给他擦擦,手伸出才想起来,这是刚才自己擦过鼻子的巾帕。
尴尬地冲着刘晟笑笑,只见他脸上的墨色更加浓重,直黑似地狱来的罗刹。
“那个……”王嫱开口道。
“想清楚了么?”
“啊?”
“你是不是觉得,我路上闲着无聊,要帮我找些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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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嫱镇定了一下,努力无视他的低气压,问道:“你把山中那些人怎么处置的?”
“没有处置。”
“什么?”王嫱睁大了眼睛,有点不敢相信,不死心地追问道,“为什么?有没有和他们碰面?”
“我要是出手,这里离长安太近,很容易被人捉住马脚,”刘晟沉着脸解释道,说完,警告王嫱:“所以,你别再给我惹事。”
“可是,这一路贼人众多,你要是不处理掉,到时候你领着天水城的一万人回了蜀地,让我怎么回长安!”王嫱终于理直气壮把心里的小算盘道了出来。
刘晟听了,恍然大悟,唇角轻勾,低低笑道:“原来如此。”
“要不处理好这些贼人,你要至少给我一千兵,护送我回长安。”王嫱心里恨恨,一张嘴就狮子大开口地朝他说着。
“我暂时不回蜀地。”
“啊?”王嫱有点傻眼。
“长安还有事情未处理完,所以放心,你会安全回到长安的。”刘晟说着,下了马车,王嫱刚想追问,却见他猛地转头,又警告道,“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王嫱呆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来,她还没问刘晟到底是怎么看出她布置的那些事情的!
还有那些盗匪,剿灭固然是功德一件;而这些盗匪多是年纪正当的时候,若能收服为己用,使用得当,更是一支强兵;即使再不行,刘晟与他们交好,互相寒暄下,对这种地头蛇多些了解,于将来,也是有利的。
王嫱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什么都没做,跑马一圈就回来了。
没想到,他在天子脚下,这么乖呵。
不过,他说在长安还有事未处理完,还有什么事情,竟让他冒如此大的风险,盘桓至今?
王嫱想了半晌,还是没思路,只听说刘晟要同回长安,整个人放下一大心思,懒了起来。
依靠在车上,看路边,枯藤老树昏鸦,夕阳处风景真好。
很快,前面的队伍停了下来。
到客栈了,可以歇脚了。
这条路,石万年走熟了,客栈,也是相熟的。
江湖老规矩,常年出门在外的人,是轻易不会去陌生的地方落脚;第一次出门,一定要有熟识的人带着。然,即使这样,每一次住店打尖,仍要小心翼翼,对周边的异象、异动、异味时刻保持警惕。
所以时间早晚无关,只要到地方了,若不是特殊状况,就可以停住,进客栈了。
王嫱下车,就看见石万年和这家客栈的掌柜的寒暄着。
于是就领着连翘准备进客栈四处看看,没曾想正对上刘晟。
正犹豫着要不要打声招呼,只见他目不斜视地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大步进了客栈。
“小气鬼。”王嫱心里暗道,深吸了一口气,看他已经在桌前坐下,唤来店里招待的博士点餐。
王嫱看了大堂一圈,找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眼不见心不烦。
刚准备过去,便听到刘晟对那待客的博士道:“此间可有烧酒?”
那博士愣了一下,转眼笑道:“有的有的,店里珍藏着西蜀产剑南烧春,客官要多少?
“来上一壶……”
“慢着,”王嫱听不下去了,转身来到他的桌前,冷笑道,“万没想到,郎君长这么大,见识竟然连个小女子都不如,出门在外,要忌酒,喝酒易误事,真没人教过你么?”
刘晟耐心地等她说完后,指着王嫱,接着对博士道:“等会就把这酒温好,给这两个小姑送上。”
转而才对王嫱道:“喝点烧酒暖身,你们俩也误不了什么事,别把自己冻着了,免得这一大队人跟着你受累。”
王嫱一瞬间又是满脸涨红,咬牙道:“真是谢郎君好意了。”
说罢,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餐桌前。
在众人眼里,却更像是落荒而逃。
刘晟挑眉,这长安贵女的脾气可真不小呢。
自己这边,今天被她算计得,落了那么一身狼狈,刚刚不过是无视她一次而已,她对自己竟然产生那么大的火气。
这酒,倒是不上也罢,火气这么大,用不着它驱寒了。
刘晟想起他今日奔去那座远山时,却被不知何时等着他的弓箭手,一箭惊着了马。
他反应快,立即反身下马,却不巧正走到了泥潭中,上面刚有薄雪覆盖,一时分不清,教他倒了下去。又有两箭射来,躲得他好生狼狈。
只是,那发出的箭虽支支迅猛凌厉,却像是不敢伤他,全都误射到了其他处,当时就让他心生疑惑。
况那箭来,短短一瞬,接连三发后,再无动静。
拾起落在泥中的箭来,刘晟仔细看了看,虽未见过,却做工精致,制箭人应当受过官府的训练,万不可能是这些山贼出身能做得了的。
等他与手下前去探查那个弓箭手,却痕迹全无,如不是特别心细,就是受过专门训练的。
悄悄进山,果然发现有个山寨,住着一群贼匪,在商讨着要不要劫他们这个商队,并看到了之前在远处鬼鬼祟祟的探子。刘晟目力极好,把这一伙人全都看过一遍,却注意到,这伙人中,只有些持刀、拿锤之人,却不见弓箭手。
又偷潜到他们的武器库,确实发现了几把弓箭和散乱放着的一些箭支。虽然表面相似,但用过弓的人一眼便知其中不同来。
一个好的箭手,一定要有好弓和好箭,才能把自己的能力正常地发挥。
看那箭射出的速度、力度和三箭连发的精准度,那射箭之人,定是个能百步穿杨的神射手。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刘晟不禁起了惜才之心。
刘晟都不用猜,也知道做法这么纠结的,是出自谁的手下。只是不懂,这个明明能有更大作为的神射手,为何愿意默默跟随在一个未嫁的小姑子左右,而不愿扬名立业。
百步穿杨,这种能力,能在军队里轻易领下不小的军功了。
此时正在对着饭菜生气的王嫱,浑然不知,她父亲给她安排来的侍卫中,竟然藏着一个大才。更不知道,刘晟已经对她的手下,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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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两人一路无话,倒也相安无事。
不知是不是刘晟提前做了手脚,道上贼匪都没出现,更未曾有什么异动。石万年又惯例向各县各府交了些行路费,就顺顺利利地来到天水城附近。
这商队虽大,人也众多,但带的商品都是丝绸一类的轻物;行路之人,除了王嫱几个,也是常年在外行走的;天随人愿,没有大寒大雪的,故能很快便望见了天水城。
刘晟因为前一日就接到了书信,便提早去了一步。
王嫱众人耐心地停在城门口,等守城的卫兵一个个检查通过。
虽然朝中局势日渐紧张,但天水城仍是一片繁华景象,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商队顺利过了城门,找了相熟的客栈来。
“明日是继续走,还是先歇上两天?”王嫱到客栈门口,下了车,向石万年问道。
石万年道:“先住上两天歇歇吧,顺便看看能不能见见你三哥。我们二人好久没见面了,以后再见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一声长叹。
王嫱见着,心里也是一番低落,还不知如今他在何方,是否被韦敬睿逮到,是否安好。
面上强笑着:“这时就伤其神了,还没见到人呢,要教三哥知道你为他这样,不定怎么得意呢。”
“臭丫头,都调侃起你石大哥来了。”石万年听了,笑责了一声。
说笑着,二人正待进去,却见安南匆匆从外面赶到。
“你这时来做甚么?”王嫱没好气地道。
“郎君是怕您一个人,到时候联系不上他,恐慌之下再做出什么傻事来,就派小的过来跟着小姑您几日。”安南停住脚,答道。
“竟然把手下第一亲随拨了过来,我真是好大的脸面,你家郎君还真是不得不让人受宠若惊啊。”王嫱听着这话里满满的嘲意,不假思索地接着呛声回去。
安南低头,再无言语。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郎君告诉他,这个女子牙尖嘴利的,但还知道些大体,不用和她太过计较。没什么事的,对不上话了就闷着,全当自己就是个闷嘴儿葫芦。
王嫱看着他一个大爷们儿的像个受虐的小媳妇儿一般,耷拉个脸,一声不吭。到底是长安贵女出身,教养让她懂得适可而止。况也没了“交流”的兴致,学那些市井妇人一般无聊争执。
转头看着石万年饶有兴致的眼神,有些羞恼,甩手进了客栈。
见王嫱进了客栈,石万年走慢一步,拦下了安南,摆着一张正经商人处处与人为善的笑容来,恳切道:“虽我与你家郎君不算熟悉,但只这几日看着,我敢断定,他将来也定是个人物。你小子,很有福分啊。”
安南道:“不敢当。”
石万年摆手,道:“我石万年经商数十年,别的不敢说,对这识人的功夫,还是有些的。”
又看向客栈内,只看得见正在和掌柜的寒暄着的大管事,回头笑呵呵地道“王家小姑还小,有些脾气,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的,但绝对是个心地极好的小姑子。当然,我知道这些话不用说,你郎君定也会办得妥当,但这是我的一份心意。以后呢,要你家郎君有什么难事,能用得上石某的,石某定全力相帮。”
说着,石万年把一枚小小的玉佩交给安南,只见那玉佩青白相间,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正开得热烈的藏红花。藏红花属西域之物,是石万年的妻子最喜爱的花。
石万年见他郑重收下,满意地一笑,便指挥着众人,安排进客栈。
这番,也算是对王三郎的恩情,作了些报答了罢。
石万年心叹道。
他是商人,锱铢必较的商人,也是对道义非常遵循的商人。有自己的坚持,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他也一向算得很清楚。
当年他初来长安,不知轻重,不知何时得罪了权贵,全靠着她的三哥,这个无意中结识的一个朋友,当时互相都还不清楚底细。她三哥只是出于一时好心,一时的意气相投,就为他上下疏通着关系,保下他来。
吃完饭,王嫱来到房间收拾妥当后,把安南叫了进来。
“你家郎君现在在城外?”
“是。”
“可有我三哥的消息?”
“暂时还无。”
“他和那几个谋士可商量出什么对付之法了么?”
“不知。”
……
王嫱沉默了一下,起身走到窗前,把本来微阖的窗户大开。
“你明天告诉他,我有一计。”
安南顿了顿,回道:“是。”
“行了,你下去吧。”
王嫱看着他这幅样子,也没了盘问的心思。要不是没有三哥的消息,她直接就三言两语地跟刘晟说完就好,哪用这般劳心劳力,还不讨好。
第二日清早,接到刘晟的回书,说下午就到。
王嫱便叫人收拾出一辆马车来,另又派人前往天水城旁的净土寺提前准备着。
“你这是何意?”
刘晟到了客栈,王嫱交给他一个椭圆状卵石一般的东西。
“净土寺里有个和尚,需要这个。”
“暗器?”
“飞石。”
“那和尚什么来历?”刘晟知道她提的这个人,正是韦敬睿在此处的一个至交,旁的,还未打听清楚。
“一个犯了事,躲到了寺庙里出家当了和尚的人,性子爽利,嫉恶如仇。”王嫱顿了顿,指着他手里正在拿的那物件,道,“最讨厌这等表面圆滑,内里花巧,甚至带些阴狠的东西。”
“那你把这个给我作何?”
“送他的。”
刘晟听着,心中一动,面上好笑道:“把他激到,与我作对怎办?”
“这是最快见到他的方法,况且,你不像是那些只能专走稳路的老头子呢。”
“你还把激将法用到我身上?”
“算不得吧,兵贵神速,你的兵藏在外边越久,损耗和风险几何,你比我清楚。”王嫱道,“况且,你觉得你找到投其所好的东西,真能让他对你产生好感?”
刘晟听后,打量着手里光滑似鹅卵石的暗器,久久不语。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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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王嫱也没有十分的把握。
这个主意,是那日在玄都观,表现得很随和样子的圆慧和尚,边慢吞吞下棋的,边给她出的法子。
王嫱当时相问如何解救三哥之法,那圆慧和尚当即给她大致描述了一遍这个净土寺智渊和尚的特点,随后却让玄机道长拿出这么一个椭圆状似石非石的暗器,里面机巧暗招竟都使的沙子。
所谓一沙一世界。
这飞石暗器的制作,难道取如此之含义。王嫱暗忖道。
她不能肯定,这他二人是不是和智渊和尚曾经有过嫌忌,但看那圆慧和尚聊着这叫智渊的和尚,很是熟稔的样子。又念有“出家人不打诳语”一类的话,便只能信了几分。
这方王嫱和刘晟商议完,刚准备出门,却听见客栈的大堂里正有人便吃饭边聊着天。
听见里面些许言语,王嫱当即顿足。
“听说刚进来一个商队,被韦将军扣下了。”
“怎么回事?”
“像是有什么长安那边的人,一个高官公子哥。韦将军大约是想把他作人质,和朝廷里的人作交换呢。”
“唉,韦将军也是不容易,这上头故意找茬,他这也是不得已啊。”
“当今世道,竟是成了如此模样!”
王嫱不再听他们的长吁短叹,立刻奔出,到了马圈里,去把马儿解开,却被刘晟拦住。
“你干什么!”王嫱急斥道。
“你要现在去寻?”
“你要拦我?”
“你最好先冷静点,这般出去,要是连你也被抓了,更是麻烦。”刘晟紧皱眉头,严肃说道,“你如今对你哥在哪,处境如何一概不知,莽撞做事只会越来越糟。”
“只恨我没有安排人去找哥哥。”王嫱心里气苦,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来时哥哥还未抓,如今在她眼皮子下,竟然就这么让韦敬睿抓了去。
刘晟锐眸里精光一闪而过,才低声安慰道:”姓韦的那家伙这两日应当不会与你哥为难的,我们先去寻那智渊和尚。”
王嫱不觉异样,撇头不语。
抚着马头好一会儿,才哑声道:“好。”
刘晟颔首,示意人把王嫱手中的马送回,另赶出一辆马车来。
王嫱却转身回了大堂,径直来到那桌人前。
行过一礼,问道:“不知几位兄台,可否告知,刚刚议论的事从何处听来?
那桌人见了,均是一愣,暗自交换眼神,不明所以。世人惯以衣饰取人,她今日一身所穿,虽不十分显贵,却也是寻常人家得不到的精致。
王嫱见了,面上流露几分难过来,又谎称道:“妾随家兄游学,客居在此,家父则跟着一个商队行走,前不久写信来说近日可以来天水城落脚。妾知晓家父商队里有个京都里来的公子,故方才听各位一席话,不由得惶恐。”
几人听了后,刚才提到此事的人,赶忙安慰道:“小姑勿忧,韦将军是个好人,绝不会为难无辜之人。就是令父在那个队伍中,也不会有什么事的。”
“妾知道,可话虽如此,”王嫱再施一礼,道,“还请君告知我地点,待妾亲自去查看一番,方才能安心些。”
“好倔强的姑子。”那人摇头叹道,终是把地址报了一遍。
王嫱心中默记,谢过之后,才出门。
早已等候在门口旁的刘晟,看见她出来,道:“你是先去一趟那边?”
王嫱摇摇头,道:“先去净土寺吧,教几个人先查查那边,我们从寺里出来后,再过去看看。”
刘晟点头,见王嫱上车后,才上马,令一行人启程去净土寺。
大约行了一二时辰,便到了仙人崖前。过了仙人崖,就到了净土寺。
只见,群山环绕,苍松满谷,山风吹来,松涛阵鸣。这里真是好一处风景。
拜帖交给那寺门弟子,直等了好长一段时间,那弟子才回来,道:“智渊师父正在闭关,请施主改日再来。”
王嫱只得把那玄机道长给的椭圆石头状暗器,交给这个弟子,拜托他交由智渊师父。后,和众人一起到佛堂烧香、听诵。
果不出那圆慧和尚所料,智渊和尚一见这暗器,当即教那弟子寻他们进来。
王嫱和刘晟一同入内。
立时,二人便听到耳边有急啸声,接着就有一杖打来。
刘晟脸色不变,脚步一错,把王嫱拽到后面,迎上了这一杖打。
只见他明明身材比这和尚削瘦,手脚却似有万斤之力,硬是抗下这一杖后,顺势而挪。
“好功夫。”那智渊和尚喝赞道。
动作却不停,一招比一招更为强硬厉害。
刘晟却好似举重若轻般,一一把它化解了,并不与之相争。
“嗬,你这毛头小二,倒有几分本事,却不给洒家使出来看看,可是看不上洒家!”智渊和尚怒目一睁,用力使了一招之后,终于停了下来。
“承蒙师父相让。”刘晟不卑不亢,抱拳道。
王嫱在一旁看着,虽不懂武,却也能看出几分上下来。倒对刘晟有些刮目相看。
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一身装,俨然一副浊世佳公子的瘦弱模样,虽然心里知道他有几分藏,却没想到藏得这么深。
那智渊和尚却皱眉,道:“你也算是个英雄,怎么能跟这么阴狠毒辣的姑婆一起,还养得这般娘气,还学着擦脂抹粉的。”
王嫱在旁听得嘴角一扯,这厮嘴上杀人功夫,真真绝不弱于这禅杖使出来的。若和那圆慧和尚真有什么嫌忌,她也能理解了。不过,看着刘晟比女子还白美的脸,确实也忒得可恨,幸亏五官硬朗些,要不真是……
刘晟当即沉下脸来,周身暴怒气息翻滚着有如实体,寒声道:“你个秃瓢,敬你三分,你怎敢这般说人!”
智渊和尚听了,也是血气上涌,满脸通红,随即,却哈哈大笑,道:“怪不得那秃头把东西给你,来,随我饮一杯去。”
揽过刘晟,便作势要下山。
忽略掉前番,王嫱听着那智渊和尚最后的话,心里头倒有些怪异。那做成椭圆石头状的暗器,不会只是他们之间互相的“爱称”所化吧,用来标志来人身份的。就像她王府中,会“中规中矩”地用玉石牌子或是木牌子作标识。呃,秃头,话说那石头倒真挺像个头的。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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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晟被拉着要去吃酒。
智渊和尚这院落就在净土寺后面,他二人是直接从后门里走了的。去的匆忙,刘晟只嘱咐了一声,王嫱答应下,才携人离开,只留了一个看马的小厮下山去找寻刘晟,余下的都随她去三哥出事的客栈处。。
上车后,方走了两步,王嫱却让人停下来。
掀开帘子,打量着四周。
紧皱起眉头来。
一直觉得这里哪里不对,却想不出来。这时静静待在车上时,才大约感觉出一二来。
虽说年关将至,但这种名声在外的参拜之地,一年到头应该都是香火不断的,为何这里显得如此冷清。不仅是来往的香客少,路边更是没有一个小贩来贩卖物事。
王嫱沉吟片刻,吩咐了一人留下,去悄悄探听一下附近消息,才接着行路。
这个客栈不在热闹的地段,周围也如净土寺般,都是安安静静的,偶尔才有一两人经过。
王嫱教人停到巷子口,自己下车来,一步一步似是观光游览般,把临街的家家户户都看进了眼去,却并不上前。
终于走到那家客栈门口,那里面坐堂的掌柜模样的人,正跟着一个跑堂的打扮的,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做掌柜的一脸失落样子,跑堂的见着王嫱一行人,也是没精打采、爱答不理的样子。
王嫱笑了笑,对旁边的连翘道:“你看这地儿怎样,可能拿来做些生营?”
连翘不知其故,只好随着道:“小姑看着好便是。”
“我看着不好。”
“为何?”扬声搭话的却是那坐堂的掌柜。
王嫱笑了笑,没有言语,又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嗳,那小姑,你且留步。”做掌柜的急忙起身,拦下她。
王嫱歪头看着,嘴角噙着一缕极为冷漠的笑。
连翘在一旁却是好奇,并带些许厌恶地上下打量着他。
那掌柜装束的人,不起身,在柜台后面倒还没这么明显。这溜溜地跑到他们面前来,才发现,竟是个侏儒。
“小姑子可是要来置产做些营生?”这侏儒问道。
“唔,”王嫱挑眉,面上像是在犹豫着,状似无意地点了点头,却道,“还没这个打算。”
那人急了,脸上像是做了个大红面谱,道:“好小姑,别来消遣我,您若是看得中,这价钱一定是最合适不过的。”
“可是,”王嫱前后看了看,道,“这街道冷落,车马稀少,置个别院还可以,要是做生意,真不是好地方。你说呢。”
那人支支吾吾半晌,看王嫱只是在那里看着他,并不接话,才终是吐了口气,道:“不瞒小姑,这是先父留下来的,一直惨淡经营着。这里曾也是繁华一时,先是出了个在京都长安里做大官的人,陆陆续续子弟们都跟着发达起来,可好景不长,很快犯了事,这边也一下子冷清下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在现在那边的繁华是因着李牧将军的本家在那里,才渐渐有了景象。不过,听着说,李牧将军也……小人不敢多说,但这地段,却真真是好的,不过是,少了像小姑这样的人来镇着。”
这做掌柜的,或者说东家的,虽然天生带疾,却智敏过人。
尤其难能的,是样貌虽恶,却是人尽皆知的品行上佳人物。
时人待来客的,先打量下衣饰仗势,他却不,他有一种坚持,待客,只看一人的风度品格。客栈开了许久,来往虽不多,却也认识了不少。若一人让他厌恶,甚至于嘲弄他,给千金不许他一间;若一人让他觉得好,便是个身无分文的乞者,也欣然迎接。所以,虽此处街坊往来不多,但待他都十分友善。
因着习性之故,他一抬头,见着王嫱,尽管她素衣寡饰,仆从也只跟着三五个,却一下认定此人。
比起与当年初认得王家三郎时,更有几分风度来。
不是娇养在大户里的贵族气度,不是如耀日朗月般的高位气场,只是眉间那一宽仿若能容下天地的气量。
这客栈,有这般的主人,也是它的福分。
只可惜,是个姑子。他暗叹。
苦费心思守着这一客栈,不温不火,一年到头,只在能数的几天里,有大队的远客来落脚歇息,支营着生计。其中最重要的一大客人,便是今早被韦将军抓走的那队商人。而教他忧心异常的却不是这个,他每一个客人,都是倾心相交的朋友,珍重之心远过于钱财。作为一个侏儒,他比旁人,更加敏感于此。只是,他仅仅是一介小商人,如何能比得上大将军?
如今,人,是从他客栈里被带走的,都是行商之人,这里大约只对他最熟悉,他怎能袖手旁观。可又眼下又无钱,仅余这一客栈,且只晓得那公子来自长安。无钱无援,真真能难倒天下英雄好汉。
只能算计着,先把这客栈卖了,去找人通融一二。
连翘听着,看王嫱不说话,上前道:“你倒是好计较,却不是急急想把手中不值钱的货儿诓给旁人?”
那人听了,梗得脖子都红了,道:“在下虽无能,还犯不着诓人做事。”
“哦?那你为何要卖这客栈?”王嫱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连翘急急插嘴:“就是经营不善,想找个冤大头,这等丑恶的商人行迹,姑子千万别动心思啊。况他这是什么意思,小姑是置产,又不是长住,在这里镇着,当门神么?”
那人听了,先叹一声,道:“经营不善是原因,但绝不是陈某愿意转手的原因。实不相瞒,在下有几个好友,人品绝对上佳,今日不知如何得罪了人,教上面拿了去,才想兑出些钱财来,好去通融一番。”
王嫱听完,却是一愣。
不由得仔细端详着他,这番话,这样子,听着倒真有几分情真意切来。
她原以为,是这客栈里的人,出卖的她三哥信息;而赶将出来,急切地向她卖这间客栈,也不过是,在得了赏金之后,害怕报复,想急急脱手跑路。王嫱刚刚还盘算着如何让这些势利小人吃些苦头。
却难道,是她小人之心,度人之腹么?
她突然不敢确定,眼前之人的真假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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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听说了,可是那韦将军带走了?"王嫱问道。
陈小东家答道:"确是韦将军带走的。"
"你朋友几人?"
"带走的,足有百人,并一批货物。"
"你打算要如何去周旋?"
"小人略识几个将军府有所来往的人,希望从中协调通融一二,再做些打算."
王嫱摇了摇头,道:"这定然不成,或许会连累自己一同被抓进去."
那陈小东家闻弦而知雅意,大喜道:"小姑果真要帮小人的朋友?"
王嫱见他真不似作伪,便缓言道:"并不是要帮你,这队伍中也有我相识的人,行到此处,不知便罢,现在既然知道了,便少不得出手."
陈小东家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犹豫问道:"小姑可是王家人?"
"正是."王嫱一听,含笑道.她原以为,三哥这几年风尘仆仆,人黑瘦不少,又留着大胡子作掩饰,与她差别大的,怕是自家人都不定认得,没想到这陈小东家竟然认出来,看来确实是相熟之人。
"王三郎可是你的哥哥?"
"正是."
那陈小东家顿时兴奋得手足无措,连请王嫱一行人去客栈做客.
王嫱看了看天色,日已西斜大半.冬日短,此时已不便落座商谈,就又约明日,再前来详细讨论.
再踏上马车,王嫱不觉想要回头望去,却看到,本是冷冷清清的街道,被淡橘色的日光暖暖照着,来往行人神色间都仿佛流露出淡淡喜悦,宁静而温柔.一时之间,她有种想在这里长居之感.
"小姑?"连翘提醒道.
王嫱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脸带稚气与疑问的丫鬟,心中又有几分滋味,突然问道:"连翘,一切都会好的,是么?"
连翘看着自家小姑面上淡淡的笑容,似如琉璃般梦幻易碎,又如禾草清风般自然美丽,心神仿佛被她所摄,喃喃道:"是的,小姑,一定会的."
王嫱却已经坐进了车,她恍惚跟上。忽然觉得同乘一车中,而彼此的距离仍远得让她心慌.
马蹄儿哒哒哒地向回儿走着,车内王嫱闭目休息.
突然,这马车朝前猛地一停,顿时惊醒了王嫱.
连翘忙拉开车门布帘,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车夫忙道:"是前方有人在出殡."
连翘好奇地向外望了望,看长长的队伍,皱了皱眉,放下车门布帘,低低吐了句:"晦气."
王嫱全身忽的僵硬一下,抬眼瞧了下连翘,又自拉开了旁边的车窗布帘,扫了一圈,才淡淡道:"死生大事,有什么晦气的.千古年间,多少人流离失所,骨埋他乡,死后之事无人照料.这个人,能得了这么庄重的殡仪,那是天大的福气呢."
"哈,好个小姑,说得好!"车旁站立的一人,听了猛然大笑赞道,"有人捡尸,是福气啊."
随即,在四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咧嘴,疯癫大笑着离去.
"此人好生无礼."有周围人道.
“忒也过分。”
"大胆乖张之徒."
……
王嫱却盯着他衣衫褴褛的背影,久久不能移目。似在这大笑声中,听出了浓重的苍凉,听出了杂着悲壮愤懑的呜咽声来。像一只离群的孤狼。
夕阳如残血,黏腻在他的身上。
连翘却深深地看向自家的小姑,暗暗心惊。她仿若一瞬间,看到的不是一个自家年幼娇宠的小姑,而是一股燃烧的幽蓝火焰,绝望而执拗,却一直不肯停息。
“这家人是谁?”
渐渐人多聚集停留,不时有人询问。
“听说是原家老夫人的。”
“这么大的排场,她儿子当真是孝顺。”
“嗤——”有人听了,冷笑道,“她儿子孝顺,母亲临死时不在身前,只顾玩耍。而他这几日又仍是食荤吃酒,嬉戏如常。全府上下谁人不知,可是原府上下就他一支,谁也管不了他。“
“怎得是这等人物。”一人惊愕道。
“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一人听着止不住地叹息。
“可为何他要出这么大的排场出来祭奠其母?”
“他原籍,本就是不分五谷钱粮,肆意放纵的纨绔子弟,这等排场上的事,也只有那些忠心的仆从们相扶持着坐下罢。你们瞧见,那个走在棺椁旁的男子,他可曾嚎哭?”
王嫱顺着那人所指,看向那一人。
只见他木然而来,一身白衣,整个人仿佛空洞无意,行尸走肉一般,一无苦痛之感,漠然前行。
却在那人语落之时,仿佛听见他们的声音,竟是看了过来,对着这边人群,勾勒出了满是嘲讽的一笑。
王嫱顿时感觉深深的鬼森凉意,直渗入灵魂的恨意。
“你们看,他竟然还在恬不知耻地笑着。”对着原籍,刚才说话之人不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又马上大声说道。
王嫱听了,却是厌烦至极。
此人,对别人的家事,还是丧事。死者为大,他竟是聒噪至此,不知是何用意,要狠毒至斯。
手挪开,放下了车窗布帘,立即隔绝掉外面所有狰狞的色彩。
王嫱想起自己当年,一人陪着全家人的尸骨,从天黑到天明,浑身浸透在冰冷中,无泪意无痛感。
那日天边月华流淌而下,才知道,月色不抚慰人,只是代表着另一个世界。
原籍,绝不是冷漠,而是心已至死,追随他们而去,便对人世间的那些涕泪嚎哭,无大感触了。
她眼睁睁地看了,一个个不同的生命在自己面前忽的死去,发现生命只是如此,随时可以离开,随时都是可以找寻他们的,便也不再着急。
暂时苟且偷生着,把心里一桩桩筹划事儿完成了。心之所安,这时候,理智倒莫名大过了情感,头脑清晰异常。
所以,她其实一直也不认为,这是一世,能成为她的心安处。她不过带着几分玩耍心思,借着这个神秘的乾坤,试着自己,究竟能改变着多少。大约是曾活一世,她自己莫名坚持着,这不过是的循环的安排,冥界的投影,无甚悲,无甚喜。
阳世过客,死亡才是真正的归宿。
家人,一直在。
不在此。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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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的队伍终于过去,人群也渐渐散开了。
马车晃了晃,行了起来。
连翘坐在一旁,一边打着络子,一边有些担忧地时不时地望向王嫱。
她正倒在马车上,头偏一侧,眼睛睁得大大,目光却失了焦距,像是路边作的木偶人,颜色尚好,却没有声响,更没有作为人的灵动之感。
忽的听到王嫱肚子一阵好大的咕噜声——
两人都愣了一下。
“姑子可是饿了?”连翘忙从一旁食盒里拿出几样物事来,忍笑道,“见着姑子没太多胃口,午饭吃得少,就在车上多带了些果子点心,先垫垫吧。”
王嫱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很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尴尬掩饰道:“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它这么不经用。”
连翘听着,笑道:“姑子,它已经很不错了,若是刚刚在那一大群人中替你叫嚷起来,你不要骂哭了它?”
“我要骂哭你!”王嫱笑斥道,伸手在她脑门上爆了个大栗子。
“哎呦,小姑,不敢了,不敢了,小姑饶了奴婢吧。”连翘忙捂住额头,笑着逃开。
王嫱这才作罢,肚子也真饿了,便收手从食盒里挑了个栗子糕,在连翘面前晃了晃,才捻着吃起来。
连翘看着自家小姑这么孩子气地和她打闹玩耍,这些天来的担心,突然都放了下来。没曾想——
“姑子,不好!”
王一在外面低声焦急道。马车也立刻放慢了脚步。
王嫱手一顿,忙也低声问道:“什么事?”
外面王一道:“客栈门口守了许多人。”
连翘忙闲出手来,掀开车帘,王嫱向外看去。
风一吹,在几棵老树间呼啸过,惹得锦旗阵阵摇摆,周围三三两两的小贩正在忙活收摊,
只见这渐渐昏沉的光阴中,那客栈明里倒无多少走动,暗中影子却多了不少。旁人或许看不出什么,王一却本是暗卫出身,受过精心培训的。他们这种粗劣的隐身法,在他面前极为幼稚。
王嫱看到王一紧皱的眉头,唇一抿,低低跟车夫道:“车伯,先找个地方停下来。”
还好当时她们落脚在一繁华的街道。
待车停到了一个酒楼前,王嫱几人在匆忙间做了些伪饰,下车后点了个包间,落座点餐后,才低低问向王一:“是什么人?”
王一面色冷肃,道:“是一些当兵的,伪装粗糙,却行止间带着军中的习惯。依我看,怕是我们中谁的身份暴露了,教韦将军得了消息。这些人可能是韦将军身边的斥候。”
正说着,旁边正打开窗户的连翘急急道:“小姑,你看那边——”
远远指着窗外的一角落。
王嫱看去,那里躲着一个人,模样好似是石万年在长安时一个新买半年的小厮。这番鬼头鬼脑的样子,怀中像是藏了什么东西,正四下里探寻着,不知想要干什么。
“他怀中藏着的是什么?”连翘看了一惊,不由得怒道,“难不成是他把我们都给出卖了?枉石大哥对他那么器重栽培!”
王嫱却立刻摇头道:”不会的,不会是此人。”
“姑子?”连翘不解道。
王嫱却不答她,对王一道:“你把他带过来。”
“是。”王一立刻应道,转身离去。
王嫱安排了一侍卫留在门口,教其余的人四处小心探寻一番。
把窗户掩上几分,王嫱这才对连翘淡淡解释说:“石万年这人,识人一向毒辣,你也说,他如此重视这个小子,那无论怎样,这小子人品至少过得去,绝不会干这种卖主之事。况且,他行商多年,为人做事向来谨慎,很多事情即使亲信之人也不得而知,何况这种刚刚半年的小子?”还有一点她没提,既然这小子能让石万年这么看重,身上一定有非同常人的秘密。或许今次事儿,确实像她所言,坏在了这个小子身上,却不是连翘想得那样。
连翘张了张口,正待说话,门一响,饭菜上来了。
王嫱本就饿了,这会儿前后不知事,倒先拾起筷子,安安稳稳地吃了起来。连翘看着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不禁泄气,转而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那处人儿来看。
只见那小厮远远看到有人向他而来,天色已暗,分不清身份,慌忙躲了起来。王一不敢立刻追上去,怕惊动了那边客栈里的藏着的一群人,只得忍着焦急,跟着他拐进了一个胡同,才展开功夫。
连翘这边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王一铁青着一张脸,拎着这小子,走了回来。
“他们回来了,”连翘看到,马上转头跟王嫱报告道,“王一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唔。”王嫱应了一声,筷子在碗边顿住,犹豫着还要不要继续吃。
这家饭菜做得很有风味,有一种独特的鲜味儿,好吃得让她停不下来。她像是饿了许久一般,竟然吃了这么多还感觉不饱,让一旁的连翘看过来时,眼珠子都掉了下来。
天,她家小姑什么时候这么能吃了!
一桌子的饭菜,竟被她一人扫荡了大半。
王嫱又动了动筷子,连翘立即扑了上去,拦住她,面带惊恐,喝道:“小姑!”
看着面前担忧地上下检查着自己的连翘,王嫱感到好笑,安慰道:“我没事。”
连翘恼怒道:“怎会没事?小姑怎突然作这样子?刚刚吓得我还以为这酒楼里也有了那人的手脚。”
“难不成他们下药是为了让我吃垮这个酒楼?”王嫱好笑道。
稳着连翘,又从旁边拿出一双筷子来,从饭菜里拨拉出一个硬硬的深棕色坚果似得东西。连翘不知何物,疑惑地看向她。
“这大约是罂粟果,有放在食物里能改善味道,并能让人上瘾。”
“竟有这种东西?”连翘惊讶道。
“西域那边的货,前朝便有,只不过记载得少。”
“倒是稀奇。”
“当然,不过石大哥也有贩卖这种东西哦。”王嫱笑眯眯地说道。
连翘顿时有种感觉,自家小姑好像正在酝酿什么坏主意。
门被砰地一声打开,一个半大小子被推了进来,带着一脸的不高兴。
王嫱和连翘同时朝门口看去。
果然,王一脸色,也很不好看。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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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嫱心中顿时咯噔一下,眼带询问地看向王一。
“你问他!”王一咬牙道,说完,把脸撇到一旁。
王嫱看向那个小子,只听他哼了一声,嗤笑道:“不过是技不如人。”
默了默,真看不出来,这小子还有这么厉害的功夫。王一作为她的侍卫长,功夫高超自不在话下,这小子能把他耍成这个样子?
王嫱感觉到王一周身越来越板肃沉重的气压,决定跳过这些细节,直接问那小子道:“你叫石六是吧?客栈里是怎么回事?”
石六正色起来,面色渐渐发黑,想了想,才道:“那家客栈背后的东家换了,成了韦将军的人。你们刚走后不久,就有一群人来,把商队的人都带走了。我是趁人多一时混乱,逃了出来。”
“全被带走了?”
“是。”
“他们有没有说些什么?”
“没。”
“和我们同行的那个郎君回来了么?”刘晟在商队中很是低调,就没有用什么假身份来掩盖,故王嫱现在不知道怎么提起他来。
“他不是和你们一起的么?”石六诧异问道。
“他有事先离开了。”
石六摇头,下巴冲着王一那里一抬,道:“我除了刚才和这家伙跑了一阵以外,其余的时间都注意着客栈,没见着什么人进去。”
王嫱点点头,瞥到他怀中鼓鼓囊囊的样子,忍了忍,最终还是问道:”你身上带着的,是些什么?”
”一些细软而已。”石六眸光一抖,却努力做着混不吝的样子,一时之间,显得很是痞气。
王嫱紧紧盯着,看他做出这副模样,断然道:“不可能。”
石六忽的不语,眼睛瞟向两旁的人。
王嫱一皱眉,却还是挥手教二人先到外边。
“拿出来吧。”
石六一张脸却突然变得笑嘻嘻的模样,凑过来低声道:“不行的,小姑,这东西,是石大哥嘱咐过,一定要给那郎君的。虽然小的信你,但是这种事,别让小的难做,好么?”
王嫱听着这似乎带着几分威胁的口吻,向后靠了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哦?真的?”
“那些人现在还在守着,小姑不应该现在着急寻人,把那郎君找来,免得出什么意外么?”
“你倒不担忧石万年他们。”
石六突然丧气无赖道:“他们,是你我现在想救也救不了的啊。”
这话听着,王嫱突然想到什么,看着石六笑了一下,起身看了看窗外,天色完全暗下了,这家酒楼虽然比不上那家客栈住着方便,但临时一个晚上倒也过得去。
“我随身带的钱不多,等会去包两个房间,今晚你我和连翘就在一起睡下吧。”
石六面色一僵,喉咙有些干,期期艾艾地道:“我?怎么能呢,和你们一起。你一个未婚姑子,不怕传出去,闺誉全没了。”
王嫱对他微笑着,咬字极重极清晰地说道:“韦夫人,难道想和我的侍卫住一块?这可不行,我的侍卫是有家室的人了。”
“……”石六听到前三个字,一瞬间呆滞,眼睛睁得大大的。
“韦夫人?”王嫱挑眉,凑近她又问了一遍。
面前这个装成半大小子、石六模样的韦夫人,终是点头承认了,叹道:“你还是叫我李怡吧,怡然的怡字,我不习惯听别人称我为夫人。”
“李怡,”王嫱轻轻念着这个名字,此时眼角带上了笑意,赞道,“李将军起的好名字。”
“他一个大老粗,哪会起什么名字,这是我外祖父起的。”李怡翻着白眼道。
他的父亲——大将军李牧,常常在她面前得意洋洋地自称什么“震古烁今的儒将”,结果每每教她发现,“儒将”老爹的学问甚至都不如她这个年幼的作女儿的。自此在李怡面前,李牧大将军的形象跌成了渣。
王嫱看着她这副任性骄纵的小模样,好笑道:“总之,很适合你。”
李怡见身份已经被识破,索性也放开了,大大方方地跪坐到了餐案前,拾起一双筷子。
“已经凉了,我教人再做上些来吧。”王嫱看着被自己吃得大半的饭菜,有些尴尬地连忙止住。
李怡却一手轻易地拂去她的阻拦,浑不在意道:“这有什么,以前和我父亲一起行军,常常干粮冷水的,可别把我看做那些娇滴滴的大家闺秀。”
王嫱暗暗吃惊,只得无奈作罢,这李牧将军不知怎么个想法,带着女儿亲上战场。不过光看她刚刚使的一劲儿,也难怪让王一吃亏了。
挑了两口饭菜,李怡突然问道:“话说,你是怎么一下认出我来的?你还没跟我说你的身份呢。”
王嫱正站着看窗外,转头挑眉一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问了。”
李怡从刚才就见她一直关注着外面,最终还是提了句:“他们大概今晚就会走的。”
“那有什么不同,除非你愿意回去找你的夫君,否则我再回客栈,也是被人关起来。”
李怡听了,皱了皱眉头,眼带审视地看向她:“我的伪装应该挺好的啊,怎么会被发现的?而且为什么你不惊慌,我看你和那个郎君,也大有可疑之处呢。”
王嫱笑了,道:“这很明显,韦将军他的目标如果是我和那个郎君,就不会在客栈掌柜的明知道我们已经走了以后,才进来抓人。都说这客栈是住惯了的老店,掌柜的不熟悉我俩是什么人,其余的那群人里,应当只是不熟悉你了。而这群人定要等到我们走后才动手,怕就是为了不让这件事闹得太大。却没想到,本想只抓一人,鱼儿太机灵,又脱网了,那作下属的才无奈把商队众人都带走了。”
“什么鱼儿。”李怡作嗔怒道。
没理会,王嫱继续认真点评道:“最重要的一点,你作为一个买来的小奴才,太有个性了。”
“啊?”李怡一脸茫然。
看着她的呆呆的样子,王嫱好心解释:“一个人,不是打扮得像,口头上改了几个字,便就能扮成另一个人的。首先,你要注意观察真正的你要扮的人是什么样子,他一言一行之中的微妙。你,作为一个小厮,实在太嚣张了。”
王嫱又想着她刚进来时的那仿佛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有些失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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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嫱觉得,她重生之后,好像运气蹭蹭地往上提。
这扮作小厮的身份,只是一猜,竟然就中了。
真是万没有料到,这个韦敬睿的小夫人竟然有能耐只身前往长安救父,可惜长安城里的刑部到底还是有几分能耐的,没让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女子厮混劫了出来。最终在失意下,好巧不巧地与他们一行人遇见。
这倒是惊天大喜了。
老天眼神不赖,瞌睡送上枕头。
据她前世所知,这一对夫妇,可是感情甚笃,属于生死能相随的那种。当然,最后也是死相随了。一场绝美而壮烈的悲剧。
韦敬睿一生,只守着他这个李家的夫人,再无第二人。长安里的夫人、小姑聊起来时,没有一个不艳羡的。当然,这样的家伙,很招一群道貌岸然的大男子主义的官员讨厌,王嫱不得不怀疑,这样的悲剧是不是这种官员在背后推波助澜产生的。
王嫱心情很好地看着李怡吃吃喝喝。
李怡也大大方方地让她看着自己吃吃喝喝。
“我猜,你一定是一个隐士高手的女儿。”
“为什么?”
“我见过长安的贵女,明明绣花枕头一个,还都个个盛气凌人得不得了,舞得鞭子,只会往不能反抗的仆人和百姓身上打。”李怡说着,语气带着深深地鄙夷。
王嫱默默为被那几个不成事的公主或贵女牵连的整个长安上层女子心酸,转而问:“那为什么是隐者呢?”
“普通人,谁能对天下大事了解的这么清楚,能一下点破我的身份。商贾或许对政事敏感,但你身上我还闻不出那出身商贾的铜臭味来。”
听得王嫱好生欣慰。脑海里闪过的从前开开心心数钱的岁月,被她强行压下。
“吏部尚书王允的嫡女,王嫱,你可听说过?”
“自然,那个混蛋的嚣张跋扈的女儿。”李怡说着,有些恨恨。
“……”王嫱不知道自己还要介绍么,犹豫问道“她怎么惹过你了?”
“你突然提起她来干什么?李怡有些狐疑道。
“咳咳,”王嫱掩饰了下自己异样的表情,觉得还是先当个隐士之女好了,事成之前还是不要出什么意外,扯笑道“只是好奇,我在长安听着她风评还可以。”
“你平日里走动的少,自然知道的少。”李怡倒真不怎么在意,她对于功夫和战事之外的事情都很大条。
王嫱点点头,笑眯眯地看着她,问:“你现在还有什么打算?”
声音一落,只见李怡顿了一下,面上的表情淡了去,正在举杯的手也缓缓放回桌子上,目光落在杯中澄净摇晃的酒液上,沉默了许久,才答道:“其实,我猜到那石万年和韦敬睿他俩交涉利益不浅。”
王嫱听了,一时有些吃惊,虽然知道商人交好地头蛇的道理,但是韦敬睿会亲自与石万年会面,倒真没思量过。毕竟,石万年只是个小商人,平时来往天水城的,还有好几支人数上千的大商队。
“我也不知道要干什么,想着回来后,再找敬睿商量。在长安时,遇见了石万年,他立刻把我认出来了,同意带我一起回来。昨天我进客栈,就感觉那掌柜不停地打量我,我就猜到敬睿他大约要知道了。可是真等我回来了,心里又不愿去见敬睿了。当时留了一封信就走了,满心以为能救出父亲,没想到……就这样灰头土脸地回来了。”李怡失落道,两手抵着头,看着面前凌乱的饭菜,好似看到了那晚长安城大理寺里凌乱绝望的一晚。
王嫱点点头,可以理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感情这两人互相都知道,心有灵犀呢,却让她“心惊胆战”地躲到外面是什么意思!可怜的石万年的商队,整个儿被端过去,现在还不知道怎么个处理呢。
叹了口气,王嫱念头一转,暗中引道:“要不,你可以去求救一下别人啊,让他们施压给皇帝,或许就能饶了李将军出来。”
李怡摇了摇头,道:“不行,我父亲和外祖一系都有牵连,自救不暇。别的,长安大局都是文臣把持高位,文臣武将自古就不好走近,所以交情都不深。我爹又是个耿直的,怕我们去求那些权臣,只怕会先气死。”
况且,能长居高位的,哪个不是精明之人,明明知道皇上猜忌心重,又想抬举国舅,谁会闲的没事冒这个忌讳。李牧大将军虽然有大本事,镇守西北,但这两年又无甚战事,故也没这个必要力诤。王嫱心里默默补充道。
“不是还有几个王爷么?”王嫱压低声音道。
李怡惊了一下,连忙看了看四周,才小声道:“你怎么敢这么说,武将和王爷交往,会视同谋逆的!”
王嫱嗤笑一声,道:“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不想着挣扎一下,也是无救了。”
李怡听了,神思转了几转,感觉全身都烫了起来,心像在烈火上灼烤得焦痛,兹拉拉的,好似都能听到声响。
王嫱看她面色变了几变,也不催她,叫人进来收拾了案几。
或许,说通韦敬睿困难,但是说通一个像李怡这样的女子,王嫱还是有几分把握的。毕竟,在女子自来所受的教育中,家国大义远远小于家族和睦。所以,在这种局面下,如果有一个机会,女子大多会选择生存,选择妥协,选择先保全下自己的家人。就像她。
王嫱可一点儿没觉得自己在行谋逆事,愚孝被人耻笑,死忠同样是不明智的,不是么?
“你觉得我们应该去找谁?”李怡独自在房中静坐了好一会儿,在王嫱出去打点完今晚的事情,又梳洗罢,才终于轻轻开口道。
真是没想到,作为一个武将之女,对皇家的忠心,远大于她这种该“熟知礼仪”的文臣之女呢。像是个巨大的讽刺。
王嫱看到她唇下咬出的血珠子,递给她自己随身的巾帕,见她毫无感觉,只得上前给她轻轻擦拭掉,低叹了一声,道:“王爷虽多,但能成事的可不多,撇去那些异姓王,你还能数出几个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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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街上又重现出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时,王嫱一行人才跟着其他客人,出了街道。
直奔城外某村落。
昨日深夜,已有人来报信给她。
调来的军队在十里之外。刘晟到底小心,只调动了三千兵马。若是游说失败,这三千兵马,足以让他脱离。
王嫱却不真的认为他是能作这种后事安排之人,若是真的谨慎怕事,就不会在她提出之后,立刻决定做出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来。甚至起先都没有核实,便先部署了下来。这等信任之心,也难怪能笼络住那么多的高士之才。
王嫱更以为,刘晟带了部分兵马来,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一种诚意。两军将领相见,对自己估量的样本。
其实,刘晟本准备以粮草和军队为“诚意”,说动韦敬睿。却没想到,上天大约也是要助他成事,本该在拜访的第一天,却无意中,先教自己成了酒友。
话说昨日,是因为韦将军家眷上香,早早打过招呼的。按理说,平日里和韦府老夫人以及其他几个夫人走近的,也不少,但奈何是这种特殊的时候。李牧将军进了大理寺,情况并不明朗。那些大官小吏家的夫人,哪有在这种时候不长眼地要凑上去的,万一落了牵连,可真真是悔恨不迭。故,那些知道不知道的人儿,口耳相传之下,都绕开了今日。就连小贩们,在知道了这些贵妇们的小心思之后,也思量来打量去的,索性也给自己放了次假。故,有了昨日王嫱一行人去时的冷清。
可巧,王嫱一行人走后不久,她们便在韦将军的陪同下,到了净土寺。几个女眷自去上香无话,韦敬睿一人无聊,早就打算着今日来看看那智渊师父,却被告知他留了口信,教他下山吃酒去,倒是又好气又好笑。倒也没思量,如往日一般,也从后门悄悄行了去。
这些事情,王嫱一时是不知的,但在天水城里,稍稍打听下就能知道,韦家家眷的上香的事情。所以即使没有王嫱的出手相助一事,刘晟也是要去一趟这净土寺的。
一切顺利得教人不可思议。
智渊和尚大约早知刘晟来意,韦敬睿一来,便立刻给他们互相介绍了一番。韦敬睿年纪稍长于刘晟,二者都是年青一代的俊杰人物,一番相见之下,自是惺惺相惜。只是所行重大,他还要回去好好思量下。
王嫱知道这一切后,不由得暗自吃惊,对和自己处时那个每每教她看不过眼的人物,心里抬高了几分。原来不是不会应付人,只是有些人懒得应付。想到这里,王嫱又自顾自的气得倒仰。
不管怎么说,随着这李家女儿、韦夫人李怡的出现,就顺利撤去韦敬睿心中最后一条防线了。
李怡和王嫱着实脾气相和,二人都是心胸大气的。昨日最后,王嫱终于吐露了自己的身份,李怡吃惊之下,倒也很快接受了。想起自己之前所说,随意听信了他人所言,不加分辨,不禁心有愧怍,李怡当即也不扭捏,对着王嫱道了声歉。王嫱确实也不曾在意,流言蜚语这类的,她心里也清楚是谁放的,但这些对于她现在来说,还是有助于她的行事的,故打算着先放她们一阵再说。
一个救父,一个寻兄。
倒让这两人也同男子一般,相见恨晚了起来。
“你这般跑了出来,韦家别的人怎么看你?”王嫱好奇地问,她弄不明白,自己这一趟出门,费了好大周折,好多心思,李怡虽说是将门之女,但家中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很简单啊。只说去找敬睿了,平日里我也常这样子闲了,跑去住些日子。或者想去哪里玩时,别的借口不好使,说去找他,就方便许多了。”李怡浑不在意地说道。
王嫱觉得,她似乎能感觉到韦敬睿他额角跳动的神经。
“我觉得这刘晟做夫君不错。”李怡打量着刘晟,又斜睨了下王嫱,笑着低声道。
到了扎阵的营中,收拾妥当,又与刘韦二人寒暄了一会儿后,两个女子就坐到大帐的屏风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李怡心里头的事儿有了着落,因此暂时放在了脑后,此时就不断打量起刘晟和王嫱来。
这句话听得,王嫱就是在粗神经一些,也觉得面红耳赤,忙低低止道:“你说些什么呢,看你成婚没两年,倒和那些姑婆一般了。”
王嫱自是不曾想到,前面正在商谈的二人,都是耳聪目明之辈。此时韦敬睿听到自家夫人这般说,言语不停,却也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刘晟来。
刘晟听了李怡的话,抖了抖眉,心中有些异样。但见着对面人似笑非笑的神色,有些尴尬地拿起酒杯来,掩饰性地抿了一口。
王嫱听着前面好像没什么异样动静,松了一口气,瞪了李怡一眼。
李怡却笑嘻嘻地问:“你这么大,没出嫁,你父母也有定亲吧,谁家的儿郎这么有福气呢?”
王嫱见她提起这个,神色淡了下去,冲着李怡苦笑了笑,摇头并不愿道。
天下间,谁能做得了真正的称心如意?李怡见她如此,也不好再问,转而问起了旁的。只是心里还是惦记着,却原来,位高如王允那般,也不会给自家女儿一个合意的未来。又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委屈了王嫱这般人物。
此时,王嫱在李怡心中,已变得是至交好友一般。这等世间奇女子,又与她交好,若是父亲之事能很快告一段落,她自觉有必要插手,来挽救一个奇女子的不幸人生。
王嫱若是知道她此时所想,只怕是立刻道出自家心事来。但到底面薄些,见她转了话题,也就不愿与人道自己的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儿来,徒少了个能帮她逃婚的厉害帮手。
午饭后,韦氏夫妇便作势要离开了。王嫱便又向韦敬睿提起了在韦府上”做客“的自家三哥,却不想,自己这边还未说完,韦敬睿脸上便带出了古怪的神色。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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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出什么事了?”王嫱急忙问道。
“没,”韦敬睿摇头道,笑叹道,“你三哥可是个厉害人物。”
“这是自然。”王嫱对于自家三哥,一直是崇敬有加,这话就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韦敬睿听了,更是笑意上眉梢,问道:“你可知道你三哥是怎么个厉害法?”
王嫱看着韦敬睿,突然想起了话本里的故事,不由得好奇问:“不会是被西域哪个公主喜欢上了?”
韦敬睿错愕了一下,道:“怎么会?就你三哥那副面容,怕是公主的大门都不让近。”
一副女人怎么竟都想这些的模样。
王嫱见他这般模样,有些气绝。又是自家风姿盖世的哥哥,被人当面说丑,一句话就让她恨得牙痒。
李怡也同王嫱认为得相同,没想到自家丈夫会这样说,知道丈夫此时的情商下线,忙出来打着圆场:“王三哥是极好的人儿,是那些公主有眼不识珍珠。再说,三哥要是真成了西域的驸马,你这做妹妹的定然第一个不依。多好的哥哥,日后等闲见不了面了。”
王嫱冲着李怡笑了笑,对韦敬睿没好气道:“先不说这些,我先见见我三哥去。”
“不行。”韦敬睿断然拒绝道。
“有何不妥?”王嫱皱眉道。
韦敬睿顿了顿,手一摊,无奈道:“他现在不在我手上。”
“啊?”王嫱一下子呆住,转而才问道,“那他现在?”
“在西域疾风盗身边。”
“……”王嫱表示,她不想在说什么了,盗贼也需要算账先生么?而且,他竟把他三哥送到盗匪手中!
“你三哥初出江湖便收盈甚丰,这两年来,在西域行商,更是在这一路名声大噪。疾风盗一伙如今想收手,打算把他们的财产教你哥管理。”
王嫱听了,却有些狐疑地看着他。
韦敬睿被她看得,咳了两声,才承认道:“疾风盗里也有我的一份,毕竟养兵的开支极大,全靠朝廷供给,绝无希望。”
“所以,你们就兵匪相勾结了?”问得有些尖锐,却也不怪王嫱,自家哥哥的好名声,却被一群盗匪糟蹋。
韦敬睿皱眉,道:“也算不上,疾风盗说是盗,但是盗亦有道。这些年来,只要那些行商给他们交了过路银两,在他们的地盘下,可保安全,这是互惠互利的事情。这一路强匪众多,官兵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那为何现在要收手不干了呢?”
韦敬睿板了脸,不再说话。
王嫱立刻意识过来,大概是他们背后的这个李牧大将军眼看着要失势了,连累一众底层人都要重谋生计、生活大改。这西域一变了大样,以后就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如今这般繁华。一时之间,王嫱不禁有些伤感。
刘晟站在她身边,忽的抓住了她的手腕,对着韦敬睿笑道:“那不知何时,才能放王三郎君回来?”
“以王三郎君的精明,不会吃了亏的,他既愿意出手帮忙,便是心里打算好了的,我并无强求他。”
“但愿如此。”刘晟深深地看了几眼韦敬睿,见他一副坦荡样子,才看向王嫱。
只见她此时低头不语,像是在思量着什么,神色变化极快。
王嫱前世几次差点落入险境,最终能化险为夷,是依赖于许多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的尽力相帮,她一向感激涕零,却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三哥留给自己的退路。三哥自小聪明,读书甚好,父亲寄予众望,却在即将举行进士科的时候,和父亲一番深夜长谈之后,说动父亲让他弃文经商。士农工商,商人是最下等之人,父亲却是同意了,可见,三哥怕是那未雨绸缪的先知本事,远远高于其他人。
只是,他那日千里迢迢赶来,却只说了句,让她好好呆在孙家,可能想到她在孙家日后的处境?
马车儿晃荡,掀起的车窗帘儿照射进一米冬日阳光。
王嫱眯眼看着前方,马蹄扬起的纷飞尘土间,骁勇的儿郎。
在众多的儿郎中,那最为独特的那一个。
看了,便移不开眼。
王嫱最终还是见着了三哥。
是刘晟星夜带她前往,奔波了数百里,才到了疾风盗的大本营。
她三哥没料到,当时又惊又喜,却一个劲儿骂她胡闹。
见了这般好端端地与她谈笑的三哥,王嫱一直以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去。
原来三哥是写了信给父亲的,却因为是给盗匪办事,父亲觉得拉不下这个脸,就谁也没有支声,以至于后来她出嫁之日,方见到他风尘仆仆回来的一面。心中就不断地多想,以为之前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却不知,他正在这盗匪窝里吃肉饮酒划拳,好不悠闲。
她在这里,果然也见了几个前世的熟人老“邻居”,便一时有些恍惚,自己究竟是如何在他们的看护下,还能自杀了的,真真愧对了三哥的一片良苦用心。
王嫱一直觉得上天待她甚好,在她零落无依之际,虽有落井下石之人,但那些出手相助的人儿也是很多,让她苟且偷生了这么长时间。却原来,因果在此循环。
“三哥这入乡随俗的本事果真了得,这一把大胡子,比那些汉子都要糙得很。可怜那些痴守的长安女,再难寻觅到哥哥从前的文弱书生翩翩风流样子了。”王嫱笑道。
“浑丫头,调戏起你哥了。”王三郎君没好气地拍了下王嫱的头,胸腔里传出的笑声浑厚如雷。当他这一动作做出,猛地拉近了两人渐感生疏的距离来。
对上体格猛地健壮许多的三哥王洛,王嫱不得不承认,要陌生许多。儿时的她,可从不曾想过,威武如虎,会有一天,能用到他三哥身上。长安的俊秀郎君,玉树风姿,才应当是她三哥的模样啊。王嫱不知,旁人对他三哥的评价却是,狡猾如狐,多智近妖。
好一番叙旧之后,王洛才认真打量起刘晟来。他不知刘晟的身份,但一看也是个人物,还隐隐透着些熟悉,又护送了自家妹子一路,态度不由得慎重中带了些试探。
王嫱自觉刘晟的身份暂时不便透露,所以没有提及,却不想刘晟和王洛二人早先便认识,只是当时年幼,又许久不见,对各自印象自然浅了许多。
如今,刘晟正是各处招揽人才之时,有王洛这等人物在前,焉有放过的道理。待王嫱下去梳洗之时,二人便离了众人,私下谈起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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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式事情又处理了两天,王嫱便不得不启程回长安了。
回程时,已至腊月二十,少了商队里的种种事,步伐轻快了不少。
那日,和侏儒模样的客栈陈小东家相约后,没想到事情有这般急转。因事情不能详说,只派了人令他安心,后和三哥聊起此人,王洛才修书一封,把前因后果写下,又谢了这位朋友的担心。
王嫱拿着那封信来,亲自又去了趟陈家客栈。本想拿出十金来做谢,但思来想去,觉得不妥,索性给三哥写了封信,让他去思量罢。只带了些寻常物事儿上门。
却不想,自己这方还没开口,那边知道了事情的起末之后,陈小东家仍是坚持着让王嫱买下客栈来,再不成也要入股几成。
王嫱自然知道,这客栈陈家几辈人的经营,若不是真的自觉走投无路,这些做惯了自在的,有几人肯愿意给别人伏低做小。王嫱确是心动这一片地方,前世韦敬睿势败之后,此消彼长之下,这一片又有了一时繁华。然,万不能因为财帛之物,玷污了友人之情。
即使没有李牧一系人的波折,王嫱自信,她也能凭借着自家几分得势,重建此处繁华。
而如今,这地算是掌握在刘晟手里了,别的不敢说,面向西域的繁华,至少还能有个十年,一如前世,在天下间少有。如今的镇西大将军,是当朝国舅爷,虽然也不是个十分无能之辈,但比起刘晟,比起李牧大将军和韦敬睿来,真真是差之千里,远远比不得的。只要掌握了天水城这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要地,西部大片的领土,指日可待。
不过在此之前,刘晟必须要安抚好,李牧将军的态度。这可是个执拗的人,不过他现在下狱多日,怕对于效忠的朝廷,再多的赤诚,怕也冷了。
陈小东家这番举动,意在投诚,又或者叫借势。王嫱确实手头最缺可信的人手。只是这客栈是万万不能碰的,要是真收下了,别说三哥,就是王嫱自己,也要唾弃自己了。
王嫱也看出,这陈小东家,不善经营,却极善识人。从前未有什么心思,又没些银钱周转,就安守着一家。如今他心思也没有变得多大,但到底人心甚敏,乱世中,须找个安稳。
王嫱回到落脚的客栈,思索了片刻,便托人把卖丝绸的一半收盈给了陈小东家,教他不论营生,专收各种信得过、走得路、谋得事的人。另一半的收盈,自是留给六嫂徐氏的。她的嫁妆产业一类,母亲早已交到她手里照管,所以银钱不缺,独缺可信而能行事的人。
本也想学孟尝君一般,收揽各式人才。但转念一想,那些会点奇巧技的人才,怕心思会不稳,又有争胜心,将来不好处事。而她女子之身将来作行走,最忌此类人,倒还不如寻个老实些的。
于是,把这一趟得来的钱,全交给了陈小东家,也不做了来回的生意,想要轻轻巧巧地回去。不过,还是多了许多物事。
“思索什么呢?”
刘晟正在烤炙一串架起来的兔肉,拨弄着火焰,见她含笑看着燃起的火堆出神,不由问道。
“韦夫人是个十分有趣的人。”王嫱回过神,朝他微笑道。
看着拨弄得好玩,王嫱也学他模样,手拿起一支木柴,挑拨着火焰,却不想一下子火大,焦了好大一片的肉。
“确是。”刘晟听她说着,也不免想起了他们二人送行程时的样子,也不禁好笑。刘晟把火忙得熄小,又指着那片烤焦了的地方,道,“等会儿,这是你的。”
“小气。”王嫱暗地里冲他白了个眼,小声道。
旁人送仪程,多是一些财物,或者特产一类,韦氏夫妻二人却是,把生活用具一应事物都要装上。这两人甚至,送着送着,还要把自己送上——走了十里,李怡依旧难舍,情难自禁之下,索性要再来长安。
做夫君的自然知道,她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却也在一路上,多少动了些心思,想来长安去探一探老岳丈。
刘晟和王嫱两人好说歹说,才把人劝阻了。
孝心诚可见。
只是韦敬睿本是个理智严谨之人,被这行事跳脱的夫人带着,也随性了起来,不知是不是好事?当日李牧将军把他的宝贝女儿下嫁,又不知道是期望自己的手下干将能管束得了女儿,还是期望女儿能让韦敬睿行事更多些灵活,又或者两者兼有之?总之,李牧将军的眼光是不错的,凑了对世间难寻的欢喜冤家。
不过,王嫱突然明白了,为何当时来之时,刘晟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她,他会跟自己一同回长安。无论到时候,条件出了多少,其中最重要的,一定是要他去救出李牧将军。所以,就是为了韦敬睿他手下的一万精兵,他也一定会回到长安的。
为了让他们夫妻二人转了心思,王嫱想起了刚到天水城那日,从陈家客栈出来后,碰见的那一番事情。那个是送葬的原籍。
向他们描述了大概,便看到韦敬睿点头知晓的样子,他的神情严肃起来。
王嫱暗自吃惊,不知道这原籍,此时已有了不小的名声。原父是一代俊杰,但毕竟去世得早,这原籍就是蒙借庇荫,也不过了了,看来此时已是才华显露。
又想起另一个孤狼似得人物,却不知为何,不想提起。
如此,这天水城一行,方才做了短暂的了断,韦氏夫妻二人,在城外十里处,挥别而去。
连日来,午间便是刘晟的炙肉,却也吃不腻,鼻尖攒着肉香,眼中贪看四周风景,冬日肃杀间也有着柔情。
出门才知,冬日里的风情,绝不像诗中所言的那般肃杀,“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只不过,现在天下间还算太平,怕是那种战争激烈的地方,即使正当酷暑时节,也会有地狱般的森寒。
腊月二十六,长安城外,站着早接到了王嫱书信徐氏一行人,正等着一同回去,完成王嫱做得这一番大谎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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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长安城外十里长亭,站着早接到了王嫱书信的徐氏一行人,正等着和他们一同回去,好完成王嫱做得这一番“弥天大谎”来。
“三叔呢?”徐氏朝王嫱身后望了望,都是些并不相熟的人,没有瞧见三叔王洛的身影。
王嫱无奈摇头,苦笑道:“三哥他无事,教我给大家问平安,来年方能回来。”
徐氏惊讶,却瞥到她站在身后不远的刘晟,因不知是何人,就只得点了下头,没有仔细询问王嫱。
“现在进长安都要被仔细检查,一会儿可能要等些时候。”徐氏道。
“瘟疫之事?”王嫱问。
“是,”徐氏叹了口气,道,“现在长安上上下下都人心惶惶,这次瘟疫压制下去后,大约官场上就有大变动了。”
王嫱淡笑了一下,轻点头。这一次瘟疫虽大,但是,如无意外,会很快被压制下来。只不过,这件事的发生和处理,无论是对于朝廷,还是整个天下,都像是一滴水珠落入深潭,初时不见,时间渐长,越加波浪深刻。
“如此,我们要从哪个门进?”王嫱转身问向刘晟。
“白兽门。”刘晟毫不犹豫地道。
“好,”王嫱点头,也不问缘故,回身郑重地对徐氏说“六嫂让其他人跟好,别太随意。”
“这个我自然知道。”徐氏面色犹豫着,却还是笑道。
其实,按理来说,她们走东门青龙门或者是南门朱雀门,都比西门白虎门要好上一些,毕竟西边多是市井小人物,人多杂乱,并不适合这么一大队的人,尤其是还带着女眷。况现在瘟疫盛行,这西边的危险更大了。
如照徐氏看来,走西门唯一的好处,便是她们眼下离着西门最近。可王嫱也不是那种短视之人,她能相信那个郎君,徐氏打量了一番,确实有几分不凡气度、隐隐几分虎狼之姿的人物,便也没再多说。吩咐一小厮,骑马快行前去,好教王府上知道,做些准备。
“六哥怎么没有跟着一起?”
待两人上了马车,王嫱轻声问道。
“母亲让他去庄上处理些事情,就让我先来找你了。”徐氏无奈道。
“哪个庄上?”王嫱一时不解,又不由得连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这都到年底了,出得是大事小事?”
徐氏摇头,有些好笑道:“现在你倒十分关心起这些来了,难不成真教母亲说得,长大了?”
“我好好问六哥,六嫂却来打趣我,好没道理。”王嫱一时被徐氏气笑道。
“你问我来,又要叫我气愤。不知为何,你六哥定要哄我,搪塞得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好似我这个真小孩一般。”徐氏一脸不高兴,赌气道。
哈!王嫱不由得苦笑,徐氏确实,很有些地方让人放心不下。不过,六哥这般作法,也不似往常行迹。王嫱暗自提起心来,脑海中飞快转过前世的事情,却让人失望,她上一世确实太小,太不管事了。
却猛地想起梅庄里的那件事情,不知道这里有没有牵扯,如果是这样,六哥不与六嫂说明白,倒能说得通了。不过,如六哥这样还在学堂里念书的学子,又能查出些什么呢。王嫱暗自摇了摇头,这种事,要是寄予六哥,希望不大。按照母亲的脾气,也不会让他操心这种事情。
而徐氏最大的、如小孩般脾性,就是忘性大。若王嫱她不提,或许徐氏已经不记得此事了,这又提起,看来一时半会儿,王嫱不找开话题,这车厢里就要“阴云笼罩”了。
“徐伯父和伯母近日可好?”王嫱问。
“一直身体安康。”徐氏提不起兴致。
“家中其他人呢?”
“都还做着惯常的事情。”
“我表哥如何?”
“很好。”
“老师如何评价?”
“很聪明。”
……
“你这一次去了书院了么?”
“自然。”徐氏正在无精打采地顺着车里铺陈开的羊皮毛,忽的想起什么,兴奋道:“你猜我见着谁了?”
王嫱松了口气,终于到了这个节拍。
这个让她兴奋的人,自己不用猜,前世已如雷贯耳,声名远扬的思想改革者,船山先生。大约是正巧游学到白鹿书院,让徐氏见了去,也省了前世她知道后,一直在自己耳边哀怨。
徐氏和自己都是猎奇心重,家中最反叛的人物儿,自然对这中对改革事中最为风口浪尖的人物报之以无限好感与憧憬。到底是少年人。
等到一行人来到城门下,好不容易地排完长长的队伍。
王嫱忽的看到,那迎接来的人中,除了管事,还有个大熟人,孙绍祖!
顿时,将要到家的愉快心情像是搅上了一层****,好好地,让人心里作呕。
王嫱眯起了眼睛,这一世不知怎地,这孙绍祖倒是殷勤了许多。难不成,自己不像以前那般老老实实地待嫁,叫他心慌了不成?王嫱想到这里,暗自嗤笑了一声,自己怎么能这般自大,王氏偌大的家族,他得势后,可是说害就害的呢。这种人,只怕现在,不过是要在她爹娘面前讨个巧,好顺势晋升罢了。
“咦,那不是孙家郎君么?”徐氏也看到了,忙悄声拉着王嫱道。
一股看热闹的兴奋感冲着王嫱而来。
很无力,王嫱觉得这日头明明是在冬天里挂着,怎么也这么炎热,让人晒得如此烦躁。
无意中,看到了刘晟微皱的眉头,心底倒划过几分异样来。怎么这两人还曾见过面不成?虽然孙家和刘晟在南方一东一西两大势力,但孙绍祖早几年便来了长安,怎么会有牵扯?
孙绍祖见到刘晟时,倒是神色未变,或者说,根本没有理会他,上来就和王嫱以及六嫂打招呼。
“长途奔波,阿嫱劳六嫂照顾了。”一副宠溺模样看着王嫱。
这语气说得就好像她已成了孙家人似的。况他们二人本就没见过几面,别这么熟稔的样子!王嫱心里恨不得立即夺过车夫手里的鞭子,打翻了他的那盈满了虚伪的脸,也还嫌脏了车夫的马鞭、污了自家的车马。
可也不得不跟他扯着几分话语,道:“你也辛苦了,站在这里作迎接。”疏离之意尽显,客气得很。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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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旁王嫱同孙绍祖虚与委蛇,另一边的管事却看了暗暗忧心。
他并非是王府老管家,是近日里因为能力出众而破格提拔的,但这种事情也不少见,并没能引起王家其他主子的什么注意。再加上长相又十分普通,故王嫱和徐氏并不熟悉他,都在心里疑惑着府里怎么派了个这么生人和孙绍祖一同前来,莫名都生出几分不安来。
“等一下进去,阿嫱就报以孙府夫人的名义,六嫂当是孙府亲眷,这位儿……”孙绍祖终于把话头儿转向刘晟。
“王府出什么事了?”徐氏一,大惊失色,冲到孙绍祖面前,急急插话道。
孙绍祖俊逸如清潭的面庞上,流露着淡淡的悲叹之意,眼眸垂下,声音轻缓若羽而舒人心,安慰道:“不是大的事情,你们稍安勿躁,先随我进入。”
徐氏眼角余光中去看见那管事在一旁轻点了下头,像是在同意孙绍祖的话。下意识地回头要看王嫱,却见她眉头微皱,流露犹疑之色,便一时之间倒不知如何做好。
许是这几日天气温和,城门口排队人数众多,好在分了好几排的队列,并都秩序井然。王嫱这一排的队伍,多是一些高官贵族,自然似慢实快,正是犹疑之间,检查就要到了他们的队伍前,决断已迫在眉睫。
这一番的波折是王嫱不知的。想知道,自己这个蝴蝶翅膀,到底扇出了怎样的风暴来。
王嫱心中十分焦急父母的安危,却也难以抗拒心底里对孙绍祖的巨大抵触。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极不愿意和他行一处,按压的愤怒与厌恶,不知几时就要抑制不住地决堤,汹涌而出。
“既然这样,我们便先去附近庄上住一阵子再看看吧。”王嫱对徐氏道。
孙绍祖忙拦道:“如今最好不要和王家有甚么牵扯,我是担着天大的风险来的,阿嫱就听这一次吧。”
王嫱心底冷哼,眼里的孙绍祖仿佛整个人都已被贴纸贴住,招摇着全身的不可信他、小人一类的字眼。
微笑着,王嫱看向他,缓言道:“我们既是王家人,万没有眼见着王家有事,却袖手旁观,独善其身的道理来。孙郎的好意我二人心领了,就此告辞。”
“我说的不过是权宜之计。”孙绍祖道。
“那又如何,有所谓,士可杀不可辱。我若是此时不认自己是王家人,不能和王家一同承担苦难,纵然能苟且偷生地活下去,然,这一辈子我也就成了王家的罪人了。”王嫱说得真似大义鼎然。
说完命令着车伯,立刻回程,先往周边梅庄行去。
孙绍祖见自己实在劝阻不了,站在原地想了想,只得无奈地冲着还在朝这边观望的几个守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去检查下一个。
王嫱嘲笑着自己,这番话自己心中念着,都觉得振聋发聩,真不想有一天会从自己口中说出。其实,自己真心假意倒先放一边,城门口,这么多人,不是真正的在避人耳目,难免有一二人听去这些话。若是刚刚自己顺从了孙绍祖的建议,若是其中真有人认出自己来,怕是这辈子的名声都要毁了。
人活世上,不过名声二字,用来与人交流。名声若是有丁点污渍,就会被无聊之人放大无数倍,供以消遣,从而杀死一人。言语猛如虎。
不知道孙绍祖是无心还是有意。
王嫱更在意的是,有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例如王家的事情,例如孙绍祖今天的这番行事。
而孙绍祖这番行为若是有意,他又是投靠了谁?
想起之前投靠郑国泰这个正当红的“国舅爷”的慕容,但是那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一般的人,会有能撼动父亲地位的能量?或者教孙绍祖反投其下的实力?王嫱摇了摇头,她是不相信的。况他还不是正牌的国舅爷,实力还远不如现在任镇西大将军的那位,又怎能撼动权倾朝野的父亲,为官三朝的辅政大臣。
“今晚我们是回不了城了?”徐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好久,才幽幽问道。
“不,可以的。”王嫱说这话,眼睛却看向刘晟。
正在慢慢骑着马,跟在马车后的刘晟,注意到她坚持的目光,不由得嘴角苦笑。
徐氏这边,听了王嫱言语,却是又沉默下来。
“现在不知府里状况如何,只有入城才能一探究竟,好商量对策来。”
“探子今晚便会传来消息,等下我们再乔装打扮一番,从西门入,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刘晟道,“不过,入城就危险大增,且联系其他人时,都要不方便许多,不如现在先等等,晚些再入城。”
王嫱摇了摇头,道:“远水止不了近渴,若是真是这两天发生的急情,必须要紧急的应对和支援,去其他地方需求援助,不知要几时才能派人来。况家中在长安城内,明前暗后有好几处铺面,背后的几大股东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或许可以派上用场,这比那些迟来的人,要可靠的。”利益是最可靠的伙伴。
未雨绸缪,是三哥这么多年做得事情。
前世,此时的她本不知道,是在经历过那灭族之灾后,这些店面的掌柜前后悄悄联系到她,才有了她后来探寻与灭族相关事情真相的财力、物力和人力。只不过她到底无心经营,又世道混乱,那些曾经在长安城内显赫一时的大掌柜们,终各奔东西,散了这场长安城里最后的盛席华宴。
如今这般紧急寻来,不知道可用者几何。
刘晟深深地看向她,没有说话。
不过,他最后找人帮她和徐氏等人修了容貌身形,并很快安排了一系列的联系,却并没有再同她一块儿入长安城。
这是王嫱自己要求的,他二人的关系,还没有到让他替王嫱再犯险的地步。刘晟还有自己的事情,自己的危险,两人在一块,只怕事情一露出什么端儿,便是一同的万劫不复。就算是王嫱她自私,重生后变化太多,谁知道将来的刘晟还会不会成为那个傲视天下的枭雄。她眼下还不愿意担这份同生共死的代价来。
她这一世,除了她的家人,还不愿和任何人连上什么过深的交情。那种过命的交情,未尝不是一种束缚,让人时时刻刻要担忧着,不知道何时会来的代价。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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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落地时,悠悠月影早已从东方若影若现。
王嫱一行人十几人,借着刘晟的安排,进入了长安城,径自奔向了一个叫福喜的客栈。这是个暗中的产业。
客栈西偏南,多是贩夫走卒落脚的地方,他们扮得落魄世家里的家眷,倒也说得过去。若是传消息,这里虽离得远,但因为这些贩夫走卒来往于长安各大街小巷,所以论起消息灵通度,并不差。更有几个,是三哥早就培养的探子,专门搜集各类情报。
王嫱作丫鬟打扮,跟在徐氏身后亦步亦趋。在客栈掌柜的来接待时,状似无意地把王府的玉牌露了出来,落到了那掌柜的眼里。
掌柜的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中等身材,略微发福的样子,再普通不过的生意人。看到那玉牌时,未动声色,安排了一行人,在后面的小院子里落脚。却在随后,便见掌柜夫人敲门进来,笑容温婉地问着徐氏。直到王嫱将旁边的人都遣散,才一改态度,变得恭敬有加。
王嫱不得不赞叹掌柜的谨慎小心,和三哥的识人之才。
“这位是?”掌柜夫人起身,并不先与徐氏答话,而是转向王嫱,询问道。
刚才夫君说的,那个给他示出王府标识玉牌的,是一个服饰与旁的略有不同、眉眼稍显凌厉的蓝装丫鬟,大约就是此人了。王府里的玉牌是王府几个主子才有的,一个普通婢子绝不可能拿的是玉牌,故夫君教她特别留心一下。
“王府嫡长女,我是王府六爷当家的。”徐氏道。
王嫱此时,低首敛眉的姿态一改,展示出身上浑然天成的贵气,朝掌柜夫人淡淡笑了下。
掌柜夫人立刻行了一礼,道:“原不知是两位娘子到来,有失远迎。”
“夫人客气了。”徐氏端起茶杯,淡淡笑道,一手在茶杯上无意地摩挲着。
王嫱看出徐氏心中的焦急,倒了一杯茶,提步上前,来到掌柜夫人面前,笑着递给她,道:“我们刚探亲回来,得知府里出了些事情,苦于平日在家都是不管事的富贵闲人……万望夫人能帮上一帮。”
“姑子千万再别这么说,妾身不敢不从。”掌柜夫人忙推辞开,并不敢接这杯茶。
在尊卑等级十分严格的时间,王嫱就是强令,也是无可指责的,只是这样,到底会失了人心,是不明事的人才会做出的下下之举。况,这些人到底是三哥安排置下的,此时没有他的许可,她擅自用王府的名义让他们做事,已经是违背主仆原则的行为了。他们若是拒绝,也是有道理的。
王嫱抿唇,看向徐氏,徐氏此时,也离开了主座,朝着掌柜夫人敛衽一礼。
那掌柜夫人忙侧身避过。
王嫱看着,神色终于收敛,把茶杯放置下,道:“那我二人就不客气了,夫人知道,现在府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掌柜夫人面露犹豫之色,吞吐道:“王尚书他,入狱了。”
“什么?”王嫱和徐氏二人,都低低惊呼。
王嫱做得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皇上对他们软禁,这在前世也不是没有过,但现在距离她离开,不过半月,作为朝廷重臣,会如此轻易地下狱,即使作为皇上,怕也是犯下众怒吧。除非是……谋逆叛国的大罪!
徐氏好像也想到这一点,脸色瞬间惨白。
但是,王允一生谨慎,除了救出刘晟一事,再无别的重大把柄,刘晟现在是名义上已经授予了的大将军一职,孙绍祖也不可能再羽翼未丰满之前,擅自把这一罪状拿出,岂不怕事后,以王允为首的政治派系的反扑?别的人或许还有顾虑,束手束脚,但他现在刚刚踏入政坛,一个小小的校书郎,处理掉都不用禀上。
“是什么罪名?“徐氏沙哑着嗓子,艰难问道。
掌柜夫人叹了口气,垂下眼眸,轻轻道:“通敌。”
”什么时候的事情?”王嫱紧接问答。
“刚刚送来的消息。大约明天,整个长安城就会人尽皆知了。”
徐氏腾地一下,连退几步,坐倒在椅子上。看向王嫱,神色变了几遍。
王嫱也是心思大震,却在看到她的样子时,忽然静了下来。
徐氏终于,在王嫱的目光下,神色沉寂了下来,眸中有了几分异样,几分坚定。
缓缓站了起来,也不说话,径直绕过王嫱,就要出门,却被王嫱拉住了。
“放手。”
“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留下来做妓女么?”徐氏讽刺一笑,道。
“什么?”王嫱一时怔住。
徐氏用力地要扯开王嫱,却被更用力地抓紧了,王嫱道:“你是要走?”
“古往今来,没有一个定下叛国通敌罪名的人,能短时间内得到平反的,我留下来,不是去卖入勾栏就是充入军妓,”徐氏眸色发红,如疯癫的野兽,忽的又惨惨一笑,道,“你也是被放弃了的。母亲明明有给六爷写信,让他躲到庄子上避着,却不让你我知道,分明是怕我拖累了六爷的腿,让他……”
王嫱听了,断然否道:“如果母亲早就知道,她应该做的,不是让六哥逃,而是求援!况且,既然是家里的庄子,六哥就是躲开也很快会被找到的。”
徐氏看向她,冷笑。
王嫱也目也不瞬看着她,渐渐心冷,自知说的话里,漏洞很大,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终于,松开了手。
其实,王嫱也不知道,母亲心中是如何想的,她一直看不懂她的母亲。但她怎么也不相信,自己是被母亲放弃的。毕竟,前世活下来的,只有她自己。虽然,这是因为她已作人妇的缘故。
正当年纪的女儿,如同一个代价的美丽珠宝,需要有识得珠玉之人,捧着相当的礼来换取。
这是母亲在闺房中,轻轻柔柔地告诉她的,简单来说,不就是待价而沽的意思么?她那么温雅的母亲,也把自己,看做不过是物品一件。
徐氏转身,打开门时,低声道:“你刚刚若是乖乖跟着孙郎去,我们就会好好的了。”
“你以为,他就是个好的了?”王嫱冷笑道。
好好的?
好好地继续做这个姑嫂情?
大难临头各自飞。王嫱怎能怨她。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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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嫱缓缓笑了,转向掌柜夫人。
“要不要我派人拦上……或者暗中跟着?”掌柜夫人道。
“不必,她不会走远。”王嫱摇头道。
徐氏是个爱玩爱新奇的,但又不是个傻的,不可能就这样出去,她会在这家客栈里至少待到发现了能冒险一试的机会。一个敢和她一次次做生意的人,本就是个胆大心细的人。事情到底如何,看她造化了。
“你还知道什么,都说出来吧。”
“姑子要不要先休息一下?”看着王嫱很不好的脸色,掌柜夫人担忧道。
王嫱沉着脸地摇头说:“先让我了解清楚,要不然,即使休息,也是不安的。”
“是,”掌柜夫人抿了抿唇,开口缓缓道:“听说,这次发难,是御史台的那些人,以赵御史为首。”
“赵御史?”王嫱默念一遍,心中快速回忆起上一世的事情。
御史台中的大大小小的御史中,这个赵御史,相当的不起眼,后来好似跟随了燕王。若不是他当年和解缙在燕王跟前有过相当大的矛盾,她也不会记得这个人。
自从那日从云来酒楼出来后,她就没有忘记解缙这个人。
只是,现在燕王向自己父亲发难,又什么好处呢?
“赵御史拿出了一份王尚书和西北戎狄的通信。皇上震怒。前不久,朝廷的军队刚刚在西北吃了场大败仗,是国舅爷周悫派为镇西大将军后的第一次作战。坊间都说这是一次万无一失的,为国舅爷树威的战事,但是没想到会战败……”
“最近长安城传的最热闹的是什么事情?”王嫱打断道。
掌柜夫人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王嫱。
“你只管说就行。”
想了想,掌柜夫人才道:“传得最多的是,一个叫慕容的娘子。”
王嫱眼一眯,果然,人不可小觑,看来这个慕容,比自己想得更有能耐。
“我知道她。”王嫱见掌柜夫人看向她,面无表情道。
“是,那个慕容娘子,先是在郑国泰的府上待了几天,随即便在一次府宴上,被燕王带走。”那掌柜夫人见她还是未出阁的姑子,说得比较委婉。
“还有什么事情么?”王嫱心思冷下来,淡淡问道。
“还有大小几件事情。”掌柜夫人微微皱眉道,“司马家的三郎……”
月色沉寂,屋中燃着的明亮烛光,补给着寒夜里缺失的温暖。
王嫱手里拿着一封信,思绪万千。
这是她母亲给寄给她的一封信。
掌柜夫人走后,她就把荔枝叫了进来。一路匆忙,她也没有时间仔细询问荔枝扮作她的这一段时间里,有没有发生些什么。
“荔枝,”王嫱感到,一股深深的涩意,从心底苦到舌尖,一个字一个字剌着嗓子地出口,“这些天,有没有收到什么的口信或者手书?”
王嫱觉得,她现在本应该毫不犹豫地全身心救助自己的家人,但是,有时候就是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地想知道那些不相干系却扰人心的事情。没了理智。
荔枝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封信。
“怕夫人着急,我就拆开看了看,结果……”荔枝喃喃道。
王嫱缓缓抽出信封中一张单薄的纸。上面写着“婚书”二字,她和孙绍祖的生辰等等。
母亲这是……
除了婚书,再无一字。
王嫱拿着这张薄纸,感觉重若千金。
是让她自己做抉择?还是让她靠着这张薄纸,好救下自己一条命来?母亲把这一纸婚书,如此不动声色地寄来,不着只言片语,是否是有说不尽的话,却不能诉诸笔端?
明明感觉没什么,但是为什么感觉心酸、眼里好似要渗出水来。
且让她自欺一会儿。
第二天,王嫱写信给东平郡主,告诉她,请她帮忙安排,与淮安王世子见上一面。
结果没想到,很快被乔装小家碧玉打扮后的东平郡主找上了门。
“听说你出门了,怎么现在还回来?”东平郡主一进室内,忙焦急问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很不似往日悠然做派。
“回来匆忙,还没有收到什么消息,结果成了这样子。”王嫱无奈苦笑道。
“王伯父这次闹得的事情,怕是人人自危,恨不得扯清关系。现在就是求那些御林军、禁卫队的人,怕也不能放你离开的。”东平郡主清秀的眉头微微蹙起宛若峰峦,又好似折起的飞蛾。
“你倒是不怕。”王嫱在一旁安然坐着,微笑道。看着满心为自己焦急的东平郡主,若说不感动,必是假的。
东平郡主看着她,也突然笑了,道:“你这般作态,看来是我多心了,你这个鬼精的家伙,这种事情都不怕。我平生看不上什么人,你,我果然没有看走眼。”
“你真不怕,和我扯上什么联系,到时候分辨不清?”王嫱话语轻轻,却十分认真,直盯着东平的眸子。
“那怎么办呢?我已经和你一条船上了,平日里就和你那么要好,这是全长安城皆知的事情。这次你出了事,我倒是,袖手旁观不是,插手也不是了?”东平郡主一个轻巧旋身,便来到了主位上坐着,神色一变,一副冷漠高傲的样子,道:“你要先来求,我才要考虑考虑,轻重利害,和淮安王府的身份地位相不相称,你够不够配得上我的插手。”
王嫱噗嗤一笑,摇头作怪道:“好姐姐,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
等下了朝的淮安王世子,看到了家中突然多出来的几个人,面上不显,内心顿时出现了各种思量,眼朝着身旁的小厮看去,却见他也是不晓的样子,还有看向他时深藏的惶恐。
淮安王世子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在礼部担任些事务,虽不是什么重要官职,但其中的杂乱也不是等闲人能轻易胜任的。在长安城中,也算俊杰,只是到底是质子身份,好的女儿家,都不太愿意嫁,他现在也没什么心思去考虑嫁娶,只一心一意地想要在小皇帝面前讨取个信任,好摆脱些束缚。
明里悠闲的生活,实则困人的质子身份,让他日日担心。自古以来,两国交质,其实就是两国交恶的开始。而他们这种皇室作为质子来到长安,并不比前人要安全多少。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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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几个陌生又似乎熟悉的面孔,淮安王世子微微颔首,并没有多言。侧首问了东平郡主的所在,得知她正与来客闲聊,来客是谁,并未有人通报。
主客二人现在在客房,淮安王世子又瞥向了那几个人来,心中有些了猜测。
收拾完,换下了朝服,便来到了客房处,正听着两人在屋内谈话,另一人却原来正是刚因通敌之罪入狱的王家长女。
自家妹妹和王嫱正在聊着朝中关系。仔细听了下,倒对这个一直陪着东平郡主吃喝玩乐的王嫱,有了些改观。
“先皇托孤时,任命以父亲和另两位现在的户部钱尚书和兵部吴尚书以及皇室几人为主的八个辅政大臣,欲阻止太后和外戚对于朝廷的过多影响。但先皇虽是个明智的人,仍千虑有一失,并不十分相信宗室,打压宗室的力量,却因为燕王是同母所出,而没有对一向有野心的燕王有较大得压制,在此事上又显得心软。故如今政事乱象,是先皇在世之时,便能预见的……”
室内,王嫱不轻不重地语调如涓涓细流淌入淮安王世子的心里。
淮安王世子敲门而入,便看到了两个正在下棋的两个女子,不禁失笑,女子对弈,真的很少见。
东平郡主见他一来,忙推了棋盘,逃也似地来到淮安王世子身边。
王嫱站起身来,对他盈盈一礼。
“哥哥,她有些事情要和你商量。”东平郡主笑着,把他拉了过来。
淮安王世子静如深潭的眼眸看向王嫱,王嫱不得不低头,仿佛自己在他面前无遮拦般,完完全全地倒影入水底。
“你是何人?”淮安王世子终于道。
东平郡主和王嫱都齐齐一愣,东平有些哭笑不得地看向自家哥哥,王嫱心中却是一个惊怔。
他与自己是见过几次面的,这一番问话,是因为政事而不想承认自己?看着不像。
还是因他生性谨慎,怀疑了自己的身份,看出了自己的异样?不过自己的异样,不过是多知了些事情,王嫱自己倒也坦然。天下古怪事情如此之多,他也不是自己敌对之人,没有非来找神神鬼鬼之事的道理,以后她小心点就是。
“哥哥,她是王家的那个和我要好的小姑呢。”东平郡主道,心里好笑,没往别处想。
淮安王世子点头,没有多言。
“世子贵人多忘事,没关系的。”王嫱看着他眼底略带探究的目光,淡淡笑道。
“今日所见,与之前所识的小姑大有不同。古有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果不其然。”淮安王世子道。
刘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固然是同一个人,但感觉上,就是一种物是人非之感。王尚书下狱不过两天,难道只短短几天,真能对一个人改变这么大么?
王嫱浅浅的笑容挂在脸上,心中却翻转着自己之前的举动,虽然一向倡导女子不干政事,但是像她们这等地位的贵女,若是真不知事,才要教人嘲笑的。多少,都是要知道一些朝中事情的,何况,她说的只是世人皆知的事情。除此之外,她觉得自己未作什么特别不同之事来,但到底小心了起来。
“不知道之前的我是怎么样的?又是怎么样的改变?”王嫱笑道。
刘累含笑不语。
东平郡主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她了解自己的哥哥,虽然话不多,但是心里一旦藏疑,轻易消除不得。
向王嫱使了个眼色,借口准备晚餐,留二人相谈。
“世子,实不相瞒,我这次是为瘟疫之事而来的。”王嫱也不再作那些客套,直接言道。
瘟疫之事,大概是现在朝堂之上最为严峻的事情了。
她父亲的这个通敌之事看似是大,朝中明眼人都知,不过是个幌子而已。前有国舅爷在战事上的失利,后又有瘟疫之事,小皇帝本就对一直掣肘他的辅政大臣各种不满。那个赵御史,便适时递上了一个把柄,小皇帝终于抓住此事,转移一下积攒很久的郁气。
刘累猛地眼神锐利起来,心里晃过种种思量:“瘟疫之事?”
“我有认识能救治这次瘟疫的人。”
其实,王嫱自己也知道这个方子。但是,一来自己解释不清;二来,若是这般夺了别人的福运之事,因果之道循环,怕自己会造成有什么改变,她不敢轻易尝试。若不是遭遇父亲的这种事情,她不愿从自己口中,说出这样的事情。
刘累点头,却转而又道:“只是如此,却不能救出王府。”
“救出王府的事情,并不着急,只求世子能救下这千万正在水深火热之人的。”王嫱嘴角轻扯,淡淡道。
她本就没寄希望于区区一个质子能救出偌大的王府,选他而不选别人,不是因为东平郡主的缘故,却是因为,他还没有杀驴卸磨、过河拆桥的道理。王嫱自知几斤几两,不敢托大,与那些真正居庙堂之高的老狐狸们较量。现在的他,一个初涉政治,且被皇帝管教得小心翼翼的宗室质子,或可与之谋算一二。
刘累,是个俊杰人物。她不是猜量,而是肯定。能在之后,接手已经中空的淮安王府,以至成为谁都不敢小视的一方之主,必有过人之处,也有定有些许的容人之量。
而那个得到救治之法的人,却也不是普通人,是将来的一支农民起义军的头领。在她过世之时,已经自立为王。
她要做的,不过是给这个起义军的首领,一个通天途径。王嫱就可以靠着这知遇之恩,凭借他在民间巨大的影响力,为父亲讨出个万民请愿书来。一个农民起义军,最为擅长的,便是这种的联合之事了。
这样,纵使小皇帝再固执,若他不想留下与桀纣一样的名声,就必须要放过王府一次。当然,如此一来,王尚书的官场之路,也是走到了尽头了。拿民心要挟皇帝,这在历朝历代,都是个对皇权的大不韪之事。也算顺了王嫱想要父亲携一家人早日归隐之心。
“此人在何处?为何知道此法,却不出世救民于苦难?”刘累追问道。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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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民于苦难?他自己都是自身难保,如何救人?”王嫱冷笑道。
刘累默然,其实他并不是在乎那人救人之法得不得用,而是若是凭他的身份,找出了这样一个人……对他,是福是祸?
都说世道乱,终是人心乱。失了本心,失了信任心,人人为己,不守道义,如何不乱?
“他现在江淮一带?”
“是。”
“什么身份?”
“平民而已。”
“你如何知道的?”
王嫱又坐回棋盘前,并没有看他,缓缓道:“自有途径。”
深深地看向王嫱,刘累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需要布置一下,去接他过来。”
“请尽快。”
随着一声吱呀的响声,门被打开,刘累迈步离去。
王嫱视线转向刚刚的棋盘。
星罗棋布,好似天下大局,又暗藏着无数的喧嚣尘土。
看得久了,棋盘上,渐渐地,浮现了自家人的面容,最后落到七弟王洛的无邪笑颜上。
王嫱不由得一愣,回过神来,轻轻按压着自己的额头。
不知道现在,七弟,和家里众人,是什么样子,是恐慌?还是,已经接受了现实?
“小姑?”连翘在门外轻轻道。
“何事?进来。”
“有两个消息,”连翘却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条,“是王一递进来的,说是认识的一个刚分开的人送的。”
王嫱瞬间就想到了刘晟。
也是,王嫱苦笑,自己这回儿,又要和他同路了,李牧将军和她的一家人,现在,都是在大理寺。
果然,接过那个纸条,寥寥数语,不敢多言,就写着几个字:还是老地方,见一面。
老地方?
舞阳公主府?
他真是给自己找刺激呢。王嫱还是朝廷逮捕的要犯呢,竟然要进堂堂长公主府。皇帝发现了,可不是****裸地打脸么。
她记得,前世直到他霸主一方之时,舞阳公主还在长安城里享受着最尊崇的皇室待遇。这舞阳公主,果然是个厉害的。
“还有一个,是六嫂的消息?”王嫱问。
“是,刚刚传来的,已经离开了福喜客栈。”
王嫱点头,又问:“那几个护卫,跟上了?”
“没有,六少奶奶执意不要,只和几个贴身的人走的。不过,那几个暗中盯着了。”
“好。”王嫱叹道,“你下去叫王一去找葛诸先生的住处,说让他安排下。”
“葛诸先生?”
“就是六哥儿的先生,你跟王一说,他知道的。”
“是。”
又是一天,关了幕布,天色深沉。
和东平与淮安王世子吃过饭的王嫱,踏着月色回到客房。
又接到一个消息,孙绍祖去了梅庄。
孙绍祖呵。
她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所有人都把他看做自己最后的依靠,就连东平,都是这样看的,都是这样劝的,让她有时都恍惚了自己的坚持。可是,受了伤,渐渐要愈合了,就真能忘记了痛了么?她可想就这样,重蹈覆辙,再过一生的那样食之无味的生活么?这样自私自利地,同仇人生活在一起?
平心而论,只谈她在孙家的对待,绝不算最好的,却也不算最糟的。但,他却也是,毁得她最厉害的,把她的家族,灭族呐。尽管只是顺势而为的事情,却教她无法不恨。而又无法对他人详尽。
寒风凌冽,却散不了席上的苦意。
第二天,王嫱看着路上家家闭户,商铺打烊,终于想起了已经到了年节。
明日,便是除夕夜。
春节,她一向不喜欢。
往年的除夕,她都要随着母亲和父亲,穿戴着满身的首饰,像个骡子,包着红条,被人赶着进皇宫。看似风光,却是她最最难受的一天。
穿着不舒服的衣裳,在冷天里哆嗦上半天,食物也是半冷的。听着那些远远近近爆竹的声音,却一点儿不觉得欢喜,几次恨自己,为何不生于普通家。
火舌缠住一节又一节的竹子,而那森森的宫廷,繁琐的礼节,紧紧缠住他们,不放离去。
今年的宫礼逃了去,却也是个糟心的年节呢。
王嫱自顾自地笑着,无声地笑颜中,带着数不尽的萧瑟意。
且教命运变化罢,她来夺生机。
来到舞阳公主府附近,葛诸先生早早等着,便很快进了去。第二次,来到了那个小木门前。
“这是什么?”安南问。他刚打开门,手里就塞进了一个包裹好的盒子,东西重却不精致,不像平常物儿。
“走得匆忙,在路上看见了一个小贩正在卖年糕,便买了来,作年礼了。”王嫱道。
安南木在原地,这情意,当真重啊!
看着她旁边的人见怪不怪的样子,他悄悄问连翘:“你家主人不像是不识财物的样子啊?”
连翘自知囊中羞涩的主子,便打着哈说:“年糕多好啊,寓意巧,食用性也不错,出门在外,可不求个吉利和实用么?”
见王嫱进来,刘晟早已合上了书,含笑望向她。
“若是缺钱了,只管说,我这里的随时可以借你急用。”
“暂时还不用。”王嫱哼道。
借?堂堂秦王,亏她还送了一万精兵,竟然这么小气。
“恩,那就好。”刘晟说,“听说你的六嫂离开了。”
“她去找六哥了。”
“是么?对了,你三哥知道了王尚书的事情,应该马上就要回来了。”
“什么?”王嫱一惊,又转而明白过来,“你告诉他的?”
刘晟颔首,道:“即使没有我,他也会很快知道的。你也说过,时间越久,变数越多,不如早知道些。”
王嫱听了,却上下打量着他,冷笑道:“你是想让三哥欠你份人情吧。”
“你也可以这么想。”刘晟不反驳。
王嫱觉得有热气上脑,这刘晟,可真真无时无刻地算计精确呢。
自己前一单生意完成,还在打算着要不要做长期,要不要再做些大点的。现在的样子,却已经和他全然分不清了,分明的赶着要她上架。他们全家都要给他卖命了?岂有此理!
转而,想到还在狱中的众人,又泄了气,王嫱问道:“你怎么打算的?能不能托舞阳公主让那些狱头待我家人好一些?”
刘晟却不言,转而问:“你到淮安王世子那里,求的是什么呢?”
“消息灵通的秦王殿下,怎么会还不知道我做什么。”王嫱见他不答,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就控制不住脾气,忍不住想奚落两句。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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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晟笑了,放缓了说话的速度,道:“承蒙小姑的高看,狱中之事,本王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插手不了。”
“瘟疫之事。”王嫱立即咬牙说。只觉面部瞬间僵硬,脸颊有些跳动。
抬步走到刘晟身前,带些俯视地看着面前这个男子,好似要找回自己的气势来。
刘晟却在听后,一双眸子忽而变得锐利,浮在上面的慵懒气尽去,紧盯住王嫱。
“你的主意?可是有了什么应对之法?”
蜀地和江淮同在南方,瘟疫之地,紧邻刘晟的地盘。虽然历史上,十年一大疫,三年一小疫,有比较完善的救治措施,但是,面对瘟疫,还是要非常小心翼翼,熬制出来的中草药,往往供应不及,使得事态进一步恶化。就像这一次,官员贪污,导致库房无存,瘟疫不断地扩大。
得一法,可治天下。
得人心,也莫不如此。
王嫱犹豫了。
“刘累他提议的,从瘟疫入手,或有几分能让皇上回心转意。”王嫱道,“我到淮安王府上,不过是想多了解些长安里发生的事情。”
刘晟听了,慢条斯理地起身,然后走出木门,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院子,道:“跟我来。”
真想不到,不过一处公主府的偏僻地方,包藏着这么个具有天大秘密的小木屋。
也想不到,这个隐秘破败的小木门后面,竟然有偌大一书房。
书房藏书丰富,布置雅致。
大约是和那正房一脉相承的缘故,也是布置极简,但好歹是寻常模样的主客相待之地了。
刘晟背对她跪坐在案几前,王嫱扫了四周一边,才轻轻跪坐在另一边。
不请自来不是客?
王嫱想起第一次他二人的见面,反应过来,他可真是无礼得很啊。
“你身边有好几个探子,”刘晟看出了她的心思,含笑道:“不得不防些。”
好几个探子?
王嫱垂眸,把玩着桌上的酒杯,道:“防范至斯,你又何必要来这里呢。”
银酒杯摩擦得锃亮,能反射整间书房。
“你也不是在害怕么?”刘晟轻笑,端起酒壶,缓缓往自己杯中斟满了一杯酒。
酒色清冽,芳香四溢。
“是壶好酒。”王嫱赞道。
“你却不敢喝下去。”
“不敢贪口腹之欲。”
王嫱知道,她年龄尚小,周围错综复杂,她的四个大丫鬟,即使是和她最后相伴的芰荷,现在也不是全心全意忠实于她。
忠实,是个太难能可贵的字眼。
尤其是在她的家中,关系更为错综复杂。
转世之后,她甚至下意识里,更喜欢用那些不忠诚的人,例如连翘。
时时刻刻,周围浮华之下的阴森毒气,她有没有被浸染?
刘晟笑着摇了摇杯,一仰而尽。
他的一番动作全部落入眼中,王嫱心头,不自觉地被触动了一下。
这是对自己的不设防。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王嫱微笑着轻轻念,抬起的双眸和他静静对视,仿佛想要看穿他的内心。
刘晟放下酒杯,坦荡地看向她,道:“李牧老将军,是我一直敬佩之人,早在你来之前,便有人照顾着了,你的家人,现在也一同照管着,你不必担心。”
“瘟疫之事,等过两天,和刘累谋划出头绪,就来告知你。”
王嫱在回程的路上,还在回想着,她和刘晟的一番交谈,马车却被人突然喊停。
“小姑,是燕王府的人。”王一立即在窗外提醒道。
王嫱点头,知道了是何人。
由连翘掀起车帘,静静望向车外。
“曾经如天边皓月的王家小姑,现如今,惶惶如丧家之犬。”
慕容的声音响起,有些尖锐,有些自得。撕开了那层贵女的遮蔽物儿,细长的凤仙花涂过的火红指甲拨弄着车边的流苏,指甲上仿佛涂满了阴狠。
“燕王来京前后不过一个月,此后三年便无诏不得入长安,慕姬可要珍惜。”王嫱似是并不在意她的话,微笑着好心地提醒她。
姬妾之流,可随意转让,甚至于在长安,能成为一种风尚。
因为一时不忿,而成为一个注定要远离长安的王室姬妾,几分可能,活的长远?主母的压制,其他姬妾的排挤,慕容这一辈子,就像已燃尽的香,可以想见其后的袅袅余烟。
自甘为妾,便是贵为皇子皇孙,都不应是上层贵女所选。这是前朝世家大族里,留下来的,余不多的骄傲。
王嫱看着她,实不屑之。
“车伯,绕开。”
马车缓缓移动,在两人擦肩而过之时,慕容轻轻笑了声。
你看不起我么?
对呢。
我怎会如你想得那般的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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