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陆少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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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切莫心浮气躁。等到了年纪,就不再追求轰轰烈烈地过活,我已到了年纪,以后叫我陆叔叔。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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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山之巅,红叶飘零。
忽啸来一阵狂风!风中带着腥味。
赤血般的红枫掩盖了十七铁骑的马蹄印儿。
尸体也给埋没半寸,他们每个人的喉咙都有一道剑痕,却只有极少的鲜血从中流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有人杀了他们。且每次杀人只用了一剑,一剑就割破了喉咙!
因为剑锋寒厉,十七骑临死前还未喊出一个字,尸体的面孔也保留在临死前的那个表情,惊讶、惶恐、明知必死无疑.....
十七骑本以为从十七个方向刺向他,从十七个避无可避的要害向他攻去,那个人就一定会死。
可剑一出鞘,伴随着那清脆如落泉的声响,他们同时倒下。
对付十七个人,他却未必用得着十七剑。
一剑,只有一剑!血就从十七骑的喉咙中喷出来,这些人猛地滚倒在红叶间,仿佛被抽空灵魂的陶罐。
杀人已是件困难的事情,要一剑杀死别人岂非是难上加难?
更别提死去的十七骑,他们皆来自江湖盛名的杀手组织,是高手中的高手。
年轻的剑客背着尚在襁褓的婴儿,快步穿行于枫林之间。
他手中剑在滴血,微凸的颧骨与有些油腻的头发让这个剑客看起来很落魄,可他眼睛却很有神。这双眼仿佛能刺透人心,就算在最黑暗的深渊,他也看得见光芒,这绝对是见过一眼就难忘记的眼睛,连他整个人都有股神韵。
他虽然满身疮痍,但他心未死。
他还有一股意志。
犹是那带血的襁褓,让他的脚步更加迅速。
不多时。
剑客仿佛浑身触电一般,停在了这里。
人未到,那凶厉的杀气却仿佛将周围的空气凝固。
铺天盖地的红枫间站着一个人,他抱着剑横在路中央,仿佛是铁打的雕塑。
这个人太安静。
他怀里的剑比人还要安静。
可却有着无人能及的杀意,就像暴雨前的宁静,压抑着的死神,恐惧侵占到身体的每个细胞,他的心、他的肺、他的每寸皮肉都在抖动。
拦路人正是乱世三英雄之一的「神剑」。
他已失踪多年,何故出现在此,可神剑每次出现,就一定会有人死去。
神剑拉低了斗笠。
他头发夹白,语气枯竭:“你不要再走了。”
年轻剑客道:“许多人这么说,可是无法再走下去的却是他们。”
神剑微微叹气,道:“世上那么多是非黑白,你无法肯定哪些是对的,哪些又是错的,有些时候反会酿成大祸。”
年轻剑客道:“我不后悔,如果不能按照自己的对错过活,叫我长生不老也不开心。”
天地浑然黑暗。黑暗中有一道光,是剑光!谁也无法形容这一剑的力量。
倘若天地间有神佛,也不禁为这一剑惶然失色。
围抱的枫树被拦腰斩断,风过不留痕。那一抹鲜红的颜色,不知是血还是残叶,却染满了他的大半个身子。整座枫林空旷了不少。
——九里十三尺。
这是神剑挥出的一剑,半山的枫林尽毁,那摧枯拉朽的剑气已登临万物的峰顶,从没有任何人、或物能挡得下神剑的一剑。
这个传奇的名字隐没多年,锋芒未褪,反倒更加锋利了。
神剑道:“自十年之前,我的剑就没有出过鞘了。”
对啊,自那乱世王陨落,那不可一世的魔君死去,甚至是奇才原绝顶也神秘失踪,值得他出剑的人就更少。
试问天下除了那三人,还有几个值得他出剑?
所以他加速地衰老,四十岁的人却已夹着半缕白鬓,他的每一日、每一夜岂非都在孤独之中度过。
现在竟有人接下了他的一剑。
倘若这个人再有些时间,未必会输于神剑剑下。
一切只因剑客太年轻。
现在他肩膀已被削去,露出百花花的骨头,鲜血将大片的衣裳打红,风吹过剑锋,好似惋惜的叹声,长久而迂回。
可剑依在。
年轻剑客仍旧保持着出剑的姿态,神剑胸前渐渐渗出了血,一剑入了半寸。
剑尖抵在胸膛,神剑面不改色,只道:“好快的剑。”
相比于神剑那惊天夺地的神威剑气,年轻剑客几乎只是将一剑刺进了他的胸膛。
这相当简单的动作,却是致命的。
可惜他的剑快,神剑的剑比他还快,当那神剑挥出一剑的闲暇,竟将剑折返回来,卸掉了年轻剑客剑端的九分气力,所以这一剑没有刺穿神剑的心口。
神剑只是笑。
笑得太凄凉、太痛苦。他确实是痛苦的,“我若亲手将你杀死在这里,十年之后,还有谁能与我一战?还有谁能令我出剑?”人在世没有朋友,连对手都没有,岂非是痛苦至极的事情?那种高处不胜寒,能将人活活冻死的感觉,就像十八层炼狱的最底下,那些恶鬼们拿着铁刷一寸寸地刷去你的皮肉!再将你千刀万剐,丢进那沸腾的油锅,炸到焦黄易碎一样的痛苦。
神剑接着道:“可是你必须死在这里。”
年轻剑客道:“天下没有必须的事情,只要有机会,我还想搏一搏。”剑一横,殷红的血顺着他的肩膀留下,尔后流进手臂、手背,顺着手指流到剑上,苍白的手,冰冷的剑......他已倾注了一切。
神剑道:“我可以尽力满足你一个遗愿。”
年轻剑客道:“你的遗愿又是什么?”
神剑放声大笑,道:“有酒足矣,浇我坟头!”
年轻剑客道:“可我却没有遗愿。”他瞟了眼背上的婴儿,“因为我绝不能输!”
他始终在逗婴儿笑,全不顾自己的伤势。
枫叶变成白雪,山楼间雪白一片。
“那人后来怎样了?”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睁着雪亮的眸子,在向一个老居士请教。
老居士叹了叹气,抚过比拖把还长的胡须。
少年也不催话,盯着老者打起盹来。他自幼便是个不善言谈的人,例如这句“那人后来怎样了”是这个月唯一一句话。
温暖的丹房中,丹炉运转,青烟袅袅。这缎带般轻柔的烟雾腾过窗户,很快流进白雪纷飞的屋外。
屋外有甚多弟子练剑,剑法飘逸灵动,在白皑皑一片中,仿佛是无数仙鹤在舞动。屋内的老居士鼾声滚滚,竟已睡去。
少年望向屋外,看着众人练剑,又忍不住在心中暗暗记下招式。他看了十多年,早已烂熟于心。雪花在少年的亮睐中纷纷扬扬,又是一年风雪季......此乃穹笼山,是个风景绝佳的地方,一年十个月下雪。剩下两月......
暴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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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雪封路百里,若将这一百里比作疼痛的距离,那他十年来所承受的痛苦足以围绕地球。
少年右肩猛然作痛!
这种间歇性的疼痛犹若亿万只火蚁在他皮肉上叮咬,又如无比精细的切割机将每根骨头碾成渣滓,恐怕任何一个人第一次经历这种疼痛都会无法忍受而自杀。
少年没有哼出一个音节,静观风雪。
他习惯了,习惯忍受常人无法承受的伤痛。而他注定不能离开此地,只有穹笼山万年积攒的寒气,才令他苟延残喘。
为何会有这样的伤痛降临在他身上?
听说是剑伤,那剑再深半寸,便削掉了他的右臂。巧就巧在这半寸,伤到了最神奇的经脉,只要稍稍用力,便会生不如死。废人完全可以形容他,他无法做任何力气活儿,甚至活到现在已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
丹炉底下窜动的火苗温暖了他的伤囗,却无法淡化他脸上的肃意。
他的五官很端正,眼睛又很大、很明亮,常年的病痛使他身材消瘦,皮肤苍白。就像门外的雪,那种冰冷的、刺骨的,能冻入心房的寒意。他头发却似乌缎子一样披在身后,与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不苟言笑。
一个人成了这幅样子,也少会开口说话了。
老居士悄悄睁眼,看着窗边的身影。那位救助少年的神医很早就说过“这个婴儿中剑的位置十分奇特,为了续命,他千万不能乱使力气,学武这种事情就是自杀,而且必须在极度寒冷的地方才能过活,减少他发病的几率。”
老居士曾抱着那右肩受创的婴儿,道:“如是这样,他还能活多久?”
神医道:“至多二十年。你也不用求我,我已经尽力了,生老病死、出生辞世本就是人生命中的一环,就算他是......好自为之吧。”
老居士沉默着,不知不觉已过了这么多年。
少年拾起角落里的剑,抚摸着剑鞘,猛然拔剑。
光是这个动作,几乎痛得他晕厥。
锋芒只拔出一尺,剑总共只有一尺,甚至还不到真正的一尺。这是柄简陋的残剑,一尺缺一寸,只比匕首稍长一点,颇有些断臂维纳斯之美。
剑身十载敷尘,仍有寒厉。
少年将指头在锋口摩拭,因为太锋利,哪怕错开了皮肤,流出绛红色的鲜血,也没有令他感到痛苦。一个时常经历着痛苦的人,又岂会为这样的小痛小痒所动容?
老居士道:“你就算擦剑,也未必派的上用场。”
少年抚摸着剑,就像抚摸着最心爱的女人那么小心。“有些人虽然活着,可却不能如愿活着,那他们岂不是比死还要难受?”
老居士道:“胡闹。”
少年对剑的渴求越发强烈,以至于他一握上剑,就如同换了个人似的。
少年拉开房门,当第一株雪花洒在肩头,他已因为剧痛颤抖起来。
老居士喝道:“隼不言!我最后劝你不要练剑。”
人却已出去。
“哼!”老居士只好捋了把胡子,静坐养神。听见“吱啦”一声门开了。
风雪呼啸。
一个黑点孤独地走着,逐渐消失于苍茫的天地间。
他走得不快,脚步却很沉重,因为他还在发病,浑身的肌肉、骨骼都咯咯地响着,几乎要爆裂开来。他竖起剑,仅仅做了个微小的动作,一股巨大的疼痛顿时席卷他的全身,他整个人恍若触电般半跪在雪地里。
那道创伤令他痉挛,令他吐血!
可他又再度站起来,缓缓地向前面走去,在雪地中留下一排深浅不一的足印。他的足印很奇怪,因为每走几步,他都忍不住剧痛而跪伏下来,所以每个印记旁边又有那么几滴鲜血,顷刻就给风雪埋没了。
这样一个人,简直是与自己过不去的人。
因为他太高傲。
因为他还有尊严。
明知越动就越痛苦,却又拼命地舞剑,他不会输给正常人,一个高傲如他的人,怎允许自己有这种病灶?
他每出一剑,他的骨头就裂开一道,连五脏六腑也受到剧烈的冲击。
“真的很痛,既然这么痛,我就非要继续练。”
他的动作更加快,那几乎可以将人活活痛死的滋味一次次地冲击着他!可他没有停,他不想停!他不能停!他停的话,岂非就证明自己差别人一截?自己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废人?
残废的身体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残。
一套剑路舞完。
他竟练到七窍流血,筋骨尽断。他紧闭双眼,一动也不动地横在亭子中,莫非他已死去?
他死去也不是多奇怪的事情,按照穹笼山弟子们的说法,这个隼不言就是个多余的人,一个过去的亡魂,他早该不治去世。因为这样一个人,令老居士「闭剑」。
老居士自从带那婴儿上山,便再未出过任何一剑。
传闻老居士剑术高超,任何人都无比想得到他的亲传,可为了照料那个婴儿,老居士甚至连自己的剑都变卖了。
一柄绝世称奇的宝剑,只卖得四百七十两银子,用来购置草药、蛇胆,都为了让那个“废人”再多活几天,旁人看来,这是多么无意义的事情。
唯有老居士自己明白,每次太阳升起,阳光打在隼不言的面颊上,看着那毫无波澜的双眼,老居士就很开心。看着他能多见一次太阳,就是老居士每天最期盼的事情,一个这样的人还会存有杀心么?有。
但已不够纯粹,剑已无法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所以他变卖宝剑也是对自己的剑客生涯做个了结,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当他遇见那个舍命托孤的剑客之时,他已退出江湖。
隼不言走后,另一个虬须鹤发的老者走进了丹房,他摇着头,问道:“这样值得么?”
老居士道:“人世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对与错。”
鹤发老者道:“可是对错原本就很难分辨,就像你救了这个婴儿看起来是对的,但若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有朝一日又能恢复旧伤,那他还会为你所掌控?还会甘心困在穹笼山顶?”
老居士道:“他确实不会,你怎好叫一头蛟龙囚居在池越之中?”
鹤发老者道:“希望他就这样平淡地过世吧,也算你对他有个交代。”
老居士叹着气。
纵使向他一样乐观的人,也免不住藏在心底十年的苦楚,化成白色的暖气。
垂暮。
那白雪虽是不曾改变的洁白,血却渐渐地便黑、凝固......隼不言的手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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隼不言将双腿伸开,用脊背靠着亭栏,支撑起身体的重量。
他缓缓地站起。
这个动作缓慢而坚定,当他站起身来,已经失去了大半部分知觉。他的手脚还能动,却仅仅维持着手脚基本的作用,骨头受到重创但还未折断,经络早已爆裂却还勉强连接着神经,他几乎每天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他每天都会练剑。
光出剑、收剑这个无比简单的动作,他就要重复上万次,令身体内外残破不堪。
淡金色的阳光洒遍他的脸颊,他半边身子都沐浴在圣洁的光辉中。
那是双多么寂寞的眼睛。
他的睫毛长而细密,每每与余晖交错,总有种说不出的魅力。他特别喜欢看落日,淡金色的光辉占领了雪原,那不停变化的云霞如仙、如幻、如惊飞的鹰鸟,如扑食的猛虎......云涛在后边追赶,那千奇百怪的云彩便又叱咤着朝西方而去。
只有日落之时,雪原才不是纯粹的白色,只有看见不一样的景色,他才觉得有些生趣。
天边很快黯淡下去。
半柱香的时间内,只剩下暗红色的云脚。云脚与亭边的梅林相映,竟有种妖魅神秘的美感,万梅映日不相容,半入天际半入林。
昏暗的雪路之间,有具身影走进了梅林,她步子很快,却给人一种沉稳、有力的感觉。
隼不言第一眼就注意到了。
因为穹笼山上的女人不多,年轻的女人更少,山上严酷的气候,连一只鹰、一束花也无法生存。曾也有许多小姑娘送上山来习武,却在第二天哭着叫着逃了。
穹笼山坐拥滇中第一高,由江湖第二与第三剑开创太虚宫。
第二剑闭剑,第三剑只接受最有天赋、最吃的了苦的人,年龄只在束发之前。为了斩出最完美的一剑,他们或要三日不食,或要一日之间挥剑上万次。
要想在此地待下去,需吃的不多,睡得更少。
而姑娘家实在有诸多不便,一个月总有一天是要荒废,这里严酷的训练恰恰连一天也无法闲余。
看着这个女弟子走近,梅花的清香也飘来。
却见一只如玉的手拔剑出鞘,那女弟子披着纯白色的缎袍,亭亭玉立,风情万种。她舞起剑,带起阵阵飞雪,仿佛千万银蝶在身旁舞动。
她的发丝缕缕银白。
哪怕高悬的明月,也比不及她的冰清无暇。
可惜始终没办法看清她的容颜,所谓美人犹遮半枝梅。
她一剑刺去,梅花散落。
——惊鸿一瞥。
花落不过眨眼之间,那种感觉却是千年难消。
她实在是很有漂亮的女人,穷尽世上的词语也无法描绘她的容颜。
隼不言打小见过的女人不多,漂亮的就更少,所以他不由得痴了片刻。
那女弟子也见着隼不言,或许怕生,便也未多说什么,又练了些招式,匆匆离开了梅林。隼不言觉得她很亲切,因为她也有一双同样寂寞的眼睛。
寂寞有两种。
一种是独来独往,寂寞到底;另一种就非常痛苦,即便表面上是正常人,能唤得来诸多“朋友”,这个人仍是寂寞的。
这里是废弃的梅亭,梅林有十年没有修剪过了,它就是隼不言自小的乐土。
因为这里没有人,没有人会涉足这片寒冷绝美的地方。
她既然来到这里,肯定也有着自己的秘密,不愿被人打扰。
隼不言望着太阳落山,新月升起。
风雪就像一团团和水的棉花砸在他身上,他眼中却只看见璀璨的星辰,他偶尔也会坐在梅亭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晚上刺骨的寒意对他反倒是种解脱,冰凉的雪珠冲进他的衣领,化成刺骨的雪水,雪水随着他炙热的胸膛一直往下流,而后又冻结成冰。可他只是锁紧了眉头,连哼都没哼一下。
冻僵的感觉暂时麻痹了疼痛,他勉强可以入睡。
他连睡觉都抱着剑。
仿佛剑就是他的臂膀,剑已经成为了他身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翌日,他起床很早。
因为他时常被痛醒。
却发现那女弟子又在这里练剑,她何苦这么要命地练习?仿佛有什么执念,一条条荆棘在身后鞭打着她。
第三日、第四天,一连过去七天,隼不言若是早来,必会看见她的身影,若是来得晚了,也会看见雪地里那细碎、轻盈的足印。两人目光偶尔有所交集,也是微微一笑,不言不语。
暴雪有些缓势,初晨的阳光洒进亭台,女弟子终有机会看清他的脸。
阳光打进他静谧无暇的侧脸。
他闭着眼,斜倚在亭栏边,一身单薄的黑衣,只是脸上毫无血色,眉宇间透着一股冷峻之意,他比雪更冷。
即便受到病痛的折磨,他那瘦弱的身躯里也仿佛蕴藏着惊天的力量。
他缓缓睁开眼。
这样一个俊秀的少年剑客,双眼竟带着野性,比野兽更纯粹的野性。
隼不言每次都隐藏在阴影中,或是无意,但都恰恰无法看清他的五官。隼不言忽然浑身冒汗,如此寒冷的天气里,实在是件奇怪的事情。
女弟子走近,却发现他瞳孔紧缩,恍若将死之人。
隼不言道:“能否请你走开?”
女弟子道:“我若走开,恐怕这里会多一具尸体。”
隼不言道:“你学医?”
女弟子道:“就算不学医,也知道太虚宫中有个怪人,怪人有一种怪病,每每发病,如同野狗,这样的身子想必也撑不了多久。”
隼不言冷笑道:“我竟然成了太虚宫的怪谈传说。”
女弟子道:“何止是怪谈,有人讹传你会将人先杀后吃,十分残忍。”
隼不言道:“如此一说,我倒真得有吃人的冲动。”他轻轻地一笑,颇有不屑的意味。可他的笑容并不长久,因为天气转暖,他此刻便又发病,但他的尊严不允许他如同野狗一样咆哮,所以他忍受着千万刀割的疼痛,就伫立在这里。
女弟子微微弯腰。
隼不言攥紧剑,道:“你做什么?”
——“上来。”
“上来是什么意思?”
——“我背你回去。”
隼不言硬是走出了亭台。他每走一步,就撼动四肢五脏的鲜血,滴落在雪地上,好似盛开了一朵朵红花。
可他没能走出多远。
他倒在十七步的地方,已无法再走出任何一步。
“你这么顽固的人,死了便绝种了。”隐隐听见她走来,一把将隼不言甩到背上。她不由得惊讶,因为隼不言很轻,实在太轻了,轻得令人心酸。
雪又在下。
隼不言觉得身前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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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子实在太温暖,太完美,他甚至想在这幅肩头沉睡。
隼不言虽然轻,但要背着他在雪地中行走,并非一件易事。
还没走到太虚宫,却见几个同样装扮的师兄弟在江边钓鱼,几人见着隼不言与那女弟子,顿时侧耳说着什么,嬉笑万分,这些人竟还拾缀了鱼线,径直朝两人走来。
为首之人体态臃肿,脸好比被打肿的难看,另外两人生得歪瓜裂枣、奇形怪状,倒比那胖子正常许多。
隼不言知道这个胖子应是金多,乃某富庶人家独子,所以他可以在太虚宫横行霸道、一手遮天,甚至掌门也只好对他睁一眼闭一眼。隼不言冷冷道:“走。”
女弟子即要避开,金多即拦路在此。
金多指着两人,哈哈大笑:“瞧哪,她竟背着那个怪人,一个男人竟然让个女人来背,若是我我就死了算了。”
隼不言的身体在微微抖动,他知道现在的状况,最好莫要多生纠葛,那女弟子也明白,便冷冷道:“让开。”
金多却猥琐地笑着,道:“让开可以,但你留下!”他指着那女弟子,舌头从恶心肥大的嘴唇里砸吧砸吧着,看着着实令人作呕。
女弟子拔剑出鞘。
金多道:“看来你是不想留下,但你最好还是主动点,免得我用些手段逼你就范。”他仍旧保持着那种恶心诡异的笑容,忽又道:“你这么漂亮,我大不了收你做填房,下山后包你衣食无忧。”
女弟子将隼不言轻轻放下。
金多见她剑拔弩张,定是不应,便摇头问道:“你可知道我是个什么人么?”
女弟子道:“我连你算不算个人,都不晓得。”
“你、你!给我扒掉她的衣服!”金多青筋暴起,与两人气急败坏地冲上前去。
——残剑出鞘。
谁也无法看清出剑的速度,却见两颗人头落地,金多的脚脖子出现一抹淡淡的血痕!他的身体与脚分离开来,整个人栽倒在地。
金多大喝道:“剑气!”
金多拼命地爬,在雪地中留下蜿蜒的血迹,还有金多的半只脚。半只脚立在风雪中,显得很诡异。一路上金多没有喊叫,只是嘶牙,将嘴唇都咬出血来。他从此以后都会记得一个人,这个人非死不可!
忽然又一剑,女弟子一剑刺穿了金多的心脏。
为绝后患,不得不除,女弟子茫然地盯着隼不言。
他太无情、太残酷。
出剑没有丝毫犹豫,一剑就夺走了两人性命,更致一人残废。若非隼不言已因为这一剑无法动弹,他肯定亲手会将金多杀死。
毕竟是太虚宫的人。
面对同门,他竟然还出了如此的杀招,岂非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魔头?可她一看见那双眼睛,便犹豫了。
女弟子道:“你竟然杀了他们?”
隼不言道:“早就该杀。”
女弟子道:“他们毕竟是同门,任何人要杀死同门都会有些于心不忍。”
隼不言道:“你也是我的同门,不是他们死,就是你亡。”
女弟子惊奇道:“我为何会死?”
隼不言道:“你知不知道太虚宫失踪过七个小姑娘?”
女弟子思忖着,确实在近三年之中,偶尔也有些小姑娘受得住严酷的训练跻身在此,可都在夜里神秘失踪。她不由得错愕,问道:“莫非你知道其中蹊跷?”
隼不言道:“金多将她们先奸后杀,抛尸寒江。”
女弟子道:“难道你都亲眼见过?”
隼不言摇了摇头,但他的眼神却在告诉她,可以肯定是金多干的。
女弟子忽又觉得隼不言这个人非常残忍,道:“如此看来,你至少是见过一两次金多行凶的,你却不阻止他。”
隼不言只是冷笑。
他一个残废,一个无人问津的孤儿,一个被讹为怪谈的废人。若揭穿金多,他岂可活到这点岁数?
那女弟子倒也分得清是非黑白,便将尸体埋进河边的雪地。
她冷冷道:“好,一不做二不休,这些人渣也是罪有应得。”
等她回头见到隼不言,隼不言竟已昏厥,她急忙将人扶在怀中,拼命地摇晃着他“喂!你醒醒,莫要杀了人不管事。”
温热的液体逐渐渗透她的衣领,用手一摸,方知是隼不言流出的鲜血。
原来出了那一剑,隼不言身受重创,身体各处的经脉炸裂,流出鲜红鲜红的血。她冷静地将人抱起来,朝丹房赶去。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烛光晕散。
隼不言醒了过来,不见女弟子的身影。他泡在盛满寒冰的木桶之中,他苍白的皮肤冻成红色,疼痛才减缓了几分。
老居士道:“你醒了。”
隼不言道:“嗯。”
老居士瞟了眼他剑上的血渍,道:“你最好告诉我,你干了些什么!”
隼不言道:“我杀了三个人,也知其罪,我这便下山,断不会连累你。”
老居士哈哈大笑,只道:“若我怕被连累,我早便不会收留你,你可想知道自己的身世?”隼不言眉头紧锁,老居士捋过胡子,接着道:“大约十年前,我在穹笼山下遇得一位不久于人世的剑客,他将你托付给我,然后消失在雪夜中。”
隼不言道:“他!他是谁?”
老居士道:“他就是残剑的主人,你知道穹笼山是个与江湖少有交集的地方,他来到这里时已经不成人形,还中了一种奇毒,咳出的血都是乌血。但这样一个人与我比剑,竟还胜了我,所以我答应他的条件,要尽力将你抚养长大。”
隼不言道:“他长什么样?姓甚名谁?”
老居士眼中忽然生出一丝敬佩,他说:“无法看清他的长相,因为他已毁容!他为了逃避某种势力的追杀,竟用利刃将自己的脸划得血肉模糊,将你交托给我之后,他告诉我‘隼不言’这名字,然后用内力掐断了自己的声带,一直朝着北方走了。”
隼不言没有说话,他的心却好似在滴血。
一个人为了他毁容毁声,又留下这样不明不白的谜团,隼不言攥紧了剑,他的身世就与这残剑有莫大干系。
他必须找到残剑的主人,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老居士道:“你走吧。”只因他佩服当初那名剑客,也佩服隼不言,这个身负重症的少年天赋异禀,或许老天真得会给他一条出路。
却见先前那鹤发虬须的老者闯进门来!他正是太虚宫的掌门,曾经的「夺命十三剑」破千军。
“你最好知道隼不言干了什么好事。”
老居士道:“我若要带他走,试问这穹笼山有谁拦得住?”
破千军道:“真要一战,我们恐要两败俱伤,但他杀人抛尸,怎能饶恕?”
隼不言道:“你怎知道是我杀人抛尸,难道死人还会讲话不成?”
破千军冷笑道:“不错,死人确实会讲话,你看清楚!”几位弟子抬来一个人,正是金多!丹房外已有成千上万的弟子聚集,他们或窃窃私语,或凝眉注目,他们已被恐惧蒙蔽了眼睛。
破千军道:“你千算万算也算不到金多的心脏长在右边,你刺穿他胸膛的那一剑,实则并未杀死他,你好毒的心哪,隼不言!”
金多涕泪纵横,一头爬倒在雪地里!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弟子谨遵门训,理应惩恶扬善不惧艰险!谁知竟遭暗算,眼看师弟被人虐杀而...唔唔唔...还有那些可怜的姑娘们,原来都是给这个畜生给糟蹋了呀!”金多恶毒的眼睛忽而杀向隼不言,他冷笑着,金多实在是个聪明的人,那时明明未死,却还装作一具尸体。
众人唏嘘不已,殊不知一场浩劫在穹笼山外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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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笼山下,雪花纷飞。
江上一艘孤舟,舟上一盏橘灯,纷纷扬扬的白雪笼罩了江面,唯有灯火映出一张瘆人的面具。像是阎罗殿前的恶鬼,这恶鬼还背着一件古怪的兵器,用黑布头包着,比人还高。
雪夜,万物死寂,连这张青面獠牙的面具都是静的。
凛冽的呼吸声从面具下传出,化作一团白气,腾过苍茫江面。
江面飘着雪,一年总会下一场雪,每每下雪,他的皱纹也新添一道。
人都会衰老,哪怕杀手也不例外。
——“我听说杀手都很冷血,既然血是冷的,新陈代谢就慢一些,应该能活很久。”
“蛇也是冷血动物,难道它们很长寿么?”
不!蛇至多十几年的生命,若是体肥味美的毒蛇,被人抓住的机会就更大一些,时常出现在餐盘上的冷血动物又怎会活得久呢?
——“你这么说,难道不希望活得长久一些?”
“我想,比任何人都想。”
——“不论如何你收钱办事,务必要帮我们摘下天顶的人头。”女人说完这段话,很快就消失不见,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小舟开始动了,它淌过黑暗冰冷的江面,朝着穹笼山上缓缓驶去。
穹笼山癫,破千军剑出如雷。
他这一剑快中求狠,因为快到一种极限,剑身已发出嗡嗡的蜂鸣,这一剑无可阻挡!
老居士没有避开。
他仅用一柄玩具木剑挡住了破千军的全力进攻,一柄如此细小的木剑......破千军道:“这么多年,你不停地退步,而我日夜练习,怎么可能还是十年前的结果?”
老居士道:“剑由心生,你只注重于剑的锋利,心性不足,所以出剑快而不准!”
破千军道:“也并非不准。”
老居士还是擦到了剑锋,腰间渗出暗红色的血渍。
破千军道:“你不要再包庇他,你就在这千万弟子面前,说说隼不言干了什么龌龊事情!”
老居士道:“一切与隼不言无关,我不相信你是个这么糊涂的人。”
破千军冷笑道:“不错!十年前我输于你,剑也是,人也是,我不明白!她喜欢上你哪一点,为什么愿意随你浪迹江湖!而你......竟然还将她抛弃!你简直不是男人!”
老居士道:“所以你暗中都想与我作对,你想让隼不言死在我面前,借此报复我。”
破千军道:“而你无法阻止。”
老居士忽然咳出毒血,他先前酌的茶内竟已被下了剧毒,他的武功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着,他甚至连出招的力气都没有了。
破千军眼中有杀气,道:“你一定会尝到我的痛苦,当你放弃了一切将他养到这么大,我再将他杀死,割下他的头颅放在你面前,你会有什么感觉?”
老居士道:“你真是恶毒,枉我刻意离开穹笼山,师傅就只能将掌门之位传给你。”
破千军喝道:“住口!”他擎着带血的宝剑,一步步走向隼不言。
隼不言拔出残剑,破千军冷笑道:“这是你的剑?”
一尺还缺一寸的剑,就像简陋的铁片镶在剑柄上,明明如此破陋,却有着逼人的杀气。
所以破千军不能放松,他整个人将身子绷紧,他的每寸皮肤、每根骨头都在咯咯作响,这一剑猛地刺向隼不言的咽喉!
——鲜血四溅。
隼不言颈边血如泉涌,可他没有死。在最危急的一瞬间,隼不言躲过了颈边的动脉。
破千军惊道:“你果真是个奇才,若老天再留你十年,会长成什么妖孽呢?”
隼不言道:“吞天吃海,又有何妨?”
破千军道:“下一剑你无法再躲了。”
隼不言冷笑,笑得令人心悸,令人感到由内而外的紧张,破千军大吼着:“你笑什么?”他吼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卡着隼不言的残剑。
再没有下一剑。
一剑,隼不言将自己的生命赌在一剑上!这一剑太快、太锋利!以至于破千军毫无察觉,隼不言缓缓地将剑从喉咙里抽出来,血便不会沾到他的衣服,而破千军还保留着站立的姿态。他的身体还未意识到人已死,诚然,那是多么凌厉的剑法,那是不该出现在世上的夺命魔剑。
隼不言朝老居士走去,他每次走路都忍不住皱紧眉头,他就像走过烧红的木炭,走过削尖的刀山......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令他生不如死,那种痛苦可想而知。
他嘴角忽然滴出鲜血,血滴进他苍白的下巴,恍若一头鬼神。因为他在克制,他死死地咬着他的舌头,令他不要昏厥。
隼不言以不可思议的力气背起老居士,他就这样迎着众人。
老居士怒斥道:“隼不言,你给我放手!”
金多喝道:“诸位师兄弟,他竟敢弑师!我们必须清理门户!哪个敢后退的就是孬种!”众人受得煽动,顿时拔出剑来,几个胆大的已将隼不言包围。
老居士喝道:“退下!”
众弟子拱手道:“还请师叔见谅,我们必要将这邪佞除去,免得他将来危害人间。”
隼不言只是紧紧地攥着剑,他没有说一个字,鲜血已从手臂上滴落下来。
世间实在有太多对错,隼不言已经懒得分辨,他冷冷道:“不要挡我。”
金多呵斥四方,大喝着:“挡你又如何?非但要挡你,我们还要将你扒皮抽骨,祭奠在穹笼山天顶!师叔竟敢包庇你,那就一同处置!”
剑已出鞘!周围弟子手脚尽断,他们像猪狗一般嘶吼着,练武之人断了手脚,岂非比死都痛苦。
老居士眼眶红了,他呵斥道:“隼不言!”
隼不言只是将剑一指,底下千万的人,天边呼啸的雪。
他真是一个魔头么?
难道他没有一丝感情,一丝犹豫?
隼不言就是这样的人,对自己的好的人会默默记在心头,对自己有威胁的人好不手软。他为了朋友,甚至愿意战斗到死,所有弟子都与他没有交集,所以他可能真会将所有人无情地斩杀。他听见自己的下场时并没有多大反应,而是听见金多要杀死老居士,才动了杀心。
剑出鞘,必见血。
可隼不言还能出剑么?
就刚才的两剑,隼不言臂骨已断,他的右手在发抖,因为手已经残废,还保持着攥紧剑的姿态。这样下去,这千千万万的人,需出千千万的剑,他无异于自杀。
众人大吼着冲来,那洁白的衣裳,就像雪崩。
隼不言长长呼了口气,他的声音很轻,他说:“多谢......养育之恩。”
剑切到左手,他连左手也不想挽留。
剑客没了双手,他以后拿什么出剑?老居士涕泪横流,他双手点向一个穴位,这穴位是个绝穴,一炷香内功力暴增,一炷香后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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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气纵横在天地间,惶如流星陨落。
但他的身体却在痉挛,每寸血肉如欲烈火,喷出吓人的鲜血。
老居士道:“走!”
隼不言苦笑着,原来他已无法走了,腿骨已经接近破碎的边缘,他只需再迈出一步,腿脚便碎成粉末。出剑不只是一双手的事情,他必须调整全身的位置,绷紧每一寸肌肉,这样才能刺出完美的一剑。所以他杀死破千军的那一剑,已将自己毁灭了。
难道一切都将迎来终结?
不!
隼不言猛地朝腿部按下,他撕下衣服,将腿骨死死地匝住,这并不是某种治疗手段,而是将骨头挪到它原本的位置,令它还能实现一条腿的基本作用。
就像疯狗一样。
众人来不及看清剑路,却见一道寒光掠过金多的脖子。
——人头落地!
隼不言半跪在雪地中,怒视着众人,老居士则吃力地掩护着他。正此时,那先前的女弟子忽然冲出,将隼不言一把背在背上。
老居士看在眼里,大喝道:“隼不言,你我就此别过,互不相欠!”女弟子飞快地救走了隼不言,老居士忽又将剑立起,喃喃着:“或许我真得欠了太多,一辈子都在欠别人,能偿还的却少。”
众弟子一拥而上!老居士已松下了沾满鲜血的铁剑。
剑客生命中只有一次放下剑的时候,就是死的时候。他已不愿再过那种舔血而活的生涯,他不愿再杀死任何一个无辜的人,他的剑已没了杀意。
风雪呼啸!
雪中带着十二把飞镖,镖头附着波斯火药,十二镖就打进十一个人的体内,顿时血肉横飞,刚刚还是几个大活人,转眼间就成了一堆肉泥。
老居士忽然又拿稳了剑。飞镖本是打向十二个人,却只死了十一个人,老居士也未完整地避开,他的左半边身体已遭受重创。
有脚步声缓缓传来,等人影出现的时候,老居士都忍不住惊叹“江湖中闻名如见鬼的杀手,竟然会杀上太虚宫。”
“十步杀”一身黑衣,身材修长,他看起来消瘦,是因每寸肌肉都得到了锻炼,都坚硬如铁!只是它们都包裹在衣裳下边。甚至连他的容貌都藏在那副骇人面具的之后,但若脱下面具,可能更加恐怖。
他身后斜背一件奇门兵器,人有八尺,兵器还要高三个头,约是八尺半。
这样一个人立在风雪里,只能令人想到两个词:
冷酷!疯狂!
十步杀的兵器擎在地上,积攒万年的冰雪都陷下数尺。十步之内尽是风雪,传闻谁入其中,谁就走完了世间最后一段路程。
老居士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十步杀道:“许多人会死就是没有理由的。”
老居士冷笑道:“你根本不管任何人,你族中世代都会有人继承这个名号,戴着鬼面,穿着黑衣,过着用血拿钱的生活。”
十步杀并不反对。他眼里的任何人都有一个价码。不论好人、坏人,乞丐、皇帝,他们都是头顶银两罢了。
老居士道:“我归隐十年,要钱没有,要命...就看你本事了!”
话音刚落,一剑震松雪。
老居士这一剑,可以是千千万万剑!无形的剑气震碎松枝,撕裂黑布,连那风雪都灰飞烟灭。
十步杀依旧立在那里。他那柄兵器也现出模样,一柄八尺半的锯刃。锯刃由寒冰玄铁所铸,连老居士那一剑,都只在刀刃吹下冰雪。如今,这锯刃锵锵发声,竟然自己断开数截,每隔一尺便现出连接刀身的扇骨,它就似活物,在躁动!在呼吸!八尺半就在眨眼间变成十七尺。
老居士蹙紧眉头,整个人如同搭在弦上的箭。
他十年来都没这么认真过。
锯刃犹若剧毒的黑曼巴,明明如此沉重的兵器,竟可以迅捷如斯!
等老居士转过身来,身旁风雪都被那柄锯刃劈为两段!即使他动作多么敏捷,肩头也已血肉模糊。
老居士刚才躲过这一刀,这刀竟在空中变换轨迹,直接朝回削他首级。
同时躲在暗处的杀手又射出三枚飞镖,切断他的后路。
老居士忽然大喝一声!浑厚内力竟将飞刀震落在地。而他的剑就与那柄奇异的锯刃纠缠在一起。很快,剑身出现了裂纹。
透过兵器间的交锋,老居士感觉到了从十七尺外传来的压迫。他甚至开始怀疑,那面具之后可是张人脸?莫不是真正的邪魔鬼怪!
离一炷香时间还有一半的时间。
半柱香的时间能做成多少事?人在死前那短暂的瞬间却体会到了一生的滋味。
老居士的脑海里浮现一位剑客孤单离去的背影。
他向来都只有背影。牵一匹瘦马,挎一柄剑,浪迹天涯!
最后的最后,他才发现这是一个人物。
一入江湖,难免会认识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会成为生死托付的朋友,有些会是每时每刻都惦记着你脑袋的人,你会爱一个人到死,又可以恨某人一辈子。人的一生,总经历着太多太多的往事,对于人来说,黑夜与江湖都太长了。而人的一辈子,又是这么短暂。
风雪之中,老居士引剑刺去,他生命中最后一剑!
流星之所以灿烂,是用命在燃烧,所以这一剑比流星还要灿烂。
十步杀半跪在雪地之中,他浑身每个细胞都在颤抖,方才那一剑,令他见到了什么才叫作「剑」。
他竟没能抵挡这一剑,腿上血在滴,就像雪地里盛开了一朵朵红梅花。
老居士用剑支撑着自己。
天边已陷入彻底的黑暗,近千只灯笼从树林中游来,就像落下的星辰。一千位训练有素杀手,他们生存的唯一目的仿佛就是将刀抹过人的脖子,然后擦干净,接着抹杀第二个人的脖子......
雪花融在老居士虬龙般的胡须上,他一眨眼,眼角的皱纹好似干涸的黄土地。
他老了。一连四十载风雪爬上了他眉头、鬓角、发丝......也没看见这座雄奇险峻的雪山有一丝变化。
唯一变化的是尸骸满地!
等风雪卷走松枝的时候,第十个杀手已经血溅三尺。
老居士身着黑白两色的大氅,乍一看仙风道骨,眼神与剑一样锋利。
穹笼山天顶,白老大拍手叫好!她道:“快死的人还能这么有精神。”她就是那个统领无数刺客的白老大,江湖上人人都要惧怕几分的白老大。
老居士道:“不止杀人有精神,我还有力气与你做一些快活的事。”
白老大冷笑两声,道:“其实我来找一位故人,听闻你太虚宫收弟子从来不问过往,说不准你能记起什么。”
“想我半生闯荡,何曾惧过一人?避开一场死斗?”老居士立在尸骸当中,竟衣不沾血,从容地撩下那柄剑。
素白而孤冷。
一种高处不胜寒,寒过人苍老的感觉。即使他老了,也没褪去当年那个狂笑众生的模样。
他曾是江湖中排名第一的剑客,自从他与另一位剑客决战穹笼之巅,他便成了第二!十年了,他每时每刻都在精湛剑法,只为与那剑客再一战。不知不觉,许多人慕名而来,连太虚宫都建成如此规模了。
老居士道:“我问你,曾经的江湖第一剑现在何方?”
白老大道:“可惜他已经死了很久。”
老居士道:“或许他死了,或许......”他忽又抬头,笑道:“他的剑还在,会有人继承他的。”
白老大竟然感到恐惧,竟然感到胆寒。
为什么一个将死之人还有这样的眼神?
更猛烈的风雪刮来之际,老居士已经断了气,所有太虚宫的弟子也被屠杀殆尽。他们的尸体根本一文不值,就像死猪似的被抛弃在雪地中。白老大传下命令:所有人搜索太虚宫,务必消灭一切证据,逮到那个人。
暴雪至,夜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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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宫的风雪一直吹到江边,江边枯柳就倚着隼不言。
茫茫大雪,葬了他半具身子,剑还插在他手边。到头来,只有这柄剑陪伴着他,最后一刻,也唯有剑陪他看尽风雪。
他眼前只有寒江,江上凝满薄冰。
忽见江面一盏灯火,它是那么温暖!在隼不言心中腾起一股久围的暖意。
漆黑的渡舟却站着那么美丽的女人,这女弟子正划桨过来,阴森的乌木船却与她极不搭调。
隼不言若还有闲下的力气,肯定要问问船主人有多么恶趣味。
船到岸边,隼不言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混帐!这是个多好的女人!
寒江孤舟。
即便灯火不能带来太多温暖,也足够缓和他的冻伤。经历如此一场生死搏杀,他竟一笑置之。
恐怕世上再也觅不出第二个人笑得与他一样潇洒。
女弟子也笑了,她道:“你这人颇有意思,与我应该很合得来。”
隼不言道:“可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沉默片刻,女弟子认真问道:“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心腹?”
隼不言道:“名字都不晓得,我凭什么答应你?”
女弟子道:“看你有没有这胆量!”
昏暗的橘灯下,两双眼睛就对视着,一双锐如鹰隼,一双明若皓月。
“好。”他带点玩笑的口吻,却永远烙进那小女孩的记忆里。
“我姓公乘,单名蓉。父亲本是恪守信条的大将,却惨遭奸贼陷害!”她说话之间,有种男人特有的英气,而她举手投足,又是这么女人味。
她觉得不用再说了,因为隼不言的个性使然,说多了也听不进耳。
塞外三千将士,血染黄沙,身首异处。进入太虚宫的五年对于她来说就是一场恶梦!为那场冤曲,她早给自己排好了一条路,即使这条路像在天边一样遥远。
她躲了这么多年,也不曾是那深居简出的闺秀。如今这个濒死的剑客令她找到路口。
公乘蓉道:“你似乎不关心一个人的身份。”
隼不言道:“相逢何必曾相识。”
隼不言笑了声,原来一个人可以笑得这么潇洒。
他道:“我在穹笼山留得太久,总想多看看江湖。”况且他这身体,也只能拖累姑娘家。
公乘蓉道:“你已经答应我。”
隼不言道:“不错!所以我和你做一个约定。”
“七年后,等我喝过江南的酒,便随你走。并且在这七年里我肯定不会死。”
公乘蓉也是这个时候托给他一只玉佩。
白玉青龙佩。玲珑剔透,完美无瑕,要多么精细的琢磨,多少玉匠的心血才能造出这么漂亮的小玩意儿。
“七年之后,你可以凭它相认。”
隼不言道:“我能拿它换酒喝么?”
公乘蓉道:“不能!”
渡舟驶到西边,公乘蓉下船后忍不住眺望一眼,发现那船一直漂去南方。
风雪令渡船摇摇晃晃,依稀中有个少年在划桨,他低垂一只手臂,就像一匹受伤的狼,熬过这场灾难,下次就是脱胎换骨的变化!
公乘蓉望着他,心里默念:七年。你定为家国洒血断头......
不过,她也记起一件事情:这条漆黑的船是哪路人家所留?
遥远的江对面,鬼面具传出一阵微微的叹息,他在江湖飘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见这种窘境。
“哼!强盗碰上贼爷爷。”他耸了耸背上兵器,径直走进薄冰。双腿一动,竟踩水而渡江。
这种轻功失传十多年了,很少有人会用它,因其注重腿脚功夫,修成少需五年,多则二十年。除了老一辈的侠客,极少有人能够驾驭。
十步杀渡过江后,右脚鲜血又一阵狂涌。他点住要穴,止住伤口。毕竟,他可能拿不到剩下三万两。
隼不言转眼望向穹笼山,这是养育他十年的地方。它终年飘雪,巍峨雄壮!每看一眼,就令他想起慈详的老居士。隼不言取出怀中一支小木剑,静静看着。小时候常与老居士用木剑比试,不过这么多年了,老居士早将剑扔了吧。隼不言继续摇船,隐隐听见穹笼山上一阵咆哮!像是一头老龙临终前的叹息。
这阵叹息却是一个人发出的。
雪花融在掌门虬龙般的胡须上,他一眨眼,眼角的皱纹好似干涸的黄土地。
他老了。一连四十载风雪爬上了他眉头、鬓角、发丝......也没看见这座雄奇险峻的雪山有一丝变化。
唯一变化的是尸骸满地!等风雪卷走松枝的时候,第九百九十九个杀手已经血溅三尺。
掌门身着黑白两色的大氅,乍一看仙风道骨,眼神与剑一样锋利。
穹笼山天顶,白老大拍手叫好!她道:“我不得不称赞你,一把年纪的人还能这么有精神。”
掌门道:“不止杀人有精神,我还有力气与你做一些快活的事。”
白老大冷笑两声,道:“其实我来找一位故人,听闻你太虚宫收弟子从来不问过往,说不准你能记起什么。”
“想我半生闯荡,何曾惧过一人?避开一场死斗?”太虚宫掌门立在尸骸当中,竟衣不沾血,从容地撩下那柄剑。
素白而孤冷。
一种高处不胜寒,寒过人苍老的感觉。即使他老了,也没褪去当年那个狂笑众生的模样。
他曾是江湖中排名第一的剑客,自从他与另一位剑客决战穹笼之巅,他便成了第二!十年了,他每时每刻都在精湛剑法,只为与那宿敌一战。不知不觉,许多人慕名而来,连太虚宫都建成如此规模了。
掌门道:“我问你,曾经的江湖第一剑现在何方?”
白老大道:“可惜他已经死了很久。”
掌门忽然杀出一剑,剑气侧过白老大的发丝,将万年老松炸得灰飞烟灭。
“你骗我!”
白老大笑道:“骗你作甚,念当初两大剑客同出一门,却因剑宗、气宗两脉纷争,闹得兄弟相残,走上完全不同的路。可笑的是,他们竟爱上同一个女人,你一定很恨你的师弟,日夜想证明比他强!但你正是因此放弃了一切,成全那一对狗男女!”
掌门怔住了,“你......住口。”
白老大道:“我不会住口!”掌门盯着这个绝美的女人,忽然认出她来。“是你!竟然是你!”
“不错!当初我是那么爱你,但你却宁愿为那得不到的女人苦守在此。你们全都该死!”白老大忽然射出两枚毒镖,令人吃惊的是掌门竟没有避开。
他一身功夫却避不开如此拙劣的招式。
“现在,你后悔了么?”
“不。”掌门摔倒在地,当初这里就是两人决斗之地。天顶风雪萧萧,他仿佛回到了从前,看见自己是多么年少轻狂,多么愚昧。
如果能重来,一切或许不会这么糟糕。
白老大的双眼噙满泪花,她道:“十年之后,我再问你一句,带我走可好?”
“我会一直守在这里,等我师弟和我心爱的女人回来。”
掌门看着鹅毛大雪,感觉自己也化成雪的一部分。
隐约间,他仿佛看见了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女人!师弟扛着简陋无比的剑,脸上挂着寻常笑容。什么江湖名利,都不及与他们多喝一杯酒。可惜等人领悟到这点的时候,往往就快死了。
白老大恶狠狠道:“那就去死!”
等她将匕首刺入最爱的人胸膛,不知为何流泪了,她明明应该是恨这个人。最后,这柄匕首也刺进她雪嫩的肌肤,刺入她因仇恨而跳动的心脏。
“哪怕你多么讨厌我,我死的时候都要和你死在一起。”
她的尸体依偎在掌门身上,反倒安详得像个孩子一样。
天顶上的一切都给风雪埋没了。
当年豪情吞天志,
怎奈江湖岁月催,
风花雪月玲珑骰,
一掷九死留一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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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江南山塘。
又逢桃花最盛的时节,男女其下诉心肠,新燕筑巢檐瓦旁。
等一瓣桃花飘入江中,已是半年。
渡过山塘江,转入鸿雁河。
河中蜿蜒流淌,不少舟船穿梭其中。日头闪耀在河中,也在一张寂寞无比的眼中烙进了光芒。他什么都未带着,船夫是个老头,他道:“客官,你从洛阳一直下到此处。”
“拿去。”渡客将身上所有银子都给了船夫。
船夫会心一笑,只道:“我黄河夫子,知道很多事情。这怕是你仅剩的五十两银子,以后怎么办?”
渡客很平静,就似河道上长满的青草,享受阳光给他带来的惬意。
他道:“想要得到明日,怎能攥着过去不放。”他探出掌心,日头下边都是厚茧,有些茧是深红色的。因为剑招太快,来不及擦拭,都融进了手掌。并且,那是左手。他背后还有一柄剑,简陋得就像随便拿段铁片镶上了剑柄。不过就是如此简陋的剑,竟然噌光发亮!
“隼不言!隼不言呀!”河道边熙熙攘攘,渡客听见“隼不言”三字,只是撤回手掌,将斗笠掩下几分。
船夫将橹摇得慢些,好令他看清岸上的事情。
原来有人在叫卖一柄剑。“来看看呀!隼不言的蔷薇剑!”“我哥俩只卖三十两。”他们手中托起一柄剑,如血一样鲜红,剑柄还篆有蔷薇徽记。
人群里有人喝着:“莫不是最近大闹江湖隼不言的佩剑?”
卖家喝道:“好眼光?你买不买?”
却也有人道:“什么隼不言?听都未听过...”众人吵嚷起来,竟开始讨论谁是隼不言,弄得河道边鸡飞狗跳。
船夫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如同龟裂的旱地。船夫问:“隼不言是个什么人?你知道么?”
渡客摆了摆手,“我不晓得,但隼不言绝不会用如此花哨的剑。”他只是坐在船头,一直望着太阳。太阳映出他平静的身姿,也在水中映出一张精致的脸庞。他脸上多了几分成熟,虽是束发年纪,看起来反倒是个二十余岁的少年容貌。他微微一笑,有点像小孩子。
这位渡客伸过懒腰,在船头坐着便睡着了。
船行过的涟漪,就如同隼不言这三个字,渐渐褪去。
就在河岸的另一头,已被黛粉色的桃花占据。桃林中有许多酒家,方便各路江湖人士泼洒快意。
“这位俊哥儿爱喝酒。”
“你瞧你,可别用口水淹了人家!”正值花季的酒家姑娘还未端上酒,却已痴痴盯着那桌品酒的男人。
男人年纪尚轻,素衣白裳,他的眼睛仿佛藏着风雪,却又一刹明亮。一碗梅酒,一柄破剑,满是此人独特的味道。
破剑缠满绷带,仿佛历经无数次生死搏杀。而他的模样如此端秀,与这剑生活在两个世界里。
他喝酒,向来喝到底。待一碗梅酒淌过喉,却渴望再一碗。
姑娘面泛红晕送上酒的时候,他就拉住了姑娘的手。那手力道不小,酒家姑娘的脸红得猴子屁股似的。
“我问你,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江南苏州一带。小哥哥你又从何处来?”
这男人忽然笑了,他一把将那姑娘搂在怀中,夺过酒坛就朝嘴里送。
酒家姑娘憋红了脸,捶打他胸膛,羞道:“无理登徒子!应也不应一声......”
挣扎中,姑娘不小心撞到他眼睛,这人立即捂起眼睛,仿佛是痛得说不出话来,身体都摇摇欲坠。
那姑娘赶紧扶住他,道:“没事吧!小哥哥?”
谁知他忽然大笑,彻底将那姑娘搂进怀里了。剑客灌下几口酒,道:“好得狠!”他又笑了几声,这笑万分潇洒,令姑娘家心头乱撞,却又止于男女之礼,羞怯地立在一旁。
别人姑娘还在等他邀请,他却散尽身上银两离去了。
气得酒家姑娘大喊:“你!就是你!笑个屁嘛!”
男人摆了摆手,提着一壶酒走出酒家。
酒家前有座红桥,比嫁衣还要鲜艳。等他走上桥头的时候,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他慵懒,他癫狂,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或许是酒吧!一壶酒能愁断肠,亦能助人好思量。
还未走出多远,这人竟又灌起酒来!
酒喝多了就会吐!大侠也不例外,这面相姣好的醉鬼差点将肠子吐到桥下。
“诶哟...”他见吐得不巧,恰是吐到桥下船家,吐到了那个头戴斗笠的少年头上。
隼不言扔掉斗笠,飞身一剑!
剑未出鞘,剑气已先夺人酒壶而去。
谁料这醉鬼懒懒腾了身子,抱着怀里酒,那剑气便横入长空。
第二剑因此而出!
这一剑比第一剑更加凶险,更加偏激,完全就是要人性命。恍惚之间,醉鬼的破剑竟然动了,它生生将凌厉的剑气化解,缠住剑鞘的绷带都只微微拂了一下。就像一阵微风吹在茫茫大海......
隼不言已经立在桥栏上,他道:“你的剑真难看。”
醉鬼笑道:“彼此彼此!”
忽闻桥下大喝“那个大恶人隼不言!”“小崽子下来看我剥你的皮!”“别逃!”
五六艘快船挤入河巷,太多人喊着隼不言的大名。
醉鬼眼中忽然有了光芒,道:“莫非你是个大诗人,处处受人追捧?”
隼不言道:“我四处找人比剑,用血写诗。”
醉鬼道:“你杀人了?”
隼不言道:“没有,但害得许多人声名扫地。”
醉鬼道:“看来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不如你死前来听听我所作的诗,好让自己死而无憾。”说罢,他就要从胸怀间摸出他大作...
隼不言道:“看不出你还会写诗,为什么要便宜我这个死人呢?”
说话间,桥下飞来数箭!两人都避开了,可惜酒壶不会轻功,碎成两半,发出醇厚醉人的浓香。
醉鬼忽然放下了他的手,双眼冷冷望向江面。
隼不言道:“不给我好诗看了?”
醉鬼道:“我改注意了。”只见他将破剑背回身上,开始面对这个嘈杂纷扰的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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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跃下红桥之际,使出了冠绝天下的“醉八步”!可怜天下之大,任何一种轻功都无法媲美,也没任何一个人记得住招式,这就像是醉酒之人肆意奔踏,细细一看,也无规律可循。
他的剑在水面一点,犹若蜻蜓踩水,而后身如矫燕荡入船头。他一出剑,就是数声惨叫!破剑飞快地抽打在众人屁股上,“啪啪”数下,这些人就打飞到河里头!
那瓣桃花刚巧落水中,他甩了甩剑,眸中荡起涟漪。自隼不言出山半年,已经见识过太多的剑,未曾见到一柄剑有他这么厉害!他心想:此人剑法之快,江湖上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余下人见势不好,就跳到后边船上。
这些人嘚瑟道:“你丫过来!老子一刀捅死你!”“你可莫抢我,我要揭了这厮的皮,抽了这厮的架子!”
醉鬼动了动长袖。
这些人争先恐后地跳到第三艘船上面!
原来醉鬼只是掸了掸肩头落花。他那双眼很平静,就像天池里千年不动的雪水。
那群人便又开始叫骂不止。吵得正凶狠,却从船篷里踹出一脚,将个人踹进水中。片刻,里头钻出个彪形大汉,此人身高丈二,腰阔十围,使一柄开山大斧!看模样不是善茬。“龙!龙大哥......”几人畏畏缩缩地挤到船头,更不敢直视“龙大哥”霸气威猛的双眼。
“龙大哥”扫向四周,喝道:“我乃惊天地,泣鬼神,江湖人称霹雳破天斧-龙霸天!何人在我面前滋事?”
众人道:“回大哥!此人就在你眼前!就在那条船上!”
龙霸天仰天狂笑:“呸!原来是个这么个瘦子,难怪我看不见,哈哈哈!”
众人亦跟着大笑起来,龙霸天虽是性情桀骜,却也是个排的上名号的高手!
龙霸天道:“明年今日,便是你祭......”
剑柄就撞在他头上,“嗡”地一声,龙霸天双眼发白,两腿一伸昏在船上。
所有人都怔住了!因这醉鬼不知何时出现在龙霸天身前!他的轻功已臻化境,那一瞬,没人知道他的“醉八仙”究竟有多快。
醉鬼道:“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与我比剑,要么听完我的诗作。”
这些人面面相觑,自然是选听诗。
离得太远,隼不言并未听清那首诗有多么惨绝人寰,只看见这些人口吐白沫,生不如死,绝望地吼道:“别念了!求大侠放小的一条生路!”
醉鬼叹了口气,将诗作藏回怀中,他拂了拂衣袖,逐流而去。
待其经过桥下,隼不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道:“无名无姓。”
隼不言道:“那我怎么称呼前辈?”
他道:“我本游戏在人间,当称东方朔!”
江湖一坛穿肠酒,他自孤身来去,淡泊名利,却敬每个在江湖停留过的侠客!隼不言看见他拿出纸笔,似乎对诗作不太满意,斟酌着如何修改。
见过此人耍剑,就绝不会与他比剑。
隼不言却跃到船上,道:“我要与你比剑。”
“哦?”东方朔道:“不过胜负一场,与我有何好处?”
隼不言道:“你喜欢喝酒,我便给你最痛快的酒!你爱吟诗,我七窍流血也听下去。”
东方朔仰天大笑!“哈哈哈!倒不厌恶你这直来直去的性子,若你赢呢?”
隼不言道:“要你收我为徒。”
东方朔道:“我不收任何徒弟。”
隼不言道:“那便教我剑法。”
东方朔道:“可惜没有人能学会。”
隼不言道:“你只管教!”残剑一出,剑气直啸东方朔的心窝!却又剑走偏锋,转攻下三路。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待隼不言眼睛反应过来,人已在他身后!东方朔弹出剑鞘,这一击的力道浑厚刚烈,隼不言整个人就如离弦之箭撞进河中。
他望着江河,许久没有动静。方才那招足以将人打进河底,一辈子爬不上岸。
“可惜,可惜。”
东方朔拿剑挑起了腰上葫芦。里边还是酒,他因长期酗酒而很消瘦,这样一个仙风道骨的人,却又醉酒,擎着雪亮冰锋的利剑很容易令人想到“神仙”这词儿。
这“仙人”飞身上桥,喝着美酒,摇摇晃晃地朝桥另一端走去。
忽有剑气从桥底刺出!一道又一道,整座桥大有倾塌之势!却见东方朔看也未看朝下就是一剑。
若隼不言的剑气以凶狠凌厉著称,东方朔的剑招就和他人一样,大隐于江湖,杀人于无形!配上独步天下的奇功“醉八仙”,旁人只见其虚影,却看不清一招半式!
整座桥炸裂倾塌。
东方朔立在残柱之上,看着满是残骸的河面,闭紧双眼。正此时,隼不言从水中弹出,残剑刺向东方朔的眉心!
寒芒映出的瞬间,东方朔猛地睁眼,一股不可抗拒的功力竟将隼不言震飞到岸上。
隼不言将残剑插入石砖,在地上划一道十余米的痕迹方才滚倒在地!他不单口吐鲜血,连他的心、他的肺,他的五脏六腑都在颤抖着!他右肩旧伤崩裂,更是疼得满头大汗!
东方朔道:“我赢了。”
隼不言冷笑道:“谁说的?”
东方朔的瞳孔骤然缩紧,他一根头发丝就从肩头散落,伸手就捏住了这根乌缎般的发丝。东方朔道:“若我没有看错,你本来就是个废人,我既然被你斩断一根头发,便算你赢。拿酒来!”
隼不言道:“前辈明明输了怎还有脸讨酒喝?”
东方朔道:“此酒非彼酒,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不该孝敬孝敬么?”
隼不言道:“可你贪图逍遥,不认我作徒弟来着。”
东方朔眉头轻蹙,道:“你到底拿不拿酒?”
隼不言算明白了,总之这个人死活要酒。只好道:“你等我。”
来到苏州的时候,隼不言已散尽钱财。那还是两个月前在洛阳城外遇见一伙劫匪,权当个劫不义财为急用。但他又不肯去偷、去抢,哪儿弄来酒呢?
走着走着,见城墙上有些告示,尽是些恶贼的悬赏。
隼不言先瞧见一张一万两的,凶神恶煞!是个龙虎寨头目,还是莫要招惹。再看个书生模样的俊郎,标注是:孔某人,偷盗!,心想这些读书人应该不会做些龌龊事情,多半又是哪家公子哥找替罪羊。
隼不言的目光最终停留在这个“飞天大盗”通缉上。也没画像,也没详细介绍,却道是苏州城内频频失窃,失物皆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莫看无名无姓,赏金也有八千两,够他一阵子的盘缠,也好买些药物治疗旧创。
隼不言开始思考,一个做事如此精密的盗贼会造访哪出地方?
却闻敲锣打鼓,三两个衣着光鲜的人喝着:“王大员外联合杭州、广州的富甲,大展前人墨宝,请各位文人骚客赏脸一聚。”
隼不言心想有门,也不搭话,便默默跟在几人后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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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马过长街,雁子回鸣。
隼不言随着一行人四处造访,不觉已至黄昏。
他们谈笑风生,羽扇纶巾,就如隐于世间的谪仙一般,踏过了桃花颓败的古道,泅渡千秋不竭的长溪。混迹于骚客之间,隼不言也无半点违和。他们甚至还不经意攀谈起来,问少年为何孤身一人在江南?
隼不言笑了笑,“浪迹天涯,从来只要一柄剑,一段心肠。”
一位长胡子诗人豪爽地笑着!只道:“够豪情!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一位面色凄惨的诗人却摸了摸长胡子诗人,道:“李兄啊,如今这少年意气风发,我等青丝却已成雪!”
长胡子诗人便是李兄了,李兄道:“杜兄,所谓花有重开日....”
“人无再少年!”杜兄眼中多了沧桑,他走过多少寒屋沧桑,所幸这世间还有这样豪气的知己!他们比酒斗诗,一个是沾酒拈诗的豪气客,一个是心怀天下的壮士志,自然一见如故人。
夜色深了几分。
街上桃枝还未褪尽,满塘荷花已在吐新蕊。荷塘中一条栈道,它尽头通向尚未圆满的明月,月塘之间坐落着一座亭阁。亭阁就似天上来的,因其浩大风雅,总也显得冷清。
远远地,灯火通明。些许侍女提着灯笼,文人骚客齐聚一堂,举杯相敬。
杜兄道:“此处便是那王员外设宴之地。”
阁前还有守卫,守卫已放许多人过去,偏偏拦住隼不言,道:“这位小兄弟,不知怎么称呼?”
李兄一把拉住那守卫,道:“他随我来,自也随我共赏月色!”
守卫作揖,道:“恕在下有眼无珠,不知此人竟是李兄的朋友。”
隼不言道:“一面之交也能称得上朋友?”
李兄晃了晃酒壶,道:“你可喜欢酒?”
隼不言道:“喜欢。”
李兄道:“凭你这句话,我们已是朋友!”他哈哈大笑,进了门庭。
微风拂过隼不言的面颊,他觉得凉爽而惬意。倘若每个人都能如他豪爽,行走江湖该是多么浪漫的事情!
不过江湖就是江湖,隼不言随手拉了位文人,问道:“传闻城中有大盗,你可知道什么?”
那人道:“大盗归大盗,无非是生活拮据罢了。”
隼不言道:“你好似一点也不担心。”
文人道:“家徒四壁自然不担心。”
隼不言见此人衣冠楚楚,却道家中穷的叮当响。看来王员外这场字画宴真是疏于防范,鱼龙混杂。但如此阔绰的人家怎会少个心眼多雇人手呢?
隼不言道:“此处必有波澜,你快避开。”
文人却不动了,他手中仍紧紧攥着杯子,双眼痴痴盯着亭台。竟然动不了!
隼不言朝亭台望去,只看见一个绝色动人的女子。
她抱着柳木琴,缓缓坐定。
不知何时,一缕琴音断送了所有谈话。所有人都只顾着台上那个女人。
隼不言心中一笑,什么文人骚客,什么不食人间烟火,说到底都是床下奴。
琴音缥缈,荷叶间的清香涤荡着每个人的丝丝缕缕。哪怕隔着朦胧的纱帐,这也是个不俗的女人!她精通音律,十指如簧,在场皆是骚客文人,他们更多地被曲中的风花雪月吸引住了!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得以几回闻。”
“戛玉敲冰声未停,嫌云不遏入青冥。”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文人就是厉害,竟以美女弹琴对起诗来。也不知多少名人在场,场面热闹空前。隼不言望向四周,好在李兄与杜兄并未卷入这场风波,他不禁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
谁料李兄径直朝琴声奔去。
杜兄一把拉住他,道:“李兄要做什么?”
李兄道:“寻求写诗的灵感。”
杜兄道:“诶!可怜我是江郎才尽,还是让我来吧”杜兄赶紧跨出一步。
李兄不让,又将杜兄拉下来。
杜兄不服,硬是要向女子吟诗。一转眼间,两人竟然动起手来!两人一闹,全场混乱!
“住手,暴力不能解决问题!”
“暴力不能解决问题,但能解决你。”“诶哟!痛煞我也!”
“正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
“好,我不动手。”
一脚飞出,犹如流星陨落,战倒一片!杜兄大喝:“这是你逼我的!”
待尘烟散去,却见李兄傲立亭中。他攥紧了拳头,身上杀气腾腾。“杜兄,念你我兄弟一场,我只用五成功力。”
杜兄喝道:“那我便只用四成!”话音刚落,两人各展拳脚,顿时纠缠在一起。
众人纵观这场招招要命的恶斗,顿时认出两人,喝道:“莫非此乃‘疑是银河落九天’九天拳李柏?’”“而那人便是‘半入江风半入云’入云腿杜辅!”
隼不言轻轻叹了口气,原来这些人惹起争端不比流氓差多少。他发现王员外出来了,他捏着一撮小胡子,看李柏杜辅拳来腿往,竟还有功夫笑。
女人也在笑,红唇抿落,不知多少英雄醉。
她微微一笑,琴音变得跌宕起伏!仿佛回到黄沙遍地的战场,无数英雄洒血断头,裹尸荒野。
琴调愈发高昂,隼不言越发觉得不对劲,待他察觉的一瞬,仿佛世间一切都静下来。
亭中几乎没人动了。李柏和杜辅也已倒地!
那些文人骚客忽然从腰间分开,他们被生生腰斩,近百人的血淌过荷塘,映出寒月与女人没有悲喜的脸庞。
王员外撩开纱帐,手在她丰满的胸前游离。他轻声道:“不愧是组织里的头牌,不论是办事,还是作为一个女人,你都是个极品。”
女子虽有那样一副容貌,但她从来没有任何感情,因此这张脸就像是无比精致的人皮面具,给人一些虚幻的感觉。
“记得付账。”女人只说了冷冷的四个字。
王员外拿出一沓银票,不讨巧地贴近女子,道:“我愿散尽千金,只为与你共度一宿。”
女人道:“把钱拿开。”
王员外道:“莫非你已爱上我?要做我第七房小妾。”
女人忽然弹琴,将王员外弹飞数米。
“别靠我太近。”
她感觉到了呼啸的剑风!和风一样快的剑气!
那是浑然天成的剑气,在女人的记忆中,唯有一个门派才有如此凌厉兇横的剑法修为!不过她食指一拨,琴音化作千重浪吞向来人!
谁料此剑如有灵,硬是破开千层浪!
女子只好飞出纱帐,抱琴落在亭中。
她看见来人,不过是个十余岁的少年剑客。一旦见过少年的招式,就绝不会掉以轻心,隼不言在剑术上的造诣已令她设防。
女子道:“哼,太虚宫与江湖向来没有交集,居然有人用那里的剑法垂死挣扎呢。”
隼不言道:“你最好仔细看看,谁在挣扎。”
月下微风起,有些凉意,有些血味。两人动也不动,就似伫立在月光里的雕塑。他们只打算出一招,一招决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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隼不言出剑时已收不住剑了!它快到一种极致,一种单为取人性命的招式!
半年来他孤身闯荡,四处找人比剑,更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这样一个人不可能不逼出本事来!
女子一惊“好凶的剑气!”她却狠狠一拨琴弦,摧枯拉朽的气浪吞没剑气,又化作无形的内力要将隼不言炸成齑粉!
隼不言引剑刺去!
他竭尽全力的一剑,啸起铺天盖地的狂风!
这一刹,是两人始料未及的。一道黑影闪到两人中间,影子使的是柄破剑,左手一剑将女人震出内伤,剑换到右手又将隼不言的剑气破解,令他半跪在地。
这柄剑尚未出鞘,仍是缠满绷带的模样。剑招逍遥随意,却有一击即破的威力,他杀人从来只要一招,任何人都会在一招之内败伏。
东方朔到来的一刻,大局已定!
隼不言道:“你来作甚?”
东方朔道:“为何宴请文人骚客,竟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隼不言道:“原来你还关心这件事。”
东方朔道:“我写诗很有名气。”
隼不言摇了摇头,道:“不对,你的剑比诗厉害百倍。”
女人抱琴急曲!
浑厚的内力竟将荷塘中的花蕊震散!它们翻卷、流动,化作淡粉色的洪流吞吐不断。花瓣扫过的地方,尸骨无存!每一瓣都是利刃,都是夺人性命的威胁。
面对千千万的杀器,他只出了一剑。
一剑,琴声戛止。
一刹那,隼不言仿佛看见了剑仙。
女人受伤遁去,他把酒邀月,孤身站在花流中央。那酒是亭中随意拿的,他边喝边走到了隼不言身旁。“来,撞一盅!”
隼不言接过酒,他第一次尝到梦寐以求的酒,入口辛辣,入鼻醇香,入肠则是寂寞了。
东方朔端着酒,道:“什么字画,拿出瞻赏一番。”
王员外吓得屁滚尿流,恨不得挖条地道逃去。可惜,他哪怕雇得来一万个绝世高手,在东方朔面前都是一剑的事情。
王员外道:“饶命啊!我不过是受人差使的!”
东方朔道:“是谁?”
王员外道:“是个不能说名字的人,说了我要没命的!”
东方朔将手放在剑柄上,假意怒道:“如若不说,现在就没命了。”他回头朝隼不言一笑,明明已是大人,却偶露孩子般的调皮。
隼不言明明是个孩子,却倍感无奈地摇了摇头。
王员外吓得大喊:“我说!我说!莫杀我!”
王员外道:“这根本没什么字画!我也并非什么富甲!这个王员外早就被那女人杀了!那个人给我许多银子,让我接替王员外的身份,还道只要送给交女人几百万两银子,剩下全是我的!”
隼不言心想如此麻烦,“那个人”费劲周折究竟想得到什么?本来他只为抓个大盗得些酒钱的,如今卷进这档子麻烦事来。
隼不言道:“那个人的名字你终究没有说出来。”
王员外都给人磕头了!道:“不能说呀!那人极为恐怖,他说过绝对不能被人知道身份,不然我肯定成为一具尸体!”
隼不言将王员外的头别向亭中,那遍地尸骸,那些文人墨客的尸体。道:“这些人无故牵扯进性命,你若存有那么一丁点的良心,就该说出幕后黑手。”
王员外低着头,看看自己满身帛衣,荣华富贵,却忍不住哭了出来。
——两天前,他还是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一辈子都没努力过,沦落到妻离子散,食不果腹。当初“那个人”开下的条件令他迷失了自我,迷失了人性!现在他痛哭流涕,用颤抖的声音道:“好!我、我、我告诉你们那人的名字,他叫...”
——“呯!”话没说完,他脑袋忽然炸开!整个人嘶嘶冒烟,渐渐融化成一团模糊血肉。
东方朔蹙紧了眉头。他晓得这是奇毒,一旦说出那几个字,注入人体中的毒药就会令人腐蚀而死。而这种毒药只产自一处地方。
隼不言道:“那畜生将所有人都害死了,不留痕迹。”
东方朔道:“这是种奇毒,恐怕只有药王谷才会有。”
他又顺走几壶酒,隼不言悄悄跟在后面。
东方朔道:“小朋友,现在开始最好不要跟着我!”
隼不言道:“我没跟着你。”
东方朔道:“哦?那你去哪里?”
隼不言道:“我去哪里都是自由,包括药王谷。”
东方朔哈哈大笑,拂袖而去!
李柏开始苏醒,朦胧间他听到了豪气的笑声,又看见了满地尸骸与那身白衣裳。那个人走的潇洒,背着一柄看似破烂的剑。
但李柏写了很多诗,看了太多人,他能透过言行看人的本质,也能透过表象看出一柄剑。
再多绷带与锈蚀,那也是柄寒如皓月的剑,高处不胜寒!
杜辅也醒了。
他们沉思良久,只看见满地尸体,以为是那素衣剑客的作为。
杜辅道:“此人实在凶险,杀人取乐。”
李柏道:“我却看见了一个侠客,一个不留痕迹的侠客,比我等在俗世里挣扎好太多了。”
趁着明月,李柏写了一首诗。
杜辅道:“李兄,你写的是什么诗?”
李柏道:“我写的不算诗,是酒后的胡言!是江湖的气魄!”
明月荷塘,柳风萧萧。
一卷《侠客行》,十行五言句,佐酒笑红尘,醉罢江湖义!
此诗说的是银鞍白马的无名剑客,是李柏最为疏狂的诗作。当初,他也没想到会成流传千古的名篇,只是描绘了一个人。他只凭想象,都晓得这个人偏好着白衣裳,这个人剑法举世无双。
江南小巷里,东方朔走进一条巷子,趁着无人便牵匹雪蹄马出来。
说好听点是偷,说难听点是抢。
隼不言道:“想不到你竟然偷东西。”
东方朔道:“不,这匹马本就是我的。”
隼不言道:“如何证明它就是你的呢?”
东方朔抚了抚马鬃,就像抚摸女人一样温柔。他又灌了口酒,道:“马比人好多了。认识的人多了,你反倒更喜欢马。若我不是马主人,它肯定要嘶鸣的。”
确实,这马鼻子哼出两团白气,看来与东方朔十分亲近。
可能东方朔又醉了,他一醉的时候话就多。
“想当年,每人都有仗剑天涯的梦想。可惜世道变了,江湖已变得险恶,惩恶扬善的侠客也都绝迹了。”
隼不言道:“没有绝迹,至少还有一个。”
东方朔道:“在哪儿呢?”
隼不言指了指自己。“就在这里。”
东方朔豪饮一坛酒,终于说了两个字。
“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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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朔离不开酒,他嘴巴翻动的时候,一半时间都用作喝酒,剩下一半就在怨叨旅途多长,又是多么无趣。
隼不言开始还“嗯”“啊”“哦”地应了几声,再后来也由他去了。走到一片荒坡上,东方朔忽然诗性大发,几乎要酝酿出一首旷古绝今的诗作!
只需再来一口酒,他的诗必能流传千古!
东方朔才张嘴,发现了世上最令他恐惧的事情!
“呦,没酒了。”
他一旦没酒喝,好比跳蚤折了腿,机器缺了齿轮,甚至连心脏都懒得跳了。
马也被他放慢许多,过路的老汉微微一笑,仿佛觉得自己重返少年,拄着拐杖一瘸一瘸地都比马快!
看着老汉幸福的笑容,隼不言道:“你能不能快一些?”
东方朔像快死的虫子。“我......快不了。”
隼不言道:“再不快,等走到那里的时候就老了。”
东方朔道:“不听!”
隼不言道:“到头来还是要我帮你拿酒。”
东方朔道:“这可是你说的。”
“这你倒听得清楚。”隼不言也不想和无赖讲道理。说也神奇,东方朔看起来简直像是三个人!他有酒又清醒时,是个豪爽潇洒的大侠!他有酒却不清醒时,时常是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状态!而他没酒的时候,就是个超级残疾人。
现在他就残了,倚着一棵松树不想乱动。此时已近黄昏,烟霞已从天边蔓延而来。荒坡仍是郁郁葱葱的景象,松枝娇翠欲滴,映绿了一泓清潭。潭边隼不言在洗剑,他洗剑时格外认真,就像男人洗心爱女人的身子一样。抚这柄剑时,它的缺陷更是一目了然。
作为剑,它锋厉有余!不论是近来半年的磨炼,还是前主人几经垂死的周折,剑刃都没半点儿卷曲。剑身更是寒光烁烁,伸在潭中好比是银河半段,又似那星辰一角。
可惜,它断了!
它曾经遇见一个强敌,强敌只出一招就将剑斩断了,变成隼不言手中这幅德行。
“咳,这可真是把好剑哪。”老汉凑到隼不言身旁,眼睛眯成一条缝儿。
隼不言本能般地退开,因这老汉无声无息竟已离得他这么近了。
老汉褴褛的衣衫下包裹着枯瘦干瘪的身躯,他几根稀疏的头发挂在头上,好比是戈壁滩里寥寥几棵树,荒芜中的奇迹!偏偏这样“潇洒”的发型,还在迎风飘扬。
老汉道:“人老了记性差,能否给老朽仔细看看?”
隼不言迟疑片刻,才将剑递过去。
剑一入其手中,老汉便挺直了腰杆,扔了拐杖,擎住这柄剑细细观摩。他仍不停地赞叹:好剑哪,好剑......可惜.......”
隼不言道:“可惜什么?”
老汉道:“可惜使剑之人再无当年威风!”
隼不言神色诡变,他道:“你快告诉我此剑的来历!”毕竟,这柄剑是他与世间仅存的一丝联系。
老汉忽然笑眯眯的,“哦,这柄剑么……”老汉几乎要拔出剑了,却闻见头顶一声“有酒么?”
东方朔坐在松枝上,他依旧醉熏熏的,眼中却有些说不出的味道。
老汉已失去了出剑的机会,只道:“酒是有的,可惜再也无人陪我痛饮了!”
东方朔道:“你知道,酒我向来不会拒绝的。
天边的火烧云愈发强烈,将两人的面庞映得通红。
隼不言逼问道:“剑究竟是谁的!”
老汉却道:“哎呦,人老了脑子不太灵光,我又不大记得了。”说罢,他伸手将剑还给隼不言。
隼不言忽然将剑拔出,残锋悬在老汉的咽喉一厘处!
隼不言道:“你说是不说?”
老汉道:“江湖中不知出过多少剑客,就你我谈话之间又死了多少剑客?这千千万万的人,我早该忘了。”
剑刃染上霞光,那张脸也越发寂寞。
隼不言撤下那柄剑。老汉只道天色已晚,邀两人去他家中过夜,顺便帮他砍些柴火,他人老得连柴火都劈不动了。
隼不言悄声道:“一个人方才还拿剑指着你,现在却邀你去家中过夜,有没有这么热的心肠?”
东方朔道:“待我去试他一试。”
东方朔一拍老汉,道:“老头儿,我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当真能喝酒么?”
老汉道:“只要不嫌老夫自酿的酒难喝,随你喝!”
东方朔感动地握住老汉的手,扭头对隼不言说道:“他是好人。”
残阳似血,红霞满天,一座简陋的茅屋就坐落在几亩地前。地上种些蔬果,皆是枝繁叶茂,苍翠欲滴。看见这一派景象,再不振的人也会感受到由衷的快乐。
隼不言的心情也稍稍得到缓解,倚在茅屋边思索。
东方朔一见屋里几坛梅子酒,就晓得今晚是惬意的好时光。
老汉咳了两声,“咳咳!先来助我劈点柴火。”
老汉将人领到茅屋后边,隼不言一见堆成山的木头,道:“你算得这么精,应该去做买卖。”
老汉笑道:“以前我确实做‘推车‘的买卖,一招‘老汉推车‘名满江湖,哪位姑娘见了不欢喜,床上不喊娘的!现如今我真已变成老汉了。”
隼不言有些羞涩的一笑。
老汉道:“哎?小伙子可别笑呀,你这年纪不懂女人的好处。年轻时挖空心思去闯荡,混出什么名头,结下多少恩仇,到头来一个个都是光棍大侠。好女人一定要趁早找,不然就落个遗恨终生。”
隼不言静静听着,虽不是太懂,但总觉得老汉是用心在教他。
“好女人会陪你一辈子,再差的女人也能令你排遣寂寞,说到底咱们男人总不亏嘛......”
隼不言道:“你好似很懂。”
老汉道:“我去催屋里人出来帮忙。”
过一会,东方朔便被老汉从屋里推着出来,他脸上有些醉意,甚至手里还拿着一碗酒与酒坛。
东方朔断不会帮忙的。他飞身上了屋顶,一边倒酒喝,一边享受着山野残阳的景致。
隼不言感觉很受伤,道:“你是不是忘了些事情?”
东方朔道:“有么?”
隼不言道:“你可是要教我剑法的。”
东方朔道:“那你可看好了!”他饮完最后一口酒,将破剑一横。
东方朔保持着这个姿态很久、很久。
隼不言喝道:“出剑吧!”
东方朔冷冷一笑,令隼不言觉得本能的恐惧!随之而来的四个字更将隼不言的嗓子眼都提了上来。
“早就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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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破乾坤!哪怕乾坤上下真有神魔,也必定为之失色!隼不言有双极为雪亮的眼睛,这双眼看透了各路刁钻古怪的剑法,却连这一剑何时斩过来都无法判断!
东方朔已经坐下了,一抹唇边残酒。
隼不言身后堆成山的木料立即摧枯拉朽般破碎开来!纷纷扬扬的木絮,如同残阳飞雪!
隼不言恍然大悟,喝道:“是剑气!”
东方朔道:“看来你资质不差,甚至比许多人都聪明,但凭聪明是学不会我本事的。”
隼不言的身体忽然在发抖,浑身直冒冷汗!这是本能的恐惧,即使精神层面还未感觉到,身体已不由自主地颤抖。
这种关头,隼不言却道:“再出一剑!希望这次你能使出整整一成功力。”
东方朔忽然有些兴趣,这点年纪的人在剑法造诣上已是奇迹。更重要的是他欣赏隼不言!哪怕江湖险恶、人人自危,这小家伙还坚持自己的原则。
东方朔道:“我用一成功力,你九成会死。”
隼不言道:“人终有一死,来吧!”隼不言绷紧了每寸肌肉,右肩扩散的疼痛很快蔓延到全身!就像千万根铁钩体内搅拌!相比之下,剑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直指东方朔!
破剑动了!隼不言只瞧见一道残影。
仿佛星河压了下来!又似汇聚了日月灵气!面对这必死的剑招,隼不言的身体却在瞬间冷静下来,他亦出了一剑!
这一剑本来不弱,遇上东方朔的剑,就显得尤为脆弱,像以一人之力抗沧海。
隼不言听见自己血肉被撕裂的声音,也看见鲜血洒落在夕阳里。他眼前一黑,便痛晕过去。
入夜,房中红烛悠悠燃烧,等隼不言醒来,只觉浑身剧痛,他立马看了看左手,那叫鲜血淋漓几乎连剑都拿不住了。
手臂已经包扎好了,东方朔在桌旁饮酒,似乎还未发觉隼不言醒来。那压低眉梢的模样,很难过。
自从隼不言遇见这个人开始,这个人始终是种游戏江湖的姿态,如今终于正经一回。
“我可挡住了那一剑?”
“挡住了。”东方朔扭过头,又成了那幅玩世不恭的嘴脸。
“我对付任何人从来没超过一剑,他们见过了我的剑,也不愿有第二次了。而你竟然接得住我的剑。”他说话时一直盯着盛酒用的碗碟,像是在思考。
“你右肩是何时受的伤?”
隼不言道:“生来就有。”
东方朔道:“你有这样的伤,大夫说了什么?”
隼不言道:“叫我长留严寒之地,更不能沾力气活,尤其是耍剑。”
东方朔道:“看来你没听。”
隼不言道:“大夫虽然立下了规矩,但没规定我要听规矩。”
东方朔不禁一笑,“你说的真有道理。”
两个人静了很久。东方朔越发觉得这少年有意思。其右手早已残废,竟敢用仅存的左手来接此剑!若不是在那一瞬勉强接住,他这一生便是废了!
隼不言是个赌徒,不赌钱,赌命!
烛光下,东方朔凝视着隼不言那双眼睛,好似黑暗中的一颗星辰,哪怕粉身碎骨也会留下余温。他看着这个小家伙,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不免入了神。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隼不言。”
“怪名字。”
“总比你无名无姓强得多。”
“哈哈!”两人一笑泯恩仇,东方朔端了酒来。“你酒量最好不差。”
隼不言冷冷盯着那碗酒。
“怎么?”
“不要碗,给我坛子。”
梅子酒入了肚肠,除了暖意,就是江湖间的豪情!
东方朔不知多久没这样喝过酒了,他这个人放荡不羁,四处流浪,很容易招人喜欢!但等第二天,他们只会记得有过人陪他们喝酒,喝得痛快!却记不起那人的名字,那人长什么模样。
他一瞥窗外,能见到狼牙色的弯月,漫天闪烁的星辰。
隼不言明明还是张少年脸庞,却有说不出的落寞。他更不明白眼前人的作为,东方朔到底算个什么人?作为大侠,他痞性难除,作为师傅,他又是吊儿郎当惯了,作为朋友......隼不言不怎理解朋友这个词汇。他只知道有些人要杀他,有些人要利用他,而这个人对自己好完全是没有理由的。
隼不言一生从没这么疑惑,他问道:“朋友?”
东方朔道:“其实我也不明白什么叫作朋友。”
隼不言道:“哦?”
东方朔几乎醉了,只道:“江湖这么大,总有一两个人令你牵挂。可以为一个约定赶赴千里,只为一杯酒,也可以在他碑前开死人的玩笑。”
隼不言盯着空空的酒坛。
他道:“我不知何为牵挂,只会出剑,收剑。”
东方朔道:“总有一天你会为一个人出剑,又因为这个人挡在剑前而收剑。这个人,就是你朋友!”说完,东方朔就醉倒了。他就像条死毛毛虫趴在桌上,被砍个一百来刀都没反应。
没想到此人嗜酒,酒量却很差!
隼不言走出屋外,见那月牙弯钩,就像老居士长长的白胡子,令他想起了太虚宫的岁月。从五岁起,老居士就陪他练剑,这老居士与太虚宫并无交集,只与掌门聊过几句。印象中隼不言只见过掌门两次,那是个很高傲的老爷爷,谈吐间都和山巅的风雪一样。一次见面是在他七岁时,掌门盯着他拿木剑玩耍,话也没说。第二次见面则是九岁时的暴雪季,掌门进丹房与老居士谈了很久,之后就再也没机会见到了。
不知老居士如何,可在唠嗑他的名字。又不知那掌门老爷爷是否老死在天顶之上。
他忽然很想偷偷回去太虚宫见见故人,心想等解决了药王谷的谜团,就回去一趟吧。还有那阿蓉姑娘,不知现在如何了。
明月之大,哪怕一人在天涯,一人在海角,总还能看得见。
惨白的月光映满公乘蓉的面颊,她穿着甲胄,卧在塞外边角。
漆黑的甲胄,染血的缎带,五千人军队埋伏在风雪之中,就等一声令下,朝那座边塞寨子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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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气冻得她指节发抖,风雪在她耳旁呼啸,好比几十头野兽在咆哮!
“这次死人了!连刚招的新兵蛋子都遣来攻寨!”
“不知大哥打了几场仗?”
“参军一个月,第一次打仗!”军中一段异常的沉默,他们都不知上头作何安排,却晓得眼前这座寨子是个万人坟!
几次进攻无人回,唯有凄凄风雪给他们送葬。
蛮子屯了一万八千多人在里面,所谓蛮子,本是蛮荒之外的部落,因其生存环境极为严酷,个个身材高大,肌肉如同铁打的!而蛮族在此久战不败,都因为一位首领。
传闻此人身高丈二,腰阔十围!平时更以毒蛇猛兽为食!他战斗时总着一身重甲,因而无人识得真面目。
军中又在窃窃私语,一股无形的恐惧笼罩着这支称不上军队的军队。除了一个人!
公乘蓉卧在角落里,啃着味道很惨的干粮。
干粮的味道就似狗屎里掺了更多的狗屎。公乘蓉每次吞咽都下了杀人的决心!
半年了,她变得更加美丽,只是盔甲包裹了曼妙的身姿,面甲掩护着玲珑娇艳的容颜。
唯一能看见的便是头盔下白雪一般的头发。它们憔悴了许多,在风雪之中飘摇。
当然,她身形仍是个小孩,在军中显得极为矮小,甚至军中配发的长枪都有两个她!
公乘蓉的安静倒引起了注意。
“那小子在干嘛?”
“不晓得,估计吓傻了。看他动也不动,又可能被吓死了!”
有些士兵过去戳她几下,差点被她一枪撂倒。
“原来你没死。”端木蓉吃完了干粮,这才望见众兵士气低落。她冷冷笑了两声。
这两声,被别人听出是个女人。
士兵大惊!“你、你竟是个小姑娘!”众人闻见这声,都忍不住朝这望了过来。
公乘蓉道:“我是小姑娘,你们却连小姑娘都不如!”
士兵们怒发冲冠,喝着:“我们本该战死沙场,但面对这样的强敌,正面冲锋只会丢掉性命!”
公乘蓉道:“军人有种本能,哪怕对手强如龙虎,也必须刺出手里的枪。而在这里,我却看不见一个军人!”
众人沉默了许久,公乘蓉是时候道出她的想法。这五千士兵皆着厚重甲胄且为步兵,定然不适于冲锋,且军中无将领,并不是冲锋的主力。
公乘蓉道:“我们是饵,只需牵引蛮军出动。”
众人仔细推敲一番,觉得这也不无道理,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将计划告知我等?”
公乘蓉没有说话。
以前从军有种淘汰制度,不论新老、男女,只要是兵都派上战场,最后活下来的人之中,剔除掉残废的、精神受创的,编制进入下一批。这样轮番筛选,百战中的精锐将组成一支无坚不摧的部队!
前朝一位将军曾经这么做过,导致了国家覆灭。
公乘蓉不想令这些新兵再生惧意,道:“要想骗过敌人,只好先骗过自己。”
众人仿佛见到了希望,立即振奋起来!
“哎呦,小子别怕。这些蛮子也是肉打的。”“就是,朝他们屁股上捅几个眼子!”
忽然,风雪中骤然明亮!
“那、那是......敌袭!”数千只火箭齐射而来!橘红色光芒刺破黑夜,仿佛要将整片天空燃烧起来!
正此时战鼓如雷!
谁人大喝“冲锋!”无数士兵涌向寨子!甲胄熠熠发光,远远看去,好像一条火蜈蚣在奔跑!
蛮族似乎早就掌握了军队的动向,一阵箭雨令无数身影倒下!公乘蓉肩膀中了一箭!她在流血,盔甲防御固然有用,却还是感到肩膀处一股温热与黏稠。是血!而血只令她跑得更快!眼中更加清晰!
“冲啊!杀啊!”她身边不停有人倒下,却又更多人冲了上来!
伴着烈火与嘶喊,寨门缓缓打开。
蛮子身形魁梧,他们精心打造的盔甲,就像是用敌人的血肉打铸成的,令人不寒而栗。这样的一支军队,好比一万头恶熊。更可怕的是他们很冷静,只是一排人防守在寨门前,而后面一排人则在准备弓弩。
公乘蓉大喝一声“趴下!”却已迟了!无数强弩嗖嗖射出,将人的前胸后背打穿几个窟窿!连肠子都洒了出来!
等这五千人消亡殆尽,一大批蛮子涌出来!
他们甩着流星锤,将人头打得四分五裂!又用那巨斧,将人生生劈断手脚!公乘蓉大喝一声“楔形突围!”
仅存的几百人立即以她为箭头,朝着一个方向艰难地突围!
暗处,有位风度翩翩的公子。他身披兽皮大衣,骑一匹枣红马,手中折扇,扇上一枝白梅花,就与他笑靥一般醉人。这个“公子”是看一眼就觉得是“公子”,他与这塞外极不搭调,简直就像一束鲜花捏在东施的手里。这个公子就叫“梁风”,他是军师,也是他想出这个计划。
梁公子身后是整整一万名精兵!身旁络腮胡子,威武雄壮的便是守关将军“赵小蝶”。
赵小蝶用沧桑有力的声音问道:“军师,你究竟在等什么?”
梁公子打了打扇子,他知道这是计。他们埋伏在左翼,此刻本该出去支援五千士兵的,但他不能这么做,蛮子中早有人猜出了他的伎俩,打算来个将计就计。但梁公子看见公乘蓉是个人才,便手一挥,“杀!”
“赵小蝶前来助阵!”随着一声大喝!士气顿时减了一半,堂堂将军取的什么名字?
随着一万精兵加入,蛮夷当即陷入苦战,战况愈发焦灼!
公乘蓉正与蛮子恶斗,却见那蛮子被一箭射穿头颅!梁公子嗖嗖数箭,附近又有两个蛮夷应声倒地!公乘蓉回手一枪,将没死透的蛮子了结!梁公子一伸手,将端木蓉拉上马背。
公乘蓉道:“情况不对,我们要撤。”
梁公子这一笑融进了夜里。
若是好人就叫作机智的一笑,若是坏人则是阴险狠毒的狞笑。“不错,我们要撤。”
他拉弓如满月,朝天上射了一箭!一箭炸开,声如鸣雷!场上战士得令,立马撤退!赵小蝶在断后,边用粗犷的嗓门大喊:“撤!撤退!”
军队撤了很远,蛮子却没追上来。
梁公子的笑容也落空了,他回眸一望,眼里满是不甘。
蛮子寨中,有间房堆满书卷,一个身高两丈的奇人正在研读兵法。他壮硕的肌肉在灯火下有种光泽,充满了阳刚与力量。
蛮子手下来报:“报!如大王所说,他们果真撤退,我们如大王所命并未追去。”
蛮子中有个身材魁梧的蛮子满腹牢骚“大王哟?这些个瘦猴子,咱们一手一个就掐死了,怎么憋得住啊?”
大王道:“中原人道‘穷寇莫追’嘛。”
一个完全可以靠力量征服国家的部族,一个胳膊比中原人腿还粗的族长。他从小生活在严寒的极北之地,自出生之时,就要学会与猛兽、环境搏斗,力量是生存在那里的唯一准则。然而单纯的力量并不能赢来大局,他从小就有一个志向:
做有文化的野蛮人,带领族人走向新世界。
而那梁公子见公乘蓉天生将才,勇猛过人,决意将其提为副尉,并令其常伴左右,打算将一生所学兵法尽数传授,将她培养成军中一大战力。
梁公子问她名字时,公乘蓉显得有些生硬。迟了许久,她才道:“仇蓉,叫我仇蓉便是。”
梁公子早便看穿了,只道:“人人都有秘密,你不说我也不会强求。”他忽然猛烈地咳嗽!用手绢拭过之后,白手绢已成鲜血色。梁公子压低声音道:“如你所见,我所剩时日无多。最终是我先倒下,还是那座乌黑的寨子呢?虽然你来历不明,但我也没更多选择了。”
梁风心里明白,赵小蝶勇猛过人却目不识丁,甚至许多人只是会厮杀的莽夫,要他们习得自己的本事着实是件奇迹。哪怕识字的,也没脑子融会贯通,背各路阵法都能叫他们落荒而逃。
眼下,梁风盯着公乘蓉,眼中充满了希望。
梁风道:“你用心学,有朝一日复我河山,尽我未尽之事。”
公乘蓉道:“得令!”
塞外风雪,很快又将尸骸埋葬了,仿佛他们从未在世上出现过。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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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初升,当第一缕阳光刺破黑夜,鸿雁已振翅归来故乡。
鸿雁飞过崖头,身下是紫粉色的海洋!万花盛在两壁山崖之间。谁也不晓得山的尽头在哪儿,深处层层林雾,如仙如幻,似从天上而来。两山相夹之处便叫“药王谷”。每逢春末,辛夷花开满谷中,粉如胭脂,紫如碎星,构筑成一幅淡紫幽魅的长卷。
淡淡清香泌入鼻髓,远在百里就知药王谷。
“此处便是药王谷。”东方朔饮下一大口酒。他闯到这里已经身无分文,上身赤裸。
原因是他嗜酒,一路上他虽办了许多赚钱的事情。像是一剑击退了马贼,拿着五百两赏钱去酒家喝酒,醒来时钱却都给偷了。
隼不言本不想管他,但念还要学他剑法,只好将自己在路上积攒的银子分他一半。
但东方朔一拿到银子,又去买酒喝。
他又喝醉了,好在这回隼不言帮他盯着,硬生生逼退了贼人。谁知东方朔一醒来,大喝“痛快!”,袖子一挥将所有钱都赏给小二!自此之后,隼不言再没给他一分钱。
于是在尧峰山驿站时,东方朔毅然将马卖了,怀里揣着上等美酒!店家却道:“不行!价钱虽也不差多少,但你肯定还要给些银两!”
东方朔道:“我没钱了,要不你收下我的宝剑?”
店家道:“呸!这破剑给我钱我都不要!看你这身衣服用的上等绸缎,要不......”
“哈哈!除了女人,还有什么能令我脱衣服的?”
店家只说了一句话“我可以再给你一坛酒。”
于是东方朔从意气风发的剑客活脱脱变成了乞丐。如今他的衣服倒与破剑很是般配。
隼不言望着东方朔,像父母担心孩子。心想此人不单有举世无双的剑法,性格也是举世无双的古怪,什么名利恩仇都与他无关。
两人在树林中艰难跋涉。未曾想草木如此茂盛,且不说虬枝错节的万年老树,更有千百种不知名的药草花卉。药王谷中林势繁茂,地形复杂是出了名的,更出名的则是此处的住民。
隼不言纳闷道:“此处风景怡人,却见不到人迹。”
隼不言的鞋履踩裂藤蔓,见那叶绿色的表皮开裂,竟迸射出清澈的水来!这水源源不断,很快惊醒了其它生灵。
胳膊长的黄足大蜈蚣忽然从枯叶堆里窜出,飞快爬上了隼不言的靴头!隼不言一个激灵,将蜈蚣甩出甚远!
黄足蜈蚣正巧落到一蔟妖艳的花之上,花朵骤然缩紧,忽从其下弹出五刃尖刺,将大蜈蚣死死钉在上头!
隼不言不由得放慢脚步,手也撤了回来。他晓得原因了,药王谷中处处凶险,无人会悠哉悠哉地前来找死。
东方朔道:“一直深入谷中,会找到羌人聚居之地,他们可能知道线索。”
隼不言道:“羌人?”
东方朔道:“他们极度排斥族外人,不过酿的酒着实不错。”
隼不言一惊,道:“你来过此地?”
“或许吧。”东方朔盯着辛夷花间的暖光,它与他都去过太多地方了。或许东方朔是个放纵不羁的人,很多事情他没能记住,但他始终记得一个女人,一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女人!
林间有东西闪烁!隼不言看见一个人影,他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那人影!
谁料那人影异常矫捷,隼不言只看见绛紫衣裳与雕纂精美的头饰。头饰可能是真银所铸,方才就是它熠熠发光。
隼不言身体经不住折腾,痛得半跪在地,眼看着那人影嗖嗖地匿去了行踪。
“哼!亏他是个男人。”人影边嘲笑隼不言,边吐了吐舌头。正得意时这人影却撞懵了,摔倒在地!
是个羌族小姑娘,生的颇也灵秀,性格着实顽劣。
“哪棵树挡你老娘的道,信不信明日抽你叶子扒你根?”待这羌族小姑娘一看,却看见东方朔裸着身子立在那里。
她反手射出三根银针!
东方朔扭过脑袋,回头时,三根银针就含在他唇间。他吐掉银针,道:“这种暗器难以伤我分毫。”
羌族小姑娘道:“若是有毒的呢?”
东方朔一怔,昏倒在地。
羌族小姑娘朝他踢了两脚,怒道:“哼!让你神气!去死啊!”
正此时隼不言追上前来,眼看形势险恶,赶紧拔剑而出!剑气所指,落叶尽数劈开!羌族小姑娘朝后一避,立马从怀中拿出四根银针,针尖指着东方朔的喉咙。
“你过来啊!过来我就要他死。”
隼不言心想:这小小姑娘家,万不会如此凶恶,便赌她一把!于是他停也没停,就一直走过去。
羌族小姑娘决定杀人!待她动手的时候,地上的东方朔却不见了!
东方朔就在她身后!
羌族小姑娘惊道:“不可能!莫非你是......”
话还没说完,东方朔拿指头一点,便将这小姑娘点晕过去。
隼不言松了口气,倚树喘息。他道:“你原来是醒着的,但银针有毒,你是用什么方法避开呢?”
东方朔道:“我没有避开。”
他确确实实含住了银针,他也确实中毒了。那是多少年前,他记不大清了,可能就是这样冒冒失失地闯进药王谷,遭到这样的暗算,是那个女人喂过他解药,从此他对这种毒便免疫了。
一个不留神,那羌族小姑娘竟然纵身跃起,扮了个鬼脸,飞快地消失在林间。
“此处不欢迎你们,快滚。”不知哪里传出回音,在山谷间悠悠扬扬。
隼不言感觉马上便要被人包围了。他道:“你这么厉害,怎么没有点晕那个小姑娘?”
东方朔道:“我怕伤了她,但我忘了一件事。羌人懂得医术穴位,自然也会解开。”他抬头望见了一座依山而建的古楼。这座古楼藏在林雾之中,神秘而悠远。
炎黄两帝的源头、杀人千里的蛊毒、还有蛇蝎所炼的美酒,太多的秘密埋藏其中。隼不言听见鼓声,鼓声每三次顿一次!
东方朔道:“诶哟,这叫‘逐客鼓’。”
隼不言道:“我们不走会如何?”
鼓声敲了许久,忽然变成一高一低的交替响声!
东方朔道:“诶哟,这叫‘断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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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处腾出淡紫色的迷烟,所经之处,草木枯萎,连傲立枝头的辛夷花都不禁垂头凋败。蚀心断魂烟乃天下第五大奇毒,一旦吸入口鼻,便会内脏紊乱,七窍流血而死!如今羌人放它出来,无异于一道强硬的逐客令。
东方朔折下两片石楠叶,一叶给了隼不言。
两人捂住口鼻,憋住呼吸,朝深处冲去。怎奈毒烟过于强烈,不论如何这一口气是见不到头的。隼不言极力抗拒,可惜体质使然,他既跑不快也只能憋住寻常人的半口气儿。
他逐渐跪伏在地上,口鼻溢血!他甚至能感觉肺脏在颤抖!心脏仿佛要炸裂开来!
东方朔背起他,也丢弃了手里遮挡口鼻的石楠叶。
石楠叶一落在地,顷刻残败!
透过自己的颤动,隼不言也能感受到东方朔肺腑剧烈的颤抖!此毒取人性命只是一眨眼的事情!但东方朔死命撑着,竟在这种关头施展轻功!
这无异于自杀,毒素会更快地侵入他的血脉。隼不言的最后一眼,只看见他的肩头,前边是无穷无尽的蚀心断魂烟。
羌人的地盘中百虫啼鸣,鸟语花香。他们守着几堆篝火,火中燃烧蚀心之毒,几人拿着大扇煽风。
“何人敢闯咱们药王谷?”
“管他什么人,现在都是死人!”他们谈笑着,却见雾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人影栽倒在地,原来是两个人,他还背着一个人。
羌人商榷片刻,想两人拼命闯来定有要事相传,且先将人救醒问话,再决生死。
“命硬得和茅坑石头一样!”羌族小姑娘倒很神气,指挥几个羌族小伙将东方朔抬上竹架子,要将他送进古楼。
“这人如何处置?”有人指着昏迷不醒的隼不言。
羌族小姑娘一时间没有说话,先前林中光影层差不清没怎么看清,现在她终于看清隼不言的容貌。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男人,他眉目好似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他的发丝就如乌缎一般散在肩头,这皮肤胜过冬日里最冷的一场雪,即使药王谷从不下雪。
于是她道:“还能怎么地?押回去救人!”
几位羌族大哥哥嘿嘿笑着,那小姑娘见状红了脸,不停地踹他们屁股!“笑嘛?你们笑嘛东西?”
羌族古楼空前热闹,近千族人挤在堂前,个子高的还好,个子矮的一蹦一蹦就为看清两个外来人。
堂中有位老妇,头挂银角,身披七彩缎饰,手臂挂满银镯子、红木器,此时捣鼓着草药。只见她口中念念有词,从坛里抓出三只金蝉捣成肉泥,又拿新鲜蛇牙里淬出几滴精毒,在火上泡煮片刻,勺出一口汤药灌进东方朔口中。
东方朔没有动静,他嘴唇发紫,仿佛是死了一样。
老妇人嗟叹着“嗯?此人烈毒攻心,甚至在经脉扎根,怎会中毒中得这么深呢?恐怕救不活了。”
“不行!巫老你一定要救活他!”五六位靓丽的羌族女子满目柔情,盯着东方朔俊秀无比的面庞。老妇人道:“别看外来汉子长得好皮囊,都是些负心汉,取了咱的妹妹,生了自己孩子,却跑到不知哪里去了。”
“他跑了我也愿意!”这些女人看见东方朔已经没得救了。
被称作“巫老”的老妇人嘱咐守卫看紧点,端着剩下的汤药往一间高阁而去。
高阁之中,羌族小姑娘依偎在隼不言身旁,她拿指头点了点隼不言额头,道:“小哥哥,你怎么这么好看呀?我好喜欢你呀。”
“额咳咳!”老妇人一咳嗽,小姑娘立马正襟危坐。
老妇人摇摇头,“她们一个个花痴,没想到无素你也这样。”
原来那羌族姑娘叫无素,无素嘟起嘴巴,偷偷道:“当初谁不也生的汉人孩子?”
巫老有些发怒,道:“没大没小地,出去罚站!”
无素道:“出去就出去嘛。”她虽装作出去了,还忍不住从外面偷偷看着,生怕隼不言中毒太深救不回来了。
巫老将隼不言脑袋抬起,亦给他灌了口汤药。隼不言立马惊醒!他一惊醒,本能地拿起床边放置的残剑!
剑鞘一出,一尺锋芒就指着巫老的咽喉!
可惜他忽然四肢无力软了下去,嘴中咳出大口毒血!
巫老吓了一跳,喝道:“你这小孩好生猛烈!受了蚀心断魂烟,前三天从没人能站起来。”
无素也从外边进来,道:“汉人小哥哥,你竟拿剑指着救命恩人!”
隼不言道:“可是...要杀我的也是你们。”
无素无言以对,只道:“谁让你们拿命来闯嘛?现在药王谷我们说了算,留你命、或是杀你,都随我高兴!”
隼不言大致明白了如今状况,道:“与我同来的人呢?”
巫老道:“那人在底下大堂放着哪,已毒入经脉,恐怕救不回来了。”
隼不言道:“带我去见他!”
巫老道:“你毒伤未愈,难以走到那边的。”
“那我就爬过去。”说罢,隼不言摔到窗下,已经开始用左手支撑着挪过去。
无素有些心疼,刚要动手帮忙却被巫老拦住了。
巫老道:“看他有多厉害,有本事不痛晕过去。”
无素道:“巫老大美人,求求你嘛?”
巫老道:“你放心,我看这个人右肩有重创,还牵动全身筋骨,哪怕奔跑都要他痛不欲生,刚才那一剑,他其实是被自己的旧伤影响。我打赌,他爬不过楼梯!”
无素还想央求,可巫老心意已决。
“咱们去吃饭吧,倒看他多大能耐!”
阳光洒满阴郁的羌族古楼,原来古楼附近是如此一片桃花源。他们吃饭时并非各家各户,而是将桌凳摆出,沿着屋子一路摆下去,如同一条长龙。他们谈笑饮酒,快活似神仙。兴许只有远离江湖之地,才有江湖中难以体验的快乐。
隼不言能听见这些人吃饭时的欢声,他左手已经精疲力竭,就拿下巴磕着走。渐渐磕破了皮,总算下来楼梯。
原来这座高阁位于古楼二层,大堂必定位于底部。
隼不言正艰难地爬着,他每挪一次身子,仿佛就被雷劈了一下,全身灼烧般的疼痛!
楼栏边有个羌族小男孩,不过四五岁的模样,他右手抓住栏杆,望着底下人欢声笑语。但小男孩就是笑不起来,他眼神空洞无比,就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小男孩看了会,转身离去。等他转过身的时刻,他只有空荡荡的左袖。
小男孩瞥了眼隼不言,漠然不已。
隼不言看见那小男孩的时候,感叹世界原来是这么小的。他继续爬着,手臂与下巴磕出一条细长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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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族古楼看过多少日月,在数百代族人的修缮之中形成浩大的规模,上有三十三层,下有三层,层层之间有山路通行,颇为冗杂。隼不言几乎流光了血才挣扎到大堂之中。外边不知何时飘起细雨,雨声从碧油油的竹檐上滴落,也令隼不言看见东方朔的濒死模样。
他一时间竟怔住了。东方朔向来轻狂,少有如此安份的时候。而东方朔身旁竟还有个极其妖艳的女人,女人似乎没注意到隼不言,只将东方朔的脑袋枕在雪净的大腿上。
女人身着青紫色的衣裳,挂满真银所铸的饰物,就似紫蝶蹁跹,一股妖娆美感。但最吸引人的,还是她身上成熟的丰韵。
“我以为你是个无敌的人,没想到你也如此脆弱。明知有毒,闯进来作甚?”
东方朔闻见这声音,眉头微微一皱竟然醒了。他用仅存力气抚摸这女人绝色动人的容颜。
东方朔道:“越美越毒。”
那女人道:“你不该回来,现在我定会取你性命。”
东方朔再度晕了过去,女人袖口爬出一条青黑色的眼镜蛇,这蛇缠到东方朔脖子上,眼看就要下口!
隼不言将残剑投出,打断了蛇的动作。女人立马察觉有人,手中眼镜蛇嗖地飞向隼不言!
无素赶来,竟护住了隼不言,求情道:“族长!请先留他一命!”
原来那女人竟是族长,只见她一挥袖口,道:“素儿,若是坏了规矩连你也要受罚!”
无素道:“族长还不是拿血蛇帮那负心汉引血。”
隼不言心中一惊,原来方才那条眼镜蛇是帮东方朔吸出毒血!
族长道:“你让开。”
无素道:“且慢!族长你听我说嘛,他剑法很厉害,对我们定有用处。”
族长冷冷笑了两声,道:“你这一说倒提醒我,最近山里那东西老不安分。既然他这么厉害,不如将他放里面去。”
“那东西”这三字一出口,无素便花容失色,她连刁钻的脾气都吓没了,和小猫般瑟瑟发抖。“那、那东西?族长不要啊,这两人只是无意闯进来罢了。”
族长道:“那你出去,若还敢留在这里,小心我连你一并丢进去。”
无素朝隼不言使了个眼神:你莫怕。却摄于族长淫威飞快地跑掉了,不敢逗留。
紫衣青丝来,族长呼出一口香气。
她温柔的声音,就似大晴天的暖光,“小子,你与他是什么干系?”
隼不言道:“我想学他剑法,结果一路跟到此处。”
族长似乎很惊讶,轻声道:“原来他还会武功,藏得真深哪。”
隼不言更惊讶。东方朔与族长似乎有过一段交情,但族长竟不晓得东方朔是个举世无双的高手。不过仔细想想,也算意料之中。东方朔这个人至情至性,他可以为一坛酒大打出手,也可以藏着捏着直到死。
族长道:“如此便好了。若是这个人死了,你也学不到他本事,因此你总要救他性命对不对?”
隼不言道:“不错。你有什么办法?”
族长道:“他中毒太深,除非药王谷深处的金毛菇才得解。”
隼不言道:“但我听闻那山里头有什么怪物,你们都不敢靠近吧。”
族长不禁笑了两声,指尖在隼不言右肩划过去,痛得隼不言蹙紧了眉。
“你们汉人都长得挺标致么,但你比他聪明多了。”
族长道:“我帮你泡制药浴,可令你的身体强健于平日里数倍,但由于你右肩天生受创,顶多令你身上的创痛缓解一半。你能取来金毛菇,我便放了你走。”
隼不言笑道:“等我伤好,不怕我能逃离此处?”
族长道:“你不会的。”她望着隼不言的眼睛,好似看穿了人的本质,晓得何人重情重义,又晓得何人心如毒蝎。
族长道:“你放心,这个贱男人我也会用圣药泡着。可以将毒势延缓半个月。”
隼不言没有选择,道:“所谓药浴,我需浸泡多久?而那金毛菇,能否解释得详尽一些?”
族长道:“药浴三日便好,金毛菇则是消逝数万年的圣药。它虽是蘑菇一样的菌类,却好控制住毒物的身体行动。虽然消逝了这么多年,但传闻在古墙内有座遗迹,金毛菇兴许会在那里剩下一两株吧。”
隼不言道:“哦,古墙?”
族长道:“待你泡完药浴,自然就晓得了。”
于是古楼大堂便被封锁起来,终日有人看守,隼不言开始接受羌人的“药浴”。
‘药浴’甚无经书古文记载,但其繁杂,需将近千名羌人尽数出动,寻找药王谷中的珍奇毒物,用于淬炼毒液。因此药浴采取以毒攻毒之法,视伤者情况而定,其伤越重,所用毒物越多。
“外边窜进来的野小子竟然受了这种伤?”
“就是呀,除了吃饭就帮他抓五毒了。”
努力了半天,无数精蝎毒蟾整整搜罗出十满缸,将其捣碎煮沸,冷却后再煮沸,如此往复,将整整十缸凝结成一缸至毒之物。
这一缸东西灌入九婴鼎中,鼎是青铜鼎,甚至有些铜绿,算是自上古来不断侵蚀的结果。观其上九头猛兽“九婴”乃是羌人神话之物,看着鼎上张牙舞爪的猛兽,隼不言有些瘆的慌。
他道:“此物......着实丑陋。”
无素道:“哼!再丑有你丑嘛?我们先祖信奉上古诸神已有数万年之久。你再胡说,我咬你耳朵。”
隼不言便没再说话,只穿着薄薄的衣裳,忍受这五毒蚀身之痛。但随着灼热刺痛的感觉,他竟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仿佛浑身着火的人一跃进了大海。两个时辰过后,他陷入一种迷惘的状态,几乎搭着眼皮就要睡着。
看守他的羌人道:“这莫非就是泡晕了,快想办法别让他睡!”
无素道:“不怕,我痛醒他!”说罢,她就拿皓玉般的牙齿轻轻咬在他肩头,一用力竟咬出了血。
隼不言立马一个激灵,盯着无素。
无素道:“哼!我也不是情愿才咬你,至少我要留一个标记,让你一辈子都记得我。”
隼不言怕再被她咬,努力清醒着神智,再没睡过去。
但无素又不知哪处寻来公乘蓉赠他的“白玉青龙佩”。
隼不言这下激动了,冷冷道:“你最好还我,不然......”
“不然杀了我啊?这玉佩丑到了极点,送你姑奶奶都不要。”无素将玉佩朝他一丢,自个儿走了,嘴里顾自絮叨着“一看就是汉人姑娘喜欢的,哼......”
三日不过弹指间,隼不言出来的时候,只觉脱胎换骨,连他一向残废的右臂都能转动。就因转了转,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疼痛!顿时满头大汗!
族长道:“你这右臂无药可救,莫再自讨苦吃了。”
而羌人皆围在隼不言前边,对他指指点点,这些羌人都穿了最艳丽的衣裳,手里拿着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大白天也点着火把。
原来进入深谷必先祭神,跪拜求得众神庇护。羌族之中已有十多年没人进到深山里了,这千万年来,祖先只留下一个告示:山中有神仙,吞人不吐骨。因此有人要进去,自然要进行隆重的仪式。隼不言怕时间不够,道:“这些算羌人传统,我既是汉人,可否免了这些繁琐?”
无素道:“你这猪脑子,其实这仪式和你们汉人的差不多。”
隼不言道:“哦?”
无素道:“差不多就当葬礼喽,因为去过的人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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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飘摇而下,润了新蕊,绿了毛竹。每逢春夏交替的时节,雨时常是一阵一阵的,浇得地上泥泞。羌人就搭了件竹棚,披上五彩锻带,供起上古诸神。
隼不言半跪在鲜红垫子,巫老拿藤捧朝他脑袋轻叩四下,开始念些灵咒。不论这些羌人外人看来如何,至少隼不言觉得他们本性善良,可能真是人世难测,才自封在这药王谷中。
关于姑苏城内致人死命的奇毒隼不言也问过,族长只道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三言两语便敷衍掉了。
无素道:“不要走神!小心魂魄给龙子吞了去。”
她说的龙子是一排图腾,最老那块兴许传承了几万年,在后人修修补补中才延续下来,可以看出几十头恶兽盘踞谷中,恶兽似龙,却比龙多三分凶相,身体也非细细长长,而是和蛟躯般更为厚重。有趣的是图腾在变化,一万年后,只剩十余头龙子恶兽,再一万年,又变成七八头。一直朝后仿佛是一个神族的兴衰裂败,等到最后两扇图腾,唯有一颗蛋了。
隼不言忽然觉得好笑,但他忍住了。在羌人面前取笑他们的神明,那自己真就别想出去了。
无素却看穿他笑意,拿手一削他头皮。“你这猪!”
巫老敲了敲圣鼓,道:“安静,无素。去把勇士带来。”
地上又铺一道紫垫子,来者是个羌族大猛汉!此人肌肉壮硕,古铜色的皮肤,棱阔分明的脸庞。这么“猛”,果然是叫勇士。
巫老对勇士作了洗礼,将一只兽牙挂坠挂在他脖颈。“此次凶险异常,龙子近来怎会如此暴躁?你就让这汉人帮你去勘探情况。”
勇士露出狂妄的笑容,道:“我一人便够!”他蔑视隼不言,这女人一样的身板又是个小孩,不如说是去送死的。
隼不言也拿剑擎在地上,道:“我一人足矣!”
两人狠狠瞪了对方一眼,也未再说话。这世界上有一见倾心的人,自然也有一见不服之人。
远山传来一阵咆哮,即便隔了如此之远,也能感受到其中哀怨。那咆哮的力量,连苗人所奏的笙乐都难掩盖。
仿佛是种惆怅,仿佛是种寂寞,那种看着青丝成雪而又一事无成的怨恨!
人群身边长有蝶舞,苗人笙歌如此婉妙,连那些毒虫猛兽都能受到感化。伴着千古流传的乐声,两人终来巨型古墙前。
墙身早已被绿色侵蚀,依稀只见当时横跨山谷的壮阔。壁上爬满青藤,仿佛就是墙壁的血管经络,长存于天地间,吞吐着岁月的沧桑。
隼不言拿剑拨开藤蔓,墙上描满乾坤间的秘密。不知天上麒麟、狻猊,还是那雾中貔貅、凤凰,想来亘古悠久,山水长流,不论是一曲英雄绝唱,还是河畔佳人的琴声,都与墙中篆迹一样褪去大半。
惊雷而萌芽,而后沐雨成长,直至花枝招展、垂垂老矣......这便是岁月,亘古不变的法则。
巫老道:“我们只好送你们到这里,自你们进入开始,我便与众人在此默坐等你们归来。”
勇士没有说话,他接住了靓丽女子手里一株羊角花。那女子害羞地跑走了,勇士会心一笑,将那花藏在胸怀间。
隼不言望见淡紫鲜花,觉得无比漂亮,不由得多望了几眼。回过神来,却发现无素一直随他来到这里。
此时无素大改平日模样,显得有些太过“文静”了。隼不言道:“那束小紫花真得美丽,叫什么名字?”
无素忽然满脸惊喜,她道:“我们这里‘无素’就是那花名字,那花叫羊角花,再过十几天是开得最艳的时候。”
隼不言很憧憬,随意道:“待那山花烂漫时,只望能看一眼。”
无素道:“你说的,不准反悔!”她将身后藏了很久的羊角花捏在手心里,她平日里什么都敢说,却唯独不敢将花送出来。反倒捏得越来越紧,羊角花的清香虽很淡雅,被她这么一皱,隼不言也闻到了。
隼不言道:“你是叫‘无素’吧,每次你靠近总有淡淡花香。”
无素忽然觉得满脸发烫,纤长的手指在背后勾搭来、勾搭去,最终化为她软软一声“嗯、嗯......”
她再也忍不住,就朝隼不言脚上一踩,飞似地跑掉了。
隼不言龇了龇牙,还没来得及问那花香源于哪种花就给她暗算了,只觉得莫名其妙。见周围那些羌人笑嘻嘻的,也不知笑啥子玩意。
唯有揉成一团的羊角花,恬静地,温柔地,躺在地上。
随巫老将几滴翠绿的精华滴落在藤蔓上,浩大古墙忽然一阵颤动!那些青藤竟竟如手脚般抽回去,将这墙壁隐藏的一处窟窿显现出来。
朦胧的光芒洒过这惊天动地的窟窿。
仿佛是头神牛飞撞过去,而这蛮牛定是比山峦还要巨大,方才撞出如此巨大的洞口。
那里边竟有阳光,而墙外的天地还在悉悉索索地飘着细雨。仿佛是另一片天地,另一片不为世人所知的禁地。
勇士跃上洞口,他本是如此魁梧健硕的身形,在这洞口映衬下,却比那蝼蚁还要渺小。
“小子,莫非你怕了?怕了早点滚,免得妨碍我。”
受一挑衅,隼不言却也不紧不慢,心想:你别嘚瑟,在这毒物满地的药王谷中确实不如你,但待你身处险境时再来求我,那眼神恐怕要诚挚点了。
两人一入其中,那些藤蔓以惊人之势抽回,填补住了空隙。
这些藤蔓在日光里闪着一层淡淡的荧光,其上叶子随风摇摆,令隼不言觉得它们皆有自己的意志,仿佛它们才是墙壁,隔绝了两处的世界。勇士穿着虽少,身上却没少带东西,竟是些稀奇古怪的羌人玩意,背上一杆长枪,煞是威风。
他拿长枪一杵,道:“你小子就留这里,待我回来。”
隼不言道:“不行。为何你不在这睡一觉?最好一睡不醒。”
勇士即刻不高兴了,道:“你这小屁孩,莫要自讨苦吃!”
隼不言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勇士不耐烦道:“你就叫我狗哥!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隼不言取下了背上剑。他举剑相迎,感到前所未有的轻快,就似一缕清风拂过他的躯体。就连说话的语调也变得平和而冷静。
“我剑下不死无名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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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哥出枪,枪尖寒芒一点,如那狂蛇吐信。隼不言斩出一剑,剑气之凶厉,狗哥都不禁一怔!
他晓得汉人视剑如宝,即使不会武功也会佩剑装饰,但万万没想到,剑竟能成为如此恐怖的凶器。比起对付古怪的剑气,他还是白刃占得优势,于是他避开剑气,努力靠近隼不言。
隼不言哪能如他所愿?正手反手皆是杀招!他已不同往日,即便出了重手,也没剧痛感袭来。
狗哥那杆长枪由银所铸,重五十余斤,每次挥舞都如银凤展翅,威力非凡。而那看似浅薄的剑气,却在枪身斩出痕迹,这一下一下将狗哥虎口都震出血来!
狗哥算是见识了厉害,但对方是个小孩,输了未免太过丢脸。但狗哥实在撑不下如此疯狂的剑气,只见狗哥从腰间彩囊中拿出几根银针,朝隼不言射去!
怎奈摧枯拉朽的剑气破开银针,几乎要将人活活撕开。
狗哥勉强吃了一招,腰间鲜血飞溅!若隼不言再次出手,他定难以招架。
谁料这个关头,隼不言忽然将剑一横,朝他微笑。像是嘲笑,要逼狗哥拿出真本事。
狗哥虽足够冷静看穿了隼不言的用心,但他实在难以忍受被一个小鬼嘲笑,便大喝一声“小心!”
银枪掠过,如那山川白星!残剑一出,势若虎啸龙吟!
隼不言的剑飘乎不止,无形无意。甚至狗哥这样的人都难以看破。而那力道终是赢弱几分,狗哥凝神一枪,隼不言弹出几步,却极快稳住身子,再次使出套路诡异的剑法。
狗哥大喝一声,“破!”这枪好似长了心眼,这是重五十斤的银枪,使枪的狗哥是羌人第一枪手,连这银枪都迎风而弯。
——火光锵锵。
隼不言一感受到剑上传来的压迫,已震出一口鲜血。他左手在茅屋时受的伤也迸裂开来,他的经脉、骨头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力量!
狗哥眼里不再蔑视,只道:“小子,虽不晓得你打什么主意,也该收手了。”
隼不言竟然在笑。
一个人在绝境里笑,岂非胸有成竹,岂非狂妄至极?
狗哥一咬牙,银枪竟在嘎然作响!心中大惊:这臭小子哪来力气?这可是面对面的角力,花哨的剑技根本派不得一点用场。
剑出鞘,就要饮血。
狗哥的银枪渐渐压不住了,一尺不到的残剑在隼不言手中却犹有分山之劲。
隼不言故意不出剑气,也不使出剑走偏锋的奇技,他单纯就想试试东方朔最寻常的剑法。他以前一直觉得奇怪,东方朔也不算天生神力,却好打得自己手足无措。还是七日前,东方朔喝醉酒时套出来一句话“什么力大无穷,什么剑法卓绝,一切都是......角度!”
剑若斩得准,鬼也挡不住。
隼不言的残剑即便不是很准,一拼力气也将银枪一对一寸地撼开。
“你这小鬼.......”狗哥青筋暴起,就在那失势的前一秒硬是压开隼不言!隼不言还未来得及惊讶,银枪在他身上一抽,整个人就飞倒在地!隼不言吐一大口血,这一枪着实凶猛!碰上他脆弱的身体就更惨了,他几乎能听见骨头裂开的声响。
隼不言一看左手上肿起一大块,必是骨折或骨裂。
狗哥气喘吁吁,他盯着隼不言,也失去了来时的威风。若不是隼不言执意与他白刃战,恐怕狗哥早就是一具尸体。
狗哥仍在喘气,道:“呵...小娃娃,算你厉害。”
隼不言道:“道歉没用,除非你把左手拧成麻花。”
狗哥道:“你心眼和年纪一样小,那我腰上的伤,你是不是也要偿还?”
隼不言笑了笑,就把狗哥的衣角撕掉缠住伤口。
狗哥怒道:“你为嘛不撕你的?”
隼不言也不回答,他从东方朔那学来一招很独特的功法,叫作‘哑巴神功’。这招不论对男人、女人、恶人、善人都很管用,并且以静制动,碰到脾气差的早就气跑了。
狗哥倒是俯下身,拿出一支匕首,在附近削了两块树木作夹板,夹在隼不言手臂两侧。狗哥道:“你死了就不关我事了,反正我要做的已经做了。”
隼不言抬头望了一眼,此处的复杂程度要比谷前还要复杂数倍,参天古木林立,又有稀奇古怪的原始植物。好似天地变化不断,唯独抛下了此地,因此还保持着上古年间的生态。绿叶混着这片林地的味道,有些芬芳,也有些泥土气味。因为枝叶太过繁茂,只看得见阳光从缝隙间洒下,但隼不言又不好确定那究竟是不是阳光,因为药王谷外细雨连绵,是个大阴天。而此处又是这一派温暖的景象,实在是个谜。看似是温暖的,与世无争的,其中却有千千万万的古物在嘶鸣,它们相互猎食,相互觊觎着对方......显然,这是个九死一生的地方。
就在这么危险的地方,两人还大打出手负了重伤。
隼不言道:“我们身处边缘,你打算如何抵达深处呢?”
狗哥道:“先祖曾道中心地带有座‘蛇影泉’,传闻我们羌族刚进药王谷时它就存在了,可能是古人所建造的遗迹,看样子像是座黄色宫殿,很好认。我们尽量避开水源,先觅到这‘蛇影泉’再定路线。”
有水就有喝水的动物,有动物就有更多猎手,这片林子的凶险令人完全不敢猜测其中生养了多少精怪。狗哥选择避开水源是明智之举。
隼不言还想问问“蛇影泉”的传说,可惜狗哥动作太麻利,已经在腰上缠紧绷带,整备好东西出发了。
隼不言看见他带的东西真不少,有锋利的贴身匕首,还有水壶、火抿子,数不清的药瓶子,甚至还有几条牛筋似的东西,弹力很好。方才他就是拿着这些东西和隼不言切磋,一想到这,隼不言的眼睛又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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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野林子,九曲十八弯哪。”狗哥说着,忽然飞出匕首将隼不言头顶一头大青虫钉死!
青虫垂下身子,滴出碧油油的体液,体型都快赶上蛇了。狗哥说这大青虫他们就叫“竹叶青”,被叮到会奇痒难忍。它本来只有蚯蚓那么大,如今却大了十余倍,显然林中有些古怪。
隼不言也觉得古怪,他望着头顶的光亮,问道:“我们已走了多久?”
狗哥道:“九个时辰。”
隼不言道:“你数着?”
狗哥道:“甭管我数没数着,我就是晓得。”
隼不言道:“你晓得就好,一天一夜应是十二个时辰。”
“啧......这白天确实长了些。”狗哥取下匕首,擦拭干净。
忽闻一声巨响!两人立刻伏在灌木中,只见一头赤练双头蟒,粗如牛肚,庞然无比!它一头牙尖嘴利,一头扬舌吐信!若非亲眼所见,隼不言根本不信世间有这般奇珍异兽!与这赤练双头蟒对垒的竟是手掌大小的金晴玉蟾!
玉蟾一鼓喉,竟与如此巨蟒怒目而对,定非寻常之物。
谁料双头蟒血盆大口一张,直将玉蟾吞进嘴里!隼不言不晓得说些什么,他本以为玉蟾有多大本事,原来也不敌那双头恶蟒。
狗哥伏低身子,轻声道:“别出声,咱们悄悄绕过它。”话音未落,狗哥不慎踩断树枝!他赶紧松脚,谁料背上长枪又勾住头顶藤蔓,弄得一阵悉悉索索。
狗哥尴尬地笑了几声,道:“这蛇耳聋,这么大动静都没发现咱们。”谁料林中窜出一只斑纹猛虎!狗哥长枪应声而出,刺入那老虎的皮肉,撂枪一甩,便将老虎甩出七八丈远!老虎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狗哥手起枪落将虎头穿了个透心凉!
赤练双头蟒闻声而动!鼓起树皮般的身子便疾驰而来!
狗哥大喝“跑!”
隼不言早已跑出好远,狗哥怒道:“你这小鬼!”
双头蟒张开那血盆大口,在树林间灵活穿梭!它太快了,蟒皮在树叶上摩梭!狗哥甚至能闻到它嘴里的腥臭味!
隼不言才跑开没多远便被狗哥追上了,他几乎拼了老命,才勉强迈开这样的跨步!隼不言回头一望,双头蟒却不见了。
隼不言赶紧喝道:“它停了!”
狗哥立马停下步子,他明亮的双眼搜索着每寸地方,也攥紧了手里长枪。
狗哥道:“嘘...蟒蛇盯上东西,打死不松口的。”
隼不言顿觉不对,狗哥已甩出凶狠无比的一枪!
触电般的疼痛霎时侵占隼不言的右腿,他能感觉骨头折断,碎骨扎刺着腿内的神经。一切都是自己大意了!
狗哥冷冷一笑。“小娃娃,就苦了你吧!”
隼不言压住受伤处,道:“既然要害我,之前为何救我?”
狗哥道:“救你不过是为了救我!汉人都该死!”他凭借常年在药王谷中的直觉,朝一个方向逃去了。
隼不言一咬牙!将剑擎在地上,挣扎着站起身来。
他拭过锋芒依在的剑刃,叹世人皆知五毒险恶,却不承认人心更恶。可惜了故事中的剑客,在他手中曾是多么威风的一柄剑。至少自己死的时候,不能侮辱它!
身旁尽是那赤练双头蟒独有的吐信声,隼不言忍痛将夹板敲碎,那鲜血便流到剑上,缓缓滴落。
蛇类嗜血,隼不言急促地呼吸着,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将他那根紧压的弦狠狠弹出。
他抬头一望,望到那双头蟒如同千年老树一样粗的身子缠在树枝上,而那一剑就朝着双头蟒猩红的眼睛刺去!
巨蟒落地之时,地壳都震了一震!隼不言被弹开数米,而那蛇一头已被砍瞎了眼睛。
双头蟒霎时变得凶烈无比!它尾巴一甩抽中隼不言肚子,隼不言顿时飞出甚远,他胃里翻江倒海,很快吐出一口青青黄黄的东西!
正此时另一个头喷出一股毒液!
隼不言赶紧滚到树后,怎奈双头蟒太过迅速、强壮!他整个人立即被尾巴卷起来!
“嘶、嘶”那蛇头吐出乌黑信子!两排利牙就像在嘴里镶满了剃刀,隼不言甚至能从这蛇嘴里望见它体内血糊糊的构造。
蛇身猛然用力,隼不言感觉墙壁向自己压来,骨头嘎嘣嘎嘣地响着,几乎要粉碎掉!他眼前也逐渐黯淡下去,那蛇牙似乎已经切开他的胸口,朝他心脏扎下去!
正此时,身边力道却骤然减小!双头蟒竟然发疯了!隼不言看见它肚子鼓胀起来,竟然有东西在巨蟒肚中作祟!于是隼不言残剑一斩直将半个蛇头砍落在地!剩下那瞎眼蟒头受到刺激,又将隼不言紧紧缠住!隼不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在蟒身上一剑又一剑!双头蟒哀嚎着,竟从树林中滚落下去!
双头蟒即使要死了,那双瞎掉的眼睛也死死盯着隼不言!它要人陪葬!
这树林形势复杂,隼不言被巨蟒紧紧缠着朝坡下滚去!这一滚他的头撞到一块顽石,顿时鲜血飞溅,整个人就彻底晕厥了!
待他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片低洼。这仿佛是某处洞窟,不知天黑了还是怎地,唯有一片淡淡荧光从洞窟正上方洒落下来。巨蟒尸体就在他眼前,而他半个身子就在蛇口之中。
想这巨蟒实在凶烈,临死前都想把隼不言吞入腹中。
隼不言赶紧挣扎出来,却发现蛇肚子还在一鼓一鼓,那部分更有月光似的光泽。他一起身,忍不住哼了几声。浑身上下甚至找不到完整的地方,连他看东西都是血红血红的,拿手一抹,才知是额头上鲜血渗到眼睛里了。剑还在手中,他拿剑剖开蟒肚子,惊觉这蟒皮着实厉害,不单坚硬如铁,还有韧性,还是要用剑招才能破开。于是他憋足了口气,一剑破开!
里边一双金色小眼睛呆呆望着隼不言。正是先前那金睛玉蟾!蟾身不似那种寻常蛤蟆,而是光滑如玉,并在黑暗中反射出一股柔和的光芒。
这玉蟾盯着隼不言,隼不言也盯着它,大眼瞪小眼。
想不到竟是这呆呆的蛤蟆救了自己一命,隼不言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映着布满鲜血的面庞,有种英雄落幕的凄凉感。
玉蟾倒是实在人,蹦出了蟒肚皮,呆呆地望着洞窟之上的光芒。
隼不言一看见这玉蟾就想笑,因为它呆呆的模样就是很好笑。隼不言咳了口血,道:“蛤蟆兄,你在这呆的比我久,可知出路在哪?”
“蛤蟆兄”没有回答,它当然是不会回答的,因为它是一只蛤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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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蟾忽然蹦向洞窟深处,隼不言立马跟上。他走路的时候就像一只野兽,全靠剑在撑着,仿佛剑是他的灵魂、他的一切!玉蟾就似黑夜中的明灯,给他指出一条明路。也不知走了多久,他眸中终于出现了光芒,那是一片湛蓝的光辉。湛蓝而空灵,将人心都能涤荡干净。
走近些许,只见这光由浅蓝色的植物发出,这植物扎根于石壁,足足蔓延了两三里。
这草名曰凤凰湮,百年生一茬,十年播一种。它们缓缓摇曳,仿佛天上的银河。那千万株凤凰湮之中竟有一朵奇花,那花好似湛蓝色的蔷薇,只是如此纤弱,好像随时都要病死一样。
隼不言几欲靠近这花,这花却将花瓣收拢,缩成花苞模样。方圆一里内的凤凰湮变得坚硬无比,寒光烁烁!再锋利的剑也削不下一星半点。看来他的英俊潇洒已达“羞花”之境,隼不言忽然想起一个人,这个人若看见这个能笑上好半天。他猜测药王谷中珍奇遍地,这可能是百万年难见的疗伤至宝。但他不晓得这‘凤凰湮’,却是猛毒之物,一根头发丝般就能在半柱香内取人性命!而那花是疗伤至宝中的至宝,任何人都能抢到头破血流的“笑天凤凰”!
玉蟾动也不动,在这淡淡荧光中休眠起来。隼不言抱剑而坐,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的身体就与那湛蓝色的奇花一般到了生命尽头,若非说是有东西支撑着他,恐怕就是故人一杯酒!远远地,那花又将花瓣展开,似乎有些灵性,可惜洞窟常年干燥一滴水也挤不出来,岁月使然,“笑天凤凰”恐怕也笑不起来了!
隼不言很佩服这朵奇花,他手臂还在滴血,心想与其浪费,不如助它一把。便将袖口一撩,让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凤凰湮仿佛很享受,整株花摇摇晃晃,就似东方朔喝醉了酒。
想到东方朔,隼不言眸中有些闪光。此人亦正亦邪,难以道清,他是至今所见最厉害的剑客,却从未真正杀死过一个人,他又可以仗剑天涯,却宁愿把信仰都卖作酒喝。他只晓得东方朔若死了世上的大侠就要绝种了!
隼不言细心观察凤凰湮的动向,发现凤凰湮虽是独立生长的,却由那‘笑天凤凰’作为中枢控制,如今它忙着喝血,就进入一种恍惚的状态。于是隼不言将手试探性地摸去,想要拔根凤凰湮下来,三寸、两寸、一寸......隼不言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正此时凤凰湮忽然刺猬炸刺似的弹出来!若非隼不言撤得快,手掌就要鲜血淋漓!
而他手一撤回去,凤凰湮又变回柔软缥缈的形态。
隼不言心想喂血固然有用,但可怜这么一丁点儿难以涉入其中。但见那玉蟾身处凤凰湮之中却毫发无损,为何它没激起附近凤凰湮的反应呢?
隼不言捡起一块碎石,朝凤凰湮丛中掷去!丛中毫无反应。看来它们并非用听与看,那究竟是什么呢?
隼不言想了想,将石块放入胸怀捂热,随后投出!那凤凰湮顿时一个激灵,仿佛银河中掀起了巨浪!
——温度。
玉蟾本是冷血之物,难怪无法察觉。
想到这里,隼不言顿时有了主意。
他绕回巨蟒尸体处,将蟒皮剥下盛了整整半斤蛇血。又剖了赤练双头蟒的蛇胆,他着实吃惊,普通蛇胆不过拇指大小,如今这蛇胆却足足大过手掌。老居士常说蛇胆是大补,他年轻时候最喜欢捏几粒蛇胆泡在酒里,美美酌上一壶。
隼不言再将一块块石头铺进蓝莹莹凤凰湮中,又亲自踏在上边,发现果真有用。
而那半袋子蛇血就沿途浇下,好令“笑天凤凰”时刻处于神智恍惚的状态,更难发现他。
一路小心翼翼,他总算来到“笑天凤凰”身前。
他忍不住赞美这朵花!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便焕发刺破黑暗的光芒,身边干涸到滴水不留,却硬是撑到现在。
这花,令他想到公乘蓉。那女人的眼神就是不服输,一种坚持到海枯石烂的精神。
他的手悄悄摸上前去,闪电般摘下一片!
凤凰湮暴动!
隼不言拼了老命从石子路上逃走!那凤凰湮就似滔天巨浪!疯狂的蓝色光芒越来越近!隼不言能听见身后石块被刺穿、被掀翻的声音!
玉蟾觉得不不对劲,从呆滞的状态惊醒,慢吞吞地挪了挪身子。一看如此情况!立刻发疯似地蹦出凤凰湮!
等他逃出生天,凤凰湮却陷入一股众生狂躁的状态,就似翻滚的银河!波澜壮阔!
呆呆的玉蟾吓得不轻,两条小短腿不停蹦跶!隼不言真想叫蛤蟆兄等等,可惜他连迈出一步的力气都没了,万般无奈之下,将那一瓣“笑天凤凰”抿入嘴中。
没有甜酸苦辣,它入口即化恰似那天山之水缓缓淌过喉,行于经脉,游在肺腑。刹那间,身上所有苦痛都消失了,仿佛身处雪山之巅,又如沉入冰河深处。这奇妙感觉萦绕着他的右肩,隼不言动了一下。
右手摸上剑柄,熟悉而陌生的触感。
男儿有泪不轻弹!隼不言眼眶却忍不住红了。他自以为这辈子不会流泪,没想到欣喜至极的泪水是根本刹不住的。
眼见玉蟾疯狂逃去,隼不言赶紧追它而去,追着追着,顿觉身轻如燕!
玉蟾果真寻水而去,它小短腿一发力竟是这么快地!隼不言随它一直奔了许久,固然很累,却很痛快!就像一个垂垂老死的人忽然回到了少年时代。他望着自己右臂,是如此纤弱的右臂!常年垂着右臂,肌肉都萎缩了,看起来是如此好笑。
右手一握住剑,他就松不开了。遥远的记忆中,剑客是否也握着这柄剑纵横江湖?无尽的希望从他冰冷的内心里迸发出来!
他跑得越发轻快,直至听见了溪流声,围到了水的气味!玉蟾领着他来到一处溪流,一过这处溪流,豁然开朗。眼前是片明亮开阔的地带。
老树盘枝错节,虫蛇声声低鸣。此处地势开阔,终于望见了树丛之上的亮光。
原来那不是太阳,而是不知何物发出的亮光,这亮光异常明亮,令古墙内亮如白昼。隐隐地,隼不言望见宫殿的影子,它就在光亮之下,就在更深处。
金毛菇兴许就在那里,隼不言望着右臂,由衷一笑。他看见玉蟾又恢复那副呆呆的样子,琥珀似的金眼珠子盯着自己。
隼不言道:“蛤蟆兄,多谢。”
玉蟾也不知听没听懂,两腿一蹦蹦进溪流,很快不见踪影了。
隼不言甩了甩剑。他不想对“狗哥”多作追究,但若再次遇上,他怕刹不住自己的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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幅原辽阔的山壑中,时而有巨大的骨翼鹫盘旋而过,投下怖人的阴影,时而毒虫蛰伏,只等蓄势一击!更有数不清的异兽仰天长啸,逞凶斗恶!
狗哥正坐在木墩子上,面前的篝火窜上窜下,将那段巨蜥肉烤的金黄欲滴。这巨蜥也算奇怪,痴痴傻傻地趴在石头上,才被一枪毙命!狗哥只取下一小块肉供自己饱腹之用,因为他怕香气引来更多凶兽,果然他一转身那巨蜥的残躯便被狭长的爪子拖入密林之中!狗哥身上伤痕累累,他离蛇影泉还有数十里路就这幅惨状了。然而最令他担忧的还是远方那束光,它最近忽明忽暗,仿佛是与什么东西在战斗,泉边偶尔传来的叫声阴森恐怖,仿佛无数凶兽在攻打那光亮处。狗哥不是这些凶兽的崽子,他只是个人,在黑暗中根本没有优势。
狗哥道:“我运气一向不咋地,只求这片光辉不落。”
话音未落,整片林子陷入黑暗!而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从遥远的深处传来!这一声之凶厉,令人不敢去想象是什么东西发出的!
狗哥忍不住骂天骂地“他奶奶的,老子生下来就和老天有仇是不?”
篝火可能会将许多东西引来,狗哥赶紧打包好东西,踏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拿枪的手都在抖,他生来怕黑,就拿枪挡在身前,走几步路就试探性地刺几下。他戳到了尸体,无数的尸体,蛇影泉周遭数里皆是血淋淋的尸体!
大地在颤抖!狗哥察觉到时脸色都吓青了!蛇影泉下传来一种本能的恐惧,可以追溯到祖先经历过的上古年代。他甚至不敢去探索那股力量时,整个人跪伏在地。
绚烂夺目的光辉迸发出来!遮天蔽日!谁也受不住那道光辉的洗礼,而那光辉的源头正有着撕碎人心的力量!狗哥迎面冲来无数凶兽与巨蟒!它们都四散而逃!这道直冲天际的光辉,连古墙外镇守的羌族都不禁啧啧惊叹。
巫老手里的五色珠子碎裂,她布满沧桑的眼睛也随着睁开。
她道:“完了,要赶快叫小狗子出来。”
族长正守在东方朔身旁,她望着那束冲天而上的神光,面色凝重。匆匆之间,她在东方朔脸颊吻了一口。便提上绣鸾刀冲出古楼。
一堆聚在古墙前的羌人观这异象,皆是惶惶失措,跪拜磕头!“这......这是天劫哪!”“神灵终于要发威了!”“族长大人在哪?在哪里呀!”
一群人的呼号之中,族长终于赶来了,巫老亲切地拉着她手“天生异象,万物湮灭,就如万年前一模一样哪!”
族长在巫老脸颊抚摸,她道:“阿妈,你莫要慌。”
巫老只是眼泪汪汪:“我怎么能不慌?我女儿就要为了一个负心汉人去送死!”
族长道:“并非去救他,只把狗子带回来。”她已经冲到古墙前,对着巫老回眸一望。这一望包含了太多东西,包括她最坏的打算。
巫老就看着自己亲生女儿,她如此曼妙的身段,长发飘飘如仙女,但一切都比不过她善良的本心。汉人却说羌人毒,再毒,能有这么好心的一个女娃娃么?“可怜世人残暴如狗,不晓得我羌族舍命救人!乖女儿,你可千万要回来呀!”巫老打开了古墙,族长飞身进入,那些藤蔓便又层层环绕。
隼不言抬头一望,只见一道光柱刺破苍穹,映出一只凶兽的影子!它在与光搏斗!那是生死间的较量,令这方圆百里飞沙走石,万兽逃窜!无数生灵都受到了波及,尸体如山丘般堆叠起来。恐怕这战斗再持久一些,药王谷中的一切都要灰飞烟灭,更别提什么金毛菇了!于是隼不言提起火把,拼命朝深处赶去。
一路上尽是失心疯的野兽!百米长的赤蜈蚣竟蜷在角落吞食自己尾巴,彪悍强壮的斑纹豹子却如小猫般呜咽着,本来目空一切的银背巨猿头也不会地逃窜!隼不言跑着跑着忽然见到了很奇怪的生物,细看是个人形!原来那是狗哥,隼不言走近时见他已经痴痴傻傻了。隼不言赶紧喝了一声,这一声吓得狗哥立即出枪!隼不言毫不费力地挡下这一枪。
狗哥却更加疯狂了,道:“你已经死了!不要缠着我!呀啊!”他朝蛇影泉冲去,看样子已经精神失控了。
隼不言忍不住耻笑他,“恶人有恶报,省得我脏了这柄宝剑。”他发现地上有朵沾满血的羊角花,便捡了起来。花已枯萎,芬芳依在,“人面兽心。”隼不言将羊角花纳入胸怀,继续冲向深处。
那是鬼哭神嚎的一战!光中有片兽影,那凶兽蛇身九头,正与一条条细长如枝条的东西搏斗!它吼声比天地还要古老,仿佛回到了洪荒年代!而那枝条死死缕缕,不死不灭,将那猛兽禁锢于光华之中不停地鞭挞!冲天的光芒就来自枝条中心,它仿佛是一尊神明,不容任何侵犯!周遭一切都混乱了,老树倒,残叶飞!也将那座宫殿的轮廓映得清晰起来!
宫殿本是积满了数万年的苔藓,如今震退而去,就在光芒的下映发出黄金般的璀璨颜色。
那枝条若隐若现,每次劈下都有开天辟地的神威!那股挥之而来的暴风几乎要将遗迹摧毁!隼不言几个人几乎要飞起来,他弓着身子艰难地迈进遗迹门口,却见九头凶兽的巨爪拍向此地!
宫殿灰飞烟灭!隼不言在那瞬间扑进了遗迹,发现门下竟是条甬道,他随着甬道滚落到遗迹下方。待他回头一看,入口早被废墟掩埋。
宫殿中不时还在震颤,只因上头两只巨兽斗得实在凶残。隼不言有些晕厥,可能是遗迹下积攒了数万年的灰土,令人喘不过气来,手中火把晃了晃,他正处于一条祭祀通道般的地方。地砖不知何物雕砌,用靴子踢去积尘,竟有星辰般靓丽的颜色。
隼不言仔细一看,竟还有一双带血的脚印,比他大许多,应该是狗哥所留。
黑暗的遗迹下边遇见个心智恍惚的人不算很惨,惨的是此人功夫不差,有本事取人性命!
隼不言的火把一撩,惊见一具人脸!顿时吓得他拔剑出来!定睛一看,他方才松了口气。那只是铜像,在这通道中摆了整整两列铜像。他们头戴发饰,金衣白带,有些还戴着胡狼、秃鹫的面具,形态各异,陈列在通道两旁。其做工之精美,仿佛是真人一样,隼不言凑得近几乎能听见呼吸声了。他觉得邪乎,便不再查看,举着火把继续探索。
追随着狗哥脚印,他发现面前的地砖插满利箭,想是狗哥触发了某处机关,他理应中了几箭,仍旧没命地朝里头奔,留下点点殷红的血迹。
循着血迹而去,尽是些被触发的机关。
机关就藏在地砖中,每隔二十步便有一处,狗哥每次都不偏不倚踩中机关,着实令人佩服!走出许久,来到破败的圆形殿堂,殿堂满是枯骨,有凶兽的、亦有人骨,而万骨堆叠的尽头供有巨石像,石像仿佛是遥远时代的战士,他擎剑而立,头顶战盔,好不威风!可惜岁月褪去,它也终究会变尘埃。
石像还在莹莹发光,战意依在,而家国去了何方?石像脚下,狗哥满身疮痍,脑袋别在一旁,仿佛就这样静静死去了。
隼不言都叹狗哥的运道差到极点,他本事与心计都不弱,偏偏是这样个死法。
一阵瘆人叫声从隼不言身后传来,就像枯井老蟾在叫唤。
隼不言回头望去,只见一抹金色朝他杀来!
隼不言举剑格挡!他整只手臂都被震出血来!
那抹金色伸出一根长毛,这毛细如发丝,丝丝缕缕,眼看要扎入隼不言左眼,隼不言当即尽全力斩出一剑!即使没有东方朔一击即破的豪气,这剑也足够令那金色东西怔了一怔!它灵活避开了攻击,继续冲向隼不言!
隼不言抬手一剑,它却从破绽中钻了过去!
它目标在狗哥,而非自己!
那金色东西像个圆盘,不过半个手掌大,它伸出和满金色光芒的菌丝,撑开狗哥嘴巴,就和虫字一样爬进嘴里!
狗哥默然许久,忽然立了起来。
他的七窍皆焕发出金色光芒,一跃便上了石像手背。只见他一吼!无数菌丝从他背后伸展而出,好似翅膀,这翅膀又变长探入石像手掌,一用力将那近百米的石剑撕裂下来!
这把巨剑竟在狗哥双手中举了起来,那是劈天盖地的力气,相比之下,隼不言的残剑不到一尺,就像个小瓷娃娃对战石巨人。
剑是一种气魄,那看尽变迁的石像也该明白这点。噬人而活的妖物根本不配拿起它。
隼不言冷笑一声。“我恐怕要再杀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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隼不言与金身往来十个回合,竟未伤到它分毫,自己却血流满地,每滴血又被那纤长的金丝吸噬。
残垣之中,万骨层叠,祥和的光芒笼罩这座殿堂。这些尸骨都是死于金毛菇,它嗜血而活,颇难对付。那柄巨石剑尽是裂痕,再次举高时终承受不住碎为数块。隼不言趁此机会,剑尖寒芒朝狗哥脖子一掠!
没有血......无数菌丝从里抽出,狗哥的头颅挂在一旁死死盯着他!
隼不言抹了抹脸上鲜血,却见那金毛菇猛然发力,震出一团慑人光芒。菌丝仿佛得到生长,狗哥皮肤逐渐胀大、裂开......他的血肉竟化作耀眼的金色光芒。
这怪异的蜕变还未结束,隼不言赶紧斩出数道刚烈的剑气!
等那剑气撞到狗哥的身体,狗哥彻底炸开来了!金色的人形物体立在巨石像前,威严而又可怖。它是从无数血肉中诞生的,却如此惊艳。狗哥已是它褪下的皮,血肉则化作它的金身。
隼不言挥剑而上!那人形金身双臂护住面门,尽数挡住!待隼不言到了身前,残剑寒芒一掠!
剑挥不动了!金身死死扼住残剑,流出璀璨的汁液。它发出暴吼一声!像是千万把刀削进隼不言的五脏六腑,将他整个人就弹进了枯骨堆中!
待他爬出,那菌丝已将他拿剑的右手腕死死缠住,而后一撕,隼不言右膀子被整个扯下来!
隼不言怒吼一声,左手拉住断掉的右手直将菌丝也剁了下来!
他的心在滴血!此时隼不言更像一头野兽!他冲了上去!无数菌丝如尖刺般戳穿他的身体,抽干他的鲜血!但他硬是冲到面前,一剑刺入金身的胸腔!
金身不动了,金色光芒一阵明灭,最终黯淡下去,唯有眉心那部分尚存一丝光芒。好似是神明陨落在此,心怀不甘。
隼不言躯体千疮百孔,动弹不得!
他只闻见惊天动地的声音,殿堂上方忽然炸裂!那是根焕发金色光芒的枝条!与金毛菇大同小异,兴许这就是只巨型金毛菇!原来是它照耀着这片世界,是它与那九头恶兽在搏斗!
这枝条见同族被灭,便抽碎遗迹,如一道金雷从隼不言头顶劈下!
正此时!忽又从半空中探出一只利爪!这爪焕发着幽紫的光辉,竟将那枝条死死按在地上!
隼不言一抬头,见到了羌人世代供奉的“神子”!
它过于庞大,隼不言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像,它眼中深邃不已,比星辰还要古老。而它如此凶戾,哪怕有青龙白虎,也只敢匍匐在它脚下!这九头凶兽已经断了七个头颅!而那巨型金毛菇也几乎力竭,唯独能控制百来条菌丝了!它们血战三天三夜!隼不言就躺在两只怪物中间,刚治愈的右臂也被扯断,隼不言几乎接近了崩溃的边缘!
他喘了口气,努力翻了个身子,一脚钩到那金身,用剑剖出眉心那块金色的部分,便朝九头凶兽那边爬去。
那凶兽哪是善茬,见隼不言来,当即碾下山丘般的脚掌!
九头凶兽乃是“九婴”,源自上古,可惜两万年前它已是最后一颗蛋了。没有先祖的教导,它只晓得遵从血脉里那股凶性!可能它一辈子都在杀戮中寻求意义!而它竟碰上金毛菇这般值得尊敬的对手,因而它不允许任何东西来打扰!
这一脚下去,整个废墟夷为平地!
待那烟尘散去,九婴竟也轻声嘶鸣。它眼中映出一个蝼蚁般的影子,他竟在最后关头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奔走!
九婴大意,金丝便朝它锁来!硬是将九婴整具身躯死死锁住!九婴一擞身躯,仿佛开天辟地的神威,金丝竟出现细细的裂纹。而后碎裂开来!
直冲云霄的光束黯淡了许多,无数星骸洒落在药王谷中。九婴扑上那巨型金毛菇的本体,大口撕扯着金色血肉!
随它啃食血肉,九婴的脖子竟在升高,它们逐渐形成血肉,嘴舌......转眼间竟又恢复了三个脑袋!隼不言看见那金色的菌屑洒落在堆叠如山的动物尸体上,它们竟不停地痉挛如同狗哥一样!那些菌屑竟然活了,拼命钻进这些死去凶兽的口鼻。
隼不言心头一惊,莫非这就是“孢子”?金毛菇自敌不过九婴凶兽,竟化作无数孢子去侵占血肉!隼不言惊觉不好,已有许多孢子想从他七窍爬进来,他将那些金色小东西甩掉的时候,却发现光芒身后刺得他睁不开眼!
所有的凶兽都活了过来!壮如猛虎黑豹,怖若蜥鸟虫蟒,它们的眼鼻中都射出万丈金光!一同仰天长啸!如同一片金色汪洋。
九婴转动它幽紫而庞大的身躯,一声怒吼!纵然只有一声,也比这万物生灵都要强大!
隼不言看着无数的毒蛇猛兽冲上山丘,整片山峦都已陷落!
九婴盘踞山丘,威风依旧!它一爪拍去就是血肉横飞!身上纹路一闪,炸得群兽四分五裂!
隼不言看得真切,凶兽即便被腰斩,也朝九婴死命扑咬!它们流出的血也已非鲜红,而是闪耀金色的浆状。隼不言右肩忽然一阵刺痛!他发现金黄东西从他撕裂的创口钻入!隼不言将树枝含在嘴中止痛,当即拿剑挖开血肉!他几乎要揪住那孢子的尾巴,却因失血而昏厥。
九婴肉体强横,凶得更厉害了,仿佛乾坤间都在为它颤抖!面对无边无际的兽海,它悠悠张开来两嘴!一嘴喷出熊熊冥火,一嘴却吐出滔天巨浪!无数野兽化为灰烬,又有无数涌来的野兽被冲下山头!
巨浪几乎将古墙内淹没了,也将昏迷隼不言冲向边缘地带。
族长眼尖,一把将隼不言提上高地。
隼不言右肩闪着金光,却也止在那边不上不下。族长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犹豫了片刻还是用银针封住隼不言要穴,帮他止血。无数被金毛菇控制的野兽开始褪下,天空中忽然飞来一群骨鹫!此鸟身体硕大,身披骨头颜色的鳞甲,同为上古生物,虽比那九婴凶兽低了太多阶,但成群起来就很恐怖了!
它们并非被金毛菇感染,而是见九婴接连恶战,只剩三个脑袋,便要趁机将它杀死!
族长最明白不过,所谓“龙子”简直是先祖给他们遗留的笑话。这九婴本是上古第一大凶!远古时的人们铸成这片藤蔓环绕的古墙,专门将九婴这个族群禁锢于此。同时九婴也震慑着墙内其余生物,令它们不敢造次,不敢突破那道古墙。而作为看守留下来的古人后代逐渐向药王谷外迁移,便形成了如今的羌族,他们始终记着:供奉神子。
“它果然是真的。”族长盯着这头猛兽,它口吐烈焰,将骨鹫烧成焦炭!这些巨鸟燃烧着陨落下来,跌入底下泛滥的洪水。骨鹫异常灵活,它们终究找到机会,用利爪挖进九婴的脊梁骨,同时大口地吮吸着它的宝血!
九婴忽然炸出一道雷电般的威能!将这些机会主义者震到族长附近!那怪鸟的肠子、胃袋都炸出来了,包括它刚刚吞下的九婴血肉。
血肉刚巧震在隼不言身上,连族长这样细心的人都没注意到,有几滴宝血淌到了隼不言右肩,而右肩金光一闪,竟从将九婴之血吸得干干净净。
族长四处望了望,大喊“狗子!你在哪里?狗子!”唯有四面狼藉、鬼哭神嚎。族长自知不是久留之地,抱着隼不言逃向古墙!
巫老早已在外接应。她喊道:“狗子呢?”
族长摇摇脑袋,她盯着怀里这个右肩空荡荡的少年。
巫老悲痛不已“这娃子从小命苦,运道又差,却非逞强进去......哎。这九婴竟出世了,难怪风云变幻!我们只好封住这里了!”
巫老嘴中念念有词,拿着一只兽牙所作的匕首将自己掌心划开,鲜血滴在藤蔓上,藤蔓便窜离墙面,疯狂地生长!缠住九婴的嘴巴,它的身躯,它的脖颈......最终将九婴彻底锁住,而后连古墙内的天空都遮挡起来,与外边世界彻底隔绝了!静得一丝声音都闻不见。
“终于静了。”“巫老有你的!”这些羌人欣喜若狂,不禁问道“狗子哩,叫他吃饭。”
但见巫老与族长沉默不语,羌人也大致明白了发生何事。
他们目光都投给隼不言。
“族长,狗哥哥怎么了?”羌人中走出来一个少女,她眼中噙满泪水,她正是先前送花给狗哥,祈求他一路平安的人。
族长道:“等这汉人醒来再说吧。”
巫老却拉住了族长,悄声道:“女儿,九婴虽被封于此地,但我仍感觉有一丝力量游离在外。”
族长安慰她:“阿妈你操劳过度,还是歇息去吧。”
巫老却瞪大了眼珠子,道:“九婴出世,必有大劫,你晓得这凶兽本性如何,会做何事!”
族长道:“我晓得,任何与它相关之物我定手起刀落杀它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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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素.....”有人踱进古楼,看见窗边绣东西的无索,轻声叫唤她。
无素立马将未绣完的彩囊藏在身后,神色有些慌张,忙道:“什么事嘛!”
那人道:“汉人小娃娃回来了。”无素兴冲冲地奔去,那人却拦住了她。
无素笑靥如花,道:“你拦我作啥子?”
那人冷冷道:“九婴出世,墙垣也被巫老封住。那小娃子伤势极重,你最好别看了。”
仿佛晴天霹雳!无素也沒问隼不言在哪里,一头就冲出古楼!药王谷中仍旧飘着细雨,雨声滴落滴答地响着......天雷怒降!映出几张苍白的脸庞。
隼不言躺在那里满头大汗,他右肩忽一阵金光。
族长、巫老以及五六位长老都围在他身旁商量。“你们看,这是不是圣药金毛菇侵入他体内?”
“可圣药早该灭亡了,也不会冲进活人身体啊。”
“除非是狗急跳墙。”巫老缓缓说出这句话,她给隼不言一把脉,赶紧吓得眼珠子都瞪圆了。
众人忙问:“巫老?怎么地!”
巫老道:“不得了,他脉象四平八稳,比老虎还猛。”
但众人看隼不言痛苦破烂的身躯又觉得纳闷,有个长老道:“这小子恐怕成了圣药金身,因为圣药也怕他死,所以帮他蓄命。换言之,这小子成了活圣药了!”
巫老道:“不无道理。”
那长老尖嘴??腮,颧骨奇高,忽然冷冷笑了两声。他道:“这么难得,不如我们将他手脚剁了放进药坛子,让他物尽其用。”
“让谁物尽其用!老猢狲!”无素赤着脚进来了,她本纤细修长的脚踝染上污泥,在地板上滴出一条泥渍。而她眼睛竟可以这么凶!就像毒蛇注视着猎物!
那长老怒道:“你敢这么叫我!再叫一遍试试!”
“老猢狲!臭猢狲!死猢狲!”
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喝道:“你还帮汉人?我儿子行踪不明,孙子天生残疾,你就嘲笑我们是不是?”
无素道:“我与狗子都没说过话,干我屁事?至于你那右臂残疾的孙子,只可怜生在你这种人家中!”
长老大怒,竟要用暗器伤人!
正此时,族长一挥衣袖,喝道:“都住手!”
“可是,族......”长老的话硬生生吞回肚子,他看见族长的眼神,不由得心生惧意,只得含恨跪倒在地。
无素朝那长老扮了个鬼脸,嘀咕道:“哼!就你这恶心老猢狲。”
族长道:“所有人都出去。”
所有人都匆匆出去了,不敢违背。
“无素!”族长这一声,终将躲在檐上偷听的无素也给喝走了。
族长甚至没有转身,只道:“我自从小与蛇蝎玩耍,精制各路蛊毒,但与这些轻易能杀死人的毒物想比,你更令我害怕。在这年纪有多少人可以有你一半的聪颖、一半的毅力。你还装?”
从被抬进来开始,隼不言始终醒着,就为探清羌人如何处置他。
隼不言身上如同千万虫蚁在啃噬,终于熬不住了,他心想族长竟能一眼看穿,绝非泛泛之辈,再装也没用。于是隼不言睁开眼睛,一手捂着金光攒动的右肩。
族长道:“那东西你找到没有?”
隼不言道:“我可不能这么给你,我已经吃过你们族人的苦头。”
族长忽然冷冷地哼了声,“若我要夺金毛菇,你又能挡得住么?”
“你可以试试。”隼不言将剑一横,剑刃仍有血渍滴下。
族长道:“你知不知道为何会被看穿?因为你连昏迷的时候都紧紧攥着剑!”一个人昏迷的时候就是神经最松弛的时刻,不可能握紧东西!族长确实是个细心机智的女人,可是作为敌人,就是恐怖至极的人物。
族长从未出手,但凭隼不言的直觉来看,她绝对是个一等一的高手,可以轻易取他性命!
正这惊心动魄的时候,族长却将眉头一挑,忍不住笑道:“嘻嘻......瞧把你吓得。你既然是聪明人,肯定晓得金毛菇是疗伤奇药。但你却没拿它治伤,莫非你根本没有拿到它?”
隼不言真得分不清族长是敌是友,其对东方朔的感情虽为诚挚,但城府极深,弄不清这圣药是否利用于隼不言。隼不言也见到金毛菇的恐怖之处,万不能犯险,便道:“不错,我没有拿到它。”
族长却又笑了,一笑百媚生,连隼不言这般懵懂年纪的男人都忍不住脸红了。
族长道:“我们羌族妹妹喜欢喝酒的男人,因为喝酒男人都豪爽,你既然和负心汉一起来的,自然也是他看得对眼的,他什么都很差,唯独没有食言过,因此我猜......你也不会食言?”
隼不言有股被调戏的感觉,立马脸色一沉“你究竟想做什么?”
族长道:“那个躺在大堂的人在多年前流亡在此,我救了他,他说我漂亮要娶我,我也信了。这么多年,我推了上上下下百来件婚事,错过了那么多身强体壮的汉子。每个夜晚是那么寂寞......他却现在才来!”族长那身气魄荡然无存,顿时化作一个娇媚的小女人。她只道:“这臭男人!我早在多年前给他下了情蛊,就让他多痛苦几天!”
原来东方朔不单是身中奇毒断魂烟,还有时不时要发作的情蛊之毒!隼不言只叹世间不是五步蛇最毒,而是心碎的女人更胜一筹。
隼不言干脆将那段从金身额头挖出的金毛菇掷给族长。族长倒是有些惊讶,道:“嗯哼?这便信我?”
隼不言道:“不是信你,只好拜托你一件事。”
族长道:“什么事?”
隼不言道:“救我时莫给我下蛊。”他这次真得支撑不住躯体上虫蚁噬咬之痛!
“有意思哦。”族长抱起地上的隼不言,让他躺倒在柔软的酥胸上。“若那家伙有一半善解人意就好了。”族长不想耽搁,喝道:“来人!”
无素与那长老来得飞快,他们宁愿淋雨也在等待房中动静。
族长扫过两人,将隼不言交给无素搀扶。对那长老道:“幽长老,速去召集五大圣医和我阿妈。”
幽长老忍不住朝隼不言望了一眼,恶毒的一眼。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儿子“狗哥”的下落,却要对这外人以礼相待!圣医可是羌族中最有智慧的五人组成,他们精通药理、蛊术、任何人在他们手中都是种福分。看来族长是铁了心要救隼不言。
幽长老想到这里更怒了,喊道:“族长!我大壮狗子在哪里?”
族长拍了拍幽长老消瘦的肩膀,道:“汉人有句话,节哀顺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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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长老立在雨里,失魂落魄。他发妻死得早,只留下一个遗腹子,而这小孩打出生起运气就差到了极点。先是奶妈粗心将他忘在了野林子里,紧接着连下了半个月的暴雨!药王谷中泥泞不已,偶尔还有山崩!众人哪敢以命犯险?最终还是族长下令冒险去找那孩子。
找是找到了,谁知这孩子被一窝野狗所救,喝了半个月的狗奶,走路也和狗爬似的!羌人见他好笑,便“狗子”“狗子”地叫唤他,幽长老那个心痛啊!他花了好久才将狗哥的走路姿势纠正。
好在上天总是公平的。狗子差到极点的运气之下是他对枪法的造诣!在十五岁那年,狗子已能连败诸多高手,成了羌人口口相传的“勇士”!幽长老也算扬眉吐气,将所有希望都寄托给狗子。按幽长老的话来说,狗子能活到那么大着实不易。他就是自己的希望,只要加以时日,狗子必是江湖一代大侠,成就羌族威名!
狗子也很争气。虽然运气出了名的差,但为人爽快,少年有为,便与一位羌族姑娘婚配。
可惜好景不长,有一批恶贼闯进药王谷,将那姑娘糟塌了!这帮人简直是禽兽,那姑娘甚至还身怀狗子的骨肉。
那是狗子第一次踏出药王谷,他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回来时,他就提着三颗血淋淋的人头!
两个月后,那女人给幽长老生了个孙子,然后吞毒自尽。
幽长老看到孙子那刻,忍不住潸然泪下,而狗子抱着那孩子独自坐了一晩上。
狗哥本以为倒霉是自己的事情,没想过会苦了老婆孩子。孩子天生残疾,缺失左臂。
“我一辈子没做坏事!哪怕再怎么霉都是我都认了!但那些汉人都该死......”
至此之后,狗哥内心大变,他在族中是“一夫当关”的勇士,一旦提及与汉人有关的事情,他就忍不住捏紧了枪。一切都变了,幽长老也从族里值得尊敬的长老变得孤僻难懂。那残疾的孩子也被当作耻辱,不管不问。全是靠族人接济活下来的。
如今,凭什么救汉人?救这么恶毒的人?
幽长老望着天空,就像雨幕中等死的老狼。
雨珠倾洒在古楼第十三层,此处望下去,已能望见遍布山谷的辛夷花。隼不言却只见到一张模糊的人脸,她的声音娇柔而不做作“小哥哥,我只好陪你到这里。”
阁中烟雾缭绕,四个人影骤然出现,他们戴着形态各异的面具,手里各提金丝锤、剔骨刀、玲珑骰、冰丝缚、灵蛇七针。
浑厚的声音悠悠传出:“人留下,你走开。”
无素一拱手道:“是!”便老老实实地退下了。
四人都穿着喑色长袍,戴着蛇头骨做的手链,显得格外神秘。首先与隼不言对话的是个蜘蛛面具的男人,声音充满磁性。他道:“我们会挖开你皮肉,不过你不会有任何感觉。”
隼不言的意识依旧很模糊,他只觉得失去感觉是个很可怕的事情,便道:“如果可以选,我想保留感觉。”
蛛面道:“那你可能会痛死。”
蛇面插嘴道:“嘿嘿,人家已等不住切开他的皮肤,这么多年,可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细腻的皮囊。”蛇面之下或许是个美人,不过她说的话甚也吓人。
隼不言道:“快乐也好,疼痛也罢,这都是活着的感觉,我想好好记着。”
“如你所愿!”鹰面将玲珑骰一投,投到一面奇异的铭纹。他仔细斟酌了意义,便道:“动手!”
蛇面亮出了手里锋利的剔骨刀,剔骨刀不是一把刀,也不是两把刀,而是整整十三把刀!每把的造型、用途都不一样,最薄的如同蝉翼,最厚的则有小指头一般的形状。
蛇面操纵这些刀的时候就同延伸的手指一样灵活!
隼不言的右肩传来钻心般的疼痛,它正以飞快地速度被剖开,却避开了每根血管!手臂里近千根连肉眼都看不见的血管竟被一一避开!“那是?”
忽然紫光一闪!令蛇面停下手中动作。
而后又射出一道灿烂金光!隼不言体内仿佛有两股狂暴气息在搏斗!一阵幽紫如那九婴吞天啸月!一阵又如金毛菇生生不息。
隼不言感觉浑身要龟裂开来!痛苦地哼出声来!五位圣医不敢轻举妄动,他们都看见了人世间不可能见到的一幕!隼不言撕裂的右肩竟然长出小小的肉芽,起初还是金灿灿的,忽然变黑,黑中又腾起一片幽紫的光辉,这片光辉越来越长,竟形成了人体骨骼一样的机理。
鹰面道:“不祥之物......不祥之物。”
蝎面听闻“不详”两字,高举了金丝锤,锤头朝着那看似新生儿一样的骨骼猛地一砸!
金光烁烁!
金丝锤连同血淋淋的手臂弹出阁外!蝎面口吐鲜血,捂着被震飞手臂的右肩,沉默不语。那可是‘金丝锤’,竟也在锤下的一瞬出现裂纹。由百年才得一卵的金蚕哺丝,经历九九八十一天得三寸金丝,一旦与火烧制,便会凝为硬固之物,无坚不摧。经过数百年的制作,才传下这么一把绝世神锤。
“不能迟疑,我们一起上。”鹰面发话,蛇面顿时从袖中飞出十三柄剔骨刀,刀刀朝着要害!她既然可以救人,也晓得杀人的时候每一刀该插在什么地方!
谁料那幽紫色的骨骼生长奇快,竟在瞬间长成正常人手骨一样的长度,只一挥,便将十三柄精心炼制的‘剔骨刀’甩得粉碎!
已有肌肉组织爬上骨骼,它竟自己开始复原,形成结痂、皮肤。眨眼之际,手臂已然成型,它周围附着着一股幽紫色的戾气,着实凶烈!而生长没有停止,它居然开始长出鳞片......细细密密的鳞片。
“仿佛是龙子的雏形。”蛛面一语道破,他方才一直没有出手,此刻亮出了冰丝缚!无数根沾满寒气的冰丝从他袖口飞出,将隼不言那只生长的怪手裹了个严实!这还未停下,冰丝越积越多,竟将隼不言躺着的案台彻底封锁,仿佛包成了冰茧,透着丝丝寒气。
趁此机会,蛇面拿起摆在阁角的几只竹子,插进冰丝之中!
他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直觉告诉他们,这个汉人小娃娃万不能留。
蛇面道:“可算困住他了?”
蛛面摇了摇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传闻九婴肉体之强横,上古第一。
蛛面道:“千足去了何处?”
蝎面道:“应该又去外边遛鸟了,哼......真是挑对了时机。”
没有任何预兆,冰丝竟然渐渐融化掉,而隼不言也从床上跃起,他每寸伤口都在瞬间愈合,却如丢魂野鬼一样,双眼无神。隼不言此时脑中一片空白,他仿佛听到了一句呼唤,看见了枫林中剑客的笑颜。但一切都是那么遥远,在脑中渐渐消逝。转而,他看见了尸骸满地、血流成河的洪荒年代,一只九头猛兽傲立山巅,投来睥睨天下的眼神。
而众人眼中的隼不言却是举起右手,只一发力,竟将角落里受伤的蝎面吸到手中提了起来!蝎面几乎要吓疯了,只盯着那双眼就感受到浑身被压成碎块的恐怖感!
千钧一发之际,仿佛暴雨流星!隼不言不得不扔掉蝎面避开攻击。因为每根针上都涂满了一击必死的剧毒!
有人左手托着画眉鸟笼,面戴千足虫面具。而右手则握着弩箭般的古怪兵器。他道:“打搅我遛鸟的人,你最好有一百条命给我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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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足将锦囊一抛,道:“接好自己东西。”蛛面接在手中,不错,锦囊所装的灵蛇七针也是他的东西,只是一时被隼不言怔住了忘记使用。灵蛇七针不是七根针,也不是杀人的神兵利器,它只是一根能调整七节长度的蛇鳞针,与冰丝缚所搭配用来缝合伤口。
千足将弩箭与鸟笼一丢,赤手空拳便冲上前去。
只见幽光一闪!千足被轰得稀巴烂!整具身躯陷进墙中!
众人瞠目结舌!唯独蛛面笑而不语,千足虽在“五圣医”之列,却是个常年缺席的主儿。此人除了遛鸟也没见他抛过几句话茬子。只有蛛面混得与他很熟,因此蛛面很清楚,千足根本不需要兵器。
他的身体就是兵器。千足本来瘦瘦长长的身躯仿佛是拉长了,竟在血肉模糊的状态下反击一拳。
一拳正中隼不言眉心,隼不言被击飞!千足竟又长出完整的身躯,疯狂击打。隼不言赶紧调整身位与他大战起来!
这一拳轰碎颊骨,那一拳血肉横飞!两人拳拳到肉、你来我往!九婴之力固然凶悍,千足却能在十来个回合中不占下风。
——千足之虫,死而不僵。
那是上一代“圣医”智慧的结晶,他们用百足虫与人体进行了试验,“千足”便是唯一成功的人。但“千足”出了可怕的后果,这算他们第一次做成的“半虫半人”,但愿以后也不要再有了。上代圣医将所有书籍与资料都焚烧殆尽。
比起人,“千足”更倾向于虫。他与隼不言战得热火朝天,就似怎么也打不死的千足虫。
正此时,隼不言竟然呆住了,他仿佛是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蛛面瞅准机会射出灵蛇七针!将冰丝缚引入九婴的血脉经络之中,那幽紫色的光芒一阵闪烁,险些将冰丝缚燃成灰烬。千足冲来一顿拳脚,皆是杀招!灵蛇七针与冰丝缚接连穿过千足的身躯,也将它的动作死死封住。
“千足”动起手来也是停不住的,不得不用强硬手段封死他。
蛛面惊奇地发现隼不言竟恢复了意识,他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感到迷惘,飞快地拾起了地上的残剑。蛛面生怕九婴煞气再次发作,便不给隼不言任何余地,用冰丝缚将他团团绕住!隼不言绷紧全身,竟动弹不得!他还纳闷为何转眼间此处尽是打斗痕迹,右臂竟还有一股酥麻感传来。而他右臂......不是在药王谷中便已折断了么?他惊讶地看着那凶兽般的臂膀,冰丝却越积越多,很快将他身子都包成蝉衣。
莫名的寂静。
鹰面冷冷道:“杀了他。”
蛇面还在迟疑:“这......才是个小娃娃,我自认心狠手辣也没对这样的人下过手哪,毕竟是一条命。”
蛛面道:“可惜不是他的命,他可能成了圣药之身,九婴又吞噬了圣药一部分化作臂膀。这所谓九婴臂、圣药身,一旦失控,死得就不止我们几个。”
千足被封住的身子嘶嘶几声,即使失去了大半意识,它也觉得隼不言是个祸根,理当先诛。
正此时!蝎面突然挡在隼不言身前!
蛇面喝道:“让开!”
蝎面却是不动,面具下竟喷薄出灿烂的金光,连他被撕掉的创口都有金色的汁液流淌而下。
眨眼之间,门外飞出三根银针,点中蝎面的三处灵穴!他顿时金光烁烁,七窍流光!原来蝎面受到隼不言右臂的感染,竟从活生生的人便成他肆意操控的人偶。门外的声音妩媚而不失气魄,除了族长,恐怕世上再无第二人了。
“让你们救人,怎么竟变成杀人?”
鹰面摊开掌心的玲珑骰,共有六面,此时是最凶的那面。他道:“回禀族长,他已有龙子产生联系。”
族长听完,脸色一沉,手朝背后的绣鸾双刀摸去。
族长道:“他是否失控了?”
蛛面道:“不错,他失控了!若不是千足兄相助,恐怕我们已是四具尸体。但是......”
族长道:“但是什么?”
蛛面道:“他仿佛存有自己意识。”
所有人都对那冰丝缚投去惊诧的眼光,羌族十几年前曾派人进入药王谷,那人同样染了九婴一滴血。只是一滴血!这个人就变成只知拼杀的怪物!他最后是在山洞的熊窝里被找到的,往好处想,至少他被找到了大半部分。九婴本是至邪之物,一滴尚能令人神智崩溃,而隼不言体内借由‘圣药’金毛菇的助长,九婴甚至形成了完整的一条手臂,比本体还要凶烈。
族长脸色又是一变,本来她冷艳妩媚的脸孔极少会变化,却为这个汉人小孩操碎了心。若要杀他是件多容易的事,但他却是东方朔带来的。族长真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族长将刀一收,厉声道:“将他封入古棺。不准任何人靠近古棺楼,此事也莫要对任何人提起!”
鹰面道:“不行!古馆乃我羌族秘宝,怎能让这外人胡搅蛮缠?且这九婴成形,万一带来灭顶之......”
族长只投去一个眼神,鹰面就闭了嘴。
族长就是族长,脾气倔得很,她虽然是个妩媚知性的女子,但自己决定的事情天王老子也改不了!
但此事事关重大,蛛面似乎想开口,想奶声奶气地求她。
“再吵,被割了舌头泡酒喝。”
万物俱寂,除了千足还在嘶嘶叫着。
族长弄得头都大了,她抚了抚额头,命人赶紧将千足抬下去治伤。自己便匆匆离去了。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高阁之上,有双布满皱纹的眼睛始终盯着他们。
“原来如此,他的手......不是没了嚒?”幽长老想到自己残疾的孙子,若有所思。他小心藏匿,一路跟踪着圣医来到古楼至顶。
三十三层!依山而建立山巅,鸟瞰花谷似紫烟。随着错综复杂的栈道要来到这顶上,走路要花整整两个时辰,一不留心就要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们终于到了,山巅有座祭坛,四周没有飞鸟,唯有浅灰色的山脉。数根寒冰锁链将一座漆黑的棺材悬在七根巨石柱间,也对着在祭坛正上方。羌人对这棺材有个说法:
悬棺。
羌族最古老的宝贝。祖先传下这棺材已有近万年,传闻那曾躺过圣人遗骨,吸收天地精华,连活人的气血都会在一天之内吸干。他们希望这东西能吸取隼不言身上的九婴之力,将他暂时镇压住。
圣医三跪九叩,降下锁链,小心地将隼不言置入其中。
此处是禁地,除了族长下令任何人不得踏入一步。但临行前,蛛面还是留了个心眼,他袖口微微飘动,在地上铺满了一层薄薄的冰丝缚。它们在浅灰色的石壁中根本难以见到。夕阳西下,淡粉色的霞光从远方腾挪而来,将一切都包容在祥和与宁静之中。蛛面的面具也和夕阳一样神秘,他望着药王谷中辛夷花的美景,不由得停住脚步。这么美的地方就是故乡,比世上任何一处都美。
蛇面看着蛛面呆在那里,喝道:“莫非你也要进棺材?”
蛛面摆了摆手,道:“不要。”
蛇面笑道:“不要还不快走?咱们还要快些治好老蝎子。”
蛛面黯然一笑,走下夕阳西沉的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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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初上,月光倾洒于七根玄铁寒冰链,异常瘆人。周遭又静得可怕!可谓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悬棺之中也没了动静,隼不言已入梦乡,梦见白骨横陈,梦见自己孤身行走在荒芜的大漠中。这是种奇妙的感觉,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就是无法逃离那片沙漠。
沙尘骤起,迷了隼不言双眼,恍惚间,那身影耸入云霄,隼不言只能看见它强健有力的四足,就像四根通天柱,在风沙中屹立不倒。
远远地,竟有人影在与巨兽搏斗,打斗声惊天地、泣鬼神。
等隼不言迎着风沙走近,一切随风而逝。那是段远古时候的记忆,留存于九婴的血脉之中。不论是那血流成河的太古年间,还是不断变化的百万年时光,九婴可曾正眼看过一个生灵?却将那人刻印在血脉中,其厉害可见一斑。隼不言也多半猜到九婴侵入身体,如今拉他来这片梦境,必有所图。
果不其然,风沙聚成一片人形残影。
残影竟张了张嘴唇,仿佛有话要说。
隼不言抬手就是一剑!
残影被剑打散,却又渐渐积聚起来。
隼不言反手又是一剑!
残影大声咆哮!不见边际的大漠中满是凄厉的吼声!“哼,区区蝼蚁!”
隼不言也收手了,他晓得杀不死残影,答道:“在我看来你也不过是条毛毛虫。”
残影大笑不止!天上忽然压来一只手掌将隼不言压得四分五裂!隼不言啐了几口血,竟觉疼痛不已!
孰梦孰醒,他已经不太确定了。残影嗤笑道:“可惜你的命就是我的命,不然,你会死得和虫子一样悲惨。”
隼不言道:“九头毛毛虫,口气倒不小。”
手掌猛然一压,隼不言浑身都被拆了,除了脑袋几乎都被压成肉酱。而他所经历的疼痛就和现实中一模一样。
残影桀桀笑着。“九天之下,有何物不对我跪拜?你再惹怒了我,我要你魂飞魄散!”
隼不言道:“求之不得!”
残影气得说不出话,骤然消散。
“再长点本事吧,毕竟是我的躯壳,绝不能被人笑话。”
“等!”整片大漠翻卷纵横,支离破碎,他的身躯仿佛也给搅烂,不由得大惊!
他醒了!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隼不言深吸了口气,他还对梦中事情耿耿于怀,梦太真实了,隼不言望着自己右臂,仍有淡淡幽光。它被冰丝缚穿过,动弹不得。隼不言也无法感受到右臂,它仿佛是独立的,如今进入一种休眠的状态。隼不言全身被冰丝缚所包,他伸手弹了弹,只觉得冰丝缚韧性十足,拿残剑一凿,竟迸出火星!羌人为何这么怕自己?隼不言猜测就是手臂的缘故,毕竟独臂的人很少见,长出手臂的人就更少见了,如果有,那这个就不叫人了。
除此之外隼不言还担心金色孢子。不过现在安然无恙,也懒得去想了。隼不言将剑藏在臂弯里,小作歇息,他并不晓得棺外有人在打他的主意。
那口黑棺材连一丝月光都镀不上来,朦胧之中,有东西呼之欲出,在地上投出怖人的阴影。
幽长老正审视着这座悬棺。它独自度过了无数鲜血纷飞的年代,羌人视它如神。但为了自己孙子,幽长老一句“冒犯了”,便走到锁链前将那口黑棺材降下。
他的手刚摸到棺盖,就觉得冰寒彻骨!古老的力量令幽长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咬了咬牙,强行开棺!
窗台上,一盏孤灯摇晃。族长已给东方朔服下解药,静静等他醒来。她无意间望见东方朔那柄破剑,心中好奇,便将剑拿了起来。
只见其上缠满绷带,用指头一拨,能见珠光宝气的剑身。现在看来,这或许是柄有故事的剑,族长忍不住握住剑柄,她早就想知道这是一柄怎样的剑!
她稍稍用力,竟拔不出剑。再一用力,只闻“咯嚓”一声,寒光出鞘!有人从后边抱住了她柔软的腰肢。东方朔握着她手,只一推,便又将那道寒光推回剑鞘。原来,这竟是柄举世无双的宝剑,族长也见过不少剑了,不论色泽还是品相,都无法与东方朔的“破剑”媲美。
族长打出一掌,却被东方朔轻易挡住了,顺势一绊,她就摔倒在怀里。
族长面泛微红,明知拗不过他,便也不反抗了。她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这么多年,我始终没猜出你的身份。”
东方朔道:“那就别猜了,浪迹天涯岂不快哉?”
族长道:“但我晓得如此奢华的剑,听闻陆太尉家有位二少出身富贵,剑法卓绝。可惜不屑名利,早早地飘进江湖再无音讯了。”
东方朔的眼里波澜不惊,连族长这样的老江湖都看不出真假。
名字,他可能早就忘了。犹记得稻花香的时节,曾有少年一曲豪歌,策马向远方。族长觉得某些地方,他真得和那少年极为相似。他们以剑为尊,他们都喜欢喝酒,他们从来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像风一样。
东方朔道:“可能我喝醉了,怎么不见小兄弟呢?”
族长道:“你的小兄弟情况不妙。还有,该如何称呼他?”
东方朔眉头一皱,道:“小兄弟就叫小兄弟,何需名字这种粗俗的东西。”
族长笑道:“依我看......你是根本没问吧?”
东方朔道:“问了又如何?反正也会忘记,快带我去见他。”
族长道:“想得美,那可是禁地。而你也有许多事情要给我解释!”
霎时电闪雷鸣、鬼哭神嚎!黑云积压在药王谷之上,仿佛要将整片山谷压碎掉,隐约间,古楼之巅有什么东西在乌云中闪烁不断!“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巫老急忙冲了进来,她一看两人暧昧的姿势,便板着很难看的脸色,干咳两声。
族长一把将东方朔推开,拉着巫老的手,忙问何事。
巫老道:“天出异象,多半是古棺出了问题。这古棺打你妈出生起就很安分,保佑着谷中风调雨顺,怎会无缘无故变得这么暴躁呢?”
族长道:“阿妈,你好好呆在下边,我这便去看看。”
族长急忙撩起衣衫,换上长靴,要往山巅而去,却见东方朔身如鸿鹄,使出“醉八步”登山而上!
东方朔基本没有朋友,而作为他的朋友,他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族长望着东方朔的背影,很快连影子也见不到了。她叹了口气,急忙召集圣医,匆匆向山巅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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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缥缈难回,待众人赶到时,只见东方朔坐在棺材盖上一言不发。
唯有几滴鲜血,红里泛着金光。
“他逃了。”
“将活人锁在棺材里,亏你们想得出来。”
蛛面望着地上薄薄的冰丝缚,提醒道:“此处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并非小孩挣扎出来,而是有人开棺。”
东方朔望着暴雨,微微一笑。
族长心觉奇怪,道:“你竟然笑得出来?他被九婴之力侵蚀,早晚暴戾成性,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东方朔道:“他与我一样,浪迹天涯,本心依在。不必为什么改变。”说罢,他头一转,“我本来是来调查一种奇毒,就是那种呼出名字便会腐蚀而死的真言蛊。”
族长眉头一蹙,道:“太久了,我已经忘了此事。”
东方朔道:“这种毒害了几百条命,若这不够,我打赌还有千千万万的人因他而死。”
族长仍旧很犹豫,她斟酌着,道:“这个人名叫说不得,他来的时候身上有股海水味道,应该是渡洋而来。与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蒙面人,使的兵器刀不像刀,剑不像剑,听闻在大洋对岸的东瀛岛上才有这种兵器。”
东方朔道:“哦,说不得?”
族长道:“不是嘴上说不得,这个人名字就叫‘说不得’三个字。”
东方朔将剑一横,就要走了。
“你打算何去何从?”
东方朔道:“一展锋芒!”
“东瀛人在海边建了浪人营,里边都是武艺高强的流浪武士。你要杀他,应该先与这帮人谈谈。”
东方朔呼出口酒气,等酒气消散的时候,他人也走了。
族长几乎对他恨之入骨,她本以为东方朔会留在药王谷。但她错了,东方朔甚至不是为自己回来的。
良久,东方朔回头了。
这一眼令族长沉默了,望着他消失在暴雨雷影中。隼不言仿佛凭空消失了,幽长老也不见踪影。那残疾的孩子真正成了孤儿,他本来还会痴痴地问“爷爷呢?”,如今也不问了,眼神和死人一样空洞。无素则一直询问隼不言的动向,族长只道他走了。翌日,无素离开药王谷,孤身闯入了江湖。族长盯着鸟语花香的药王谷,却感觉心头缺了什么东西,空荡荡的。
于是她将谷中大小事务交给蛛面,收拾行囊出了山谷。
谷中的辛夷花已经衰败,半个月的时节过去,已是微凉。族长踩在落花上,回眸一望她的故乡。药王谷是个远离江湖之地,一旦有了江湖那些是是非非,便不会这么美了。说起来,一切都因隼不言而起,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一夜电闪雷鸣,幽长老用破碎的金丝锤猛地一凿!将包裹隼不言的冰丝缚破开缝隙,而后一锤又一锤地落下,直将虎口震出血来,才凿出手掌那么大的口子。幽长老窥见幽紫的臂膀,忍不住啧啧惊叹“真是条好手哪......”
“好手?”冰丝缚中忽然传来一声,吓得幽长老七荤八素。片刻后,幽长老才回过神来,喝道:“你这该死的汉人娃娃?怎还留有意识!”
隼不言冷冷一笑,他听出这声音,晓得是之前对他见死不救的长老,那个被无素叫作“老猢狲”的瘦老头子。
隼不言道:“能否放过他。”
幽长老道:“不能。”忽然眼露凶光,拿出匕首刺向隼不言右肩!
谁料刀刃竟卷成了麻花!九婴臂一阵暴动,将幽长老的脖子死死掐住!
“你这畜生!放手!”幽长老的五官扭在一起,着实比蛆虫还要恶心。
隼不言冷冷道:“我问能否放过你,你却说不能。”
幽长老的脖子、头颅、骨头都被捏碎,血如泉涌。而他的尸骨化为血气,竟被九婴一一吸收。
“人。”九婴吐出一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隼不言道:“这种人,你何必杀他?”
九婴嗤之以鼻,“他要剐下我,剐下你的手臂。”
隼不言忽然拿剑刺向九婴臂!
鲜血滴在祭坛上,泛着金光。九婴大怒!它猛然扼住隼不言脖子,质问道:“不识好歹!这股力量多少人梦寐以求。”
“谁稀罕,有多远滚多远。”隼不言冰冷地盯着它,将金丝锤收入怀中。九婴从未感觉这样的耻辱。
它正觉得隼不言有点意思,愕然发现隼不言的脖子正从手臂中憾开!一寸、又是一寸,在锁骨留下鲜红的爪印。
九婴欲撤下手爪!隼不言反倒趁机入侵它的意志,要将九婴臂控制住!
此人......比洪荒野兽还凶猛!九婴竟不能灵活控制自己,隼不言瞅准机会高举残剑!
电闪雷鸣!
他抱着空荡荡的袖子,跌跌撞撞地离去。在地上留下一条蜿蜒的血迹。
暴雨将血迹冲刷的干净,他每走一步,眼前便越发模糊,不慎踩到一块危石,摔落山崖!
祭坛附近,被斩落的九婴臂抽搐不止。一道闪电劈中它!整片山头都被照亮!等那耀眼光芒黯淡下去,东方朔便飞身上来。他只瞧见祭坛里几滴鲜血,别无他物。
那夜狂风骤雨,羌人都当触怒了神灵,各自缩在家里。
包括幽长老的孙子,他隔着竹栏,任由暴雨打湿身体。虽是个偌大的宅院,他却无法感受一丝温暖。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明白该做什么,仿佛是空气,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
“诶哟!怎么脏得和狗似的,快滚去睡觉!”幽长老家的佣人拽走了他,手段十分粗暴,这也非一回两回了。小孩闷声不响却都看在眼里,爷爷在家时候,她客客气气地当他宝贝一样,但爷爷一走,她就用粗鄙的话语打骂他。这女人还有个丈夫,与她一样恶毒,两人竟然在一座空荡荡的房间里作乐,这房间是狗子的,也是他素未谋面的母亲的。
房里发出的**之音无时无刻不在触动着孩子幼小的心灵!
那天,他的眼都怒红了!
他想亲手掐死她们!就用自己的手扼住那恶毒妇人的咽喉,看着她拼命求饶然后逐渐僵硬扭曲的面庞!看着她痛苦地死掉却没人可以听到她的哀嚎!
但他做不到。
爷爷根本不把他当回事,佣人也看在眼里,这才敢这么对他。自己就是个废人,如果贸然去诉苦,只会落得个很惨的下场。
他有名字,叫幽红烬,但从小到大未曾有人喊过他。
正此时,大门“吱啦”一声打开了。
幽红烬感到有救了,他的爷爷回来了。但迎来的确实个陌生脸孔,他只是个处理族中事务的人,偶尔见过几面。他看了看幽红烬,很快将目光投给佣人了。
那人道:“你过来一下。”佣人慌张地走过去,她以为事情露馅,不免提心吊胆。但两人交谈了许久,女佣人的脸色从慌张变得喜悦,最后几乎要笑出来了。但她还是硬挤出哭腔。“诶哟?你说幽长老失踪了?惨啦!”
幽红烬听闻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
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也没了,那岂不是永远都在这地方受苦?女人送别了来告知消息的男人,转眼盯向幽红烬,一种尤为可怕的眼神。幽红烬打了个寒噤,当作什么都没听见,转身朝卧房而去。
他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三天、五天、半个月?他预感若不做点什么,就只能和老狗一样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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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弹指而过,又是一年秋暮里。巍峨群山之中,楼影依稀,这是四川蜀山一带,群峦叠嶂,雾海翻腾。盛传山中有人坐化飞天,又有角蛟羽化成龙......各路稀奇古怪的故事岂能道完哪!
适逢立秋,红叶飘零。远远望去,小楼就似红色海洋里的一叶扁舟,只需一个浪头都能将它埋葬。有人坐倚楼栏,喝着小酒,三两碟伴酒菜。
此人穿着浅薄的黑衣裳,蒙面束发,右臂更被古怪的枷锁束缚着。他是矮了点,可能还是个小孩,却有一双雪亮的星目!腰间那柄剑莫名熟悉,简陋而透着江湖气息。这毕竟是座酒楼,楼中有位靓丽女子奏出不凡的韵律。她是位巴蜀姑娘,传闻蜀地出美女,果然不假。她身着云雁锦衣,又披水蓝色的百子榴花裙,真如画中仙。再一看,细细长长的眼睛霎是迷人,娇艳欲滴的红唇又勾了多少魂魄。
“哟呵?那趟镖如何呀?”
“托您相助!来!喝酒!”“哈哈哈!”
谈笑声不绝于耳,此楼虽在山巅,沿路崎岖难走,却不乏来往喝酒的江湖人士。因为这里有美酒,有佳人,有良曲。一年总要来那么两三回。
楼栏很少有人,一遇大风,便有红枫飘进酒菜。怪人就在那里,大风萧萧,迎面啸来近百片枫叶!
剑光一闪!红叶悄然落地,甚至没人注意到这一幕,因为这一剑的速度骗过了近百双眼睛。
隼不言用左手将剑收回鞘中,又将面罩轻轻褪下,露出女人都羡慕的丹唇皓齿。
酒杯一饮而尽!
喝酒是世上最开心的事情。但想到自己,他不由得一声叹息。
“就是你!瞅啥?”一句豪爽的声音从酒楼发出,隼不言觉得熟悉,回头望去。不是别人,正是“无素”!她这一声满腔愤怒!对面一个大汉壮如牛,似乎是与她杠上了!
大汉怒目圆睁,喝道:“瞅你咋地?”
无素一拍桌子,喝得比大汉还凶“你敢不敢再瞅个试试?”
大汉道:“试试就试试!”
话音未落,两人便动起手来!只见大汉使一柄九环朴刀,舞起来虎虎生风!竟将那桌子劈成两半!
无素躲过这一刀,却被大汉抓住手腕脱不了身。
大汉冷冷一笑,“念你初生牛犊不畏虎,现在道歉还来得及。”
无素却是顽皮地笑着,“呵呵,你瞧这是什么?”
大汉一见无素衣袖里爬出来的东西,忍不住一阵恶寒!吓得赶忙松了手!那竟是两条毒蝎子,其色赤红,毒性必然猛烈!他忍不住浑身发抖,逃到老远的地方。
“小姑娘.....你可是羌人?”忽然一位镖师如此问道。这镖师有把年纪,身材魁梧,紫髯白须。桌上横一柄雕花大关刀,乍一看竟是云长再世,此人自报家门,道:“在下姓贾,名叫贾云长,问小姑娘是不是羌族人?”
无素见贾云长面无恶意,气宇不凡。加上自己这一身衣服色彩缤纷,手足的挂饰,就算不承认也不行了。便嘟着嘴道:“你姑奶奶就是大羌族人!所问何事?”
贾云长忽然脸色一沉,道:“劳烦姑娘与在下走一趟!”
无素道:“若我不肯呢?”
“那就多有得罪了!”贾云长一拍桌案,关刀应声而起!一招“飞龙啸海”!贾云长仗一柄关刀保镖十年无一败!就是仗着他的真本事!对付一位小姑娘虽是失礼,但形势所迫,他不得不用武力逼她就范!
无素知道避不开了,赶紧用手臂挡在身前。
贾云长的关刀就刹在半空,隼不言仅用一柄残剑就挡住贾云飞的绝技“飞龙啸海”!
贾云长满面惊容,喝道:“来者何人?”
隼不言不能说话,一说话就给无素认出来了。心里却答:火气这么大,给你浇浇!
他将酒杯泼去!剑如流水!
贾云长的刀口一撞上剑刃,立觉不敌!这哪是人的力气?分明比鬼神还要兇横!贾云长口吐鲜血,朝后踉跄了十余步。酒楼中顿时静了,来喝酒的不乏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都晓得贾云长的厉害,也晓得“天蜀镖局”十年平安的铁牌子!
如今有人破了他的“飞龙啸海”,还是一剑!
这个人是谁?师承何处?是正是邪?老江湖的嗅觉稳住了这些人,他们不想出手各自看戏。
贾云飞一脸酒水,怒到满脸通红!挥舞关刀又一招“流星斩月”!
隼不言以剑相御,虽是挡住这一招,也不由得暗暗叫好!毕竟是个闯江湖的镖头,果真有两把刷子!
无素在后边喝道:“壮士真汉子!打死这红脸贼!”
听闻“红脸贼”三字,贾云飞大喝一声!竟将隼不言的残剑弹开!
关刀应声落下!
这刀却没见血,隼不言就立在刀口!剑尖指着贾云长的咽喉。
剑快得都和飞一样!
贾云长不敢动弹,嘴上却不认输,道:“要杀要剐,随便你!”
无素猫在隼不言身后,挑衅道:“快来抓我呀!刚才不是凶得很么?”说罢她又作了个鬼脸,气得贾云长七窍生烟。
无素朝隼不言行礼,道:“多谢壮士相救!”
隼不言摆摆手,自他出了药王谷,无素就在打探他的消息,要不是他腿脚麻利可能早被认出来了。他已经不是隼不言了,甚至不能算一个人,万不能害了这姑娘。因此他一直躲着,没想到这倔强的女孩子追得这么紧!
无素的纤纤玉手很不老实,转眼便摸上了他的面罩,好在隼不言及时阻止。
无素道:“晓得了,晓得了,江湖中人行事诡秘,你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隼不言点点头,他想要走,却发现无素暗暗拽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
原来她自知不敌贾云飞,隼不言一走,就难保贾云飞再起恶意,是寻求他的庇护。
隼不言心想就陪你玩玩,便没有走。无素质问道:“呔!你为何一闻我是羌人就要抓我?”
贾云飞道:“你既然如此羞辱与我,怎会帮忙?不如一剑杀了我!”
无素纤细的小手忽然爬上贾云飞梳理有致的胡须,她坏坏一笑,绕着指尖缠了几缕,而后猛地一拔!
贾云飞吼得撕心裂肺!忙道:“在下输了!快放手!”
无素道:“放手可以,你给我说清楚来龙去脉。”
贾云飞的眼中忽然多了几分凄凉,苦笑道:“好。但事关重大,这里不方便。”
无素道:“你可莫要耍什么花招,不然的话,哼哼......”她望了眼隼不言,竟是如此信赖。
贾云飞只叹自己不争气,今日被这羌族小姑娘戏耍一番,肯定颜面扫地了。但他更关心一家老小的性命!
走出酒楼之际,红叶扑面而来。隼不言总觉得熟悉,这个场景曾在他梦中千百次地出现。
老居士故事里所说的时节应该就是这个时候吧,隼不言想起那个剑客,想起自己也和他一样踏进了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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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隼不言沉默万分,无素却是话篓子,几乎将隼不言每根汗毛都问了一遍。这小脑袋里怎就藏着这么多疑惑呢?隼不言只好点住她的绛唇,触感竟是这么柔软,就像新春第一株绽开的幽兰,令人想去触摸,却非来自男性的欲望,而是单纯想要触碰这股美感,验证它是否真实,是否是世上真有这么美丽的嘴唇。
她的眸子又是这么动人,闪耀着明亮的光辉,隼不言甚至能从里边看见自己。
但一切,都比不过她身上那股青春的韵味。其实,羌族在江湖中早已绝迹,他们的服饰也被淡忘,是这一身远离世俗的味道,使她被人认了出来。
她一愣,赶紧撂开手指,红着脸道:“竟然嫌我吵?若不是姑奶奶要找人,鬼才来受你们江湖中人的俗气!”
隼不言很想问问那个人是怎样的。
无素倒自个儿说起来:“我要找的是个慷慨义气的大侠,他有世间最秀气的眼睛,还要有千杯不倒的酒量。”
贾云长忽然笑了笑,他道:“姑娘,你这么夸法,我这一把年纪的人可要不好意思了。”
无素眉头一挑,有点怒意。想这贾云长虽是一把年纪的镖头,却还为老不尊,颇也调皮。
他们已经走了很久。
或许是两里,或许是三里。
无素道:“够不够安全?”
贾云长道:“不够。”
他们又走了很久,走到枫林深处,贾云长停下了脚步。
无素道:“走了这么久,终于安全了。”
但贾云长却从林中牵出一匹马来。
他道:“待我们赶回‘天蜀镖局’就算安全啦。”
无素恨得朝贾云长腚上踹了脚,“倒头来,你只是在这藏了匹马?还要赶路?”
贾云长气得将大刀一横!直道:“想我一家老小的性命就在你手上!莫非羌人果真歹毒?视人命如草芥么!”
无素忽然变得正经许多,她道:“究竟发生何事?”
贾云长心想若不说清这两人定不会跟他走,望着四野无人,便道出了原委。原来三日之前,有人委托一趟镖。
这个人是夜里来的,夜里托镖叫“夜镖”,必是凶险要命的镖。所以行中有个说法,愈是凶险的镖就在愈黑的时候来托,好让送镖的有个权断。
雨夜,天蜀镖局
因为雨势浩大,月亮也隐去了踪迹。贾云长在大堂研读经书,忽然,他看见堂门口立着一个人!
人?或许不应该叫人。他身上只有黑,那种瘆人的黑,黑袍子、黑靴子、黑发、黑眼睛,两把样式奇古的黑刀系在右腰间。他一路走来,带来的只有死人的气息,就像是尊亡灵,携尘而来,断命而去。而他的手就背在身后,不知藏着什么。
......
贾云长道:“你是谁?怎么避开重重守卫。”
“来此托镖。”只有四个字,却仿佛有着地狱的力量!贾云长这样的人物都不禁起了身鸡皮疙瘩,他盯着此人的两柄黑刀,判断着他何时会出手。
他没有出手,取而代之是将手从背后拿出来,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天降闪电!
白光掠过的一瞬,贾云长看清那两颗人头,分明是守夜的阿彪和阿虎。两人功夫不差,是镖局里的左膀右臂!
死人脸上只有寻常的表情,他们还没来得及吃惊,就被一刀削去了头颅!莫非刀法比雷电还快!一刀既出,必有血练三尺!
闪电同时也映出了堂前怖人的场景。
红地砖!鲜红鲜红的地砖!地砖本是白的,血才是红的。佣人、马夫都倒在地上,血将整片院落都染红了!
面对这样一个疯狂的刀客,十人有九不会动弹,还有一个必然失心疯。
但此人却没杀贾云长,只重复了前面那句话。
“押镖。”
他留下一只墨绿色的盒子,押有字条。
雨还在下,等血晕成花瓣模样的时候,刀客已经回到雨幕中。再一道惊雷,了无踪迹。
贾云长急忙打开卧房,才见自己年轻的儿子、爱妻、甚至是九十岁高龄的老母亲都被下了奇毒。他们全都痛苦地蜷缩着,捂着自己的五脏六腑喊痛!
“这畜生!”贾云长急忙将字条打开,惨白的纸,死人一样的黑字。
偏偏是那般恶毒之人的手笔,颜筋柳骨,笔法精妙。若非见到幕后黑手的残忍,他绝对会喜欢上写字的人,那么精妙的笔法,要么是个风度翩翩的公子,要么是个素有涵养的女人。
但此刻贾云长就将字条狠狠攥在手中!
他的汗濡湿了白纸,他的脸亦和纸张一样惨白。
若不帮此人将这墨绿盒子送至“凤鸣堂”,那他一家老小皆会因这奇毒五脏破裂而死!时限是十五天,且前七天不能出镖,更不能令江湖人士知道此事。更恶毒的是此人竟还在字条上写下落款,将自己大名堂而皇之地写下!
无素满脸愤慨,问道:“这畜生叫什么?”
贾云长道:“说不得。但我查出这毒药是羌族所制,因此才希望姑娘能够相助,让在下能为满院的伙计报仇!”
无素道:“好!我跟你去。”
贾云长正要上马,却被无素伸手拦住。无素盯着马鞍,竟从马鞍内侧拔下一根头发丝细的铁针!这是极为罕见的手法,针上涂有剧毒,一旦扎到必死无疑!
贾云长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加倍小心地藏好这匹马,又有十年押镖的经验,怎可能有人能骗过他的眼睛?
无素道:“你这镖老头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这毒连我们族人都不会拿出来用,一滴就能毒死一只大象诶。”
贾云长从红脸吓成绿脸,忙叫不好!既然他违反约定,那他的家人,他的至亲至爱又会如何?说罢,他赶忙骑上马,谁知没走出多远,整个人就栽倒在地。
无素上去一探,已经没了气息。
“他死了。”
隼不言看见贾云飞的手掌有滴血,便将马缰翻过来一看,果不其然,缰绳上也有毒针,更加细小,更加尖锐,眨眼就夺走了一个大活人的性命。
一轮血红的新月,一曲断肠的琴声。隼不言听来还觉得莫名熟悉。
那女人抱着柳木琴走出了枫林,隼不言总算认出她来了,这莫不是姑苏城内大开杀戒的女人?如今贾云长被他们逼迫押镖,背后定有蹊跷。
无素叉腰大喝:“黄脸婆,你滥杀无辜,当心再老二十岁。”
一个女人最恨的就是容貌被人嘲笑。虽然她的年级稍大了些,但被无素的嘴巴一说,顿时杀意四起,已然轰出琴波!
枫林,月夜。
隼不言的剑就是月光!他一把推开无素,引剑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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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然是一剑,但问普天之下多少人会因此剑心惊肉跳!他的剑并不起眼,并不完整,许多人甚至会嘲笑这哪里算得上剑。
可是,这却是一柄神奇的剑,迅捷而凶猛!
她的咽喉出现一缕细细的血丝,这血丝缓缓延长、变宽,逐渐放大到整个白皙的脖颈,淌下一滴血。血滴到地上的时候,她的首级也掉了下来。
无素怔住了,她无法相信隼不言竟是个杀人狂魔!
隼不言却朝她摇了摇头。
人,不是他杀的。
剑已收回鞘中,琴却成了两段!
那一剑斩的是柳木琴。
女人的尸体倒下,她身后出现一个漆黑的人。他的刀刃却因血渍而鲜红。他浑身透着不吉祥的气息,连照到他面庞的月光都成了恐怖至极的魔咒。
他的脸比隼不言还要惨白。
纵然惨白,却有着印象深刻的眼神。那是杀过很多人才有的眼神。
一百?
一千?
恐怕杀一万个人都没有这么凶厉的眼睛。冰雪雕琢了他的过去,留下永远不会消退的极夜。
没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甚至是死在刀下的亡魂,他们还没张嘴的机会,就已身首异处。
他腰间斜系着两柄漆黑的刀,一柄在手中,一柄尚未出鞘。
刀身薄而狭长,滴着妖红的鲜血。
等血落在枫叶上,这柄刀已经朝着隼不言劈去!
隼不言脑中只有一个字:
快!
比剑快,比飞还快!兴许世上只有一个人能与他对上一招!而这个人绝非自己!
隼不言的血从脖子喷出!
他倒下了,犹如被狂风折断的芦苇。
黑袍刺客道:“很好,躲了一寸。”
隼不言纵然躲了一寸,却捡不回一命,此刀的速度与力量都超乎他的想象!
隼不言喊道:“走!”一个字仿佛用尽了他这辈子的力气。
可惜无素不打算走。她指尖忽然多出几根银针,就朝黑衣刺客杀去!
黑衣刺客只出了一刀,这一刀连神佛都不能抵挡。因为这是来自地狱的刀,是杀人的刀。
即使隼不言在最后关头站起来也改变不了这一刀的命运。
血溅三尺。
无素身首分离!
隼不言的头颅也滚倒一旁,眼中多了许多东西。
明月夜,枫萧萧。
他只将刀收回鞘中,他杀人从不拭刀,这就是把鲜血染红的妖刀!乌鸦长长叫唤,苍生大地尽感阴寒。因为乌鸦是不吉利的,它出现,往往伴随着死亡。
黑衣刺客就叫亡鸦。他一旦出现,确实就有死亡。
犹记得饥寒交迫的雨夜,他几乎要饿死在街角。这时候竟有一双手向他伸来,多么无暇的一双手,指儿纤长,肤如凝脂,哪怕连足不出户的碧玉闺秀都不敢与这一双绝巧精致的手相比。
那时亡鸦饿昏了头,天旋地转,他唯一看得清的就是那双美丽的手,还有手掌中热乎乎的包子。
这个人的声音美轮美奂,哪怕轻轻一声呢喃,也会令任何女人神魂颠倒。
他道:“街头就是包子铺,你宁愿饿死,也不去抢?”
人影很高,身子欣长,他来去雨里不打伞,显得很古怪。
亡鸦就望着他,希望透过雨幕看清楚他的长相。但仍旧看不大清,只觉得这个人在笑。他爱笑,无论是生死边缘,还是小楼风雨,他始终有那种令人安心的笑容。以至于他不在笑的时候,别人都还浮现出他的笑貌。
这个人道:“不如今后你为我办事,但事情都不容易,可能你明天就会归西。”
亡鸦从嘴唇里硬生生挤出一行字。
“要杀人吗?”
人影微微一笑。“不该杀人吗?有人满席佳肴只动一筷子,有人却为生计贫苦丢掉了孩子。这世间本就是三六九等,能者为尊。你想做餐餐饱腹的人,还是三天只吃一餐的人?”
亡鸦沉默良久,这场雨仿佛将他曾经所看见的一切都浇塌了。
人影说的固然残酷,但也字字珠玑。
亡鸦道:“给我饭吃,就跟你走。”
人影给了他包子,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亡鸦看清了那张脸,这可能是他所见过最美的一张脸。人影的举手投足,或许能将任何姑娘的良宵都给骗去。
“你是谁?”
“说不得。”
“怎会说不得?”
“并非嘴上说不得,而是三个字儿「说、不、得」。我告诉了你名字,你是否也该告诉我呢?”
亡鸦扭过脑袋,他是没有名字的。
说不得似乎是神仙,一眼就看出了端倪,便道:“没名字可不行,在我手下混,总不能那谁、那谁地差使吧。”于是从腰间丢下一把漆黑的刀,刀身长四尺二,比那时的乌鸦还高。
“去杀了包子铺的铺主。”
冷冷的一句话,亡鸦就拿着这把刀直接砍下了铺主的头颅,提着头来见说不得。
说不得道:“你可能觉得我是个疯子,但可曾晓得这铺主借包子诱拐了三十三个和你一样的孩子,再将他们手脚打断,放到街上为他乞讨。暴力虽不能解决问题,但能解决他。”
亡鸦却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颗脑袋上发呆,根本对这些事情丝毫不感兴趣。
老树桠上,乌鸦啼鸣。
说不得盯着这个一言不发的小孩,道:“就叫‘亡鸦’吧。”
没有几年,他成为说不得座下第一“刺客”,他每天光拔刀这个动作就要练习数万次,他的人就像一把刀,舔血过活!
渐渐的,一把刀已经跟不上他的速度。
说不得为了犒赏他,曾决意另赐他一把宝刀,不论是名家所藏、还是重铸一把,都可以满足他。
亡鸦却道:“打一把一模一样的。”
没人知道他为何会要一模一样的刀,也没人知道是否真是一模一样。
至今为止,所有人都死于他的第一把刀。这把刀甚至被鲜血浸成鲜红色,而第二把刀,毕竟谁也没有见过。
亡鸦已经走了,因为这世上哪有人砍了脑袋还不死?
隼不言的指头微微一动,他的皮肉、他的五脏六腑都因愤怒而颤动!他死不掉,哪怕粉身碎骨都会拼接回来,也始终甩不掉右肩这个恶毒的手臂!
这是缠绕他一辈子的诅咒,现却成了他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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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明月,一柄残剑。
剑身映出一双寒厉的眼睛。
通常情况下,眼睛几多秀气,此刻它们却如野兽般无限放大。他握剑的手一直攥到流血,伤口很快愈合,却再次裂开。
就像有人在不停地鞭打他的灵魂!
他本以为剑可以做许多事情。
剑确实可以做许多事,可以是善事,可以是恶事。但这柄剑一定要硬!要绝!
亡鸦之所以强,是因为无情。
只有无情刀才快!他从不关心刀下是谁,而刀落下的时候只会响一声。
那就是头颅落地的声响。
隼不言抱着无素的尸体,这是个好女孩,她肯为素不相识的人以命相搏。她本是这么信任自己!认为自己个举世无双的大侠!他拿起那只调皮捣蛋的手,还能感觉到丝丝余温。而她的双眼充满了惊诧,至死之前,她都相信隼不言可以力挽狂澜,可以与她再赏一回羊角花。
九婴的声音在他内心响起。
仿佛抖落了千年的尘埃,唯他能读懂其中的唏嘘。
“我可以救她。”
隼不言道:“她与你何干系?为什么救她?”
九婴道:“但她与你有干系,我也与你有干系,现你我同生共体,知你所知,想你所想。她一死我便觉得不舒服,像心口压了块顽石。我问你,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隼不言没有回答它这句话,只道:“救她?真的是将她从阎罗殿拉回来?”
九婴桀桀大笑:“神鬼不过是凡人幻想所至,因为人太脆弱,需要一种寄托。这种寄托就像人戴了面具,久而久之,哪怕摘了面具,背后那张脸也已与面具无异。”
隼不言道:“那她会成什么?”
九婴道:“她依旧是她,仅会留下些基本的记忆。”
隼不言道:“基本是多少?”
九婴道:“吃饭、穿衣、睡觉。”
“那她常说脏话,岂不是很会骂人?”
“你希望她骂人?”
“对,她应该狠狠骂我。我倒希望再能听她骂人,再看看她发怒时挑眉的模样。”
右臂一阵闪烁,枷锁尽碎!莫说区区链拷,哪怕是九重天塔也镇不住它一爪。九婴长留在他体内,自坠下山崖那日起一言不发。它只是仔细权衡了利害关系,怕隼不言又将它斩下,虽可以再长出来,但按隼不言的脾性,也经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摧残。短短半个月,九婴也对隼不言有点佩服,觉得此人不同凡响。他喝酒仗剑,全不为世俗所锢,如今却会为一个被杀的小姑娘搅得这么惨。
隼不言就将她脑袋枕在腿上,一端托着她的身躯。“只愿你了却烦恼,开心过活。”
九婴宝血缓缓滴落,顿时金光灿灿,连无素脖颈处的伤口都已凝结干净。
她眼睛一睁,却令隼不言倍感心酸。
她何时这么安静。
何时是个如此文弱的少女?
隼不言期待她说第一句话。
但她沉默,只是躺在怀中,静静望着他。
仿佛在看陌生人。这是双灵秀水灵的眼睛,没了昔日的调皮,竟和湖水一样清澈、宁静。
她轻耸鼻尖,似闻相识的味道,便伸手探入隼不言的衣襟。
待她的手探出时,竟捏着一朵干瘪的羊角花。
隼不言一惊!记得那日在药王谷中拾起了狗哥那束羊角花,之后坠入山崖,醒来时,他身上仍有这朵顽强的小花,心觉好看,便一路携带着它,不曾想如此干瘪、如此丑陋了。
但花香依在。
幽静素雅。
花拈在纤长玉洁的两指间,她用鼻尖嗅了一番,忽又转头望向隼不言。
隼不言苦笑道:“你忘记了所有,为何偏偏记得此花?”
无素道:“因为......很熟悉。”
她的手没有停下,立即往隼不言身上摸去,隼不言此时心情复杂,也不喊停,任由她搜刮。
先是搜出一小壶酒。
她咕咚咕咚地便喝完了。
又搜出一袋钱财,她觉得银子很好看,便给拿了。
但等她搜到一只无比精细的“白玉青龙佩”,隼不言却轻轻摸着她的小手,拿走了这玉佩。
她眨了眨明亮的双眼,似乎很好奇这只玉佩。
它纯净无暇,透过朦胧的月光,仿佛是件陨落凡尘的仙物。
隼不言道:“你可以取我性命,但这玉佩不能出一点差错。”
无素就盯着他,眉头蹙着,有点像要咬人。
显然她是喜欢这只玉佩,哪家姑娘会不喜欢漂亮首饰呢?
隼不言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给你。”
他将手伸去。
谁料无素却将手举高,眼看要将那玉佩狠狠摔下去!
隼不言赶紧制止。他忽然想起药王谷泡药浴时的情景,无素曾因这玉佩大怒离去。他心里顿时打翻了五味瓶,悲也不是,喜也不是。
他只能将无素拥在怀里,任由枫叶落在他们肩头。
他如今用生命的代价见到了江湖。
江湖中人用“剑”说话,剑是本事。就与东方朔偶尔胡言的一样“有些忙是不能帮的,你帮了一个弱者,杀掉一个强者。而明天强者的一堆朋友来杀你,弱者又有什么用呢?你只能靠自己,运气好的逃了,运气差的就死了。”
隼不言望向残剑。
九婴沉重的声音又在心头荡起:“任何一个人,在你我面前都是捏死蝼蚁般简单,前提是你要接纳我。”
隼不言一笑。
“不需要,他会死在我的剑下。”
九婴就晓得此人劝不动,便又隐隐退去。
他在蜀中枫林里黯然不已,她在遥遥千里外厮杀疯狂!
“白玉青龙佩”的主人也在饱受煎熬。
塞外战火纷飞,蛮子刚与守军展开一张激战!两方各有折损,便又匆匆收兵。
蛮子寨门刚刚打开,准备让军队撤回,守军却由“赵小蝶”领头整队杀来!赵小蝶身旁还有极为娇小的身影,正是“公乘蓉”!只见她与赵将军相互点头,自己领了三百人马绕到侧面!
眼看军队要接近寨门,这些正撤退的蛮军还是措手不及,却从寨门上排出两列弓弩手!
一切都在算计之中,那位身高两丈的奇人此刻正在房中运筹。他抚了抚手边的雪狼,雪狼呜咽数声,似乎很喜欢他温暖而厚实的手掌在它的皮毛上摩擦。
“我的朋友,自出生起便是寒冷与饥饿驱使着我们。你可曾想过那一天,艳阳高照,四季如春。”
寨门杀声四起!无数士兵倒下!却见一支队伍从旁杀出,不可阻挡!这支队伍首次杀进蛮子大寨,先将那两排弓弩手诛杀!而后汉人军队疯狂涌入寨子,他们是如此迅速、如此致命!连善战魁梧的蛮军都堵不住这个豁口!
门外杀声起,门内十年灯。雪狼龇牙咆哮,大王一挥手,“来人!披甲上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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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前,温暖的营帐里,梁风与一行军官正在定制攻袭计划。
梁风道:“记性差的出去。”
人已出去了一半。
梁风又道:“杀敌兴起而不服指挥的出去。”
人又少了七成。
梁风道:“计划中要有支冲锋队伍直驱蛮寨!愿意率领此队的留下。”
沉闷的脚步声响起,人尽灯枯,只剩下公乘蓉。
梁风吐了两口痨血,他擦拭干净,问道:“赵小蝶呢?”
公乘蓉道:“赵将军记性不好,杀敌时又最容易杀红眼。”
“呵呵,叫他进来。”
三人各抒己见,即便这三人年龄、性别、格调皆有不同,但得出的结论却是同一个。
一切始于蛮族那位奇人,他就像雄狮的心脏,只要这心脏一日还在跳动,这雄师便会卧于雪山前眈眈而视。
而关于这个奇人,他们却知之甚少。
赵小蝶啐了口痰,道:“老子与这孙子缠斗这么久,他倒挺沉得住气,一步步削减我们兵力。”
对呀,朝廷已与死人无异,他们除了几月一拨的军晌再无动静了。没有支援、粮草稀缺。
边塞固有十三万大军驻守,还是公乘大将军健在之时,如今那蛮子倒能餐餐吃肉,这些守军却要忍受着饥饿与寒冷。
数年血战,兵力锐减至一成。
这一战非打不可!梁风的眼睛在发光,而任何男人专注于思考的时候都很迷人。
公乘蓉瞥了一眼。
梁风也是个谜,他气度非凡,应是个世家子弟,却偏偏跑来边塞受苦。梁风谈及了蛮子大王,道:“此人谋略不凡。”
但再多谋略也非梁风担心所在,他意味深长地望着公乘蓉。
梁风道:“你们俩若攻进其中,先斩弓弩手,而后做次佯攻,千万小心。”
公乘蓉点了点头。
大雪纷飞!蛮寨中火光冲天!赵小蝶一骑当先,手舞斩马刀!此刀长一丈二,净重七十三斤,所谓刀锋所指、人马俱裂!
蛮军后边高喊着“冲!”
前面人却绝望地吼着“撤!”
赵小蝶杀得昏天黑地,全然将梁风的嘱咐抛诸脑后。他率领两万将士冲入敌阵!所经之处,便是血色淋遍白雪!嘴上大喝:“还有谁?谁来受死!”
一柄大刀飞来!
赵小蝶眼尖,在千钧一发之际拿斩马刀格挡!谁料这飞来的刀如此猛烈,击碎了斩马刀的刃口!然后就是皮肉、骨骼,赵小蝶的眼神也变得呆滞了!
刀落,血舞。
此刀插落雪地之时,赵小蝶也成了死人!
他半边身子从马背滑落,“吧嗒”一声,就像软骨头似的瘫倒在地。
汉人说的“大刀”四尺就够了,蛮人的“大刀”就要六尺。
蛮人铸刀讲究实在,即使看来如此粗制,但刀就是刀,它只需要杀人!
火光中忽然出现一个轮廓,他浑身披甲,寒气森森。宛若铁铸的浮屠,哪怕呼出的一口气,都将众兵的胸口撕裂了。
传说中的人出来了。
他能在乱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他的武力比谋略还要强!
他胯下有匹蛮牛,背后披挂雪熊皮衣!只见他将散沙般的蛮军集结起来,左手高举板斧!一声“片甲不留!”蛮牛撒开四蹄,见了血,更加疯狂,从嘴间喷出团团阴气!
蛮王身后是钢铁洪流,冲向公乘蓉!
公乘蓉策马扬鞭,大喝“全军后撤!”
她回头望去,却见身后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倒下!无数弓箭从身边呼啸而过!
怎会这么快!怎会这么多弓箭手?
等她看见,手中缰绳更快了。她恨不得这匹马能飞!
蛮王哈哈大笑,唯有他一人冲在前面,身后所有蛮兵都只带着弓弩,轻装突进!
梁风紧紧压下眉梢,这样的军队遭遇骑兵便毫无反抗之力,这蛮王究竟是怎么想的?于是喝令放箭!
响箭一出,两侧五百轻骑杀出!
蛮王一手板斧一手大刀,怒喝而上!
霎时血肉横飞、惨叫迭起!
五百轻骑,卒。
仅凭一人之力,御五百轻骑于阵外!
公乘蓉回头一望,只剩漆黑的咆哮!身后的将士越来越少,不断有人被强力的箭弩打飞手脚!
「快点!再快点!」她如此想着,全不顾背后剧痛。
“诶哟,挺痛。”
蜀中,一间客栈。
牌匾上赫然写着“一间客栈”四个鎏金字儿!这真是名为“一间客栈”的客栈。隼不言在西阁,本正打算翻阅一本秘籍,却给无素从背后扎了下。
无素手里有针,针上有血。
隼不言道:“看来你记起了针是扎人用的。”
无素见他流血,又很惊慌,拿手堵住他背后的伤口,好在毕竟是个针孔大小的伤口,这血片刻就凝结了。无素似乎松了口气,躺倒在他背上,眼珠竟又调皮地转动起来。
眼下,隼不言更关心这本秘籍。
记得那日他心情仍旧很差,因为无素仍旧那么文弱。于是两人就在市集闲逛,逛着逛着,忽然有个摆摊的小哥拉住隼不言。
小哥头戴斗笠,身穿紫衫,显得十分神秘。
他轻声道:“小兄弟,要不要快乐。”
隼不言心头一惊,他确实闷闷不乐,便道:“快乐也能买么?”
斗笠小哥冷哼一声。
问道:“你是男人吧。”
隼不言道:“对。”
斗笠小哥忽然从袖中拿出一本包裹严实的书籍,他道:“这便是快乐秘籍,内有九九八十一招,你若苦心钻研,必成江湖上最快乐的人。而我只收三两银子。”
隼不言心想三两银子也买不到吃亏,便买下这本“快乐秘籍”。
斗笠小哥看见他身后的无素,便拍了拍隼不言肩头,道:“小伙子,好福气,你可要好好练习,将精髓发挥出来!”说罢,斗笠小哥挥袖而去。
如此潇洒,曾也是个走遍江湖吧。
烛台旁,“快乐秘籍”包得严严实实。当真有九九八十一招那么厉害?隼不言小心拆开来,见其上写着工整的三个字:
《金瓶梅》
隼不言一见这名字,金、瓶、梅?定是一路与梅花有关的神功,珍贵不已,以至于用那金瓶封藏。不知是剑谱、轻功、还是掌法?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揭开扉页。
他怔住了。无素倒看得起劲,颇有兴致地翻了一页又一页。
第二天,他在市集逮到那个斗笠小哥。
斗笠小哥冷哼一声,仿佛退隐多年的绝世高手。他道:“果然如此,这位兄弟潜心上进,又打算多学几门招式么?”
隼不言皮笑肉不笑。
“礼尚往来,我也送你几招。”
斗笠小哥一压斗笠,道:“哦?兄台如此博学?”
隼不言打出一拳,“这招叫仙人指路!”
斗笠小哥惨叫着摔倒在地。
“这招叫旱地拔葱!”
斗笠小哥摔倒在地,大喊饶命。
“最后来个玉碎人亡。”斗笠小哥忙喊饶命,“大侠!我再也不敢了!顶多将钱退还与你,还请放我一条生路。”
“你不该打快乐秘籍的幌子,你若直接以**卖出去,我也不会找你麻烦,说不定现在都已发财了。”
斗笠小哥一惊,觉得不无道理。他拍拍灰尘,起身道:“这么说来,你不是为了被骗而来找我,而是给我指条明路。但为什么呢?”
隼不言脸上微红,他道:“因为秘籍很好看。”隼不言走了,斗笠小哥只看见那个潇洒的背影,他身背残剑,黑衣蒙面,右袖子长到遮住了手。而他左手就牵着无素,生怕她走丢。
斗笠小哥心生崇敬,也不顾街上人的嬉笑,大喝道:“待我飞黄腾达,我们来喝一回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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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
古道
秋风扫落叶,一骑蓦然来矣。
女子骑马,男人挎剑,在古道上拖出瘦长的影子。
岂不逍遥如画,神仙眷侣。
但他们不是神仙,
更无暇逍遥。
而是前来调查线索。
隼不言堂而皇之地过来,因他现在是个“死人”。他能感受到黑衣刺客的高傲,高傲如他,绝不会对自己的刀产生一丝怀疑。隼不言一想到这个人,握剑的虎口又攥出血来。
剑!
只有血才能令它安稳。
而等血的温度褪去,它又会去觅更烈的血,仿佛成为了本能。
残阳如血,老鸦高啼。
前面便是天蜀镖局坐落十年的铁牌子。
门前仿佛潘金莲的裙下,有形形色色地人物进出。反倒镖局前的老榕树不胜凄凉。
老叶萧萧,今留寂寥。
人一生中最热闹的时候就是死。
平常面都不搭的亲戚、朋友都会来,他们可以痛哭流涕,也可以指着鼻子骂!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毕竟人已经死了。
表扬他,他不会与你作揖;痛骂他,他也不会爬起来扇你耳光。你甚至可以托出一堆秘密,和他诉苦,他也肯定守口如瓶。
隼不言走过去,听闻院里一阵哭丧声,便晓得贾云长一家都遭了毒手。天蜀镖局宏伟气派,大乘石狮镇门,真金铸的大字,铜门高四丈,宽两车,梁柱粉刷红亮,连里边一阵阵的哭丧都有气势。
哭得是感天动地、神鬼无敌。不愧富足人家,连死了都比别家有排场。
江湖中确实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一是天蜀镖局惨遭血洗,二是贾大镖头不知所踪。
很多人都确信贾云长已死。
只因贾云长重情义,人在局在,人亡局散。这天蜀镖局就如江湖中的大树,养活了诸多人的生计,让人唾骂不得,也只能佩服。
如今树倒猢狲散,令人感叹江湖总是这么现实。
隼不言走进大门,发现这贾云长一死,就炒了一锅大杂烩。
那边几位黄衣素冠的男弟子,腰间各自有剑,剑上挂有莲花坠,便是「轩龙门」门下弟子。轩龙门是出名的剑法世家,只收男弟子,现掌门与贾云长有些交情,听闻镖局遇到不测,便遣门下弟子前来探望。
而有「轩龙门」的地方,必有「兰亭阁」的身影。
倒不是「兰亭阁」与贾云长有莫大的交情,只因「兰亭阁」与「轩龙门」纠缠不清,常要斗个不死不休。哪怕连别人家的丧事也不放过!
这究竟是哪般深仇大恨呢?
其实很简单,「轩龙门」只收男弟子,「兰亭阁」只收女弟子。
「轩龙门」黄衣素冠乌履,「兰亭阁」素衣黄冠素履。
「轩龙门」剑术不凡,「兰亭阁」刀法厉害。
这些规矩看似奇怪,放在一起就很明显了。
而定下规矩的是掌门,其中恩怨便很明了。
总之就是一对冤家。
“轩虫门下的小虫子,受死吧!”“来的好!莫怪我今日辣手摧花!”说罢两大门派刀光剑影,一场恶斗!
“你看,这就叫坟头跳舞,是野蛮粗俗的事情,我们「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派」是有头有脸的门派,万不能与他们一样粗俗,切记、切记。”光头长者正在教育门下一位弟子,弟子还是七八岁,礼貌地点了点头。如他所说,江湖中确实有个高调的门派,光名字就很高调了。
那对冤家斗得厉害,也让隼不言借机探清楚江湖中几个门派。
以前老居士提及过,江湖中各路豪杰,组建了千千万的帮派,不过有名气的也就是八门九阁十七派,四堂、六教,两大世家。他问太虚宫算什么?老居士道:“不算在里头,因为江湖上的事我们都不参与,江湖人也将我们淡忘了。不过若要排,应算在七门八阁十三派之上。”
对,太虚宫应是很厉害的门派。
隼不言问道:“太虚宫之上的那个门派叫做什么?”
老居士道:“你可好好记住了,这门派一共只有四个人,一个师傅,三个徒弟。”
隼不言很惊讶。
老居士笑了,笑得很深沉。“即使只有四个人,江湖里也是闻名色变,因为......那可是天顶掌门的师傅。”
这也是个使剑的门派。
不知何时,这门派连名字都没人晓得,却留下了脍炙人口的绝唱: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挡百万师。
老居士笑得有些凄凉,道:“你若见到那二弟子的剑,可别笑它简陋,因为它发怒的时候,确实可以横扫千军。”
隼不言回过神来,自嘲道:“再怎简陋,至少要比残剑好上几分。”
各路门派虽不尽全,却也都来探视一番。毕竟贾云长的生意挺大,也要打理好江湖中的关系,林林总总的几百人立在院中,三个一群,五个一堆,弄得熙熙攘攘。
忽然,隼不言看见镖局中走出个人影。他穿着天蜀镖局的衣裳,大喝一声:“诸位英雄!此处是我家亲眷安息之地,而家父更是生死未卜,欺我天蜀镖局无人么!”
隼不言盯着此人,想那贾云长曾说自己的宝贝儿子也中了毒,怎会神气活现地站在这里。
「轩龙门」与「兰亭阁」暂时休战。
脸上却还意犹未尽的模样,时不时举剑招呼。
那人见院里静了,便清了清嗓子,道:“在下贾云长之子-贾小平,念各路英雄共聚一堂,希望好好悼念死者,并尽快将家父的行踪找出来。若哪位能将家父平安找回,小平做牛做马也愿意哪!”
说罢,堂中抬出两口棺材,正要请人作法超度。
院中顿时平静不少,只愿逝者安息,生者奋斗。
可惜棺材就“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它的担架被整齐切开,就在眨眼之间,四根红木架成了八根!
“是剑气!”有人一喊,人群中便空出一个大圆,大圆之中就立着隼不言。
隼不言的手还保留在出剑的状态,他随时准备出第二剑!
贾小平脸色一沉,喝道:“来者何人?”
隼不言道:“江湖中人。”
隼不言望了望棺材,黑檀木做的底子,很耐潮。他摸着棺材,轻声道:“棺材不错,可惜少了一副。”
贾小平冷冷道:“哦?少了谁呢?”
隼不言道:“就是你!”
“来人!杀了这恶贼!”贾小平喝去,「轩龙门」的五位弟子拔剑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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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光一闪,五人猛然倒地。
其手腕出现一缕细细的血痕,令他们叫苦不矣,连剑也摔落在地。
五人各出一剑!
凌厉的剑!
少则苦修五年,多则十二年的剑!
同一时刻,
隼不言已刺出五剑!
每一剑的速度与力量都是绝佳的,既没害到五人性命又令他们失去武力。
除「兰亭阁」几位女弟子喑暗叫好,只剩寂静,在这寂静声中,隼不言的剑犹为闪亮。
现在,没人怀疑他是疯子。
他确实有一柄极快的剑,自然也有加棺材的本钱。
贾小平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不禁朝后退了一步,喝道:“想这江湖之大,竟让恶人随处逞凶?”
“谁善谁恶,老夫也分不大清哪。”「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派」的长者发话了。
他盯着贾小平,仿佛老练的猎人嗅着猎物,令贾小平不寒而栗。
贾小平冷冷道:“你看什么?”
长者道:“看死人。”
贾小平道:“死人?哈哈哈......”他笑到一半,忽然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瞪大如球,仿佛看见了这世间本不该有的东西!
剑划过一个圆弧,
迅速!
致命!
你!贾小平内心想要发出这个音节,但他捂着喉咙倒下了,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
众人唏嘘不已,唯有长者叹息不已,他低声道:“对手在前,怎能大意。”
残剑,
滴着鲜红鲜红的血。
它横笑众生,摄人心魄!
隼不言提起人头,道:“看清楚!”他一撕,果真撕下人皮面具,出现一张陌生的男人脸。
“啊,是他!”“那千面幻魔!可算将这奇人逮着了。”
千面幻魔-刘其名。
他的易容术天下第一。因他不单模仿到这个人的相貌,更连语气、习惯都学得一模一样。
当然,这需要日夜练习。
就像士兵磨枪,
就像杀手总带着剑,
刘其名为了能将易容术发挥到极致,常常隐藏在江湖中各处,窥视着各种人的生活。
这是很恐怖的。
刘其名易容术之厉害,连男人女人都可以跨越,这一日他还是桀骜不驯的老刀客,明晚又成了撩人妩媚的娼女。若夜夜缠绵的不知是谁,自然很恐怖。他们或许会问刘其名真有如此无聊?
他就有这么无聊。
为何脸都不露的易容高手却被在场每个人认了出来?
因为刘其名很寂寞,他寂寞到画了一千张画像,每笔都倾尽了心力,将自己低压的眉头,乌黑的发丝都画了出来。
一画就是三年。
三年后,这些画像不约而同地出现在江湖中,没人知道它们如何出现,却晓得画上署名:刘其名。
还有他留下的肺腑之言:
千人千城千世界,断酒断魂断心肠。想这世间浩大,竟也如此寂寞,愿在花败之前,来人破我假面。
如今,他真被识破。
也不用再寂寞了。
众人竟松了口气。
既然这贾小平是假扮的,又是何人主使着这场阴谋?
他们自然将矛头指向隼不言。
一位面相粗狂的好汉喝道:“你既然杀了他,必定晓得是谁幕后主使!”
隼不言摇了摇头。
他道:“我不管什么刘其名,剑只会在剑应在的地方。”
众人倒吸了口凉气。
好汉楞了许久,他道:“少侠!这可是天蜀镖局的少镖头,刘其名又是出名的千面幻魔,你可知这一杀得罪了多少人?”
“莫说话,问我的剑。”隼不言只道:“一切都与这次的托镖有关,你们搜查一下,还能找出那只墨绿色的盒子。”
话音刚落,果真由几人从堂内搬出一只墨绿盒子。
几人穿着普通,拳骨与头上却有几处伤疤,练的是刚猛的拳脚功夫。
是「横拳」的人,脉起横山脚下,与蜀中相距甚远。
他们将盒子抬过来,正要当众打开,隼不言却将那人的手擒住。
异常厚实的手,遍布老茧。
摸着它仿佛是在摸麻布作的旧衣赏。
不难想象,这双手曾劈过多少东西才有如今的手感。
那人不服,使出暗劲较量!
一时间竟与隼不言不分上下,僵持在那。
那人满头大汗,道:“少侠,你究竟是开还是不开哪?”
隼不言冷笑一声,“我要开那件镖物,而不是这冒牌货!”
那人道:“呵呵,怎么会是冒牌货呢?”
隼不言道:“我刚说完,便抬出一模一样的盒子,未免太凑巧了一些。”
那人道:“世事无常,总有凑巧。”
他们仍在角力,毕竟是个专修拳脚的门派,一身蛮力,更有技巧,仍旧与隼不言死僵在那。
此时,「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派」的长者忽然弹出一粒石子!
纵然一粒石子,也将那人的手弹成残废!
“「横拳」与此处来去甚远,要不要我送你们一程?”长者一句话提醒了众人。
「横拳」与天蜀镖局素无往来,一来一回如此麻烦,他们又怎会特地前来凑热闹?
不如说这些人出现在天蜀镖局就是奇迹。
那人还在狡辩,怒斥道:“我们「横拳」虽不是名门大派,但行事光明磊落,你凭什么断定这盒子就是假的?”
隼不言道:“若世上有两人长的一模一样,他们也不是孪生兄弟,其中必定有一个是真的,有一个是刘其名,是假的。”
“莫非......你......”
正此时,人群里传出一声娇嗔“我寻来啦。”
光这一声,已然诸多男人面泛红晕,如此美妙的声音,那相貌定然不差。而这声音娇柔却不做作,又令他们的目光更加炙热。
无素抱着一只墨绿盒子,在人群中寻觅着隼不言的身影。
既然有两只一模一样的,就一定有假的。
男弟子全都痴痴地盯着她,就算是女人也为无素的容颜而倾倒,想要将她搂在怀里,抚摸上天最精致的造物。
无素来到隼不言面前,媚然一笑。
“你要我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却见那人眼露凶光,手掌暗暗一蜷,作鹰爪之势,忽然凌空跃起,怪叫着抓向隼不言的咽喉!
鲜血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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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声惨叫,手掌落地。
隼不言冷冷望去。
本是碧水花眸,面对恶人之时,却尽显桀骜。
与这眼神相对,老江湖也不禁嘶出一口寒气。
人群调侃:“幸好你练得是拳脚功夫,才丢了只手。”
那人却怒喝一声,昂头一击!
原来他还有铁头功。
剑光一闪!
他丢了头。天灵盖就从太阳穴边分开,鲜血洒遍白地砖,也令这场面异常骇人。
众人哑然,皆是受了惊吓,剩下几位「横拳」的人也不敢再做抵抗。
江湖中刀来剑往,在场哪位没见过死人?
他们却为隼不言手中剑惊讶,
它够快,
够干脆,
够利落!
不需一丝犹豫,剑已送人黄泉渡。
垂暮,
晚霞满天。
天边仍在泛黄,却越发地黑暗了。
众人都盯着无素怀中的墨绿盒子。
他们想这神秘剑客不惜罪诸多门派,都因这盒子,那里边肯定藏着宝贝,便头伸长了脖子,要看个一清二楚。
隼不言却将剑一撩,不让人看。
无素也将身子贴过来,遮挡众人目光。
只将盒盖微微抬起......
隼不言一看见小缝里的东西,不禁倒吸了口寒气。
即便天色昏暗,他也十分确定。
是人头!
里边放着一个女人血淋淋的人头!
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没飘出一丝异味。女人被杀死已有些时候了,头颅却被精心保存,仿佛精致的玩偶一般。
无素的手忽然搭住他,微微颤抖。
她忘了什么叫做“害怕”,只觉得这种情况隼不言手上的温度能令她安心。
就像在黑夜里行走,布满了孤独与寒冷,
而这一只手,
就令这黑暗褪去,寒冷不再。
隼不言竟然笑了。
自那夜起,他已很少笑了。
他道:“你也有这般模样,若被以前的无素看见,可会笑话自己?”
眼看众人趁机伸长脖子,隼不言立马将盒子扣上。
他面朝满院门派,道:“西子湖畔,九里坝旁,若要取回这盒子,就让主人七日后来取!”
他左手提剑,右手将那盒子凌空托起。
“无素,走。”
他走了。
院里炸开了锅。
长者摸着胡子,众人唏嘘不已。都觉得这是个破天荒的主儿,他应该是个疯子,但思维清晰,手段高明,又不是疯子能做出来的。
如此大闹一番,就等同将消息布满江湖。
只要墨绿盒子的主人不是瞎子肯定就知道了。
就算是瞎子,也能听见酒楼中的高谈阔论。
近来,天蜀镖局出了个剑术高手。
他剑法疏狂,
使一柄一尺缺半寸的残剑。
他放下豪言,相约另一位高手于杭州西湖决斗。
因他没留名字。
所以江湖中多了个名号:
「残剑客」
“六日后,西子湖畔,九里坝旁,你就能看见一场绝世好戏。”
“哦?有这么精彩?”
“对呀,都说残剑客剑法飞快,就算杀死「横拳」大弟子也只用了两剑!”
“那还不算快。”
“诶!一剑是放过他削了手,谁料「横拳」的人狗急跳墙,便又死于他第二剑。”
说话的是酒楼里一桌人。
四个方向,四位过客。
他们也来自四面八方,正巧凑到一桌。
其中两位聊得兴起,他们并不属于任何门派,便作看客很是轻松。余下两位却只字不发。
这沉默的两人竟很相似。
他们皆着黑衣,
虽各自点了酒菜,却一筷未动。
而他们的手仿佛焊在兵器上,不肯移走一寸,死死地盯着对方。
一人身背奇门兵器,因过于巨大,他坐下时便擎在桌旁。
一人腰间斜倚着两把长刀,漆黑的刀!
若非那瘆人的鬼面,
空洞的眼神,
他们肯定是同一人。
亡鸦道:“你想杀我?”
十步杀摇了摇头。他感觉到亡鸦身上的杀气,这种杀气就像防御机制,一旦碰到高手,就情不自禁地弥漫出来。
因为十步杀也有这种感觉,他们都会为绝世高手而兴奋。
十步杀道:“我只杀「有价值的人」。”
亡鸦道:“何为「有价值的人」?”
十步杀道:“能以人头换钱,就是有价值的人。”
亡鸦忽然起身,桌边两人以为他要动刀子,赶紧一句“别过”揣着酒菜跑了。
但亡鸦只是摩梭着刀柄,道:“我要走了。”
十步杀道:“你往何处去?”
亡鸦道:“西子湖畔,九里坝旁。”
他一向空洞的眼神也有了光芒。仿佛是种期待,又有不屑的意味。
亡鸦忽然停下了,道:“你说你只杀「有价值的人」,那我也请你杀一个人。”
十步杀道:“多少钱。”
亡鸦道:“十万两。”
十步杀道:“杀谁呢?”
亡鸦道:“就是我。”
十步杀道:“但你要与一个高手决斗,若你死了,我岂不是在这白等。”
亡鸦道:“我随身带着一把钥匙,洛阳城外二十三里处有座野村,村头有棵老柳,下面藏着我的积蓄。里面一共二十万两,你把一半拿走,一半给姓柳的姑娘。”
十步杀道:“你信得过我?”
亡鸦道:“我们是很相似的人,而我信得过自己。”
一个人究竟多么厌世,才会雇人杀掉自己?
十步杀始终没有摘掉面具。
亡鸦也没有回头,他生来就为一个人活,这个人给了他吃的,给了他生命!
但同时,这个人也在剥夺他!
「说不得」
多么夺巧的名字,他的一切就像是完美的,他甚至超越了人的范畴。
他是神!
有圣洁美丽的皮囊,有惊比天人的谋虑。
这样一个人,仿佛就是无法违抗的。
亡鸦很久前就想过自己的生活。
他很想退出江湖,
想落户在洛阳城外的野村
看看田园,听听鸟啼。
但他不可以。
至少看见那张脸的时候不行。
说不得给予他的恩泽比天还大,他教会了他江湖道理,也教会他杀人所用的“一刀诀”。
神发怒的时候往往比人恐怖。
因为他会不计后果,会使出超乎任何人想象的恶毒手段。
亡鸦不能反抗他,
不然......就会比死还惨,还痛苦。
他日思夜想,终于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解脱。
恰好这个时候,有人找他决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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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晨,
雷雨。
雨已下了一夜。
湿湿沥沥,满城寒凉。
行人躲避匆忙,因为秋雨冻着最伤身子。这场雨虽不是最冷的,却是最要命的。它可以冻入骨髓,冻得人手脚哆嗦,更有甚者染上风寒。
小茅屋中,隼不言斟满一杯酒。
酒旁就放着那只劫来的墨绿盒子。
屋外有雨,手边有剑。
隼不言无论何时都带着剑!
尤其是这种时候。
十三个头戴斗笠的人从雨中走来,一同坐在这间荒僻茅屋。
隼不言与无素坐在中间。
十三人就分四桌坐下,将隼不言团团围住。
这些人开始喝酒,酒杯在喉咙间咕咚咕咚地响着。
喝完酒,他们便聊起来。
“老哥,你真是来此喝酒的?”
“对。”
“那这里的酒好不好?”
“不好!”
“怎样算好?”
“带点腥味才算好!”
血就是腥的!
来人大喝一声,手掌朝隼不言后肩劈去!
他的手如同粗陋的顽石,令人感叹这世上怎有这么丑陋的一只手。
但这只手可以断铁、碎钢。
如此一击却非要朝隼不言右肩劈去,他要废掉隼不言四肢,再将人折磨到死。
手劈到隼不言肩上,触电般的感觉传遍那人全身!
哪是人的肩膀,分明比金刚石还要坚硬!
他的手骨已经碎开,揉碎在血肉之中,惹得惨叫连连!
隼不言道:“秋后蚊子猛如虎,叮着果真有点痒。”
无素扭头望去,道:“很大一只蚊子。”
隼不言叹了口气。
蚊子废了手还不作罢,竟握左拳打向他的后脖。
剑光一闪!
纵然是一剑,也有千万剑的气魄!
血洒满地。
断手飞在桌上,他的小腹以上开始倾斜、滑落,瞬间去阎罗殿报名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大雨也停顿在这一幕。
余下十二人扔飞斗笠,便摆出架势,凶相毕露。
“我们是「横拳」弟子,「残剑客」准备受死!”
隼不言道:“我有名字。”
横拳众人道:“你既然都要死了,何必再说名字,简直是脱裤子放屁!”
隼不言开始喝起酒来。
仿佛茅屋中只有他、只有剑、还有酒。
这些人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有人桀桀冷笑着,道:“我们这里有十二人,你剑再快也只能杀掉三四个。”
隼不言喝完了酒,用藏在衣袖中的右手握住了酒杯。
而他的左手仿佛与剑融为一体。
“那么,谁愿当第一个?”
众人一拥而上!
每人的手脚皆有厚茧,一旦出手就是致命的杀招。
剑气纵横!
在场之人血肉分离,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在水潭中。
刚才还是大活人,现在却成了这幅惨状。
雨仍在下,茅屋中还有人站着。
——店家。
隼不言很早就注意到这位店家。
不论是十三人坐定的时候,还是自己动剑杀人的时候,店家始终在抽旱烟。连桌上的酒都是事先准备好的。
长长的烟锅,烟嘴是绿玉做的,烟杆是蜡木。
他吐烟时,烟柱成环状飘进了雨幕里。
这样一只烟锅即使不值大钱,也绝非寻常百姓负担得起。
最奇怪的是这位店家太过细致了。
店家笑了一声,颇有风度。
幸亏隼不言不是女人,不然店家这一笑,可将少女的心都迷醉了。
店家道:“你觉得我不像个卖酒水的。”
隼不言道:“对。”
“店家”的手未免太精细了一些,嫩如羊脂,没有丝毫瑕疵。他的身材又很拔长,若要在镇间来回运送酒水,隼不言怀疑眼前的人能不能坚持一个来回。
但这样一个人,却有种危险的气息。
幸好这个人脸上挂着笑容。
世上竟有人可以笑得这么有魅力。
隼不言只看见斗笠下上挑的唇角,像花一样娇艳,比春日还要温暖。
店家道:“你知道我是来取什么的。”
隼不言将剑一横,横在盒子前。
“而你也知道,我肯定是不给的。”
店家那笑容并没褪去,他道:“我喜欢鹰隼,因为它们又强又美,驯服它们也是个美妙的过程。但甘愿饿死的......我是真没见过。”
隼不言心头一惊!
他向来都是一个人,就算在江湖中掀起过波澜,也早已隐去了,怎会被他知道。
此人不简单。
隼不言的神经绷紧了,他能感觉自己的后背被汗湿透,但他不能在此人面前露出一丝马脚,不然就会被真地杀死!
“我猜猜看,这小姑娘是羌族人,而你的右臂是否藏着什么玄机,好让你肆无忌惮。”
无素已经躲在隼不言身后,哪怕她什么都不晓得,也能感受到对方的恐怖。
隼不言将剑攥得更紧。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店家却朝烟管挫了些烟草,又抽起旱烟。
“快乐的时候总不长久。”
他掩了掩斗笠就走了。
不管他是否在笑,
隼不言也觉得他是在笑。
这个人也没打伞,哪怕是最伤最寒的秋雨。
无素忽然射出十余根毒针!
但此人内力浑厚,仿佛在周身形成一种无坚不摧的防御,那针还未飞入十尺,已“叮当”落地。
等此人走远的时候,隼不言像经历了一场恶战,整个身伏在桌上。
他后背竟是冷汗!还有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右肩插着一支极小的毒镖!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毒镖何处而来。
是那时!
「横拳」的人劈掌之际,店家已偷偷射出飞镖!
原来「横拳」的功夫连九婴皮肤都未能撼动,倒被“店家”一镖打破了防御。
其功力之高可见一斑。
无素拔出毒镖,她看见泛着绿液的镖刃,便道:“狼蛛毒,一滴就能要人性命。”
大雨滂沱。
墨绿盒子就在桌上,它始终没有动过。
人被杀,就会死,
盒子中既然不是隼不言,又怎会动呢?
恐怕这一切的解释,唯有贾云长托镖的尽头“凤鸣堂”。
隼不言才发现酒已经喝完了。
快乐的事情果然都不长久,酒见底也很短暂。
“他究竟是谁?”隼不言摇了摇头,仿佛要将一切疑问赶进心底。
六日之后,西子湖畔,九里坝旁,就是他仇人葬身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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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外,群山绵延。
山间落小雨。
雨中有过客。
七日大限,如今已是最后一日。
隼不言骑着马儿,只见云海茫茫,山间野寺升起淡紫色的炉烟,如仙如幻。
他喜欢各式各样的景色,看了一眼又一眼。
无素则埋在他胸口。
她白玉般的肌肤磨蹭着胸口,眼里所流露的不知是敬仰还是爱慕。却一双星花目,除了隼不言,再无他人。
埋得愈深,愈是安心。
隼不言虽然瘦,肌肉却很坚实,无素觉得这是莫大的享受,更不肯挪开。
无素道:“你有把握胜他?”
隼不言摇了摇头,道:“我只能胜过那一夜的他,十三日前的他。”
无素难以明白。
隼不言道:“人总在不断地进步,这十三日我杀了十四个高手,剑法突飞猛进。但黑衣刺客也在不断地杀人,不断地进步。”
刀剑从来不需练习。
它们是兵器,兵器的用处就是杀人。
招式都是虚的,生死永远靠的是两样东西:
反应与力量。
隼不言已悟出这个道理,除了杀人,他已不会出剑。
无素的眼珠遛了几圈。
隼不言抚了抚她脑袋,像是在抚一只沉睡的小鸟。
隼不言道:“你该回到药王谷,至少他们还会医术。”
无素将头埋得更紧了,她贴在隼不言胸前,散下一头乌黑靓丽的头发。发间有双碧水般清澈的眼睛,充满依眷与不舍。或许她并不是那种勾人欲火的身段,却是柔弱得惹人怜爱。
隼不言正色道:“我不是正人君子,说不定哪天就将你强暴了。”
无素面泛红晕,忽然咬紧了嘴唇,道:“若你只敢说,就是王八蛋!”
今日的决战,隼不言注定要迟一些。
亡鸦却一早上就到了。
早上的雨已经干透,夜空晴朗明亮。
他坐在城墙上,一抬头就能望见满月。
满月,圆满之月。
比当年那只馒头还要圆。
八月十五明月夜,柳若飞剑风似刀。没想到这普天团圆的日子,却注定有人离别!
西子湖畔。
九里坝旁。
废弃已久的堤坝,长九里,得名‘九里坝’。
杭州城内鲜有人涉足此地,因为每逢秋季,此处异常阴寒,更有水鬼上岸吃人的谣传。
此处不该有人。
除非是死人。
柳林飞叶,亦有前朝所留的残垣断壁。
城墙已经废弃百年,竟还如此热闹。
因为不止亡鸦,还有一大帮看客都来了。
有人的地方总是热闹的。
他们已经等了一天,从早晨等到中午,太阳落了盼月亮。
但「残剑客」并未出现。
只有漆黑的身影坐在城墙上,不动如山。
湖边阴风阵阵,打湿了灯笼,也映出人群中一张硬朗的面孔。
此人是「轩龙门」大师兄,名为龙啸天。
不错,他姓龙,同时也是门主的独子。
他已经将牙咬得紧紧的,恨不得那「残剑客」一现身,就将他碎尸万段!
虽然隼不言帮了天蜀镖局,但未免太不给面子,随手一招就刺伤五位弟子,这让轩龙门羞愧难当。
门主虽然嘱咐过:
探清事实,莫要胡乱动手。
但龙啸天既然来了,就打算一展身手。他觉得自己姓“龙”,又带个“天”字,生来就该是万人敬仰的绝世奇才!他应该一岁练习什么古法,倒头来发现自己是某某厉害人物的后代,每个女人都抵挡不住他的微微一笑,而每个男人都会败在他的霸气之下,甘愿臣服于他。
龙啸天止住笑意,发现身旁有个身板高大的老头子。
老头子搓着两颗石球,其手掌宽大厚实,经络仿佛是丘陵般鼓起,而他的手指已经非人的模样,又粗又短,却在上指节变的纤细,锻炼出了不凡的指力!
龙啸天揖道:“这位老前辈,您是......”
老头子没有说话。
他素来不喜欢说废话。
龙啸天讥笑道:“哼,原来是个哑巴。”
老头子的手比闪电还快!瞬间揪住龙啸天的舌头,稍稍用力,就能将舌头连根拔下,龙啸天便会失血过多而亡!
龙啸天这才意识到老头子是谁!他是「横拳」掌门——哑巴陈。
“哑巴”只是戏称,他并不是哑巴,而是惜字如金。
哑巴陈道:“滚!”
哑巴陈拿手在龙啸天的衣衫上蹭掉沫渍,一门心思盯着城墙上边。
龙啸天啐了几口唾沫“呸!若不是看在我爹面子上,你也早是具尸体了。”
亥时已晚,子时未至。
他来了。
带着一柄简陋剑。
扔掉一壶酒。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他们赌钱,很大一笔钱。
「残剑客」头顶五百零一两。
总共两个人押他。
一人押五百两,一人押一两。
即使「残剑客」赢了这场决斗,他终究还是要输的。
得罪横拳是很不明智的事情。
得罪轩龙门更不明智。
同时得罪两大门派,那就是疯子,他定不能完成这场决斗。
所以这些人更看好另一位高手。
亡鸦头上有五千七百两。
隼不言飞身上了城墙。
大月圆满,
隼不言踏月而来。
他身上镀满了银白色的光辉,连他的眼睛也和月亮一样闪闪发亮。
亡鸦道:“你迟了。”
隼不言道:“没有。”
亡鸦道:“再过一小会就是子时,就算明天了。”
隼不言道:“但月亮仍旧圆满,仍是八月十五。”
亡鸦道:“这么短的时间对你来说足够了?”
隼不言道:“足够了。”
隼不言抽出宝剑!剑身银光烁烁,显得孤高而寒冷。
剑就是人!
这样一柄寒厉坚韧的剑,他又怎会是个平凡的人?
亡鸦起身,他面孔苍白,依旧一身漆黑。
就像他的人,他的刀!他向来作为一个工具人,过去与未来都没有色彩。
这种黑色,任何光芒都无法穿透。
亡鸦出刀时,是以拔刀姿态出手。
“一刀诀”乃是东瀛绝技,
讲究先人一步,一刀毙命!
现在,他的手已横放在刀柄。
这把刀是血染红的,亡鸦仿佛能想象着这把刀切开隼不言的身体,血和桃花一样飘落下来。
寒风将两人的发丝吹散,
乌云亦借着风势移动。
月色黯然!
正在这黑暗的瞬间,剑啸刀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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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已啸出!
无与伦比的快!
黑暗处唯有寒光变化不断,就像一头银龙撕裂黑暗。
哑巴陈、龙啸天已说不出话来,甚至诸多不留名字的高手也惊出一身冷汗。
剑招分很多种,有致命,有偏激。
然而再怎么偏激,必然留有后路。不然这一剑刺去,可能也铸成自己的末路。
残剑一出,却无后路。
若这一剑不能夺人性命,死的就是自己。
与此同时,亡鸦拇指微张,将那刀口弹出半寸。
——手指在细微地变化着,别人看来或许只是很不起眼的动作,但却蕴藏着惊天动地的变数。
隼不言的剑光寸寸逼来,亡鸦手指已动了七次,每次都让脸色更加苍白。
剑太快。
亡鸦若要接住它,已不能用平常杀人的招式。
他的手摸上第二把刀。
——从未血刃的刀。
“一刀诀”真正的奥秘不是能将一刀练得多快,而是两把刀。
两人近在咫尺,刀已出鞘!
生死只有一瞬间。
两人只相差了一寸。
纵然是一寸,在高手眼中也能成为致命的弱点。
剑比刀差了一寸,亡鸦能感到手心沁出的冷汗,若非是残剑,少了整整两尺余,必然是他的心口先被刺中。
不过就因为这一寸,隼不言的生死已定。
残剑点到亡鸦的胸前,长刀必已掠过隼不言的脖子。
一声凄厉的嘶吼!
刀剑在嘶吼!
而后是寂静。
没有人说话。湖中卷起寒流,柳叶漫天飞舞。
——风又大了,引出惨白的满月。
两人就在满月之中。
他们都还保持着站立的姿态,刀上有血......鲜红鲜红的血,偶尔还闪过一丝荧光,就像融于刀锋的红宝石。
决定生死的一瞬却隐藏在最黑暗的时刻,底下无人看清,也都静观其变。
亡鸦先动了。
他仿佛从地狱里醒来,看见隼不言仍保持着出招后的姿态。
隼不言喉咙有一丝细微的血痕。
龙啸天方才缓过神来,颤声道:“他、他赢了?”
哑巴陈道:“他没赢。”
血痕却没有扩大,隼不言也动了动眼睛,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残剑上也有血,
亡鸦低头看去,他胸前有个血红的窟窿。
一剑之快,连伤口都没痛意。
他眼前渐渐模糊,却觉得一切都很飘然,很安逸。
他曾想过一个办法能永远脱离「说不得」的控制,这个方法就是死!
只有他死,才能退隐江湖,不再过杀人杀到吐的日子。
隼不言看见亡鸦的眼神,竟然觉得他不像个无情之人,直到弥留之际,他才露出一个人该有的懊恼、无奈。
他捂着胸口,面无表情。
隼不言冷冷道:“我赢了,但却觉得杀错了人。”
亡鸦道:“你没杀错,相比痛苦地活下去,不如死了的好。”
隼不言道:“我与你有深仇大恨,但我现在却恨不起来。”
亡鸦道:“多谢。”
他死了,死的没有一丝痛苦,一丝狰狞。
高傲如他,能得到这样一个死法也不算太差。至少他是为自己死,自己选择了这样一个死法。亡鸦根本没提起墨绿盒子的事,他来到这九里坝,就是相约一场决斗。
若他赢了,亦会在黑暗里自行了断,造成两人共同惨死的假状。
只有这样才能令「说不得」无话可说,因为说不得最恨背叛,只要背叛了他,死了就并不能代表结束。
会有至亲至爱的人替他受折磨,会有他最期待的幻想在瞬间破灭。
「说不得」就是这样一个人。
谁都猜不透他内心世界,谁也不敢去猜他的世界。
月色满盛,剑上落下最后一滴血。
这滴血落地之时,刚好子时。
隼不言盯着亡鸦的尸体,只觉得他既好笑又可怜。因为他不再是抬手杀人的刺客,而是一心求死的工具人,他仿佛是在乞求死在隼不言剑下。
——孤独出生,孤独而死。
坝下,众人议论纷纷。
龙啸天斟酌几番,看见哑巴陈也在犹豫,便没打算去找隼不言麻烦。
哑巴陈内心很复杂,他本来想要揪住隼不言,提醒他年轻人还是要低调,学会对长辈的尊重。
但有这样一柄剑,桀骜又何妨?
只有赌钱的人很沉默。
他们输的很惨,唯有那个押五百两的人很开心。
接过银子时,别人只注意到干净雪嫩的皮肤,都分不清是男是女。
有人问:“诶哟,这位老兄赢了这么多钱,打算去哪里?”
“青楼。”
“那这五百两银子花的可快了。”
“不快,不快。”
“怎么会不快呢?”
“因为我是去青楼卖女娼的,不用花钱。”
“哦?”
“洛阳城的「颜柳院」,我去卖一位姓柳的姑娘,她接客不要钱,你为何不去试试呢?”
此人面带笑容,说话做事却很恶毒。他渐渐走进黑暗里,望了眼城墙上漆黑的尸体,只道:“你休想骗过我,就算你死,亦有人为你受苦。”
洛阳城外二十三里处,野村。
这真是座平凡地不能再平凡的野村,袅袅炊烟,山灵水秀。
一年秋季,常有人采药、晒太阳。
唯一令这小村蓬荜生辉的就是她。
婀娜的身段,肌肤如同秀玉,乌发如缎子般披在肩头。而她的足踝如同冰雪,纤细而修长。
这荒山野村,竟也出落个如此美女。
她真得爱上这里,与世无争、鸟语花香,有什么能与这相比呢?
她自小精通音律,偶尔也会坐在林篱边奏笛。
一抹横笛声,悠扬、恬静。
有十来个陌生人被她引来了。
陌生人道:“姑娘姓柳?”
“不错,我确实叫柳飞花。”
这些人却亮出了刀子,道:“你最好乖乖听话,省的我们将你砍去手脚,供人亵玩。”
柳飞花当即花容失色,道:“救命!救命呀。”
“尽管叫,整座村子就剩你了。”
村中火光冲天,无数尸体横在路中。有被剥光衣服的女人,有面色惊恐的老者,有襁褓中的婴儿。
她不禁朝后退,但她能退到哪里?她身后只有简陋的小屋,兴许小屋里有刀,但拿到刀她又能如何?
但她还是止不住朝后退,直到有东西撞到后背。
她一转身,才发现是个人。
鬼面吐了口寒气,吓得她跌倒在地,细长的眼角露出晶莹的泪花。
在这秋日里,没有比他更恐怖的东西。
「说不得」的手下道:“你可知这女人得罪了哪位大人?”
十步杀道:“你又可知我只跟一种人说话。”
手下道:“哦?什么人?”
十步杀道:“死人。”
手下道:“可是我还活得好好的。”
十步杀将袖子一收,那陌生人的胸膛已多出一只袖箭。
余下的人见状不对,立即挥刀而上。
十步杀的手已经握在锯刃上,冷静中透着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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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是冷的,刀比血更冷。
倘若一个人能使出这种刀法,必然冷血无情。
柳飞花握紧手里横笛,她的手在颤抖,这么多么雪嫩的一双手,静若处子,白如羊脂。
手指就与她足脚一般修长,引人遐想。她脸上泛着微微的红晕,眼中仍有依稀的泪花。
柳飞花道:“你、你也图谋不轨么?”
十步杀摇了摇头。
柳飞花道:“那你究竟是谁?”
十步杀道:“我是个杀手,拿钱办事。”
柳飞花道:“可我并未雇你呀,我也没钱......”
十步杀道:“有的,再仔细想想。”
柳飞花猛然惊醒,“莫非是......他!”
许多年前有人顺河而下,此人身受重伤,几乎只存下一口气儿,幸得柳飞花所救。
这个人从头到尾只说一句话儿:“你叫什么?”
她说她叫柳飞花,整座野村唯她一人姓柳。第二天,伤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与他来时一样,他也未留下任何东西,甚至没留下一句谢谢。
那一晚,亡鸦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她床前,却始终没能砍下那一刀。
这一刀他动了情,即便他杀遍各种人物,看见那双安详绝美的睡眼却犹豫了。
亡鸦的目标就是她!他险些死在太尉府的高手剑下,竟是因为这样一个绝色女子。
—这一定是有原因的,血刀再次抬起。
但她的美丽,美到心碎,竟让死神也停止了脚步。
那一晚亡鸦随便杀了个女人,拿她的人头顶替。他没想到今后的日子都被柳飞花占据了,也是这个女人间接导致了他的死亡。
乌鸦啼鸣两声,仿佛亡鸦的灵魂还在这里。它看见冲天火光,看见满地狰狞的尸体。
凉风阵阵。
十步杀还在那里,柳飞花也在那里,而她的家正在熊熊燃烧着。
柳飞花面色铁青,道:“你为何烧掉我家?”
十步杀道:“有不得了的人要杀你,我的工作却是要你活下去。”
十步杀是杀手中的杀手,他明白许多伎俩。既然他是杀手中的杀手,也不会犯亡鸦一样的错误。
十步杀道:“刚才我一共帮你杀了十七个人。按他们功夫,每人收十两,你还剩九千八百三十两。”
柳飞花道:“什么意思?”
十步杀道:“他用一条命换二十万两,十万雇我出动,十万留给你。”
柳飞花警惕着,将笛子指向他,只道:“你叫我如何信你?”
十步杀的奇门兵器还挑着一只白布头,他来时就挑着这只白布头,现在他已解开了。
—亡鸦的人头!
柳飞花吓得脸色煞白,她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这颗人头确实是当日救下的神秘人,她也确实被要命的人盯上。
柳飞花将人头丢进火海,叩了个响头。“好,我跟你走。”
村头大柳下,果真藏着二十万两。
而这二十万两,亡鸦一眼看出了端倪。
十步杀道:“我不单要将银两全都拿走,我还要你这双绣花鞋。”
柳飞花满面红晕,她道:“你、怎么有你这种人!”
十步杀道:“你给还是不给。”
柳飞花没有办法,抬起了脚,亡鸦帮她褪去鞋袜,惊觉她的皮肤比绸缎还要光洁。片刻,十步杀只留下一块牌子。
——木牌子,上边写着洛阳城一家「龙隐客栈」。
十步杀道:“若想活命必须走绝路,现在走吧。”
柳飞花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但愿以后也不要再见了。她如今百感交集,汇作脚底的力气,赶快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十步杀抬头望了望天空,阴云密布,过不久又会下一场雨。
雨水会浇掉足迹,雨后的山路则会泥泞不已,任何人都会留下脚印。
他刻意走得慢了些,估摸着柳飞花的步伐,她是个稍高的女人,是他步子的十分之六。
她体重又很轻盈,不出九十斤却在八十五斤之上。
他只看了一眼,却能将这女人的身材、容貌都牢牢记下。
因为他是杀手中的杀手,如果连人都认不清,那就可能杀错,他也不能当杀手了。
空中开始飘下细雨。他依靠两只绣花鞋,朝柳飞花相反的方向作了一串脚印。
——世上最精妙的一串脚印。
任何细节都没错过,若柳飞花自己来看,也只会啧啧惊叹,想着自己是否用那双完美玉洁的双足点过这里。
三日后。
长长的旱烟管儿,烟雾缭绕,却又被凉风打散。
——“她逃了?”
——“她逃了。”
当日抽旱烟的男子应该就是说不得,哪怕他只是一个替身,也代表了说不得所有的权威。
说不得磕了磕烟尘。
底下人拔刀自尽。
他自尽的时候,刀锋划过喉咙,又慢慢地抽出来。这样他的血就可以溅得很少,无法玷污那条长长的红毯。
此人刚刚自尽,已有另一位替了上来。
说不得的声音都带着笑意,道:“她往哪里逃?”
“一开始向东,换过数次方向,最后朝北。”
说不得道:“她多高?”
——“六尺八,步子刚刚好。”
说不得又道:“她多重?”
——“八十七斤,也刚刚好。”
说不得接着道:“她是穿鞋走的,还是光着脚走的?”
——“一开始穿鞋走,后来在洛阳城外三十里处找到她丢弃的鞋子,想来是为了逃避追踪,匆忙扔掉了。”
说不得最后问道:“那些人的尸体在哪里?”
——“一场大火,干干净净。”
说不得忽然不再笑了,他笑容忽然凝住,仿佛是晴空万里的天气变得异常黑暗。
他很少有不笑的时候。
柳飞花确实是个不简单的女人,但她能击败十七个高手么?若她要逃,自然也逃不掉的。除非有人帮她。
这个人要武器高强,这个人也干过不少杀人防火的勾当,因此他才了解,才能伪造出这么精密的线索。但就是太精密了,就像一个完美无瑕的女人,就会有人开始怀疑这真否真的是个女人?还是天上下凡的神仙?
如果她身边真有这样一个帮手,无疑是块很硬的石头。不,石头不能形容这个人的老脸,应该是钢铁。只有钢铁,历经江湖中的烈火与捶打才有这么厉害的本事。
说不得又开始抽烟。
他思考了很久,烟也腾散到满屋子。他道:“派一人随脚印去,余下所有人在柳飞花房屋周围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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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花,斜阳,细雨。
野村,马蹄,沾香。
山间遇上这场雨更是泥泞不堪,使得隼无两人的行程拖沓了一半。他们带着那只盒子,打算前去「凤鸣堂」一探究竟。
隼不言挑了挑眉,道:“我走错了。”
无素默然不语。隼不言以为她在生闷气,便一笑置之。
隼不言并不晓得,莫管这路通向哪里,无素终会随他走下去。哪怕是悬崖,她也断不会拒绝的。
隼不言看着手里地图,地图是两日前从市集所购,犹记得摊贩头戴斗笠,身穿紫袍,虽不是之前遇上的那位小哥,却也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隼不言道:“你可知道凤鸣堂在哪?”
那人掩低斗笠,曾道:“你胆子真是不小。”
隼不言道:“我连死都不怕,胆子怎么算小?”
斗笠下传来沧桑的声音,应该是个四五十岁的人,很有见识的人。斗笠大叔道:“我明白了,难怪你敢直呼凤鸣堂,这个江湖中鼎鼎有名、让许多铁骨狰狰的汉子脚软的地方!”
隼不言道:“有这么厉害?”
斗笠大叔道:“就是这么厉害。”
隼不言道:“怎样才能令一个不识路的人找到那里?”
斗笠大叔道:“这里有张地图,而我只收你三两银子。”
隼不言道:“曾也有人以三两银子坑骗我。”
斗笠大叔道:“你买或不买,它总有消失的那天。”
隼不言道:“我买。”
隼不言感觉被骗了。「凤鸣堂」来去不易,一路自该险象环生,方才要挟贾云长这样的人物护镖。然而这一路却是鸟语花香,平静得很。
无素在马上研读《快乐秘籍》,她看得很入迷,不时在脸庞泛起微微的红晕。
附近有人烟。
十余个面相凶恶的人物在那歇息,看样子不是善茬。他们几乎将这条狭窄的山路占据了,若要过山,不得不从中经过。
马驹甚至还未靠近,他们已经喊道:“回去!”
若非需要低调行事,这些人便不需浪费唇舌,而以一箭代之。
说不得手下的高手并不多,杀手却不少。
两者本无矛盾。
高手爱与人决斗,杀手却能用最快捷的手段达到最好的效果。许多杀手由他自幼亲自培养,听话得就像狗一样。
狗当然不需要想法。当他们看见马驹缓缓走来,已经剑拔弩张。
白马,残剑。
马是雪塑的身形,残瘦带着刚毅;剑是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一旦见其锋芒,毕生难忘。而他的双眼竟是这么有灵,仿佛藏着一柄剑。眼中有剑,心中有剑,正是他的心使残剑化为完整,甚至比任何剑都要完整。
他们已经知道这柄剑,知道他是谁了。
——残剑客。
西子湖畔一战,若你不能以剑认出他来,就看看他那双眼。那双眼很美,有许多高手都没有的风采,谁也说不出他眼里藏着什么,连隼不言自己都说不出。
他们叫停了他,有位额头有疤的杀手道:“听说你的剑很快。”
隼不言道:“比你快。”
疤头杀手道:“你比我快,却不见得比箭快。”他打了个响指,林中忽然冒出几张弓弩。
箭在弦上,只要一声令下,它们就会竖在隼不言尸体上。
隼不言抱着剑,道:“你觉得箭能阻止我?”
疤头杀手面无表情,仿佛一切情感都已消失,他道:“可能你的剑太厉害、太出名了,但箭确实能阻止你。”
弓弩调转方向,瞄准了马上的无素。
隼不言眉头一皱。
疤头杀手道:“本来你乖乖绕路走便没事了,谁知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
隼不言道:“对,我从未去过地狱,很想看看那处的风光。”
疤头杀手不爱废话,但狗总归要听主人的,主人说要活捉,他们绝不会伤到一根手指头。
隼不言接着道:“你们一定要记得告诉我。”
疤头杀手道:“我又没去过地狱,如何告诉你啊?”
隼不言冷冷道:“很快就见到了。”
无素忽然从袖中射出几根毒针,针针刺入弓弩手的手腕!毒素瞬间麻痹了手脚、心脏,他们口吐白沫,痉挛不断,很快就变成青紫色的尸体。
“你......”疤头杀手话未说完,一剑封喉!
在场谁也没看清这柄剑有多快,只看见鲜血迸溅,剑已经从喉咙慢慢拔出来。
疤头杀手面相狰狞,死前确实见到了地狱。
余下人见势不对,赶紧朝夺路而逃。隼不言并未追去,他毕竟不是大魔头,而他的剑从来只是保护自己。他低垂残剑,血就从剑锋一滴一滴地落下。
原来江湖可以这么寂寞、这么无奈!
自他下山以来,一共有二十三个人要杀他,还有人已经杀过他一遍。但他只是游戏江湖,惩恶扬善,从未做过一件愧对侠义之事。
剑还在滴血,他察觉暗处有人,便朝林间斩出一道剑气!
隼不言道:“谁在那里?”
林中没有动静。
隼不言抬起剑来,道:“你若再不出来,这一剑就不是断头发那么简单。”
林中忽然走出来一个女人。她不是何人,正是柳飞花!
她双足被泥泞染污,如同两条细白的荷花盛开在污泥里。而她脸上却充满了惊恐与敌意,她那飘飘长发确实被削下一缕。
隼不言见她如此模样,便道:“姑娘喜欢玩泥巴?”
柳飞花心想这人有病,竟还有心思开玩笑,便道:“不.....我被人追杀,他们却在此拦截,我苦等一天一夜才等到你将他们斩杀了。”
隼不言道:“那你为何不走?”
柳飞花道:“这位少侠侠肝义胆,剑法高超,只望能让小女子同行。”
隼不言忽然笑了两声,清脆明亮。
柳飞花道:“少侠为何而笑?”
隼不言道:“你若佩服我,为何躲着不出来?”
“这......少侠剑法精湛,令我一时出神了。”柳飞花有些吃惊,方才那些杀手四散逃开,而她却被迫暴露出来,若不依仗着隼不言,她便是死路一条。显然她的想法是被隼不言看出来了。
隼不言道:“我是坏人,你若不怕**就跟来吧。”
柳飞花苦笑道:“好人?坏人?有剑的才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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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起,大雁南飞。多少人就与那大雁一样飞入江湖,又有多少人成了不归雁,葬身于风雨之中。
三人已到洛阳城外。隼不言又望了望地图,正色道:“凤鸣堂应该就在城内。”
“如此说来,少侠是去凤鸣堂喽。”柳飞花忽然有些笑意。
隼不言道:“你笑什么?”
柳飞花道:“我笑有人不远千里而来竟是为了这种事,莫非天底下的男人只想着一件事么?”
隼不言很好奇,问道:“男人只想着什么事?”
柳飞花道:“女人。”
隼不言忽然凛眉,反问道:“那天底下的女人何尝不想着男人?若你娘不想着你爹,你又是怎么出生的呢?”
柳飞花哑口无言。“这......我自八岁起便没见过他们了。”
隼不言道:“至少你见过,许多人却连见的机会都没有。”
他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就像玩笑。
柳飞花虽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弱女子,但眼神着实不差,只道:“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隼不言道:“见谅,见谅。说起来你为何遭到这么多人追杀?”
柳飞花道:“小女子长居山中,未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好事,也未曾与任何人结下仇怨。”
她是话中有话。
隼不言一门心思看着地图,没有再问下去。
他道:“凤鸣堂是个要人命的地方,你随口就说出来了。”
“对呀,只要你们男人的命。”
“什么意思?”
柳飞花羞怯一笑,盘起垂在腰间的长发,就像乌缎在她指间划过。隼不言觉得这头发真漂亮,恐怕世上任何画手都无法描摹出一成的姿色。
柳飞花道:“看够了没,可否将佩剑借来一用。”
隼不言道:“不行。”
柳飞花道:“为何不行?”
隼不言道:“我的剑是用来杀人的。”
柳飞花道:“少侠若不借与我,就等同于杀了我。”
隼不言叹了口气。柳飞花便将残剑拔出,将头发削去,可怜这乌黑秀美的发丝就被抛弃在路上。任何人都会觉得心痛,哪怕佛祖在这里,也忍不住亲手为她接上。
城门处熙熙攘攘,有人进去,亦有人出来,甚至还有立在那边动也不动的人。
眼看要进城门,隼不言却放慢了马步。
他已瞧见那几个人,分明是先前逃走的杀手。他们虽遮住了大半张脸,却因仓促没来得及考虑周全。乞丐盆子里没钱,因为没人觉得他像乞丐;瞎子摆摊看相;更有在摊子上卖刀的,每把皆是锋利无比,好笑的是别人来买他也不卖。
摊上总共四把刀,看来总共有四个人,但扮成的乞丐、瞎子、卖刀的,一共只有三个人。
柳飞花的眼力也不弱,她道:“少侠小心,城门口的瞎子是他们一帮的。”
隼不言道:“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柳飞花道:“他右膀有块紫色胎记,与瞎子的一模一样。”
隼不言道:“你打算去哪里?”
柳飞花道:“一个叫作‘龙隐客栈’的地方。”
隼不言道:“你知道,我大可以将你抛下等死,但我没有这么做。”
柳飞花泛起敌意,因为隼不言是蒙面的,她根本看不见这个人的相貌,而隼不言说的话多半很轻佻,猜不出他的性格与身份,这对一个女人自然是很没安全感的。柳飞花冷冷道:“少侠到底想要什么?”
隼不言道:“我要一杯酒,你可一定要请我。”
柳飞花有些诧异,他帮了这么多只为一杯酒?虽然她嘴上一直唤着“少侠”,但她明白如今这世道根本找不到侠客了,隼不言要么是傻,要么是疯子。
“那便......有劳少侠了。”
马走向城门,自然有人拦路。
先是那乞丐冲到马前,伸出饭碗,喝道:“大爷哟!赏点钱吧!”
马蹄毫不留情地撵在乞丐手上,直叫他撕心裂肺地吼了起来!这下他残疾了,真的可以去当乞丐。
卖刀的借机喝道:“无耻恶贼!”提刀就朝隼不言劈去,却在即将斩到的一瞬间劈向他身后的柳飞花!
剑光一闪。
他的心口已被刺穿,血还没来得及落地,剑已归鞘。
瞎子见此情形,干脆拉人看起相来,想要避人耳目。隼不言悄声道:“龙隐客栈的人够不够厉害?”
柳飞花道:“厉害。”
因为她见过十步杀,见过那个人的杀人方法,恐怕世上已经没人比他更会杀人了。
隼不言便没管瞎子,直接牵马进了城,留下众人瞠目结舌。
他竟敢在洛阳城城门杀人,真是胆大包天!而他却走得那么轻巧,轻轻地我来了,轻轻地我走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隼不言还想找人问信,这些人却怕了他,走哪哪清净。
倒因为马上除他之外还有两位美人,胆大的才敢抬头望上几眼。
柳飞花道:“少侠,你是不愿废话,这下却被当成极恶之徒。”
隼不言道:“莫管他人笑骂我,只求问心无愧。”
一直走了许久,方知这龙隐客栈在洛阳城西北长街,因为这客栈没个准点儿,时常三天开一回,而一开门往往就是彻夜不眠。也不知为何,如此不准点的客栈倒是时常有人入住,尽是些不说名字的人。
隼不言到的时候,门果然是紧闭的。里边没有一点声息,只从围墙里传来几声猫叫,很是瘆人。
“龙隐客栈”四个鎏金大字,两个字掉了漆,也没人刷补。隼不言的手拉住门环,朝门上扣了几声,喊道:“我听说这是客栈,不是棺材铺!”
果然它是间比棺材铺还安静的客栈。
但里边却唤来一声娇嗔,应该是个成熟的女人,谈吐间能让男人脸红的那种。“诶哟~我们这是棺材铺,那客人这么性急就是赶着投胎的啰。”
隼不言道:“我要进来喝酒。”
“既然门没开,就没有酒喝。”
隼不言道:“没有酒,怎么让人歇息?怎么能算客栈?”
“哈哈,或许酒是有的,就是不给在城门大开杀戒的人喝。”
隼不言暗暗吃惊,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还是这门内的女人有千里眼、顺风耳。他忽然听见一种声音,一种锐器出鞘的声音,可能他再不走就会葬身于此。
千钧一发之际,柳飞花拿出那只木牌子举在门前。
“这是一个人给我的,他说在这里可以找到他。”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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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进去,门又合上。
来人是个风情万种的女子,柳飞花还未说话,却被勾走那块木牌子,道:“不错,的确是我家客栈的牌子。”
她是老板,果然女人上了岁数,连话里都点着韵味。她身着稍大的云裳,抿了最艳的唇脂,确实是与年龄相称的装扮。岁月并未在这女人身上留下痕迹,她小腹还是没有一丝赘肉,她的胸还是很挺,甚至面颊都没一丝皱纹,别人绝对看不出这已是三十来岁的女人了。
老板道:“姑娘,给你牌子的人长什么模样?”
柳飞花道:“他戴了面具,是只青面獠牙鬼。”
老板忽然凝住了表情,就像晴天打下一条霹雳,正中她娇柔的身躯,连话也变得含糊不清。“是他......他、他终于来看我了。”
柳飞花不禁问道:“他?”
十年前,漫山红叶。
他还是潘安笑貌,她还是青春年华。
“你去哪?”
“天涯之大,去找一个容得下我的地方。”
她很想哭,但她的高傲不允许她落下一滴泪。
“你走了正好!从此就没人与我拼酒喝!”
他转过脸,却已戴上面具,传承千百年的衣钵终于轮到他了。
“能不能让我再看一眼你的脸?”
他的手放在面具上,却又无力地退了下去。“不能。”
“那你可要多喝点。”
“而你也要记得回来,不然就没人斗得过我了。”
十年前,乌木桥上,他背着行囊离开家,从此再无音讯。但老板一直记着一个人,这个人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每当她在深夜惊醒,却发现身旁空荡荡的。当然他不会出现,毕竟梦一场。
现在这个人就在附近,令她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柳飞花道:“小女子一路受人追杀,不知能否在这留宿?”
老板笑了几声,道:“若你在这间客栈被杀,我可要将脑袋割下来陪葬了。”
柳飞花道:“多谢,不知老板如何称呼?”
她鲜艳的唇间就像水蜜桃般翻动着,“就叫——林十娘吧,小姑娘~”
说完,她盯着柳飞花光裸的双足,道:“不如与我进房换双鞋?”
柳飞花觉得尴尬,脸上泛出微微红晕,便跟随进屋。
隼不言就和木头人一样,面色铁青。
因为他要喝酒!他理应是来喝酒的!而且他身上没钱,没钱等于没酒喝!
林十娘的声音远远传来,说的是“那位小朋友可不要急着乱跑哟,会死人的。”
“我们去喝酒。”隼不言唤着无素,却无动静。
原来她甜甜地睡着了,难怪一路上悄无声息。那双眼就像小桥下的流水,安详、静谧。
隼不言小心翼翼地扶她下马。她眉头微微一挑,眼看要醒来,隼不言又不敢动了,待她再次沉睡,这才将她抱下马来。
隼不言自出生起都没这样小心过。
无素因为相信他而死,绝不能再死一遍。被人吵醒简直和死一样痛苦。
他只好等柳飞花出来。
房内,红烛淌下一滴香蜡,蜡是香料做的,会发出令人心迷的醉香。
这间房的布置还是十年前的模样,最里边有张美丽宽敞的大床,床上绫罗紫帐,柳飞花就坐在床边。
她怯生生坐在那里,那身曼妙、动人的身子,在林十娘的注视下微微颤抖着。
这是什么眼神?
女人看男人时有这眼神,若女人看女人也有这种眼神,便多了几分情愫。因为是女人,才明白她有多么可爱,多么迷人。
林十娘道:“抬起来。”
柳飞花犹豫了片刻,终将那美妙的腿部轮廓放在她手中。林十娘温柔地将她脚踝握把着,莹白如玉,风月无边。
她摆出了三双鞋。一双素白无暇,一双绣了三朵红纹,最后一双却是黑的,很不好看。
柳飞花指了指最后一双,轻声道:“这双吧。”
林十娘道:“这是最难看的,你却要选它?”
柳飞花道:“最难看的,却是最耐用的。”
林十娘意味深长地笑了,她指尖朝柳飞花的脚底划过,勾得她脚底痒痒麻麻,忍不住伏倒在床上。林十娘忽然拉下她的衣裳,露出那比雪还白的肩头,她使劲欺负着柳飞花,看着她羞怯迷惘的神情。
柳飞花忍不住反抗了,她护住自己丰腴的胸口,紧张地盯着林十娘。
林十娘却搭起雪白的大腿,嗟叹不已。
柳飞花道:“这!这成何体统?”
林十娘道:“不瞒你说,救你的人是我旧情人。他走了那么久,我亦变了那么多,实在不知少女应该怎么面对床事。”
柳飞花红着脸点了点头,道:“那这理应顺其自然,而不是引人误会哪。”
林十娘道:“罢了,罢了,你给我说说他的样子吧。”
柳飞花道:“他身高八尺二。”
林十娘道:“哦,长高了。”
柳飞花道:“他使一柄奇门兵刃,能从八尺变为十七八尺。”
林十娘道:“是他自己做的,很厉害。现在他人在哪?”
柳飞花摇了摇头。
林十娘苦笑道:“向来只有他来见人,没有人可以去见他,这么多年唯独这点没变。”
隼不言还在等着,却见客栈前院走出一位小二。
小二满脸堆笑,道:“客官请!咱这有酒,上好的酒!”
隼不言伸手道:“嘘......”他还抱着无素,不忍让她醒来。
小二立即捂住嘴,张手引他进楼,客栈里还有酒楼,相比街上的宁静,酒楼里则要热闹许多。
但隼不言迟迟没有进去。
小二问道:“客官,怎么啦?”
隼不言道:“你们这的酒够不够烈,够不够痛快?”
小二道:“自然痛快,自然好喝。”
隼不言就像焉了的花朵,有气无力地吐出了两个字:“没钱。”
小二道:“不打紧,我请你喝。”
隼不言两眼放光,道:“真的?”
“真的,自然是真的。”小二背后有把匕首,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着刺向隼不言的心口!
隼不言却道:“可我还是不能去,我怕酒里有毒。”
小二神色已变。
隼不言道:“这里根本没有小二。你确实比城门那几人厉害,他们千方百计逃开我,你却主动靠近我。”
“算你厉害!”小二忽然凌空跃起,飞快地翻过围墙,逃进一条深巷之中。
巷中摆着算命摊,瞎子的算命摊。
瞎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小二忙道:“情况有变,快逃。”
瞎子仍旧一动不动。
小二急得扇了他一巴掌!却见瞎子的头颅滚落在地,没有血,血早被放干了,因此没有任何血腥味。之所有以有人要这么干,是怕小二起疑而逃走。
这里是死胡同,小二急忙回头!
他看见一个人,一个漆黑的人影。唯独那张面具,令人印象深刻。十步杀身上系着铃铛,每走一步,就像恶鬼在唱歌,就像镇魂的灵歌。
或许等这歌唱完,正好十步。
八步。
小二绝望地吼道:“不可能!你不可能发现我!”
“你一举一动都在我注视下。”
五步。
小二骂道:“畜生!那二十万两银子涂着一种无色无味的奇毒,摸上就会死,你命不久矣!”
“毒早就洗掉了。”
一步。
十步杀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小二恶狠狠道:“下来陪我。”
十步走完,小二的人头也被斩落,那机簧控制的锯刃又收回黑布头里。鬼面下寒气森森,每走一步路,都仿佛在黄泉里走着。唯一有点人味的时候就是他望向这间客栈的时候。
因为这里有一个人,十步杀走的时候她没有阻拦,十步杀要来,她还是会伸出双臂欢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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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步杀没打算惊动任何人。
他身为杀手中的杀手,也是不纯粹的杀手。十步杀虽然冷血,却没有与亡鸦一样在痛苦中扭曲,他还记得林十娘,是自己灰暗生命里的一束光,唯一一个不能用价码衡量的人。所以他每次都立在门后,闻着院里淡淡的菊香,看大雁来来往往。
后门被缓缓推开,林十娘就从门中走了出来。
她似乎还是十年前的模样,她身子还是那般美妙,后院所载的笑靥金将她包容在其中。世上竟有这般风姿卓越的女子,那一颦一笑,都比花还要迷人。她静静画好红妆,抿了最艳的唇脂,穿了那件早已准备的红裳,怎不迷人?
林十娘道:“你好。”
十步杀道:“我不好。”
林十娘道:“哪里不好?”
十步杀道:“因为冷。”
林十娘嫣然一笑,道:“冷?这午时凉秋,连光着脚丫的小屁孩都不会说冷。”
十步杀道:“我是冷血杀手,所以冷。”
很冷的笑话,也只有林十娘会笑,笑过后,眼中却有说不出的落寞。“时隔多年,你都会讲笑话了。”
十步杀道:“好笑么?”
林十娘道:“好笑,好笑。”
十步杀多想陪她笑,十年过去,他却忘了怎么笑。
他还是那个桥头立着的年轻人,她还是笑颜如花的少女。
林十娘提起美酒,道:“十年佳酿,你死活都要喝了~”
“来,老子敬你一杯!”“嘿嘿,你可别先趴下喽。”
酒楼里热闹不已,大多却是不能露面的人物。两年前,白世尘率众多杀手围攻天顶,却在太虚宫失踪,导致其手下杀手组织土崩瓦解。剩下的杀手只好成为独行侠,依旧做着杀人买卖,但他们得罪过太多人,少了庞大的组织庇护,不得不空出心思来逃避追杀。本来组织一共三千四百余人,除去天顶死去的一千人,余下两千四百人都受到追杀,最终只剩下些凤毛麟角了。像猎户被一群兔子追着跑,剩下这些杀手基本都是龙隐客栈的常客,他们甚至组成了一个小团体相互应酬。
每天都会有人失踪,他们不知道自己哪天也会变成失踪者。这些落魄杀手愿意一掷千金,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
隼不言将无素送上房休息,也等来了柳飞花。
柳飞花揖道:“多谢少侠一路相助,有缘再会。”
隼不言道:“我不走。”
柳飞花忽然有些害羞,道:“这......我虽是个弱女子,但自认不笨,能保安危。若少侠执意留下......”
隼不言道:“留你个头,我要喝酒。”
柳飞花满面无奈,她以为“喝酒”是个幌子,好让大侠显得更加潇洒,但他确实是来喝酒的。
柳飞花只好坦白:“可没钱哪。”
话音刚落,隼不言目露凶光,手已放到剑柄上。
柳飞花快吓得眼泪都出来了,忙道:“冷静,为一杯酒杀人实在......”
剑光一闪!
包裹在空中被斩落,掉下白花花的九万多两银子。
隼不言一惊,“这......”他当是暗器,但没见过这么大、这么惹人欢喜的暗器。
方才有个人影闪过,论步法,绝对是个不输于他的高手。
柳飞花道:“竟然是他,看来他果真在这里。”
隼不言道:“老熟人用银两砸你来了?”
柳飞花道:“他受雇保护我,也是他约我在此碰头。”她又想到林十娘的密语,不由得泛起红晕,懒得再想了。
隼不言正色道:“现在我初到洛阳身无分文,你既然有这么多银子,能否借我点呢?”
柳飞花道:“你是我救命恩人,将九万两尽数给你也在情理之中。”
隼不言大笑,“银子太重,我只要酒。”
酒楼内边花天酒地,甚至还有裸身的男女。柳飞花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只好往隼不言身后藏了藏,可隼不言又何尝见过这等场面,只觉得浑身火辣辣的,男女欢声都在刺激着他的耳膜。
两人坐在角落,点了些很普通的酒菜,侍者是个面目丑陋的哑巴,年纪没比隼不言大出多少,看来林十娘这间龙隐客栈只有这样一位伙计帮她打理,那这伙计必然要点本事。
柳飞花受不住周遭色眯眯的目光,催促道:“能否喝快点?”
话音刚落,她已被别人捏了一把屁股,失色道:“哎呀!”那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左手拥着一个**,淫笑道:“小姑娘,一晚多少,要多少我都给你。”
柳飞花道:“放开你的脏手,我就算死也不会看上你。”
壮汉将怀里的**一抛,喝道:“不识好歹!”伸手便去抓柳飞花的头发。
但壮汉立即感到钻心的疼痛,痛得他怒吼起来!
——一双筷子。
隼不言单拿这双筷子便封住壮汉的动作。
壮汉挣扎开来,忽然盯着隼不言不动了。他叉着肥猪一样的腰身,大笑道:“哈哈!想来今日艳福不浅,竟有两位美人相伴。”
隼不言眉头微皱。
壮汉道:“你再怎装都骗不过我的眼睛,若敢摘下面罩,也必是个绝色的女人。”
隼不言指节嘎嘎作响。
壮汉道:“怎样,要不要本大爷帮你取下来?多少钱都可以给你......”
隼不言按捺不住,飞出筷子,将壮汉右眼戳得血肉模糊。
隼不言将面罩取下,乌黑如锻的发丝,坚挺别致的鼻梁,甚至连唇角都是那么明媚。隼不言冷冷道:“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壮汉看得痴了,“现在就算我死,也要和你共度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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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去死。”隼不言残剑啸出,壮汉身首分离,一骨碌滚倒在血泊中。
酒楼中静了许多,娼女也都穿好衣服,匆忙朝酒楼外走去。这里都是在刀锋从容走来的人。
但他们没有动,仿佛狼群在等谁发号施令。
一位面颊狭长的男人从中走来,鹰钩鼻、淡月眉,他的双眼好似漩涡要将人吸进去,微高的颧骨垂着一缕油腻的头发,更显落魄。这个男人面色虽然平和,却总令人放心不下。因为他本质是危险的,白世尘死后就由他重组成四百人不到的新组织。
他道:“道上人称我「三更点灯」——叶声。”
隼不言道:“为何这样称呼?”
叶声道:“每次我都在三更杀人,他们的血就像红蜡烛一样鲜艳,他们的尸体燃烧着,就像夜里点了一盏大灯。”说完,叶声又逼近了几步。
隼不言只是喝酒、吃菜。
叶声道:“我知道江湖上出了一位「残剑客」。”
隼不言道:“哦。”
叶声道:“大家都以为他用的剑是残的,没想到他脑袋也是残的。”众人放声大笑!几乎将酒楼都淹没了。只有那位丑陋的哑巴在擦桌子,一下又一下。
叶声忽然抬手,袖中射出三道寒光!
隼不言剑若游龙,将三箭截在半空,忽又借势一转,令三箭重回叶声的怀抱。
叶声掀桌阻挡,三箭却生生射穿木桌,在叶声胸前掠过一道血痕。
叶声暗暗吃惊,喝道:“何路剑法?”
隼不言道:“方才自创的,不如你帮着取个名字?”
叶声冷冷道:“不如叫......死人剑。”
隼不言道:“哦?”
叶声道:“因为用剑的马上就是死人。”
“叶子,接枪!”谁人投来一杆银枪,叶声立马接在手中。枪长九尺,其中枪头一尺四寸,锋为钢,边侧长一钩镰弯刃,可劈可刺。此刻枪在手中,叶声弓紧全身,哪怕一次呼吸都让他更加专注。
隼不言笑道:“这一杆银枪不错,人却差了点。”
叶声已朝着隼不言咽喉刺出一枪!
隼不言以剑相御,心觉厉害。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枪在叶声手里可是处处凶险,未给隼不言任何近身机会。
隼不言右手在悸动,他不自觉将剑换到右手,仿佛是遵从着一种本能。
他试探性地刺出一剑。
一剑抵住了枪尖,整杆枪由枪尖开始炸裂,叶声躲避不及,整条手臂就与那杆枪一样炸为齑粉。
九婴没有插手,这本来就是隼不言应有的功力。
隼不言不是左撇子,他十几年来都强迫自己用左手,出剑时已经差了许多。现在他用最顺的右手出剑,连自己都会觉得惊奇。
银枪混着鲜血,铺满了一地。
“还有谁来?”隼不言残剑一挥,将半截灯芯斩在剑上,火苗仍在跳动。火苗也在这百来双眼睛中,看着它忽上、忽下。
叶声从地上爬起来,拦住众人。
“叶子?你!”
叶声道:“我们不是他对手。”
“那也不用活了,老子早已受够这种窝囊日子!”说罢,那人便冲上前去!
“来得好!”隼不言剑上的灯芯就像一抹佛光,来去超过了肉眼的速度。
血在剑刃滴下。
滴答、滴答。
找死那人没倒下,隼不言也还站着。
哑巴伙计非但挡住了隼不言这一剑,也将找死的人踢开。
这伙计身高七尺,半边脸都被烧伤,显得丑陋而狰狞。他确实是哑巴,不管手上深深的剑伤,只对两帮人摇了摇头。
叶声啧了声,“是叫我们不要再打么。”
隼不言却很吃惊,这伙计赤手空拳挡下他的一剑。
叶声道:“可他总要杀光我们,现在不杀,难保明天、后天、大后天。”
隼不言道:“我又不是大魔头,为何要杀你们?”
叶声锁紧了眉头,道:“莫非......你不是与我们有什么仇怨,要来追杀我们?”
隼不言大笑,“是你兄弟说我像女人,我才杀了他。”
天底下最令男人窝火的,就是别人说他像女人。
叶声也哈哈大笑,转身与众人继续花天酒地去了,他甚至没有去看自己的手。对啊,今天少了条手,明天可能就没命了,能喝一杯是一杯,能玩一个女人是一个。哑巴伙计则拿了块白布头,俯下身去擦那摊血渍,他就这样沉默着,没有发出任何一个音节,只有布在地板上吭哧吭哧地响。
隼不言这才记起柳飞花,回头一望,却没影了。
原来柳飞花早与终娼妓一同出去,见里边静下来,这才回到桌旁。等她回到桌旁,隼不言已将面罩带上了。
隼不言调侃道:“你逃得倒快。”
柳飞花道:“小女子只是不愿当累赘,这刀光剑影,万一出个差错就惨了。”
隼不言一想,确实有道理。
隼不言道:“酒你已经请我喝了,现在我出去一趟,麻烦你照看那小姑娘,她叫无素。”
柳飞花道:“好名字,莫非是羌人的‘羊角花’?”
隼不言暗暗吃惊,她知道的还真不少。
柳飞花道:“万一有危险,我到何处找你。?”
隼不言道:“最近的铁匠铺。”他亮了亮剑,伙计不知用了什么招式,连那无坚不摧的残剑都已卷刃。
他走了,沿街走了一里路,街上都很冷清,还好铁匠铺里很温暖。
一家名为「碎不赔」的铺子。
老板确实是个打铁的人,他络腮胡,上身系了件皮子兜,开口道:“客观来买兵器?”
隼不言道:“不,我来修铸兵器。”
铁匠忽然啐了口唾沫,道:“你知道为什么要洒家这间铺子要叫「碎不赔」?”
隼不言摇了摇头。
铁匠道:“十个铁匠九个碎,碎了老子也不赔!”
隼不言道:“你脸皮倒也不薄,不论如何,我就要铸这柄剑。”
铁匠道:“洛阳那么多铁匠铺,有的是铸剑高手,你真得不怕我敲烂了?”铁匠凝视了许久,道:“小子,让我看看是怎样一柄剑。”
剑已出鞘。
残剑,一尺缺一寸,它左边的剑刃已微微卷曲,仿佛撞到了异常坚硬的物体,而剑身大半部分早已不知去向。
铁匠道:“你莫非拿这么好的剑去摧残另一柄更好的剑?”
隼不言有些惊奇,道:“老板,你说这是柄好剑?”
铁匠道:“非但是柄好剑,绝对是万里挑一的好剑,不论是铸剑的人,还是此剑用的材料.......”铁匠拿手指弹了弹剑身,竟有清脆悦耳之音,如同鸿雁高鸣。
铁匠道:“你是打算怎么铸剑?它原本的材料是没有了,可以用精钢铸成一柄三尺青锋剑;也可以将剑加大加厚,做成玄铁重剑;甚至用上西域的软铁,让它和鞭子一样灵活。”
隼不言道:“帮我打平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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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打平。”铁匠大笑起来。
隼不言道:“你这么取笑顾客,最好把嘴巴也打平一些。”
铁匠道:“此剑形似钢铁,其实非钢非铁亦非钢铁,传闻数百年前有仙人陨落蓬莱海边,这柄剑就是用那仙人尸骨做的。”
隼不言道:“讲得光怪陆离,我只是在丹房的灶台下发现这柄剑。”
铁匠道:“那你应该好好问清楚。”
隼不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铁匠道:“三日后午时你再来取。”说罢拿着剑进了铺子,价钱也没谈。
隼不言朝市集里去,要去探探凤鸣堂的底细。
凤鸣堂理应就在白马寺附近,隼不言却觉得奇怪。他也曾造访洛阳,白马寺也晓得,但白马寺旁有这么个凶险的地方他可从来没有想过。
于是他按地图指示,穿过诸多街巷,几乎天色暗沉才抵达白马寺。
——名寺古刹。
日升日暮佛铺路,钟声辽阔人如木。
远远地,见庙内升腾的香火,诵经声在暮色里飘摇出入。阿弥陀经舍利弗、大忏悔、绕佛,祝韦驮......隼不言连别人说的一段话超过了三句就忍不住要打瞌睡,这动辄千万字的经文岂不要了他命?
白马寺对面有一楼阁,占地辽阔,酒色升平。
当隼不言抬眼看见「凤鸣堂」三字,难免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想到这竟是个青楼,但来了一定要进去看看。
倘若佛门教人色即是空,那青楼就是个极空之地。
隼不言走去,却未见那如狼似虎的老、鸨,更没春衫浅薄的姑娘迎来。唯有琴瑟之声,声声如掠清风,连来的人都是些衣冠楚楚的贵人,与隼不言印象里的青楼大有不同。
三两个游人与正那位守门的红衣姑娘纠缠。她虽不是惊尘绝艳,也实在容易让男人动心,要不那些游人也不会与她纠缠,死活要让她陪个一夜。
“诶,我乃京城大户人家,有的是钱。”“咱也贩私盐,比他还有钱,姑娘还是跟我走呗。”
红衣姑娘却是不动声色。
这些人精虫上脑,直接去抓。
红衣姑娘袖口有古怪,隼不言一眼便看得清。袖里藏着飞刀,不是一把,也不是两把,差不多十把。
她冷冷一笑。
隼不言心想这些人不知好歹,尝点教训也是活该,便没插手。
谁知这些人忽然隔空不动了,表情僵硬在那。
红衣姑娘正在惊讶,却见一位风度翩翩的男子摆扇而来,此人衣履光鲜,器宇不凡,更有两位侍从相伴。
红衣姑娘道:“他们为何不动了?”
男子道:“中我画春指,恐怕他们要站这一辈子。”
红衣姑娘道:“公子请进。”
男子道:“叫我小飞就好,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红衣姑娘道:“在下蝶三。既然公子是来找燕姐姐,还请快些进去吧。”
自称小飞的男子道:“为何如此匆忙?”
红衣姑娘蝶三道:“多少人都想看一眼燕姐姐的容颜,天天都是客满,你再迟一步就没位子。”
小飞一摇折扇,笑得自信满满,他道:“位子总是有的。”
他进楼,指尖轻轻一弹,三个被点穴的游人连滚带爬就跑了。
隼不言想趁机混进去,不料蝶三的飞刀就钉在他面前几寸。
蝶三道:“来者何人?”
隼不言道:“男人。”
蝶三道:“好一个男人,识相就快滚。”
隼不言道:“凭什么他能进去,我却不能?”
蝶三道:“江湖皆知,洛阳第一美人「燕如玉」在此设下琴棋书画四局,谁若能连过四局,便可一睹燕姐姐的真容。”
隼不言道:“你的燕姐姐也太小气了,才给人看一眼,让不让得戳一棍呢?”
蝶三已有些怒意,她道:“那也与你无关,看你这身江湖打扮连个大字都不识,何必来此丢人现眼?”
蝶三努力冷静下来,无力道:“那客人有一百两银子么?”
隼不言摇了摇头,道:“分文未带。”
蝶三怒道:“那你来这作甚!”
隼不言道:“我本不想进去,你这么一说,非进去不可。”
蝶三冷冷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进就进出就出?”
隼不言已走了两步。
蝶三射出飞刀!这飞刀绝非是寻常把戏,只有蝶三才晓得它有多大的威力。
隼不言有意拿右肩去挡。
只闻“珰”的一声,飞刀竟从刀刃开始龟裂,化为数段掉落在地。隼不言没有流血,更没有停下。
蝶三大惊,急忙飞出数刀!
飞刀都被截在右手中,隼不言右手卷着袖子,实难看透,但见他猛地一捏,十多支飞刀就凝成了一团麻花。
“飞刀”落地,隼不言人已进楼,蝶三却还未缓过神来。
隼不言走过厅堂,终来大台之下。此台浩大无比,下边更是满座的男人,位子早已满了,不少人只能站在一旁,却见那风度翩翩的小飞坐在第一排第一个。
隼不言难免有些佩服,此人曾说过“位子总有的”,看来绝对有不凡的背景。众人轻声低语,毕竟「凤鸣堂」卖艺不卖身,也没风尘之地的喧嚷。
终于有人按耐不住,大声道:“我等慕名而来,只为观那燕如玉是否真得如玉,若迟迟卖这关子未免太无理了。”
已经垂暮,堂内昏黑,忽然亮起几盏鸾凤纹火,台上也不知何时走出一个女人。
谁都没发现女人是哪里出来的,谁也没心思去想她从何处来,他们只注视着那具美妙的酮体。
浅浅的面纱遮住了容颜,但那丰腴的双峰,妖娆的腰臀仍勾起了每个男人内心的浴火。她沿着大台伸下了那只脚,细长销魂的脚,许多人忍不住凑上前去,他们就算被这双脚踩死也愿意。
台下已经没有不耐烦,只有惊叹“天哪....地哪......怎么生出这么个妖孽来哪。”他们颤抖着问道:“姑娘,莫非你就是燕美人?”
即便女人带着面纱,也能想象她醉人心魄的笑容。
然而她说的话却将满堂人惊呆了。她道:“奴家只是燕大美人身边的小婢,便由我给大家出第一题。”
“什么?”台下人自从进了这凤鸣堂,就合不上嘴巴了。若燕如玉身边的一个奴婢都是这般绝色,那她岂不是天上下凡的仙女?
女人忍不住窃笑,道:“各位听好了,这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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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白马寺已燃起灯火,那金莲灯穿透了千万年的智慧,晕开在众僧面前。
老和尚轻轻合上经书,道:“今日就到这里吧。”众僧已然离去,老和尚拾掇着东西,却发现大堂里还有个人影。
-----了缘和尚。他自小在庙里长大,如今已二十六年整。
老和尚道:“了缘哪,这次又为何留下?”
了缘跪在薄团,他眉角都充满了禅意,他眉眼尽是慈详。一旦看见他,便令人想到人世间所有的美好。了缘道:“弟子不知佛祖是善是恶。”
老和尚道:“你参了二十六年佛经,学罢十八般佛法,却不知佛祖是善是恶?”
了缘道:“佛祖普渡世人,积德者能去西天极乐世界,所以佛祖是好的?”
老和尚道:“差不多。”
了缘接着道:“但坏人就要去十八层地狱,佛祖又叛离了众生平等这条戒规,是不守信义之徒是坏的。”
老和尚摸了摸脑袋,“这......”
了缘道:“坏人总在杀死好人,佛祖除去他们是为了让世间更加和平,所谓舍身取义,又是个好佛祖了。总言之,为了让某一部分人活下去而牺牲另一部分人的性命,这究竟是善是恶?”
老和尚拿木鱼槌敲了敲了缘脑袋,斥道:“你师傅念了六十年经,怎么就你这么多嘴?”
了缘道:“只是佛法无边,弟子太想弄懂其中奥妙,师傅念了六十年,能否给弟子解惑?”
老和尚道:“好徒儿,当初我念的是瞌睡经。”对呀,老和尚拿经书盖过被子垫过桌角,哪像了缘这么钻研。或许,这真是个佛祖转世哪......老和尚叹了口气,道:“你真想弄明白?”
了缘点了点头。
老和尚道:“出去走一遭,你什么都明白了。”
了缘道:“多谢师傅。”
老和尚理了理衣角,道:“不必谢我,谢佛祖。”
了缘双手合十,一句“阿弥陀佛。”
老和尚拿出一只紫金钵,道:“你拿好,这是一位高僧留下的,可以拿它化缘。”
了缘接下紫金钵,道:“其实取只粥碗来便可以了。”
老和尚道:“你还是年轻。若我们拿着便宜掉价的碗不就成了丐帮么?人们看见乞丐,觉得掉价,怎么还会赐你饭吃?”
了缘已经走了。
堂中还有青莲灯,佛像默默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老和尚嘀咕道:“江湖的尽头,是否就是佛心?”他也曾爱过,那是一段红尘伤心事。
且说了缘和尚出了白马寺,倍感肚饿,见那凤鸣堂灯红酒绿,便去门前化缘。
蝶三就在堂前,见个和尚走过来,又气又笑。
了缘道:“姑娘,能否施舍一顿斋饭?”
原来和尚是来化斋的,蝶三道:“我们虽是红尘女子,也不会对佛祖吝啬,小师傅不如去楼内瞧瞧看看,肯定还有酒菜。”
“多谢姑娘。”了缘踱入楼堂,忽闻琴声如此美妙。
抬头一望,是那风情女子正在弹琴,挥指间,台下人无不陶醉。
待那奴婢弹完,几位女子也在众人面前发了纸笔。
众人摸不着头脑,问道:“方才听闻姑娘弹了一曲,这便是题?”
有人大笑道:“哈哈哈!姑娘所弹之曲乃是《把酒问青天》,燕美人我是见定了。”
奴婢却摇摇头,“非也,奴家弹琴可有哪里不对?哪怕是一个音节、一刻迟疑,都请大家写在面前的白纸上。”
众人更摸不着头脑,她弹得如此完美,究竟是哪里不对......
女子们发着纸头,很快发到了缘手上。
了缘道:“女施主,纸笔虽是素的,却不算斋。”
那女子见了缘生得俊秀,天真可爱,便与他开玩笑,道:“你们这些出家人老不正经,若能破解四道题,便有世上最美的斋饭来享用。”
了缘思考片刻,便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女子笑嘻嘻地退下,他仔细回味那一段琴音,心中已有了答案。
隼不言就在了缘身旁犯难。他虽听过琴曲,却是夺命琴曲,他也见过弹琴的美人,却被亡鸦一刀劈死,所以他对音律还是一窍不通。
了缘见隼不言愁眉不展,道:“这位施主为何所困?”
隼不言见青楼里冒出个和尚,先是一惊,而后叹道:“哎,第一题我就过不去了。”
了缘微微一笑,执笔在纸上写下了答案。隼不言看着答案,暗暗吃了一惊,急忙随他写下。
了缘道:“施主,答对后所奖的那顿饭味道如何?”
隼不言心思一转,笑道:“人间极品。”
众人将纸递上,却见台上蒙面的奴婢褪下了面纱,那是多么精致的五官,微微上挑的眼角,与那妖精狐狸一样迷人。她微微笑着,道:“一共三人可以留下。”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那三个,不肯走。
奴婢道:“各位可看好了。”她将“琴弦”抬起,指尖一划便断了。不错!这只琴就是假的,她根本自始至终没有弹出一个音节。只因琴声太令人陶醉,几乎没人听得出来,它其实是来自台后,来自燕如玉那惊为天人的手艺。
所以就如了缘写的:万物皆虚,也如小飞所写:好琴,不知燕姑娘何时赏脸?
众人自然不服“既然来得,人也能见得,休要糊弄我等!”有人飞身上台,此人黄衣、素冠、乌履。隼不言心想这「轩龙门」交际真广,还有空来青楼玩耍。
那人道:“在下「轩龙门」入室弟子黄三杯,倾慕燕美人多时,还请让开。”
奴婢道:“诶哟,你是拿「轩龙门」的名头威吓我们弱女子么?”
黄三杯笑道:“在下也不想,但你们若是不从那也没......”
他背后忽然插着一支毛笔,黄三杯受此一击,立马昏厥倒下了。
奴婢朝四处望去,却看不清何人出手,只好揖道:“多谢那位大侠,诸位没有答对的还请明日再来。”
众人不甘心地退去,只剩三人。
自然是隼不言、小飞、了缘。
小飞一直盯着了缘,纵然别人看不清,他也看得清,方才那掷出毛笔的指法浑厚霸道,干脆利落,唯有白马寺中的绝学“碎星十三指”才有如此威能。
隼不言道:“我以为出家人不会伤人的。”
了缘道:“出家人怎就不能义气,佛门亦有斗战圣佛。”
隼不言道:“那你算什么佛?”
了缘肚子咕咕叫,道:“求饭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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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奴婢弯了弯腰身,声音如黄鹂一般宛转。她道:“各位算是过了「琴」这关,请上二楼房间切磋棋艺。”
三人一进房间,只闻淡淡兰香,又见一位绝色女子。她眼神与水一般清澈,举手投足都带着风情。倘若方才那位女人如烈火般热情,她则沉静如水。
女子端坐在地,面前有一张棋桌。“小女子香兰,谁先上前赐教?”她声音洪亮而清脆。
小飞道:“在下小飞,先来会会姑娘。”他一撩衣袍,已经坐定。
香兰道:“所谓博弈,客人是搏象棋还是围棋?”
小飞哈哈大笑,道:“不论哪种棋我都是赢家。”
“那便象棋吧。”香兰已从桌下拿出棋盘,迅速摆好位置。棋还未下,小飞道:“且慢。”
香兰道:“何事?”
小飞道:“我做事急功近利,为了提醒自己,我从来都喜欢‘让双马‘。”
香兰心中略有不快,觉得被小瞧了,还是得道:“既然客人这么说,香兰便无怨言,请赐教吧!”
棋下了二十个回合,香兰惊觉对方棋艺高深,纵然不动双马,也只能与他战至平手,更有损兵折相之势。
此时,小飞道:“这位美丽的姑娘,要不我们换换阵营,你到这头来,我到你那去。”
香兰道:“这不行,有违于规则。”
小飞将扇儿亮在香兰面前,问道:“你看扇子上写的什么字?”
香兰道:“美。”
小飞道:“不错。睡尽天下美人是我毕生心愿,香兰姑娘美若天仙,理应得到怜惜。”
香兰面色微红,连语气都带着颤抖,道:“那、那好吧,小女想要公子这边的。”
两人换了位置,谁料五十个回合下来小飞转危为安,渐成平稳之势。香兰更因惊惶而下错一步,即要将死。
小飞道:“姑娘定是近来没好好调理,才有糊涂子。”说罢,他已将香兰下错那枚子放去它本该在的位置。
一番棋斗,香兰还是输了,输得心服口服。她从未见过如此凌厉的棋招、如此精怪的脑袋。
了缘坐在她面前。
香兰道:“这次还是围棋吧。”
了缘道:“请赐教。”所谓黑白两子即是阴阳,佛道本一家,了缘不出半柱香就结束了这盘棋。
香兰吓得不轻,道:“大师,你与千万人切磋过才有如此精湛的棋艺吧?”
了缘道:“小僧不才,初次切磋。”
最后的最后,终于轮到隼不言。
香兰道看客人年轻,总无前两人这般恐怖,自然松了口气。却见隼不言也在叹气。
香兰道:“客人叹什么气哪?”
隼不言道:“每次我出手,对手都无活路,叹气是因为寂寞,一种无敌的寂寞。”
香兰心中早已吓得七荤八素,心想这前面两人这么厉害,眼前少年自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但香兰还是壮了壮胆,道:“那......这位大师能与小女子对棋,实乃荣幸,请吧。”
隼不言冷冷道:“当真要下?”
香兰点了点头。
隼不言道:“好,你不要后悔。”他坐下的时候,眼中如同燃着星火,连小飞这样的人都不禁对他产生兴趣,期待他会有多么惊人的表现。
香兰道:“象棋还是围棋?”
隼不言大笑起来,道:“俗气!你可知有种棋叫赌棋么?”
香兰错愕不已,忙道:“恕小女子才疏学浅,不知赌棋为何物。”
隼不言一拍桌案,管它楚河汉界、皆已翻过面来,只在桌上留下木头刻的背面。
隼不言道:“请你随意打乱,切不可翻过面来。”
香兰如他所说,将这棋子尽数打乱。隼不言道:“现在我们翻棋,谁先翻到黑子谁便输了。”
香兰迟疑道:“这赌棋根本不需棋艺,全凭运气哪,怎能算是博弈?”
隼不言道:“运气也是实力。”
小飞忍不住讥笑,道:“香兰姑娘,我看这位少侠是在唬你。”
隼不言一早料到如此,冷冷道:“若我不是在唬她,你敢不敢给我一百两?”
小飞哈哈大笑,道:“莫说一百两,百万两我都给得起,只是......”他眼睛忽然掠过一丝凶光,“你若在耍我,我就要你命!”
隼不言道:“好,我要翻帅。”
说罢,隼不言随手一翻正是只「帅」!红字的「帅」。
小飞有些吃惊,心想只是运气。
隼不言又道:“再来打一炮。”
他又翻出个红「炮」。
小飞忍不住吸了口寒气,他只想到一种可能,就是隼不言在翻棋那一瞬间将所有棋子都记下了,连香兰将它们打乱的位置都一清二楚。
于是小飞忽然将扇子搅入其中,闪电般将各个棋子打乱。事后,他舒展折扇,看见隼不言面色铁青,顿时觉得开心,直道:“哈哈,公平起见,你可不要吃了我呀。”
隼不言道:“我已多走一步,现在请香兰姑娘下手吧。”
香兰犹豫道:“这...”她随手一翻,竟然是......
红「炮」,还好是红子,香兰松了口气,却也觉得这个玩法异常刺激。
两人你来我往,却都没死,这又轮到香兰了。
此时还剩最后一颗红子,天下恰恰有这么巧的事,只要她再拿到红子,剩下的就全是黑子,隼不言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隼不言却很平静,他甚至努力克制着笑意。小飞心想不对,轻声道:“若我是香兰姑娘,就赶快翻开那枚棋子。”
隼不言整个人一颤!就像一道雷电劈中他。
小飞心里笑开了花,他早已猜出隼不言的意图,其实香兰手下就是那红子,隼不言肯定知道,但他故作笑意,想让别人以为那枚不是红子,现在他诡计被拆穿,果然吓得不轻。
——黑「相」
“怎会这样?”小飞气得说出声来,却见隼不言伸出了手,冷冷道:“你服不服?”
对呀,隼不言更多一步,他料到小飞会拆穿他的计谋,于是将计就计。
小飞愿赌服输,道:“确实是场精彩的博弈,这里是一百两银子。”他将钱袋飞去,隼不言拿在手中,觉得还挺沉,他拿着这袋钱,觉得自己不去坑蒙拐骗真是屈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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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见香兰已经癫狂,带着哭腔道:“想我自幼学棋,二十载未曾一败,如今一败就是三场。管他象棋、围棋、让人气!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说罢,她已取下身后摆看的文剑,刺向隼不言。
隼不言侧身避开,香兰却追着他刺。
隼不言道:“好姑娘啊,他们也胜了你,为何偏偏急着杀我?”
小飞摇扇笑道:“诶,谁叫你凭空弄出个赌棋?不杀你难解她心头之恨哪。”
隼不言又避开两剑,实在无法,便已右手将剑擒住。
——只是两根手指,幽紫色的手指,小飞看在眼中。
谁料剑刚停下,隔壁传来一声巨响!
——墙上炸出个窟窿,窟窿里头竟冲出个人影,将隼不言与香兰推倒在地,连剑也飞出三丈远。
这人影迷迷糊糊地趴在隼不言身上。
细看是个女人,风姿卓越,却是醉不醒的模样,秋水一般的杏瞳,仿佛微微触碰一下,便有梨花泪垂下。她也不管身下何人,便已与其深情一吻。
隔着面罩,隼不言只觉得那唇和樱桃般柔软,任何人都忍不住要咬上一口,就算是个全身麻痹的人,也能闻到她唇上淡淡的酒香。
隼不言已经醉醺醺了,直道:“你是谁?”
那女人狠狠亲完一口,道:“我的好妹妹,竟连我也忘了?快叫苏大卵,苏就是苏,卵很大的大卵。”
隼不言立即惊醒,道:“这......”
苏大卵忽然揪起隼不言,对了对眼,道:“你......你不是香兰妹妹。”
香兰立即扑倒在苏大卵怀中,苏大卵急忙安抚她,道:“好妹妹,谁敢欺负你!”两个绝色女子抱作一团,偶露香肩,细语呢喃,任何男人都很难抵挡。
隼不言是个男人。
他此刻气血澎湃,两位却在他身上愈发纠缠,隼不言当即抱住苏大卵柔软的腰肢,将她朝旁边一甩。
怎料苏大卵推出一掌。
这一掌浑厚刚烈,犹若分山之威!若非隼不言以九婴臂挡下,还不知要飞出多远。
苏大卵腰间系一酒壶,灌下几口,便有残酒从她唇边滑落,而她为图打斗方便,竟将长袍撕下一大块,露出丰满白皙的大腿。苏大卵勾起那纤长玉手,道:“不错嘛,你再来呀。”
小飞却已忍不住了!他度过千百次春宵,玩弄过多少女人的酮体,却从没见过这么嗜酒、这么诱惑的女人。万不能便宜隼不言!于是小飞道:“苏姑娘名字里缺的东西,我却不缺。”说罢他已走到苏大卵面前,“在下小飞,不介意与姑娘玩玩......”
话未说完,一拳轰在他面门!
小飞猝然昏倒。
苏大卵醉乎乎道:“老娘又没叫你,自作多情。”
可怜小飞一招画春指名满江湖,却因垂涎女色,大意不已,已被打得两眼翻白,四肢无措。
“呃.....姑娘.....”小飞还有力气。
苏大卵又是一拳轰在他下盘!
小飞两眼一番,痛晕过去,若非香兰替他求情,苏大卵恐怕就要使出世间最令男人痛苦的招式。
隼不言下盘有一丝凉意拂过,觉得这个苏大卵不简单,竟能在草草三两招内摆平小飞,便道:“大卵姑娘,来吧!”
苏大卵轰出一拳,哪里还是个醉生梦死的女子,恍惚如那凶蛟出潭,又似龙啸大海!
——隼不言亦是一拳。
纵然只有一拳,也将苏大卵那只恐怖的拳头刹住。
苏大卵眉头在微微颤动。
——沉默。仿佛只有沉默,隼不言心想这苏大卵好生厉害,以凡人之身与与九婴身体硬憾,居然还面不改色。
“痛!”苏大卵泪花夺眶而出。
隼不言道:“我也痛,青楼本是教人快乐的地方,却让我感到很痛苦。”
“你有两把刷子,值得佩服。”苏大卵又缠了缠香舌,看得隼不言心潮澎湃。但苏大卵只是醉了,她对男人女人永远都是这幅最不醒的模样,隼不言怀疑甚至有人当着她的面强暴她,她也只会一边享受一边喝酒。
——她实在是江湖中的女子,放纵一生,饮酒作乐。
苏大卵醉中还有三分醒,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我脱光光的模样?”
隼不言道:“对。”
了缘道:“善哉善哉,还请女施主洁身自好。”
苏大卵已从隔壁房间拖出一张长卷,十余尺的宣纸!她随手一挥,纸便铺满地板。
再是笔墨!只见她左右开工,大气挥毫,不论是那仙境、灵山,还是高山、流水都在这妙笔之下一一浮现。
她一边挥毫,一边饮酒,连那滴下的酒露都化作研墨只用,每一笔都沾染了酒中豪气!
隼不言还未惊讶完,苏大卵已经收笔。
此画意气风发,何其狷狂!
恐怕神来之笔也不过如此罢了,她能一身快意泼洒其中,成了这幅与她人一样痛快的画。
这却不是最厉害的。
她将画卷掀开,竟在地板上刻下了更为灵动的画面。
小飞已迷迷糊糊地醒了,他先是一惊,而后笑道:“原来你就是画仙,名动江湖的神仙之笔。”
——力透纸背,入木三分。
但能将力透过一戳即破的宣纸,而在地板上留下如此精致的痕迹,那真就是浑厚异常的内力了。
苏大卵对隼不言慵懒地一笑。她道:“想看?若能赢得我,老娘现在就跟你走。”
隼不言有些害羞。
他从未进行男女之事,还停留在懵懂岁月。但他明白,苏大卵真是一个绝色动人的女子,她很真诚,没有任何女子的扭捏之态,若她肯临幸任何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必然是幸福的。
小飞却忍不住了,他摇晃脑袋站起身来,只道:“苏姑娘,今日就要你臣服与我,让你今夜不眠不休。”说罢,他已抢来毛笔,甚至没有点墨,便在墙上画出日月星谷,城郭北寺......这是气势恢宏的一幅画,小飞却自叹“输了、输了。”
他画错了一笔。
因为急躁,他竟是画错了一笔。而苏大卵纵然是大气挥毫,却不失每一笔的心思,每一笔都是她情感的延伸。
因此他输了。
小飞道:“苏姑娘,我明日再来!”他面色铁青地离去。
苏大卵转过头,语调又长又色,道:“轮到你俩了,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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隼不言道:“怎么才算胜你?”
苏大卵道:“莫论是画技还是画法,若有我画不出的,我就佩服你。”
隼不言道思索片刻,道:“你可不要后悔。”
苏大卵道:“人生苦短,哪还来得及后悔?”
隼不言执那毛笔,便在花烛之上点画,小心翼翼,连一笔都不肯歪掉。他画得越入神,苏大卵脸色越是难看。因为他画的好细,细的出神,立在花烛之上的鹰隼,只有冷静之人才画得出来。换做苏大卵,反倒连那一笔都会画偏。
可惜这只鹰,画的和鸡一样。
苏大卵道:“这是什么东西?”
隼不言道:“此乃我自创画派,无形无意,就叫......抽象派吧。”
苏大卵揪起隼不言,她是个高挑的女人,甚至比许多男人都高上一截。但她眉目是那么秀丽,锁骨露出浅浅的晕痕,真是万种风情于一身,惊煞了红尘。
苏大卵道:“你这家伙投机取巧!”
隼不言道:“那算不算比你了得?”
苏大卵眉目里投出愤怒的小眼神,便道:“好你个臭男人,让我瞧瞧你什么样子。”说罢,她袖子一挥,手中已然拿着那只面罩。
她惊呆了,不觉手里一松,面罩便落在地上。
隼不言正欲开口,不料苏大卵指法凌厉,已将他点穴点住。
苏大卵大喝一声“燕老大,我去也!”说罢,她已拉着隼不言的手儿拖去房外,直道:“呵呵,老娘要你爬不起来。”
她太美,美到心碎,任何一个男人碰到她那洁白柔软的手心都会觉得幸福。可这样一个女人偏偏浑身的烟火气儿,充斥着俗世的无奈。
了缘道:“女施主且慢,小僧还没比哪。”
苏大卵大笑而去,只道:“老娘有要紧事,算你赢了!”
了缘双手合十,只道:“多谢女施主。”
琴音再度响起,层层叠叠,如入仙境,却是那一首「笑红尘」,豪气万千。
了缘随那琴音步去,走过珠光宝气的走廊,又过了雕花镂草的厢房......不知走出多远,甚至上了几层台阶,了缘终于停下了脚步。他不由得闭上双眼细细品味此曲。
「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
目空一切也好。
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只想换得半世逍遥。
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叹天黑得太早。
来生难料,
爱恨一笔勾销。
对酒当歌,
我只愿开心到老。」
那声音如梦如幻,竟连人心也酥软了。
了缘道:“敢问姑娘,此曲是什么曲子?”
那美妙的声音却道着:“大师,你何不睁眼看看?”
了缘道:“我怕一睁眼,就动摇我六根。”
她又轻轻笑了两声。
那是唇齿间最完美的音符,哪怕天上的仙女都不能与之相比,因为仙女是不能下凡的,她却就在这里,活生生的。
“这首《笑红尘》,百年前由李、厉两位大侠所作,谁料百年后,不论是谁再度弹起此曲,都失了当年风采。”
了缘睁开了眼。
眼前有座亭阁,亭阁后便是人如潮水的洛阳城。他从这里望去,可以看见街上轻声的叫卖,云端嬉戏的小鸟。
但他没有去看,有比洛阳城更好看的东西,也比小鸟更自在的气息。
——燕如玉。
世家闺秀的风度气质,红尘女子的撩人灵动,甚至把一百个美人最美的地方相加起来,也比不过她一人身上的风采。
了缘望着她,虽然他见过的女人不多,但看见燕如玉之后,任何女人都已不能给他留下印象。
燕如玉放下琴大胆地走来,就坐在了缘面前。
了缘道:“女施主,小僧既然过了四关,能否赐点斋饭?”
燕如玉偷偷笑了两声,道:“大师既然来到这里,又想吃点什么?”她有意将身子微微前屈,忽然坐立不稳,朝大师摔去。
了缘将她接在怀中,却是面不改色。
燕如玉有丝惊讶,世上多少男人都想看一眼她的模样,哪怕她轻声一句呢喃,都能令男人为她去死。偏偏这个和尚不为所动,仍旧一门心思要吃饭呐。
燕如玉心觉这和尚可爱,忍不住要调戏一番,便微微皱眉,故作疼痛之态。
了缘道:“女施主怎么了?”
燕如玉道:“不瞒大师,小女子自小患有“心痛”之疾,一旦发作,心口便疼痛不已。”
了缘面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仿佛一束暖光照进佛像的额头。他道:“姑娘莫急,我这便送你去医馆。”
燕如玉却拉住他的手,脸红道:“大师,没用的......除非用手在我心口按摩,才能暂时压住病灶。”
了缘迸紧眉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如果女人爱上和尚,无疑是可悲的。
若两人一见钟情的只有身体,则是悲惨而痛苦的。
苏大卵将隼不言摁在床上,轻轻点开他穴道。
隼不言道:“不怕我逃去?”
苏大卵笑道:“不怕。”
拂手之间,她已将衣裳轻轻褪下,露出雪白柔嫩的身子。她该细的地方是那么纤细,如腰肢、如小腿,该丰腴的地方确是一点也不吝啬,那饱满的胸脯、勾魂的臀形。一切都被看光了,一切都是那么美妙。
隼不言穴道已解,却不能动。
纵然他有冲破穴道的本事,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使用,若他逃走,那一定是个呆子!一个瞎眼的呆子!
她将红唇凑在隼不言耳旁,道:“舒服么?”
隼不言道:“理应很舒服,我却觉得痛苦。”
苏大卵娇嗔道:“哦?”
隼不言道:“我喜欢酒,也喜欢美人,可当这两样混成一样,就不是那么美好了。”
苏大卵道:“哪里不美好?”
隼不言道:“这样就成了酒色之徒。”
“竟然拐着弯子骂我,这便让你瞧瞧酒色之徒的厉害。”
苏大卵灌了口酒,酒就从她唇角滴下,滴进隼不言的嘴中、喉咙、心肠......
花烛滴下红蜡,如那壶中小酒,可以缓缓醉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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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云雨。
苏大卵向来是个说到做到的女人,她满足地躺在一旁,仍有酒露在小腹上微微抖动。那白若皓玉,紧致细腻的肌肤,却有道手指粗细的疤痕,破坏了完美的形态。
隼不言又被点了穴,眼睛却仍盯着她小腹。
苏大卵道:“看什么,常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哪?”
隼不言这回却能说话,他想起昨晚那疯狂、悲惨的三个时辰!已然有些呆滞,他仍旧无法相信发生了什么,仿佛都已忘了,却仍有一幅幅激烈的画面在他眼前浮现,一声声销魂的叫声莹绕不散。
隼不言道:“昨晚这一切.....”
苏大卵道:“这一切我们都该忘了,大家都是江湖中人,只求快活,何必自扰。”
隼不言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道:“可你将最宝贵的东西给了我。”
苏大卵终于有些神情,又不知是羞涩还是酒醉没醒,脸上微微泛红。
她只是喝酒,床边尽是空倒下的酒坛。
许久,苏大卵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隼不言道:“鹰隼的隼,懒于说话的不言。”
隼不言已能冲开穴道,此刻气运八方,一口气突破穴道!可他仍然没有动。
隼不言问道:“我听说「凤鸣堂」是个要男人命的地方,没想到是用这种方法。”
苏大卵道:“不错,可别将我们与那杀人不偿命的「凤鸣堂」混淆。”
隼不言疑惑道:“这么说这世上竟有两个「凤鸣堂」?”
苏大卵道:“不错,一个是给人快活,一个却在传说之地,凶险至极。”
隼不言道:“看来我必须走了。”
苏大卵忽然朝他丢来酒壶!
隼不言伸手接住,这是只寻常人家的酒壶,并无特异之处。非要说些什么,就是大一圈,比任何酒壶都大一点。
苏大卵道:“我虽为画仙,却没留人的本事,你就收下这酒壶,扔在路上也没关系。”
隼不言提着这壶酒走了。
苏大卵陡然有些失神,她推开房门,一如既往地去找燕如玉斗酒。
可待她上到顶楼,却发现燕如玉满面憔悴,坐在和尚面前。
没错。
一夜下来,和尚与她什么都没做,了缘给她按摩之后便念了一万次大悲咒。搅得燕如玉神情恍惚,伊人憔悴。
因为了缘是和尚。
和尚就是和尚,不能近女色,更要做到心中有佛。
了缘道:“小僧意志尚存,但肉身实在坚持不住了,希望凡人饿死之后也能看见佛祖。”他饿了一天一夜,眉目却依旧那么慈祥,看不出有任何哀怨。
燕如玉嗟叹不已,只得差人送上斋食。
了缘吃了斋食,他纵然饿昏了头,也不失出家人该有的礼节,每一筷都吃的很小心,都充满了对世间一草一木的热爱。
了缘道:“多谢款待,愿女施主一世平安。”说罢,了缘就已出去。
燕如玉道:“大师去向何处?”
了缘道:“既然曾有高僧西天取经,小僧便一路向西而去。”
他确实走了,甚至没有看燕如玉一眼,惹得苏大卵放声大笑!“哈哈哈,谁叫你勾引别人不好,非要去勾引和尚。”
燕如玉默然。
她对着铜镜,褪下素雅的衣裳,梳理头发。那已是及腰的长发,盘髻起来多么可惜,柔软的发丝垂在她后背上,那完美的曲线,微微凸显的脊骨,连苏大卵这样的女人都忍不住从后面抱紧她。
燕如玉悄声问道:“我美么?”
苏大卵道:“什么貂蝉西施昭君玉环,都不及一成的美艳。”
燕如玉接着道:“又或我体态不够漂亮?”
苏大卵的手掠过衣裳,在她丰硕的胸前游移,忽然用劲一捏,惹得佳人娇喘连连,连那双腿脚都缠绵在了一起。
苏大卵道:“太完美了。”
燕如玉害羞地撩开苏大卵的手,将前额那缕头发轻轻撩开,原来她左眼下有一颗泪痣。仿佛上辈子有什么不了之缘,流下了这滴梨花血泪。
苏大卵道:“你不该遮挡它,这颗泪痣本能迷倒多少人。”
燕如玉却又将头发垂了下来,只道:“小苏妹妹,帮我收拾行囊。”
苏大卵有些吃惊,道:“作什么?”
燕如玉道:“一路向西,我要弄明白他究竟为何不爱我,为何连看我一眼都不舍得。”
晨曦。
龙隐客栈死一般寂静,这回连猫叫都没有了。
隼不言觉得古怪。
他轻轻推开门,原来猫死了。
它只剩下扁塌塌的身体,仿佛被某种怪力压成肉酱。
马厩一片狼藉。全是鲜血,更有遍地的断腿死马。它们仿佛被野兽撕裂开了,连内脏都成了那副狰狞的模样。
尸体飘来些腐臭,应是昨晚遇袭。隼不言飞快地奔去厢房,却见无素依然睡在床上。她似乎作了噩梦,辗转反侧。
隼不言立即摇醒她,问道:“发生何事?”
无素睡眼惺忪,只道:“无事,无事。”
隼不言想到什么,忙将柜中的包裹打开,墨绿色盒子竟已不翼而飞!
一定是那个人,隼不言忆起当日见到的人,那个扮成店家在雨中不打伞的怪人。但他为何要把马杀了呢?这一切又说不通,隼不言问道:“无素,你可有见到一个漂亮的大姐姐?她理应过来照顾你。”
无素道:“哦,昨夜她道床铺太挤,自己出去了。”
隼不言觉得大事不好,便拉着无素下房,准备去酒楼里寻找叶声一行人。
可他走近酒楼,已然觉得不对劲。
即便是早上,也太安静了,而叶声他们绝不是安静的主儿。隼不言道:“跟在我后边,若有危机,就靠你的毒针了。”
无素点头,与他一步步靠近酒楼。
隼不言刚踏进一步的,门边竟有人举着一柄大刀朝他劈来!
无素立即将银针射入那人身体,隼不言亦本能地推出一掌,将那人打飞数米。
此人一只臂膀血肉模糊,满身疮痍,现又受到隼不言这一掌,已经浑身欲裂、动弹不得。他的面容依旧很消瘦,尖尖的下巴,微凸的颧骨,他分明是叶声!
待隼不言看清人影,只道:“你是叶声,怎么成了这幅惨状?”
叶声有气无力,只道:“原来是你...咳、咳,我以为是昨晚那只怪物。”他又咳出鲜血,血是乌紫色的,因他中了无素的毒针,很快就会暴毙。
隼不言道:“不能让他死,快帮他解毒。”
叶声却喝道:“不!我不需要解毒!”他平静下来之后,道:“昨晚进来一只无头怪物,血洗此处,我侥幸躲过一劫,但我觉得它一直在这里。一直......”
隼不言道:“柳飞花呢,那个与我一起的姑娘在哪里?”
叶声已经有些疯癫了,道:“不知道。”
隼不言道:“那其他人呢?都逃了?”
叶声还想说话,忽然剧毒发作,两眼上翻,已经死了。
此处还有许多尸体,他们缺胳膊断腿,场面甚是恐怖,但理应还有更多的人,如果真是叶声所说的“怪物”所为,那剩下的人去了何处?那伙计、老板娘、还有柳飞花都到哪里去了?
龙门客栈是很大的,一股恐怖的气息笼罩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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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
血从两人头顶渗下。
隼不言提起叶声丢落的大刀,抬头望去。那是酒楼上层,只见蜡黄色的地板走过人影,仍有鲜血从人影身上滴落,浸透了地板,掉到隼不言跟前。
隼不言攥紧刀把,想要直接飞出一刀!
他却动不了。
九婴极力控制着手臂,不肯让他出刀。隼不言暗忖楼上定不是泛泛之辈,轻声道:“现在敌暗我明,小心行事。”
隼不言一步步踏上楼梯,无素就在他身后。
二楼是藏酒的地方,阴暗无光,在这堆积了近百坛老酒。酒坛有人高,太久没人走过,尽是尘土。
隼不言刚刚上楼,便闻一声巨响!
有酒坛炸裂,顿时在楼中弥漫了一股酒糟的气味。隼不言朝那声巨响靠近,酒坛是成排成排堆放的,两人只好一排一排地靠近。眼看就要靠近,隼不言脚下却传出铃声!
隼不言惊觉不好,两排酒坛间竟然系了一根丝线,线上系着一只铃铛,只要有人靠近,铃声便会响起。
现在它响了,一柄疯狂的锯刃摧枯拉朽般劈来!
隼不言与无素翻身躲过,却见这锯刃反手一击,如同银蛇舞动,将四周的酒坛扫得支离破碎!
隼不言还未站稳身子,又有三支袖箭射向他的心口!无素飞出三针,挡下三箭,令其坠落在地。不料那十七尺余的锯刃又削向无素的首级!
隼不言以刀去挡,竟然碎裂,千钧一发之际,还是九婴臂挡住这只锯刃。
——纵然挡住了,隼不言还未占得上风,因为这锯刃力大无穷,竟隐隐有将隼不言镇压之势。
隼不言从锯刃杀来的方向,看见一个漆黑的人影。
他以为是亡鸦,仔细一瞧,却是个鬼面怪人半躺在酒坛边,恍惚间,鬼面具盯着此处,似乎也没了战意,将锯刃抽回身边。
昏暗之处,那青面獠牙吐出了森森寒气,他的右脚受伤严重,甚至小腹处也有几道爪痕。
最重要的是,他身边放着一颗人头,正是那颗放在墨绿盒子里的女人头。
隼不言道:“你是谁?”
那人就是十步杀,他道:“不方便说。”
隼不言道:“你可曾见过一位姓柳的姑娘?她说话很有礼节,比我高半个头。”
十步杀点穴将伤口再度封住,道:“如果要找她,算我一个。”
隼不言想了想,道:“想必你就是用九万两当暗器的人,昨晚这里究竟发生何事?”
十步杀道:“就算说出来也没人信。”
隼不言道:“别把我当人。”
十步杀是个细心的杀手,当夜便在暗中观察整间客栈的动向。大约丑时,他忽闻柳飞花一声尖叫,而后循声而去,柳飞花已不知所踪,地上只有一滩血。十步杀立马觉得不对,谁料酒楼中传出一阵打斗声。待他过去一看,竟见一具浑身长毛的“无头尸”在大开杀戒。
尸身长满白毛,一跃竟有三丈高,它手里还提着一颗女人头。神奇的是白毛尸每次杀人,血溅其身,那毛便逐渐褪下,变得更像人的躯体。它完全就是个打不死的怪物,任何武功在它面前都败了下风。
之后一番血战,十步杀被它重伤,差点命葬于此。酒坛前的丝线,就是十步杀以自己作饵,打算将那无头尸引来做个了断。
谁料无头尸没来,却将隼不言引来了。
隼不言道:“你怎么活下来的?”
十步杀道:“我发现怪物的弱点。”
隼不言道:“哦?”
十步杀道:“它纵然肉身强横,却看不见东西,我被它困死于此,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反而活下来了。”
十步杀望了望手边那颗人头,这似乎就是无头尸想要的头,他道:“无头尸似乎很想要这颗头,一旦没了这颗头,它速度、力量都下降了许多,竟然还逃走了。”
隼不言道:“不瞒你说,这颗头是我的东西,能否还给我?”
十步杀立马攥紧了刀柄,仿佛隼不言神色一变,便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
隼不言道:“关于此事我一概不知,我虽然不算你的朋友,但也算不上敌人。”
十步杀冷冷道:“除了她,通通都是敌人。”
隼不言道:“你想开一点,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你的敌人是无头尸,我的敌人也是无头尸,你的朋友是柳飞花,我的朋友也是柳飞花,为何要相互伤害呢?”
十步杀道:“有道理。”便将人头还给他了。
隼不言道:“这脚恐怕不能走了,我来扶你。”
谁知十步杀猛然站起,他的脚踝鲜血淋漓,甚至能看见白骨,可他愣是连哼都未哼一声,立了起来。
隼不言心想:此人忒也逞强,光看着伤口便很痛了,他倒还能一瘸一拐地走路。
殊不知十步杀这么多年来始终孤身一人,不论十几个高手的围攻,还是断脚、溺水,他总是一个人解决,甚至有时候他也会好奇自己为何活着。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想到龙隐客栈的那个女人,就会从一个厌世的杀手变成活生生的人。所以他首先要确保林十娘的安全。
十步杀一瘸一拐地下楼,忽然停住了脚步。
隼不言道:“怎么?”
十步杀道:“你来的时候看见几具尸体?”
隼不言道:“十三个半。”
十步杀道:“而昨晚应该有一百十三具。”
隼不言忽然有股寒意冒上骨髓,道:“我想他们肯定是好心,为了不麻烦伙计打扫,自个儿挖坑埋了。”
两人忽然大眼瞪小眼。
说道这个伙计,他去了哪里?
酒楼门口忽然出现个人影,正是那伙计,伙计已经不像人了,他左脸三道爪痕,只一爪就拍断了脖子,整个脑袋垂在一旁,摇摇欲坠,而他手上就悬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
——林十娘的脑袋。
十步杀已经冲了出去,他一辈子都没冲得这么快过。纵然有面具,也遮不住他的愤怒,谁也不知道他的眼睛有没有炸开来,只看见锯刃飞舞,伙计的脑袋就滚落在地。
但伙计没有死,忽然打出一拳,将十步杀的骨头打断,震到墙角。
隼不言心里有数,这伙计的拳脚功夫绝对不差。
十步杀不动了。
那些酒楼中被杀死的尸体则又摇摇晃晃站立起来。
无素一句“小心!”急忙推开隼不言,隼不言身后台阶立刻被扫成齑粉,竟连叶声也活了过来,嘶嘶地怪叫着。
伙计也飞快地朝隼不言扑来!
——寒光烁烁。
十七尺的锯刃就插入哑巴伙计的脖子,将它整个钉在墙上。
隼不言喝道:“快走!”
十步杀哈哈大笑。“我不走,我要杀光这些畜生。”
他说话看似很冷静,但每个字都在颤抖,他已接近疯狂的临界点。
十步杀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她,
她死了,他怎么办?
隼不言容不得多想,只得与无素趁机逃出酒楼,飞似地奔出客栈。
远远地,隼不言听见一声吼叫!它是十步杀最后的呐喊,就像他在世间留下的痕迹一样,稍纵即逝。连他的躯体,都给那些行尸走肉淹没了。
隼不言忽然想到,这柳飞花一定是去铁匠铺找他了,立即朝铁匠铺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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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铺中,铁匠笑嘻嘻地绑住了柳飞花手脚。
没想到这一大清早,就有这么个美人送进门来,嘴边竟还胡谈鬼神之事。
他搓动着厚实的手掌,直道:“真是天赐的良缘,洒家打了一辈子铁,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说罢,他的手疯狂蹂躏着柳飞花的双峰。
柳飞花只有隐忍,她宁愿死也不要被这样恶心的男人侵犯,竟打算咬舌自尽。
谁料铁匠看穿了她的意图,竟将破布塞入她嘴中,喝道:“就算你死不从我,洒家也要将你的尸体弄得死去活来!”柳飞花听完,挣扎得更加厉害。
铁匠已将汗臭而肥大的身体压在她身上,柳飞花被压得喘不过气,隐隐要昏死过去。
正此时,铁匠铺外竟传来一阵敲门声。铁匠只当没人,疯狂地撕扯柳飞花的衣衫!柳飞花强烈的抗拒反倒助长了他的兽性。
门敲得更加急促,铁匠终于忍不住了,将柳飞花嘴里的破布塞塞严实,藏到铁炉后面。
铁匠一脚踹开大门!将个人影踹翻在地,一看正是住在街对面的老张,自然大怒,指着他鼻子就骂:“好你个老不死的,敢坏洒家的好事!快滚!”
老张面无表情,缓缓地从地上爬起。
他当然没有表情,因为他是个死人。
老张转过身,身后竟被撕扯下血肉,露出血淋淋的脊椎骨!铁匠吓蒙了,老张忽然凌空跃起,将铁匠扑倒在地。
铁匠大惊!老张分明是得了腿脚毛病不能奔跑啊,连儿子媳妇都唾弃他,这才一个人搬来街对面,搬来这冷清无人的地方。可他现在比荡妇还要灵活!
铁匠险些拗不过他,便拿拳头往老张脸上招呼。
一拳下去打得老张眼珠迸裂,七窍流血,老张愣是没死,张嘴咬住铁匠,撕下他肩膀上大块的血肉。
铁匠因痛,力气大涨,一脚将那老张蹬飞七八丈远!
“这、这是你逼洒家的!”铁匠举起铺前的招牌,狠狠砸碎了老张脑袋。
老张似乎断气了。
铁匠抬头一望,却见街上不再冷清,差不多十来号人朝他冲来。
铁匠正欲逃回铺子,谁料老张竟然又动了,死死抱住他腿脚,将铁匠摔倒在地,被那飞奔的十来号人团团围住。
隼不言远远地看见这情况,大喝一声!
硬是将这十来号人打得血肉横飞,怎奈他们断手断脚甚至断头,并不会死。隼不言见此情况,便以九婴臂将他们腿脚打断,十来号人便在地上缓缓爬行,还想吃了隼不言。
无素看见铁匠的模样,忍不住朝隼不言身后躲了躲。
铁匠只剩一口气儿,他被咬得惨不忍睹,连内脏都流出腹腔,没了嘴唇的嘴里挤出艰难的几字:“帮...帮我。”
隼不言捡起招牌,帮铁匠解脱了痛苦。
他来到铁匠铺中,将这些尸体挡在门外,喝道:“柳飞花!”
起初没人应答,却闻铁炉后悉悉索索的响动。
柳飞花挣扎出来,衣衫不整,眼角更有晶莹的泪花,隼不言帮她解绑,谁料她抱着隼不言便哭,哭得令人心碎。
她第一次受到侮辱,不免楚楚可怜,依偎在隼不言身旁。
不料无素心生醋意,竟扎入毒针致使柳飞花晕厥过去。
隼不言道:“莫要胡闹,快解毒。”
无素嘟起嘴,只道:“那你离她远一些。”
隼不言只好放下她,走出三丈远。
无素这才将银针刺入她后颈,随着一声呼唤,柳飞花再度醒了。她有些迷惘,有些呆滞,却见自己的衣着如此暴露,便羞涩地遮住自己。
无素盯着她,心想这女人不就比自己多了两只球,也好意思这么做。她确实是有杀意的,刚才的毒只要迟解半柱香,柳飞花肯定会暴毙而亡。
柳飞花似乎忘了不少事情,只是怀疑地盯着隼不言,又不好明着看他。
想来她以为这是隼不言干的,隼不言也无暇解释,问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柳飞花一想到昨晚那怪物,不由得玉体作颤,几乎又要哭出来了。她说那是只身形硕大的怪物,没有头颅,长有白毛,浑身散发着尸臭。她被吓得说不出话,手足无措,那怪物反倒没有注意她,很快不见了。夜路不好找,她一直等到铁匠铺开门才找到,之后她便忘记了,醒来就是这幅样子。
隼不言思忖道:“那怪物果真是个瞎子。”
柳飞花小声道:“话什么时候都可以讲,可小女子的衣服.......”
隼不言道:“现在挺好看的。”
柳飞花气得话也不说,涨红了脸。铁匠铺中确实有打铁的穿的衣服,柳飞花只好小心地起身,避免春光乍泄。待她穿好衣服,却是大出整整一圈,不得不提着走。
门边不断响动,柳飞花想要开门看看,隼不言赶紧阻止他。
隼不言道:“你说的那头怪物杀光了客栈里的众多高手,而这些高手中了尸毒,以人为食,现在恐怕蔓延到洛阳城不少地方了吧。”
柳飞花道:“我们只能走。”
隼不言仔细思考着:如此玄幻精怪之事,说出口定然是没人信的,果然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隼不言道:“我们收拾一下,在此之前,我还想去个地方。”
柳飞花一脸疑惑。
隼不言道:“凤鸣堂。”他在铁匠铺里觅到残剑,可怜铁匠只打了一半,地上尽是碎掉的铁锤,此剑却毫无变化。
隼不言还发现许多铸好的兵刃,便暂且取一柄三尺软铁剑作为应付。
毕竟软铁是最不易折断的材质。
隼不言踹开大门,一剑将门前的尸人斩断腿脚,三人急忙逃出了铁匠铺。
一到闹市,隼不言用赢来的一百两银子买了匹快马,疾驰而去!
一路上,洛阳已有变化。像是整条街空荡荡的,又有人当街被开膛剖腹,引得近千人围观。
“诶哟哟,竟然又有人死了。”“死得好惨。”“惨吗?这江湖刀光剑影的,说不定下个死的就是你。”“死的算好看了,有些人连尸体都找不到。”
这些人高谈阔论,忽见死人摇摇晃晃地站起,看见人就咬!
本来摩肩接踵的集市,一时间拥堵不堪,更别提逃命了。此时巷子里冲出数十个尸人,令场面更加混乱,不断有人被咬死,惨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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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河道。
芦苇镀着淡淡血色,凤鸣堂中偶尔飘过的琴音,竟也凄美悲切。
白马寺早早熄了灯火,凤鸣堂却是灯火辉煌,声声如幻。隼不言快马赶来,所幸还有灯光,还有那耍飞刀的姑娘蝶三。
蝶三一见隼不言,立马将他拦住,没好气道:“停!别以为强闯了一回,就能有第二回。”
隼不言道:“洛阳即将大变,我是来找大卵姑娘的,劝你也快离开此地。”
蝶三凝紧眉头,却闻楼栏处一声呼唤“蝶儿,让他进来无妨。”
是苏大卵,正独自一人倚着楼栏喝闷酒,蝶三便将隼不言等三人连人带马请入堂中。
堂里客人大惊失色,怎么竟连马都来到青楼,莫非马也是性情中马,要来图个痛快?顿时议论纷纷,蝶三大声道:“今日本堂有事,请各位赶快回去,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众人却不买帐,当男人费尽心思即将征服女人,即将进行最快活的阶段,却被人生生赶走,这种感觉不言而喻。
酒店里喧喧嚷嚷,隼不言已经悄然拔剑。
他要杀鸡儆猴,只要当场杀掉一个人,其他人定然逃得比飞还快。
剑几乎已要刺出,这些人却都静了,盯着从楼梯上缓缓踱下的苏大卵。
她本就是个不俗的女人,又很少给男人看过这身姿色,她衣衫不整,斜露香肩,只有太监和瞎子才不会爱上她。
苏大卵道:“谁想看看我的腿?”
众人痴痴地说着自己名字。
苏大卵撩起裙摆,那是多么完美的双腿,只不过微微屈伸,就满足了男人所有的幻想。
苏大卵接着道:“谁想看看我的胸膛,我的身子,我的一切呢?”
“想!想!想!”众人忍不住站起身来,爬上桌子,为了看得清楚,甚至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
苏大卵忽然将裙摆放下,道:“想看之人就出去,明日我自让你们看个够。那些非要留下的,就别想看到一眼。”
所有客人都已出去,毫无拖沓。
隼不言心中佩服,能让男人如此服贴的女人除了苏大卵也没谁了。
苏大卵迎上前来,问道何事。
柳飞花道:“昨夜有一无头尸来到洛阳,凡被其噬咬之人皆已感染尸毒,变成行尸,现在洛阳城内风风雨雨,很快就轮到你们了。”
姑娘们自然笑声迭起。
“诶哟,若真有行尸,咬过人就会感染,那在这醉生梦死的洛阳城,多少男人会从命根子开始变成行尸呢?”
眼见她们不信,隼不言冷冷道:“她所言不假,我已仁至义尽,现在告辞。”
隼不言转过头,望着苏大卵,希望她能逃过一劫。
苏大卵摇摇脑袋。
即使她相信柳飞花所言,也不会走。凤鸣堂里尽是天涯沦落人,这些风尘女子其实比谁都可怜,若连这里都陷落了,她们或许会死在街头,又会被哪些暴徒侮辱至死。
隼不言道:“保重。”
凤鸣堂的大门缓缓合上,蝶三还从缝隙里投给隼不言鄙夷的眼神。
柳飞花道:“少侠还等什么,快快离开此地!”
隼不言取下那颗用布包住的女人头,道:“洛阳城外有洛河,你们在那等我一夜,若来的不是我,就走吧。”
柳飞花道:“不行,此地......”隼不言一拍马屁股,无素牵着缰绳,两人一马即刻消失在月色之中。
隼不言坐在楼前,痛饮一口酒。他怀中有剑,只是坐在这里闭目养神。
入夜,街上还有过客,楼中还有灯火,无数的男人醉死在温柔乡,无数的女人在**,他们怎会想到这一夜将成噩梦。
红烛滴蜡蜡似血,弦月如钩钩尽魂。
“诶哟~客官就这么喜欢我么?”
男人道:“当然爱啦,你若不信,可以将我的心掏出来,问问它爱不爱你。”
风尘女子忽然作呕,呕出一滩青绿色的秽物。
男人立马逃开,喝道:“你怎么了!是不是花柳病,离我远点。”
只见风尘女子缓缓抬起头,怪叫着冲向他!
——血溅三尺,心真被挖了出来。
惨叫声此起彼伏,楼阙中不断有人被啃食,那蜡黄色的窗纸溅满鲜血。
哭号声,叫骂声,根本来不及阻止,这一切有如潮水般迅速,又如野火般无人可挡。
夜风寂寂,长街空巷。
能逃的都已逃了,逃不了的成为尸体,唯有隼不言一人是那么平静。
月色将他面色映得苍白。
月是银月,
剑是寒剑,
他举剑品酒,仿佛将最美的月色一饮而尽。远方涌来潮水般的行尸。
行尸从四面八方集结,他们目如死灰,就像一尊尊雕像,一片灰白色的海洋,朝凤鸣堂席卷而来,哪怕被啃掉手脚的,也闻到了活人的气味,拼命地朝凤鸣堂的灯火扑来。
隼不言将那女人头踢在一旁,大笑不止。
都说双拳难敌四手,那他一只手要敌多少,两千、三千、四千......太多了,他懒得数下去。
“月如钩,寂寞梧桐深渊锁清秋!啦儿里个浪儿~”只见两人勾肩搭背,竟从隼不言眼前走过。隼不言大喝一声:“你们是人是鬼!”
这两人擦亮眼,却是吃惊道:“姑苏城里碰见的小兄弟。”
隼不言定睛一瞧,分明是李柏与杜辅两个活宝,原来王员外宴席上两人并没有死,竟还来到洛阳花天酒地,却是一无所知,四处闲逛。
李柏道:“小兄弟真乃性情中人,你我相见也是缘分,听我赋诗一首......”
隼不言打住,道:“且慢,现在妖魔当道,你们还是快走吧。”
杜辅竟也喝高了,一改往日严肃,大喝道:“哈哈哈!妖魔?李兄,我们打它们个屁滚尿流苛黄屎。”
李柏大叫:“好!”两人不由分说,竟已冲上前去。
李柏这一“九天拳”共有九九八十一式,只是拳头一摆,便有虎虎拳风啸出!杜辅这“入云腿”虽只是十招,却在十招中变化无穷,相辅相成!两人所经之处,竟然血肉横飞,大有将这群尸制服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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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起洛河,河中星辰闪烁,仿佛自天际流淌而下,朝北奔腾而去。
河边有马,疲累的马。马上有人,心绪万千。
柳飞花道:“他会来吗?”
无素没有回答,伫立在河边。心忖会来的,既然是天下第一的大侠,向来说一不二。
柳飞花蹙了蹙眉头,道:“你与他相识了多久?”
无素道:“我在半个月前见到他,却觉已过了一辈子那般遥远。”
月色下,忽见一人乘风而来,点水而去。
谁能在水上行走?莫非轻功已然化神一般?
细看,似乎还是个女人。
柳飞花正欲叫那女人别进洛阳城,无素却已死死抱住她嘴巴。
因为那不是女人,它徒有身躯,肩膀上却是空无一物,纵然身着千年前的罗裳,却没剩下一点人味。柳飞花低声惊道:“是昨晚那只怪物,它、它怎么褪去白毛,化作人躯?”
就在女尸渡河而来的时刻,洛阳城内冲出一骑快马,快似流星!女尸一挥掌,马头炸裂,马上人猝然栽倒在地,立马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女尸杀去。
他手中的锯刃在颤抖!他整个人都因愤恨而扭曲!十步杀以一人之力突出重围,带着满腔狂怒来到这里。
他昨夜看见白毛尸足底的水渍,晓得它是昼伏夜出,既然水渍未干,它必由最近的洛河而来。
女尸张手掀起浪潮,水若梨花,滴滴夺命!
十步杀锯刃一挥,千疮百孔。
杀手理应比别人更珍惜他的性命,如今却已疯魔。
眨眼之间,十步杀右脚断裂。
他本不能跑。
可他还是跑了,像狗一样嘶吼着,浑身青筋暴起。他斩掉累赘,纵身一跃!
女尸双手相合,洛河水翻天而起!
洛河涌动,忽从掌前倾泻而出!十步杀好似龙卷风里的一颗尘土,被河水轰入喝道,上千斤的压力轰击着他,理应粉身碎骨!
十步杀断了腿脚,满身疮痍,竟还冲破滔滔河水,将十七尺的锋芒削进女尸半腰!
十步杀擒住锯刃,本与那女尸一同悬在空中,忽闻十步杀怒号一声,将女尸生生拽下地,自己也摔得不成人形。
若能帮的话柳飞花必定会去帮,可面对鬼神之辈,早已非江湖之士所能干涉。
女尸轻掩罗裳,隐隐有说话之势。
她没有头。
可她还是能够说话,声音仿佛是从人心里唤出的,千里之外亦有所闻。
——“人世太多离合,何必执着。”
十步杀猛然转动手指,锯刃的机簧猛然收缩,将他带到女尸身边。
他摔得粉身碎骨,浑身只剩一只手能动,他就用这只手掏出了带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女尸的胸膛。
女尸当然不会中毒,更不会死。
十步转眼之间刺下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
就在第五刀的时候,十步杀的动作停下了。女尸用魔功吸出了他血淋淋、还在跳动的心脏,并将染血的锯刃甩在一旁。
女尸一捏,鲜血迸溅,鬼面之下再无沉重的呼吸声。
女尸咬住十步杀的脖子,渴饮鲜血。
月。
银月。
剑一样的银色,月一样的飘逸。
隼不言观李柏拳路刚猛霸道,竟照其套路创了一招又一式,忍不住在心中将这剑路暗暗记下;又见杜辅的「入云腿」缥缈无踪,相辅相成,便又模仿其套路,并与李柏拳路融会贯通,心有所悟。
本来隼不言将剑刺向一个人的咽喉。
现在他可以换着法儿刺向别人的咽喉。
可惜这些人已成妖魔,不论多少剑都不会死。哪怕砍得只剩一只手,它还会伸出中指嘲讽。
李杜两人大战许久,难免乏力,却也将街道清下不少。隼不言那柄软铁剑已染成鲜红鲜红的,他衣服、长靴尽是血气,李柏酒醉未醒,笑道:“小兄弟,你今晚要结拜洞房?真是一表人才俏郎官。”
杜辅只是笑,因为他看见李柏也是一声红,便道:“小兄弟结拜,你就是那伴郎,只有看的份儿!”
李柏道:“那你就是伴娘,连个男人都算不上。”
杜辅气得面色铁青,道:“你、你.......看腿!”
李柏喝道:“暴力不能解决问题。”
杜辅接着道:“但能解决你,看招!”
两人上一秒还是好说好笑,下一刻竟又切磋起来。
隼不言刚有些笑意,却没笑出来,近万只行尸倒下了,更多新行尸站起身来。
李杜两人这下不闹了,他们再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力阻挡这场尸流。
李柏道:“我们暂且避开他们。”
杜辅道:“我等一身正气,怎会输于这些牛鬼蛇神?”
李柏道:“杜兄啊,这叫战略撤退。”
两人正在执拗,忽然狂风大作,黑云密布,一场大雾从洛河方向而来,所经之处,鬼哭神嚎。
它们听见了古老的声音,仿佛古老的寺庙里,和尚敲下尘封万年的灵钟。
群尸听闻此声,竟如出神般浑浑噩噩。
隼不言道:“两位大哥,你们能否进这楼中保护这些女子?”
两人一想,既有艳福,又不失风度,马上义不容辞地答应了。
隼不言想到那妖魔是为人头而来,便提起人头打算将它引开。
大雾将至,方向难辨,李柏的衣衫都在猎猎作响,他喝道:“小兄弟不来楼里,去往何处?”
隼不言大笑道:“哈哈哈,不过地狱走一遭。”
大雾侵袭,隼不言很快消失了。
白马寺中沉寂许久,老和尚忽从梦中惊醒,他穿好袈裟,取出法器,还有那一杆重大一百七十斤的九环锡杖。
他偷偷望过弟子的厢房。
这些和尚还在睡梦之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本是人间万物应有的规律。若有邪物颠倒阴阳,呼风唤雨,浮世苍生必有一场打劫。老和尚平时太疼弟子,每人都睡得很安稳。
老和尚最后朝佛像跪拜。
好大的妖气,吞天吃地的妖气。佛珠碎了一地,老和尚陡然睁眼。
“如此算来,这妖孽必有千年道行。佛祖在上,助我降妖伏魔。”
他已走了,一身浩然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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隼不言正寻思着去往何处,忽见佛光冲天而起,他拨开迷雾,见一位高僧朝他走来。
这僧人已经很老了,他口中念起梵音,所经之处无数行尸炸得四分五裂,忽又金光四射,从尸人口鼻中钻出戾气,得到超度。
而老僧佛光护体,走过这条血色染红的长街,竟然衣不沾血。他已然发现隼不言,将禅杖一杵,九个环儿相互碰撞,竟是道威力无穷的罡气,将周遭行尸震得灰飞湮灭!
老和尚道:“施主,你拿了本不该拿的东西。”
隼不言道:“看来你知道这颗人头的来历,方不方便告诉我?”
老和尚道:“此头至阴至邪,却属火,故要吸收人血之类的水汽,是只女魃。现在它要来了,施主应该想办法撑到天亮,再做打算。”
隼不言道:“你可有办法毁灭这颗头。”
老和尚摇了摇头,反问道:“你呢?”
隼不言拿剑全力一刺,顿时剑身弯得和面条一样,险些断裂。
“看来我也不能。”
两人身边就是一间客栈,黑灯瞎火的客栈。
老和尚道:“妖气冲天,我们只能在这避避。”
隼不言道:“我本来不信佛,不知道现在来不来得及让它保佑我。”
老和尚念道:“善恶终有报。”
隼不言抬头一望,牌匾正是「善福客栈」。
两人推开门户,吱啦一声,漆黑一片。老和尚从怀中取出火抿,食指微屈,隔空点灯。
淡黄色的光芒逐渐晕开,是桌椅、墙壁、血渍......大厅中摆着一口青棺。棺材长三丈,阔一丈,显得巨大而又古怪。
老和尚道:“估计是那湘西一脉赶尸的老手,本要投宿客栈,不料遇见这场尸潮连棺中的阴主都活了过来。”
隼不言甩净剑上血渍,忽朝青棺中刺去,取出剑时,剑身仍很干净。隼不言一脚踹开棺材盖,见其中唯有蜕下的尸皮。
隼不言捂住鼻子,道:“陈年老尸,味道不比老酒差。”这尸皮沾着这股恶臭,流下一道道青黄之物。两人循去,发现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此人死得怎一个惨字了得,活生生地被撕开。看样子这便是运尸的道士。
老和尚道:“好重的妖气!我能感觉它就在附近。如今外面有魔,里边有妖,处境大不妙啊。”
隼不言道一撇剑,便将女魃头丢在地上。
老和尚以九环锡杖镇住人头,并从袖中取出法宝,将大厅四方镇压。顿时佛光笼罩,四面祥和,窗外大雾更不能侵入分毫。
老和尚双手合十,将一串佛珠挂在女尸头上。
老和尚道:“这串佛珠乃是至高法器,只要它还镇在人头上,女魃便找不得她的头颅。”
隼不言道:“我还有许多事情不解。”
老和尚道:“赶快问。”
隼不言道:“有什么方法杀死行尸?”
老和尚道:“法术。”
隼不言道:“能不能尽快教我?”
老和尚道:“唯有纯阳之身方能发挥大乘佛法真正的威力,我看施主......不行了。”
隼不言道:“这种威力我还是不要好了,当和尚真是一种损失。”
老和尚笑了笑,忽然压下眉头。“施主,此事关乎洛阳存亡,靠你了。”
隼不言道:“莫非你.....”
老和尚已飞身出去,“我去降妖伏魔!”
女魃在雾中飘然而来,却见老和尚席地诵经,佛光璀璨,立即遁去身形,隐入雾霾之中。
“大胆妖孽扰我视线,我让你无所遁形!”
老和尚祭起法器,霎时风卷残云,无数梵音咏唱,仿佛如来佛的大掌压来,竟将一座浩大的楼阁压为齑粉!
尘飞雾散。
女魃现出原形,竟是只身高两丈余的女尸。只见罗裳拂起,无数铭文闪烁,竟从肌肤中渗出灼焰,迸射而去。
老和尚大喝险些不敌,忽又双掌化圆,作那龙腾之势,顷刻又将女魃逼退回去。
女魃凄厉嘶吼,天边竟有白光闪烁,顿时洛阳城内鬼哭狼嚎!
老和尚喝道:“好你个妖孽,连天都敢违抗,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天雷怒降!
一道道雷鸣轰人心肺,那雷光轰向老和尚的玄顶!整座洛阳城都照亮了!
女魃悠悠的声音。
「一代大师,未免狼狈了些。」
老和尚满面焦黑,却是舍去一臂,精神尚存。
女魃道:“想你我初见之时,你也不过是个小沙弥。一百年后却已如斯。”
老和尚道:“因果报应,生死轮回。”
想不到百年后再逢,他竟已这么老了,而她还是这是这般高高在上。
女魃笑道:“佛祖?可怜你们的佛祖独自待在极乐世界,却让你们拖着残破之躯,一天天地衰老。”
老和尚手中聚起灵韵,仿佛是华灯初上,又似如来大佛凝视着一般。
可能他这一百多年就这么过去了。
忘了女魃的模样,俗世的情缘。
女魃立觉不对,无数闪电抽碎了天空,混似银蟒吞向老和尚。
却见老和尚大喝一声,伸出一指。
仿佛只有一招。
老和尚还未发挥出一成的功力。
他受了重伤,一成功力还要减掉一成。
他也非纯阳之身,减掉的九成中再扣去六成。
但偏偏就这一指,令雷电无力,黑云炸散。这一指间的力量是无法揣测的,它可以击碎星辰,亦能分海啸月。
——这正是白马寺绝学【碎星十三指】。
天昏地暗。
洛阳城内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又迅速湮灭下去。
“厉害。”隼不言嘴边叫好,恐怕面对老和尚如此一招,他的残剑都要灰飞烟灭。
蓦地,隼不言耳边传来一种怪叫,像是枯井里的老蟾,从客栈更深处的黑暗里传来。
那声音叫唤了会,又消失了。
隼不言生怕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又想敌暗我明,便仗着老和尚的法器镇守在此。除非被逼,否则他不会离开这里,傻子也看得出白天才对人有利,只需听嘱老和尚的吩咐,不要多生事端。
恍惚之间,隼不言看见一个小孩蹲伏在角落里哭泣。心想古怪,再一抹眼,小孩却又不见了,只当是自己的幻觉,干脆在经文旁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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隼不言醒来,天已亮了。
——阳光普照。
隔着窗纱望去,街上空无一人,更无动静。
隼不言不动如山,直到他看见一个人影。
人影就在门前,很消瘦,很脆弱。那人手里就握着一柄熟悉的剑,这柄剑还是完整的。每当隼不言走近一些,这个人就离远一些,直到隼不言打开客栈大门,这个人影终于不动了。
一切骤然消失。
太阳变成银月,人影变成女魃。
女魃胸口穿了大窟窿,只叹这「碎星十三指」果然刚猛无比,竟破得了千年道行的尸身。老和尚经脉爆裂,接连使出“不动明王”,他坐立在地,周遭一里佛光涌动,真若圣佛一般不可侵犯。
老和尚喝道:“卑鄙。”
女魃道:“什么叫卑鄙哪?是不是拔掉这小朋友的脑袋?”
老和尚道:“你按岁数应该叫曾曾曾曾曾曾曾曾祖宗,一个老女人还叫别人小朋友,也不害臊。”
女魃若有牙关,一定会咬得紧紧的,直道:“你这臭秃驴,存心气我。”
女魃指甲在隼不言脖子上游离,道:“你眼神真是讨厌,不如将那双眼挖出来。既然你不肯,那......”
老和尚大喊道:“施主快醒来!”
女魃发狠,一爪取向隼不言咽喉。
可惜,剑快她一步。
软铁剑好似长了眼睛,在方寸之间游离,女魃爪在咫尺,硬是攻不到隼不言近在手边的脑袋。
女魃忽然出手,将剑吸进手中。
女魃道:“真是柄不错的剑。”忽然使出一路奇快的剑法,眨眼间已朝隼不言劈下七八剑。
隼不言浑身喷血,他的血是热的,说话却和雪一样冷:“本来就是好剑。”他手中还有残剑,剑上有血。
女魃身躯一震,浑身已中三剑,每一剑皆奔着要害,第一剑在脖子,第二剑在心口,第三剑就在脊椎。若非千年道行护体,它还不知要死几次咧。
女魃纹路闪现,将软铁剑融为火浆。
她毕竟好奇,道:“一千个凡人中我幻术,九百九十八个都会被迷惑,你们偏偏是那两个。”
隼不言道:“你的幻术能变出许多人日思夜想的东西,确实厉害。”
女魃道:“和尚无欲无求我晓得,但你凭什么破了幻术?”
隼不言道:“直觉。”
女魃放声大笑,什么人是靠直觉活着的?任何人都该有欲望,哪怕是金银财宝、美女佳丽,总归会沉醉在幻境中。
可惜隼不言剩下的追求就是剑了,他追寻的不是人,而是剑。
剑是兵器,兵器杀人的时候应该思考吗?还是说思虑之前,剑已在剑应在的地方。
隼不言也不晓得,他虽然对故事中的剑客有所抱率,但也清楚地知道剑客已死,若他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除非是做梦。
女魃见隼不言的血与常人有异,竟会钻回身体里,连伤口也在愈合,不禁喝道:“你是什么东西!”
隼不言道:“你又是什么东西?”
却见老和尚立起身来,一阵强烈罡气缠绕着他,时而化形为鹿,时而作鹰隼啄喙,竟有万物蕴藏其中一般。
“金蝉波若功!”
老和尚自知无力发挥碎星十三指的奥秘,只得祭出另一招「金蝉般若功」,此功需要大量精力,一旦祭出,必是惨烈无比,与半死无异了。
一百一十九年人修,换一炷香的巅峰。一炷香后,经脉尽碎。
隼不言心知老和尚以一身功力成全大道,立即与女魃缠斗起来!
女魃忽然浑身浴火,火浪席卷腾飞,已达至三昧真火的温度。想那太上老君曾以丹鼎熔炼顽猴,不过如此罢了。
滔滔烈焰朝隼不言席卷而去。
老和尚一掌探来,佛光笼罩!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掌将隼不言护在其中。
女魃大笑道:“你竟舍身,看还有几分活路!”
老和尚凌空跃起,大喝一声“分!”滔天火浪便给分开,一掌从中轰来,将女魃轰进废墟!
女魃刚飞上三丈,却见庞然一掌轰下!
“妖孽!哪里逃?”
女魃还能顽抗,不料隼不言飞出一剑,正中灵穴。女魃顿时不敌掌力,被压了下去。
隼不言道:“成功了!”
老和尚道:“还没有。”见他气运丹田,不断轰出神掌,顿时天昏地暗、云飞雾散。恐怕这里的是片城墙,都要被轰塌了。
老和尚眼睛一转,忽从半空坠下,浑身开始爆出鲜血。
——「金蝉波若功」时限已到。
隼不言抱起老和尚,道:“可惜我不懂点穴,不然你可以死得好看一些。”
老和尚道:“如此一来那妖暂时又被镇压了。”
隼不言道:“这么说来它还有复活之日?”
老和尚道:“对,它肯定会被唯恐天下不乱之人所利用,弄得腥风血雨,每隔一百年它就更强一些。”
隼不言道:“你死之后,还有谁人镇得住它?”
老和尚终于有了笑容,只道“无碍。”他有一个徒弟,这个徒弟年仅二十六,却已修成圆满,连老和尚也敌不过。论禅学,两百七十九寺僧无人可及,论功法,更是天下难有敌手。
老和尚最后一个灵穴爆开,已经圆寂。
却闻笑声由废墟而起,那女魃竟还未死,缓缓浮到空中。
“和尚头顶没毛,却也不聪明,他以为我形体已灭,我只是骗他出招。”
隼不言见女魃身受重伤,却愈加凶厉。
烈焰再次腾起,女魃双目如火炬熠熠生辉,她一挥手,无数行尸张牙舞爪,再一伸手,老和尚的残躯也吸入她掌中,她身躯中忽然探出白毛,咬向老和尚脖子,片刻之后,老和尚竟又活了。
只是双目无神,形如死灰。
他衣钵还在身上。
隼不言觉得异常棘手,却见老和尚忽然不动了。
女魃喝道:“冲,杀掉眼前人。”
老和尚的尸身忽然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他双掌朝太阳穴一拍,自毁形神。
女魃啧了一句。“好个臭和尚,死后亦不愿为我所用。”无数行尸哀嚎着冲来,隼不言只好攥紧了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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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手中竟没有剑。
剑在女魃手中,剑被缓缓地抽出来,剑身有血,只是很少,滴得也很缓慢,片刻之后竟如薄羽般升腾而上。
女魃从皮肤间渗出烈焰,残剑却咝咝地冒烟,硬是没有消融。
“真是件好宝贝,我替你收着如何?”
隼不言从嘴唇里硬生生挤出三个字儿:“还、给、我!”
女魃道:“可以,但要拿我本尊来换。”
隼不言斩钉截铁的两个字“不行。”群尸沸腾了,仿佛几万只饿狗在抢屎吃。
隼不言觉得自己像屎,那这些不死不灭的东西该叫什么?只有女魃知道,她看见死气沉沉的洛阳,不由得记起硝烟弥漫的千年古城。那是绝望的!令充满希望的人痛哭流涕,令失望的人想要自杀。
你有没有过在熟睡时,却发现自己被陌生的男人**?有没有见到火光冲天的城镇中竟有人生吃婴儿?他的骨肉在敌人的齿舌间作响,你甚至还能听见婴儿悲苦的啼哭声!
这一切无力改变,这就是天命!就算是大错特错,它也是因果之轮必须蹍过的车辙。
她以为拥有力量就能改变这一切,但她改变的终究还是自己。连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个什么,应该就是一个与天对抗的愚者,螳臂当车、自不量力,最终变成这幅模样!
可是她不服。
她一直以来所作的一切就是徒劳的吗?她就该负隅顽抗到最后,变成一堆青骨吗?所以她要斗!与天斗!与人斗,与整个世界斗!
她有些出神,惊觉隼不言已经冲得这么近了。
数万行尸走肉,唯有他的眼睛是活的,有灵气的。就是那双眼,眼神像剑一般锋利,又和老鹰一样幽遂。就和某人一模一样!
可她还是不相信,喃喃着:“他已经死了,一千年前就死了。”
女魃喝道:“妖怪就在这里,快来杀掉我啊。”
隼不言似乎被尸群埋没了,它们撕咬着鲜红的血肉,又如小山般堆叠起来。女魃若有眼睛,一定会是无比落寞的神情。忽见紫光冲天而起!刺穿了阴霾,仿佛一路冲上九重天。
那些行尸忽然炸裂,浑身闪烁着妖光。
这光芒比洛阳十三朝还要悠远。妖光点破苍穹,隐隐出现出一头巨兽,它已拍下一爪,万物跪拜!
——纵然是一爪,女魃紧忙轰出滔天热浪去抵挡,却只是徒劳,她就像大海中的一颗尘土。
她的身体压成肉块,她的元神已经销毁殆尽。
只留下一丝丝精神。
这丝精神还未泯灭,催动着她的手向前,朝这巨兽握紧拳头。
九婴几乎破体而出,它的血在燃烧,它令隼不言浑身上下的骨骼吱嘎作响。
“天时地利,我终于要现形啦!”
洛阳城内地动山摇。
李柏调侃道:“诶,大雾刚散又来天灾,这洛阳真是......”
“真是什么?”香兰从房间中踱出,李柏急忙改口,道:“真是太特别啦,这种仙境才能有姑娘这般活灵灵的仙子。”
香兰笑了笑,道:“你这人油腔滑调,实在讨厌。”
李柏道:“若不是我油腔滑调,你们也不会放我进来了。在下刚才西域得到一套真传,需男女双方合同修炼才能得其奥妙,姑娘想不想学成这套绝世武功?”
香兰道:“有多厉害?”
李柏道:“比现在摇得还还厉害。”
香兰道:“好你个色胆包天,本姑娘也敢调戏?”
李柏道:“既然是姑娘,哪有我不敢调戏的?”
香兰喊道:“苏姐姐快下来,有人欺负我,诶,苏姐姐!”
——沉默,只有沉默。
楼上已熄了火,连她的脸庞也融进黑暗里。
远方雾气环绕,狂风呼啸,啸塌了窗棂,连她的喝酒的手不稳了。远方还有丝丝缕缕的雾气,隐隐有凶兽咆哮,更有一片巨大的阴影冲天而起。
“厉害!”苏大卵怕再也没机会喝酒了,便一饮而尽。
不料这光芒骤然黯淡,仿佛有什么东西不甘地怒号。
九婴即将现形的一刹那,又被隼不言生生逼压回去。
“魔就是魔,绝不能有一丝松懈。”女魃成了那副模样,竟然还能说话,隼不言道:“这话从你嘴巴里说出来很好笑。”
“西...西...”女魃还要说话,最后一丝魂魄却已涣散,所有行尸都已栽倒在地,仿佛又死了一遍,而它们都伸出手,指向西方。
想来她所说的就是西边,西边能有什么东西呢?隼不言忽见大雾外无数黑影涌动,他想要起身,去拿女魃掉落的残剑,却发现身体受了重创,方才九婴强行出体,大伤元气,如今他几乎不能动弹了,眼睁睁看着黑影越来越近。
大雾渐渐消散,竟是五千守军。
五千铁骑,五千枪戟,领头校尉挎一匹高头大马,身着黑甲乌盔,手中竟是把银月丈八蛇矛,在银月下寒气森森。
校尉道:“你是什么鬼怪,扰我洛阳安宁。”
隼不言道:“就算我是鬼怪,你们为何姗姗来迟?”
校尉道:“我们在很南面,事发突然,自然需要一段脚程。”
隼不言道:“好一队大家闺秀,赶路都是病怏怏的。“
校尉却很沉得住气,直道:“你既然不辩驳,就将你押入牢狱择日问斩。”
隼不言道:“我要辩驳,你可曾见过哪个鬼怪和你这样好声好气地说话?”
校尉道:“辩驳无效,押入大牢择日问斩。”
隼不言道:“难道做好人真得这么难?”
校尉道:“确实不简单,出了这么大的事总要找人受苦。诸位押犯人!”
隼不言也无力抵抗,便给拷上镣铐拖着走。
一路几乎走到黎明,第一束阳光照射在隼不言身上时,他感觉前所未有的宁静。
似乎是身体受了重创,他五感反倒变得敏锐。
洛阳城内牡丹开了,芳香醉人。还有那铺子里刚做的桂花糕,刚酿的桂花酒。甚至他一静下心来,连呼吸吐纳都听得一清二楚。
士兵队伍中忽然放了个屁。
士兵甲喝道:“臭死我了,哪个缺德家伙?”士兵乙道:“绝对不是我!”士兵丁道:“我猜是乙这个屁精!”
隼不言指着士兵甲“不用谢我,就是他放的。”
士兵甲拿枪柄狠狠地捅隼不言,隼不言道:“他又放了一个屁,哑巴连环屁。”
士兵甲羞红了脸,喝道:“我不和你急。”
隼不言道:“为什么?”
士兵甲道:“因为你是死罪,我何必要与死人怄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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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花香渐浓,隼不言抬头见座高阁,气势恢弘,睥眤四方,楼下栽满牡丹,奇怪这牡丹竟是红色,和血一样红,想这莹绕已久的花香便是一望无垠的血牡丹所发散。这味道令人窒息,隼不言耸了耸鼻,便道:“很好,死在这里还算光鲜。”
士兵拿枪催他转了个方向,冷笑道:“这里才是你住的地方,有命进、没命出的狴犴大狱。”
——好大一座冤狱,门口是青铜铸的狴犴嘴,两只虎牙锋利无比。囚犯们都要从这“巨嘴”中走过,多数人只走过两趟,一趟是两条腿走进来,一趟是飘着出去。不断有惨叫和求饶声从中传出,甚是吓人。
隼不言道:“也还凑合,我可以美美睡一觉。”
“呔!还敢嘴硬!快走!”押守的士兵恶狠狠地推他进去,这地方简直像个地狱,连守卫也盼着换班,不想多待一分一秒。
里边站着几列狱卒,其中三位打扮成刽子手模样。一位是身板尖细得和竹条一样,另一位算是中等身材,最后一位魁梧过人,身背一柄大朴刀,朴刀上还有血,那大块头正在细心地擦拭着。
士兵吹个口哨儿,大块头迈着大步走来。
士兵道:“古大爷,刚才送来的恶犯可安分了?”
这大块头姓古,名为古通,沉默寡言是他的个性。他拿大朴刀朝地上一横,道:“手筋脚筋全挑了,你说呢?”
士兵不禁退却,连道:“古大爷,这、这还麻烦你再次操刀,将这犯人制服,让他走不得只好爬。”
古通显然动怒,这挑筋可是门手艺,之前处置那个恶犯整整挑了半个时辰,先用针头刺入固定,再将那血淋淋的肌腱划烂,最后再七道工序,已令古通筋皮力竭,如今又要他来处理这档琐事。
士兵吓得讨饶,忙道:“这也是城主的吩咐,越危险的犯人就要更周全一些,像方才那位千人斩由古大爷操刀,那此人更要多留心些了。”
古通来了兴趣,问道:“多少?”
“啊?”
古通重复道:“他杀了多少人?”
士兵道:“粗算四万人,甚有二十七八万人一夜暴毙。”
古通道:“你不怕他么?”
士兵赔笑道:“试问谁能一夜夺掉如此之多的人命,他是只替罪羊,没啥好怕的。”
古通打量着隼不言,幸好隼不言右袖略长,微妙地挡住了右臂,古通便先扳起左手,只见经脉尽断,血却出奇的少,这些血已变得与常人无异。古通忽然朝膝盖踢去,隼不言自然栽倒在地。
隼不言只是闭着眼,没有说话。正当古通要查他右臂,却闻一声“洛阳城城主到。”
古通赶忙出去迎接。
士兵问道:“此人如何处置?”
古通道:“他手筋脚筋本就废了。”
士兵拖着人往里走,隼不言最后朝门口望去,只看见一队精英死士护着一顶轿子,只可惜轿中人迟迟没有动静,哪怕是隼不言也未闻其中变化。仿佛轿中就是个死人。
“你瞅啥?给我滚进去!”守卫粗鲁地将隼不言丢进牢房。
“哟呵,又来个伴了。”对面有个老伯如此说道。
隼不言见那老伯蓬头垢面,浑身邋遢,便道:“谁要当你伴?”
老伯叹了口气,拿石头在墙壁上划了一道,低声道:“来得快,去的也快。”
隼不言道:“老头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伯微微吃惊,道:“你听力不差,不过很快就挂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隼不言道:“看来我很惨。”
老伯道:“我们都很惨,这里一半的人都是冤案,那些高官子弟犯了罪啊,要找替罪羊,衙门办事不利,也要找替罪羊,何况我还是属羊的,这辈子就是替罪的命喽。”
隼不言道:“被关在牢房深处的人都不一般,你为何被关在这里?”
老伯道:“我十八岁的时候在城主面前吐了口痰,被关到现在。”
隼不言也无话可说。
老伯接着道:“本来我来的时候和你一样是一表人才,可每天只吃点猪食,最后只好变成这样喽。”
隼不言心想此人也算豁达,挺有意思,便听着他自言自语。
“世人都说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外边也是半个牢狱,这里还管吃管住。”老伯说着,隼不言牢里忽然爬进一只蟑螂。
隼不言一阵恶寒,无奈身受重伤,只好轻轻挥手掸掉它。
老伯却伸出手,道:“过来,来、来......”
蟑螂真得朝他爬去,老伯道:“我闲着无聊,养了几只小虫虫,给你看看。”老伯手唰地一指,忽又从牢房中钻出几只蟑螂,它们随着老伯的指挥,竟排了个一字长蛇阵,忒也有趣。
“人若学会苦中作乐,世间处处是极乐。”老伯逗着这几只蟑螂,忽然传出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蟑螂飞快地逃走了,老伯道:“等会有人问你,你就不要反驳,省去了皮肉之苦。”
——拷问官。
他身上还有血,还有刚剥下的皮肉。他负责让任何罪犯供认不讳,也负责让顽固罪犯尝到世上最痛苦的滋味。任何语言在他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不是因为他拽,因为他是个聋子,他最喜欢把别人也变成聋子。聋子因为听不见说话,多半也是哑巴,还好这提刑官是后天聋的,因而还会说话。
拷问官道:“牢中何人?”
隼不言用嘴挤下面罩,道:“你爹爹。”
拷问官皱了皱眉头,他从未听人回答过这三字,自然不识得这三字的口型,只当个古怪名字,继续道:“犯下何罪?”
隼不言道:“杀人罪。”
拷问官道:“杀多少人?”
隼不言道:“太多,懒得数了。”
拷问官道:“这么说你已认罪,来画个押。”他先打开牢房,左手拿着一圈带刀片的皮鞭,右手拿着一张白纸,准备过去画押。隼不言的手筋肯定被挑断了,他无论如何都会“画押”的。
就在他靠近的一刹那,隼不言右臂猛地抓起他脖子,九婴臂一阵悸动,拷问官惨叫一声,浑身痉挛,便倒在地上死了。
隼不言暗暗吃惊,狱卒闻声而来,却见拷问官死在牢中,而隼不言分明是手脚并断无法行动的啊。
狱卒拿刀驾着隼不言脖子,喝道:“老实点!”又来五六个人将拷问官的尸体抬走了。
人走后,牢中又是沉寂。
老伯眼中有些异彩,道:“你如何杀的他?”
隼不言道:“不是我杀的,而是......”他不说话了,怪不得身体如此虚弱,怪不得五感变得敏锐,原来那九婴一爪消灭了女魃,亦吞食她不少道行,学会了女魃的驭尸术,如今被九婴消灭的人,都会如行尸一样感染。
隼不言道:“这牢里很快会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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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
碎金色的阳光渡过河岸,洛阳城内喧嚣不止。柳飞花道:“他失约了,我们速速离开此地。”
无素道:“你走吧。”她头也不回地走去洛阳。柳飞花叹了口气,扬鞭策马,飞快地消失在洛阳城外的荒野。
无素一进城,却见无数百姓带着家当出逃,城内更是乌烟瘴气。刚巧军队赶来将城门封锁,道是瘟疫肆虐,现在起洛阳城进不得也出不得。百姓们怨声载道,更有甚者见到当日食人之景,挣扎着要往城外逃去。
一发不可收拾,校尉带人赶到,矛头一挑便将个暴民钉死在城门上。
——顿时噤若寒蝉。
校尉道:“城主有令,请诸位各回各家。”
没有人动,他们都呆呆看着,希望能得到一丝丝的怜悯。
校尉手一挥,弓弩手出列。校尉喝道:“还不退下?”
“大家一起上!”众人狗急跳墙,索性朝城门蜂拥而去。
——箭已射出。
在头上,在眼睛,在心脏!百姓们哀嚎着逃回住处。校尉急忙喝道:“停手!都给我停手!”
城内乱作一团,连狴犴大狱都紧急抽调了人手。
狱卒匆匆交谈。“听说城内尸变,哥们几个都抽去镇压了。”“什么?尸体变活?”“你莫不信,幸好我们是留守在此,听说不少自己人都被活活吃掉。”“诶哟,越说越吓人,赶紧去看看大门关严实不。”这两个狱卒匆匆走掉,留下验尸房里的提刑官一人。
提刑官喃喃自语道:“走吧,都走把,留我一个被这聋子啃死得了。”他小心剖开胸腔,鲜血顺着皮肤淌下来,血很粘稠,微微发暗,提刑官心中奇怪:这死人要死掉几个时辰才会令血液凝结,故而产生这种现象。等翻开血肉,他吓得摔倒在地。
心脏本来停顿,忽然剧烈搏动!比老虎黑熊还猛!
拷问官的尸体忽然痉挛,一团紫光在五脏六腑间游走,并从七窍中窜出幽紫色的一片。
提刑官脸色大变,心想此人没死,还被自己给开膛破肚,早闻拷问官心狠手辣,如今他非要弄死自己。于是从旁边摸来一柄小刀,猛地扎进心脏!
尸体内的紫光黯淡下去,身体也老实了。
提刑官转身擦汗,嘀咕着“唵嘛呢叭咪吽,幸好手快,有冤可别找我报哪。”
他只顾着擦汗,没见紫光再次腾起,尸体猛地跃起!拷问官的五脏六腑都在超负荷运作,那扎进心脏的小刀竟然弹射而出!“叮”地一声射在提刑官脑袋旁。
提刑官缓缓转过脑袋,见到最不愿见到的情景。
“啊啊啊啊啊啊!”
狱卒听闻响动,急忙赶回验尸房。这一段路不算太长,却在狱卒心里过了一百年一样瘆人。待他们赶到,只见提刑官安然无恙,只是带着帽子验尸,案上的尸体也蒙着一具白布。
“别吓咱们嘛,发生何事?”
狱卒询问着,提刑官却一门心思解剖尸体,他左手操刀,剖出尸体的肺脏血肉。
狱卒喝道:“别当你官儿大上一阶,咱哥俩就会受你戏耍!说话!”
——他依旧在动刀子,只有割开皮肉那种独特的摩擦声。
两个狱卒叫唤颜色,一左一右地摸上前去。
他们看清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提刑官”掀开帽子,他竟是死掉的拷问官!此刻口眼中喷薄紫光,一手一个提起狱卒。这力道实在强悍,两个狱卒只能感觉自己的脖子被满满挤碎,眼前渐渐发黑。
他们死了。
拷问官掀开白布,案上躺着的才是面目狰狞的提刑官。如今案上又多了两具狱卒尸体,拷问官忽然拿刀划烂自己的手臂,撕下三片血肉,各自塞入三具尸体之中。
紫光闪烁。
半柱香后,又有七八个狱卒巡逻过来,见验尸房中异样,大喝道:“诶哟,里边何事?”
“我、我受伤了,进来......”提刑官的声音,苍白无力。
狱卒们讨论着“这家伙好吃好喝,怎么病怏怏的。”“我看也有古怪。”狱卒们拔出刀剑,一边喝着提刑官大名,一边试探性地前进。
验尸房中黑灯瞎火,“竟然有人灭了油灯,然咱们逮着那狗玩意儿,弄不死他!”“嘘,你看那是什么东西?”
他们看见两块带血的白布,白布中有紫光渗出。
几人慢慢走近,互相掩护着拉开白布。
两具七窍发光的怪尸扑向众狱卒,顿时血肉横飞。腿快的跑到门口,却见房门猛然关上,门后的杂物滚倒,走出来两具发光怪尸。
一具提刑官,用死人的语气道着:“去哪儿?去哪儿?”
一具是拷问官,拿着那根带刀片的皮鞭,此鞭每每抽人,都会削下大块的血肉,令人生不如死。
“啊啊啊!救命!”声音响彻大狱,也在牢房深处萦绕不散。
隼不言叹了口气。他仿佛能感觉到这些被九婴感染的尸体,它们就像在心中画了一个点,每一个行动与思想都有所映射,只是它们的行为无法控制。就像农夫为了除去菜园子里的青虫,引来一大批鸡,可这批鸡不但吃虫也吃青菜,还不断繁殖。隼不言细细感悟,还能感觉九婴联系着的一根弦。只要这根弦掐断掉,他就会失去与九婴化尸的联系。
老伯道:“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哪。”
隼不言道:“你是指有人喊救命?”
老伯道:“不,平常这个点儿要来送饭。”
隼不言真是又气又笑,道:“老伯实乃高人也,身处牢狱也能当成自己家一样。”
老伯道:“我不算高人,不久前进来的那个才是高人。”
隼不言有些印象,先前听闻古通与狱卒之间的谈话,好似是个“千人斩”什么的。便道:“怎么个厉害法?”
老伯道:“虽然他和你一样被挑了手筋脚筋,但他穿得可威武多啦。”
“哦?”
老伯道:“他们专门打了一副铁面具焊在了他脸上。又拿胳膊粗的铁链钉在他肩胛骨和手脚,不知他是恶鬼转世还是猛兽投胎,遭到如此对待。”
隼不言一听老伯的描述,也难免心有余悸,那绝对不是凡人,便道:“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被人抓到呢?”
老伯道:“再厉害的人也是两只手两条腿,一个脑袋一张嘴,朝廷要抓你还有抓不得哒?”
真是世道坎坷,妖魔当道。隼不言决定先让九婴所感染的尸体占领狴犴大狱,好争取身体恢复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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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寻常不过的村庄。
其中再寻常不过的小屋。炊烟袅袅,凉风飒飒。
东方朔举杯一饮而尽。他没注意身边那位客人,客人衔着一只旱烟,他已经坐在这里很久了,嗑了嗑烟管,他道:“天下第三宝剑「金玉满堂」竟然落在个酒鬼手上。”
东方朔一杯入喉已经醉了,道:“我看世上闲人真多,还有专门看别人剑的。”
那客人道:“我为了看到这柄剑,足足等了三天。”
东方朔来了兴趣,道:“哦?”
客人道:“因为是剑仙,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剑仙,听说他连家事都处理不好,偏偏最爱管闲事。”
东方朔将剑放在桌上。
客人接着道:“他剑法确实无人能敌,可他实在太放纵了,到处流浪,似乎这个世上都没有令他满意的地方。”
东方朔道:“对,可他很帅。”
客人冷冷道:“确实不丑,可他如果执意要插手「说不得」的事情,他肯定变成一堆枯骨,丑得不得了。”
剑仙一笑。
他的笑像是群山间掠过的狂风,八成豪气,两成江湖里的俗痞。
“我知道这里全是你的人,全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恐怕连酒都下过毒。”
客人微微笑着,道:“有毒你还喝?”
东方朔道:“只要是酒,我就不拒绝。”他一拍破剑,绷带尽数拂起。
——天下第三宝剑「金玉满堂」。
此剑净重三十三斤八两,剑鞘由奇石宝玉契合,精彩夺目,坚硬无比。他曾以剑鞘御敌,可见这些宝石不止看着漂亮,硬度也强过天下太多兵器。
十年没有走过这条路,东方朔寻思着何时多了间野村。现在才发现这几百号高手都朝小屋中聚拢过来,尤其是那抽旱烟的客人,绝非泛泛之辈。
客人吐了口烟圈,那烟圈朝屋檐上缓缓腾散。
——“你不用来找我了,我已经找到你了。”
东方朔心头一惊,道:“是不是我放个屁,你都能闻出来我吃的什么?”
客人倒不发怒,道“你吃的肯定是猪食,才和猪一样笨,竟然与我作对。”
——两人都没有动,他们互不知对方的功底。
东方朔点住穴道,阻止毒酒蔓延到五脏六腑。
客人道:“酒中有剧毒,若是一直耗下去,你无疑是输的那个。”
东方朔道:“我只是在思考。”
客人似乎很好奇,“什么?”
东方朔道:“我在算之后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丝力气,保证我杀了你们之后,毒素不会冲上心脏,还能找个神医抢救一下。”
客人道:“可你最多只剩一天。”
东方朔道:“确实,这种猛毒我只可抑制一天。”
客人道:“莫非你以为一天之内能对付三百号精心训练的高手?”
东方朔道:“不,对付你们只需眨三下眼,我怕一天之内找不到神医。这样就死得太挫了,一代大侠为找解药满山跑,最后含恨而终。”
客人笑了起来,他笑得不够温暖,也不够骄傲。他只是「说不得」一个替身。所以当他看见东方朔的眼神,那丝桀骜、智慧的眼神,身体已经先于思想做出了反应。
他的烟管好似一道闪电,劈向东方朔!
——剑已弹出。
剑鞘与烟管碰到的一瞬间,烟管从中心开始爆裂。这种力道冲上客人的手掌,他的血肉连着骨头翻转,这股浑厚的力量又从手臂冲上肩膀,整条手臂飞到了屋外!
旱烟中的烟腾散出去的时候,客人已因失血过多而死。
此时东方朔眨了眨眼睛,余下的人一拥而上!东方朔闭着眼睛挥出一剑。
——整间小屋一分为二,以东方朔为中心,屋檐倾倒下来。此时他眨了第二眼,屋里屋外的高手都已惨死。
东方朔忽然将剑往脚下一刺!
剑气贯入泥土,片刻后竟溢出鲜血。他早已察觉脚下还埋伏着一人,东方朔又眨了眨眼,自言自语道:“东瀛的遁地术?果然与扶桑国有些干系。”
遍地血泊,剑鞘却没染血,一滴都没有。
杀人不染血正是「金玉满堂」的特性,比较适合处女座的剑客。他又给剑缠上绷带。
东方朔跨着不知何处牵来的马疾驰而去。可是这荒山野岭,连个妖精鬼怪都见不着,别提什么神医了。
夕阳西下,坡下真有个人影。看是个少年郎儿,身背大行囊,腰间挂满药壶、药草,只是靠近,便能闻到他身上苦苦的药味。
这个少年真得很年轻,行囊对他来说实在太大了些,可是却不显得重,他就这样走着,话也不说。
东方朔道:“我中毒了,救命。”
少年道:“去你的,哪有中毒的人如此冷静?”这少年又耸了耸鼻尖,忽然转过头来。是个书卷气的医生,若他不是出口骂人,肯定被当成满腹经纶的才子,这样一个好看的才子又会医术,绝对是个人才。
少年道:“闻来你确实中毒了。”
东方朔道:“那还不救我?”
少年道:“好商量,你给我钱,我才救你。”
东方朔道:“多少?”
少年道:“嗯,我来算算看......你的嚣张跋扈加上我的不卑不亢,一共九百九十八两银子。”
东方朔道:“可我只有一两银子。”
少年道:“你骗人,武功如此高强,怎么没钱呢?”
东方朔道:“因为我爱自由,不喜欢银两这种累赘。”
少年道:“既然如此,你把一两累赘给我吧。”
东方朔道:“这一两要买酒喝。”
少年道:“日你先人,都要挂了还想着喝酒。”
东方朔想了想,这周围也买不到酒了,便道:“算了,拿去。”
少年一把接住银子,用牙嗑了嗑,双眼放光道:“天哪,是银子,我要发啦。”少年将银子收好,弹出一粒药丸。
东方朔想也没想便吞下肚。
少年道:“你花了一两,我就给你这颗百毒调和丸,帮你多拖延一天。”
药效发作,东方朔顿觉神清气爽,解穴之后毒素亦被压制在经脉末端,仿佛停止了一样。想不到这少年年纪轻轻,医术不凡。便道:“罢了,你往何处去?”
少年道:“师傅有令,让我前去洛阳。”
东方朔道:“不如我载你一程,你就再给我几颗药丸。”
少年道:“我一次给你十颗,你最好快一些。”
“这么急?”
“就是这么急。”一天前,有人通知少年的神医师傅,倒是洛阳城内尸体变活,活人被杀,仿佛是妖魔作乱,发出一种控制不住的瘟疫。他师傅道:“那我就派我最勇猛最厉害的弟子来吧。”
可实际上这个少年是医术最差人最懒的弟子,他师傅这是铁了心要历练他。因为他失败了,就等同于得罪了洛阳城主,得罪了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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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
洛阳城内鸡鸣狗吠,死者徘徊,仿佛地狱光景。长枪刺过头颅,飙洒出暗紫色的血液,一具尸体倒下了,几百具站了起来。守军四处镇压,并及时将尸群朝同一地方逼去,勉强控制住局势。眼见群尸哀嚎,校尉嘀咕着“城主所说的高人何时才来呀,再拖延七天,洛阳城可不够它们吃了。”
无素来到凤鸣堂拜见,询问一番,并无线索。楼中姑娘全都收拾好细软,在大门集合,苏大卵也在堂中守候。
无素忙道:“你可曾见过他?”
苏大卵道:“他昨夜便已离开,若没记错,还是与你一起走的。”
无素道:“我走了,他却没有。”
苏大卵冲去门口,早已无人。
门前还有被砍去腿脚的尸人,却还在蠕动,还有着食人的欲望。
正巧李杜两人出来,李柏一见苏大卵,却怔住了。他是诗人,看见美好的东西时总会想到无数诗词来夸赞它,可当他看见这样一个女人,反倒不敢说话。他甚至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说她佳人,她却满是世俗的风韵,说她撩人,却是个无比清纯的女子。仿佛世间所有的褒义词对她来说都是侮辱。
苏大卵见到楼前立着那只酒壶,沉默不已。
曾有人仗剑月下,护她无恙。她抱起酒壶,流露出不易察觉的神色。
女人的神色有很多种,或是惆怅,或是快乐,苏大卵是那种呢?或许是寂寞,她毕竟是个女人,女人渴望着一个爱她的男人。
斜阳西下,那缕金黄色的阳光倾洒在酒壶乌黑的碗口,她不由得轻轻一吻。
李柏道:“姑娘也喜欢喝酒?”
苏大卵点点头。
她不经意流露出一丝落寞,李柏小鹿乱撞。酒鬼一碰头,总是最快活的。
苏大卵揪起李柏,道:“昨夜你可曾见过一个使剑的家伙,大约比我矮一个头。”
杜辅提醒道:“哦,是小兄弟。他蒙着面,若非李兄火眼金睛,还不一定认得出来哩。”
李柏也道:“见过,说起来姑娘你的手可真嫩滑呀.....”
苏大卵道:“他在哪?”
李柏道:“记得那夜大雾弥漫,方向难辨哪。”李柏毕竟不是蠢人,他已被苏大卵的风采迷住了,就算他真的看见隼不言去向何处,也不会说出口。
街上忽然跑来几个嫖客。
他们居然逃过一劫,吓得不轻,一见凤鸣堂有人便逃了过来。
他们喝道:“简直中邪了,那边的尸体怎么和雕塑一样,怪瘆人的。”
蝶三道:“什么中邪?”
嫖客目瞪口呆,“这、朝西北方向走三四里,房子全毁了,还有一大片行尸都不动了,手全指向西方。”
苏大卵与蝶三交换一下眼色。
蝶三轻声叹了口气。
苏大卵面朝百来位风尘女子,“各位姐妹,我们来自五湖四海,尝过人生百味,虽然来凤鸣堂的时间各有长短,却也算得过命的交情。保重!”
香兰哭成了泪人儿,包括那蒙面的异域女子都红了眼眶。苏大卵是个讨人喜欢的女人,男人会跪伏于她的美色,女人会倾慕于她的真诚,如今与这样一个人分别,无疑是痛苦的。
“你想留下?”
苏大卵点了点头。
香兰忍不住扑进苏大卵怀里,眼泪哗哗地流。
香兰哽咽道:“苏、苏姐姐,今日一别何时再见?”
苏大卵道:“活着自会相见。蝶三,你保护她们走吧。”
香兰暗下决心,她一定会活着,为了再见苏大卵一面。便也止住眼泪,与一行人离开了凤鸣堂。李柏自告奋勇,道是有地方收留这些姑娘,便拉着杜辅一道走了。
无素道:“洛阳城城门有人把守,已经无法出去。”
苏大卵道:“当官的永远没百姓聪明,洛阳城内有条迷道,走水路可以一直飘到黄河。”
无素默然。
两人于那群尸朝西之处觅得隼不言的残剑。
无素道:“他不会丢下剑。”
苏大卵道:“除非是遇到些无赖,就像朝廷时常抓人顶罪。既然洛阳城被封锁了,他肯定只会在一个地方。”
无素道:“什么地方?”
苏大卵道:“洛阳城主所设的活地狱——狴犴大狱。”
大狱内,古通又在磨砺他那柄大朴刀。却见狱卒们慌慌张张地跑来,嘴里叫骂着,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
古通大刀一横,狱卒却揪着他大喝“逃啊!你个蠢猪还挡路!”
古通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领头那个狱卒转了几圈,满面惊惶。
古通道:“老子最恨说不清情况的人,说!”
狱卒捂着肿胀的半边脸,低声道:“连这牢里都尸变了,许多兄弟还在牢里巡逻,不知出不出得来啊。”
古通道:“你们去通知那两人。”
狱卒们面面相觑,“这么大的事儿,需不需要通知城主呢?”
古通又给了他一巴掌,喝道:“你晓得城主最讨厌被人打搅,现在出岔子,你我都要机灵点!快滚。”
看着古通走进漆黑的过道,那挨了两巴掌的狱卒啐了口唾沫。只好把气撒给身旁人,他见着个头上身材比较瘦小的狱卒,就那手糊他脸上,喝道:“你刚才怎不帮忙?是瞎子么?嗯?”挨打的狱卒只是沉默,等众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睁开了眼,紫色的眼睛,顿时血肉横飞。
大狱的门依旧锁着,狴犴的嘴脸显得狰狞而诡异。
古通把刀拖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噪音,很快有东西被这动静吸引。它们只是在古通面前一闪而过,很快没影了。
古通心想这些东西真是狡猾,它们这是在磨损他的意志,等他到了最脆弱、最疲累的时候,他就会死。古通装作很累的模样,拿刀坐在地上,忽然冲来两只口鼻喷射紫光的狱卒!
古通暗暗叫好,手起刀落!直将这两只行尸斩断双腿,而后一刀砸烂了它们的脑袋。
它们一掉脑袋便不再动了。牢中的隼不言亦有感应,心想:怪哉,仿佛突然消失了一点气息。想是那九婴吞噬了女魃法术,却又纳为己用而做了改变,凡经九婴尸化的尸体行动迅捷,甚至可保留宿主的一些特性,只是有了死穴,它们拥有“死”这一概念。且隼不言的感觉愈发强烈,竟能感受到这些光尸的思想,从而控制它们。古通是个精明的刽子手,他想到了这脖子后边的脊椎就是这些怪物的命门。可当他看见狱卒身上的钥匙,大呼不好!
隼不言自言自语道:“这下看你们如何对付。”
每个狱卒都配备了牢房钥匙,少则十间,多则一百间。而狴犴大狱里共有牢房一千零四整。其中“天、地、玄、黄”各自关了了不得的人物,分开在牢房深处。一旦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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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通一路前行,发现牢房空去不少,粗略算来已有三十余间。他转过拐角,忽见一群发光的尸人正与狱卒恶斗。斗得凶狠,那七个狱卒眼看不敌,古通已挥刀上前,将这些尸人制服。
谁料狱卒竟也是乔装的尸人,从背后将古通扑倒,朝最宝贵的地方狠狠撕扯下一大块血肉。
古通大怒,抬手将群尸斩得粉碎。他看着伤口,只得大喝一声,挥刀自宫!
且说其余两位刽子手正喝酒归来,瘦的名叫杨伟,身材中等的叫作岳经。他们都曾是江湖高手,直到他们发现朝廷的好处,江湖中杀人就要犯法,而朝廷的人杀人就叫正法,别人敢来寻仇,就是与朝廷对抗,因此这三人也安心在这牢里做这种龌龊事情。如今两人赌钱回来,却见大门紧锁,毫无动静。
杨伟从袖中甩出两柄奇长的细刀,尖细地与头发丝一样,以前他号称“盘刀老魔”,每根刀丝都可以和针线般缠住敌方的身体,指尖一发力,那人便被活活凌迟。
而岳经是个使软剑的高手,剑路灵活,招招要命。
狴犴大狱的钥匙就在杨伟身上。
杨伟一开大门,果真有尸冲出,岳经快剑如风,已将这些尸人斩为数段。
两人将尸人的残躯踢进大狱中,反手锁住大门。
杨伟道:“赌场那小子所说不假。”
岳经道:“记得他祖上是赶尸的,说人在死后有十八种变化,我看当今这些尸体还在「肉尸」阶段。”不错,那赌场老手曾经说道:尸有十八种,每种特性不一,可怕就怕肉尸。因为有七种尸都是很弱小的,唯独这肉尸会啖人血肉,当它吸食了足够精血便会化为「玉尸」,而若是有功夫的人被肉尸噬咬,九成会化作「甲尸」,刀枪不入,更难对付了。”
犹记得赌场里几乎没人再赌钱,都听着那小哥,他道:“而城中这般剧变,低阶的尸肯定做不到,我看是至少是「僵」级别的邪物,又可能是只「魃」。你们别都盯着我看呀,反正我也是从太爷那听说的。”
“切。”众人鄙夷过后,继续赌钱。
两人朝深处去,发现地面满是鲜血,更有古怪的声音从过道对面传来。杨伟道:“这声音有些熟悉。”
岳经道:“是古通,他最喜欢这样吓犯人。”
——大朴刀重三十斤,拖在地上声音无比刺耳。灯火寂灭,古通快步奔来,刀在手中!
大刀挥来,岳经先一剑刺入古通心口。
软剑弯去!刀已斩下岳经半截身子。
杨伟借机逃开,暗暗在周围布下刀丝。古通刀法凶狠,三招内已将杨伟逼入死角,却在这死角之内,杨伟险峻一笑,他道:“将死。”无数刀丝缠上古通,杨伟一叩手指,血肉迸溅!
「盘刀老魔」杀人无数,刀丝无坚不摧,今日却遇到了对手。
杨伟的脸色都变了,他拉到一半却拉不动,古通仿佛刀枪不入,竟还伸手拖拽刀丝。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岳经却浑浑噩噩地爬向杨伟脚边。
——血。
最后一瞬,杨伟终于切开古通躯体,他整个人仿佛是颗霹雳弹,竟炸开来,紫血炸得杨伟满身都是。
杨伟“呸、呸”吐出溅到嘴里的紫血,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要逃离大狱。
他跑着跑着,忽然头晕目眩,浑身不断痉挛。
大门就在眼前,他伸出手都能感受到大铁门的冰凉,就在这一瞬间,他失去了意识。杨伟被九****血所感染,化为「甲尸」。
牢房深处,隼不言忽然七窍流血。
老伯道:“年轻人火气旺,梦见情人很正常。”
隼不言道:“若我真梦见那么漂亮的女人,肯定不会醒来。老头儿,你最好离牢门远一些。”
老伯耷拉着死鱼眼,道:“怎么地?莫非还有人吃了我不成?”
隼不言点了点头,忽有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而来!老伯只好离牢门远一些。
二十七八个狱卒忽然冲到隼不言牢房前,它们口鼻发光,浑身浴血,不断嗅着四周的人味儿。
老伯惊诧不已,道:“你们练了什么神功?晚上都不用蜡烛了。”
隼不言道:“他们已经死了。”
老伯微妙地一笑,问道:“是你干的?”
隼不言道:“就是我干的,他们胡乱抓人顶罪,枉死了多少英雄好汉,罪有应得。”
老伯道:“这么说城中传闻的尸变也是经你之手?”
隼不言道:“这却不是我干的,信不信由你。”
老伯沉默着,他擎起地上一只蟑螂,喃喃道:“该不该信呢?”
隼不言在群尸之中寻觅,有一只尸身令他感觉强烈三分,这尸体正是杨伟!他如今变为「甲尸」,非但比身前凶狠数倍,更是保留了作为「盘刀老魔」时的绝技.
隼不言的身体勉强能动了,他也能感觉九婴在体内复苏。他控制杨伟朝右,杨伟果真窜到右边,要他朝左,他亦朝左飞扑而去!好生厉害的功夫,隼不言与甲尸互通心意,杨伟甩动臂膀,无数刀丝缠裹住牢门的铁栅栏,只一拉,牢门已被拉为数段。
杨伟背起隼不言,经过老伯牢房前,隼不言道:“我看你不像坏人,不如帮你脱身。”
杨伟的刀丝刚刚缠上栅栏,老伯却摆摆手,道:“我自己来。”
只见他气运丹田,两手一掰,便将栏杆掰弯,他就从中跨了出来,脸不红气不喘。
隼不言看见老伯后脖处还有两颗弹珠般的暗器,它们镶嵌在骨肉中,很不舒服。
隼不言道:“这是什么?”
老伯道:“别人使的暗器,可我命硬,就是没死。”
隼不言道:“为什么不取出来?”
老伯道:“留个纪念。”
好个狠人!在群尸的保护之下,两人平安来到大铁门前。
隼不言道:“可惜我没有钥匙。”
老伯一拳轰出!纵然只是一拳,铁门一声巨响,竟已倾塌。老伯的拳头只是有些通红,拳上经络却鼓了起来,他道:“要钥匙作甚?”
隼不言道:“对你来说确实不需要。”
可惜狴犴大狱的骚动已引来一批人马。洛阳城主手下的黑衣死士,精通十八般武艺、更善骑射、空手搏击。足足二十人,可这二十人绝对不容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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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精锐中的精锐,要么是江湖前辈,要么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即便只有二十人,已将所有路数封死,隼不言与老伯先出手必会被压制,而他们不出手早晚会被包围。
隼不言道:“让开。”
黑衣死士之中走出一位面大体阔的男人,他眼睛和死灰一样,大手一挥,全数下跪。
隼不言正在惊诧,老伯却笑了出来。
黑衣死士走来,给老伯穿上衣裳。这是朝廷的官履,老伯微微一笑,道:“你已经猜出来了,我正是洛阳城主——司马平川。”
隼不言道:“好你个老头儿,如此一番,竟然只为试探我。”
老伯道:“他们瞒着我害了这么多冤枉人,死有余辜。”
隼不言难以揣测老伯所言真假,毕竟这司马平川活了这么久,谎话都说得与真话一样。
黑衣死士斟来金盆,老伯洗去面上血尘,竟也是虎面虬须,双眼如炬。
隼不言道:“你装得真像。”
老伯道:“其实哪个人上人不是从一身尘土摸打滚爬来的,我如今这般风光,可曾经睡在猪棚里,靠抢劫为生。”
隼不言道:“你不杀我,到底是何企图?”
老伯道:“阁下年少有为,若肯为朝廷效力,前途不可限量。”
隼不言道:“我连王法都懒得看,你却叫我去朝廷?”
老伯道:“我不强求,只求阁下平定城内的尸灾。”
隼不言无法拒绝,黑衣死士的拳头攥出“咯咯”的声响,若他不应,死路一条。隼不言道:“好,不过我要赶去洛河一趟。”
“我这有最快的马。”老伯一挥手,早已在附近备好数十匹快马。
隼不言道:“不需要。”杨伟已经奔出十多步,宛若在飞诶。
众人瞠目结舌。黑衣死士道:“城主如何吩咐?”
司马平川道:“派两人随他而去,他要逃走也莫阻拦。此人命中不凡,如今卖他个人情,日后必有好处。”
两骑人马绝尘而去。
隼不言在闹市中横冲直撞,吓得行人面色苍白,更有儿童指着隼不言,撒娇道:“娘亲,我也要他的坐骑!”娘亲甩他一巴掌:“呸!那是个人,你是女孩子,长大后千万别随便骑别人。”儿童放声大哭,正巧两骑黑衣死士飞快路过。
儿童止住哭啼,道:“以后我要嫁给他们。”其母问道:“哦?”儿童道:“我让他们也扇娘耳光,左边扇完扇右边。”其母大怒,打得孩子两眼翻白。
洛河。
河边空无一人,隼不言放心了,她们总算离开了洛阳。
便“驾!”一声,骑着杨伟奔回城中。
黑衣死士随后而来,老江湖的经验告诉他们,隼不言是在找人,一个至关重要的人。他们朝四野望去,也没看见人影,倒是河岸有打斗的痕迹,还有一些乌血蔓延到河中。黑衣死士蘸起一滴,揩了揩,道:“死了一夜左右。”忽从洛河中斩出一柄锯刃!锯刃直接洞穿了黑衣死士的身体,另一位死士赶忙逃去,锯刃却启动机簧,将首级斩落!
水里走出一人,他只有凛冽的呼吸声。
曾是青面獠牙鬼,如今真已成了鬼,他仿佛失去了活在世上的目的,只是盲目地走着、走着。还有系着的那只铃铛,每走一步都会响动。
那年元宵灯会,林十娘猜了又猜,始终没能猜透一个灯谜。
说有东西像一本书,愚者草草翻过,聪明人却会细细品读,而“这本书”每个人都会读,打一两字词语。
万难之际,十步杀道:“人生。”
林十娘笑着问他:“为什么草草翻过的人就笨呢?”
十步杀道:“因为这本书每个人只能翻一遍。”
林十娘赢来的这只铃铛。
她心里喜欢,嘴却道太丑,硬是挂在十步杀身上。
从此十步杀就一直带着这只铃铛,每当摇晃起它,就会想到她灿烂的笑容。如今就连死去,都还被这铃铛牵引着走。
铃铛在他自己身上,没了系铃人,恶鬼只会循着铃声走下去。
非「肉尸」,更非「甲尸」,甚至超越了十八种尸,因怨气极重,又由女魃直接噬咬,一化便在十八尸列外,是「飞僵」。
他本可以翻完人生这本书,只要发挥他的冷静与身手,完全可以对付女魃。
可他没有这样做。
杀手中的杀手,终因挚爱毁灭了自己。
倘若无情代表无敌,天下谁能无敌!任何人都有爱,殊不知爱来自于恨,有光的地方有影子,有过悲伤才觉得真正快乐。凡事都有两面性,人,从来不可能无敌。
铃声越来越远,消失于洛河河岸。
隼不言驾着杨伟横冲直撞,终于来到群尸作乱之处,百姓们四处逃窜,见着个这么个口鼻发光的奇人,叫骂着辟开路来,隼不言逆着人流而上,果然见到军队镇压尸群。
军队训练有素,不论阵法、胆魄,都足够平定这场尸灾,可惜这需要时间,而每分秒都会损失兵力,变成肉尸的一员。
有士兵见着隼不言,驾马冲来!大喝:“哪来的妖孽?速速受死!”
隼不言控制杨伟甩出刀丝,转眼长枪扯得四分五裂。士兵抽出长刀,朝隼不言天灵盖劈去!
刀丝却已在马前布下一道,马脚断裂,士兵一咕噜栽倒在地,又飞快地爬起,大喊着杀来!
隼不言道:“停!”
士兵冲得太快,一个急刹摔个狗吃屎。
他仰起头,道:“你成精了?”
隼不道:“我是人。你我素不相识,为何以命相拼?”
士兵有些发愣,道:“对,可你骑的是...?”
隼不言道:“说来话长,我要见你们老大。”
士兵道:“随我来!”
士兵也骑上杨伟后背,两人一起冲向前方,见那校尉正在前线厮杀!他一身好武艺,更能在慌乱之中指挥众兵,败而不散。
一见隼不言骑了个人过来,校尉大喝道:“呔,妖孽受死!”
隼不言心想真是烈将手里出急兵,道:“妖孽怎么会和你说话?”
校尉这才放慢马步,他定睛一看,道:“怎么是你?”
隼不言道:“就是我。”
校尉道:“滚回牢里去!你竟然骑在朝廷命官身上,罪加一等。”
隼不言道:“很好。城主千请万请请我来,你既然要我走,我肯定听你的话。”说罢,他调转人头,准备离去。
校尉道:“且慢!既然是城主说的,就请大人不记小人过,杀掉这些妖魔!”
隼不言道:“好,你快将所有士兵集中过来。”
校尉不解,甩了甩枪尖血渍。
隼不言道:“我怕误伤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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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马稀稀散散地集结,校尉喝道:“全军突击,将他们逼至城墙!”
隼不言道:“城墙?”
校尉道:“后边是城墙,只有一条路的死角,我军纵横前进,勉强将这八万妖魔堵截在此。”
放眼望去,只剩三千余人。前排战况焦灼,不断有人牺牲,前一秒还是生死之交的战友,下一刻却反咬而来。
隼不言道:“很好,你们就死守这里。”
校尉怒道:“那谁去冲锋哪?”
隼不言道:“我。”
校尉道:“那你的计划是......”
隼不言道:“剑。”
——片刻沉寂。
校尉哈哈大笑,喝道:“你这混账!哪有空开这玩笑?”他右擎银月丈八矛,左手一杆九尺红缨枪,挑得众尸人仰马翻,顷刻又给逼退一波。
隼不言从杨伟身上跃下,体内血气翻涌,虽有微微不适,却已神通一般。九婴吞吃女魃道行,连他也得到了莫大的好处,连濒死的重伤都在半天内痊愈。
地上有剑,剑还插在尸体上,隼不言左手将剑拔出,舒展筋骨。尸体忽然凌空跃起,扑向隼不言的腿脚!
——血练三尺。
血从脖子喷出时很好听,就像风铃声。
一剑生死相隔,怎不凄切,怎不美丽?
他的剑实在很快。如果杀人是一种艺术,他手中剑便是至高无上的艺术品。
转眼间,隼不言一剑刺入杨伟的心口,剑身淋满绛紫色的血液。隼不言一个响指,杨伟骤然栽倒在地,七窍窜出一团流光,钻入九婴臂中,仿佛是抢夺了杨伟的灵气,隼不言顿觉神清气爽,连那微微的不适都被驱散。
隼不言孤身而入!
他的剑就似极夜里划过的一颗流星,灿烂而又致命。
在校尉刺出两枪的时间里,隼不言身边已有十几只行尸倒下。
校尉暗暗吃惊:好快的剑!可这么杀下去总会疲累,最终累倒在群尸之中,被它们咬成肉块。校尉一骑杀入重围,喝道:“胡闹!滚回去!”
隼不言淡淡一笑。
将死之际,他不是苦笑,也非逼迫着笑。任何笑得出来的人,都是大英雄!
隼不言的笑仿佛会说话,说他自生自灭,不喜欢被人管更不喜欢管别人。
尸群越发猛烈,眼看军队支撑不住,校尉只好调转马头,杀回后街。
群尸扑向隼不言。
起初,校尉还能看见隼不言奋力搏杀的身影,后来变成一处小点,点越来越小,现在连看都看不见了。
“手、啊!我的手!”“撑不住啦!”“全军后撤、后撤!”眼看军队节节败退,校尉只好指挥军队一路撤退,一直撤到最后防线,后边就是闹市,还有太多逃不开的百姓。
校尉大喝:“不准后撤,违者死!”
群尸潮水般涌来,再勇猛的士兵都会惧怕,他们的瞳孔骤然缩紧,他们攥枪的手满是冷汗。校尉也铁了脸,他想过死在战场,想过被百姓扔臭鸡蛋扔死,可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死法。
——剑气凌霄。
何等凶猛的剑气,百虎奔袭,千龙出洞!
霎时群尸败伏,任何站着的都已倒下,倒下的血肉横飞。隼不言一边奔来一边挥剑,他身后是凶猛的尸潮,他身前则是近千具被剑气斩倒的肉尸。
尸群逼近,隼不言却将剑一横,转身不逃了。
校尉正欲大喊,却见倒地的肉尸剧烈抽搐,无数紫光冲天而起,嘤嘤而鸣,仿佛是婴儿的啼哭声一般。血肉从肉尸身体中翻腾、生长......
隼不言身后站起几百具九****。
它们七窍流光,远远望去,好似一片淡紫色的海洋。
隼不言就在海洋的最前端,剑锋所指。
——“杀。”
校尉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校尉,你这是何苦?”
校尉道:“我肯定在做梦。”说完他又扇了左脸一耳光,立即明白这不是梦,指挥道:“我们恪守在此,不要轻举妄动!”
狴犴大狱前,苏大卵见黑衣死士把守阁前,不由得眉头一皱。
无素道:“怎么地啦?”
苏大卵道:“这些包得密不透风的黑衣人个个都是高手,只有出大事的时候,他们才会出现。上一次是两年前,皇帝来洛阳喝花酒,他们负责护卫。”
无素已经飞出两针!
不料那黑衣死士探出手掌,竟将银针捏在指间,猛然发力,竟然射向无素的眼珠!
苏大卵以酒壶去挡,银针竟还力透酒壶,还是苏大卵拿手擒住。
“走为上计。”苏大卵拉着无素的手儿,先行撤退。
不料已有五个黑衣死士追出,他们肌肉隆起,拳骨猎猎。
苏大卵扬了扬拳头,道:“老娘砂锅大的拳头,你们可莫要自讨苦吃。”
三人从袖中弹出短剑,其中还有一位使双斧,一位刀客。
苏大卵贴在无素耳边低语了几句。
她道:“你轻功如何?”
无素道:“不差。”
苏大卵道:“好,我们朝两个方向跑,在我与你说过的水路迷道碰头。”
两人脚底抹油,逃得飞快。黑衣死士留下一位禀告城主,四人二二分开,各自追了出去。
校尉那边已经看得痴了,仅仅半个时辰,仿佛成千上万的野兽在厮杀,只是口鼻发紫光的那些尸体更为凶狠,占了上风。隼不言本来还在挥剑杀尸,后来越来越懒,竟坐在尸体上沉思起来。
他在思考如果一个人有这样的能力,无疑是强者的眼中钉,江湖的毒瘤。在狴犴大狱之中,司马平川有三次机会杀他,早该杀了他,可司马平川偏偏没有动手。
“哼,想演白脸。”
隼不言觉得司马平川有野心,他竟然想拉拢这样的一个人,目标必然十分高远,天下人最终的追求是什么?无非是权。
不过也好......隼不言宁愿少一百个朋友少不要多一个敌人。因为他懒,许多朋友是很少碰面的,而敌人却很勤快,睡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麻烦。
思忖之后,尸潮成了一片紫海,城中斑斑血迹,倒是有些病态的美。
他就像紫海中的一叶扁舟,阻断了所有九****的行动。
它们化作千丝万缕的灵气冲入隼不言右臂。
吸到一半,隼不言惊觉不好,他忽然进入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而他无法控制,硬是将这八万人的灵气尽数吸收,他经脉爆裂,昏死过去。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处置。
校尉道:”通知城主,再作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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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
花香。
牡丹花香。它游入鼻髓,令隼不言慢慢醒来,其中包含着其它味道,像是——女人的味道。
味道一直伴随着隼不言醒来,他只看见身旁有一个女人。
这女人确实不大好看,她甚至有些肥胖,隼不言毕竟见过苏大卵的身子,堪称世上最完美的酮体,自然有些乏力了。隼不言道:“你是谁?”
女人道:“小女子名为司马阕羽,见大侠身体冰凉,这才与大侠暖暖身子。”
隼不言道:“你做了什么?”
女人道:“什么都没做,不过大侠有需求,我可以......”
隼不言忽然推出一掌,将她打下床榻,也有匕首从她手中掉落,划出深深的血印子。隼不言道:“你究竟是谁?”
女人眼中有极大的怨恨,被这样一双眼盯着,任何人都要不寒而栗。她道:“我就是司马阕羽,和狗一样的司马阕羽。”
隼不言道:“我记得城主姓司马,你也信司马。”
司马阕羽道:“不错,我只是一团肉,现在连唯一的作用都失去了!”她已自刎。隼不言没有阻止,匕首“咣当”落地,血就从她脖子里喷出来,地板被鲜血覆盖了。
——房门打开。
一位女子开门进来,却是异常冷静。她招呼仆人将司马阕羽的尸体支开,很快房内就只剩隼不言与她两个人。
女人道:“你想要么?”
隼不言见这女人眼神冰冷,几乎失去了生存的意志,仿佛就是一具人偶。他道:“你知道,男人都不喜欢太主动的女人。”
女人道:“是么?你看看这个。”
女人开始解衣裳,雪白柔软的双峰就挺立在隼不言眼前。
她的身体应该是专门为男人打造的,甚至苏大卵都比她差了一些,因为苏大卵身上有疤,而她却是如此无暇,如此的漂亮。隼不言道:“可惜。”
女人道:“什么可惜?”
隼不言道:“你没有某个女人的风情,就算她比你丑一百倍,我也会选择那个女人。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道:“司马皓玉。”
隼不言道:“刚才自尽的是...”
司马皓玉道:“是我妹妹。”
隼不言立即生了戒心。世上怎会有如此无情的人,如此无情的她又怎么算是一个人?
隼不言仔细观察,忽然发现司马皓玉的眼角还有一丝神魄。正是这丝神魄,仿佛在哀求隼不言答应她。
隼不言五感已经超乎常人,感觉有三双眼睛在房外窥视,看来这司马皓玉确实有些难言之隐,便假作着了美色,道:“很好,只有你这样的女人才会令我有兴趣。”
司马皓玉轻轻走到床边,隼不言将她一把抱进了床上,打下绫罗纱帐。
司马皓玉眼神刹变,仿佛换了个人,低声道:“事情办完后,快走。”
隼不言道:“可我是个有原则的人。”他努力摇晃大床,装作在行房事。
司马皓玉道:“城主要卸下你这条手臂,整整两天却都失败,想用我们肉体留住你,再作打算。”
隼不言心里一惊,他只是惊讶竟然昏迷了两天,而城主这条老甲鱼本来就是机会主义者,趁你病要你命那种。如今隼不言醒了,想必城主也不会为难与他。
司马皓玉娇喘连连,只是知道这是装出来的,反倒令人觉得恐怖。她眼眶却不争气地红了,她与妹妹自小作为肉体工具,被司马平川用来做各种交易。如今她也不想活了,等隼不言出去,她就亲手杀了司马平川!剜掉他的双眼,割掉他的舌头,一刀一刀地削掉他皮肉,把满身伤口的他浸泡在盐坛子里!
隼不言道:“我一直想问,司马平川可是你爹?”
司马皓玉恶狠狠道:“他是畜生,最龌龊的一条狗,他不配当我爹。”她又娇吟几声,看得门外的黑衣死士把持不住,道:“还是大小姐厉害,她已留住了客人,速去汇报城主。”
司马皓玉忽然跨在隼不言身上,两条修长的大腿将隼不言锁住。
隼不言道:“我以为这是做戏。”
“莫非你没听过,假戏真做吗~”司马皓玉悄悄拿出了匕首,她要宰杀隼不言,与司马平川一路的都不是好东西!都是衣冠禽兽!连她妹妹都死都没阻止,她一定要杀了隼不言!
或许世上有很谨慎的人,他很少露面,更有千千万万的替身。可唯独在求欢的时候,他肯定不是替身,也会放下警惕。
隼不言胸口已插着一只匕首,他大声道:“你、你!”司马皓玉又捅了四刀,隼不言便死去了。
黑衣死士夺门而入,撩开纱帐,立即将司马皓玉制服,抱起隼不言的尸体冲向府邸大堂。
司马平川端了一盅茶。
他轻叩茶盏,闻黑衣死士来报。
前一刻说是大事已成,后一刻却将隼不言的尸体送来。
司马平川将茶杯捏碎,喝道:“废物!”
可当他走近一看,却哈哈大笑,道:“你不需装了,你根本没有死,你根本也不会死。”隼不言忽然跃下,手里擎着一柄宝剑。
司马平川道:“既然是个死人,怎么可能还握着剑?”
黑衣死士摸遍全身,大喝道:“厉害!摸走我的佩剑,我竟然毫无知觉。”
隼不言道:“我能让你们永远没有知觉。”
剑尖直指司马平川,司马平川却是面不改色,又盛满了一杯白茶。
司马平川道:“她一定说我是个畜生,因为我利用她们的身体做了许多事情。对不对?”
隼不言道:“不错。”
司马平川忽然大怒道:“那是你不知道她的病态,她的****!她曾经勾引了许多高手,引诱他们杀我,引诱他们坐上洛阳城主的位置。你知道,如果被她勾引的男人坐上这个位置,那大权还是在她手里,她只会让天下大乱。”
隼不言有些动摇了。
司马平川忽然向前一掌!这一掌轰入隼不言还未痊愈的伤口,让他疼痛欲裂。
此时司马平川已入两步之内,一拳轰向隼不言面门。
隼不言剑已啸出,不料拳头轰碎剑身,隼不言剑走偏锋,又给司马平川另一手以游龙之势抓住,拧成了麻花。
隼不言朝后跃出一步。道:“后会无期。”他已飞身而出!
黑衣死士正欲追去,司马平川却道:“别去了,你们不是他对手。”
司马平川这才发现他右臂已经渗出鲜血,将整条袖子都染红了。
黑衣死士道:“城主,您......”
司马平川道:“你们按照我的吩咐去折磨那个贱人,而我要出去一趟。”
黑衣死士道:“您是用哪个身份出去呢?”
司马平川道:“横拳「掌门」哑巴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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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医少年终于来到洛阳,见城中一派平和,道:“是不是走错了?”
东方朔道:“没有错。”
少年道:“凭什么?”
东方朔道:“你四处瞧瞧,看见了什么?”
少年道:“男人,女人,和酒楼。”
东方朔道:“再仔细看看。”
少年道:“楼前女人特别多,她们都露着大腿与肩膀,穿得就更少了,在秋冬更替时很容易得风寒。而这么冷的天气里,男人们的气血却很旺,这是为何?”
东方朔道:“因为她们为了活命,而他们在想一些快乐的事情。这些充满快乐的酒楼叫青楼,洛阳拥有中原最多青楼,肯定是这里没有错。”
少年道:“姑且信你,随我去洛阳城府邸一趟。”
东方朔却伸出了手,道:“我要走,你必须给我解药。”
少年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
东方朔笑道:“因为我已经知道解药就在你左边第二个口袋里。”
少年终于有了一丝愁容,他捂紧口袋。
东方朔道:“记不记得两日前,你喝下我找来的一壶茶水?”
少年道:“记得,我还觉得茶很好喝,很香。”
东方朔道:“因为有一滴毒血,怎会不香?”
少年道:“所以我中了与你一样的毒,当我吃解药时你就在暗中监视我,知道解药藏在哪里。”
东方朔道拿剑一挑,不知何时已将两粒黄色的丹药挑到手中。东方朔吞下一颗,立即面色僵硬,惊觉不对。“这、这不是解药。”
少年大笑道:“真是活该,我故意在睡前吞了一颗安定丸,昏睡三个时辰,让你以为这是解药,其实我根本还没解毒,而你吞下去的也只是一颗安定丸。”少年拉开袖口,一股翠绿色的毒素已经蔓延到手腕,以一根银针封住,这才没有毒发。
东方朔昏睡过去。少年赶紧掏出真正的解药,就在入口的一刹那,东方朔忽然睁眼,将剩下一颗安定丸飞入少年喉中,自己将含在嘴颊的安定丸吐了出来。
东方朔就在少年眼前取下解药,少年迷迷糊糊道:“不可能,你......”
东方朔道:“本来那夜我想直接取了解药,不料一脚蹬你脸上,你却仍是未醒,我便晓得这不是解药,是嗑睡药,便将计就计。对了,我还要拿回酒钱。”
少年大喝一声:“战你娘亲!”随即昏睡过去。”可惜解药只有一颗,东方朔将半颗塞入少年嘴中,自己吞了半颗。
东方朔向来很随便,如果一粒解药能救活一个人,那半粒解药就能救活半个人,人只有一口气就算活着了,何况有半个这么多哪?
“江湖险恶,你需再多历练历练。”东方朔已扬长而去。
入夜,少年醒了。
他眼角有泪滑落,喃喃着:“钱啊、呜呜呜,我的钱啊,整整一两啊。”他师出「怪医」云三仙,这个云三仙医术超神,性子却是出了名的古怪,越怕死的人他越不救,反倒是去寻死,那些自杀未遂的人却被他救活了。甚至有个可怜人用九种不同的方法自尽,也被云三仙救了九次,最后不服不行,只得好好活下去。云三仙就这样被人敬而远之。闲云野鹤吧,连只鸟都不鸟他。
少年作为云三仙的徒弟,便决意不过这种悲惨的人生,闯荡江湖就要银子,只有银子才能让自己快乐。
这个少年就叫阿鸡。
他拍拍灰尘,动身前往洛阳城府。一些哨兵上前阻拦,阿鸡亮了亮牌子,是面刻有“云”字的黄铜牌子。
哨兵揖道:“原来是城主唤来的贵客,有失远迎。”
阿鸡道:“迎个头,你们这里哪有瘟疫?”
哨兵没好气道:“瘟疫早已平定!你们这些悬壶济世的是壶也没有,济世又赶不上。”
阿鸡感到欢喜,道:“很好。”
哨兵叹了口气,道:“确实很好,可我失去了好兄弟。”他一把扼住阿鸡的脖子“你若来早一天,他或许可以活命!你知道这感觉有多痛苦么!”
阿鸡道:“我无亲无故,你们最好都死绝。”
哨兵扬起手来,准备甩一个巴掌,忽然石子飞出,将他手弹开。
——黑衣死士。
是那个目如死灰的男人,光与他对上一眼都觉得累,因为这双眼是绝望的,也令任何注视它的人感到恐怖。
这男人道:“在下卫锋,这位便是城主的贵客了,如今城主要事在身,灾祸也已平定,麻烦这位...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阿鸡道:“叫我阿鸡就行了,我还有许多事情要问你。”
卫锋道:“可以,随我入堂。”
两人走在路上,阿鸡见到堂前的血牡丹,也见到府阁附近的狴犴大狱。其中黑烟冲天,更隐隐有女人的哭喊。
阿鸡道:“那是什么声音?”
卫锋道:“那是狱卒在折磨囚犯的声音。”
阿鸡道:“可那是个女人。”
卫锋道:“女人就不会犯罪了么?”
阿鸡道:“可我只听过山上的母鸡叫,连母鸡难产叫得都那么凄切,我都会同情它。”
卫锋道:“那你最好不要同情这个囚犯。”
阿鸡道:“为何?”
卫锋道:“她触怒城主,等她尝过人间最痛苦的滋味就会死。”
阿鸡只好去望牡丹花丛,希望将女人的哭喊从脑袋中驱逐出去。可就这一瞟,他竟然看见一个人影。这个人就躲藏在花丛之中,躲得真是巧妙,若非阿鸡这么凑巧,风拂过那一簇牡丹花,他还不能见到那个奄奄一息的人。
卫锋随阿鸡望去,刚巧微风拂过,那人影又被花丛埋没了。
卫锋道:“怎么?”
阿鸡道:“没什么,这花真是好看哪。”
卫锋道:“这是大小姐与二小姐栽培的,她们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这个院子,每过一天栽一株,不知不觉已是一片花海了。”
阿鸡道:“我虽见过的花不多,但能栽出这么漂亮的花,每日细心的修剪,绝对会是个好女人。不知她们现在何处?”
卫锋顿了一下,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两人便走入厅堂中,关于洛阳尸变一事细细相叙。阿鸡固然懒,问得却很精细,因为师傅肯定对此事感兴趣,若他草草了事,便少不了一顿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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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
深秋。
寒风呼啸,险峰高耸。
最险最高之地却是他的居所。
——冰雁山庄。庄前的木芙蓉开了,就和他主人一样充满暖意。
高处不胜寒,又怎会容得娇花生存?
因为他在,他令江湖风起云涌,却化作一管烟味,腾散而去。
烟如芙蓉,暗纵江湖。
天边开始泛起朝霞。
金灿灿的阳光铺满了通往山庄的台阶。
太阳代表着温暖,开始融化花朵上的冰霜。
可山路依旧寒冷,连人的心底都凝结了一层霜。司马平川沿着台阶向上走,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缓慢、很吃力。他的脸也变得更老了,因为哑巴陈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应该老得快一些。尤其在「说不得」面前,更不能露出一丝马脚。
哑巴陈有两年没来了,差点忘记这台阶有多长,爬上去有多痛苦。从前他就在想:这么长的台阶,莫非要铺到天际?冲破那层晕着浅蓝的云霞。
待他上到庄前,日已出山。碎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来时的道路,圣洁而美丽,哑巴陈却很凝重地敲了敲门。
那扇乌骨色的大门。门边坐立两只古物,庄严肃穆。女婢一见来客,很礼貌地躬身,却是只字未发,引哑巴陈前去。
堂中无人。桌案都是上好的紫檀所指,绘有白鸟,更有龙凤。不单刻工精细,还时常有人打理,竟见不得一丝灰尘。
亭中只摆一桌,桌上也只有一盅茶。
“听说你喜欢喝茶。”
声音从背后传来,哑巴张不禁心头一紧。可他还是端起那盅茶,努力克制惧意。
白茶。
哑巴张呡了一口茶,轻轻放下。
他道:“看来你已经知道我的第二身份。”白茶确实是司马平川最爱喝的茶,却不是哑巴张的嗜好。
哑巴张道:“难道天下之事无你不知,无你不晓?”
那声音永远这么平和,道着:“至少还有三件事我不明白。”
哑巴张道:“是哪三件事?”
说不得道:“你不必知道,因为你是为「残剑客」而来。”
哑巴张道:“不错,只要除掉他,我愿意付出一些代价。”
说不得道:“我已经试过了。”
哑巴张很是不解。
说不得道:“女魃之首,与轩辕剑、鸣鸿刀并称上古三大奇物。女魃排第二,鸣鸿刀之上,轩辕剑之下,传闻这颗头颅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一旦找回她的真身,可与洪荒猛兽相抗。”
哑巴张敢怒不敢骂,冷冷道:“你把那颗头带给了残剑客?他来到洛阳,因此发生了这些怪事。”
说不得道:“那是计划之外,我忽然想要借女魃之手除去残剑客,可却失败了。”
哑巴张道:“怎会失败?”
说不得道:“这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若你想要杀死他,我劝你赶快回去。”
哑巴张仔细思索,仍有疑问。
说不得嗑了嗑烟管,那些烟絮轻轻洒落,就像风中飞舞的残叶。他道:“那柄残剑不简单,常令我想起一位老前辈。他们都是胆识过人,我断言他还留在洛阳,说不定就藏匿于贵府。”
哑巴张道:“你知道的很多,猜得就更准了。”
说不得道:“莫忘了,你要给我陆太尉有关的史料,包括他的遗孀、子女。”
说不得长长吸了口烟,光看他身形,很难看出是个烟瘾极重的人。他的手还是很光滑,他的肌肉还是很健硕,他的掌心没有厚茧,手骨形状却很奇特,不知使的哪班兵器。
就在哑巴张出门的时候,他问了一句话:“「残剑客」真名是什么?”
——“隼不言,鹰隼的隼,懒得说话那不言。”说不得仿佛想起了什么,再没说话,哑巴张虽然只见过三四面,却从未见过「说不得」有如此奇怪的神情。
秋云飘荡,汇做鱼鳞状,点满碧蓝色的天空。
洛阳城,阿鸡将卫锋所言一一记下,卫锋道:“还请阁下与怪医大师报个平安。”
阿鸡道:“这算撵我走么?”
卫锋道:“请别误会,因城中实在没阁下什么事情,自然希望阁下早日回去,免得怪异担心。”
阿鸡道:“这老家伙打死我还来不及呢,要不要让我帮你把把脉,看看境况如何?”
卫锋道:“收钱么?”
阿鸡道:“只收九九八。”
卫锋道:“告辞。”
阿鸡一句“不识货。”背起大包小包走出厅堂,这些包裹虽然不重,却很大,背着它令人难受。他想到花丛里有个人,装作赏花踏了进去。
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忍不住要惊呼出来。
他就是那个怪人,右臂正被紫炎灼烧,却没引燃花丛,仿佛是对自己的反噬。可这人硬是扛到满头大汗,没有哼出一个音节。
隼不言本想埋伏在此,伺机杀了司马平川,省得夜长梦多。不料右臂忽然如此,竟陷入内火的灼烧,这火焰烧不着花草,却好令他痛不欲生,几乎失去行动力,便只好躲藏在此。
阿鸡细细一看,见这怪人虽然满头大汗,却是清秀过人,双目更是深邃有神。便道:“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隼不言挣扎之中,连人也看不清,只道:“我是好人,不小心迷路了。”
阿鸡道:“你身上可携银两,只要九百九十八两,必定医好病除。”
隼不言道:“我将来一定会有。”
阿鸡犯难,思忖着:太多人连有病都不愿找他治,千挑万选才有个答应的,莫让这银子溜走了,干脆医他一医。可但阿鸡摊出一套家当,却犯难了。
如今这到底算是什么病?
他针灸,针尖一触右臂便炸开了。他喂隼不言灵丹,隼不言却更加痛苦,低声道:“这是什么,我觉肚中有东西在爬。”
阿鸡道:“此乃灵虫丸,有两条大蜈蚣炼制,他们在帮你的胃腹排毒哪。”
隼不言将头一仰,他怕先给这庸医治死了,便道:“慢着。”
他寻求九婴的答案,那悠悠古音在他心头响起,只有三字:吃撑了。
隼不言道:“我吃撑了。”
阿鸡道:“你当真?”
隼不言道:“少废话。”
针灸刺入中脘穴,隼不言顿觉体力一股清爽,仿佛新生,终于喘了几口气。
阿鸡道:“走。”
隼不言道:“暂时不能走,我与城主有仇,为了避嫌理应分开出去。”
阿鸡眼珠一转,道:“别看我山中长大,你就如此骗我。”
隼不言道:“没有骗你。”
他眼中虽然英气勃发,却又不失真诚,至少他说真话的时候,确实令人不得不信的。
踌躇之际,却见卫锋一直盯着此处。
想来已经盯了许久,卫锋喊道:“阁下自言自语,莫非花丛中暗匿刺客?”
隼不言攥紧了剑,阿鸡急中生智,回道:“看这牡丹实在漂亮,我欲刨下一株送给那老头儿,莫非你们洛阳这么小气,连支花都不给的?”
卫锋停下脚步,道:“随你高兴。”便挪开视线。
阿鸡开始刨花,恰逢此时,狴犴大狱中又有女人哭号传出,比前一阵更加惨烈。他忽然心软了,道:“那女人真可怜,希望救她出来。”
隼不言心里嘀咕:那女人一点也不可怜,只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吧。
隼不言低声叹气,道:“我欠你一命,若我救出这个女人,希望你我互不相欠。但我提醒你,这个女人并不像你这么单纯。”
阿鸡已经挖好一株血牡丹。
他还很年轻、很天真,有着自己的想法,却也有着没尝过的苦痛。
阿鸡还是背起行囊,道:“好,我在城外野猫涧等你。”
隼不言轻轻一笑。
笑得潇洒,难以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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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洛阳府中寂静一片。隼不言久候多时,伺机跃上狴犴大狱的顶崖,杀掉守卫士兵,再潜入狱中营救司马皓玉。这只是隼不言的想法,他没有这样做,狴犴大狱死一般的寂静,想必那女人已被折磨到半死,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耽误不得,隼不言从花丛中飞身而出。
他仿佛凭空出现,守卫持枪大喝:“来者何人?”
隼不言道:“打更人。”
守卫道:“打更的?别人夜里打更,现在青天白日,打个甚么更?”
隼不言道:“你即将去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用剑帮你打更,好让你死也瞑目。”
守卫吹动号角,驻守府内的黑衣死士闻声而动,而大狱里已冲出来两列新狱卒,手里擒着长枪,虎目而视。
守卫大喝:“死得是你!”
隼不言道:“且慢。”
守卫道:“怕了?”
——剑在手中,锋刃还沾着一朵牡丹花瓣,妖红如血。隼不言冷笑道:“我很怕,怕你们耽误我的时间,最好多来些人一起送死。”
谈话间,已有两位黑衣死士闻声而来。
守卫极度尊敬黑衣死士,各自退开几步。他们是精英中的精英,又各有一段江湖故事,怎不尊敬?
黑衣死士只字未发,只从袖中弹出两柄短剑。
——剑身总长四寸,若要使用这种武器杀人,必须身法矫健,行动迅猛,方能发挥这四寸之威。
隼不言笑了笑,道:“你们这剑好似男人的宝贝,短小可笑。看看我的!”
隼不言挥出一剑。
竟然擦过了!只斩下一段黑袍,而黑衣死士却各自攻向他左右两边。
——快!
因为剑身精悍,两人奇快无比,恐怕只有亡鸦的‘一刀诀’才能媲美!因为在亡鸦劈出第二把刀时,他们已然刺下四剑。
隼不言左右逢源,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他仅凭左手剑法,竟在两位黑衣死士的强攻之下毫发无损。
常人看来只是刺剑与格挡,可在高手眼中已然晓得差异,黑衣死士的每一招都经过计算,最佳的位置,招招发狠,测算隼不言每一步动作,朝着要害刺去。
隼不言却已先一步算出变数,永远都快一步,永远都能挡下最致命的那招。
黑衣死士明知强攻不行,突然变换身位,一人以凌厉的攻势拖住隼不言,第二人却已跃到隼不言身后,此处无比凶狠的一剑。
隼不言剑护后背,不料这剑过于凶猛,竟刺透剑身、划过隼不言薄薄的衣裳。
几乎要碰到皮肉的那一刹,隼不言侧身一闪,实在够快!
而黑衣死士这一剑过于凶狠,限制了他的路数。
隼不言借势握住他手,竟将这柄短剑刺入另一位黑衣死士的胸口。
黑衣死士眼中错愕,剑光一闪,他也人头落地。
一切都是这么连贯,隼不言拿起这柄剑,剑上还有牡丹花瓣,却愈发鲜红了......因为那是血!炙热的血!隼不言轻轻一拨,当花瓣落地的时候,他已经踏入牢门。
门前又横了许多尸体,他们死前只听见剑“嗡嗡”的蜂鸣声,就像夜里熟睡时听见的打更声。
当剑快到一种极致,确实是发出这种“嗡嗡”的响动。
隼不言手中剑短了一半,更是产生弯曲,它已跟不上挥剑的速度,败给了仙骨残剑。
——洛阳水道。
残剑正在无素怀中,她紧紧抱住剑,就像害羞的姑娘抱着她的如意郎君。
苏大卵挠她痒儿,她也冷着个脸。苏大卵自叹是个老江湖,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干脆在她身前一横,道:“爱笑的女人才是绝色,你这衰神脸,以后谁娶得你啊?”
无素小声道:“不用操心,但你肯定没人要了。”
苏大卵花颜大怒,却也认了,她年纪越来越上去,生活倒是越发地不检点,也没啥盼头。
无素嘟着嘴儿,余光瞥视着苏大卵,抱怨道:“都怪你甩不掉那些乌鸦,只好上船逃走。”
苏大卵也没好气,“哼,你不也没甩掉,与那四人正面相抗,只好先逃离洛阳再作打算了。”
她抬头一望,暗道内黑暗无比。
孤舟。
明火。
只有小舟上的一盏孤灯晕出温暖,金灿灿地一片。
“诶呀。”苏大卵忽然抱住无素,无素冷冷道:“放手。”
苏大卵道:“水里有东西。”无素朝她身上瞧去,只见修长玉洁的大腿确实有几滴晶莹闪烁,这双腿实在太美了,连她这个女人,都会想亲上一口。但两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漆黑幽邃的河水,仿佛没有底,里边不知游动着什么东西,令人头皮发麻。
两人继续划桨。
轻轻地划、慢慢地划,一举一动都很小心。忽然前方闪烁灯火,是一艘大船,它硕大的轮廓在河面上若隐若现,像是尊神邸。
无素低声道:“那是......”
苏大卵道:“船头是进来的方向,想是一些贩盐的私户偷渡过来。”
无素道:“可船上好安静,他们为何停在这里?”
苏大卵道:“去看一看。”
无素抱紧了残剑,希望它的主人就在身边,想起他从容不迫的微笑,竟也感到安心。
船边有登梯,登梯本是放置小筏之用,遇着要险便可逃生。如今不见小筏,除了水中偶尔发出的动静,竟无一点声息。
苏大卵先上船,只见血渍斑斑,厢房、货仓、甲板空无一人。
——静得可怕,那种把人逼疯的寂静。
苏大卵掩住鼻子,血渍有些臭味,想必死了三四日。
无素也上了船,低声道:“人都去了哪里?”
苏大卵摇了摇头,面色浮夸,却道:“如今有这艘大船,还是撇下我们的小船吧。”
无素道:“可我不会操纵此船,你会么?”
苏大卵道:“可以学嘛,反正靠近水面令我瘆的慌。”
两人执拗之际,忽从水面窜出一只鱼不像鱼,有棱有角的脊背。
它如此巨大,就像一座山包似的,顷刻又遁入黑水之中。
无素道:“掌舵吧,我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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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
静中有杀机。
湖水连灯火都照不进去。
哪怕它原本很清澈,在百万年的沉积中也会失色,就像一层层飘浮的黑缎。
常在黄河捕鱼的渔家都会讲一句打油诗:黄河接鬼道,二二现龙踪。
其实鬼道叫黑河,洛阳城内这条暗道就黑河的分支。传闻许多年前,二月初二,黄河决堤,害了上万条人命。黄河因此袒露河床,村民竟发现一具真龙的遗骨。
虽然焦黑难辩,鳞片也发出腐臭的鱼腥味,可此物头生犄角,身形细长,盘起来更有一座宫殿般巨大。却是无手无脚,反倒有鱼鳍鱼尾,并不算一头真龙。
当夜电闪雷鸣,有人目见一只怪物冲天而上,天空劈下无数闪电,怪物努力闪避着电光,仿佛要游到云霄之上。
缠斗多时,它中了百道天雷,陨落而下。黄河一入汛期,又逢雷雨,与怪物陨落的同时终于决堤!滔滔洪水冲毁村落,更吞噬了无数生命。
它一半像龙,一半却像鱼,仿佛是被雷电劈死的,浑身焦黑,只有口中尖牙保持着纯白如玉的颜色。
村民皆奉它龙王,洪灾是由于村民一直没有供奉神明,便剖其肉、取其骨,放入各家供奉。如今他们的子孙仍延续着这个传统,并留下一个传说:
——「玉齿龙王」。
苏大卵抬头望去,头顶更是漆黑难辨的石壁。原来这条河道被洞窟覆盖,唯有一条通路。河面幽暗不见底,看得苏大卵心头发麻,希望蝶三一行人平安才好。
无素提起甲板中一只灯笼,笼纸有血,其中油火却已枯尽,便取了船头一些灯油重新点燃。
苏大卵沉思之际,忽见无素贴着灯笼说话了:“咋办?”
吓得苏大卵几乎瘫软,道:“你、你、你莫像鬼一样飘来飘去。”
无素轻哼一声,想这苏大卵久经江湖,却对鬼神之事怕得要死,连她都不及了。
无素冷冷道:“我再去货仓看看。”
苏大卵道:“很好,此船没有桅帆,理应是机巧控制的。既然那怪物不敢露头,我们等下就上路吧。”
无素道:“你会开船?”
“就快了。”苏大卵拨弄舵盘,研读着贴于一旁的河道图纸,它注明河道的走势,几里有暗礁,几里有类似岩洞一般的陆地,最后才是出口。
无素来到货仓,有了照明,它不再显得与以前一样空洞。堆积着诸多木箱木桶,里边堆积着米白色的粗盐,看来这私盐买卖确实很赚钱,竟让人这么拼命。
——周遭全是血污,地板上、木桶上。货物尾部有个特大号铁桶,里边时常发出一种盐水味,应该是海水。为了它不变质,一路上这些盐贩都用盐仔细比兑,好让它一直保持着海水的成分。
铁桶东西南北有四个排气孔,立起来比两丈男人还高,桶边还有个变形的铁盖。
盐贩理应在运送活物,可这活物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要盐贩如此精心对待?这东西是吃鱼的,桶中还能见到一条黄鱼游动。
事情愈发诡异,无素察觉到身后有动静!
她回头一看,什么都未发现。但她看见了一滴血,鲜红鲜红的血,它是由顶梁落下的。于是无素将银针弹到掌心,待梁上人影跃下之时,她忽然飞出银针,将人定住!
确实是个人,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他满身血垢,胸前更有一道四指爪痕,如今几乎要哭出来了。
无素道:“无故袭击我,方才将你定住,现在我点开穴位,你若继续无理取闹,我便杀了你。”
男人上下动了动眼睛。
无素便将他穴位解开,男人顿时瘫倒在地。他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急癫癫地冲出去!嘴里不停叫着“离开,必须离开此地!”
苏大卵见着此人,一把揪住他,问道:“你谁?”
男人道:“我本是一位私贩,偶尔开开船,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苏大卵道:“快开船,详细经过路上再说。”
男人道:“出发!”
追来的无素与苏大卵面面相觑,男人已经开船了。
船身发出巨大的轰鸣,河道亦是咆哮不止!有一座山岳般的巨兽分开河水,它甩出尾巴,布满乌黑的鱼鳞,看似坚硬无比!
苏大卵喝道:“快!”
男人喝道:“那是何怪物?”
苏大卵注意到了这个细节,问道:“莫非这条船不是被这怪物屠杀?”
男人故意回避了这个话题,只道:“此船虽借用了东瀛技术,奇快无比,但早晚会被那怪物追上。”
大船劈波斩浪,怪物惊涛骇浪!叫喊声像无数恐怖的怨灵在他们身后嘶吼!
无素道:“暗礁。”
声音愈发躁大,男人只能吼道:“什么玩意儿?”
苏大卵道:“她说得对,前边有暗礁,可以引诱这怪物撞上暗礁。”
男人道:“这可是技术活,如果失手,我们不死也残废了!”
苏大卵一把推开男人,道:“拉稳了!”
整条船立即风驰电掣!
男人已经吓呆了,在甲板上滚来滚去。他放眼身后,只见那巨兽的鳍翼一展,河道被其撼动,激起千重浪!连头顶的石窟都在晃动。
男人道:“不行!洞内遭不住二度的冲击,我们会被落石活活砸死!”
苏大卵道:“总比葬身鱼腹好。”
船身全速突进,宛若在飞。
“暗礁!”男人嘶吼着,“快减速!”
苏大卵瞟一眼身后,那巨兽仍然穷追不舍,一旦减速,必回被它钳制。便喝道:“全都拉稳了!”
无素早已抱紧了桅杆,男人则死死握住甲班的木栏子。苏大卵一个急转!
惊天动地!
整个洛阳都震了一震。连狴犴大狱也受到波及,过道里的狱卒滚倒在地,只道:“痛死爷咧,腚子都要裂开。”忽然头顶受到重击,晕厥过去。隼不言大致了解这牢房的地形,直接朝刑房走去。
每个狱卒都看见了陌生的人影,他们都问了一句话“什么人?”
隼不言都道“走近点瞧瞧不就晓得了。”
然后就是一闷剑,他们就给敲昏了。
刑房的灯火忽明忽暗,有个矮小男人的黑影,也有个曼妙高挑的身体,男人手里拿着锉刀,铁烙头,在女人身上肆意挖动着。
隼不言看不下去,冲进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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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已经无法形容当今的状况。
十大酷刑,每种都不会令人死亡,为了受刑者能尝遍所有苦头。
司马皓玉的指甲已被铁钳拔掉,后背皮肤皆已烫烂。可怜曾经让人醉生梦死的身体,竟变得如此不堪!两根铁钉刺过肩骨将她悬在空中,这对悬命雌雄钉,如要支撑起身体重量就不得不承受骨裂的剧痛。
新拷问官是个极度矮小的老头,单眼,丑陋。当他抬起司马皓玉的面颊,忍不住摸了又摸,大笑道:“完美啊,真是完美啊!我动了十六年的刑,也曾将许多年轻的身体割开过,但却没有一具这么漂亮,这么细致。”
司马皓玉忽然睁眼,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人的眼神有许多种,如是悲愤、如是恐惧,如是仇恨......
挎问官见过的人大都是前两种,司马皓玉却是第三种。她的恨超过了生命!超过了一切!老头提高了铁烙,他要焊住那双眼睛,让它有眼无珠,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隼不言一剑杀到,将老头手掌牢牢钉住!
老头大喝道:“你敢劫这趟狱,就等同与司马城主结了死仇!”
隼不言道:“仇就仇。”
老头心忖遇上个狠茬,摸到那块烧红的烙铁,突然朝隼不言砸去。
隼不言反手一剑,老命带走。并将悬命雌雄钉移除,司马皓玉便摔落在地。
见她眼中还有一丝惊讶,隼不言道:“原本我绝对不会来。”
“可你还是来了。”她竟然还能说话,遭受了众多酷刑,后背娇嫩柔软的肌肤也成了不堪入目的形色。
她浑身裸露,隼不言迅速地披上一件大衣,披到伤口时,她痛苦地哼了几声。可也没办法,毕竟司马皓玉全身都是伤口。
隼不言发现她脚筋断裂,手腕却无伤口,便将人朝背上一甩。
“你若松手,我断不会回头。”
听闻此言,隼不言感到她手臂更紧一些,后背也传来压迫,是她冰冷的体温。看来这个女人绝对不愿葬身于此。
隼不言一路飞奔,不料牢门外闪出三剑!隼不言负以累赘,只得一剑对垒。
——剑气穿心!对剑之人已经死去,另外两剑擦过他的要害,留下莹莹闪烁的宝血。
第一滴血还未落地,剑已划过第二个黑衣死士的喉咙。
血落地之时,最后一位黑衣死士捂着胸口倒下了。
“好快的剑。”
“在我手中,安能不快?”
“看看谁快!”
一支蜡烛呼啸而来,冲向隼不言的眉心。隼不言剑走偏锋,将蜡烛接在剑尖,仍有火苗明灭吐息。
卫锋从黑暗中走来,他晓得面前这柄剑巧而有力,最恐怖的是“快”,它实在超乎了卫锋所有的认知,多少剑客都觉得自己手中的剑是最快的,直到他们遇见了更快的剑,只好饮恨。但隼不言的剑快得离谱,甚至超过了一种极限。
隼不言道:“可惜丢了宝剑。”
卫锋道:“一个剑客绝对不会怪手上的兵器,只要有本事,一根草也能杀人。”
隼不言道:“你能用草么?”
卫锋望着隼不言左手的剑,摇摇头道:“对付你?不行。”
忽然一位黑衣死士从隼不言背后偷袭,司马皓玉道:“小心!”隼不言侧身一闪,将偷袭者首级斩落,蜡烛依旧落在剑尖。
卫锋却遁入黑暗中,隼不言心想藏得真好,连他也分不清卫锋躲在何处。
作为人,总该有呼吸。
隼不言能闻见烛火跳动,能闻见飞蛾的尸体噼啪燃烧着,却听不见一丝可疑的动静。
“把灯...咳。”司马皓玉却是提醒了隼不言,既然敌暗我明,不如大家都当瞎子,剑气很快将附近的烛火尽数打灭。隼不言朝剑上轻轻一吹,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一阵疾风!隼不言揣摩着敌手此时的动作,一剑封喉!
他能听见鲜血溅出的声音,但这个人没有躲开,显然这是黑衣死士的尸体。真正的杀招从背后而来!卫锋晓得隼不言转动不便,背后是绝佳的角度。
隼不言勉强躲过这剑,司马皓玉却擦伤了胳膊。她连哼都不哼了,紧紧地抱住隼不言的脖子。
隼不言回手一剑,却与对手不相上下。他可以肯定这是卫锋,剑路古怪,不像是中原剑法,竟是快中求稳,能与隼不言不相上下。
每一剑都能刺穿钢铁,每一招都费劲了心思。
两柄剑越发凶猛,迸出火花!一瞬间两人都朝对方的眉心刺去!
——剑尖炸裂。
就像流星碰撞,又如黄河决堤!卫锋整条手臂都仿佛裂开一样。黑暗里,有血滴答滴答地落下。
“想不到,残剑客不止剑快,力道也比我横。”
有人摔倒在地,隼不言顾不得太多,飞快地逃离狴犴大狱。
一天后,司马平川回到洛阳城,他小啜茶盏,手指头在梨花桌上叩了再叩。“他一共杀死十八个狱卒,五位黑衣级别的高手,更将你弄成这幅样子?”
卫锋道:“是。”他失去了一只眼。
那一剑刺穿了卫锋的剑,在他脸上留下了永不磨灭的伤痕。可卫锋躲过了半寸,纵然是半寸,他奇迹般的没死。
司马平川道:“可你还是失败了,我这里失败都要付出代价,除非......你不再为我卖命。”
卫锋拔剑一挑,眼中血红一片。
司马平川喝完了茶,道:“很好,我暂时不怀疑你的忠心。”
代价是另一只眼,一位剑客失去了眼就看不到对手,看不到招式,卫锋全身都因痛苦而颤动。现在他已与废人无异,从他为司马平川卖命的第一天起,他就萌发了一个念头。现在这念头正在他内心疯狂地滋长。
他必须杀了司马平川!
机会只有一次,为了这一次他已经等了十八年,就是为了能百分之百杀掉他。司马平川是只奸诈的老狐狸,是个食人肉的恶豺!十八年里,卫锋想了几千个方法杀死司马平川,可他也看见别人用过这几千个方法,司马平川仍然活到了现在。
谨慎,必须谨慎,伴随着失眼的疼痛,卫锋不住地提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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隼不言回到善福客栈,因为前阵子灾变,仍是十分冷清。可惜残剑无觅处,人命也耽搁不得。
老和尚的禅仗、符文仍镇住女魃之首,隼不言打包带走,并清点了客栈中一些银子,租了匹马车,一天内便抵达野猫涧附近。
虽未入夜,天边却愈发地黑暗了。
马夫停住马车,道:“再朝里走一里路便到了。”
隼不言抛出十两银子,道:“只有一里,速速赶去。”
马夫却抛回十一两,还赠与隼不言一两,只道:“一两送的,让别人找到你尸体时,帮你立块碑。”
黑风煞煞......那山中小涧真如洛阳城百姓所说那般凶险?隼不言俯低身子,司马皓玉轻轻伏在他背上,马车疾驰而去,车轮咣珰咣珰地响,终也消失在大地尽头。
锯齿草飒飒而动,隼不言拿剑拨开芦苇丛,只见一块掉色的大青石,上书「野猫涧」。岁月使然,朱砂已模糊难辨,司马皓玉却抱得更紧了。
芦苇随风而动,像一群野兽的低语,曾是多少孩子的噩梦?
他们说此处有「山鬼」。
它霸占着野猫涧,涧旁有处破庙,任何借宿的旅人都会被它吃掉。
司马皓玉瑟瑟发抖,隼不言道:“其实人比鬼还要凶险,鬼是为了生存,人......”隼不言身边忽然跳出个人影,隼不言受到惊吓,引剑刺去!
“别、别!是我!”阿鸡失声尖叫,剑就悬在面前。
阿鸡一见司马皓玉,已是有些痴傻,忙道:“快放下,这样背她伤口会不停崩裂。”
隼不言将她往地上一扔,道:“交给你了。”
司马皓玉摔倒伤口,痛得哼唧两声。阿鸡急忙将她抱起,一边咒骂着隼不言,一边朝破庙赶去。
天色暗沉,隼不言走得缓慢,见破寺有一匾额,寺名伽蓝寺。寺旁野草丛生,涧水潺潺,更闻山中虎啸猿啼,哪怕一缕婆娑的树影都如魑魅魍魉。
隼不言还想多多勘测周遭环境,阿鸡却道:“来帮忙。”便快步走进寺里。
他与阿鸡一人一边,将司马皓玉放倒桌上。
人是背面朝上,待阿鸡轻轻翻开衣裳,忍不住闭上了眼。“都是人哪,他们怎能如此狠毒?”阿鸡一拳砸在桌上。
隼不言默默拭剑,他犹豫着是否要告知司马皓玉的身份。阿鸡与司马平川有交集,可他完全不知司马平川的残忍,若一直被蒙在鼓里,无疑会有误会。转念一想,阿鸡十分不谙世事,不会平白无故来到洛阳。便问道:“你为何来到洛阳?”
阿鸡道:“师命难违。”
隼不言道:“你有个师傅?还有门派?”
阿鸡道:“门派算不上,可我这师傅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隼不言道:“他与司马平川是什么关系?”
阿鸡道:“那天,我师父砍柴遇到一条大蟒。”
隼不言道:“遇到蟒蛇与司马平川有什么关系?”
阿鸡道:“那我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凭什么都告诉你?”阿鸡将外敷药擦在司马皓玉的背上,他每擦一勺,越能感受到这女人的痛楚。司马皓玉正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个天真的学徒。
阿鸡与她对上一眼,很快将眼神规避,细心地铺好药草。
司马皓玉缓和了片刻,轻声道:“你为何救我?”
在她眼里,男人很执着于肉体,如果要做什么,肯定是想侵占她的身体,又或为了别的一些目的。
阿鸡笑了笑,道:“救完了,我也忘了。”
他笑得很天真,甚至有点傻,可却让人印象深刻。
司马皓玉道:“名...字?”
阿鸡摸着脑袋,“叫我阿鸡,山鸡的鸡。”他能轻松地说出自己名字,就像在花从中午睡一样安逸。
司马皓玉几乎被震慑住了,她甚至有些嫉妒,嫉妒他活得如此开心。
莫说人人平等,生命就是不公平的。
司马皓玉出身朝廷世家,却自小出卖肉体,遭受非人的折磨;阿鸡无亲无故,山里长大,倒也快活自在。就是老天无聊,开了个天大玩笑!
残月升,周遭越发地黑暗了。
阿鸡在庙中燃起一堆篝火,隼不言做了根火把,先将伽蓝寺探查一番。
——寺里荒废了许久,火把随意一晃,便能看见蛛网被烧断,就像一团团星火朝四处蔓延。那些罗汉像也经不住岁月的侵蚀,有些霉变,有些被侵蚀掉半个身子。
唯独在法堂的释迦牟尼像微微光彩。
大佛屈指,也不禁人世沧桑,化为一片废墟呀。供台上放着几只铜铃,隼不言轻轻一拂,尽是尘土,拿起晃动还有清脆的铃声。
隼不言虽不信佛,也晓得法堂是净地,便对那佛像道:“打搅了。”带着铜铃走到寺庙外。他拿细细的草藤作绊绳,将三人休憩的门前布了一道,又在堂后与走廊布下另外两道,虽然这是很拙劣的机关,但总比没有好。
——夜色已深。
隼不言回来时,阿鸡已缩在角落里睡着了。他偶尔会打个喷嚏,因为他外衣全裹在司马皓玉的身上。司马皓玉睡在几张旧桌子拼凑的“大床”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月亮,似乎陷入了回忆。
隼不言挑了个远离门窗的地方,抱剑而眠。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铃声令隼不言睁眼,同时攥紧了剑。
夜深人不静。
隼不言起身张望,外边寒风呼啸,无数鬼魅般攒动的树影。通往伽蓝寺的古道已经长满了野草,没到人的胸口。破败的窗棂吱嘎吱嘎地响动,仿佛无数幽灵在低语。
铃声就从庙堂外传来,隼不言俯身查看,见藤蔓确实被绊过,上边还有血。他循着血迹走进草丛,用剑一拨,竟发现只受伤的野兔。
它左脚鲜血淋漓,浑身瑟瑟发抖。隼不言一把揪住耳朵,看着它奋力挣扎,便道:“放心,我一定好好对你。”
——“刺啦”
兔肉的香味催得另外两人也醒来,温暖的篝火跳动着,上边驾着金黄欲滴的烤兔,油水不断滴下来,化成淡淡的白烟。隼不言撕下兔腿,美美地咬了一口,皮脆,肉质紧实。那金黄的皮,热气腾腾的肉,看得阿鸡咽了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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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鸡虽想分一杯羹,但迟迟不敢开口。
隼不言就坐在那里,静静吃着东西,仿佛世间一切都不入眼。
——冷。
他对月而坐,月光点点,在其身上拢了一层薄纱。不动时,他像尊美妙的神像,抱起剑,又是一位风华绝代的剑客。月光带着温柔的气息,从他额头、鼻尖缓缓腾挪,最后勾勒他那比女人还要细嫩的脸颊。他还年轻,却已是这般不近人情了。若他再大十岁,岂不是冷漠中的沉默,寒风中的冰雨?
阿鸡实在嘴馋,便挪近了几分,问这兔肉味道如何。
隼不言道:“美味。”
阿鸡道:“可能你觉得美味,换别人来吃则觉得一般,若能给其他人尝尝,他们说好才是真的好。”
隼不言仔细想了想,道:“有道理。”于是他揪下另一只兔后腿,应是兔身上最美味的部位。
阿鸡正准备接,隼不言却在他面前美美地吃掉。
阿鸡面色铁青。
隼不言却被逗笑,道:“外边那么多美味,你自己动手呗。”
阿鸡道:“你们这些拿剑的都不是好人!”
隼不言道:“哦,除了我你还见过别的剑客?”
阿鸡道:“嗯,他比你还要恶劣,先是买了解药,然后又给我下毒,最后连买药的钱都摸走了。”
隼不言也觉得此人是个极品,偏偏这个极品莫名的熟悉,一时间却想不出名字。
阿鸡接着道:“他酒瘾太大了,三步一口,两里一壶。还道什么钱是累赘,身上银两少得可怜,可就在他即将用完的时候,又偏偏多个几两银子出来,忒也奇怪。”
隼不言记起此人,问道:“他的剑?”
阿鸡道:“缠着绷带的剑,我也下山十几趟了,从未见过这么破烂的剑。”他眼中一闪,道:“莫非你也见过?”
隼不言放声大笑,只道:“见过。”
阿鸡腹诽道:好个蛇鼠一窝,两人都有是剑客,也有说不出来的“剑”,正是这种微妙的“剑”,没脱离低级趣味的“剑”,形成了他们独特的行事作风。剑本是君子之相,有人能用出一身正气,有人能用它震慑四方,落在他们手里就多了几分痞气。
——在出剑之前,他们看起来都是很欠打的。出剑之后,别人才学会尊敬。
谈笑之中,司马皓玉却是睁大眼睛,孤独地望着那轮明月。她失去了亲妹妹,失去了利用价值,甚至天下都没她的容身之处。
阿鸡道:“哦,你也醒了。”
司马皓玉有些吃惊,在府中她吃好穿好,却未曾有人顾及她的感受,整整二十年,一次都没有。她只得轻声答应“嗯......”
为了听清楚,阿鸡走到她身旁,道:“你叫啥?”
司马皓玉与隼不言对视一眼,隼不言摇摇头,她道:“皓玉,姓皓名玉。”
“居然有“皓”这个姓氏,那今后便称皓玉姑娘吧。”阿鸡道:“经历这些事,你有打算往何处去?”
司马皓玉摇了摇头。
阿鸡道:“不如去我们那山鬼山,师傅医术如神,也许能治好你。”
本就无处去,又逢何往兮?她只得点了点头。司马皓玉亦是好奇,世上可还有那无忧无虑山,养出自得其乐人?她几度疲乏,又睡着了。
隼不言的耳朵很尖,道:“你师傅当真医术如神?”
阿鸡道:“不,比神仙还厉害。”
隼不言道:“我也去。”若不能摆脱九婴的枷锁,希望也能弄懂九婴的来头。
寺外寒风呼啸,竟又平添几分凄凉。
说道山鬼山,隼不言道:“马夫说野猫涧也住着一只山鬼。”
阿鸡冷冷道:“这里住的可不是山鬼,是山魈。”
隼不言道:“有区别么?”
阿鸡道:“天差地别。山鬼是个女人形态,传闻她美若天仙,不够资格入天当神仙,又是凌驾万兽之上的山神,而那山魈形似猿猴,力大无穷,专门吃人肉。不过两者都是传言,我来到这野猫涧,也是受师傅之托印证这个传言。”
隼不言道:“不用印证,它来了。”隼不言忽然起身,将剑一横。
寺门受到撞击,猛烈的撞击!老朽的寺门怎经得如此冲击,当即飞开数尺,只见一只青毛白背的怪兽,其两手撑地,獠牙外露,叫吼着跃来!
隼不言一剑刺去!
剑竟被这山魈抓住,隼不言与它角力,自然拗不过它,剑身一寸寸地弯折.....
隼不言道:“走!”
阿鸡抱起司马皓玉,慌乱之中奔进了走廊。
隼不言剑转偏锋,硬是拧断此剑,刺向这头凶兽熠熠发光的右眼!不料又被它紧紧抓住,将隼不言打飞数尺。
隼不言从未挨过如此重击,他的心、他的肺,他全身都要裂开似的。
它身形巨大,皮厚肉糙。
隼不言还想拿剑,却发现手已骨折,甚至能透过皮肉见到那森森的白骨。正这片刻迟疑,山魈已跃到身边,双拳锤向他的天灵盖。
鲜血迸溅!
——跑!越快越好。
阿鸡虽然他是最懒的徒弟,可也晓得山魈的厉害。古籍之中,它只是长居山中的精怪,此物比僵尸还要厉害数十倍。非但力大无穷,更是皮厚如铁,除非是削铁如泥的神兵,方才能刺透它的皮肤。以前古人捕猎时,要给箭头淬上一滴致命的毒液,射进山魈的眼珠或嘴里才能制服它。
阿鸡灵光乍现,他一路跑上钟楼,将司马皓玉藏好。
阿鸡道:“山魈昼伏夜出,靠嗅觉与眼力觅食。”
司马皓玉默不作声,此刻只有安静才不会被山魈察觉,才有那么一丝丝活路。
钟楼四处都有墙壁,可惜早已残败不堪,阿鸡透过缝隙看见那山魈浑身是血,忽然转头死死地盯住钟楼。
阿鸡吓得退后几步,道:“惨啦,它一定发现我们了。”
司马皓玉身上有很浓的血腥味,山魈在楼下耸动着丑陋的大鼻子,缓缓地走来,远远看去,它就是一团青毛,两只眼如同鬼火般闪烁着。
阿鸡下定决心,忽然跑下钟楼大喊大叫!
山魈闻声而动,立即调转方向消失在黑暗之中。
司马皓玉努力仰起头,却只见野草随风而动,无数鬼魅的阴影交织变幻。甚至没有惨叫,也没有怪物的嘶吼。
阿鸡一路狂奔,那火炬般的眼睛步步紧追,他此时跑到法堂,赶紧藏匿在罗汉像身后。
山魈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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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
寒风入骨。
法堂内的寒意却能穿透人的心底,罗汉缺头断臂,观音掩面恸哭,连那佛祖都是一副无比狰狞的面相。
阿鸡躲在罗汉像后,可怜这罗汉仅剩半身,连个什么身份都看不出了。阿鸡心里直道:佛祖保佑啊,我可是每天都供过香火的。”
山魈没有离去。
阿鸡心里又道:好吧,我每个月才供一次香火,佛祖保佑。”
山魈步步紧逼。
阿鸡腹诽:“其实一个月和一年也差不多,佛祖你不要小心眼。”
山魈已来到罗汉像前,它的利爪在罗汉身上摩梭,阿鸡心里万马奔腾,吼出了真相:我毕竟去过寺庙!山魈拍出一爪!罗汉的左腿倾塌下来,阿鸡仿佛能见到山魈彤彤发光的大眼。
——“逃得够快。”
隼不言从法堂外走来,他浑身浴血,血淌过肩膀,手臂,最后凝结于剑身,鲜红鲜红的血滴落在地,好似盛开了一朵朵红牡丹。
山魈身上的血是它自己的,在那生死关头,隼不言一剑刺入它的胸口,山魈也几乎打碎了隼不言的脑袋。因此山魈并非出来追人,而是逃命!隼不言竟然恢复地这么快,他头上看不出任何伤痕,他浑身甚至没有一丝污垢,只有那满头乌发飘扬而起。
他背后狼牙色的寒月,一伸出剑,剑上也镀满了银白色的月光,任何人看到它,都会为之惊叹。
一剑已出,锋芒胜月!月落之后,万物沉寂。
山魈被一剑穿心,直挺挺地死了。
阿鸡朝尸体踹了两脚,它确实死了。想这山魈皮如钢似铁,却死于一剑,他有些愕然,道:“都是铁打的,它却毫无还手之力。”
隼不言道:“其实我刚才顿悟了一个招式,若不是此招,死的就是我。”
阿鸡努力回想方才发生的情境,可一切实在太快了,几乎只看见隼不言拔剑与收剑,山魈便怪叫一声,胸口喷血而亡。
阿鸡恨不能抱住隼不言,哥们您就是我亲爹呀!问道:“这招叫啥?”
隼不言道:“杀人剑。”
阿鸡道:“这名儿太山炮。”
隼不言改道:“小手一抖,你命带走。”
阿鸡道:“太长了。”
隼不言沉思许久,道:“我知道了,这个名字好,一定要取这个名字。”
阿鸡颇为好奇,“哦?”
隼不言道:“一剑成仙。”
一招只有一剑,当别人看过这一剑,便已成仙。
阿鸡拍手叫好,“好!这个名字好。”
阿鸡道:“山魈必须办法带走,哦,快造艘小筏子,从野猫涧可以一直淌到洛河,洛河再接黄河水道,那样可以缩短七天路程。我们快去造!”
隼不言道:“为何要带上山魈?”
阿鸡道:“山鬼山不是一座山,而是整整一片山脉,光是山前那只东西就令太多人却步。如今这山魈也是稀奇的珍宝,若给了那东西好处,它才会放你通行。”
隼不言道:“看来它想尝尝我的「一剑成仙」。”
阿鸡道:“想想我师傅性子古怪,该救的没救,不该救的非要去救,江湖仇人千千万,怎么迟迟没有杀他,没有进入山鬼山呀?”
隼不言道:“都是因为那东西么......这么多年,竟没有一人成功过去。”
阿鸡道:“不错,我去看看皓玉姑娘。”
正此时,一声喊叫从钟楼传来,两人急忙赶去。司马皓玉望着一里外。
夜色下,无数鬼魅的眼睛在从中闪烁。
隼不言数着“一、二、三、四......懒得数了。”
阿鸡道大事不好,山魈乃是集群之物,如今闻到那只山魈死前的嚎叫,都来相助。它们并不是一剑一剑就能解决的,同时对付它们,不得不眼观六路,出招的机会变得微乎其微。
阿鸡从行囊里翻出一本古籍,翻了几页,道:“有了,「山魈,青毛火目者,夜行,极惧日光。」”
隼不言道:“换言之,撑到黎明便可以了?”
阿鸡已经抱起司马皓玉,道:“废话,快与我们躲起来。”
隼不言道:“他们数量太多,天亮之前肯定将我们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阿鸡确实犹豫了。
隼不言剑一横,已明于心。
阿鸡边道:“你死后我会给你立块碑。”一边抱着司马皓玉躲进了法堂。他只见到隼不言将山魈的尸体拖出来,惹得无数山魈悲鸣,悲鸣中有愤怒,隼不言的剑却攥得更紧了。
黑夜过后是黎明。
西方升起浅浅的光辉,伽蓝寺破陋的佛面也有了慈祥。
阿鸡出来时,只见隼不言坐在山魈尸体上。剑都卷刃、血迹斑斑,可他眼中还有生气,仿佛只是个寻常人做着最寻常的事。若非亲眼见到这一幕,他绝不能与「残剑客」的声名相联系。
阿鸡走了过来,方才问道:”你叫什么?“
隼不言道:”有人叫我「残剑客」。”
阿鸡道:“我听说过,不过外号都是别人的印象,还是名字叫起来顺些。”
隼不言拿尸体拭了拭剑,就是不说话,能把人给憋死。
阿鸡怒道:”战你娘亲!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难道你是和皇帝老子姓一样的,还是个姑娘家的名字?”
隼不言转过头来,什么也不想说。仿佛就是老子爱说便说,不爱说打死也不说。
阿鸡拿他没有办法,只好动手造一艘小筏,方便前往山鬼山。
——黑河密道。
苏大卵从昏迷中醒来,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已经脱离桎梏,穿过了黑河,来到黄河中的分支。男人早已在甲板上欢呼“出来啦!终于逃出来了!摆脱那头龙王啦!”
暖暖的阳光洒落在河道中,苏大卵精疲力竭地坐在木栏边。
船已崩坏,飘到了就近的河岸边,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很痛快,也很惬意。无素面色冰冷,只是坐在苏大卵面前,道:“他究竟在哪里?”
苏大卵道:“不就在你怀里么?”
无素仍旧抱着残剑,想那时玉齿龙王穷追不舍,猛地一发狠,竟然拱断了船身!幸好它撞到暗礁,洞窟砸下来大大小小近千块落石,将它埋进了水底。也因为这剧烈的震动,苏大卵撞到木舵晕厥过去。可境况再怎么凶险,无素就是有办法保住这柄剑,她对隼不言的感情必不一般。
苏大卵道:“若他连个牢狱都逃不出,还在江湖飘什么?你不如跟我行走江湖,顺便打探打探他的消息。”
无素点了点头,“嗯。”
——惊涛骇浪!
一张巨嘴吞下半面夹板,连带那欢呼雀跃的男子一同吞进嘴里,其利牙宛如擎天的玉梁柱,那个男人当真塞牙缝都不够,溅出一滩鲜血。
“不好!它还没死!”
“快游!”
第二嘴将船咬成碎末,两人飞身而下,因为离岸近,就在那巨兽即将吞吃之际,还是赶到了岸边。
而那巨兽生怕搁浅,也是长啸一声,带着滔滔黄河水潜入湖底。
隐约见到那庞然无比的身躯,乌青坚硬的半鳍,它脑袋巨大无比,估计头身各占一半了,果真半鱼半龙的模样。
无素扶持着苏大卵往陆地上走,生怕这巨兽发狠,一直走了好远。
因为方才那玉齿龙王大怒拆船,一根碎木刺进了苏大卵小腹,虽不致命,却有鲜血汩汩涌出,还在无素通晓医术,按照从前的记忆给她止血、包扎。白净如玉的皮肤渗下红血,无素擦拭着伤口,那苏大卵轻声哼哼,连她都要把持不住了。
苏大卵面色苍白,道:“你可比我靠谱多了,男人娶了你是福气,娶了我那可遭罪受。”
无素道:“少说话,减少血流。”
苏大卵道:“反正不会死,我偏要说,江湖这么大,你有没有想看看的地方?”
无素睁大了一双雪亮的眸子,她一直想看雪,犹记得四季如春的药王谷从未下雪,她总想触摸那雪白纯净的造物,从未感受过的寒冷,便道:“雪?”
苏大卵道:“好,我便带你看看那积年飘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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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过后,隼不言一行人已飘入黄河河道。
隼不言没想到阿鸡还会造茷子,道:“但愿它不会沉下去。”
阿鸡道:“你怕水?”
隼不言矢口否认,脸色冰冷。
阿鸡道:“可你眼神分明是怕,莫非赫赫有名的残剑客竟是个旱鸭子?”
隼不言冷哼一声,却望见河面满是残骸,道:“那是什么?”
司马皓玉道:“是艘大船的残骸,黄河经常泛滥,每年都有几百条船葬身其中。”她得到阿鸡的精心护理,勉强能说话,可惜脚筋已断,只能屈坐于木筏,一双眼茫然地注视着河面。
筏子划近几分,隼不言感叹着黄河的怒涛,竟连如此的大船都斩碎了。
骤然一声巨响!远方啸起惊天巨浪,隐隐有只巨兽的轮廓,竟将又一艘商船撞成碎片。
隼不言道:“或许我瞎了,还是赶紧靠岸吧。”
阿鸡道:“你没瞎,这水里的叫啥龙王,估计受了气,正在发泄哩。”
隼不言道:“连那艘大船都经不住它一击,我们岂不是要被撕成片片儿。”
阿鸡赶忙翻出古籍,边道“莫慌,记得这龙王......有了,黄河有上古的遗种「玉齿龙王」,因为领地意识极强,常常袭击大船,反倒这种小筏子不屑一顾,并且记忆力极强。曾有旅人张在河边练习射箭,不慎射瞎龙王右眼,十三年后,旅人张偶过河边,龙王竟扑上岸将他吃掉了。”
望着鱼鳍劈波斩浪而来,众人不免心悸,幸好这龙王只是从旁经过,喷得众人一身水汽。隼不言道:“还是上岸吧。”
几人沿河来一间酒楼,吃喝之中,听见几人正聊到兴头,道是边塞大捷,有人打破了僵持三年的僵局,将蛮族赶回极北之地去了。
“诶,这原本三年苦战,怎么这回如此勇猛?”
“你有所不知,传闻是个新兵副尉,入伍半年不到已爬到都副将的位子了,正是她勇猛聪慧,打退了蛮子啊。”
“你说「她」,竟然还是个女人?”
“你可别小看了这女人,说不定几招就废了你。”
“嘿嘿,尽管来,大爷我还有许多绝技没使出来了,像什么白虎腾、马摇蹄、吟猿抱树......”
客人痛饮一碗酒,道:“诶,打住。”
“怎么?”
“她还太年轻了,受不住你的招式。”
“我就是老牛吃嫩草,怎么地?”
“你也只敢说!若真得与她交合,小心生出来的孩子也得那种怪病。”那客人陷入了沉思,似乎亲眼见过那个女人,犹忆非忆。他接着道:“那女人仿佛得了一种病,肌肤苍白如雪,连头发都是不吉祥的银色。不过她真美,见了一眼就想见第二眼,见了第二眼就想见第三眼......”
客人拿起大刀,准备离去。
与他唠嗑的路人道:“你去看她?”
客人道:“本来我去参军,顺便看看她,可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去看她,顺便参军。倘若我能活个一万年,也忘不掉「银狮子」仇蓉的风采。”
听见这个名字,隼不言喝酒的手顿了顿。
阿鸡看在眼里,道:“好个银狮子,连你也想看一看?”
隼不言道:“我只是气。”
司马皓玉与阿鸡都盯着他,隼不言接着道:“他们半个月前还在谈论「残剑客」,现在势头一转,已将他忘得荡然无存了。”
阿鸡道:“江湖本来就是这样,不论你有过多么辉煌的事迹,总会慢慢消散。若凭你这身本事,也能挣个不输于「银狮子」的名头”
隼不言大碗喝酒,仅仅一口,就喝干了碗底。他只是笑了笑,“本是逍遥客,甚爱混迹江湖,哪管国事?”他这个人也是自由散漫惯了,如同天上的鹰隼,东西南北任它飞,不乐意还会闹点乱子,气得别人直跺脚。
司马皓玉灌了口酒,剧烈地咳嗽。
她尝惯了府里的琼浆玉液,不晓得江湖中的酒是这么烈、这么臊的。阿金邀请隼不言一起干杯,隼不言却对司马皓玉抱有戒心,只顾自己喝酒。阿鸡只得与司马皓玉撞了一盅,道:“习惯就好。”
整备完毕,一行人又启程了。
——冰雁山庄。
说不得身后摆满了情报,可他关心的唯有桌上的文书。
——“一个伟大的人总会有很长很长的史书来记载他的丰功伟绩,对不对?”
身旁的白袍杀手道:“对。”
——“能身居太尉,统领百万雄师,这个人足够名垂青史。”
白袍杀手点了点头。
——“可有关他的记载只有这么点。”桌上唯有一页残篇,残篇只记着一行字:太尉姓陆,使剑,生卒不详。
烟雾从烟管里腾散而出,飞离了木栏,化为乾坤间最渺小的一颗微尘。
“可我知道他创造了天地间最强的剑法,谁得到它谁便可以横行天下。司马平川当然知道这点,所以他才把最重要的资料藏了起来。”
白袍杀手道:“你的意思是?”
说不得道:“我只借陆家二少爷引出陆太尉,像司马平川这么精明的人,绝对会明白其中蹊跷,并将陆太尉留下的「神剑图」占为己有。”
白袍杀手道:“什么时候动手?”
说不得到:“现在。”
白袍杀手已无踪影,就像一个幽灵,来去无踪。
——洛阳城府邸。
司马平川只是喝茶,他手指不停地叩着桌案,问道:“各处人马都埋伏好了?”这个问题他前后问了八遍。
黑衣死士道:“好了。”他眼中有些疑惑,司马平川极少显露过这幅胆战心惊的模样。只有司马平川自己知道,他为何在府里安排了一千名高手,为何连他这般的人物都要如履薄冰。因为「雪雁」来了,雪雁来时不是下雪,而是下血!
说不得有一招东瀛奇术,叫作“一刀诀”。如若亡鸦领悟了“一刀诀”的奥妙,那雪雁便是超越招式,开辟新的路数。
没有人见过「雪雁」。
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司马平川确实得到了「神剑图」,他也知道雪雁一定会来的,传闻之中,没人可以从雪雁手中逃脱。可雪雁毕竟是个人,一千个士兵,更有黑衣死士这般的高手混杂其中,总该有机会逃脱。
——脚步声。
来者一袭白袍,难见真容。
司马平川喝茶的手开始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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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的刺客皆是一袭黑衣,习惯在夜色中飞檐走壁,杀人于无形。可他偏着白袍,脚踏素履,更在光天化日之下而来。
够狂!
埋伏人马从暗处冲出,将来人团团围住。司马平川这才意识到「雪雁」未携兵器,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如何能逾越千人威胁到他?
一个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雪雁」扑通一声跪下了。司马平川这才意识到不对,赶紧冲上前去,将那白袍掀开:分明是个被割去舌头的陌生人!至少这惊慌失措的面色,就绝不是一个久经历练的杀手。
“我认得他,是附近卖炊饼的西门氏。”“这.....”众人迷惘之际,一把短刀已经横在司马平川的喉咙上。
雪雁早已来了。
司马平川道:“我以为雪雁肯定穿着一身白衣,拿着一把雪亮的大刀。”
雪雁道:“可惜这只是你们的臆想,黑店不一定是黑色的,飞鱼不是真的会飞,「雪雁」也可以乔装成士兵,早早地混入府中。”
刀由铁铸,长半尺三。这实在是太平凡的一把刀,与「雪雁」带来的威慑力相比,它简直是个玩笑。
甚至连司马平川也大笑起来,道:“我不明白你怎么会用如此平凡的刀,作为一个日日夜夜都靠刀活命的人,为什么会将生命寄托给这种廉价货。”
司马平川虽不见雪雁的容貌,却闻他声音极富磁性,回道:“这把刀在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铁匠都能打出来。”
司马平川道:“你的意思是?”
雪雁道:“这样就没人可以找到我的行踪,而打一把这样的刀只要七两银子,用七两银子换得安全,实在很划算。”
司马平川低眼望着这把刀,确实是太普通了,屠户、切菜、甚至是杀人都会用到这款刀,每个铁匠自学徒起至少要打了几千把这样的短刀。这样就无法判定雪雁的特征,就算他站在铁匠面前,铁匠也只会默默地接钱铸刀。他割掉西门氏的舌头,逼迫其伪装成自己的模样,趁机挟持司马平川。拿自己做引子,实在是很精明的手段。
司马平川道:“你很聪明。”
雪雁道:“你也不笨,找到刘其名来假扮你。”
“司马平川”摘下了苍老的人皮面具,连声音都年轻了三十岁,他不是何人,正是千面幻魔——刘其名。
刘其名道:“若我假扮成一个人,任何人都不可能识破。”
雪雁道:“任何人除了主子,他料定此时洛阳府里的司马平川是假的,叫我探探虚实。”
刘其名微微颔首,盯着喉咙边的短刀。
雪雁道:“主子叫我别杀你,因为你的用处太大了,只要给钱,什么人都演得惟妙惟肖。”
刘其名道:“而你却要死在这里,再也走不掉了。”
数位黑衣死士从四面八方攻来,有使大斧,有使刀剑,甚至是闻所未闻的奇门兵器!每个动作都是杀招,每一步都配合得天衣无缝!上中下三路都被锁死,如若雪雁胆敢回击,无疑出现更多破绽。
刀在怒号!
是一刀,又可以是千千万万刀,没人看得清它攻出的路数,却见鲜血从七位黑衣死士身上喷出来!
刀锋却没有血。
杀人不流血,这是何等高超的刀法!
——残阳落幕。
光泽融进眼瞳,婆娑的阴影打在雪雁的脸庞,令所有人惧意难消。他道:“既然来得,也能去得。”短刀锋芒依在,千人为之惧散。
谁都不愿拦住他,因为他的刀实在够快,那一瞬间展现出的爆发力更是无人能及。
他走后,徒留下众人无尽的唏嘘。刘其名喃喃道:“有意思。”世上竟有人识得破他的伪装,这个人要么聪明绝顶,要么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又或两者都有。刘其名也有所耳闻,他叫「说不得」,近来江湖中的大小事件有不少都始于他的意愿。说不得看似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事,这些事情却有着微妙的联系,仿佛一粒粒暗棋,最终会展现出惊天动地的局势。刘其名仿佛看见了一切,看见了过去,看见了将来,看见了已经发生的,也看见了即将发生的。他感叹道:“这哪里是人,分明比神仙还要厉害。”
雪雁回到山庄
“你回来了。”说话的只是说不得一个替身,可他抽着烟,打着褂儿,形神具备。
雪雁见到一副棋盘,道:“你喜欢下棋?”
棋盘摆在紫檀凤案上,替身只道:“不是我,是主人留下的。”
说不得留了一副棋,白子已成包围之势,黑子处处受制。黑子不能动了,一动就会输。
替身道:“那司马老狐狸如何了?”
雪雁道:“果然是刘其名假扮的,说起这个刘其名,你与他也有过交集吧。”
替身吸了口烟,道:“他师傅与我师傅曾是同门,两人都得天罡道人真传,学的却非一个路子。天罡道人著有两本秘籍,一本《日异月更》讲究极快变化,眨眼之间便可扮成任何人。另一本《万物孪生大法》讲究经年累月的观察,将一个人的形、色、体、格模仿得一模一样。刘其名之师与我师傅直到死都没能比出胜负。”
雪雁道:“所以你打算与他一较高下?”
替身被烟呛着,咳嗽几声,只道:“这两种秘术本就各有优劣,傻子才非要比来比去。”
雪雁道:“如你这样明理的人已经不多了。”
替身道:“那是!”
雪雁道:“并且还是个女人,不吃醋的女人就更金贵了。”
替身道:“你喜欢金贵的女人么?”
雪雁沉默了。
世上一共有两种人会吃醋:一种是男人,一种是女人。如果有人从来不会吃醋,他肯定是个死人。可雪雁是个杀手,杀手可以有男女间的欲望,却不能有情。
这令雪雁想起了亡鸦。亡鸦自小缺失情感,甚至不懂得如何去爱,如何被爱,他的脸永远是一个表情,令人心酸的冷漠。
——能杀死亡鸦的不是刀、不是剑,而是一个“情”字。
相比之下,雪雁却对人情世故甚为了解,所以他也懂得如何压抑自己的感受。原来世间最痛的不是不懂爱,而是明明爱她,却是形同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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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暮。
又一轮血色夕阳。
“我到了,终于到了。”司马平川放声大笑,与手中的神剑图确认一番,眼前这番苍翠碧绿的池潭,正是陆太尉当年闭关悟剑的「虎丘剑池」。
一枚泉眼其上,名曰“风壑”,泉水终年不断,清澈碧绿,成就这一泓剑池。池横走六十六步,有百剑为冢散于池心,或玄铁重剑,或青铜古剑,剑身开花缠藤,铜锈斑斑,故称剑池。
遥想当年,陆太尉独坐其中,开创惊天神剑。
今叹岁月,不免折煞了英雄锈掉了宝剑。
司马平川抚摸着剑池附近的一座险崖,其高千丈余,宽万围,旁边便是另一座悬崖,同高同宽,得名「双子崖」。
“你晓得么?双子崖本是同一座山。”身后竟有人影,他的出现令司马平川一个激灵。
人影仿佛在笑,太阳的光辉都不及他那充满温暖的笑意。
司马平川冷冷道:“我不知这双子崖的来历,只关心那十招神剑。”
说不得道:“双子崖正与那十招神剑有关。”
司马平川来了兴趣。
说不得接着道:“它们本是同一座山。当年陆太尉悟出神剑,只用了第一招,这座山便永远地分开了。”
司马平川道:“我不信天地间有如此夸张的一剑,但我一定要得到它。”
说不得道:“没人能看透神剑图的奥妙,连我都不可以。”
司马平川道:“原来你早已看过了,此图不单记载了虎丘剑池所在,更有陆太尉留下的秘密么?”
说不得道:“对。”原来他早已看过了,他早便晓得剑池的位置。但为何费尽周折要引导司马平川前来呢?司马平川道:“为什么?”
说不得到:“因为我胆小,不敢和朝廷对抗。”
司马平川点了点头,他确实是洛阳城主,与他对抗就是与朝廷对抗。而朝廷是天下最大的帮派,数不清的扛把子,数以百万计的小弟,老大一声令下,可以将任何国家消灭。
可他们已经结下梁子。
司马平川道:“那你打算取我性命?此时此地?只要我一死,我已通知心腹将你列为逃犯,到时候人人喊打,就算是你也不会好过。”
说不得走近了几步。
——残阳如血。
说不得卸下了人皮面具,卸下了那张最俊美,最靓丽的面庞。
当他真容显现时,司马平川双眼瞪大,忍不住退却,喝道:“你!竟然是你!”
真正的说不得从不抽烟,若果要抽烟,也只有拿敌人的骨灰来抽,他才会抽得心安理得。
一共多少个日夜,他已经记不清了,他无时无刻不在痛恨着司马平川!痛恨着这片江湖!痛恨着所有的名门正派!
可他还在笑。
哪怕这么多年心如刀割,他也必须笑。
司马平川满面惊恐,已经无路可退,他颤抖着说道:“你、你怎么变成这幅鬼样子?”
说不得道:“从那天起,我每年就在脸上划一刀,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她的痛苦,她的仇恨。一个再怎么俊美潇洒的人,经过这样的十一年,也好看不到哪去了。”
司马平川喝道:“你别过来!你以为杀了我就能结束一切么?”
说不得冷冷道:“没结束,但会是个开始。”忽然冲到司马平川身前。
司马平川本能地推出一掌!
惊慌之下,司马平川只发挥出八成功力,而他知道,就算这一掌用尽全力,也不可能伤到说不得。
——可是却偏偏打中了。
说不得口吐鲜血,飞出七八丈远,便“死”在了剑池旁边,一口老榕树下。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司马平川甚至来不及思考,莫非这是老天助他,凭他一掌竟然打死了十一年前的亡灵,十一年前的我叛徒?
十一年前,八门九阁十七派、四堂六教两世家的高手围攻之下,他就该死了,可他没有。如今凭自己这一掌,竟然打的死他?
司马平川错愕之际,忽见龙啸天飞身而来,大喝道:“交出神剑图!”
司马平川道:“你是轩龙门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龙啸天将剑一横,“我本听说残剑客在这里,却听见你们这番谈话。老东西,若想活命把图留下!”
司马平川哈哈大笑:“就凭你?”
“凭他或许不可以,加上我们便差不多了。”又有人从树丛中走出,是两位「怒海帮」的手下。
司马平川道:“你们远在东海,跑来这里作甚?”
怒海帮人道:“有人一直抢我们贩盐、贩鱼的生意,我们一路跟踪他,却无意中发现了如此惊天的秘密。交出神剑图!”
“呵呵。”笑声从树丛中传来,有轩龙门的地方,怎少得了兰亭阁的人呢!
那女人身材不温不火,眼神小桥流水,却使得一把比身子还阔的大刀,虎虎生威。看来也想打劫。
司马平川露出惧意。
正此时,「双子崖」上千里传音。
「哈哈哈!横拳掌门,若是便宜了他们,不如将神剑图交予我教,定能一统江湖。」
所有人愁眉不展,此人功力深厚,竟然能用处千里传音这种绝学,功力已臻化境。
「别听他,还是赠与我教,将来必有重谢。」双子右崖上亦有人千里传音,两位顶尖的高手就各自站在双子崖上。
何必问他们怎么来的?他们已经不关心此行的目的,他们只晓得司马平川的手中握有最天下第一神剑的秘密。
司马平川几乎绝望了,他自言自语道:“还有更糟糕的么?”
剑池中跃出东瀛的忍者,一刀斩向司马平川的手臂!
阴影中飞出一块石头,将东瀛忍者打得血肉模糊,正是那「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教」最年幼的小朋友。
空中有巨鸟滑翔而过,竟是「唐家堡」精心研制的机关。
“呜哈哈!”司马平川又哭又笑,他手中的只是赝品,这是说不得精心制作的一个诱饵,竟引众人抢得头破血流。现在他明白了,明白了说不得的目的,确实只是个开始。只因这小小的把戏,江湖即将迎来最黑暗的时代!
一时间,刀光剑影、风起云涌。
司马平川根本数不清有多少江湖门派被引到此地,他们为何而来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都来了,他们都看见「神剑图」在司马平川手上。
确实在他“手上”司马平川的手已被砍了下来,各路高手又在缠斗之中,更见双子崖上各自飞下两位绝顶高手,如入无人之境,杀得众人血肉横飞!
司马平川抱着断掉的右臂逃进荒僻处,却发现卫锋早就在这里等他。
一个人在极度恐慌的时刻,总会失去判断力,司马平川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喊道:“救我!叫军队过来保护我!”
——血。
司马平川惊愕的望着卫锋,卫锋拿着一柄匕首刺进了他的胸膛,那瞎掉的双眼竟仿佛喷出怒火,要将司马平川吞骨啖肉一般。
卫锋败伏在那个人的脚下,“谢谢大哥让我亲手杀掉这个禽兽!我虽瞎了双眼,但这辈子甘愿做牛做马来报答你!”
那个人刚才还是老榕树下的“尸体”,现在却挂着一种温暖的笑容,他的笑容已经成了伪装,来掩盖无尽的仇恨与野心。
“我说过,这只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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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既出神剑图,八方争斗死不休。甚至连朝廷也因司马平川之死介入其中,得知神剑图的秘密,引得更多高手拍案而起,竞相争夺。这正中了说不得下怀!
夜。
因为他深邃的眼睛,天边愈发地黑暗了。
说不得斜倚门堂,默不说话。
卫锋在庄中养伤,可他的眼睛一刻不离开说不得,就算他瞎了,他也感受到这个人与众不同的气质。因而说不得还未开口,卫锋已道:“你放心不下我?”
说不得微微有些吃惊,道:“你武功不及我一成,既然瞎了,如何能发现我?”
卫锋道:“凭感觉。”
“哦?”
卫锋接着道:“或许你武功真是厉害,司马平川这样的高手都无法察觉你。但因为我瞎了,才能见到常人眼不所及,你身上无时无刻不散发出的气息。”
“是什么?”说不得点起烟儿,长长吸了一口。
卫锋道:“不用说,你已帮我手弑司马平川,就算要我死我也答应。”
说不得呼出一口烟儿,烟的味道很奇怪。
卫锋道:“什么烟?”
说不得道:“司马平川的骨灰。”
卫锋一脸狞笑,道:“给我来几口!”
山鬼山下。
凌波飘渺,山河一色,大大小小三十三座山,形成如此壮阔灵奇的山脉。远远见得鹫鸟比翼双飞,又不知名的走兽啼鸣相奔,难怪江湖人士敬而远之。
阿鸡仰望群山,道:“咱这山真是阔气,鬼斧神工!”
隼不言拿剑懒懒拨开云雾,他道:“天涯海角,它有什么稀奇。”
司马皓玉轻声问道:“你相信世上有天涯与海角么?”
隼不言道:“信。”
阿鸡道:“我看你总一副懒散模样,如此下去,你怎可能走到天涯海角?”
隼不言浅浅地笑,道:“只要在走,总会到的。”
明明还在山下,却已仙雾缭绕,阿鸡道这是山鬼山的特点,因其临百水,山山之间形成一种特殊的地理环境,即便最冷的寒夜,此处依旧花开,花落,从无例外。
走了许久。
阿鸡道:“就不能快点?我赶着午睡哩。”
一匹马带三个人,还有山魈尸体,没有怨言已是马中豪杰了。隼不言摇摇脑袋,这地形也有点奇怪,除了一条陆路,这整条山脉都被湖泊包围,便道:“既然有条水路直通进去,我们为何要赶陆路?这匹千里追贵死了。”
阿鸡望着那片湖泊,不由得一阵哆嗦。
“你有所不知啊,湖里有条恶蛟。”
隼不言道:“蛟?”
阿鸡道:“你见过黄河中的玉齿龙王,这蛟虽不如它凶悍,可蛟临水而息,能上陆地呀。”
隼不言一声“驾!”策马疾飞!阿鸡嘟囔道:“好个不怕水。”
近山处,林深树茂。恐怕真是楚人那句: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阿鸡道:“这山魈一会给那守山王,若它现身,你们切莫盯着它看。”
隼不言道:“我看过鸟,看过鱼,为什么不能看它?”
阿鸡道:“那你多看看,最好让它一口吞了你。”
隼不言道:“好,它在哪?”
阿鸡道:“就在你头顶。”
它嘶嘶吐信,从那万年树枝上盘绕而下,可只闻其声,不见真容。
阿鸡道:“好哇,你再仔细看,看清楚这「避役鬼蛇」。”
隼不言看得真切,一头巨物蛰伏枝桠之上,仿佛蛇生四脚,而它身子变换不断,竟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了。只见它“嗖”地张开嘴巴,一条粉红色的舌头骤然弹出!不偏不倚,正将山魈粘连吞入嘴中。
“它已受了我们好处,走!”阿鸡大喝一声,隼不言策马扬鞭,自不多时,已达「荒径迷踪」。
如他所见,这数以百万计的紫藤巨数错综复杂,形成一片天然迷宫,莫说其中更有数不清的妖精鬼怪,如若无人指点,必会饿死其中。这片迷宫实在太大了,隼不言受阿鸡指示,共花了一日才到他师傅住处。
几座茅屋,粗看实在简陋,细看更是随意,却也种自家菜,养自家的鸡鸭,乐和和的一片。
他怎么也无法和高人「云三仙」联系在一起,传闻此人刁钻古怪,这样的人往往有骨子里的傲气,又怎么如此随性?
阿鸡吆喝一声,房前扫地的少年抬眼望来,却是应也不应继续扫地。
隼不言又见屋前有躺椅,那人晒着太阳,约莫三十来岁,见来生人当即面露悦色,热情招呼。
隼不言作了个辑,道:“我以为此处尽是怪人,幸亏你是个正常人呀。”
那人笑道:“我确实是正常人,见你来了我也高兴呀!”
隼不言道:“有这么高兴?”
那人的笑容中带着解脱,只道:“终于又来了个正常人,这样他就忙着折磨你,不会再折磨我了。”
隼不言道:“他把你怎么了?”
那人道:“我叫王铁儿,本是个绿林好汉,不料官府端了我寨子,杀我兄弟!我也不想活了,干脆跳下山崖,可他偏偏把我救活了,说是我伤口奇特,要好好研究研究才准我死。”
隼不言道:“听起来确实挺痛苦的,可你就没法自杀么?”
王铁儿大骂一声:“****仙人板板!老子试了七八次,醒来都是好好的,这个疯子就是不让我死。”
隼不言看着王铁儿,他似乎不那么想死了,反而生出了一种宁静,一种对生命的热爱。
这「云三仙」究竟何许人也?要不要将九婴之事告诉与他?隼不言思忖之际,却闻一声“师兄你回来啦。”
一位面色可人的女孩从屋内奔出。光是那声娇嗔,已让许多人心都化了,可她来的是这么巧妙,这么有味道。确实是有味道的,因为她手中端着两盘酒菜,香甜浓郁。
可她一见司马皓玉,仿佛冰水浇在了炙铁上,只道:“师兄,你为何带着个女人。”
阳光下,司马皓玉实在很美,她的眉目清秀,五官笔挺,甚至身上的一切都是为男人打造的,此刻面容憔悴,反多了楚楚可怜的韵味。
最可怕的是她的胸,这个端菜的小师妹真是天差地别。
阿鸡道:“速去禀告师傅,有人要救。”
小师妹心怀敌意,却也知道人命不得耽搁,赶紧去告知师傅了,留下一行人。
司马皓玉道:“请救我。”对,她还不得死,大仇未报,毁掉她一生的罪人还活在这个世上。
阿鸡悄声道:“一会儿你装着不要命了,我师傅最喜欢救想死之人,别人命在旦夕他反倒鸟都不鸟。”
司马皓玉点了点头,隼不言则盯着茅屋简陋的门户,期待着其中走出怎样一位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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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车辙声传来,这具轮椅虽然不大,却很沉重。一尺又一尺,仿佛是从地狱被推来的,他每个细微的动作都令人紧紧盯视,不敢放松。
椅上人一身葛布从头到脚,背后有位年轻人推着轮椅。他微微伸出手臂,便有浓烈的药草气味,隼不言看见那埋在葛布中的星目,实在是很凶悍的一双眼,连他都心生几分忌惮。
隼不言打趣道:“医者难自医,原来你也是个残废。”
那怪人猛然立起,又闻骨裂之声,其左腿处的葛布骤然崩裂,露出断骨,便又栽倒在轮椅上。
隼不言道:“看来你不是云三仙。”
一身葛布的怪人平静了些,默不作声。
推车人道:“他确实不是云三仙,被人割了舌头,我可花了好大功夫医好他。”
隼不言道:“可我看他好不安分。”
推车人道:“哦,他被打了十剂麻药,定然有些副作用。”
隼不言看着此人,仿佛在看一条疯狗,他虽说被打了十剂麻药,倒还有些神智,甚至几根手指微微隆起。原来他是存蓄力量,待瓶颈时,一口气冲破药劲!
隼不言一剑刺出。
那怪人猛然反身,将推车人的脖子扼在腋间,只需稍稍用力,便能将他脖子拗断。
剑尖刹停,霸道的剑风将葛布拂起,也令怪人的眼中多了几分狰狞。
无论他是怎样一个人,绝对是个不平凡的人。
隼不言道:“放人。”
怪人摇摇头。
隼不言道:“我有事相求于云三仙,你若杀了他弟子,他一个心情不好,肯定不会依我。”
推车人附和道:“我敢肯定,他心情肯定会变得很差、很差、很差......”
隼不言忽然有些好奇,道:“云三仙如此护你?”
推车人惨笑道:“我就叫云三仙。”
怪人面露凶色,顿时发狠!隼不言的剑也已刺出!
——纵然只是一瞬。
真正的对决只需一瞬,片刻后,怪人的手被剑钉在轮椅上,
云三仙抚着喉咙,上下舒坦,道:“多少人求我我都不救,你却狗咬吕洞宾。”
怪人真如野狗般低鸣,即便手被钉住,硬是连骨带肉生生扯下来,咯噔着挪向云三仙,仿佛要将他活活咬死。
隼不言道:“哪般大恨?”
云三仙道:“他想死,我不让他死。”
隼不言道:“我最不明白,为何别人要死你非要唱反调呢?”
云三仙道:“只有尝过超越生命的痛苦,他才明白生存的快乐,更珍惜世间的一草一木,你说对不对?”
隼不言没有回答,他从未尝过这种痛苦,将来也不想有。
他喜欢江湖,喜欢酒里的人情世故,像他这样的人理应不会有任何牵挂。可他无意间触到那枚白玉青龙佩,却犹豫了,哪怕刀光剑影,何惧九死一生,他都没有弄丢它。因为它就挂在自己胸口,他将玉佩放在最致命的地方.....即便他再怎么懒散,也不会忘记保护它。
隼不言抬手指去,又道:“你快教教那个女人生存的快乐吧。”
司马皓玉忽然挣开阿鸡的手臂,一头撞向药坛。
阿鸡赶紧阻止,虔诚地求云三仙:“师傅啊,你看她这么惨,还不快快救她。”
云三仙冷冷扫过一眼,只一眼,却已将她的心眼、仇恨看得清澈。
——“我不救。”
阿鸡央求道:“救救嘛,师傅您以前不也干过这种事,还谈什么原则。”
云三仙忽然面色潮红,一掌掴得阿鸡七荤八素,只道:“好你个白眼狼,师傅教你养你你竟胳膊向外拐,不救就是不救,还有什么道理可讲。”
阿鸡忽然将剑拔下来,横在脖子上,道:“想那农夫与蛇的故事,农夫虽死于毒蛇,但将它救起那一刻何尝不象征着无限的可能。我晓得师傅本性善良,只是因这世俗欺骗了太多,若师傅执意要这原则,我愿一命换一命。”
司马皓玉怔住了,这二十年来,何曾有人为她付出?更别谈有人愿为她死!
她忽然发现自己是多么喜欢这个山野少年,可她说不出口,只能静静看着这一切。
云三仙长叹了口气,只道:“哼,这一月的杂活都由你干!”
阿鸡灿烂一笑,道:“多谢师傅。”
人的笑有很多种,能令他人受到感染的却很少,阿鸡正是那种罕见的笑容,当他笑起来时,仿佛能将阴霾劈开,令雨日放晴。
可司马皓玉的眼眶却红了,她不知为何而哭,哪怕洛阳府中地狱般的日子都没令她垂下一滴眼泪,此刻竟然......湿了罗裳。
她不明白那个站在阳光的少年如何笑得这么灿烂,这么开心......她也分不清这泪是欢喜还是悲。
她仿佛重生了,那一刻没有悲欢,没有离合。
忘却了过去,亦看不见将来。
阿鸡抱起司马皓玉,与云三仙一道进去了。
唯独小师妹是不高兴的,因为一个女人难以看透自己喜欢谁,而她的情敌往往有着最明亮的一双眼。小师妹看得出司马皓玉对阿鸡确实有些情愫,说不上爱,却也只差几分火候。
于是小师妹一脚踩在葛布怪人身上,那怪人眼睛一弹,恶狠狠地盯着小师妹。
小师妹拿起一根黄瓜,刚好塞入怪人嘴中,怒道:“看个屁,吃黄瓜去!”
怪人真的吃起来。
或许他饿疯了,又或为了冲破药性积攒气力。可他吃到一半,小师妹忽从腰间弹出几根竹筒,筒头削得锋利,一共七只,全都狠狠插到怪人胸口。怪人受了药性,脑袋一歪,立即变得木然,乖乖坐在轮椅上。
隼不言拾起剑,无话可说。
在他看来,云三仙不如江湖传言中的那般不近人情,反而是个容易被感情要挟的人。至少这阿鸡一通求情,他还是从了。
隼不言无事可干,小师妹却已偷偷贴上前来。
隼不言见着这女人凶狠,心有戒备,甚至想拔剑了。
小师妹确实嫣然笑貌,道:“诶,莫见外么,我还有许多事情要与你谈的。”
隼不言道:“不是与我谈,是想谈阿鸡。”
小师妹倒也实在,干脆坦了心腹,“好!我就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个臭狐狸精哪里来的。”
隼不言道:“可以,酒呢?”
小师妹屁颠屁颠地跑掉了,真是个天真可人的女孩,就如她憧憬的师兄一样善良。可善良的人真能得到好结局么?阳光在剑锋游移不断,唯有隼不言的眼神宁静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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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阡陌。
隼不言斟着的酒杯满是风尘,可惜杯子太小,总觉不过瘾。他之所以喜欢酒,因为酒痛快!当那灼热、微辣的液体淌过喉咙,酣畅淋漓。
小师妹道:“既然喝了咱的酒,便要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隼不言道:“好。她本是洛阳城一位富贵人家的女儿,可惜生错地方,自小成了肉体工具。”
小师妹有些惊诧,问道:“肉体工具?这是与师傅的试药人那般意思?师傅整日给他们打药,那竹筒刺得他们哼哼叫唤。”
隼不言饮了口酒,道:“差不多,只是换个东西刺。”
小师妹道:“那她是个怎样的女人?”
隼不言道:“狠女人。”光是三个字,已说出了隼不言的疑虑,这个女人复仇心太重,仇恨就如双刃剑,促使她活下去的同时也会深深地刺痛她。
小师妹欲说还休。
隼不言道:“这个云三仙好生年轻,初见还当是个大徒弟。”
小师妹道:“因师傅不与俗流,常居山中修身养性,纵然年过半百,却如个二十余岁的俊朗青年。”
“确实,世间许多烦恼都是人自找的。”隼不言弹了弹酒杯,那瓷碗的音色十分清脆。他又道:“你师傅医术确实厉害,似乎能起死回生。”
小师妹摇摇头,纵然云三仙医术如神,却还有个十一年前的遗憾。虽非她亲眼所见,也常闻大师兄抱怨,那是云三仙唯一的遗憾。
“十一年前,也是如此迷人的黄昏,有位剑客抱着女子前来。”
隼不言听闻剑客二字,双眼发亮。
小师妹道:“莫说那剑客身负重伤,可怜那女人半边烧伤,甚至身体都已出现尸僵,说明这女人起码死了两天。可剑客仍是带她来了。你既由山外而来,可识得那「荒径迷踪」?”
隼不言点了点头,那真是艰难险阻的障碍。
小师妹道:“当初那剑客一路杀来,不论顽石、灵兽都被劈开,留下一条笔直的路,足足三年才修补好。可能他的宝剑也因此折坏,因而他来见到师傅时身上并没有剑,只有斑斑血迹。”
隼不言道:“既然他没有佩剑,你们如何称呼他为「剑客」?”
小师妹望着隼不言,似乎也能从师兄的故事中看到那双眼睛。“文人有风骨,剑客如江湖,因为他的一言一行都像一柄剑,更别提那双眼,锋利灵秀。诶,与你还真有几分神似呢。”
隼不言眨了眨眼,道:“他没我潇洒。”
小师妹朝他吐吐舌头,连道:“呸!呸!呸!能有我师兄帅么?”
隼不言道:“懒得理你。”
小师妹当即扮个鬼脸,只道:“只说你眼睛好看,若卸下面罩,指不定是个超级丑八怪。”说罢,她就抱着酒坛走了。
远山仙雾缭绕,屋前凉风飒飒。
自从「残剑客」出现,他就少有如此放松的时候,人一放松就会困。隼不言惬意地睡着了。
就在他睡着的时刻,云三仙已将司马皓玉的伤势大作了解,她后背一旦翻开,已是血肉模糊,再无那冰清撩人的肌肤。好在这两人见过许多“大场面”,云三仙道:“幸亏你医治及时,伤口还未感染化脓,不然她必死无疑。”
阿鸡道:“是师傅教得好。”
云三仙道:“怎不见你平日里长点心?若你肯用一成的心思在学医上,将来成就或能超越为师。”
云三仙轻轻抬起司马皓玉仍有血污的小腿处,有深而细的刀痕,正是这一刀挑断了脚筋,再不能站立了。云三仙道:“我可以保她性命,也能让她的皮肉重新生长,但这脚筋......”
阿鸡忽然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如此细微的动作却显得很沉重。
云三仙道:“既然是你的选择,我不会阻拦,接下来的几年你必须小心照料她,每日早晚按时敷药,一帖外服,一帖内服。”
阿鸡轻轻抱起司马皓玉,就算他没有笑,司马皓玉也能感受到他由衷的快乐。
不知江湖几百年,浊世亦有神仙路。
塘边芦草随风飘曳,公鸡打个鸣儿,隼不言刚巧醒来。
天已暗沉,那屋前扫地的弟子却仍未停下,扫啊扫,一直扫到隼不言脚边了。扬起的沙尘着实呛人,隼不言道:“麻烦你先扫别处去。”
弟子却道:“麻烦你快滚下这张椅子。”
隼不言道:“哦,你就这样对待客人的?”
那弟子道:“山鬼山不是你拜师学艺的地方,爱滚哪儿滚哪儿去。”
隼不言心想自己年级轻轻,又说有求于云三仙,想必这弟子以为自己是来拜师的。可是对于即将成为自己师兄弟的人,为何要恶言相向呢?于是隼不言道:“好刁的嘴巴,是不是也要医个一医?”
弟子忽然舞起扫帚,猛然拍向隼不言天灵盖!
——好凶的一扫帚!
纵然这一招凌厉无比,隼不言也侧身闪过,那椅子却被拍成齑粉!
弟子心头一惊,道:“先前见你使剑,功夫果然不弱。”
隼不言道:“你也可以,但劝你不要逼我出剑。”
弟子道:“为何?”
隼不言道:“我有招「一剑成仙」,只要一剑,对手就升天成仙。”
那弟子身上衣服有些年头,却也眉清目秀,一表人才,此刻他已皱紧了眉头,道:“我不信天下有如此厉害的一剑。”
手已握剑,隼不言仿佛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那弟子也将扫帚一横,摆出架势。
只一剑,人同扫帚一道飞了出去,那弟子捂住小腹,口吐鲜血。惊道:“你...好本事!”
剑甚至没有出锋,却有如此的威能。扫帚杠受此一击,仿佛孔雀开屏,碎为数瓣。
弟子的手不住颤抖,咳了两口血,只道:“兴许是个误会,你不是来拜师的?”
隼不言道:“当然不是。”
那弟子道:“看来就是个误会,你知道这云三仙这一脉世代都只收极少的徒弟,这些徒弟相互竞争,终选出一位最有天赋的徒弟,让他继承「怪医」的衣钵,方能学习最上乘的医术。”
隼不言道:“原来如此,你是......”
弟子一抬头,颇有礼节,道:“在下朱家人,名为朱义群,现为云三仙第二弟子。”
隼不言道:“你姓朱,莫非是那两大世家中那个朱家?”
朱义群道:“正是。”
隼不言忽然大笑起来。“哈哈,你这名字。”
朱家朱义群。。。
朱义群面色铁青,只道:“你再笑,你只道我们朱家势力多大么?”
隼不言真是忍不住,只道:”我确实不能再笑,我怕一口气接不上来,成为世上第一个笑死的人。说起来云三仙共有几个徒弟?“
朱义群见他给了三分脸,便道:”六个,三个不在山中。“
隼不言只觉得这些人除了阿鸡都该有些背景,他们都是江湖中的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想要学得云三仙的医术,纳为自家人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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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三仙一眼便看出隼不言的不凡之处。
他左手使剑,左手斟酒,甚至身躯都朝左后微微偏去。于是云三仙走上前去,道:“我十三岁出师,行医四十余载,却没见过你这么奇怪的人。”
隼不言道:“江湖就是怪人组成的,见怪不怪。”
云三仙道:“你可是左撇子么?”
隼不言抬起脑袋,道:“是又怎样?”
云三仙道:“许多人生来确实有左右之分,可因为世间许多东西都是方便右手造的,那些天生左撇子不知不觉中也演化成常人一般用于右手。”
“因此一个人到这般年纪还是左撇子,那就是他非用左手不可。”隼不言接下话茬。
云三仙道:“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
隼不言忽对医术来了兴趣,原来光从一个人的言行就能推测出甚多线索。便道:“哦?你还能看出些什么?”
云三仙道:“若右手是假的,它如何能有正常手臂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协调感。”
隼不言大笑道:“我很少有佩服的人,你算第二个了。看过之后不要后悔。”
云三仙道:“死而无憾。”
那乌青、厚重的袖口缓缓褪下,云三仙忍不住倒吸了口寒气。
它已变化。
手臂褪去鳞片,变得更为细腻,正一寸寸地朝上蔓延,仿佛蝶蛹羽化,令隼不言自己都吃了一惊。
隼不言道:“它原本不是这样的,而是更加粗犷一些,就像......”
“......像某只紫色的野兽。”云三仙目不转睛,道:“不管它什么模样,都如此漂亮。”
隼不言道:“它如何占据我身体的?”
云三仙道:“三百年前有位姓张的刀客宰杀麒麟,身染麒麟赤血,形成一种共生现象。与其说他夺走了麒麟的法力,不如说是他体内镇压着一头麒麟,因而这位张大侠拥有麒麟般强悍的肉身,也造成了一种后遗症。就是他时而疯癫,时而如走兽般茹毛饮血,最终与发妻隐居到苗疆去了。你这情况与祖师爷记载的相似,却又有太多不同。”
隼不言道:“因为他仿佛已与麒麟融为一体,而我却没受到任何影响?”
云三仙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隼不言却摇了摇头,道:“不,我每时每刻都在镇压着它,哪怕一个不小心,都感觉有东西破体而出,它绝对不是麒麟。”
云三仙道:“容我细细查看。”说罢,他忽然掏出一把锯刀。
刀长两尺,阔一尺,锋口锋寒光烁烁。
隼不言皱了皱眉头,莫非云三仙总随身携带着这样一把吓人的大刀?便道:“这......刀是干嘛?”
云三仙道:“刮骨疗毒。”
隼不言冷笑一声,道:“你刮!”
云三仙一刀剁来,片刻手筋酥软,难以言表,刀则卷刃。没想到这细腻的皮肤,反倒比之前更加坚韧,隼不言忽然察觉一股戾气在体内游走,冲之即出。
见云三仙搬起砍柴用的大斧,隼不言道:“省省吧,我来找你除了想要摆脱这条手臂,还有一件奇物给你看看。”
隼不言打开包裹,正是女魃头。
云三仙已经痴呆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女魃,她超越了生死的界限,更有起死回生的神力。”他即将触碰的一瞬间,却给隼不言拉住了。
隼不言道:“怎样,你医不医我?”
云三仙道:“我有原则。”
隼不言道:“就当是医治手臂的费用,希望你能妥善保存。”
元三仙道:“原则就是用来破坏的,以后你便住那西北边的屋子,我一定在五年内治好你。”
五年。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月色下,隼不言独自走向西北边的茅屋,他望过茫茫远山,望过月色下的草木鸟兽,却望不见最遥远的北方。
极北之地,风雪连天。
只有生死间的搏杀才能撼动这万年不变的冷静。
中原军队一路突进,正将蛮军逼入绝境!蛮子四处乱吼,也作困兽斗,逞凶突围!
两千骑突进三十八里,每一里都会有人倒下。
自蛮族大王重伤不起已过十日,朝廷虽将蛮子寨占领,却不断有残军过来骚扰,弄得军队疲惫不堪,困苦交加。
梁风晓得那奇人没死,他知道筑起如此一道防御有多困难,尤其是在天险之上,易守难攻,必须尽快夺回。
上一战,他们再没有消耗的气力,因此这一战决定存亡。
梁风忽然坠马,口吐鲜血。他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因此才做出了这个决定:挥军直入,务必诛杀蛮族领军。
仇蓉没有为梁风停蹄,战场上片刻的妇人之仁,就会害死自己与战友。这也是梁风教她的,她一路急驱!终于见得前方残军!蛮族忽然停住,放出箭矢,嗖嗖射死一片,又飞快地隐没在大雪中。
蛮子太莽了,他们纵然没有马,却跑得和马一样快。
梁风中了一箭,士兵搀扶起他,喊道:“回去还有一线生机!”
梁风将箭矢折断,只道:“冲。”
蛮族王不死,蛮族总有星火复燃的时刻!
那蛮军也不好受,仇蓉一马当先,两军战得热火朝天。
雪崖上,一个身披肉皮的男人面色凝重,身后都是与他一样的族人,也是在这冰天雪地里锤炼出的强人。
身后有个年轻族人,也是身材魁梧,双目有神,只道:“蛮子们遇上狠茬子了。”
男人道:“中原人的军队第一次入了这片雪地,竟然将那人打得如此狼狈。”
年轻族人道:“而我们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男人道:“取我斧来!”
又一支奇特的势力冲进风雪。他们是被蛮子压制的“狼族”,经年累月的锻炼使他们比蛮子还要强悍。但他们一直很顺服,一直潜伏在蛮族的阴影下。
只等这一刻!
暴雪之中,忽闻一声“谁敢拦我!”一位面色狂傲,身材魁梧的蛮子冲入阵中,所到之处血肉横飞,无人可挡!他似乎在乱战之中搜索,当他见到那抹银发,猛然冲去,他一锤将马头砸烂,又一锤锤落之际,仇蓉翻滚而过,一枪刺入那人的心窝。不料蛮子皮糙肉厚,竟大笑道:“银头发的!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一锤砸烂枪身,公乘蓉立即朝后逃去。
蛮子在后头追,喝道:“哪里逃?”
仇蓉拾起弓弩,飞快朝蛮子射击。不料蛮子用锤抵挡,竟也毫发无伤!公乘蓉眼疾手快,一弩猝不及防地打断了蛮子的左脚。蛮子呜呜大叫,一锤子飞来!实在太快!仇蓉发觉之际,已然断了几根肋骨,碎骨与血肉相互摩擦,痛得她栽倒在地。
蛮子见势扑上,双手死死扼住她纤细的脖颈!这力大如牛,很快就要将她活活掐死。蛮子大骂:“你个畜生!让你跑!再跑啊!”
嗖地飞来一箭,正射过蛮子跳动的心脏。
仇蓉飞快地爬起,寻觅箭来的方向,正是梁风,她投去一个敬意的眼神,转身大杀四方!
人人都在奋力搏杀,除了梁风。
甚至没人注意到梁风死了。
他就保持着射箭的姿势死去了,梁风忍受着伤痛,在寒冷的大雪中稳定手指,射出了最后一箭。他不动了,马一个跃步,将他的遗体摔倒在地,顷刻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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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军消磨殆尽,却见大雪纷飞,隐约有一队人影从中奔来,风雪一大,他们又无所踪迹。
雪狼低声嘶吼,碧油油的双眼仿佛那奸滑的魔鬼,它就在主人身边缓缓地跑着。蛮子王身受重伤!他背后足足插了七根箭羽,纵然他重甲护身,纵然他一骑当千,可他没料到世上有如此凶猛的箭法。
梁风的箭能穿钢铁,也能在百步外射过铜钱大小的眼儿。蛮子大王一逃就是三天,仇蓉与梁风紧紧追随在后,如今终是难逃一死啊!
蛮牛颠簸之中,蛮子王渐渐苏醒,有人在他身边亲切地问候:“大王,你感觉如何?”
蛮子王道:“非常......”雪狼忽然扑向他的咽喉!蛮子王一拳打出,直将雪狼打得眼眶迸裂而死。
“非常...啊!不好。”蛮子王将七根箭矢尽数掰断,重新挺直了身躯。“这条狼是他们送来的,就为在我最虚弱的时候咬死我。而狼总是成群出现的。”
蛮子大喝“敌袭!”他们穿着一袭雪白的兽皮,杀人如割草!眨眼之间,便有兽骨做的短刀抹过脖子,鲜血洒遍了雪地。
“报告副将,前方马惊蹄乱,恐有埋伏啊!”
仇蓉大喝道:“蛮贼!你们在耍什么把戏?”
前方刀光剑影,惨叫迭起,又因暴雪封路难见状况,仇蓉喝道:“拾取弓弩,原地戒备!”
风向有变,暴雪忽朝仇蓉方向啸去。仇蓉隐约觉得不对劲,挥手大喝:“朝那片大雪放箭!”
无数箭矢嗖嗖射去,确实有些狼族人受伤死去,大多却被他们强悍的体魄与野兽般的直觉避开。
风雪仍是笼罩了军队,仇蓉指挥道:“拿上剑盾,环形防御,不要露出一丝破绽。”
天地苍茫,周遭冰雪怒号。每个士兵都攥紧了刀剑,寒冷冻得他们皮肤发紫,血激发了最根本的生存欲望!
狼族善于潜伏,利用漫天飞雪作掩护,在敌人的要害留下最致命的一抹红。不断有兵士倒下,很快又被内圈的兵士补上,纵是那心狠手辣的狼族,竟也觅不得一丝机会。
此时风向又变,那梅花大小的雪珠再朝蛮子那边涌去。狼族与风雪一道消失,又回到蛮子军队大肆杀虐!
仇蓉四处张望,不见梁风,大喝:“可有人看见军师?”
众兵没有应答,仇蓉铤而走险,命全军追击,务必杀死蛮子王!
三方势力纵横交错,蛮子受苦最多,转眼间就只剩蛮子王一拨几百人。
蛮子王拄着板斧,右手持刀,杀得是鬼哭神嚎,冲得是惊心动魄。任何阻挡在他勉强的敌手都如残风柳絮般无力!哪怕是与雪地融为一体的狼族,也被他板斧劈开颅脑,又被大刀一个回旋削落首级。
——牛哞如雷响!忽从雪地里窜出一头青牦牛,因其体魄强健,竟将蛮子王挑下坐骑,还将座下蛮牛开膛破肚。
牦牛前腿昂起,牛角刺向蛮子王的胸口!蛮子王瞅准机会一把揪住牛角与那牛角力。
僵持之际,蛮子王身后忽然闪烁着一口兽骨短刀的锋芒,它直接插进了蛮子王脖颈!蛮子王大喝一声将牦牛掀翻,回手将狼族偷袭者抱起,摔死在牦牛角上。
那牦牛见了蛮子王的厉害,竟如死掉一般不敢乱动。蛮子王一掌劈掉短刀,拾起兵器,大喝道:“全军撤退!一路向北!”
极北之地再向北,就是传说中的寒冰炼狱。
那里能将人活活冻死,更是千万年来无人进入,但他们已经没有选择。乱战之中,蛮子军拼命朝北方逃去,他们的王却没有动静。
蛮子王伫立在风雪之中,仿佛铁铸的雕塑。
有个蛮子女人大喝:“大王快走!”
蛮子王只道:“照顾好我的孩儿,他就是我蛮族的希望!”女人含泪逃走,这漫天风雪里,连泪珠都化作了冰霜。
中原军队一路杀来,狼族四处埋伏,已是绝人之路。
仇蓉一马当先,先是射来三箭!蛮子王举刀抵挡,不料从旁杀出狼族统领,一斧头劈进蛮子王后背!蛮子王大刀回旋,在狼族统领的胸口划过一道鲜艳的血痕,却又逢两个狼族战士从旁杀出,各自插入两刀。
蛮子王怒号一声,斧刀同出,将两人打得脑浆迸裂,同时一脚踹飞了狼族统领。
此时仇蓉杀到,长枪猛地刺入蛮子王右胸,不料蛮子王一个发狠手擒住枪将仇蓉整具人马翻了下来。
狼族统领掏出骨刀匕首,蛮子王便用仇蓉砸翻了狼族统领,一斧子飞了过去!
仇蓉立即松手,见那斧子竟砸碎了百万年的寒冰。她心头一惊,原来这是条河,一条冰封的大河!又见蛮子王血流如注,根本无法活命,便急忙朝后逃去,指挥军队撤回堡垒!
“撤退!”仇蓉四处大喝“军师!撤退!”仍旧没有应答,仇蓉只好与大军先行后撤。
狼族统领与那蛮子王缠斗!他渐渐隐入了风雪,转而是无数的狼族战士展开车轮战,不多时,蛮子王如同一个血人,他周围的尸体越来越多,他的血却越来越少。
“妈了个巴子,若非族长孤注一掷,这家伙不知能支配我们多久!”狼族统领拾起弩箭,仔细琢磨着“看这个神奇的机械,我们当初就是吃足了弓弩的苦头才败给他们蛮族,现在...”无数狼族战士已经拾起掉落的弓弩,七百多张弓弩直指一个地方。
——蛮子王沉默不语,鲜血与寒冷更让他平添几分英雄气概!
可惜英雄孤独,高手寂寞。
“放箭!”
漫天箭雨,蛮子大王被射成了刺猬,一身重甲也让他半死不活。
狼族统领冷冷道:“重新装填,第二轮。”
忽闻蛮子王仰天大笑!“我生为蛮族人,死为蛮族王!”忽然高举大刀,疯狂朝脚底斩击!
霎时地动山摇!
他脚底出现细细的裂纹,而后逐渐扩散,竟成了绵延数十里的冰缝!
“不好,这底下是条大河!”“逃!”“快逃命!”
冰雪倾塌。
冻结百万年而因为地壳运动而变脆的冰河终于爆发,蛮子王独立寒冰上,他魁梧高大的背影逐渐下沉,他面朝艳阳高照的南方,却葬进了冰寒彻骨的河底。
数里外,中原军队听闻轰然巨响,忙道:”什么东西?“”是那河,那条河上的冰塌了。“
仇蓉朝北方作了一揖,代表她钦佩这个对手。大家各侍其主,终有一死。梁风也不见了,朝廷便拨下圣旨,提拔仇蓉为地方主将,远调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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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三仙居所前,朱义群鬼鬼祟祟探到门前,侧耳倾听其中的动静,心想这三日未见出门,莫非是传授给隼不言什么心法?
有动静!
朱义群赶紧闪到草堆旁,见小师妹蹑手蹑脚地前来,边还偷笑道:“嘻嘻,让他们你侬我侬,我趁这机会偷学几招,让师兄刮目相看。”
朱义群心觉好笑,却也装作无事人从她身边经过,咳嗽两声。
小师妹面露惶恐,险些栽倒在地,只道:“诶,你!你来这干嘛?”
朱义群道:“你又在这干嘛?”
小师妹道:“你管我干嘛?哼......”她起身便走,边还朝朱义群做个鬼脸。
朱义群暗自窃笑,再次俯身倾听。
“你又在偷听什么?”小师妹杀了个回马枪,吓得朱义群一个哆嗦,道:“我在听你究竟在听什么?”
小师妹眉头上挑,微微发怒,只道:“神经病。”
朱义群道:“你才神经病,想听就直说,何须如此做作?”
小师妹道:“你虚伪,明明自己也想偷学几招。”
两人怒目而视,各自贴着左右两扇门偷听。
声音很轻。
像是钝器击打血肉的声音!云三仙从不做菜,那他唯一会敲打的就是......人肉。
锤子一下一下,两人的心里咯噔咯噔。
终于停了...
紧接着利刃摩擦的声音,它们仿佛在什么东西上切割,用足了力气,云三仙不做菜,更不会切鸡鸭鱼肉,他唯一会切的就是......人的五脏六腑。
小师妹面色惨白,道:“二师兄,我、我内急。”
朱义群道:“丑师妹,我、我也内急。”
早闻云三仙有些怪癖,这些时日下来却与常人无异,甚至还比常人多愁善感一些,难道他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他......是个吃人魔头!
小师妹的脸色比纸还要白,哆嗦道:“那、那个剑客,他、他、他不会在里、里边吧?”
朱义群悄声道:“我、我看着他进去的。”
小师妹汗如雨下,道:“他、他,他一定会走出来的。
两人想到那骇人血腥的场面,顿时双腿发软,走动不能。
房内。
“上古第一大凶,九头魔,神仙愁......它有太多名字,个个凶险,最出名的还是「九婴」这名头。”云三仙翻过古籍,其中满是灰尘,还有死去的飞蛾夹于书页。这不是祖师爷留下的那本古籍,因为年代久远,早已损坏了,只是一代代的弟子手抄下来,难免遗漏。
隼不言道:“我要杀了它。”这双眼睛会说话,尤其方才那一瞬,令人胆寒。
云三仙道:“算上刚才的,我们试过劈、砸、砍、刺、毒、火、冰、炼......可它毫发无损,甚至连你身上的伤都在眨眼间治好了。”
隼不言抬眉道:“我身上哪里有伤?”
云三仙道:“趁你不注意,我刺了三针。可你毫无反应,甚至没有流血,针眼也很快痊愈,必定是失去了痛觉。”
隼不言道:“人若不能感到痛,怎么算得一个人?”
云三仙道:“你早已不是人了,也没有办法与它分离,不如先于它搞好关系方便以后长相厮守。”
剑已出鞘,横在云三仙脖子上。
——“有些玩笑是开不得的。”
云三仙欲将那剑拨开三分,却惊觉此剑如此稳固,仿佛焊在半空中。这确实是杀人的角度,隼不言小手一抖,云三仙老命就被带走。
云三仙道:“你虽因这九婴臂痛苦不已,但若善加利用,也会回馈你莫大的好处。”他递出一本古籍,上有「怪医」一脉的印记,是个“仙”字的变体。
隼不言道:“这是?”
云三仙道:“「怪医」的开山祖师对其颇有兴趣,生来四处游历,将取得的资料与自己的猜测录入其中,你可知道九婴生活的年代,知道它们的兴衰落败。”
隼不言收起剑,看来云三仙确实无法根治此病。
云三仙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隼不言道:“云三仙这名字听来奇怪,想必不是真名。”
云三仙笑了几声,道:“三仙只是个名头,任何继承衣钵的人姓后都叫三仙。”
“多谢你这古籍。”隼不言扬长而去,云三仙低头叹息,“哎,江湖人......一言不合就拔剑。”
不料隼不言耳尖,竟然回道:“我似乎忘了那颗女魃头,要不要收回来呢?”
云三仙闭口不言,心里暗骂混小子。
隼不言一开门,不料将两人脑袋夹进墙壁。
两人惨叫一声,隼不言道:“你们怎会在这?莫非是偷学医术?”
两人异口同声道:“不、不、不。”
云三仙亦从内堂出来,厉声道:“那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回道:“看风景。”
“那你俩就这样看吧......”云三仙见屋前落叶满地,竟无人打扫,便摇了摇头,道:“叫小鸡回来扫地,一个时辰搞不定,我就给那女人下毒,下九千九百九十九种毒。”
隼不言一松手,两人得到解脱,又打又骂地去找阿鸡了。
云三仙背着双手,不由得兀自叹息:“这些年轻人啊,累煞我当师傅的。”
两人走到住处外,朱义群道:“山中这么大,这家伙跑到何处去了?”
小师妹道:“哼,这你就不了解了,大师兄只会去一个地方,他喜欢在那午睡,在那聆听群鸟的鸣声。”
——朝凤崖。
两人赶去,果真见到崖头有人。可小师妹立马不高兴了,因为崖头有人,却是两个人。
夕阳无限好。
崖下鸟雀比翼而飞,对日啼鸣。
百鸟朝凤。
因这崖下的山谷青翠碧绿,引得数万飞鸟临崖而居,每到黄昏,便有各式各样的鸟鸣交相辉映,甚是悦耳。
司马皓玉缓缓褪下上衣,露出后背。
背上有些地方冰洁如雪,大半部分确是焦灼难看,仿佛是天使与魔鬼的争斗,留下如此鲜明的对比。
阿鸡轻轻敷上草药,每一下都很温柔。
可司马皓玉仍是疼痛难忍,轻轻地呻()吟。她的声音是这么诱人,那咬紧的红唇又叫人倍感怜惜。她就是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
阿鸡忍不住看了又看。
她淡淡一笑,这一笑不温不火,将阿鸡的心都迷醉了。
阿鸡道:“你痛得都流眼泪了,笑什么呢?”
司马皓玉道:“许多男人都喜欢伤害我的身体,你却是第一个没有伤害我的。”
阿鸡有些害羞,可没有露于形色,他只是轻轻地触摸着那触目惊心的伤痕,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愤怒。
但当他看见皓玉姑娘那波澜不惊的双眸,很快就平静下去。
黄昏佳人,本就是最美的景色。
偏偏有人喜欢破坏美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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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妹倒不喊叫,静悄悄地溜到两人身后。待他们出神之际,忽地气运丹田,大喝道:“师傅命你回去干活!”
两人着实吓了一跳,阿鸡道:“皓玉姑娘,我扫完地就回来。”
司马皓玉嫣然一笑,点了点头。
忽然地动山摇,万鸟惊飞!
她栽入阿鸡的胸怀。
司马皓玉是个什么女人?自然将小师妹的情绪看得一清二楚,只道:“我并非故意摔倒的。”
小师妹急得面红耳赤,怒道:“你、你不要脸!”竟假意跌倒,也要摔去阿鸡的怀抱。
不料又一阵颤动,朱义群脚下不稳,只得使出轻功落在小师妹面前。
小师妹冷冷道:“你凑什么热闹,放手。”
朱义群一脸冷漠:“我巴不得放手,怎料这母猴子如此粘手,像大便一样粘着就不走了。”
小师妹道:“你肯定粘过大便,才知粘着的感觉。”
朱义群道:“对,与你的手感一模一样。”
两人僵持片刻,朱义群道:“你究竟放不放手?”
阿鸡却道:“抓紧!我们都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万鸟惊啼,群鸟朝山外飞去,远远望去,如同五彩缤纷的风暴。
今日。
是湖中恶蛟一年一度的祭辰。
隼不言刚刚还在床上休憩,现在连家都没了。地动山摇,云三仙倒是坐在废墟中望着天空,那妖娆凄美的晚霞,云海翻腾的天外。
隼不言一路走来,望鸟惊飞,闻万兽齐鸣,仿佛酝酿着一场惊天动地的浩劫。
见隼不言走来,云三仙道:“秋季的最后三天多为洪灾涝害,许多大桥无故断裂,这就叫走蛟。”
隼不言道:“湖中蛟?”
云三仙道:“不错,每逢涨大水的时节,就有机会羽化成龙。上一次我见到走蛟,还是个懵懂的孩童。”
那一夜惊雷涌动,仿佛无数鬼魅嘶嚎破碎,唯有一道光芒冲天而上!五十多年的蓄水,终于迎来第二次机会。
隼不言道:“它成功了吗?”
云三仙摇了摇头,道:“被劈得粉身碎骨,尸骨漂在湖面上,像座孤岛。”
隼不言道:“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化龙呢?”
“我又不是蛟,你去问蛟喽。犹记得那尸骨漂了一年,几乎泡烂了,都没被任何鱼虾啃食。”
死的是只雌蛟,湖里本有一对蛟,自那雌蛟死后,雄蛟日夜不离地看护尸体,一年又一个月,一年又两个月,尸骨终究沉进了河底。至此之后,雄蛟每年都会在雌蛟走蛟那日疯狂地撞击河岸。直至今日,它前所未有的狂暴!
隼不言道一抬头,乌云密布。他道:“今晚能看见走蛟么?”
云三仙道:“它的伴侣因此而死,你凭什么认为它要冒险一试?”
隼不言道:“感觉。”
云三仙道:“你是人,它是蛟,怎么凭感觉哪?”
隼不言道:“她苦修千年,在那一夜乘水而上,是灿烂、最动人的时刻,可她失败了,死无葬身之地。若我是那条雄蛟,我绝对要看看天上有什么,值不值得她如此向往,化龙与否都无所谓了。”
云三仙深沉一笑,道:“若真是这样,我们还得赶修屋子。”
阿鸡一行人也回来了。众人赶紧修缮房屋,好令他们撑过今夜的走蛟大水。
夜。
静夜。
虫鸟飞逃,万兽归巢。
蛟若冲天,必惹得整条河山受尽气数。
透过翻卷狂涌的乌云,还能见得点点星辰。
小师妹手指天外,兴奋道:“你快看,如此阴霾的天空竟能见到星星。”阿鸡褪下她细嫩的手儿,道:“传闻蛟能唤雨,这招叫「遮天眼」,阻挡天上神仙的视线,让暴雨如注,洪水决堤。”
司马皓玉静静看着,纵然四处寒冷,却从未有过的温暖。至少这些人以诚相待,是值得交心的朋友,如小师妹敢爱敢恨;如云三仙刀子嘴豆腐心;更如阿鸡赤诚相待......可她眼睛一瞟,见得立在屋外的隼不言,顿时没了底。她唯独看不透这个人,可能这是个大侠,但又是很无理的大侠,他只救想救的人,只杀要杀的人。
——所有人都躲在修好的小屋内,唯有隼不言立在外头。
他在看什么?
哦,是那颗最遥远的星辰。
隼不言并不知道它叫什么,只是周遭一片荒芜,忒也寂寞。
无论别人如何唤他,他也不会应答,因为他一心想要看走蛟,想看那狂蛟冲天而上,完成雌蛟的遗愿。
电光一闪。
林中万物都沉寂了,它们也跑到了高处躲避洪水。毒蛇盘身而立,猛虎踞石而息,连那巨大的避役鬼蛇都用尾巴护住脑袋,小眼睛盯着一瞬霎白的天空。
蛟鸣!
如雷,如暴,如疯乱的战士,如天地的开辟!
大雨倾盆!雨不是一粒粒下的,而是断了线的珠子铺满了山下。顷刻之间,众人湿了衣裳,隼不言更没到膝盖。雨水与电光,只让他侧脸更加分明,令那双眼更加坚定。
它一定会出现!
雨水继续囤积,隼不言的腿已经彻底淹没了,雨水淌过额头、鼻梁、面罩,在下巴疯狂地奔下。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雨势仍在增大,已经进去了癫狂的状态。
——它来了。
远远望去,就似一条发光的长虫。它本来何其巨大,在天之下,那渺小的身影登天而上,周遭的雨水都化作翅膀,令它缓缓游向天际。
这是个艰难的过程,哪怕在空中腾上一尺,都耗尽了蛟的精气神!
天雷怒降!
雷电仿佛天上的神鞭,将那蛟身边的一切映得煞白。
所有人都看呆了,他们离得远,不晓得是多么惊天动地,但绝对是鬼哭神嚎的一战。
隼不言大喝道:“为何雷电都朝它那劈去?”
云三仙道:“这叫渡劫!只有躲过七七四十九道天雷,它才可以羽化成龙,才能真得飞上天空。”
雨更大了,那具发光的身影迎雷而上,艰难地避过一次次攻击。
第十三道雷轰然击中,蛟身顿时炸裂开来,那蛟不服输,涌动着半截残躯继续奔天!
隼不言看得真切,自第一道雷开始,每道雷都更为凶险,到第十三道雷,连蛟身都承受不住如此的轰击,一下就断裂了。
那蛟虽然断了一截,可也变得更加灵活,在黑夜中越发地渺小。
雷电愈发凶猛!
蛟长吟一声,似在叫嚣: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众人已经分不清哪边是雷电,哪边是那条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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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约之中,有发光的内脏从空中坠下,惹得猛兽争抢,一道天雷陨落,将它们炸得粉身碎骨。蛟见此状,竟抖落零零碎碎的内脏,就像一片流星从天而降。
隼不言喑暗一笑,这确是个投巧的办法,十余道天雷都奔着内脏去了!劈得山谷轰然巨响。
——第四十九道天雷!
名为“第四十九道天雷”,实际共有一千一百四十九道雷,避无可避!
方圆百里亮如白昼。
它失去了光芒,陨落而下......渐渐难觅其踪。
隼不言难免失望,云三仙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道:“蛟要化龙是不容易的,几百万年才有一例。”
隼不言道:“它败了?”
云三仙道:“或许吧。”
隼不言道:“你说或许,那它还有希望。”
云三仙道:“毕竟它是第一条挺到四十九天雷的蛟。”
云三仙朝弟子走去,先是揪起阿鸡的耳朵,道:“你这家伙沉溺于女色,连为师的教诲都忘了,怎么能成大事?”
阿鸡道:“只是女,还没色哪。”
小师妹一拳将他揍晕,众人直叫:“揍得好!”
云三仙道:“万鸠,明日由你带大家去搜罗蛟的尸骨。”
小师妹就叫花万鸠,道:“遵命。”便拖着晕倒的阿鸡进了里屋。
屋漏偏逢连夜雨,仿佛万物为蛟哀歌。屋里没有司马皓玉与隼不言的位置,所以她仍在看着隼不言,隼不言依旧望着夜空,谁也不知他在看些什么。
后来阿鸡将司马皓玉抱了进去,隼不言道:“留步。”
阿鸡道:“咋地?”
隼不言挑剑指去,一个全身瘫痪晒太阳的,一个坐轮椅的绷带怪人就露出头,差点就淹死了。可能他们真得想死,一言不发。阿鸡便将两人挪到屋栏边,自己睡在走廊上。
天降暴雨,一阵更比一阵强!
隼不言似乎从雨幕中看见一具身影游入云霄,它是透明的,连雨水也打不进,在远方形成一条细长的真空。
它似乎也看得隼不言,转眼无踪。
“你知道它是什么?”
没有回答,那已是一条真龙。
蛟要成龙尚需付出如此努力,九婴却是嗤之以鼻。它道:“你问我这是什么?它本来是个有骨有肉的生灵,却化作卑躬屈膝的刍狗。在我祖先生存的年代,龙族还是作为饵料的卑劣种族。”
那个年代,龙竟是最弱小的生灵。
隼不言心道:那是怎样的年代?
——“凶兽横行,它们或想杀你,吃你,甚至奸你,还有三样一起来的。也是个神奇的年代,见证了人族的诞生。”
隼不言道:“人。”
——“不错,我一直想不明白,如你们这般渺小孱弱的生灵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隼不言道:“天知道。”
——“早晚会有答案。”九婴隐去了气息,这段话怕是他们谈得最久的一次。
电闪雷鸣,隼不言飞上屋檐,准备度过这寒雨交加的一夜。
翌日。
公鸡打鸣,仿佛一切都过去了。
隼不言醒来时啧啧惊叹。底下水漫金山,众人居所虽不算高,河水却已泛滥到半山腰了,这屋子刚巧露出水面。所见之处,只有万年古树的树冠层层叠叠,天边升起五色的云彩,恍若仙境。
阿鸡、朱义群、花万鸠一行人整装待发。
花万鸠道:“诶,昨夜那淋雨的傻子剑客咧?”
阿鸡道:“死了。”
隼不言拨开鸡鸭,将老母鸡猛地掷出去,刚巧飞腾在阿鸡头上,阿鸡吃了一口鸡毛,喝道:“原来睡在屋顶上,人睡屋顶上,屁股定长疮。”
隼不言道:“在我长疮之前,你脑袋上也要开几个疮。”
阿鸡正要还嘴,云三仙忽然制止他。
云三仙面色凝住,只将手指伸在唇间,示意众人不要发出动静。他拾起一只咯咯叫的母鸡,忽然抛进水中。
只见那母鸡扑腾到屋前十余尺的地方,忽然窜出一条巨鱼将它吞吃,波纹应之而散。
隼不言看得仔细,鱼头有三尺,鱼身至少十二尺,两只眼珠像黑皮灯笼似的。
朱义群道:“巨骨蛇鱼吃人不吐骨头,见它鳞片乌黑,应该还是一岁不到的幼鱼。”
云三仙道:“本来河中就遍布鱼精水怪,那条雄蛟一闹,它们都上岸来觅食了。”
昨夜的暴雨本身清澈,可因各种原因,有些地方如同油墨污浊不堪,有些地方确实清澈见底。水波不惊,却又暗伏利牙。
隼不言绝对不会下水,倒也好奇众人如何采集蛟的尸骨。
隼不言盯着阿鸡,阿鸡盯着云三仙,似乎在征求他的同意。
云三仙点了点头。
阿鸡道:“拆屋子,造船。”原来他造筏子的技术就是山中锻炼出来的。
一行人忙碌到午时,筏子卖相难看却也异常坚固,足够支撑起三四人的重量。
阿鸡擦了擦汗,道:“累煞我也饿,终于造好啦。”
小师妹上去就是一拳,“好个屁,你几乎都没干活,就指挥我们干这干那。”
阿鸡心觉奇怪,小师妹本是个活泼客人的女子,怎变得喜怒无常,连口头打招呼都变成了拳头。
一行人带着四条桨出发了,望着他们渐行渐远,隼不言道:“你怎么不去帮忙?”
云三仙道:“因为我是师傅,他们是徒弟,我不想做的可以不做,他们却必须要做。你有没有兴趣帮忙?”
隼不言掏出古籍盖在脸上,道:“忙着呢。”这本古籍竟是干的,也不知昨夜将它藏在哪里。
云三仙悄声道:“我一眼就看出来你不识水性。”
隼不言道:“何止不识水性,大字都不识几个。”
云三仙道:“那你拿书作什么?”
隼不言道:“挡太阳。”他要美美眯上一觉,将这些日子所有疲累消磨掉。
透过书页间的缝隙,日光竟也变得迟缓,仿佛一切都停顿了。这种感觉着实奇妙,隼不言努力找寻着奇妙在哪,他仅存的意识在脑袋中飘然呼去......他发现了异样。
他睡不着。
反倒精神百倍。据云三仙所说,那是他体内另一种东西在作祟,若他在日光下行动,永远不会感觉到疲累。这东西与宿主有种特别的称呼,叫作:
——光合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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隼不言翻开古籍:
天地未分,一片混沌。
乾坤间第一位生灵是由天外而来,它有三头六臂,四目一口。它也带来了生命,如水中游的,如地上走的,如龙,如吼,唯独没有人。
天地浑然一体,即便有日月更替,也徒有无尽的黑暗。
因为没有光,自然没有植物,所有生灵都遵循着弱肉强食的法则。
那幽黑的天地间,任何生物都会在它阴影下瑟瑟发抖。它身如巨山,九个脑袋,它的兇横也衬得起这九颗头颅。这就是九婴生活的时代——上古年代。
这是九婴最强盛的年代,以白虎为食,猎朱雀为乐。甚至是龙,在那个年代都和路边的蚂蚁没有区别。
后三千万年,出现了“人”。其中一位人王更以自己的身躯撑开天地,化作花鸟鱼虫。有了光,有了火,有了兵器,人族涌现出无数光辉人物,竟与九婴争得半壁江山。
据西域部族所讲,这场仗一共打了两百万年左右。
九婴不是输于人,而是输给了自己,它们对疾病毫无抵抗力。自从人类出现,就出现了天灾与瘟疫,九婴一旦感染也是致命的。
于是数万名自告奋勇的人类经常跑去九婴的巢穴,用自己的鲜血将巨兽感染而死。
九婴本是很长寿、很稀少的种族。
这么一来它们输的很快。甚至睡觉时都有人类自己爬入九婴嘴中,醒来一个哈欠,它就死了。
这场战斗实在是戏剧化的。
剩下不多的九婴被赶入元始之地,与诸多的食人凶兽一同被巨墙隔开。这道是九万九千百九十九名人族最强大的勇士用自身的皮、骨、肉,提炼成的,他们的灵魂还在墙中守卫此地。
我走访各地,发现元始之地就在药王谷一带,可惜羌人盘踞于此,借着交流药理的机会,我进入了羌族古楼。
羌人固有“神子”一说,它理应就是九婴的后代。
经过研究,它已大不如祖先那般凶悍,这属于一种基因弱化。因为缺少锻炼,它们的血脉一代比一代弱小,但可能是一种隐性基因。
生命从不会让自己灭亡,而是努力找到出路。
我调查了疑似九婴身体组织的样本,发现这确实是种隐性基因,可能发生返祖现象。就是一代一代地弱化下去,终有一头九婴会变得与祖先一样凶烈。
不,会比祖先还要厉害。
从各地的走访调查中,九婴能通过血液继承记忆,一代一代,它们积累了上万种战斗技巧,也与天地间每个生灵搏斗的过程都记录下来。若真能出现这样一头九婴,无疑是毁灭性的。
我听说药王谷深山还有一头九婴,那里更有人族祖先建造的祭坛,祭坛里放着金色的宝贝,羌人称它为「圣药」,在我看来,这也是一种上古年间的凶兽,大约出现在九婴末期。可能正是它们造成了九婴的死亡。
我虽想进入深山,但羌族几位大兄弟已将柴刀横在我脖子上,看来行不通了。
我临走时,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羌人的血脉与汉人、西域、苗族、东瀛、波斯都不同,他们可能就是上古人类另外的分支。
他们告诉我,羌族是从昆仑山迁移过来的。
数月后,我来到昆仑山,哪怕在山巅轻轻吐息,都能感受到不一般的灵韵,仿佛有什么强大的意念留存在此山之中。
无数道人在这修炼,想要修得大乘坐化飞仙。
我不知道世上可有人能长生不老,毕竟我是学医的,人人都去追求长生不老,那我还学个屁嘛。
我走访了无数地域,问过了无数长者,终于找到没有搬迁的羌族后裔。他们说上古年间最后一只九婴就死在这里。
昆仑山永远玄幻莫测,我问那九婴何故来到这里,他们说这只九婴本在元始之地,不服拘束,硬是一跃跃到了昆仑山。
我不禁咋舌,道:“这可相距数万里,它一跃就跃过来了?”
那快老死的婆婆说它就是跃了过来,可也付出惨重的代价,没有几天就死了。
这么说昆仑山埋葬着一头九婴的遗骨,我余生恐怕就要在这里度过了。
——华三仙,猴年马月兔子日所撰。
隼不言忍俊不禁,笑道:“人果然是最强的,纵然如此恐怖的凶兽,都抵挡不住我们的一击。”
云三仙道:“但我们会衰老,会死。如果九婴没受到灾病感染,却可以与天地同寿。”
隼不言道:“九婴都战胜不了的疾病,我们却战胜了。所以人比它强。”
隼不言忽觉一阵愤怒!右臂的愤怒!右臂疯狂甩动,仿佛在做着拼死的抵抗。可隼不言眉心一压,竟将右臂的躁动生生逼退!
云三仙看得真切。
人性既能战胜了兽性,如何不是人算得地上最强?也唯有隼不言这样顽强的人才能压制九婴,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早成为九婴的傀儡了。
隼不言道:“华三仙最后找到九婴遗体了么?”
云三仙摇了摇头,道:“华师祖三十七岁抵达昆仑山,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也没能实现他的心愿,享年一百五十一岁。”
隼不言道:“他很傻。”
云三仙道:“在我看来你也很傻,九婴是个诅咒,你却还笑得这么开心。”
隼不言道:“人说福祸相依,我有这死之祸,定得生之福。”
古籍只翻了几页,隼不言却无心再读,干脆静静地望着日光。
九婴也松懈了防备,懒懒晒着阳光。
它的年代没有太阳,它甚至没有亲眼见过太阳,只是一个动荡、杀戮的年代。
此时此刻,隼不言或许已经接受九婴,接纳它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两个天涯孤客,终也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云三仙吹起了叶笛。
如此婉转,如此美妙,如鸟啼,如溪水,如那一缕懒散的太阳光。
隼不言折一片昨夜的草叶,含在唇间,也轻轻吹了起来。
可他吹得却如放屁一样,看起来如此简单的动作,竟暗藏玄机,隼不言一时半会儿竟还吹不出来。
他不敢吹了,生怕摧毁这宁静动人的景色。
曲终。
云三仙道:“吹叶笛可要技巧的,要学我可以教你。”
隼不言道:“你肯定不会白教我。”
云三仙道:“对,我要你去帮阿鸡他们。”
隼不言道:“他们应付不了?”
云三仙道:“只要河中还有「一尾红」,他们就很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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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
众人沿水而下,见湖已成海,半截蛟身如岛屿般缓缓浮动。周遭巨鱼游离,咬死所有前来抢食的对手,一大群小鱼只好突入其中匆匆抢夺几口。
一夜半日,河中的生灵都被吸引至此。
花万鸠道:“怎么办?”
朱义群道:“需要一个诱饵,最好是细皮嫩肉的,鲜嫩多汁的。”
花万鸠眼珠一转,道:“那不就是你喽?”此时旭日高升,她抬头看去,朱义群虽然衣着朴素,却也俊秀的很,可惜此人性格恶劣,纵有再好的皮囊也是个点缀罢了。
几人将目光投给阿鸡,见他耷拉着脑袋,不动声色。
朱义群道:“这是什么意思?”
阿鸡背对众人,仍旧一动不动。
花万鸠道:“我懂了,大师兄是叫我们等待,这些鱼总会吃饱的。”
阿鸡默然同意了。
他们等了很久。
很久。
很久......
水面波光粼粼,好似一条巨大的光龙游向西方。
阿鸡隐约间点了点头。
他忽然回头,目光惊奇,道:“怎么这么晚了?”
那两人更为惊奇:“不是你出的主意?”
阿鸡道:“我不过打个盹儿,一眨眼就到这里了。”
花万鸠打出一拳。
纵然是三下小粉拳,也让阿鸡叫苦不已。阿鸡道:“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可是大师兄,难道你们就没有一点应有的尊重么?”
花万鸠面露愧疚,道:“方才多有得罪,请大师兄谅解。”
阿鸡见她目光诚挚,便也心软,道:“好,我谅解。”
不料花万鸠脸色忽变,道:“谅解就好。”
朱义群道:“鸡老哥,你也要谅解我。”
阿鸡潜意识地向后挪,冷冷道:“你又没打我,何必求得谅解?”
朱义群道:“因为我很快就要得罪你了!”
阿鸡立即死死抓住筏边,怎奈得两人习武之身,被两人一前一后抓住手脚抛进水中。
阿鸡破口大骂:“战你们娘亲!俩个负心人忘了师兄的好。”
朱义群道:“呸,记得我刚来山鬼山时是谁忽悠我云三仙性格古怪,喜欢在饭里下毒,非要给我试毒,结果骗了我七天的午饭。”
阿鸡道:“师傅做的菜和毒药无异,我这是替你着想啊。”
花万鸠道:“那你可记得两年前么!每到夜里就有野狼呼嚎,你说那是山中游荡的孤魂野鬼,最喜欢附身于女孩子的衣物,害得我不敢穿衣。”
阿鸡道:“那年夏天山里燥热,帮你解解暑啊。”
朱义群道:“嗯,身材也很清凉。”
花万鸠咬牙切齿,与朱义群在筏子上殴斗起来。
阿鸡正要借机游回筏子,却发现一条四尺长的鱼鳍劈波斩浪而来!一条成年的胖头鱼。它冲得着实凶悍,阿鸡赶紧翻开衣物取出一瓶迷魂药洒在水中。
这条鱼才游到十尺外就已浑浑噩噩,阿鸡又倒下三瓶,心想下点猛料,干脆捉了它当饭吃。
待他游近胖头鱼,却发现如此一条巨鱼竟轻得很,潜入水中一看,竟徒留一成血肉了。
混沌的深水之中,有条乌黑巨大的鱼影撕咬着血肉,那双橘红色的眼睛熠熠发亮。就是它一口咬死了胖头鱼。
那一瞬间,阿鸡甚至从它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阿鸡扭头就游!
他能感觉那头巨兽沾满血肉的利牙,从漆黑的水底飞快窜出来。纵然他丢下所有的迷魂药,也无法阻止这头「虎眼暴君鱼」!虎眼暴君鱼从生出来就有三尺长,一生只靠吃肉成长,是河中最凶猛、最迅捷的猎食者,只要它盯上的猎物,就算死也要咬住它。
因为它的脑子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所以它宁愿攻击活动的物体也不会去吃蛟,多半是被鱼群吸引过来的。
阿鸡拼命地游!他一辈子都没这么挣扎过。
花万鸠大喝:“快游上来!快!”朱义群拾起船桨,仔细估量着距离,猛地掷出!
船桨碎裂。
水花近在咫尺,阿鸡能感受到身后涌动的暗流,那是十七尺巨兽甩尾的动静。
大鱼一跃而出,巨嘴开张,如同黑洞,阿鸡就在黑洞的最中心。
说时迟那时快!
另一头虎眼暴君鱼凌空跃起,与它一起撞入深水。
阿鸡飞快爬上筏子,气喘吁吁。
众人面面相觑,阿鸡道:“再也别把我扔下水了。”
花万鸠道:“那你也要学会大师兄应有的担当。”
阿鸡道:“那...咳...”他咳了口水,“那还是把我扔下去吧。”
筏子在动。
朱义群第一个注意到,既然没有划桨,更无狂风,筏子怎么自行移动呢?
朱义群道:“不对劲。”
——轰然一声响!浪花四溅。
巨鲶浮出水面,它足足有蛟躯一半大小,此刻吞纳吐息,竟形成巨大的吸力,所有大鱼都被吸入嘴中,无法逃脱。朱义群大喝道:“快划桨!”
奈何众人多么努力,筏子都朝巨鲶嘴中飞快流去。
那充满腥味,血红血红的大嘴。
阿鸡干脆躺在筏子上,望着太阳,道:“让我死前多看一眼太阳。”
花万鸠几乎要哭出来了,大喝着:“老天啊,你舍得害死这么个聪明可爱的姑娘家么?”
唯有朱义群一手一个浆,还在疯狂地划着,喃喃道:“我就是不会死在这里。”
——剑气冲天!
这一剑仿佛是日光的延伸,拥有斩断万物的锋利,巨鲶的头已一分为二,却见一位黑衣剑客吹着叶笛,悠然而来。
他只有一个人,擎着一柄扭曲变形的宝剑。
他向来是一个人。
花万鸠蹦了起来,招呼道:“嘿!这里这里!”
隼不言没有说话,仿佛是个死人。
花万鸠更是不解,因为离得甚远,只好大声喝道:“你怎么不过来嘛?”
隼不言仍旧保持着出招的姿态。
真正的麻烦出现了!四周出现莫名其妙的颤动,滔天巨浪从筏子附近升起,中央忽然窜出半个****。
是头万年老乌龟,它一直蛰伏在水底,从昨夜那蛟身陨落就守在这里。
它实在是具庞然大物,恐怕蛟的残躯都不够它吃上是一百口。但它只是匆匆咬了一口,它知道许多猎物会被蛟吸引而来,就准备坐收渔翁之利。
如今正是时候!
它一口吞下巨鲶的尸体,更贪得无厌地咬向筏子。
隼不言飞身而出!正落在巨龟鼻尖上,准备一剑贯入它的脑袋。怎料它猛地缩头,竟缩入坚硬无比的甲壳中。隼不言挥剑斩去,一道道剑气令黄昏都失色了!
龟壳只露出细细的剑痕,其坚硬远远超出了隼不言的想象,他干脆一剑刺下。
——剑已粉碎。
老龟一声怒号,将隼不言拖入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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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鸡不顾众人劝阻跃入水中。见那巨龟一路深潜,已将隼不言拖入最幽遂的水底,再也看不见了。
半响,阿鸡猛地钻出水面。
花万鸠道:“他人呢?”
阿鸡喝道:“水面混沌,估计九死一生了,划远些,免得遭那老龟的波及。”
众人奋力划桨,却见那老龟迎水而上,隼不言右手扳住它的龟壳,左手持剑柄奋力地戳刺。这当然只是困兽之斗,完全伤不得老龟一丝一毫。
朱义群啧啧惊叹:“他的命可真硬。”
老龟狂躁了,一爪拍进河中,激流将筏子冲得四分五裂,三人自身难保,只好先游去蛟尸身上。
水面又恢复了平静,殊不知底下有多么惊心动魄的死斗。
朱义群道:“看来他这下没救了。”
阿鸡竟也露出一丝忧愁,道:“确实,将猎物溺死是王八龟最得意的手段。”花万鸠哭哭啼啼,道:“人家来救我们,你们竟还估量着他的生死!大没人性啦。”
朱义群道:“你有人性就下去救他。”
“我、我......呜哇......”小师妹哭得梨花带泪,河面再也没了动静。
日暮西山。
水中又引来一群巨鱼,它们争抢撕咬,很快将蛟身咬得残破不堪。众人在蛟身上没得办法,干脆聊起天来。
“啊,这夕阳真是美啊,希望带她来看看。”阿鸡还在心心念念着司马皓玉,令花万鸠醋意难平。可惜阿鸡缺个心眼儿,总也不明白小师妹的用意。
人世间最无奈的事,岂非爱人当朋友,仇敌变故人。
朱义群倒是另有所图,道:“你究竟是哪个门派的弟子?不必隐瞒了。”
阿鸡道:“我无门无派。”
朱义群道:“不可能。我们五人都出自名门正派,是师傅不得不收的弟子,而你这个人懒惰到了极点,甚至不会任何武功,云三仙凭什么看上你的?”
阿鸡道:“我就是个很平常的孤儿,你不信没办法喽。”
他眼神很贱,可他一笑,又变得如此真诚,实在是找不到一丝破绽。朱义群只好躺下,两手支着脑袋,看着云霞变化,仿佛是天上仙女洒落的花瓣。
一旦蛟被吃完,他们也会沦为巨鱼的盘中餐,为何不多欣赏欣赏这般美景呢?
入夜。
耳边只有鱼尾拍水之声,久久不散。
银白色的波纹荡漾,竟有巨大的阴影浮出水面,细细一看,正是将死的老龟。
老龟背上有五道爪痕,触目惊心!每一道爪痕都撕裂了最坚实的甲胄,闪烁着妖魅的紫光。
背上躺着隼不言,不知死活。
隼不言摇摇晃晃地立起来,又栽倒在地。他肺中积满水啧,仿佛一条落水的死狗。
他生来都没这么狼狈过。
隼不言努力支撑起他的骨头,他的肌肉,给人一种奇妙的感觉。月色下,他不像是个苟延残喘的人,反倒是头濒死的野兽,始终保持着攻击性。
老龟长鸣一声,如寺院里尘封万年的老钟,终于走到了垂暮。
这声音断断续续,竟也凄美无比。
花万鸠道:“那剑客竟然活着,太好了。”
阿鸡道:“一点也不好,这老乌龟为何发出丧钟?”
朱义群也道:“丧钟是它向河中所有的生灵宣告死亡,它是要拖那人一起去死。”
有些食蛟的大鱼听闻老龟的声音,竟也调头朝它游去,数千条波浪层层叠叠,如同月光下的精灵。
——它们已经开始撕扯老龟的脚蹼,隼不言终是难逃一死。
花万鸠道:“我们要想办法救他。”
朱义群道:“拜托,我等自身难保。”
更多的鱼朝老龟游去,丧钟也逐渐平定,老龟静静地死了。临死前它还瞪着隼不言:纵然我死,也要你陪我下黄泉!
隼不言吹起了叶笛,声音宛转悠扬。
他笑了。
因为他努力了一天,终有回报。若不是身陷龟背,肯定要喝上一壶好酒,醉到天明。
远处,朱义群道:“他在干什么?”
花万鸠道:“他......他在吹叶子,莫不是疯魔了?”
阿鸡却凝望四处,仿佛在搜索着什么。
果不其然,一条火红色的轨迹风驰电掣而来!它方才还是一个小点,如今已成为三里外璀璨的长线。
阿鸡笑道:“不错诶,他确实在吹叶笛,但你们想想叶笛会引来什么?”
朱义群道:“是「一尾红」,传说它才是河中的大佬,只被最动人的旋律所吸引。并且,它会吃了制造旋律的东西。”
“没想到它真的存在啊......”花万鸠痴痴望着水面,此时那道火红色已冲得很近了,燎原之火,将漆黑的水面都点燃了。
一尾红并非是百尺巨兽,也非蛟般的神物,而是条彻体火红的红鲤鱼。
它只有手掌大小,重六斤七两。
但河中没有任何生灵敢靠近它,甚至是虎眼暴君鱼这般的凶兽都会痴呆,任由它啃食血肉。
一尾红一旦发怒,就是毁灭性的灾难。
所有巨鱼都逃跑了,跑的慢的竟被那一尾红游来游去,融为灰烬。甚至巨龟的尸体都从水下燃烧起来,点亮夜空。
隼不言道:“终于来了。”
他若要同时对付这几千头巨怪,确实性命难保,可若集中精神对付这条红鲤鱼,绝对有一线生机。
他就知道云三仙不会白教他的,方才那首曲子便作一尾红的诱饵,引它现身!
隼不言纵身跃下。
一尾红飞出水面,它实在漂亮,如那姑娘唇上的胭脂红,如宝剑凝下的血红,最惊艳的是尾部如火的大红色。
它翻出水面,隼不言立即感受到一股灼热,便将手中剑柄投出!
剑柄触到鱼鳞,便化作一滩铁水。
隼不言侧身躲过,那一尾红又扫尾,激出层层热浪!
隼不言只好躲回龟背,整条巨龟都在燃烧,它厚厚的脂肪发出刺鼻难闻的味道,而一尾红忽然发狠,水中变得通红!巨龟附近都如炙热的岩浆,它们存于水中,融于水中,却连骨头都烧化了。
火光冲天而起!将龟背射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隼不言赶紧跃开几步,忽见近百道火光接连射出,刺破夜空。那一瞬间的灿烂惊煞众人,任何人都难以存活,哪怕是个鬼,也要灰飞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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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缭乱,空中骤然拍下巨爪!纵然只是残影,亦有惊天裂地的神威。
一尾红左避右闪,无数火光冲天而起。怎奈九婴爪惊裂苍穹,破灭万物,终也吓得一尾红四处逃窜。
众人在远处惊叹万分,这是什么威压?万物生灵都忍不住跪伏下来,岂非亘古以来就为它跪拜。
九婴心中道:此鱼体内有上古遗留的宝贝,因此作威作福,故先隐去气息,待它近身一举擒获。
隼不言撕开右袖,道:“一次就够了!”
他如迅雷般跃下龟背,见那红鲤鱼发猛,一个打挺腾出水面。
烈火如昼!
九婴从右臂呼啸而出,化作吞天吃海的巨兽。一尾红心知不敌,却也避无可避,便也使出杀手锏对垒。
一时间雾气缭绕,隼不言隐约见得那鱼腹水闪闪发亮,想那红鲤鱼吞吃了什么宝贝,因而变成这幅凶相。
在九婴掩护之下,隼不言一路逼近,一爪便掏出那颗火红色的珠子。
红鳞竟只是甲胄,当一尾红死去时,不过是条最寻常的草鲤。
隼不言抚摸此珠,只觉生气丰沛。九婴却道:给我。
隼不言道:“它是什么?”
九婴道:“秘密。”
众人得救,终也回到山中,各有感悟。
数日后,隼不言与云三仙崖前奕棋。
云三仙道:“所以它终究没说出珠子的秘密。”
隼不言道:“没有。”
崖下洪水消退,百鸟回归。在这般星夜里,唯有夜莺悲怨地啼哭。
云三仙道:“可按你下棋的套路,绝对忍不得这个秘密。”
隼不言下棋毫无章法,与其道是下棋,不如是赌局。他总喜欢拿子作引,逼得别人不得不跟,哪怕吃卒丢车他也觉得划算。
隼不言道:“秘密成为秘密,总有它的原因。”
两人放声大笑,清风拂面,山川秀丽。两人一开始下得还算开心,后来便不对了。
云三仙道:“小兄弟,你的马怎能连走四格?”
隼不言道:“天马。”
云三仙心里忍了,又道:“那象能过河?”
隼不言道:“曹冲称的那头象。”
云三仙最不能理解,“士怎能走出四宫格呢?还有这将,怎么也溜了出来?”
隼不言道:“将军出来溜弯儿,士当然是要保护他啦,所以一并走了出来。”
云三仙道:“诶,你的将军怎么还冲到楚河吃了我的兵?”
隼不言道:“这个将军是杀神项羽,一看见敌人就不禁冲上前去。”
云三仙眉毛一挑,道:“怎么你的兵一步全飞到我境内了?”
隼不言道:“杀神在此,全军受到激励,变得勇敢无比。”
云三仙仍旧面色从容,一一破解了隼不言的赖皮招式,竟杀得隼不言只剩一卒一将。
隼不言抬起卒,将死棋终。
他的卒纵横南北。
他的卒什么都吃。
他的卒直接飞过来吃掉云三仙的帅。
云三仙放声大笑,“哈哈哈!这......”
隼不言道:“这个卒就是我的化身,而我最讨厌条条框框的束缚。”
云三仙凝下脸来,他仔细端详了隼不言一番,道:“我信,你确实有冲破棋局的力量。”但他拾起棋子,依旧在桌上轻轻摆放。“可惜人世间狡猾的很,你逃得了这个棋局,又要被其他规则束缚。有些人摆了十一年,成就一副惊天的局,到那时,纵然你辗转乾坤,能否守得住将呢?”
隼不言道:“我希望永远也不要当卒。祖国山川,却总是一片鬼哭狼嚎。”
云三仙道:“可你是个很随性的人,不该被国家大事困扰。”
隼不言道:“对,可我有过一个约定。”
“而约定是不得不履行的。”云三仙望着山外,仿佛回到了少年,回到了那时的肆意江湖。
隼不言道:“我见过司马平川,他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
云三仙道:“所以你很好奇我怎么和他会有交情?无非是场利益游戏。这些年来,有不少人想要刺杀司马平川,他要防备下毒,就不得不花大价钱买好解药。”
隼不言道:“那个女人......”
云三仙道:“那个女人姓司马,我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那年冬天飘血,云三仙第一次在院落里见到那一对瑟瑟发抖的女孩。
如此霜冻的日子,她们还赤脚立在院里,岂不是很奇怪的,云三仙只记得那个稍大点的女孩有些特别,是久久萦绕身边的愤怒。
十年后,他再次造访洛阳府时,那已是风姿卓越的女子。她容貌倾城,来客皆要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仿佛垂涎的饿犬中立着一位纯白无暇的仙女。除了那双眼,自她懂事起,仿佛只有愤怒与冷漠。
没想到他还能看见这双眼。
云三仙道:“我曾经很想弄明白她何故遭到如此对待。”
隼不言道:“为什么呢?”
云三仙道:“没有原因,她就是司马平川政治上的牺牲品。”
世间许多事情就是没有原因的。
他们皆在荒野白骨间感慨,终也郁郁而终。
云三仙道:“我甚至都不晓得你名字,但已觉得你够痛快,是能交心的朋友。”
隼不言冷冷道:“我们不能当朋友。”
云三仙有些惊讶,道:“哦,为何?”
隼不言道:“你都这么老了,归西也快,到时候每年还要祭拜,得浪费多少壶好酒哪?”
云三仙道:“当心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两人哈哈大笑。
原来他名为隼不言,是一位不与俗流的剑客。
崖间清风拂来,司马皓玉有了自己的轮椅,她喜欢在夕阳间轻轻歌唱,喜欢阿鸡每日送来的一束野花。此刻她望着那抹夕阳,却不禁想到她死去的妹妹,便将指甲都攥出血来。
她的指甲已经重新长出来了。阿鸡日夜精心呵护,才有这番成果,几里外,阿鸡那熟悉的声音又传来了。
他喊得“救命!”屁股后头追着一头吊睛白额虎,众人头都大了一圈。
收拾了老虎,阿鸡气喘吁吁,只叹手里摘来的鲜花萎了一半。他正欲扔掉,却被一只雪白细嫩的手轻轻扶住。这只手上还有细微的伤痕,只是它那么漂亮,很容易忽略掉这些瑕疵。
司马皓玉道:“不用扔了。”
她轻轻闻着花香,竟也有开始新生活的意向。可她睁开眼睛,那鲜红鲜红的花朵仿佛是院里的红牡丹,曾是两人唯一的乐趣,两人手把这手栽下的。
那个畜生!
那条狗!
定要他有眼无珠,有口无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说,你想那么多干嘛?”
司马皓玉回过神来,见阿鸡面色平静,语气忒也随意。他说人就是想的东西太多了,这就叫庸人自扰,你想的东西少,烦恼自然也不多。
司马皓玉道:“那你...在想些什么呢?”
阿鸡道:“我只想着明天,懒懒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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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如钩,山巅煞白一片。
远远望去,如刀,如剑,如惊飞的鹰鸟,如破碎的神祇。隼不言就在峰顶练剑,他已许久没练过剑了。
夜空掠过猎鹰,爪中夜莺挣扎,飘落一片青黑色的翎羽。
剑气纵横!
翎羽一分为二。剑气劈铁碎钢,亦能将翎羽这般细小的物体精准地劈开。
隼不言叹了口气,心知还是缺了什么。剑气固然凶悍,也不如东方朔一成的威能。
世上究竟有没有人可以挡住东方朔用心的一剑?他的剑仿佛是活的,却制造着最迅速的死亡。
恰恰就是这样的剑法,东方朔还在努力地压制,只偶尔展现出它应有的凶狠,却次次收了回去。
月七分满。
他抱酒挑剑,竟是寂寞无敌!
隼不言闭紧双眼,感受着万物的灵动,手心如是攥着自己的心脏般谨慎。
一剑刺出,林鸟倾巢!
阿鸡出屋大吼:“别拦我!我要暴揍这个扰梦的王八犊子。”
片刻,阿鸡鼻青脸肿地回来,道:“诶哟,怎么他不中我的迷魂毒呢?”
云三仙也是睡眼睲松地爬出来,道:“他理应是百毒不侵,除非瘟疫......”
“那他还装晕,我揍了他一拳,却被他踹了一百零八脚。”阿鸡已经晕厥了。
云三仙笑道:“他就是装晕,看看你的意图呀。”
晨曦日暮,隼不言总会在崖头独自吹着叶笛。叶声宛转灵动,鸟群为之倾慕,便飞落他身边,与他一声声地应和。
此时阿鸡就会窜出来拉网捕鸟,阿鸡就用野鸽炖的浓汤给他的皓玉姑娘,小师妹总也一幅嗔怒模样在窗外偷看。
朱义群似乎与小师妹有杀父之仇,每次都要激怒她,一直从中午打到黄昏,疲惫方休。
这些日子并未给隼不言留下太多印象,他只觉得很快乐。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连山鬼山也飘下了冻结的霜花。
云三仙打了个寒噤,道:“没想到今年竟然连梅花都开了。”
山鬼山已经二十余年没迎来寒流了。
屋前老梅树已经二十几年没开花了,虬枝老节的模样,仿佛将死的老人。随着第一缕日光洒落,它也焕发生机,叶叶开散的花骨朵就等绽放时刻。
云三仙见阿鸡吊儿郎当,便喝他前来,道:“你数数看,这颗树有几朵花?”
隼不言忽然出现,笑道:“七十七朵花,可能会萎掉十七朵。”
云三仙已经有些笑意,隼不言一定是特别无聊的人,才会早早地数过花朵了。可他偏偏要数这棵老梅树,肯定以前也习惯数梅花。
云三仙道:“你来自寒冷的地方。”
隼不言道:“岂止寒冷,根本就是绝望。”
那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他一度认为自己会拖着残臂与残剑走过一生。世事难料,谁想到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呢?
云三仙好奇,转过脸来。
隼不言道:“那边有百里梅林,总是开满了殷红的梅花,像血一样,很美。”
云三仙道:“可只有一个相当寂寞的人,才会闲来数梅花的。”
隼不言只是笑笑。
——“梅花才是真的寂寞,三百万朵花,我看过一眼就凋谢了。”
他还想起那场暴雪,是那个女人救过自己一条命!剑客向来都是孤独的,因为他们始终在寻觅着鲜血,寻觅着生死间的契阔。
藕断丝连的感觉一直在他心头压了很久,以后每次看见梅花,他的剑就更快了。
山鬼山过的一年多,江湖中已是腥风血雨。
龙啸天带领几位轩龙门弟子投宿野店,顺应掌门之命探得「神剑图」的下落。
刚进店门,已是一副剑拔弩张的局势。
龙啸天将剑“咣当”一声拍在桌上,却见角落一位老者一刀将桌子震得粉碎,龙啸天心知此人内力高深,善使阳刀的一路的硬刀法。这些江湖乱飘的游侠,绝对不输于任何门派高手。
龙啸天硬着头皮点菜,正要付账,却翻不出钱囊,店小二叫嚣着若不付账,那也要挨挨菜刀。
好在师弟们付了帐,隔着对桌,竟是位曼妙女子抛来媚眼,手里掂量的正是龙啸天的钱囊。这波斯女子手法灵巧,轻功更到了恐怖的境界。
龙啸天冷汗直冒。
他刚刚夹起一筷,已有四方冲来的杀气。
眼神犀利的唐家人,舌头轻轻地磨拭着牛肉上的细盐。无名无姓的老翁似醉非醉。
那位东瀛浪人不苟言笑,身旁擎着一柄六尺野太刀,他每次喝酒,酒就从细密的胡渣淌下来。
东南角更有一位话唠的巨汉,背上负满兵器。有些是自己的,有些是被人捅的,血从锋刃上缓缓滴下,这个巨汉却熟视无睹,仍与一位冷面女人喝酒唠嗑。
忽然所有人都将目光杀过来!
每一个人都是天大的麻烦,此刻轩龙门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龙啸天咬紧牙关,起身道:“我等不知为何触怒诸位,现只想速速离开,莫要见怪!”
二楼忽然飘下绫罗飞纱,两位容貌相同的孪生女子撑着栏杆,一冷一笑地盯着他们。
——“知道就好,莫要扰了唯一的线索。”
龙啸天已惊出一身冷汗,更有胆小的弟子湿了裤裆。他们自然退去,龙啸天却道:“你们都先离远点,我必须要回到那家野店。”
弟子们自然担忧,道:“龙大哥,你可要保重了!”
龙啸天道:“我必须要去。”
何物能让高手趋之若鹜,唯有「神剑图」,古今第一剑法,惊天盖世!倘若轩龙门得到此图,无疑是天大的好处。
龙啸天偷偷摸近,野店中果然开始议论。
似乎就是「神剑图」,他们各有打探,说出那「神剑图」在双子崖附近被「天鹰教」所夺,天鹰教右护法又被不明人物所杀,最后神剑图阴差阳错地出现在荒漠,荒漠中的一个城镇。后来江湖人士涌入,将城镇搞得死伤遍地,连朝廷都出动了,不过那城镇也成了死城一座。
来这里的人都是消息最灵通的人。
他们去过了荒漠,也去过了死城。
所以神剑图就在这附近。
那柔媚的女声在野店中显得犹为清亮,她道:“你们知道那神剑图现在何人手上?”
有人道:“是兰亭阁的人?”
女人摇摇头,道:“不是。”
“那是落入东瀛人手中?”
女人道:“也不是。”
“我知道了,那一定是被「神偷」孔某人窃走了。”
女人嘻嘻笑着,道:“你们不用猜了,只将酒杯握稳一些吧。”
她道:“在他手中,是那个唐家堡的叛徒唐瑜。”
酒杯还是翻了。
老者颤抖着问道:“是唐瑜,是那个暗杀了百位高手的唐瑜,因为过于残忍无情,连唐家堡也容不下他了。”
众人一阵唏嘘,那三位唐门弟子却目光彤彤。
另一位孪生女人终于发话了,相比她的姐妹,她的表情从头至尾都没一丝变化。“唐瑜会由经过三里外的竹林,接下来不用我说了吧。”
众人摩拳擦掌,各怀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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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
竹叶凝霜,枝枝如魅。
一行殓葬队伍正在竹林前进,他们受人所托,也不得不在这最冷的时节赶路。
“我说你,怎么死人钱都要捡?”
“早晚用得上。”
老师傅一拳槌在小跟班的脑袋,道:“要不是你才来三天,爷爷我非要你长点记性不可。”
跟班抬起头,一幅明眸亮眯,仍旧拾着符纸,只道:“我可是专门为棺材里的老板送行呢。”
老师傅冷哼道:“知道就好。”有人花了大价钱,要在大寒之际雇来足足三十个伙计送葬,绝非小数目,可他们却不晓得雇主名字,都叫其唐公子。
月更圆了,林中却愈发的诡异。婆娑的竹影如同扭曲的死尸,偶闻一声鸟啼,竟也惊破人心。
仿佛有什么鬼魅要从林中呼啸而出。
来的却不是鬼。
坡头立有人影,身形健硕,一把刀却比人还高。此刀样式奇古,应是东瀛兵器。
众人望着坡头的黑影,忽然响起一阵狂风。
风吹散了枯槁的竹叶,也将坚韧无比的竹子削为两半。风中有杀机!
走在最前的两人忽然不动了。他们的半腰出现一团细细的血雾,紧接着轰隆巨响,爆出鲜血与内脏。
实在是很凌厉的手法,除了杀人,再无用处。众人面色惊惶,安敢乱动?
那是快到不可思议的飞镖!黑色的飞镖,镖头附有波斯的霹雳弹,一旦刺入身体,必无全尸。
静。
万物沉静。
因此惨叫声格外刺耳。
已有八人身首异处,远处那人影随之冲来,众人作鸟兽散,也经不得六尸大刀的折腾。
这一刀虽然不快,但很锋利,只要寒光一闪,必有鲜血溅飞溅。方才还是个大活人,顷刻间血肉模糊了。
比起它的锋利,九十斤的力道更为慑人,这个浪人也不说话,一刀刀地砍人,仿佛他生来就只会砍人。
老师傅死了,小跟班背上一道深深的血痕,亦不再动弹。
“嘻嘻,传闻东瀛鬼刀勘十郎刀法独特,刀下亡魂无数,看来真是名不虚传哪!”
勘十郎道:“你们中原人净说废话,碍手碍脚。”
确实,中原人精明得很,刀在勘十郎手中,人也是他杀的,将来死者的子子孙孙们总也会找勘十郎报仇。与其他人毫无关系。
勘十郎却不明白这个道理,冷冷道:“唐瑜呢?”
那对孪生女子并肩走出,一人道:“唐瑜就在这里。”
可所有人分明都已死了。
另一人道:“再仔细想想,并不是所有人都死了,没有亲眼见过尸体,那个人如何算得死人?”
众人的眼睛都投向那樽棺材,“莫非......”
半晌,竟无人敢去开棺。
唐瑜善使机关暗器,纵是绝代的江湖高手,也要死得不明不白。天晓得他在棺中布置了多少错综复杂的机关!
绝对不止一种,也不是两种,连环机关才是高手的坟墓。多少高手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却走进了又一个陷阱。
勘十郎刀尖刺入棺盖,正要发力,不禁倒吸了一口寒气。
微小的缝隙中,箭头闪闪发亮,刀尘正压着那道机簧,一旦松手,万箭齐发。
每支箭都淬有剧毒,一发毒死一个人,从无浪费。
那个专练阳刀的老刀客叫道:“你倒是掀啊,想急死我们是不?”
勘十郎努力平稳着刀身,道:“我看见唐瑜了,只被设计机关将刀卡住。”
老刀客性子急,便赤着脖子前去,一刀削进棺盖!
削进去就觉不对,老刀客骂道:“你个瘟猪子娃娃坑我。”现在两人一同卡住机关,勘十郎只雳使出一半的力气。他们永远都要站在这里了,没人会帮他们。
老刀客道:“你我要么在这站一辈子,要么同时放手。”
勘十郎侧了侧刀,道:“你们中原人阴险多诈,不能信。”
老刀客道:“我数到三一起放手。”他已经开始数数。
“一。”
“二!”老刀客已经松手,万箭齐发!
勘十郎伏在棺材下边,并未死去,因为他也在数到二时松了手。
勘十郎道:“你果然使诈。”
老刀客道:“彼此彼此。”
都在江湖飘,哪能不阴险,若这个浪人缺心眼,刚才早被钉成刺猬了。
两人互瞪一眼,用力撬开了棺盖。
里边空无一物。
老刀客大呼上当,道:“不好!他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勘十郎沉默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众人却不死心,那波斯女子更走上前来,细细端详着棺材底。她道:“这是必经之路,唐瑜若要运送神剑图,绝对不愿意走其他三条路子吧......”她看见棺材底,忽然会心一笑。
通常棺材底做得很厚,防止尸体受潮霉变,可这棺材底还要厚上半尺,底座绝对是中空的。
众人也不是瞎子,很快注意到这点围了过来。
棺材最漆黑的角落中竟有条微微的缝隙,不用多想,那必是后来封好的。老刀客一刀劈入其中,他劈得很小心,力道快而稳,正好将那底木劈开洞口。
——「神剑图」
货真价实的神剑图!
不知谁人打出一掌,将一人打得头颅崩裂,波斯女子早已偷偷摸出烟幕弹,朝脚底一投,顿时白烟滚滚,整个坡头都隐入其中。
谁人掌风赫赫,又一阵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有十多个看不清的高手遁入雾中,原来不止野店中的几人,还有无数高手在这守株待兔哪。
烟幕之中,一位黑衣人身手灵活,左右腾飞!
他虽然剑法高超,在这群高手中也只能勉强自保,可他仅仅用剑防御,就等其他人互相残杀,自己偷偷地朝棺材摸去,这个黑衣人就是龙啸天。
待他摸近棺材,忽然寒光一闪!
正是那老刀客杀向他的脖子,龙啸天取剑抵挡,顿时虎口裂开,这一刀果然刚猛霸道!龙啸天心知敌不过,便趁大雾摸到棺材另一头,怎料一抬头便是那勘十郎难以阻挡的六尺野太刀。
龙啸天躲避不及,胸口血如泉涌!他立即朝后一跃,躲藏在竹林中。心里暗骂:这些人精太难对付,只好随机应变,等他们斗得没力气了。”
所有人都在争抢,哪里是十多个,又哪里是二十来个,算上不断涌入竹林的高手,起码有一百来个!每次有人死去,龙啸天就在心中默默数着,才半柱香的功夫,他已经听见五十来句不同的惨叫声。
那波斯人唯恐天下不乱,竟在竹林中四处投放烟幕弹,场面乱作一团。
龙啸天忽觉背后有人,回头一剑!
不料竟是个未满二十岁的少年,少年满面惊恐,忙道:“大、大侠,饶命啊,我一点武功也不会。”
龙啸天觉得可疑,可见少年忒也年轻,身材消瘦,确实不是练武的料,便道:“你若敢捣乱,我一剑杀了你!”
少年道:“诶哟,大侠英气逼人,千万别和我这不识趣的凡人过不去呀。”
龙啸天是个尤其爱面子的人,听闻此言,心中防备已卸三分,便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少年道:“我来夺神剑图呀。”
“哼,就凭你?”龙啸天想此人智力低下,便收起了剑,与他一起在竹子后观战。龙啸天总觉得这个少年的脸很熟悉,仿佛不久前才见过,但他就是记不起来,尤其在这生死关头,更加记不清楚了。
少年摸了摸后背,有些血渍。他身穿金蚕宝甲,纵然保住了性命,还是被那一刀伤得不轻。
他就是送葬队伍的小跟班。
众人都以为他“死了”,那他换好事先准备的衣服,他就真的死了。
龙啸天道:“你是什么人?”
少年笑了笑,道:“在下名叫王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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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气森森。
有人在竹林中哀嚎,也有人不声不响地惨死。
脚步声不闻减弱,反倒有更多高手冲入雾中,力夺宝物。
龙啸天道:“这样下去神剑图早被他们摸走了。”
王俞却道:“不见得。”
龙啸天盯着此人,只是蔑视,道:“怎么不见得?”
王俞道:“再走近十来步,你就晓得了。”
龙啸天将信将疑,王俞见他不信,便领头摸进雾中,龙啸天这才紧随其后。
一共走了十三步,王俞忽然躲在龙啸天后边,展开了他背后那柄乌黑色的大伞。龙啸天轻声道:“你躲什么?”
王俞道:“我怕疼。”
龙啸天不解,“疼?怎么会疼。”
王俞面色一沉,道:“很快就疼了。”龙啸天立觉有变,正要后退,不料棺材轰然巨响,万钉齐射!
这些钉子又细又长,足有一万四千根,几乎在场每位高手都中了几十根。哪怕是波斯女人与那对孪生女子这般的高手都在前胸后背中了三钉,老刀客与勘十郎因为离得近,浑身都是钉子。龙啸天也中招了,他怒吼道:“你!你、是...我早该猜到了,王俞就是“瑜”,你是唐瑜!”
龙啸天浑身抽搐,手脚瘫软,顿时毫无反抗之力。
唐瑜放声大笑,“你知道我为何不杀你们?”
龙啸天道:“肯定不是好事!”
所有高手都中了招,竟都手脚疲软,烟幕也逐渐散去。
地上共有两百来位高手,哪一个不是江湖上的人杰?此刻却如虫子般瘫软在地,唯有唐瑜哈哈大笑,跳到棺材上边。
唐瑜大声道:“你们明明知道我唐家暗器举世无双,偏偏还要舍命来夺,真是利欲熏心!但我是很仁慈的,没有立即取你们性命。”
老刀客大喝:“去你娘的,要杀就杀少废话!”他还要举刀撑起,忽然手臂痉挛倒了下去。
波斯女子道:“好,你竟然用这削功散,让我们失去武功,且七日内不得解药必然毒发身亡。”
唐瑜道:“你们只要乖乖听话,还是有机会活命的。”
老刀客大喝:“你这畜生究竟要做什么?”
唐瑜道:“很简单,倒下的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我要你们光明正大地护送我。”
波斯女子道:“可我们暂时失去了武功。”
唐瑜道:“不需要武功,凭诸位的名头,恐怕没人敢拦截如此众多的高手吧?”
众人沉默不已,原来他一开始就是这个目的,他要众多高手暂时听命于他,光明正大地运走神剑图,好手段!好狠毒!计划才刚开始,竹林已是遍地尸体。
唐瑜道:“我这有种解药,可以暂时让你们行动自如,可一旦运功,必然剧痛攻心而死。欲得真正的解药,就看你们表现如何了。”
龙啸天横眉冷对,差点在心里砢出鲜血。
他可是堂堂「轩龙门」的大弟子,竟要给这等狡诈之徒所利用,便大吼道:“去你娘的!草你姥姥!老子就算命葬于此也不会为你所用。”
唐瑜提起勘十郎掉落的大刀,刀太重了,他拖都拖不动,只好拔出尸体上的短刀。
他朝龙啸天缓缓走近,龙啸天看见他的脸,恐怕世上很少有这么诡异的表情,他杀人甚至不带一丝疑惑。龙啸天怕了,急忙道:“且、且慢......”
刀划破喉结,割开一层层黏结的血肉。
龙啸天半个脑袋挂在身体上,血如泉涌,他杀人与杀畜牲无异。
唐瑜一把扯下龙啸天的首级,举高大喝:“还有谁?”
众人默然。
却闻阴风飒飒,竹林中应道:“还有我们!”
三位唐门弟子走出阴影,冷冷道:“师弟别来无恙啊,我们追你追得可苦了。”
唐瑜沉下脸来。
江湖人都对唐家堡敬畏七分,传闻在那密林深处,一群人与世隔绝,钻研各种机关秘术,他们偶尔走来江湖一趟,都叫人胆战心惊。
没人了解他们。
他们武功很差,可个个都是机关好手,有上百种方法暗杀一个人。他们感觉亦如野兽般敏锐,能察觉任何一处机关。
别人或许对唐门的人毫无办法,可眼前三人也姓唐,也打小钻研各路暗器机关。
唐瑜道:“既为同门,何必急于相煎?”
“住嘴!”中间那人横眉厉目,衣着薄浅,一股狂霸不羁之意,他叫唐棠塘,乃是唐门中与唐瑜并肩而称的天才,两人相差足足十岁。唐棠塘喝道:“你暗算二师伯,我们可都看在眼里,唐门早没你这个人了!”
唐瑜只是笑。
旁人看的都是奸笑,唯独唐棠塘看出了几丝无奈。没人比唐棠塘更了解唐瑜了,他本不信唐瑜会做出这种事,才要抓他回去对质。
一抓就是三年。
即便唐瑜还叫唐瑜,三年的江湖也将他磨砺成全然不同的姿态。
其余两位唐门弟子当即掏出样式古怪的弓弩,名曰「惊天子母弩」。两箭射出!箭在半空忽然从箭头开裂,化作无数小箭头射向唐瑜。
唐瑜举伞一挡,箭头皆钉在伞骨之上。
唐瑜不禁哈哈大笑:“惊天子母弩?你们可晓得这是我七岁时所创!”
唐棠塘冷冷道:“我知道,所以稍微改动了一下。”
镖头附有波斯黑火药,顿时轰然巨响!
伞絮纷纷扬扬,待浓烟散去,却不见人影。
唐棠塘道:“追!”
其他两位唐门弟子赶紧拉住他,道:“师傅有令,叫你千万别去追他。”
唐棠塘道:“我要追,凭你们拦得住么?”
两位唐门弟子面面相觑,唐棠塘已飞身追去,道:“你们速去禀告师傅,说唐瑜遭江湖中人追杀,我恕难从命。”
——满地枯叶。
竹子也非长青之物,它们终究会枯,会死。
唐棠塘循着血迹追踪到此,机关对唐门的人已经没有效用了,他们有最灵的感官,也有过人的反应。
寒风拂起,无数竹叶翻卷而来。其中却有一条头发丝大小的钢丝!
唐棠塘侧身躲过,一缕长发飘摇而下。
这钢丝不是人控制的,他在这段时间里就布置好了如此复杂的机关。
钢丝割落暗绳,锋利的树枝便从背后飞撞而来,唐棠塘射出一枚飞镖,他甚至没有回头,已将控制树枝的藤蔓劈落,树枝失去方向,就从他脸颊边呼啸而过。
唐棠塘大喝道:“你我都是唐门人,靠机关能赢我么?”
“谁说不能?”竹林中忽然传来唐瑜的声音,唐棠塘眉头一皱,心知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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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瑜掏出一只铜质匣子,长六寸,高两寸八,另一只手稳稳扣住它的扳机。
唐棠塘厉声道:“凭它?”
唐瑜道:“就凭「飞瀑流星钉」,你已经是个死人。”
竹叶吹起,唐棠塘手边微微动了一下,顿时二十七根钉暴射而出,似飞瀑流星!唐棠塘已被冷汗浸透,纵是他这般身手敏捷的人物都不可能逃过这件暗器。二十七根毒钉已将他身旁的竹子射成粉末。
唐棠塘道:“你果然是天才,竟然复原了祖上的「暴雨梨花针」。”
唐瑜道:“不是复原,是改造。”再叩扳机,顿时鬼哭神嚎!世间再无任何东西能抵挡流星般的攻击,「暴雨梨花针」虽然是一击即杀的暗器,但以它为蓝本改造的「飞瀑流星钉」绝对超乎了所有人对暗器的认知。
飞瀑流星钉也是一击必杀。
但它由特殊的机簧控制,能够连发三次。
此物已经超越暗器的范畴,你明知它是暗器,却无法阻止唐瑜要杀你。
唐瑜道:“别逼我。”
唐棠塘咬牙切齿,却不敢动手。他就盯着唐瑜,可惜再也看不出三年前的味道,人变了,变得凶狠毒辣,说一不二。
唐棠塘道:“你如今抢走神剑图,无非是想终结这四处流浪的生涯,早知如此,何必要伤二师伯?”
唐瑜道:“我恨不得杀了他,但念养育之恩,方才留那老狗一条烂命。”
唐棠塘凝紧眉头,道:“其中必有蹊跷,何不回去解释清楚?”
唐瑜只留下两个字,“晚了。”
他已走了,如同狂风中飘舞的竹叶,终也渺无踪迹。
他为什么说晚了?
短短两个字,竟让唐棠塘心如刀割。唐瑜绝对有自己的苦衷。
唐门一代闭关深山,都是一位长者带一孩童,自小钻研机关秘术。唐瑜的父亲名为唐飞瀑,死于重病,便由二师伯唐理带大。寻常人或许看不大出,但唐棠塘看得真切,自从唐理收唐瑜为图,这唐理就隔三差五发明一些惊世的暗器。那些暗器其实是唐瑜发明的,每次见那唐理趾高气昂地走在大路上,而唐瑜却被众人冷眼旁观,唐棠塘就觉得心里不好受。
——“你瞧,就那没用的小孩,别人家的七岁就会做捕鸟雀的机关了,他连个屁都没做出来。”
——“就是,就是,真是苦了唐理。”
这个时候,唐瑜总是一言不发地经过。
他眼中只有无奈。
为他人做嫁衣,岂不是天下最无奈的事情。既然唐瑜已经默认了这个现状,那他绝对不该再去暗算二师伯。
唐门虽大,唐棠塘却只有他一个朋友。
所以知他所知,想他所想。
唐棠塘嘀咕着:“此事还得回去唐家堡探查。”心知唐瑜还未离去,便大声道:“我回去唐家堡质问二师伯,后会有期!”
唐瑜潜伏在最幽邃的翠竹后,见唐棠塘已走,便松了口气。
——有杀气!
唐瑜后背已被一掌击碎,五脏六腑随之炸裂!他甚至没留下一句话,竟然就死了。
天下最擅长隐匿偷袭的唐门弟子,竟然就死在暗算之下。
是那对孪生女子。
她们一直没有出手,竟是两百多人中武功最高的绝世高手。
同一日同个时辰出生的两个女孩,虽然同心同体,却是性格迥异。那嘴巴一刻也不消停的名为心一,面色从未变过的却叫一心。
心一翻开唐瑜的尸体,扒下金蚕宝甲。纵然是金蚕宝甲,刀枪不入,却烙着厚厚的掌印。
心一娇嗔道:“如此宝贝,怎么将它打坏了哟?”
一心道:“别胡闹,快翻尸体。”
心一掏出匕首,笑道:“嘿嘿,在这之前,我先刺他几刀,好让他死死透......”
唐瑜果然没有死!他的手不知何时掏出了「飞瀑流星钉」。
可惜仍旧慢了一步,匕首已经刺在唐瑜的胸膛,唐瑜顷刻栽倒在地。匕首没有停下,一刀剖出了唐瑜血淋淋的心脏。
她的匕首太快了,与江湖最快的剑客有得一拼。
心一捧起飞瀑流星钉,开心地蹭着脸颊,道:“真是好宝贝,以后就靠它横行江湖啦。”
一心自顾自在唐瑜身上翻找。
半响,并没有找到神剑图的踪迹。这也算意料之中。
唐瑜应该将神剑图藏在别处,自己闹这一出,大摇大摆地护送到某个计划好的地点,众人就都会在那片区域搜索,而他就在那隐居个十年二十载掩人耳目,再偷偷地取出神剑图,真是一盘天衣无缝的计划。
可惜他遇到了狠茬。
在那场大雾之中,一心浑厚的掌力将毒钉震碎,两人又故意将钉子嵌入衣服,装作中毒模样。
她们太快了,任何人都看不透其中奥妙。
心一道:“现在怎么办?”
一心道:“不能浪费唐瑜给的机会。”
心一笑嘻嘻道:“我明白了。”她对「飞瀑流星钉」爱不释手,恨不得将它当成自己的男人。
也对。
江湖中有哪个杀手不喜欢干脆利落的兵器?
两人声称夺得解药,要挟众高手听命于她们,一同前往庐山。
心一双手拢在嘴前,大声道:“「神剑图」就在我们身上,你们乖乖听话,不然被其他高手识出破绽,都要没命。”
老刀客啐了口痰,道:“他奶奶的,原来神剑图不在这里,我们真是中得套了。”
勘十郎的细密而不整齐的胡渣在闪光,因为老刀客的痰就啐在他的下巴,便怒喝着朝人冲去。两人也没法运功,便与流氓一样拿刀对砍,看得众人心里唏嘘,不免为未来的行程感到担忧。
竹林寒夜月更圆。
飞舞的枯叶,扭曲的尸体,心一偶尔也有认真的时刻。
她道:“你们的小命还剩六天两个时辰,出发吧。”
众人虽不情愿,爬得倒是飞快。
心一回过头,眼露柔情,问道:“他会来吧?”
一心冷哼一声,道:“来?为什么而来?”
心一道:“为神剑图,也可能......为你。”
一心道:“他敢来,我就敢杀。”
月更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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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
庐山脚下,黄龙潭道。
破败的古道间,立着一个人,他紧紧闭着双眼,仿佛与山上的瀑布融为一体。
他在等待。
背上的剑也在等待......
他本来身材高大,却因身负此剑,显得孤独而渺小。
剑只能斜背,剑带是玄铁做的,只有玄铁才能承受住两百三十斤的重量...剑带勒出肩背深深的痕迹,可他不为所动。
人已来了。
自唐瑜死去过了五日,一百零三位高手来到黄龙潭。他们一路走来,面无血色。
因为他们早晚要死,可人都想死晚一点,再死得安详一点。当他们见得古道中人,不由得窃窃私语“好大一柄剑,如此巨大,它还算不算剑?”只是被它削到,肯定死得很惨。
一步。
两步。
十步......
他们终究是要走到那人面前。
——“停。”
所有人都没敢向前。剑与主人都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如同地狱。
老刀客拨开人群,道:“小兄弟,你是要夺神剑图?”
——“是。”
老刀客仰天大笑,“这儿有东瀛鬼刀,有波斯奇人,数不清的江湖高手,你竟......”
一剑将老刀客的头颅劈得粉碎!
他的五官开始扭曲,筋肉与鲜血炸裂开来。
剑在手中,老刀客刚才还是一个大活人,顷刻间成了两半。
众人急忙逃命。
此人也不胡乱杀人,径直走向心一。
他问道:“一心?”
心一摇了摇头,道:“不是。”
“谢谢。”男人收回大剑,走向一心。
一心冷冷地盯着他,谁也看不出她的表情,是发怒,还是好笑?但她嘴角微微勾起,道:“你这么想要「神剑图」?”
男人道:“不。”
一心缩紧眉头,道:“那究竟想要什么?”
男人忽而大笑。
——“你!”
一心向来没有表情,此刻面颊微红,却道:“想要我?凭你这个闻所未闻的江湖浪子?”
男人道:“对!”
他们只见过一面,是七个月前的长江。
他只身闯入山匪寨子,将所有山匪一一斩死,正在江边洗剑。
当他见到渡江而去的一心,竟被她的美貌深深吸引,一见钟情。剩下的七个月,他就在江湖中四处寻找一心的消息。他晓得一心属于一个组织,而这个组织很难退出。
组织就叫组织,没人敢提及它的名字。
男人道:“燕飞霜。”
心一道:“原来这便是你的名字,怎么你说话都这么短哪?”
一心却不讨厌这个男人,她们自小来去江湖,见过的高手如同天上的鸟雀般数不胜数,实则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古怪的剑法。
一心道:“你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我们是何方势力。”
燕飞霜道:“知道。”
一心点了点头,道:“你知道我们的底细,可我们却不知你的底细。”
燕飞霜道:“人。”
一心道:“详细一点。”
燕飞霜道:“男人。”
她没有再问下去,不是燕飞霜不愿透露身份,因为他身份就是这么简单。燕飞霜只是一个普通不过的孩子,他父母曾被强盗所杀,偶遇一位大侠所救,这位大侠实在很懒,便根据自己的宝剑为他取了个名字——“燕飞霜”,并留下一本剑谱,将他托付给了乡下常年无子的老夫妇。
数年前,两位老人先后去世,临终前托出他的身世。
燕飞霜便踏入江湖,他没有走上那位大侠的道路,成了江湖中颠沛流离的人。
他实在是江湖中人,举剑就是杀人,举杯就是痛饮。见到心仪的女子,就算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她。
心一笑嘻嘻问道:“这位大侠要神剑图做什么?”
燕飞霜道:“解闷。”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解闷?他竟用天下第一剑法解闷?
燕飞霜却是满脸认真,他夺「神剑图」并非自己研究,而要将他赠给一位尊敬的敌人,希望那个敌人能够习得此剑,与他一较高下。
燕飞霜道:“有么?”
心一道:“我说神剑图不在我们手中,这只是引江湖中人前来争抢的幌子,你又信么?”
燕飞霜道:“信。”便拉起一心的手儿,朝庐山走去。
一心哪得过这般放肆,便道:“放手。”
燕飞霜忽然卸下了剑,杀气逼人。
一心自有防备,退开数尺。
忽从黄龙潭中传出几声巨响,燕飞霜大剑一横,挡在众人身前,竟出现无数弹痕。
一心道:“是波斯火器!”
忽然烟幕腾腾,燕飞霜却很冷静,道:“你爱我么?”
一心道:“不。”
心一与一心趁机逃走,却见烟幕中斩来一柄恐怖的弯刀,波斯刀手喝着:“哪里逃?”
燕飞霜大剑挥出,已将波斯刀手生生腰斩。
月,
寒月。
静,
死静。
燕飞霜是纯剑法,不带任何剑气,出剑必定朝着要害,偏偏这一剑无人可挡。
波斯人道:“阁下身手不凡,若是执意拦路,那也只好黄泉相见!”
燕飞霜道:“好!”
一个好字,如同他挥出的一剑,惊天动地。
剑已超越了人世间的速度,两百斤的大剑挥出,岂非斩断瀑布的神威?
瀑布奔流不息。
涌出的不是水,是血!鲜红鲜红的血!
可血没有喷出体外。
剑太快,因而他已经死了,却还可以开口说话,鲜血更凝在他的身体中没有察觉自己的死亡。
波斯人道:“好功夫。”
被如此凌厉的一剑所杀,死也无憾。他整个人一分为二,鲜血飞溅。血渗进了黄龙潭,也令烟幕中的三十多位波斯精英胆寒。
因为这一剑带来了狂风与杀气,更劈得烟消云散。
没有人能够看清他的剑。
黑暗已经结束,是剑光!
所有人已经倒下,或是惊讶,或是哀叹。但他们都已成了尸体,一个人在死前并未感到恐惧,而是惊讶于剑,哀叹于人。
能有这样的剑法,岂非孤独至极?
燕飞霜背起大剑,在古道上孤独地行走着,他所踏过的地方都被月色铺满,没踏过的地方尽是血渍。
他望着庐山。
望着,望着......却像那个女人的俏脸。
他来了,他也得到了答案。
既然这个女人不爱他,他只好继续以剑为友浪迹江湖。
庐山内,心一道:“他本是如此有趣的人,姐姐为何拒绝他?”
一心道:”因为他注定是个流浪的人,任何爱上他的女人都不会幸福。他就是燕飞霜,人称「天下第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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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本就如此,一人辟路,百人随后。好比觅食的鱼儿,争肉的豺狗......
谁也记不得陆太尉当初的诫言,却知他留下了神剑图。人人都欲参透其中奥妙,而荒废了每日辛勤的练习。
可笑!
飞瀑直下,清潭碧泓。
剑法如斯,岂非天下无敌的寂寞?谁也无法逼他使出究极的一剑。
燕飞霜犹记得那柄镶满金玉的宝剑,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与它一决胜负。
剑断水,愁断肠。
燕飞霜喜爱黑色,甚至到了痴迷的境地,可他的剑却是白的。
剑本非白色,只是源于一个玩笑。
夏至。
荒城。
黑云压城。
此地野草丰茂,人却贫穷。
燕飞霜路过酒家,见一无赖醉鬼抢酒喝。燕飞霜话不多,却对许多事情有莫名的执着,就像喝酒。他喜欢慢慢品,才能品出酒的浓烈,而那醉鬼喝酒着实天翻地覆,难看得狠,便一剑朝他劈去!
从没有人能够挡住他一剑,现在却有了。
醉鬼腰间的破剑现出真容。
是珠光宝气的剑,是惊世称奇的剑,正是它斜倚三寸挡住大剑。
燕飞霜道:“好。”
他从未遇到过能够抵御他一剑的高手,偏偏此人也使剑,就更加稀奇了。
醉鬼道:“好个头,谁挡我喝酒我便取他狗命!”
燕飞霜道:“来拿!”
两人走出酒家。
夏至的雨最为凶猛,似掉串的珠帘,又如洪兽怒嚎,两人衣衫将湿,眼却在烧。
他们注视着第一滴雨,当这滴雨刚刚坠地,剑也啸出!
一剑亮过闪电,一剑啸过雷霆。
他们收剑之时,地面仍是干的,浑身也已湿透。片刻,暴雨打湿了青砖,酒家轰然倒塌!
百人的责骂声中,两人无动于衷,只有他们才明白方才是场多么惊心动魄的战斗。
燕飞霜的手在淌血,醉鬼则是抖动不止。旁人以为他们只出了一剑,其实是几千剑、几万剑?他们已无力再动手了。
眉目已湿,燕飞霜这才看清醉鬼的容貌,他只是惊叹。明明如此英俊的一张脸,却不去风流,甘愿以酒剑为伴。
孤独之人总能轻易看穿别人的孤独。
醉鬼道:“数万剑中,你本有一次机会杀我,却故意慢了一拍。”
燕飞霜道:“不错。”
希望三年之后,醉鬼赐他一败!
醉鬼却懒得搭理他,只道:“你一身黑不溜秋真晦气,若敢把剑涂成白色,你我再见之时,我就与你打一场。不论输赢都要请我喝酒。”
燕飞霜越想越气,一剑断流水!
三年?五年?他还要等多久?或许那个醉鬼已经死了,江湖过客千千万,多如流水不复回。
这个念头千百次莹绕在他心里,但他依旧在剑身抹上干净的白砂,日复日,年复年......
他叹了口气,又低头抹剑上的白砂。
“啊、啊、啊啾!”东方朔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他时常会打喷嚏,仿佛受到十分恶毒的诅咒。
他本就记性不好,又常醉到天明,便也记不得什么约定了。每次他想努力记起一些事情,便又败给了酒。正如今天一样。
他躺在路边,混混钝钝。
荒城。
天边浮动的乌云,道旁飞涨的野草。
东方朔绝对不像看起来那么糊涂,多少也觉察江湖中的腥风血雨,可他没有办法。各路门派都被冲昏头脑,光想着去夺神剑图,也不想想其中真假。东方朔能想象到他们见到“神剑图”时的表情,一定很好笑。若他们晓得神剑图的秘密的话......没人比东方朔更明白神剑图。
“看这谁呦?”路边的大门敞开,走来的女人令东方朔实实吃了一惊。
她分明就是苏大卵,牵着一位东方朔几分相熟的小姑娘,他觉得好似在哪儿见过,却又记不起来。
无素早已换掉羌族服饰,也是水灵可人。
苏大卵恶狠狠道:“我记得你,抢酒喝的孙子。”
东方朔道:“我也记得你,打不过我,所以酒都被我抢着喝光了。”
“呔!住嘴。”苏大卵面色赤红,本想吼出个“滚”字,却叫了声“呱。”
“真是晦气。”苏大卵拾掇拾掇便走了。
这边荒小城马壮草长,人也苍茫。看样子苏大卵是带那小姑娘前往西域,暂避江湖。
“跑吧,跑快点。”东方朔起身,孤独地走向落日。
起风了,哪怕是个瞎子都能闻出血腥味。
又一年枯秋,岂非每只大雁都免不了南飞的命运?他却没有。
——冰雁山庄。
满山枯红的枫叶,飘在杯间。
说不得举杯邀月,痛饮而下!她的痛苦即将得到宣泄,怎不高兴?
卫锋已经来了,他浑身浴血,不知杀了什么人物,他只道:“如你所料,朝廷有所动向。”
说不得道:“多少兵力?”
卫锋道:“各地府衙农兵都已出动,打算平定这场江湖浩劫,甚至是皇宫中的三十万禁军也派遣到江湖各处。”
朝廷不得不动手了,为夺「神剑图」,已经死了太多不该死的人。
说不得推下酒杯,道:“你说江湖是什么模样?”
卫锋道:“可怜我四十有三,却仍旧看不透江湖。”
说不得大笑道:“哈哈哈,那你说说看我能不能一统江湖?”
卫锋道:“不行。”
“哦?”
“江湖的本质是人,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当某位强者一统江湖之后,总会被更强者替代,久而久之,再没人敢去当这个‘江湖第一’。”
说不得道:“你说的很对,幸亏我对一统江湖毫无兴趣。”
黑暗中有光,月光。
每当他看见这般圆满的月亮,就会想起他在东瀛的日子。他拍案而起,道:“今晚,龙椅由我来坐。”
三十万禁军已撤,机会只有一次。
而他势在必得。
他要夺得王位,血洗所有仇敌,血洗当年那些“名门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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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漫天火光,他静心品一壶茶。
手抖茶倾。
每当他想起那个女人,就会浑身抽搐,和疯狗一般嘶吼!这已经成了一种怪病,要停止这种病,他只有拿指甲在血肉里挖出痕迹。
痛苦。
只有极度的痛苦才能缓解片刻。
他身上很难再找出一丝完整的地方,随着复仇的渴望,他发病也越来越频繁。
他仰天大笑,如同着魔一般。
龙椅下血溅三尺,一位与皇帝一模一样的人穿上龙袍,正冠即位。刘其名从没想到他会当上皇帝,但能当皇帝,任何人都不会拒绝的。
皇帝大手一挥。
“是江湖门派意图谋反,召集所有兵力,听候调遣。”
说不得的病忽然停止,因为他又在脸上割了一刀。
鲜血滴入茶盏。
他的脸愈发狰狞,就与十年前一样。
十一年前。
他的亲生骨肉被烧成焦炭,他抱着最爱的女人,倒在大火纷飞的茅屋前。
在所有门派的逼视之下。
那轩龙门姓龙的中年人喝道:“你自身难保,还来保护这个东瀛女人!可笑!”
他默不作声。
为了一本秘籍,谁才可笑!
他的骨骼都在颤抖,他的牙关都已咬裂!若非身中各路门派的重伤,他绝对要将在场每个人的心都剖出来。
他们才不是这么忧国忧民的正派,他们都为了东瀛的绝学「一刀诀」。
又有千里传音:纵然是当今数一数二的剑客,也莫要为这个恶毒的女人浪费了生命。只要交出「一刀诀」,保管还能落个全尸。
他嘴角溢满鲜血,只因咬碎了牙关,崩裂了唇舌,他竟然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退后一步。
若他还能出剑,任何人都不愿第一个冲上去。
女人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宛若利刃搅动着他的心肠。
他仰天长啸!
如龙,如魔,如生死的隔阂,如断腿的骏马......
众人一拥而上。好个一刀诀,好个东瀛神功,搅得中原风风雨雨,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
“不!”
女人心知自己是个累赘,断然举刀自尽。
“明月鉴此心,一生守白头。”
剑客摸着她烧焦的脸儿,另一只手攥紧了剑。
那个花白胡须的老头就是当年的司马平川,他身后更有众多士兵,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嘴角上勾,笑道:“她这是自讨苦吃!该死的,但愿你聪明点,不要做这样的人。”
剑客眼中有血,冷冷道:“你们为这秘籍竟闹到这个地步?”
司马平川道:“是皇帝觉得有意思,想要看看这秘籍何等神威。她临死前一定将秘籍所藏之地告诉你了,快说!”
剑客仰天大笑,最后一刻她只说了三个字,是“我爱你。”
——剑已出鞘,鬼哭神嚎。
人世间再没有如此苍凉的一剑。
传闻下了一夜暴雨,雨水将鲜血冲近一条大河,大河也被血染红了,一直红了三天三夜,才被冲进下游。
剑客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人说他含恨而终,有人说他只身突围。
不论如何,他早已是个死人,是鬼,魔鬼!他杀人都是注定的,不用再去思考!是仇恨驱使着他呼吸,驱使着他的五脏六腑继续运作。
说不得是个强大的人,是个坚韧到极点的人,也是孤独的可怜人。
这种人往往是疯狂的。
自朝廷逐杀令一出,江湖与朝廷的恩怨愈渐加深。
每当一位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死去,也有不少士兵倒在荒野中。
四年来,各路人物都过得人心惶惶,中原大地腥风血雨,闻声如见鬼,史称“逐尽江湖客,乱达四年久”,是江湖大乱,是苍生涂炭,各路外敌、群雄并起,国内贼盗劫掠,人间再没个安宁处!
这些年生下的婴儿只有一成能活,那些活下来的婴儿,九成会夭折!剩下的小孩必须学会去偷、去枪,甚至是杀人!才能在这乱世求得一处生计。
疯狂!
——他的疯狂,只为一人。
地狱的四年,舔血而生的四年,也是古今中外绝无仅有的四年!
就算地狱中的魔鬼来到江湖,也会哭着逃回地狱。
霜花万里。
他也白头。
云三仙老了,当花万鸠折起他发间那一根白发,他也不禁叹这岁月匆忙。
“多久了?”
“自他来时,五年又两个月了。”
云三仙笑了笑,他拾起掉落的梅花,道:“怪哉,山鬼山四季如春,自他一来,竟然连年飘雪。”
“对呀,他岂非是冰雪做成的,总是那么冷,那么难以接近的。”
“不论如何,他也要走了。”
云三仙吹花而去,那梅花在雪中飘摇,很快落到他的脚边。
一剑啸雪!
他在雪中练剑,如同画中风景。
四年过去了,当初冷漠肆意的少年竟已成为如此清秀凌人的男儿。
或许他确实英俊潇洒,可他剑法狂霸,毫无任何书卷之气,反倒是种江湖中的韵味。任何女人看到他,都不禁要多看几眼,而任何看见他的男人都恨不得砍上几刀,生怕被他抢走娇妻。
天降白雪,梅花满头。
任何一柄剑都禁不得数百万次地斩击,它终也散架,落在雪地中。
云三仙笑着走去,道:“今年开了几朵梅花?”
“三十七朵。”他说话冷过白雪,因为不带抑扬顿挫,是种奇妙的感觉。
云三仙道:“你也算我山鬼山的一位客人,当初来时赠我一件大礼,现在离开我也送你份大礼。”
隼不言忽然一笑,道:“你家徒四壁,有什么好送我的?”
花万鸠见他一笑,差点迷晕过去,便道:“别乱笑!自四年前那场大雪,你都没笑过哪......”
隼不言道:“人若开心,安能不笑?”
这四年确实是隼不言最快乐的时光,有朋友会关心他,日夜能见山中美景,更是心无旁骛地练剑。但他日思夜想着一个女人,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女人。
朱义群已从屋中取出宝剑。
三尺青锋剑,虽有绣尘,锋利依在。细看,是十多年前的款式。
隼不言接剑,转身便走。
花万鸠痴痴道:“他可说过去往何处?
云三仙道:“是江南,只怕那烟雨绵绵的江南,如今也是雪白一片了吧。”
花万鸠道:“对了,师傅那柄剑莫非是......“
”不错,是他的,是许多年前那个遗憾。希望剑在他手中,能让此剑得到存活。“
剑与人一样,有感情,有生命。当一个人走向极端,他就再也拿不起原来那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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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贰肆桥。
满江雪,寒鸦啼。
雪中留下沉重的足印。
他一路走来,披蓑戴笠,竟未见到一丝人迹。江南本是个如此安逸的地方么?原本打着灯笼玩闹的孩童见他走来,竟也一溜烟儿地跑了,各家紧闭栏栅,如同见鬼。
如此寒意,岂非鬼魂都不敢逗留?
鸦啼三声,寒风刺骨。
隼不言终于见到一队人马。
骑的是高头大马,手提鲜红灯笼,灯笼本非红色,只因手中悬着几枚头颅。伤口已被冻结,血却染遍灯笼,使得这队巡逻兵愈发狰狞。
死去人脸满是愤怒,看样子是江湖人士,死于非命。
人马拦住隼不言去路,领头官差虎头虎目,如那门神,周遭官兵眉开颜笑,却是狰狞恐怖。
血灯笼。
人头信。
献上一位门派弟子的头颅赏银百两,偌大的街道,再无江湖人士的踪迹。
官兵道:“真是一柄好剑。”
隼不言道:“确实不差。”
官兵道:“但这年头许多人都不敢佩剑,一旦是个什么门派的人,那就......”
隼不言冷冷道:“你讲完了没有?”
“呔!胆敢这样和大人说话?”官差们拔出刀剑,猛地杀来!
一剑破尽招式!
官差们的脖颈忽然出现细细的血痕,而后人头落地,血溅三尺。
隼不言正了正斗笠,孤身走去,只在雪地中留下细细长长的足印。
剑上的不是血......是雪。他已达到杀人不沾血的境界。
城楼飘雪。
荒凉的栈道上,几年未开的梅枝生了一朵花。
一切都很安静,仿佛唯有那一轮圆月与这棵老梅树,再无他物。
莫非这万里冰霜,都没有一个活物?
不!
雪花散去,竟是位白衣女子。
那女子银装素裹,在月光照耀下,显得孤独至极。
她穿得不多,睡得更少。
连手下都不禁为她担忧,上前道:“仇将军,你冷么?”
她道:“冷。”
她已经两天两夜未合过眼,只有彻骨的寒冷才能令她保持清醒。
仇蓉道:“江南最美的地方是......?”
手下道:“是苏州。”
她又道:“苏州最烈的酒来自何方?”
手下道:“走过这条栈道,寒山寺前老叟所卖的烧刀子酒。”
仇蓉道:“你走吧。”
手下面露悦色,道:“正合我意。”
不知过了多久。
月色与大地连成一条绝美的平线,雪无暇,寒月光,仿佛通向仙境的圣阶。
他就从仙境下来的。
远远看去,只是一位黑衣剑客。
他走得不快,却很笔直。
令人想到极寒之地的雪隼,顽强、孤独、坚韧,永不退缩!
风雪刮飞他的衣脖,直往他胸膛里钻,可他炙热的胸膛很快将雪花融成雪水,淌湿他的衣服,衣服又冻结成冰......如此往复,他始终没有停顿。
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他。
两人终究面对着面。
仇蓉道:“你来了。”
隼不言道:“我来了。”
隼不言摘下斗笠,他的睫毛很长,眼睛细长又深邃,乍一看去,好似幽潭里掠过的明光。他道:“我虽然来了,却不知可是姑娘等待的那个人。”
仇蓉道:“若是不知,可拿出玉佩一证。”
隼不言道:“没有。”
仇蓉眉头微微上挑,已有担忧,道:“怎会没有呢?”
隼不言道:“换酒喝了。”
仇蓉道:“也好,你卖了我祖传的无价之宝,就用一辈子来赔我。”
隼不言忽而仰天大笑,摸出了胸口的白玉青龙佩。
两人相见欢,买过两坛烧刀子,大醉于寒山寺门口。
树上开满了梅花,他眼中多了几道沧桑,她竟成了如此风姿卓越的女人。
她的腰肢婀娜柔软,她的双足还是那么纤细,她眼中千秋万水,总有些莫名的忧愁,更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仇蓉道:“这七年虽退蛮族,竟是内忧外患频发,越发地混乱了。”
隼不言还在喝酒。
仇蓉道:“朝廷还掀起江湖恩怨,牵连多少百姓。”
隼不言盯着她,只是看得入神。
仇蓉道:“如今关西有民兵起义,苗人联合东瀛造反,更加难以对付了......”
隼不言终于说话了,他道:“你说了这么多,可有哪件事是关于自己的?”
仇蓉望着明月,“我一想到天下的黎明百姓,死去的沙场军士,就再难回到自我了。”
隼不言道:“像你这么蠢的人,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仇蓉道:“我这么蠢,你还随我来,岂不是蠢中加蠢?”
隼不言道:“我不管什么天下安宁,什么沙场争雄,只知道言出必行。”他说完了,一饮而尽。
隼不言道:“我也不懂什么谋略计策,但我知道食物往往是从中心开始腐烂的,想要抵御外敌,就不得不先除内患。”
仇蓉道:“不错。因此必须先除潼关附近的义贼。”
隼不言道:“潼关?那本是险关,易守难攻,怎会被义贼攻击?”
仇蓉道:“正因易守难攻,一旦围困,就要被活活饿死。”
潼关。
百二重关!无数次生死战已让此地乌烟瘴气,炮楼毁尽,士兵如游狗,等待着终将到来的死亡。
就在那东南方向的禁谷,无数次地冲出人马截杀粮草。
因为潼关扼首着洛阳要道,此道长三十里,从险山经过,宽度仅容两马并行,虽然易守难攻,也容易被对方乱箭射死。而另一边紧临黄河,更有熟识水性的义贼暗中注视,有三次通过水路运送粮草,都给截杀。
黄河边上,三里连营。
领兵驻扎的将军姓曹,叫曹包,整日饮酒作乐,量那班义贼不敢来攻黄河驻地,竟没出动一兵一卒。
曹将军有个狗腿,叫王八两。这个王八两溜须拍马,也有些花花肠子,因而颇得曹包赏识。他们自从派来这黄河驻地,那是天天骄奢淫逸,歌舞升平哪......唯独今天,营中没有舞妓,两人更是板着脸儿。
曹包道:“听说那个姓仇的调来关西喽,不偏不倚非还调到我的地盘。”
王八两道:“这个姓仇的可不简单,专门攻坚,无论是那塞外的蛮子,还是几处易守难攻的城池都被她一一瓦解。而且这个人铁面无私,眼里掺不得一丝沙子。”
曹包道:“确实是个要命的混蛋,但是......哈哈哈!”他忽然淫()荡地笑了起来。
王八两道:“大人果然非同凡响,听闻她的美貌就和领军能力一样惊艳,天下有哪个女人不在大人的威猛下臣服呀。”
曹包笑得更厉害了,“你说得好!来喝酒。”
两人刚刚撞了几杯,士兵报“仇蓉求将军入驻!”
曹包大笑着走出营帐,道:“仇将军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哪!”
他痴痴地望着,竟然怔住了。
这铁骨傲人的风采岂是那些胭脂俗粉可以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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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的快,动作更快,已将营中士兵召集起来。
曹包因为平时训练松散,眼看要败露,便道:“仇将军远道而来,要不要好酒洗洗风尘?”
仇蓉道:“不用。”
王八两道:“仇将军面色憔悴,一定累了吧?请先休息片刻。”
仇蓉道:“心领了。”
曹王两人面面相觑,不知作何办法。眼看松散的士兵走出营帐,曹包急忙拉住仇蓉的手儿,要将她拉入营帐再说。
一剑已出!
狂风怒涛。
黄河边的鹭鸟不再叫了,曹包的手也僵在半空中。
一根头发丝缓缓落下,它被均匀地劈成两半,散落于曹包的手心。
“谁?是谁!”曹包大喝着,剑已经超越了肉眼可及的速度,他甚至没有看到出剑的动作。
——“是你面前三步之人。”
隼不言一袭黑衣。
剑锋却煞白。
细细一看,还能见得他乌黑的瞳仁。
黑色代表着冷漠与孤独,也象征着崇高与尊贵。
王八两张口就骂:“你这混账,可知面前乃是一方将军?”
隼不言的手紧紧按住剑柄。
王八两也是聪明人,只当他是疯子,马上就要一剑刺死自己,便不敢再骂。
仇蓉看在眼里,道:“我这部下不识礼数,请大人多多见谅。”
“啊...见谅,见谅。我乃大将,怎会和这个小兵一般见识呢?”曹包与王八两对了几眼,王八两忙道:“对咯,我们连夜探讨如何攻入潼关,大军也是日夜操练,弄得疲惫不堪。”
仇蓉望了望四野,笑道:“日夜操练?放屁!”
塔楼上只有哨兵,没有弩手;兵器积在铁架,握把处满是泥沙,显然许久没人握过;还有马厩中的战马目光呆滞,腿脚无力,一定有月把时间没有运动过。
一切怎逃得过了仇蓉的眼睛?
她已戎马七年,嗅都能嗅出盔甲上的血腥味。
曹包被看出底细,也干脆一声令下,众兵将两人团团围住。
曹包道:“你这胆大包天的女人,若不识相,休想走出这里!”
隼不言已有杀心,仇蓉却将他的手推回剑鞘,道:“等等。”
忽而马蹄声起!黄河边上驰来一对人马,这对人马虽然不足百人,确实个个铁骨铮铮。冲在最前的是位副将,喝道:“谁敢拦我?”
曹包道:“放箭!”
怎料这些士兵疏于练习,喝道:“箭呢?箭放哪了?”他们寻箭之际,队伍中有人张弓搭箭,一箭射下曹包的耳朵!
曹包捂住鲜血直流的伤口,他毕竟也是军人,晓得这仇蓉不简单,方才那一箭完全可以要自己性命,可还是放了他一马,便喝道:“停下!全给我停下。”
那队人马便是仇蓉七年来辗转各地组建的敢死队。
传闻他们无坚不摧,无城不破,就是银狮子嘴中最利的牙!
仇蓉道:“如何?”
曹包道:“是你如何?究竟想要什么?”
仇蓉道:“各地不乏你这种人,眼下我无法杀你,因为你也是朝廷命官。我要全权控制兵力解救潼关之危。而你大可以隔江犹唱后庭花。”
曹包道:“好,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王八两走来谄媚,却被曹包一推,便回头恨道:“连我们大人都久攻不下的潼关,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办法!”
人马来到,带头冲锋的是个使刀的刀客,隼不言一眼就注意到他的大刀,刀上有九个环,每次晃动,都会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人道:“恕我护驾来迟。”
仇蓉道:“你来的刚刚好,吓得这孙子逃回营中了。”
那人眼尖,注意到隼不言,便道:“这位是?”
隼不言道:“一个小兵。”
那人道:“好个小兵!能得我们大将军的垂青,定然身手不凡。”
隼不言道:“一般般。”
那人已经竖着大刀,横起飞沙,九个环儿叮当碰响。
那人道:“我名四海狂刀——李天胜,你也晓得我们是追随仇大美人的敢死队,容不得一丝破绽。你有什么本事?凭什么站在她旁边!”
隼不言冷冷道:“比你有本事一点点。”
李天胜道:“请赐教。”
飞沙。
河道。
河道旁有青翠的野草,当狂风拂过,它们便簌簌抖动,李天胜的手也在抖。
他们面对面站着,不到半柱香时间,李天胜却道:“我输了。”
观者无不惊奇,两人还未出招,怎么就输了呢?
却不知短短的半柱香内,他们已经打了惊天动地的一战。
李天胜的手指微微抖动,他按着出刀的方向,却见眼前人已将刀路锁死。
他以为是个巧合,又变化出刀位置,每次变化,隼不言的剑就锁死了他的刀路。
若两人出招速度相同,当李天胜的刀劈到隼不言的喉咙时,隼不言的剑必然已经刺穿李天胜的胸膛。
这一战还未开始,李天胜已经输了。
李天胜道:“兄台尊姓大名。”
隼不言道:“我小兵一个,白费兄台关心了。”
李天胜啐了口唾沫,心想此人忒也记恨,是在抨他不配知道他姓名?不过隼不言也卖他一个面子,道:“我只是个偶得赏识的小兵,徒有蛮力,没有头脑。”
因为潼关危急,众人也急忙投身于解救潼关之中。
因为义贼人数不多,仅三千余人,因而便打算声东击西,先取兵力在栈道佯攻,大部队从黄河渡过,届时无人可挡。
可惜正午时分,潼关中升起了义贼的黄旗。
——潼关失守。
禁山与栈道一带已被义贼占领。
义贼是由自小从山中长大的强盗与黄河附近的村民组成的,要度过那机关重重的山脉必然遭到埋伏。唯今之计,只好强渡黄河,趁义贼人数尚少,一举拿下。
必须速战速决,仇蓉有令,全军整备船炮,天一黑便进攻。
大战之前,隼不言就坐在河岸边,看着黄河潮起潮落。
他并非喜欢孤独。
而是孤独会伴随一生,哪怕身边喜笑颜开,人终究还是孤独的。
仇蓉的声音从后边传来:“好个小兵,军中职务数百,你欲任何职?”
隼不言道:“什么职务最闲?”
仇蓉道:“军中无闲人。”
隼不言道:“那我还是当个散兵游勇吧。”
恰逢此时,军队开饭了。
因为要打夜战,这一顿必须吃饱喝足,或许要整整打上几天几夜。
隼不言吃了一口。
这哪是人吃的,分明是乱炖一气,什么鸡、鸭、头皮屑都往里炖。他想到山鬼山那些日子,饭菜都是小师妹花万鸠做的,虽不是玉盘珍羞,可也色香味俱全。他偶尔在厨房撞见她,也会静静看她烧菜,不知不觉学会了许多菜肴。
隼不言忽然有了想法,道:“我要当火头。”
仇蓉会心一笑。
李天胜哈哈大笑:“你有如此一柄剑,竟然用来切菜?”
隼不言道:“我不管,我一定要当火头。”
仇蓉道:“好,从今以后你便是我银狮中的火头兵。”
吃饱喝足,河边数十艘大船整装待发,士兵匆匆上船,升起扬帆。
船上没有点灯,义贼熟识水性,绝非善茬。倘若正面冲突,绝非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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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以后是黑暗,比血更红的是黑暗。」
船队疾驰,浪涛四起。
黄河的夜不比寻常,它时而如猛兽般惊天而啸,时而拍打着岸边,激起千重浪。
隼不言望着漆黑的水面,一言不发。
离潼关炮楼还有十几里水路,忽见河中亮起灯火。
仇蓉下令停船。
连她也觉得奇怪。
一艘不大的货船亮着灯火,船中有十来个义贼,整条船因为沉重的货物吃水很深。
待看清后,她紧紧咬住了牙关。
是尸体,潼关士兵的尸体。
义贼竟将尸体的喉咙割开,而后推入河中,他们重复这个动作已有数个时辰,竟将货船周围染成浅红色的一片。
仇蓉道:“他们在做什么?”
李天胜道:“放血引鱼......可哪种鱼有这么大的胃口?”
“有的。”
黑暗中有人说话,若非他开口说话,隼不言也无法注意到那边还立着一个人。
此人走出最黑暗的地方,他身着戎装,面目刚毅。
若让人猜他的年龄,却是不大好猜。
可能是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可他眼角还没有皱纹,眼睛也很清澈。正是因为这双眼睛,犀利无比,也不像个三十岁的男人。他身后背着箭筒,手里一张皮弓。
他道:“传闻黄河有龙王,就是如此个头的大鱼。”
仇蓉道:“传闻毕竟是传闻。”
“可空穴不会来风,说的人多了,才成了传闻。”
隼不言道:“我见过,是条青黑色的大鱼。”
他的话令仇蓉当机立断,转手喝道:“回航!”
李天胜挑衅地看了隼不言一眼,道:“恐怕晚了。”
货船的义贼们已经跳水逃命。
天昏地暗,巨鱼咆哮,一甩尾便将货船拍成齑粉!它迎头冲入船阵之中,将船身撞得支离破碎。
它一张嘴,更吞下半船的士兵。
仇蓉道:“炮手开炮!”
顿时火炮轰鸣,将那巨鱼的脑袋打出窟窿,鲜血直流!怎料巨鱼一个发狠,潜入水底。
仇蓉道:“立即转舵,全速撤退!”
巨鱼已从水底啸出,莫说是炮台,整艘船都被撞为碎末,它还在四处逞凶,叫无数人命丧水底。
隼不言见势危机,纵身跃到那巨鱼身上。
剑早已刺出,怎料这头「玉齿龙王」坚硬无比,又因身材巨大,只将它的凶性激发出来,疯狂地朝河岸游去。
隼不言一剑钉入鳞甲,随这头巨兽劈波斩浪!若他一松手,便要摔进湍急的黄河水中,难以活命。
隼不言难忍打趣儿:本就不识水性,偏偏每次都要在水中受苦。
它冲得太远了,周围已经没有任何人,隼不言抬起右手,猛地抓入玉齿龙王的头部。
就在一瞬,
凶影刹现,探掌捏住玉齿龙王的脑袋。
隼不言道:“给我...调头!”
它怎敢违逆?脑袋上凭空出现巨大的爪印,掉头朝潼关方向冲去。
还在重整起鼓的军队,仇蓉手下皆是精锐之士,眼下唯有两条大船可以载人,他们便登上此船。
李天胜骂道:“他娘的,军队里有问题。”
仇蓉道:“确实有内奸。”
眼见朦胧的月光下,一头巨兽疯狂地冲来。
李天胜大喝:“全军做好战斗准备!它又回来了!”
士兵失心大吼:“天哪,它会要了俺的命。”
仇蓉却看得仔细,心念道:这也是一个机会。
龙王头上趴着隼不言,他朝这吹了个口哨,仇蓉顿时心领神会,道:“紧随大鱼,准备突击。”
李天胜道:“胡闹!”
他心中不服,却没有违抗仇蓉的命令。
没人会违抗仇蓉的命令,正是她偏执的口吻,挽回过他们每个人的性命。
那大鱼游得奇快,已将战船甩下一大截。
仇蓉举枪喝道:“擂鼓扬帆!”
顿时鼓声如雷,船也风驰电掣而去,紧跟在龙王身后。
李天胜道:“这小兵真有一套,怎么没变成鱼屎哪。”
那位沉默的弓箭手也对他点头赞扬,道:“那头龙王肌肉绷紧,我从没见过鱼会这样游,就像个颤抖的狗崽。”
李天胜望得出神,再也不敢低估这小子。
——潼关炮楼。
守军大喝:“敌袭!”
那些义贼竟然还有妇孺儿童,个个拿着箭弩冲上围墙。
义贼首领是个胆大心细的猛汉,他眯着眼睛,道:“没理由的,那大龙王近年脾气暴躁,他们定已全军覆没了。”
他下令道:“给我射箭,照清河中敌况。”
箭头渍满油布,顿时数千只箭作势射出,照亮了森黑的水面,也照出了庞然巨物的脊背。它绷直了脊背,青黑巨大鱼鳍劈开水浪!它才是箭,无坚不摧的利箭!
——惊涛骇浪!
临水的围墙忽然显得如此渺小。
义贼呆呆望着它,痴痴地道:“我的娘诶。”
旁边的义贼痴痴地答:“别说你的娘,就算王母娘娘也来不及了。”
一击即破!
数百吨的重量全都冲击在泥瓦筑的围墙。光这一击就让义贼死伤惨重,无数义贼从围墙上摔落,又给土石活活压死。
那龙王也撞得脑浆迸裂,死在瓦砾中。
烟尘滚滚。义贼领军头破血流却没有死,他挥刀大喝着:“上楼!准备开炮!”他们必须占领高地,先发制人。
炮楼本来很远,这废墟却正好堆到楼上,便有十几个义贼飞快地爬向炮楼。
忽然寒光一闪。
谁也没看清光是哪里来的,光就停在他们的脖颈上,是剑光!
十几个人的尸体滚下废墟。
义贼大喝:“黄老大,有人摸进来了!”
那首领正是黄老大,他翻开尸体,手指摸着脖子上那一缕痕迹。
是剑痕。
他们的血流得很少,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出兵器就被这一剑掠过了脖子。
来者不善,是一等一的高手!
黄老大道:“朝那放箭。”
义贼道:“可那还有我们的兄弟,那些被石头压成重伤的兄弟!”
黄老大只是喝道:“放箭!”他也取来弓弩,瞄准着那炮楼附近飞散的尘埃。
万箭齐发。
黄老大始终在寻找那个高手,在箭矢的火光下,他真的看见一个人影。
他稳住手臂,调整着呼吸,双眼如老鹰般锁住那个人影。
“嗖”的一箭,那人影的头颅中箭,直挺挺地死了。
黄老大欣喜若狂,道:“兄弟们随我上去砍掉那狗贼的首级!”
等他上到废墟,土尘也散去大半,他忍不住倒吸了口寒气。
那不是想象中的尸体......是一位死去义贼的尸体,他身后被长枪支撑着,难怪被当做一个人影。而他的眉心正被利箭穿过,是黄老大那支箭。
黄老大心知不好,喝道:“下......”去字还未出口,炮楼轰然巨响!
这一炮已将诸多义贼炸为血沫,他们还没弄清情况,第二炮又朝人群密集处打了过去。
死伤遍地......
对方只有一个人,竟将他们逼入这等境地。
忽然河面上传来炮击,仇蓉毫不迟疑地开炮,顿时火光冲天,断臂飞脚!每一炮都朝中心打,避开了隼不言所在的炮楼。
随着大炮的掩护,另一艘船已经登陆。
李胜天上岸第一句话就是:“小兵有两把刷子,咱们也不好藏着捏着,给我上!”
顿时士气高涨,士兵前赴后继地跟上。虽然玉齿龙王折损了大半兵力,却让这些士兵骨子里的鲜血更加沸腾,杀得义贼节节败退。
隼不言在炮楼中打掩护,见有百人小队一马当先!他们岂是凡人?个个都如赶着投胎的恶鬼,每个人在冲锋的同时,都将侧面交给另一人保护,一旦有人倒下,后面的人便填补他的空隙。实在是完美!
这支队伍的最前头就是李胜天与仇蓉。
他们左右配合,毫无破绽。
隼不言觉得好笑。自古以来有哪个将军敢带头冲锋?是项羽,可项羽最后怎么了?
死了!死的很惨。
四面楚歌。
隼不言不再乱想,尽力掩护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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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谷栈道。
义贼并未急于逃走,而是死守于栈道另一头。只要占得这“两马之险”,他们便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仇蓉明知不得放义贼入禁谷,只得下令囤守潼关,派船去驻地寻求支援。
众兵在栈道前熙熙攘攘,刚踏上一步,箭矢飞来!那士兵惨叫着跌入深谷。
惨叫一直听不见了......恐怕摔成了一滩肉泥。
万丈深渊,必死无疑。前有恶豺,后背黄河。
众兵举盾在前,抵挡箭矢,不料义贼又停止攻击。
李天胜道:“这是义贼在磨咱们。可恶!”他明知不是办法。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肩膀,是仇蓉。还有那位极易被人忘却的弓箭手。
“我信不过,既然军中有奸细,你就与白罗一道尾随而去,见机行事。”
白罗正是那位弓箭手,道:“这是仅存的一条船。”
仇蓉道:“正因如此,你们不容失败。”
李天胜已悄悄登上了船,道:“你的命就是我们的命,就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两人没有点灯,借着夜色的掩护,越飘越远。
仇蓉心知这是一场赌局,成王败寇,活就是胜,死就是败。她转身寻找隼不言,却没有找到。
闻见禁谷栈道一阵喧嚷。隼不言拨开人群,来到盾后。
众兵惊呼:你是不要命了!休想走出这里!”
隼不言一把推开众人,孤身直入。
“切,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盾阵又合上,不再会打开了。
隼不言行走在狭窄险极的栈道中,底下万丈深渊,稍不留神便落得个粉身碎骨。
“报!有人杀了过来。”
黄老大瞪大双眼,道:“多少人马?”
“一个。”
“一个是什么意思,只有一具人马?”
“是一个人,连马都没有。”
黄老大忽然变得又惊又怕,他喊道:“混帐!看我弄不死他!”
——万箭齐发。
隼不言仅仅出了一剑。
箭雨疾风起,飞血不沾衣。这就是他苦练的境界!
“他使的什么妖术?”众人惊呼之中,唯有黄老大很冷静,他道:“竟然是剑气,四年前开始,无数江湖门派都被赶尽杀绝,能使用剑气的高手已经是凤毛麟角了,没想到还能亲眼见到。”
隼不言已进入大炮射程,义贼自然犹豫着是否开炮。
他们犹豫,黄老大却已亲自上阵。
“这...若炸断这条栈道,将来不利于我等攻取潼关。”
“可是不诛此人,一辈子也攻不进潼关。”
炮火纷飞!
待尘烟散去,他依旧从断崖边走来,步伐不紧不慢,没有任何东西能将他拦阻。
黄老大沉默了会,道:“取我戟来。”
残阳如血。
风声缥缈迂回,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黄老大饱经风霜的老脸染上鲜血,在潼关城墙上摇摇晃晃。
隼不言擎剑默默看着。
贼当然是被吊死的,输的如是他们,也难逃被吊死的厄运。
剩下俘虏关押在铁笼子里,他们面面相觑,如豺,如狗,如失去一切希望的动物。他们斑驳的眼袋,干瘪的嘴唇,和充满绝望的双眼却在诉讼着战争的恐怖。
“喂...小伙子。”是个腿脚残疾的老妇,她膝盖以下已被截去,脸上沾满污泥,很难再与人联系到一起,而她身旁那个孩子,手里却拿着的玉簪,准备对付隼不言。
老妇人带着哭腔道:“孩子啊,不要,不要......”她将玉簪推了回去,竭尽全力地稳住哭腔,道:“请你...带走这个孩子。”
隼不言道:“不行。”
老妇人又重复了一遍“带,走,这个孩子。”她的声音很轻,隼不言却觉得心头无比沉重。
他究竟要不要带走这个孩子?
就算他们是儿童妇孺,终也要处死或被当成奴隶。
隼不言走进铁笼,他与那老妇人凑得很近,甚至能看见老妇人眼角的皱纹不停伸展。
——“你们为何当贼?”
老妇人忽然大笑,尖锐而恐怖。朝廷每年要拿走她们全家八成的财产,而义贼只拿一成,她们愿意成为义贼,而不再顺从朝廷。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一瞬间,铁笼中所有人都盯着他。
他们都在等着一个答案。
等来的是冰冷的两个字:“不行。”
“你会惨死!会堕入十八层地狱!会经历这世间所有的绝望与痛苦!”老妇人疯狂地嘶吼着,她的手死死摇晃着铁笼,指甲开裂,顺着指尖淌下炙热的鲜血。
所有人都在诅咒他,因为他冷血无情。
甚至不肯放过一个孩子。
西风起。
黄老大的首级沾满血污,仍旧被风拂动,观者只有凄凉。
已是第二天夜里,黄河驻地还未传来消息。
就在这样的黑夜,隼不言再次靠近了铁笼。
他悄无声息地救出这个孩子,甚至没有吵醒任何一个人。
孩子却醒了。
他睁着明亮的大眼,却有说不出的惆怅。可能战火中长大的孩子,只剩下气魄、早熟。
隼不言也觉有意思,道:“小屁孩,你何故不吵?”
小屁孩道:“英雄特意在黑夜救我出来,定然不想吵到任何人。”
隼不言道:“你走吧。”
小屁孩道:“还有一个人。”
隼不言道:“她活得够久了,也该死了。难道你不明白她活了这么久,就为了你。”
小屁孩没有流泪,任何一个在他这种年级的人都该哭得稀里哗啦。
小屁孩盯着隼不言的剑。
“你看什么?”
“我看剑。”
“剑有什么好看?”
“剑与人一样,我看见你的剑,就能记住你是什么样的人。”
隼不言没有说话,看着小屁孩越奔越远,他觉得紧压心头的那口顽石也松了几分。任何一个经历过战场的人,都会在心中留下伤疤。
第二天,老妇人不喊不闹,仅用感激的眼神盯着隼不言,静静地等待死亡。
她眼神甚至有一种释然的意味。
“来喽!他们回来喽!”随着眺望士兵大喊,众人都冲到废墟上,果真见得十余艘战船飞驰而来。
仇蓉闻声踏上围墙,隐约觉得不对劲。
她道:“拿西洋镜来。”
见船头坐着两人,一人是白罗,一人是李天胜。
可她仍旧觉得有诈,喝道:“全部退下,炮手上楼。”
众人奔下废墟,各就各位。
隼不言便上前去,道:“怎么看?”
仇蓉道:“他们是我狮子部队的精锐,为了防止敌军假扮,寻找援军时我部队里的人总会朝我挥手,表明这是真正的援军。”
隼不言眼尖,见两人目如死灰,毫无表情。可他们确实是李天胜与白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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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双眼如尸体一般空洞,是被杀死摆在船头,以作混敌之用。
谁曾想满腔热血,自古英雄无路去!岂非古今中外的英雄都死在自己人手上?
仇蓉道:“开炮!”炮火轰鸣,她牙关咯咯作响。能调动如此兵力,那唯一的内奸就是将军级别的人物,曹包。
仇蓉的手紧紧攥着长枪。
她多想领兵杀去,刺过叛徒的胸腔,用他的鲜血祭奠故人。但她不可以,她是将军,手上还有千千万万的性命,她必须是最后一位死去的人。
对面战船亦进入射程,顿时数炮齐发!将炮楼轰塌,将无数将士的手脚炸烂。
栈道已断,他们定会炮击此处,待众兵死伤过半,便登陆杀死活口。
老妇人开始狂笑,“哈哈哈哈!想不到哟,贼中尚有兄弟情谊,不及朝廷明枪暗箭!”她的脸面结满血垢,在炮声中大吼:“死吧,我们早晚要死!”
炮弹飞来,炸的铁笼四分五裂。
里边所有活人都已炸成肉酱,众兵四处败退,怎逃得过密集的炮弹?
仇蓉命众兵以废墟作掩护,虽受不少炮击,却很少再有伤亡。
废墟沿河所筑,待黄河驻地的士兵第一脚踏上潼关,仇蓉已一枪将他挑起。苍白的脸色,鲜红的长枪,苍白是英雄的可悲,鲜红是无谓的流血。
仇蓉大喝:“全军突击!”
号声蔓延了整条黄河。
冲!
冲得最前的岂非就是第一个死的?
不!
他们可以快过死亡,难道有什么可以阻挡死亡的步伐?
杀!
杀得够快,死亡就变得迟缓。
冲过这条隔阂,他们就化身虎狼之师,当刀剑刺过敌人的心脏,就是最大的满足。
放下伪善,人的本性就是杀戮。
曹包在船上惊呆了。他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士兵存活,他没想到还能如此骁勇,他没想到仇蓉是个如此冷静的女人。
他错了。
眼看仇蓉如入无人之境,即将杀上船来,便道:“转舵。”
忽见一阵寒光,众兵的躯体都已四分五裂。
他只看见一柄剑。
剑上有血,鲜红鲜红的血。
隼不言杀人极少流血,如将此剑染成这般颜色,诚难想象已夺去多少人的性命。
仇蓉已杀到船上,曹包赶紧拔出大刀,竟是李天胜那把大刀,上边沾满了血污。
仇蓉迎头一枪,曹包举刀抵挡,怎料这一枪胜过了刀,将他死死钉在甲班。曹包还要挣扎,仇蓉已拾起大刀,手起刀落!
曹包的视角忽然下坠,岂非他的头颅滚倒脚边,看着一切都是那么颠倒。
很快,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黑暗。
仇蓉单手抓起首级,朝四方大喝:“主将已死,速速投降!”
夕阳西下。
天际投下的云彩,仿佛是地狱的火焰,焚烧着大地。
她已经拄着长枪在河边坐了整整一天。
她没有涂脂抹粉,更没佩戴任何首饰,只因为它们都是多余的,再好的胭脂与首饰也不能再增添她的美丽。
她已经美到极点,美得令人心碎。
这样美丽的女人,往往是不乏追求者的。可又有谁有空去欣赏如此美丽的造物呢?
落日孤烟。
因为是落日,因为是孤烟,天上只有一个太阳,烟总也飘无定所,最讨厌寂寞的人偏偏与寂寞为伴。
他来时悄无声息。
仇蓉却能听见,道:“不要过来。”
隼不言道:“我是个很叛逆的人,若叫不要过来,我便非要过去。”
仇蓉便道:“那请务必过来。”
隼不言道:“好。”
仇蓉道:“怎么数年未见,你竟变得讨人欢喜。”
隼不言道:“数年未见,你还是一本正经。”
她能闻出隼不言身上的酒气,隼不言也确实带着一壶好酒。
酒真是神奇的东西,无论有多少烦恼,都能烟消云散。
所以他爱喝酒。
哀伤的人爱喝酒。
狂喜的人也爱喝酒。
乞丐喝,皇帝喝......
有什么比喝酒更加开心呢?
看着她大口喝酒,背后缕霞光,真是个风情万种的女人。
佳人易醉。
隼不言先醉了。
仇蓉满面微红,不知是霞光,还是酒劲。可她大笑道:“喝酒之事你不如我。”
隼不言盹睡在她膝上,只道:“世上那么多神奇佳话,岂非都要比到吐血。”
仗剑生涯,尽在这寒风飒飒。
她低下头来。
是泪痕。
都说柔情似水是女人,怎是她面朝黄河,统帅千军的豪气!是晨露中最铿锵的玫瑰。
仇蓉道:“我从未在人前哭过,你要守好这个秘密。”
隼不言道:“那要看你怎么做。”
黄河边卷起狂风,她的长袍猎猎作响,很快将一切都盖住了。
纵是七年,她缕出长发,银白色的,如雪花洋洋洒落。
她用嘴唇堵住他的嘴巴。
“若敢乱说,我便一枪杀了你。”
隼不言道:“你打不过我。”
他笑得潇洒而带着一点坏坏的意味,很难不令她动心。她一直等了七年。
七年未嫁,七年戎马,皆是在等一个答案。
剑锋闪烁,就如他闪亮幽邃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却小心地抚摸她的面颊。她冰洁如玉的肌肤,哪怕遭到风吹雨打都会觉得心疼,何况是在战火纷飞的沙场。
隼不言靠着她柔软饱满的大腿,没有说话。
多希望一辈子就这样过去。
这样赏着夕阳,这样看着她的面容。
可他们不再是当年太虚宫那对孩童,他们懂得世间的残酷,也分外珍惜这美好的时刻。
黎明百姓。
他们有着莫大的胃口,保护了一次,还会奢求第二次,他们绝不会为你做些什么,却要你付出生命。
唯有圣人才会帮助他们,隼不言绝非圣人。
她望着远方,发如飘雪。他望见天际的雄鹰,抹了抹唇边的酒香。
长枪立在黄河边,映出细长的斜影。影中有剑,正是那柄无名无姓的宝剑,它们就像各自的主人,一位如太阳般圣洁,一位却和影子般神秘。
仇蓉道:“江湖变了太多。犹记得一位「残剑客」,引出不少风风雨雨。”
隼不言道:“哦,他是谁?”
他早已忘了。
他不管天下苍生,不明圣人道理。只是为一个人来的。
仇蓉道:“李副将在扬州还有家眷,我要前去拜访一番。”
隼不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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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
冰雪未消,残冰断桥。
她扭头望去,只见屋檐下摆着一张躺椅,有条土狗眯着双眼卧在下边。土狗浑身肥圆,一见外人便转过身来,半边身子竟有数不清的伤疤。它吠了几声,便吵醒了躺椅上的老头。
老头满头花发,懒懒地伸了伸四肢,他皱纹很深,手上积了比牛皮还厚的茧子,当他手掌在土狗头上磨蹭,那土狗便不再叫了。
它喜欢被这双大手摩擦,尾巴晃个不停。
在它记忆里,还有双更年轻、更有力的手,时常会温柔地抚摸它。
老头灌下一口酒,一边喝酒一边咳嗽,喝酒喝得越多,他咳得也越发猛烈。
他本应该抱着刀。
他的姿势就是刀不离手的。
所以就算刀不在了,他还在双臂间留一些空隙。
屋前有三颗枣树,因为今年寒冷,可能要冻死了。
隼不言和出一团寒气,道:“到了?”
“到了。断桥之前,三棵枣树。”她将背上宝刀卸下,细细地看,就是那把九个环儿的奇刀。
她走几步,环儿便撞出空灵的声响。
如此安静的环境中,清澈、动人。
老头听到刀环儿的声音,猛地从躺椅上跃起。他道:“胜儿,你终于回来了......”
土狗见生人过来,忽而大吠。
老头冷冷道:“不,你们不是胜儿。说!你们为何带着他的刀?”
那空灵的声音越来越近,就在老头面前停下了。
仇蓉道:“这是他的刀。”
老头道:“也是我的刀。”
仇蓉道:“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头道:“刀在人在,刀回人亡。”
寒风呼啸,枣树落下了最后一片死叶。它的汁液早已流干,岂非是江湖人的宿命?老刀客已经迎来了最后的季节,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眼泪可以流了。
因为他的眼睛已经瞎了。
他喜怒不形于色,只是坐在躺椅上,静静盯着枣树。
他似乎没发现那棵枣树快要死去。
还当青葱岁月,他抱着心爱的女人退隐扬州,就在枣子结满枝头的日子里,两人迎来了世上最贵重的宝物,是个孩子。
——“像我还是像你?”
——“都像。”
——“哦?”
——“有他爹的威武雄壮,有他娘的美丽动人。”
一切仿佛就在弹指之间。
老头道:“我能问问,他是怎么死的?不必隐瞒,我只想知道他算不算我李家的男儿。”
仇蓉道:“为国捐躯,诚乃大英雄也。”
“英雄,哈哈哈哈!英雄......”老头的语气忽强忽弱,却又挥手,示意她离去。
土狗又在叫了。
它闻见刀上熟悉的气味,却终究没有等到那双有力的大手。
两人走回断桥。
隼不言道:“好个英雄。天下最崇高的是英雄,最没用的还是英雄。”
仇蓉严肃地盯着他,道:“七年过去了,我必须做出一个抉择。”
隼不言道:“你早有打算,看来探访李家人只是个幌子。这个抉择必定很重要。”
仇蓉道:“实则三个月前,朱太尉秘密召集各地将领,要今日在扬州一聚,共商大事。”
隼不言道:“大事?能有多大?”
仇蓉道:“谋权篡位。”
隼不言道:“你要挫败他的阴谋?”
仇蓉道:“相反,我想帮他。”
当朝皇帝昏庸无能,隼不言料那朱太尉也非好果子,可见仇蓉胸有成竹,看来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这个女人果断起来,竟也恐怖无比。
隼不言道:“你说皇帝昏庸无能,我却不这么觉得。”
仇蓉道:“哦?”
隼不言道:“因为他们早就发现朱太尉的计划。”他有意将剑柄指向身后。
仇蓉朝身后望去,确实有两人身着便服,形迹可疑。
隼不言道:“他们已跟踪我们三天三夜,应是朝中高手,监视着各路动向。”
仇蓉冷笑道:“那我们故作游玩,静观其变。”
她已挽上隼不言的胳膊,道:“走。”
被这样一双细致的手臂擒住,无人会去拒绝。
凛冬。
城楼、湖面皆已淋满冰雪,仿佛亘古以来它就是白色的。
扬州未逢三月,本来热闹,即便冰寒彻骨的日子里,还有来来往往的人群。各人沿街叫卖,卖的杂七达八,甚有跑江湖的卜卦,驼背说书的老者。
“诶!都来瞧瞧看看,不准不要钱哪!”卜卦人留撮小胡,面容削尖,仿佛是一刀刀划出来的。他见两人结伴而行,便拦道:“两位可有兴趣卜一卦哪?”
隼不言道:“我的命靠我的剑。”
卜卦人道:“抬头三尺有神明,权当个付钱施舍呗。”
仇蓉瞧见身后两人步步紧跟,便抖落几两银子,道:“请给我卜一卦。”
卜卦人道:“可否让在下看看姑娘的手相?”
这卜卦人说是看手相,却闭着眼睛,道:“你这命格千古难得,我不好明说,但你一生中若能遇见三位贵人,必是风流人物。”
仇蓉道:“请先生指教。”
卜卦人道:“第一位是七煞,得此人相助,风起云涌,第二位乃是破军,此人正如其名,乃是横扫千军的奇人,最后就是贪狼星,贫道卜到至今,只见过一次贪狼命格,恐姑娘虽能名留青史,却终事与愿违哪。”
仇蓉道:“多谢指教,我身旁这位......能否?”
隼不言本就厌恶歪门邪道,心生一计,道:“我右手受过伤,先生厉害,能否隔着衣裳摸个究竟?”
他伸出右手。
卜卦人道:“哪里哪里,我卜得是......”他忽然不说话了。
他如同触电般弹开双手,五官扭曲,冷汗直冒。他端起行李就跑!
隼不言道:“老兄,我这卦是凶是吉?”
卜卦人却在人群中惊慌失措,早已见不得影迹。
两人走在长街,恰逢流浪画家布景,他见两人郎才女貌般配得很,便已扬州城作景,每一草,每一木,画上了少年剑客与那银发姑娘的行迹。因为摘自真人,他不由得画慢了些。可他画得很细心,将剑客飘逸的长发与姑娘傲人的风骨都画了出来。画完之后,他又觉得如此普通,只好将它藏在匣中,等待哪日被人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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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
仇蓉道:“时辰快到了,可有办法甩开他们?”
隼不言道:“有。”
仇蓉道:“我们自然不好动手。可朝廷与江湖人士已经到达水火不容的地步。”
“所以来个借刀杀人。他们还必须活着回去报信,好让朝廷无法怀疑到你。”
两人商量好,便往酒楼中去。
见酒楼前有个光头老汉,一身古铜色的皮肤,身上的刀疤已有三十八条。他为何在这样的寒日里赤着上身?又可是条不会叫的狗?他翘着二郎腿守在门前,满是不屑的意味。
隼不言刚刚踏入一步,老汉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弹出一剑。
差半寸,就要取了性命。险就险在半寸,隼不言也已将剑鞘抵住他的脖颈。
若老汉将剑推过那致命的半寸,隼不言的剑必已划过他的脖子。
光头老汉道:“何为江湖?”
隼不言道:“口为江,言为湖。”
光头老汉收起剑,道:”原来两位都是自家人,进去吧。”
两人故意在门口等待,那两人果然也跟了过来,也被光头老汉拦住。
老汉道:“何为江湖?”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作何答案。
老汉眼中一闪,直接与他们厮杀起来!
其中一人大喝:“凭什么他们进得去,我们不能?”
老汉道:“莫非朝廷人士都是如此蠢笨的!受死”
他已见得两人腰间的官佩。
两人没得办法,只与老汉打得难解难分。
忽然间,老汉刺出一剑,这一剑用上了他所有的力量,是无法抵挡的一剑!
可当隼不言的左手一动,岂非再完美的剑都有了破绽?老汉的剑已断,力道依在,他向前冲了好几步,却因缺失了一截剑刃,擦过朝廷高手的咽喉。
老汉先是惊,后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隼不言道:“他们也算是我朋友,理应请进来喝一杯。”
老汉道:“方才我对江湖里的行话,他们一窍不通。让他们进去.....哼哼,那就是放羊进虎口。”
隼不言已经带头领进去了。
剑在手中,谁能奈何了他?
老汉也只好站在雪地里,没敢多言,他能看出隼不言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样的人,向来都很仁慈,仁慈到给人两次机会,可他也很残忍,任何挡住前路的人,他都会用剑解决。
进到里头,两人挑了一桌坐下。
周遭已射来逼人的寒气,岂非每人都在擦掌拭剑?那位年轻剑客真的很年轻,他道:“你们是如何进来的?”
那两位朝廷高手道:“在下名为吕见笑,她是扬尘。还有这两位,不知......”
仇蓉道:“仇蓉、还有...我的朋友。”
隼不言的手忽然抖动了一下。
这点抖动在高手眼中是最明显的,年轻剑客忽然来了底气,他猛地砍出一剑。隼不言不闪不躲,那年轻剑客的剑尖已悬着红烛。
红烛还在燃烧,也将隼不言的面庞映得通红。
年轻剑客道:“我的剑够不够快?”
“本来很快,可惜遇到了更快的。”一句神奇的声音从楼中响起,是坐在阁楼的神秘男人。之所以是神奇,因为声音清脆洪亮,仿佛年岁二十的模样,可他怎么看都不像个二十来岁的人;而又神秘,是没人看得透他。他两鬓灰白,像是坟墓,充满了悲伤与苍凉。
他头发是枯槁的颜色,死人的颜色。
没人发现他是如何进来的,因为他很低调,仿佛只一眨眼,就会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正如男子所说,年轻剑客剑已断,“咣当”掉落在地。
隼不言在别人出一剑的时刻,已经完成了出鞘,出剑,收剑这三个动作。
众人惊叹,只见那男子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材修长而又有力,远远看去,好似奇高的铁塔耸立在天地间。可细细地看,会发现他经历的沧桑。任何人对上那副眼睛,都会感到由衷的压力。
仿佛盯着一只野兽。凶猛,有力,再艰难的环境都能够适应。
隼不言何尝不是如此?
他们确实是决然不同的两人,可他们都有着野兽的直觉,就像龙虎聚在一山,终要一斗,偏偏是凶龙恶虎,更难忍耐。
男子面色苍白,眼神却微微触动。他取下背负的刀匣子,亮出黑雀魔刀。
绝对是吸人眼球的刀。
此刀长而阔,边缘生出许多分刃,宛若喜鹊的翎羽,乌黑而有光泽。死人的光泽......
“竟然是他。”他就是狂刀,他没有真正的名字,江湖上的人都叫他狂刀。
数年前,他仗刀江湖漂,仿佛就是最普通的一个人,喝着最普通的酒,淹没在人来人往的楼市里。
数年后,朝廷四处追杀江湖人物,他还敢光明正大地走着大道,喝着烈酒。对他而言,只是刀口多了些敌人。
吕见笑见状,低语道:“如此看来,这仇蓉无意参加谋反,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速去皇城禀报。”便与扬尘偷偷溜去。
狂刀扫过几眼,也见到了仇蓉。他第一次见到如此惊艳的女人,不由得多望了几眼。
仇蓉微微一笑。
她为何要笑呢?
狂刀见过太多的笑。
看客的冷笑,母亲死前的狞笑,天下人的嘲笑,甚至是伤心欲绝的笑。
他只见过人世间的黑暗。
她笑起来却那么美,不带任何偏见,也无任何缘由,就像一束光。
狂刀没有继续看下去,美丽的女人他也见过,只是再怎么美丽,都与他无缘。
没有人会喜欢他的。
狂刀已经下楼,两人就面对面站着。
隼不言已在竭力克制自己,他每根肌腱都在运作,每滴血都在燃烧,甚至他的脑袋都在飞速运转,寻找着每一处破绽。
隼不言又惊又喜,狂刀没有破绽。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占据了绝佳的角度,守得住四面八方的剑招。
隼不言道:“好刀。”
狂刀道:“天下最好的。”
隼不言道:“够狂。”
狂刀道:“我练得是杀人刀。”
隼不言道:“正巧,我也是杀人剑。”
所以他们的比试,必有一人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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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手逐渐平稳......为了无比精准的一击,断不得有丝毫抖动。可他们很快又抖了起来。此生得见对手,安能平静?
剑若龙吟!
哪怕隼不言自己都无法刹住这一剑,因为它超越了极限,是惊奇夺命的一剑。
狂刀竟然没有动。
因为他狂,他桀骜。
即便故意慢隼不言半拍,他也有信心砍下隼不言的头颅。
谁料两人中间忽然站出个人来。
竟是仇蓉,隼不言无法收剑,只好偏去一寸,斩落几丝银白的长发。
狂刀差点就出手了,他冷冷盯着仇蓉,道:“你找死?”
仇蓉道:“正是。”
狂刀道:“莫名其妙。”已然背刀走了。
隼不言抱起酒坛,盯着仇蓉道:“我从来不管你,你却来管我?”
仇蓉道:“我现为关西大将,你区区一个火头小兵,不服?”
隼不言痛饮一碗酒,道:“不服。”
仇蓉笑得开心,她本不喜欢笑,可一旦笑起来,世上就没有男人可以抗拒。隼不言毫不怀疑,一定有人为了她举旗抗国,在烽火连天的战场上,望着她倾城倾国的容颜。
仇蓉道:“我看他挺有意思,说不定会与我们并肩作战。”
隼不言道:“我同意前半句,却不同意后半句。”
在隼不言看来,狂刀确实是个有意思的人,从出刀的方式就能看出他极不寻常的性格。
可能他一直在江湖中经历着你死我亡的战斗,所以他出招才会这么无情。
对敌人无情,对自己无情。
隼不言出剑时会有一段破绽,唯有剑出了一半的时候,他脖子边没有任何防御。让对手先出招,岂非就奠定了自己的死亡?狂刀却故意如此,他用自己的命来赌,赌他的刀一定会先斩下隼不言的首级。
如若失败,就是他的胸口被剑贯穿。
狂刀出招不留后路。只为了那一刀,必然致命。
“这个人也真有性格,江湖中有性格的人已经不多了。”隼不言如此说道,只觉得没能与他一决生死,实乃遗憾。
仇蓉见烦人的苍蝇走了,便道:“我有个计划。”
隼不言道:“你总是有计划,不像我,只会随机应变。”
仇蓉道:“实则朱太尉自上任起便不安分,一直蠢蠢欲动,组建自己的势力,而皇帝也所有察觉,抓人充军。所以他们本该一战,又因双方有所准备,这一战必然旷日长久的。”
隼不言想想也对,擒贼先擒王这句已经不适用于如今的乱世。
若皇帝被杀了,很快有人打着为先帝报仇的旗子继任;若朱太尉被杀,又有许多革命先烈愿意继承他的火种,说白了还是权力之争,看哪家唱的好听咯。
仇蓉道:“我希望暗地里能组建出属于我们的势力,趁他们争斗之际,迅速壮大。”
隼不言实在有些惊讶,她做事这么狠,这么有计划。
隼不言道:“叫我上阵杀敌还行,组建军队却无半点兴趣。”
仇蓉道:“我相信你,不过是能者招之,甚至是蛮子、东瀛人都可以破例。因为中原争斗久了,便要落入外敌之手,想要真正的和平,少不得鲜血堆积。”
隼不言道:“最好还要打个旗号,让他们斗志昂扬。”
仇蓉道:“你自己取名便是,我毕竟还是‘关西大将’,可以随时报道两军动向。”
果然她一切都算好了。
隼不言接过秘密令牌,道是西域青州海峡附近,已经囤结了她的全部势力。
仇蓉道:“待你抵达青州城,在城门亮出令牌,便会有人接应你。”
隼不言道:“接应之人长得有什么特点?”
仇蓉道:“很有特点,一见便知。”
青州海峡。
一片苍翠碧绿,海鸥盘旋,山壑边缘正是无边无际的海洋。另一面却是无垠的沙漠,每天都有人渴死在不远的地方。就在荒漠与青山的两端间,坐落着雄浑浩大的青州城。
远远望去,它就是荒漠的巨人,世间的奇迹!
西域之中天气干旱,多为沙漠,却得这一处临海绿洲,是西域最大的都城,聚集了诸多势力。因为城中武力强盛,又离中原甚远,便成了许多流浪江湖之人的居所。青州城有自己的城主,也有自己的法则与军队,看起来更像是荒漠中唯一的国度。
朝廷确实想攻下这里。
可西域的百姓本无战意,若是攻打青州城,无疑是让强盛的西域参入战争,朝廷就真得垮台了。
一骑商队在熊熊烈日下走过沙丘,粗糙的沙砾将他们的皮肤打磨得棱角分明。
偏偏商队中有两人极不协调。
一男一女,他们身披白袍,袍子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光洁无暇,仿佛夜晚的两轮明月。
男的眼神犀利,却经不住岁月的摩梭,很老了。女人则很年轻,兜帽下,偶尔会露出冰雪般洁白的皮肤。
她摊开双臂,赞美道:“哇,真是片青山碧水,你说这里头有没有我们族人哪?”
“少说话,多做事。”老者身负一柄长枪,金头银身,在日光下有无比匀称的美感,仿佛不属于这个世间。他对少女的多话很不满意,可也无法堵住她的嘴巴。
“看!”少女忽然瞪大了眼睛,双眼如清泓般闪闪发亮。她看见了一个死人,那个人已埋在沙堆里,动也不动。
白袍老者道:“人总归会死的,不像我们。”
少女已跑过去了。
老者叹了口气,喝道:“你作甚?”
少女道:“他死了,我翻宝贝呀。”
老者与她十多年相依为命,却发现她已从善解人意的孩子变成这般无理霸道的女人了。“也许是时候了......天舞。”
她就是天舞。
自小被嘱咐着不要被人窥见真容,因为任何人看见她惊世动人的美貌,都免不了一场红颜祸水。她之美丽,不是凡人经受得起。
尸体正面朝下,天舞踹了几脚,见得不动了,便开始翻找他的尸体。
倒也奇怪,此人除了背上背着一柄剑,浑身只带着一个令牌。她仔细推敲着人类的言语:银...狮。
沙土中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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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呼吸,因为剑锋抵在喉咙,只差半寸就会隔断她最脆弱的血管。
轩辕一脉,向来是强大又脆弱的。
她眉头轻轻压着,仿佛秋日里成片的麦穗,金灿灿的,圣洁而美丽。只因她没有想到,一个濒死的人竟蕴藏着如此强大的爆发力。
隼不言唇已干透,面上没有一丝丝血色。他独自走过大半个沙漠,饿了就抓豺狼,渴了便喝兽血,已经变成茹毛饮血的野人。他本来是有马的,半途遇到沙尘暴脱缰而去。不久前他才见到一群野骆驼,驯服了其中一头才抵达附近。可就在他见到那青翠欲滴的圣城之时,竟栽下了骆驼,没有再爬起来。
经历过如此磨难,他依旧没有失去判断力,冷冷道:“令牌......还有,水。”
“哦,是这令牌么?”天舞笑着,将令牌举到身前,抛投玩闹。
隼不言难免惊奇,她的笑声竟是闻所未闻地空灵,每个动作,都似在月亮上肆意歌舞的白鹤。
空中忽然闪出刺眼的光泽。
白袍老者掷出那柄异常精美的长枪,瞬间穿过隼不言右肩,将他钉在沙地中。
她显然很惊奇,隼不言无法看清她的相貌,却觉得伤口一阵剧痛,毒辣的日头已将他最后的意识削抹干净。
模糊中,他看见那白袍老者的怒颜,天舞在替他说着什么......
之后他已陷入黑暗。
夜。
沙丘之夜。
百万沙砾随风飘散,宛若银白色的珍珠莹莹舞动。整条沙道也在风势下逐渐变化。
美丽而神秘的大沙漠,也是无数旅人的坟墓。
当他醒来时,半边身子已经埋入沙土。
风沙在低语,他伤口还在流血,撮一把身边沙土,竟是被染红的血沙。隼不言毅然用手中的血沙填住伤口!
“呃呀!”他如同野兽般咆哮起来。这种痛楚是常人无法想象的,他的牙关咯咯作响,终于平静了下来。
隼不言望见面前却放着一只羊皮袋。
他打开羊皮袋,将清水一点点地喝着,很快滋润了全身。
隼不言挣扎着站起身来,身后是一望无垠的沙丘,不远处便是那灯火通明的青州城。
他心知那两位身着白袍的旅人有些背景,之前他几度重伤,甚至身首分离都能痊愈,而这那杆枪......他低头看了看伤口,已经开始溃烂发炎。是触目惊心的血窟窿,若不是用沙子填补,理应能看到前后是中空的。
应该伤及了肾脏......
隼不言朝青州城蹒跚而去,他身边越来越冷。
西域白天酷热无比,晚上却阴寒到霜冻。隼不言赶路时都靠篝火取暖,现在却来不及了,他命在旦夕,呼出的气儿很快在眉毛凝成了雪白的霜花。
他嘴唇冻得发紫,寒风就从他伤口钻进去,连伤口的血液也冻结了。
远方闪烁着几对碧绿的眼睛。
那是群胡狼,它们闻得风中传递的血味,知道有猎物受伤了,便千里迢迢地赶来打劫。
隼不言一瞥到胡狼,便忍痛将伤口捧住,加快了脚底的步伐。
他跑得愈快,狼群的嚎叫也愈近!
在西域荒凉无人的沙漠里,猎手必须跑得比猎物快,才能保证自己不被饿死。
来不及了!隼不言当机立断,他背对一座沙丘,拔出剑来!
胡狼已经追来了,它们远比隼不言想象的多,竟有十三只,对着他嘶吼咆哮。
隼不言啐了口血:真叫虎落平阳被犬欺。
人狼就在沙丘下对峙。
胡狼本来身材矮小,没有一条狼大,他们必是饿得出奇才向人类发动进攻,而且隼不言受了重伤,它们便更容易得手了。
隼不言虽然占据了有利地形,可他晓得胡狼的厉害,记得初入西域时一些旅人讲的。说是胡狼贼得很,它们可以按计划捕捉猎物,甚至等到负伤的猎物精疲力竭再出击。所以它们个子不大,族群倒遍布了整个西域。
隼不言心知先下手为强,趁其不备,向左侧一头胡狼斩去!
那胡狼逃得虽快,还是被劈断右腿,仗着三条腿想要逃走,余下的胡狼立即一拥而上,将它活生生地分食了。
隼不言趁机跑掉,无奈只越过了几百米,又被它们围在沙丘之下。它们嘴角有血、有毛皮、甚至还咬着骨头,呜呜地咆哮着。
这次它们学乖了,离得隼不言稍远,隼不言试探性地出剑,它们马上卷着尾巴逃开,不一会儿又将他团团围住。
果然够贼。
隼不言用尽全身力气将羊皮壶尖锐的瓶塞掷了过去!将一头胡狼活生生砸死。
狼群又将伤者残忍地分食。
这回他跑了好远,甚至能沐浴到青州城的光辉了,可他大喊也无人听见,那群胡狼再次将他包围。
他将忍痛将伤口的沙子取出,减轻身体的重量。
——背水一战。
他吼道:“来吧!”顿时大步流星,想要砍死这些机会主义者。怎料胡狼扭头便跑,纵然他全力追赶,这些狼也总能与他保持着距离。
隼不言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他用剑支撑着自己的躯体,眼睁睁看着胡狼围聚过来。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九婴也因为那一枪的缘故彻底没了动静。
他缓缓举起剑,将剑刃对准自己的咽喉......
——“噗。”
仿佛是有人憋笑,却还是没憋住,生生笑了出来。隼不言认得这声笑,空灵,神秘。
是那位抢他令牌的白袍女子——天舞。
她独立沙丘之上,身披青州城的灯火,宛若是这荒凉沙漠最神圣的雕塑。她离得很近,可隼不言就是无法看清她的样貌,只能见到她朦胧的美。
她缓缓地走来,胡狼如临大敌,竟撇下隼不言对着她呜呜咆哮。天舞将手蜷起,作那小猫扑食之样,竟吓得胡狼飞一般地逃走了。
隼不言立马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天舞道:“呵,你怎不乖乖待着,四处乱跑?害我一顿好找。”
隼不言道:“因为有人想杀我,还抢了我的令牌。”
天舞道:“对,我这便要取你性命,你有本事逃呀。”
隼不言气不打一处来,干脆憋着不说话。
一旦没人搭话,她反倒憋不住了,道:“就算白天是我义叔不对,我不是来救你了么......”
隼不言将她打量一番,这个女人眉发是金色的,只因为蒙着薄纱,实在看不清楚。包括她的想法,虽然她总是喜笑颜开,却没人能摸清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隼不言半信半疑,道:“为什么你非要到晚上才来?”
天舞道:“因为我义叔主张杀了你,到晚上我才好偷偷溜出来呀。”
隼不言道:“呸。”
他拄着剑,一步步青州城蹒跚而去,就是不理天舞。
天舞第一次遇见这般人物,多了几分好奇,道:“我就跟在你后边,看你能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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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夜。
鹫鹰盘旋。
乌黑的羽翼在沙丘之巅翩翩起舞,满是绮丽与怪异的画卷。
其中一头红眼兀鹫凶烈无比,将空中所有的鹰鸟喝退。
红眼鹫落在一人的肩头,他绝对是沙漠中长大的人,双眼明亮,身躯坚实。而他的脸,也和这夜晚的大漠一般不停变化......他已在这里等了足足九十一天,等的人却还未到来,莫非已经死在了大漠之中?
他名为霍狼,全名霍狼·苏其摩尔·乌月儿。乃是楼兰年纪最小的世子,唯有他明白这西域有多广袤。
西域诸国三十六,楼兰国人口不足十万,自然要对其他国家低声下气。霍狼幼时弱不禁风,常遭冷眼,便作为人质交给西夜国。万万没想到,年幼的霍狼竟在十多年的屈辱下逐渐成长,不单克服了病弱的体质,听闻楼兰被西夜国围攻,还独自逃出,并召集大量部族战士。
他第一次救国损失惨重,所以他带领残兵暂避青州城,一直在等待第二次机会,直到他在中原巧遇仇蓉,便达成了结盟关系。
犹记得当日战火冲天,仇蓉还能面色平静地饮茶。
霍狼道:“若非你如此气定神闲,我肯定不信中原处于乱世。”
仇蓉曾答:“只因麾下新纳一人,方能静心喝茶。”
霍狼道:“真有如此奇人,令你百万敌军无所畏惧?”
仇蓉道:“有的。七年以前,他就是...”话说半句,她又与茶一同咽了下去。
那一日,他听说有一位独挡一面的战士。
一旦他参加战场,就奠定了胜负。
既是结盟,仇蓉已答应他复国的愿望,三个月内,那名传说中的战士会带着刻有“银狮”二字的令牌来见霍狼。
霍狼本不信有这么强大的战士,可他了解仇蓉这个人,所谓英雄惜英雄,他知道仇蓉是个正经严肃的女人,仇蓉也知道霍狼是个野心勃勃的世子。
过了今晚,正好满三个月。
他会来么?
还是这个无比强大的战士没能敌过大自然的残酷,尸骨就长埋于黄沙之下?
霍狼冷冷地盯着城下,见有人缓缓走进青州城,冷笑道“哼哼,这弱不禁风的模样......”
隼不言瘸到城门口,见得此处高筑炮楼、哨塔,哪怕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都难以攻下此地。
他走得缓慢而沉重,保持着均匀的呼吸,苍凉的大漠中,他就是一具渺小的黑影朝着城门缓缓走来。可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影子,偶尔还蹦蹦哒哒,仿佛是风中的沙砾,总也无法安定下来。
红眼鹫嘤嘤长啸,霍狼抚摸着它的长喙,眼中掠过一丝奇光,“莫非真是他么......”
隼不言停下了脚步,城门到了,令牌却在天舞手中。而她认定了这是她的东西,断不会给的。
隼不言道:“给我令牌,不然......就来硬的。”
天舞嗤笑道:“呵,你倒是硬来看看。”她仔细打量着隼不言,他确实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也确实没有借助任何外力来到了青州城。
她不肯乖乖交出令牌,便道:“诶,那壶水是我放下的,我好歹也算你的救命恩人。”
隼不言道:“若非那壶水,我早就不和你废话了。”
天舞满是不屑,“切,就算你是个有点骨气的人,也终究是个人。我就是不给你。”
隼不言道:“真的不给?”
天舞摇摇脑袋。
——剑光一闪!
剑的尽头是心脏,这一剑凶猛无比,绝对不是玩笑。
天舞翻身躲开,仍是擦过剑刃,断了袍角。第二剑已出!她还在空中,必然无法躲过这一剑。
隼不言明白自己受伤,动作迟缓,只好以第一剑为饵,真正夺命的是第二剑!
“你莫非是山里长大的野人么?就会打架。”天舞仅用双指夹住了隼不言的一剑。
隼不言根本无法斩下这一剑,他发现天舞有些古怪,仿佛从身上散发出一种气息,它们镀在两指间,仿佛一层铠甲,施展了无穷无尽的力量。
隼不言能感到九婴在体内狂暴,在他手臂上施展越来越多的压力,这下天舞变得吃力。她洁白无瑕的食指出现了细微的痕迹,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她竟然有些惊喜,“你、你不是人么?”
隼不言道:“你才不是人。”
天舞猛然撤掉双指,将隼不言一掌推开。
刚才隼不言立着的地方,竟投来那柄雕篆精美的长枪,一直刺入地下三尺。原来那个白袍老者来了,已然暗中盯视了很久,却没一人发现他。
“够了。”白袍老者立在高大的城墙上,圣洁的月光,猎猎的衣袍,他仿佛是最孤傲的那头白鹤,没有一点人间的烟火气儿。
天舞道:“我错了便是,但我发现了颇有意思的东西......”
“够了!”白袍老者只说了两个字,他紧盯着隼不言的右臂,仿佛对它几多厌恶,只是道:“你留着何其高贵的鲜血,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
天舞在白袍老者面前,就像个挨骂的小女孩,只偷偷拍了隼不言一下,道:“我会来找你哒。”便毕恭毕敬地走入城中。
白袍老者取回长枪,瞬间没了踪影。
白袍老者在街道中默默走着,什么也没有说。天舞便依在他的肩上,撒娇道:“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们总不好躲一辈子。”
“对呀......已经那么久了。”白袍老者望着明月,仿佛望着自己的故乡,望见当年鲜衣怒马的宫殿,他在众多轩辕战士的掩护下,才救出那位话都不会说的小女孩。
他们都流浪这么久了。
轩辕族,那不食人间烟火,最美丽,最古老的族群。如今,他们流落在外,已经好久没见到那金碧辉煌的故城。
白袍老者拉着天舞的手儿,眼中竟然闪起了泪光。
曾经轩辕族最强的武士也流下了血泪。说着:“切记,你就是希望。”
天舞举起他苍白而健硕的手掌,在脸颊轻轻地摩梭,道:“谢谢,但我无法束缚住自己的内心。我很喜欢这个世界,哪怕四处流浪,都想要看遍这世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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隼不言立在城门口好一会儿,霍狼便踱下梯子,将人粗略打量一番。
霍狼道:“等人?”
隼不言道:“不错。”
霍狼道:“若阁下正是我要等的,是否还缺个令牌?”
隼不言道:“没有。”
霍狼道:“既然没有,如何信你?”
隼不言道:“令牌我一定会夺回来,不信也没办法。”
两人都在考量对方,隼不言一见霍狼,确是个极有特点的人,他面色沉重而刚毅,身材魁梧健硕,很难想象多年以前他还是个体弱多病的少年。就在世子比武的沙台,他曾经一次次地倒下,一次次地被人踩在脚下。
所以那个少年才被作为人质,扣押西夜国。那孤独的日日夜夜,他决意改变一切,才锻炼出如此体魄。
隼不言偏偏身材修长,不像个奋战沙场的勇士,如今受伤,更显憔悴无力。所以霍狼很怀疑隼不言的身份。
隼不言道:“你信么?”
霍狼道:“不信,但我放你进去。”
隼不言有些惊奇地盯着他。
霍狼道:“你胆儿够肥,就一定是个不平凡的人。而茫茫西域之中,勇者必胜。”
楼兰时限不多了,一旦西夜国从战争中恢复过来,楼兰的版图就会被永远抹去。以后楼兰就叫西夜,乌月儿这个姓氏也会埋于沙土。
隼不言在霍狼的陪伴下走进青州城。
美。
除去异域风彩,那楼前挂着的橘灯,来往匆匆的琉璃纱,都充满了宁和。
习惯了江湖的刀光剑影,看罢中原的战火硝烟,它确实令人惊叹。
霍狼道:“你的伤看似不轻。”
隼不言也不再遮掩了,他本来生怕暴露弱点而被杀死,原来早被看穿了。隼不言松开手,伤口惨不忍睹。
霍狼道:“还是遮上吧。”
隼不言道:“先领我去仇将军势力所在,路上解释状况。”
霍狼道:“你的伤呢?”
隼不言道:“伤不至死,稍后再谈。”
霍狼哈哈大笑,“有趣!有趣。”
灯火长街,那豪气冲天的笑声渐渐隐去了。后无数史学家倾尽毕生去研究,也没能揣测出霍狼大笑的意义。有人说霍狼早已看到结局,有人说霍狼打心底饮佩隼不言,或许他只想笑。一切却仿佛停留在了青州城,停留在这片沙漠。
霍狼部下三千,当初仇蓉也派人在此招贤纳士,大约招募八百兵力。只是这些人多为新兵,没有什么实战经验,一直在等隼不言的到来。
霍狼与隼不言解释了来龙去脉,并讲明了攻取楼兰皇城的计划。
隼不言嘴唇发白,一直默默听着。
霍狼已经说出了一切,道:“如何?”
隼不言道:“拿西域版图出来。”
他第一眼看的不是国家,竟是整片西域,良久,他终于开囗了“如此看来,精绝、车师两国最为强盛,国土最广。这些强国都聚集在盆地附近,为什么?”
霍狼道:“因为有不少游牧民族,如同强盗般四处掠夺,盆地能够有效阻挡他们的攻势。这巨大盆地又有许多湖泊,保证了沙漠中的水源。不过......”
霍狼说到这里,似乎有些犹豫。
隼不言道:“你尽管藏着不说,到时候尝尽苦头。
霍狼大笑道:“好,我说。西域更远的地方有一群很强的势力,他们人数虽然不多,却善骑射,个个都是马背上的好手。西域大国聚集在盆地,就方便互相通告,一起抵御外敌。”
隼不言道:“原来西域也不平静哪。”
霍狼道:“不错,我们在这狗咬狗,怎知域外虎视眈眈?”或许西域的西边是敌人,敌人的西边又是未知的世界。
人这一辈子,活得何其渺小?
隼不言道:“你们如何称呼这些外敌?了解多少?”
霍狼道:“西域外是大草原与戈壁,他们自称天武士。我觉得他们百年内不敢攻进西域,因为他们人数太少了。”
两人陷入沉默,隼不言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霍狼道:“分你半个西域。”他懂隼不言,这个人是有野心的,所以一眼就看遍了西域。
隼不言道:“此话当真?”
霍狼道:“绝非儿戏。”他向来看不顺眼中原人,包括仇蓉,包括中原的一切人和物,可他却对隼不言很尊重。一个带伤布宏图的大气,就是英雄!
隼不言道:“好。”他说得很轻,却还是吐了口血,问道:“你能不能给我点银子看大夫?”
霍狼一边掏银两,一边笑道:“我为什么要借给你呢?”
隼不言道:“借的,会还,找那个心高气傲的仇将军要。”
霍狼道:“出去三条街右拐,若我没看错,你最好多加小心。”
隼不言道:“哦?”
霍狼道:“那个伤你的白袍旅人就住在医馆对面。”
隼不言有些黯然,甚至第一次感受到了挫败。
他绝对无法战胜那位老者,哪怕他如此重伤,也是老者手下留情了。哪怕他苦练剑法二十年、三十年,甚至到死......也避不开那杆长枪。
可他不会放弃,还是擎着剑孤零零地走进街道。
酉时刚过,戌时未到,不少房屋却已熄了灯火。
西域人与中原人的作息不大相同,因为昼长夜短,所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再迟些时辰,大多数人便已睡了。而月亮也出来的特别早。
西域的月亮,岂非是又圆又无暇的?
仿佛也离地面更近一些。
四周也静悄悄的,隼不言见到医馆,便喝住大夫。
大夫人没看清,先闻其声“哪个人咧?非要这个点儿来找我。”
大夫竟也是个中原姑娘,只是匆忙翻弄坛坛罐罐,见不到真容。她没好气道:“你又没死喽,来找我干什么?”
隼不言道:“其实我银子太多了,不知做何处置?”
大夫语气变得温和了几分,道:“哦,我想我可以帮你拿走一点儿,减轻负担。”
大夫转过头来,忽然满面惊喜。
“是你......你终于来了,不是做梦吧。”
她一辈子也忘不掉他,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人。一别七年,君已满面风尘。
隼不言亦很惊奇,眼前的人......他实在太熟悉了,凭着记忆中的线索,他缓缓说出了名字:”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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隼不言还未反应过来,她反手就是一个巴掌。
隼不言只能说:“打得好,但是为何打我?”
无素道:“想要被一个人记住,最好的方法就是伤害他。”
隼不言确实记住了,道:“谁教你的?”
无素道:“苏大卵。”她想到那个女人,不禁在眸中闪过一丝悲凉。对呀,明明是苏大卵带她来的,可如今苏大卵她......
隼不言理清思绪,道:“洛阳一别,你理应与柳飞花在一起,为何会碰上大卵姑娘?”
无素道:“柳飞花好得很,我回城内寻找你的踪迹,遇到苏大卵,但后来形势所迫,我们只好从水道逃出洛阳,一直就到这里了。”
隼不言道:“你方才谈及苏大卵,神情不快,究竟发生什么事情?”
无素道:“她被军队掳走。”
隼不言道:“多久?”
无素道:“两年了,我们本来在西域走走停停,做些小本买卖。后来遇到精绝国与车师国开战,苏大卵为掩护我逃走,被精绝士兵射伤腿脚俘虏了。”
隼不言道:“现在给我治伤吧。”摊开手掌,露出伤口。伤口已经发炎,有些地方溃烂,有些地方还在出血。
无素眉头紧锁,道:“快躺下。”
她仔细处理伤口,每割下一片溃烂的血肉,她就会轻轻地呼吸,忍住眼眶里垂垂打转的眼泪。
七年过去,她皮肤不再那么雪白,变成古铜色的,细腻而有光泽。那双眼睛又在打转,却不再是当年的纯真,而是晶莹的泪光。
她手忙脚乱,鼻子也渐渐发酸,因为她根本无法治好这样的重伤。
任何人受到这般创伤,都活不过一炷香。
她憋到失声,终究鼓起勇气,道:“我治不好,真没用......”
隼不言抬起手掌,给她拭去眼泪。或许这感觉不太舒服,因为他常年使剑,掌指早已结满厚厚的血茧;他的手法也不熟练,因为他是剑客,宁愿流一万次血,也不会擦一次泪。
隼不言哈哈大笑,道:“你说话总是那么嚣张,现在哭起来,却和小猫一样,哈哈...”他每次笑,就会牵动自己的肾脏,疼痛无比......可他还是想笑。
无素竟然没有顶嘴,只是小心地点了点头,生怕自己动作太大,都会将他的生命如烛火般吹灭。
隼不言想到那白袍老者,谈吐间不似凡人,只是过度保护着那位同行少女,神经有些紧张了。隼不言一咬牙从床上站起,道:“我肯定不会死的,来年春天,也能看到药王谷遍山遍地的羊角花。”
唯今之计,他要与那老者当面澄清误会。
隼不言望了望对面的客栈,是富有西域风格的土楼,它们紧紧相排,每层二十多户。所有房间都已熄灯,除了东北侧第十四间房,刚才还是漆黑的,却忽然点起了灯。隼不言道:“你在这等我。”
无素道:“好,我不会拖累你。”
隼不言将外衣穿上,多亏无素帮他剔去感染,虽然腹部还在隐隐作痛,但已不如之前那般要命了。他询问掌柜,得知白袍老者住在二楼第十三间房,那白袍少女则住隔壁。看来刚才唯一那间亮灯的客房就是天舞的。灯亮了片刻,很快熄灭。
隼不言过去,先叩了叩白袍老者的门户。
立即有些响动,应是那白袍老者取了长枪,警惕地问道:“什么事?”
隼不言道:“是我。”
“是你?”白袍老者犹记得他的声音,一枪贯穿大门,就刹在隼不言的眉心。这一枪的力道浑厚刚烈,可又能收放自如。
——“好胆魄,竟然不躲。”
隼不言道:“我无法战胜你,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白袍老者收回长枪,大门也缓缓打开,他道:“我不想与人结怨,你为何偏偏要来缠着我们?”
隼不言道:“只因你的乖侄女夺我令牌,我一定要拿回来。”
白袍老者忽而大笑,“哼,你有什么本事拿回来?”
隼不言道:“只是这块令牌事关朝廷,你们知道触怒了朝廷,肯定永无宁日。”
白袍老者发现此人目光如炬,胆魄十足,确不似个说谎话的人,便道:“是否我将令牌还你,便能了结?”
隼不言道:“人头担保。”
白袍老者道:“好,那你就与我一起去......劝她吧。”
隼不言眉头挑了挑,怎么刚才还是八面威风的白袍老者顿时就怂得和孙子一样。他说“劝”,而不是肯定能拿回来。
隼不言道:“我以为是你做主。”
白袍老者虬面怒目,却还是将长枪撩在一旁,道:“哎,她的脾气......你想拿回来那还真是饿死鬼手中抢包子。”
隼不言道:“你比她厉害,抢不过来?”
白袍老者放下那柄光彩夺目的枪,只叹道:“住嘴!我怎么能去抢她的东西呢?况且她的力量越来越强了,恐怕再过几年,连我都不是对手......听说男人的嘴皮子都不差,你去劝劝她,指不定会将令牌还你。”
隼不言听得格外认真,道:“若我劝不来她,她反而要杀我呢?”
白袍老者索然一笑,道:“你能被杀死么?”
隼不言心头一惊,看见白袍老者不停地擦抹枪上的血渍,那些血渍却仿佛活体一般窜到了地下,游回自己身上。
白袍老者道:“我放过你,只因你是上古遗留的血脉。”
他果然不是人。
白袍老者便与隼不言一同来到天舞房前。白袍老者咳嗽几声,“咳咳,天舞。”
门内毫无动静。
白袍老者不禁皱起眉头,天舞常常在夜里溜出去,这已不是一回两回了,从她懂事起,她就学会了这招。
白袍老者拍了拍隼不言,道:“她或许不在房里,你明日再来吧。”
隼不言道:“既然如此,我便在房内等她。”
白袍老者道:“随便你,但是我就在隔壁,你别妄想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隼不言感到愤慨,他虽然是个落魄的剑客,可他的品格端正无比,怎容得这个老头如此蔑视?
令牌要紧,房门既然没有锁,隼不言便推开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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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刚刚打开,隼不言便呆滞了。是谁在窗边轻轻哼唱......又谁曾于战台纵情歌舞?只一个回眸,倾倒了乱世的英雄。
她脱离了人世,身上一切都显得清新脱俗。
天舞抬头看着月亮,明月无暇,清风枭挪,她岂非就是那轮圆月?无需任何言语,也能感受到令人窒息的美丽。
她转过头来,眨了眨眼,仿佛是空中明亮的星辰。而她一笑胜过了太阳的辉芒,也能照亮人心里最暗的角落。
大多数女人的美丽是句号,而她......硕大的惊叹号!
隼不言道:“令牌。”
天舞道:“月亮又大又圆,能不能吃哪?”
隼不言道:“能吃。”
天舞道:“莫非你亲自去过月亮,才知月亮是能吃的?”
隼不言道:“对。”
天舞睁大眼睛,就等他的答案。
隼不言有些编不下去了,道:“交出令牌。”
天舞确实随身携带着那枚令牌,她在两掌间抛来抛去,道:“这「银狮」对你如此重要?”
隼不言本不想拔剑,可还是没忍住,剑已出鞘!
-“你给是不给?”
天舞道:“野人休要放肆,令牌可以给你,只是那个答案必须令我满意。”
隼不言道:“一个答案对你这么重要?”
天舞道:“我只觉得痛快,就像蜉蝣,它们从出生到死亡只有短短一日的生命,可它们也很幸福。如果觉得快乐,哪怕只有一个时辰也足够了,如果痛苦地活下去,岂非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隼不言深受触动,然后接过了令牌。
他说月亮确实可以吃的。
曽有人登天而上,括一轮掌边为弧,以银河作盘,就要吃这月亮。
可盘中明月如此美丽,他每次想开口都忍住了,终有一次他经不住诱惑,狠狠地咬了一口。待他吃完这口却是潸然泪下。
天舞道:“月亮有这么难吃么?”
隼不言道:“非但不难吃,还是他尝过最美好的东西。”而这么美好的东西,他竟然就吃了一口,月亮便也缺了一块,成七分满。
一连数日,他更难经受诱惑,既然已经是七分满,为何不再多吃点呢?
于是就出现了上弦月,下弦月,半月......甚至是弯弯的月牙,最终漆黑一片。
于是他很痛苦,每夜痴痴地望着夜空。可空中再没有明月,早知如此,他何必要去吃呢?
直到他碰到一位神仙,神仙可以满足他的愿望。
他本想让月亮重新出现,可他想了想,若能给自己重来一次的机会,是否能抵制住诱惑?
所以他许愿自己一到午夜就会失忆,而月亮不论经过什么创伤,一到午夜就会复原。
如今的月亮,总是残缺到圆满,圆满到消失......或许就是他悲惨的结局。
天舞盯着明月,若有所思,她道:“人。”
纵然只有一个字,却令人久久不忘。
人都是自私的。
世人都爱追逐美丽的东西,哪怕一碰便要毁灭,他们还是拼命地触摸。
隼不言摇了摇头。
摇头的意思有很多,拒绝,蔑视,无奈......可隼不言为什么摇头?他也在否定着什么......他将令牌系在腰间,剑也收回鞘中。
隼不言道:“后会无期。”
天舞重重拉住他的手腕儿,道:“不要,不要走。”
隼不言道:“不听。”拖着她朝门外走去。
天舞忽然转过头去,轻轻啜泣。
隼不言本想一走了之,可还是放慢脚步,道:“你......”
天舞说话的腔儿都带着鼻音:“想我自幼流浪,没有人陪我走街,更无人与我同赏明月,我始终是一个人......现在连你也抛弃我,我不活啦!”
隼不言冷冷拔出了剑,道:“我来帮你。”
肃然间,白袍老者冷不丁地出现在门外。他咳了两声,道:“令牌拿到了?”
隼不言道:“拿到了。”
白袍老者看见天舞眼边的泪花,一枪挑开隼不言,勃然大怒道:“畜生!你对她做了什么?”
——剑光一闪。
剑憾住了枪,隼不言无暇回答,血又从他嘴角缓缓淌下,怎这一枪如此威猛?隼不言的剑虽非凡品,也在一寸寸地弯折。
就在隼不言满头大汗的时机,天舞忽然从中出现,她左手将剑推开,右手破开长枪。
隼不言看得真切,她手上莹莹发亮,仿佛凝结了一层金霜,圣洁而美丽。
“都先停手。”天舞一脸平静,什么泪花,什么惹人怜爱的神情都已荡然无存。
隼不言还在惊奇,白袍老者道:“好,这个混账究竟把你怎么了?”
天舞道:“他、他把我宝贵的......呜,我不能再说下去了。”她的眼泪呼之欲出,挥之即去,实在了得。
白袍老者满面震惊,颤抖着说道:“他......他?这么快?”
“混账!”白袍老者将隼不言一把提起,喝道:“你怎么配得上轩辕族最高贵的血统哪?”
隼不言道:“可我什么也没做。”
天舞道:“没错,他已经夺走了我最珍贵的神魄!”
“啊?啊。”隼不言与白袍老者四目相对。
白袍老者道:“竟然这个时候,我以为还会晚一些。”
隼不言道:“告辞。”
“坐下!”白袍老者长枪一压,威力霸道无比。隼不言也不管他,径直朝门外走去。
白袍老者正要动手,天舞却阻止他,对着隼不言的背影说道:“你不助我,我不出七天便会受到惩罚。”
——“惩罚?”
——“用人的话来说,就是躯体死亡,就是鲜花凋谢。”
他本不该停下。
可他还是停了。
天舞道:“不瞒你说,我们是轩辕血脉,只因一些原因流浪在外。”
隼不言静静听着。
天舞道:“轩辕族人必须通过某种残酷的历练,才能成为合格的武士,拥有更强大的生命力。每到一定年龄,我们便会凝出神魄,神魄就是一种身份辨识,用来打开遗迹大门,接受历练。可现在神魄凝结在你的身上了。”
隼不言道:“怎么会在我身上?”
白袍老者道:“神魄是由心神炼化的,她刚才注意力全在你身上,就将神魄转移至你的身体了。”
天舞道:“所以你必须帮我打开大门,通过历练。七天之内不通过,我就会「死」。”
隼不言道:“既然神魄是身份辨识,我能进得,你如何进得?”
天舞道:“就是能进去。”
隼不言道:“那你带我进去,算不算是舞弊?”
白袍老者冷笑道:“若在族内,她必然由千千万万的武士护送进去,一根头发丝都伤不到。你应该感到荣幸了。”
隼不言道:“你怎么不进去?”
白袍老者叹息道:“我太老了,无法承受她的力量。”
隼不言在心头暗暗记下,轩辕族与人一样,越老力量便也随之减弱。
隼不言道:“那在什么地方?”
白袍老者道:“西域,青州海峡底谷。”
幸亏他打早来到这里,白袍老者只是惊叹,族内天资卓越的武士后代都要在二十五岁左右才能凝练神魄,而天舞这么年轻,果然......继承了皇室的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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隼不言道:“我答应,等到三天之后。”
白袍老者已有怒意,“三天?我只需一眨眼的功夫便可取你性命,你却敢浪费三天?”
隼不言道:“一眨眼?我看你老眼昏花,不识此剑。”
两人剑拔枪起,形势严峻。
隼不言冷笑道:“你能杀我?就算成功,那神魄也必香销玉毁。”
白袍老者桀桀笑着,道:“卑鄙,你好卑鄙.....可惜没我卑鄙,我可以削去你的手脚,控制你的行动,神魄依在。”
隼不言手心已有汗渍,可他仍然紧紧攥住剑柄,一双眼睛明亮而又诡秘。
就此危难之际,天舞道:“那就定下了。”
白袍老者紧闭双眸,却是长长地叹一口气,尽满沧桑。
天舞道:“三日后,青州海峡,荒废渔村。”她抛来一瓶药,是金玉小瓶,篆刻一些古代文字。
“它可治愈你腹部的创伤,因为材料稀少,已是最后一瓶了。”
隼不言已经走了,走得很快。
白袍老者道:“我看走眼了,他其实还是个人,逃得够快。”
天舞道:“不是逃,是分秒必争。”
隼不言回到医馆,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涂抹那瓶宝药。无素盯着瓶中倾出灰白粉末,粉末中混有素雅的香气,虽不浓郁,却远远地都能闻到。
更神奇的是,隼不言的重伤很快便恢复了。
无素道:“这是什么?”
隼不言道:“你是大夫,我以为你会告诉我。”
无素道:“它的质地像是骨粉,可这骨粉竟然与人骨有些相似,究竟从哪来的呢?”
隼不言道:“莫管骨粉哪来的,能治伤就是好骨粉。说说大卵姑娘最后消失的地方。”
刚咯盆地东部是精绝国,西部则是车师国,车师进犯精绝国境之时,就在盆地东部的边界。苏大卵正是在边界上被掳走的。
无素在谈话之际,已将行囊收拾完毕。她道:“这次我绝不再傻傻地等,就算你去到天涯海角我也要跟着你。”
隼不言道:“那你跟紧点,因为我......很少会停。”
——烛火下,三张面孔忽明忽暗。
霍狼仍旧有点吃惊,道:“所以要攻打精绝国?”
隼不言道:“我不想瞒你,两年前精绝士兵掳走了我的朋友,我现在就要救她。”
霍狼道:“我佩服你的勇气,却鄙夷你的智商。”
隼不言道:“仔细想想,这是必走的一步。”
霍狼道:“说来听听。”
隼不言道:“楼兰与西夜两国大战,楼兰大败,西夜也遭受重创。”
无素道:“所以即便我们击败西夜国,楼兰与西夜的国力还是亏损,容易被其他强国趁火打劫,倒头来两国都成了其他国家的囊中之物。”
霍狼盯着两人,道:“好个蛇鼠一窝,大大地狡猾。”
在大漠里生存,要么凭勇猛,要么就凭头脑......或者两者皆备,才能在严酷的环境中愈发强壮。
霍狼忽然哈哈大笑,道:“你们说的很有道理,但凭什么攻陷精绝这样的强国?而又不折损国家兵力呢?”
隼不言道:“所以需要你的协助,我想在精绝边境来点热闹,然后被他们俘虏,借机刺杀皇帝。”
霍狼仔细思忖,隼不言的话并非无稽之谈,巧就巧在精绝国现在的局势。
精绝国现在皇帝病危,膝下仅有一子,这位世子年龄未满十岁,实无掌权的可能性,而精绝城内各位皇族虎视眈眈,无不想借机篡位。可他们偏偏又在对付外敌方面团结的很,从没人能攻破精绝士兵的巨盾阵。
霍狼道:“倘若送你进去,你怎有办法引得他们自相残杀。”
隼不言道:“不成功便成仁。待城墙升起银狮的大旗,你就与军队杀进城中,千万不要犹豫。”
霍狼道:“你够疯,我恰恰不讨厌疯子。”
霍狼说他自有办法,连夜召集军队潜行至刚咯盆地。
夜色漆黑,几条河流交叉蜿蜒,无数的石棱与丘壑交错在盆地中央,还有仙人掌林长满了沙地。
远远地,便看见数列精绝士兵在边界来回巡逻,霍狼道:“这些兵力若是我的,那可有意思了。”
隼不言道:“如果成功,他们一半得姓仇。”
霍狼道:“好!你们在此等候,我很快带热闹过来。”
数百人马压低马蹄,小心地朝车师边境潜行过去。他们骑马虽然很快,却听不见一丝马蹄声,仿佛大漠的幽灵。
边境旁只剩下无素与隼不言了。
两人蒙着长袍,遮蔽夜里扑面而来的风沙。无素不安地望着四野,诚是惶恐,却多柔情。她想象着大漠呼啸的风沙,仿佛是战场上撕心裂肺的号角,将苏大卵从她身边夺走了。毕竟离开洛阳后,一直是这位大大咧咧的女人在照料她。
隼不言坏坏地笑了,他的笑容岂非如梅花一样渐渐地凋谢,没了肆意江湖的潇洒。他道:“怕了?”
无素道:“怕你个头。不过......万一出现个意外,战场上刀剑无眼嘛。”
隼不言道:“刀剑其实是有眼的。主人是什么样的,刀剑也是什么样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又不免想起了一位故人,想当年豪气万千的东方朔,如今又在哪处喝着闷酒呢?
天下局势已变,强者饮恨,弱者流血。
隼不言道:“就这样等着颇也无聊,这七年可你遇见什么古怪的东西?”
无素道:“你算不算呀?”
隼不言无言以对。
无素道:“说起来青州城依青州海峡而建,确实发生过不少稀奇事情。就像海峡附近有个渔村......”
渔村名为夏家村,全村人捕鱼为生,因为日照时间长,海中藻类丰厚,鱼也多,算是水产丰厚,能在沙漠中吃上海鱼也只有青州海峡的福慧。
可忽然一夜暴雨,全村人离奇失踪,不留活口。
或许是暴雨的缘故,沙滩与房屋都被冲垮大半,也没有尸体与血迹。又或许是黑夜,也没人能解释发生了什么,只是在渔民间口口流传的故事,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生物,有硕大的身形,柔软的触肢,直到现在,还有渔民不停失踪。甚至是从海峡出发的巨大货船都会被摧毁,又在第二天成为漂浮的残骸。
隼不言眉头紧锁,心想此事不妙,天舞与他相约的恐怕就是荒废无人的夏家村。
无素忽然被逗笑了,只朝他鼻头轻轻一刮,“呵,这些都是我编的。”
隼不言道:“差一丢丢,我就被唬住了。”
“唬呀呀呀!”远方忽然传来厮杀声,无数灯火映亮了这片沙漠,只闻见霍狼与车师士兵的喊叫,霍狼喝道:“热闹来了!”
果然精绝士兵察觉危险,立即鸣号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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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狼一队人将大量车师士兵引入精绝国境内,便引得精绝士兵出战,车师军队以为中了埋伏,边战边退。
霍狼趁乱领兵逃走,隼不言道:“正是时候。”便拉着无素混入乱战之中。两方人马战得火热,只见精绝士兵十人为横列,两人为竖列,共二十人为一组,前者持盾,后者刺枪。纵是马壮甲厚的车师士兵也被打得人仰马翻,一旦坠地,枪便穿过头颅与胸膛,决不留情!
眼看车师国的人马绝尘而去,精绝守卫免不了高声喝彩“逃吧!懦夫!大漠的杂碎!”
可他们很快警备起来,因为黑暗的风沙中,两具身影还立在车师士兵尸骨之间。左边人影细细长长,腰间佩剑;旁边女人虽然娇小,也是女人该有的身段。可他们只有两个人,岂非螳臂挡车,虫蚁吞象?
精绝士兵重整队形,弓箭手也拉紧了弦。
可两人依旧没有动。长袍猎猎作响,仿佛大漠深处的歌谣,充满诡异与悲凉。
精绝士兵心生畏惧,弓箭手更是忍不住了!箭已飞出,就射中隼不言的膝盖。隼不言倒下了,他其实夹住了那支箭,故作受伤,惨叫连连。
无素便也作戏,在他身旁哭丧。
精绝士兵面面相觑,忽又放声大笑,赶着冲到两人身边。
他们拉开无素,朝隼不言身体招呼,这些人蛮力极大,隼不言很快便不再动了。无素背过身子,努力挤出两滴眼泪,道:“哥哥,你不好死啊!”
“去你的!”有人将无素的袍帽扯下,她的睫毛因惶恐而微微颤动,怎大漠中竟出落如此一双眸目。这更激发了他们的****!两人制服住无素,就要施暴!无素拼命地挣扎,她真的吓坏了,忽然有人将她重重地压在地上。
隼不言离地而起,剑已从那精绝士兵的两股切入,将他整个人切为两半!精绝士兵便一枪钉住他,又将他狠狠毒打一顿。隼不言这下真得很难动了,却还有微弱的气息。
长枪即将穿过隼不言的脑袋,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捏住。
“队长,应该杀了他,然后我们便将这个女人囚禁起来,供兄弟们......”
一记响亮的耳刮子,将说话的士兵掀倒在地。队长的嗓音很清奇,他道:“我们是人,不是该死的野兽。”
士兵恨恨地看着队长,又望了望无素,再没敢说些什么。
无素道:“多谢,您可真是个好人。”
队长却笑得几分阴险:“大漠中没有好人,不如你劝这位小哥去角斗场,我作庄家。哈哈哈!”
士兵们忽然满面惊喜。“还是队长英明!”“这小子有本事,说不定能撑几场。”“什么几场,投兽斗他能撑一个回合不死就能拿几万银子,咱们还怕没女人么?”
角斗场必是更加凶险的地方。无素如此想到,却被士兵押解走了,队长一路哼唱,仿佛捡到了宝。
翌日,艳阳高照。
精绝国内楼阙重叠,错落有致,阳光打在沙砖上,便反射出金黄色的光辉。
这也是金色的国度,繁荣昌盛,以武为尊。每到特殊的日子里,精绝国人便会聚集在角斗场中,有钱的入痤,没钱的爬上围城,就观赏着场中的血腥死斗!
这些人多半是俘虏,也有犯罪的精绝国人,甚至是饥肠辘辘的猛兽。
队长与牢头交谈几句,对隼不言道:“进去吧。”
隼不言望了望无素,队长道:“你放心,只要你能赢下去,我一定会照顾好她,可你若不长脸,她就该好好服侍我的兄弟。”
隼不言道:“说话算话,不然我会亲眼看着你死去。”
无素也朝他眨眨眼睛,示意自己能够对付。
——“你的剑!接着。”
隼不言接过剑,孤身而入,只是过道的尽头更加黑暗,仿佛要将他缓缓地吞噬。无素还是忍不住喝停了他,道:“你说过我的故乡在药王谷,还要带我去的。”
隼不言虽未说话,可他手里擎着一朵早已干枯的羊角花。
“他是何时......”无素痴痴地望着他。
羊角花是坚韧顽强的花朵,即便做了风干处理,它还有淡淡的清香。仿佛花败,流芳千古。
牢头关上了铁门,冷冷道:“一旦进到里边,就别想再出来了。”
隼不言道:“既然进得,也能走得。”
牢头道:“你这汉人还挺狂,我今晚就押你三两银子。押你输!第一回合就被撕得粉碎!”
“哼。”隼不言冷冽一笑,却没被任何人察觉。
牢头领着隼不言来到台前登记,那登记官颇有意味地笑了笑,道:“老兄弟,你可别忘了帮我也压点银子,压他撑不过第一回合,一赔十那种。”
两人又在隼不言面前扇来扇去地逗弄他,隼不言只当两只猴子发癫,没有计较,四处看了看环境。这构造有点像监狱,不过是颇为精密、复杂的监狱,各个监狱可以连通,又分一些等级,仿佛他就在最低等、最肮脏的地区,在他前面则是稍微高档的牢房,牢房里就住着各式各样的人物。这些人物形形色色,却都不是善茬。他们甚至与狱卒一起喝酒、一起玩女人,没有丝毫逃跑的意味。
牢头揪起隼不言的衣领,喝道:“你懂我的意思?若你第一个回合不倒下,你也别想有好果子吃,明白了么!”牢头走了。
隼不言没有说话,只看见登记的名字。上边都有些外号,诸如「疯狗」,「斯巴达克斯」,「响尾蛇」之类的怪名头。
那登记者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些都是进来的角斗士,你可以为自己取个外号,方便大家称呼你。”
隼不言道:“这些角斗士都从哪里来的?”
登记者道:“也许都是你们这些卑劣的俘虏,或是犯下死罪的精绝人士。”
隼不言计上心来,苏大卵本来有些拳脚,或许也被俘虏到这个地方,便开始询问簿子上一些名号。
——“这个「超级无敌重拳手」呢?”
——“刚来就死了。”
——那「天马座青铜圣斗士」又怎么了?
——“这货命挺硬,就是一直打不死,前段时间被揍得四肢尽废已经奄奄一息。”
——“「我自横刀向天笑」,如此豪气的名字,定然有些来头吧。”
“哦,他啊.......”登记官扣了扣耳朵,道:“他也是汉人,确实有点本事,可惜「我自横刀向天笑,笑完就睡坟头觉。」”
看来要从外号寻找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这些人名字取得天花乱坠,牛逼哄哄,到头来也是血腥表演的牺牲品。
登记官道:“你想好名字没啊?”
隼不言点了点头。
——“就叫「残剑客」。”
“残剑客是吧,我看你也像残废,干脆第一回合快点死掉便宜我们。”
登记官给了隼不言钥匙,指了指深处那间房屋,道:“晚上在这集合,是你们这些新人第一场决斗。明白了么?”他的嘴角狡黠而又狰狞,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就在他要离开之际,那位队长进来了与他耳语几番。登记官时不时地瞟看隼不言,露出惊诧之样,忽然走过来将他钥匙兑换,换成一把青铜钥匙,道:“原来你是个使汉剑的高手,我压你一百两,今晚长点脸儿,我便不会亏待你的。”
队长朝隼不言示意一番,道:“你好好干。”隼不言却惊奇地发现这位队长已经变了模样,他分明就是霍狼!他竟然杀了队长,穿着队长的衣服混进角斗场。
这个男人不简单。霍狼走出牢门过道,朝“牢头”点头示意,那“牢头”便将两具****的尸体丢入兽笼中,喂饱了贪食的猛兽。
“牢头”道:“霍统领,他......”
霍狼已命他不要再说下去,他道:“用人不疑。接下来,就看他怎么表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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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登记官将所有人集中,刚好九十多号人。他朝守卫耳语几句,便从隔壁那片区域带来几人填补空缺,凑满百人。
登记官道:“明日你们将一战到死,直到剩下最后的十人。这十人便可以住到更好的地方。”
有人问道:“满嘴废话,我只想出去!”
那几位隔壁区域的老手哈哈大笑,登记官也笑得合不拢嘴,道:“你若成为本届冠军,就有权获得亲皇的赦免,成为一个自由人。”
那人急忙问道:“那要胜多少场才能成为冠军?”
登记官道:“记不清了,你大概要不眠不休打个一百场吧,哈哈哈。可以和人打,又或......是与猛兽打。”
他走了,只道适者生存。
夜里,隼不言摩梭着那柄利剑。当年洛阳一误,丢了剑,也丢了朋友。他安静地睡下,为明天养足精力,虽然他无法真正地入眠,可仍旧保持着放松的姿态。
翌日。
大漠飞沙,狂风卷砾,竟是大漠难得一见的阴天。
随着人头落地,呼声乍起,仿佛天地怒吼,将人心中的兽性毫无保留地激发出来。恰恰是这样的阴天,鹰鸟不敢高飞,胡狼也要回巢。
人却兴奋!
——“诸位看官,今日正好攒够一百位英勇的斗士!他们将同台竞技,将决出新人中最强的斗士!尔后,他将正式加入角斗场。”
呼声更加高昂,两侧牢门缓缓打开。
每边五十人,甚至还未发令,这些人便厮打在一起。有锤子砸烂人的臂膀,也有利刃划过胸膛,甚至是飞镖、网兜都能在乱战中取得不小的优势。
他们就像疯狂地野兽,不停地撕咬,也难怪是看客最少的一场。精绝人都叫这“赶猪战”,就像猪猡在一起厮打,只为选出最强大的几名战士。
隔壁区域调来的七个人冷冷观战。
他们就像是一个团队,各自掩护着要害,远远地站在人少的地方。偶尔有受伤的人逃出混战地带,他们就冲上去杀了他。这就是战术!
既然有十个人能存活,他们早就组成了团队。
百人的混战,顷刻就死剩凤毛麟角,那些重伤者就被七人团队一一处决。
他们甚至还在攻击,将余下的人全都杀死。
场上应该就剩他们七人。
——“看来又是场屠杀,老面孔们不喜欢给新人活路......继续还是结束呢?”
七人里高声大喝:“就剩我等七人,还磨蹭什么?”
——“哦?可场上却有八个人。”
七人惊出一身冷汗,却见牢门旁倚着一人。此人正是隼不言,他在那一动不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他。
如此算来,他确实是胜利者。
台上一片唏嘘,隼不言拱手作揖,道:“多谢捧场。”
七人哪容得他这般投机取巧,心中自是不服,大喝道:“继续!看我们宰了这混账。”
——剑气冲天,纵然是一剑,却将七人的性命强取豪夺。
欢呼声响彻天地!他们从未见过这般干脆利落的剑法,个个热血沸腾,洒下一片片的彩缎。
隼不言喝道:“继续!”
那台上的看客惊道:“继续?你大可以休息享乐,明日再来。”
隼不言拿剑一挑,道:“莫非精绝人民如此怯懦?不敢让我战个痛快!”
看客拍案而起!喝道:“大家看,是让他直接下一轮死斗?还是让这狂妄的小子苟活一晚?”
“打!”“打个痛快!”欢呼声此起彼伏,竟吸引了更多的看客,国中奔走相告,道有新人打算连斗到死,实乃旷世惊奇的决斗。于是本来人烟稀少的“猪猡战”,竟演变为人头攒动的重头戏。
霎时风雷涌动,呼声高涨。
来人提着一柄巨锤,“你好,在下轰破天,一锤将你轰成渣渣!”
隼不言道:“再见。”
剑已啸出,人也倒下。
他甩尽剑上血渍,呼声震天。
这已是十轮过后,谁曾想到有人连战十场,竟还面色平静,游刃有余。
每一轮的人物都变得更强,他们皆是优秀的角斗士,竟然就死在一剑之下。
他杀人从未超过一剑,这一剑,正是他日夜钻研的“一剑成仙”。
“天哪!莫非这柄剑是神铸的,而他就是神的战士?看来他已达到斗兽的资格,有请我们的勇士,撕碎过无数角斗士的「疤眼」!”
闸门缓缓打开,黑暗中那双猩红眼睛熠熠发光。它的皮毛油亮而有光泽,爪子在沙地上发出厚重的摩擦声,它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
隼不言侧身躲避,却仍被抓伤手臂,他赶紧回身一剑!
怎料它身形硕大,竟又灵活得很,擦去要害,而在背脊上留下深红的血印子。
好一头黑熊!
它左眼刀疤,故称疤眼,其吼声惊天动地,爪力碎铁断钢。
隼不言的剑已经出现裂纹,经不住二次的力量与冲击。他毅然将剑掷出,插进了黑熊左边的腰腹!黑熊痛哭地吼叫着,扑向隼不言的头颅!怎料隼不言一个鹞子翻身,骑到黑熊身上。
他高高举起右拳,猛地一击!
熊头炸裂,血肉横飞。
众人直喝精彩!
只见西南座位之中,一位妆容艳丽的女人在喝酒。酒是西域最烈的酒,放眼天下,也没有人能灌下一坛。可她身边已经倒满了空坛子,仿佛她亘古以来就在这里。
身边侍者道:“大人好眼光,果然押他赚翻了,可大人如何知道他身怀绝技呢?”
女人从内衣中取出一柄残陋之剑,她为剑做了一筒剑鞘,鞘是白玉,而剑未出鞘,已有逼人的寒气。
剑连鞘,刚好一尺。
女人道:此剑交给他,再无牵挂。”
就在人声鼎沸之中,她闭上了眸目,悄悄离去。
“这就是「残剑客」!看来已有人倾慕他的勇气,赠他一把短剑。”
剑被抛入场中,隼不言一摸到剑,便已明白。他抬头望去,可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哪还能见到她的身影?
狂风呼啸,他仔细读着剑鞘的铭文。
——断不思量。
他忽然觉得恍惚,甚至有点对不起这个女人,可苏大卵要走,谁又拦得住呢?
骤然间,栅栏门再次打开。
雄狮、猛虎都在他剑下一一死去,隼不言怎知自己为何忧愁,只将那份迷惘融入剑中,让鲜血冲刷自己。他的剑仿佛进入一种狂暴的状态,提着猛兽的头颅大喝“还有谁!”
阴云如墨。
西域的天空特别的低,岂非连阴天都成了黑夜,这不寻常的黑,带来了阵阵狂风。
剑上血珠尽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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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有光。
——剑光。
剑上有血,红到惊心。
天崩剑出那一瞬,血炙热,剑却冰冷。
没什么比他还要冷。
此刻场内积尸如山,无论是狰狞的人脸、还是猛兽的尸骨,通通浸在血泊中,形成鲜明诡谲的画面。
众人高呼不已,奈何他充耳不闻,等待着下一扇栅门缓缓打开。
已是角斗士中寥寥可数的强者。
来者头戴重盔,上身赤、裸,他人高八尺,肌肉却很匀称,左手持圆盾,右手擒长刀。别人叫他铁浮屠,他的盾术精湛,如铁塔般坚不可摧,他每一个步伐也确实如铁塔般稳重。
隼不言缓缓走来,每一步虽然不快,但寒气逼人。
所有看见他的人都会有个疑问,哪怕前路铺满钢刀,他是否还会一声不吭地走过去?
两人还未交汇。
剑已啸出,风沙为之失声。
盾还保持着举挡的姿态,长剑也贯入隼不言的胸膛。
铁浮屠道:“你输了。”
隼不言道:“未必。”
惊雷怒降!残剑洞穿了盾牌,更刺入对手的心脏,原来隼不言那一剑,不挡不避,只为一击必杀。
剑法没有任何防守,只求夺命,在自己被人杀死之前,剑必杀死敌人。
哪怕半寸差错,死的就是自己。
铁浮屠艰难地说道:“此剑非要这么偏激?”
隼不言道:“剑出鞘,就一定要见血。”
剑已收回,人也倒下。
隼不言捂住伤口,伤口正以惊人的势头恢复,他抬头望了望四处。
——黑暗,还有那些人狰狞的面目,仿佛一条条嗜血的豺狗,永远不会满足。
看客们见他受了致命伤,质问是否还要继续?
隼不言残剑一横,道:“继续。”
台上欢呼雀跃,残剑客的名号正如铺天盖地的黄沙般席卷精绝国。
甚至传到了病危的国王耳中。还有那些各怀鬼胎的皇族、侍卫......他们都在等待着国王说一句话。
国王挪动他枯瘦的指尖,在身边的沙漏上画了个圆圈,道:“生命啊,待这沙子漏完,我也该走到尽头了。”
国王又听见侍卫滔滔不绝地谈论角斗场的剑客,他终于说道:“来人,带我去见看一场决斗,就像平常那样......咳。”他朝角落里怯生生的孩童一笑,孩童正是国王的独子,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有多重要。
国王道:“来扶我一把。”
世子便扶住他弱不禁风的残躯,与众多护卫出了宫殿。
国王道:“哦,是什么天哪。”
世子道:“是阴天。”
国王苦笑道:“哈哈哈,阴天。”他俯低身子,对世子耳语道:“因为你说阴天,所以我相信是阴天,因为我眼睛已经看不清了,耳朵也一直嗡嗡地叫,甚至都感觉不到外界的冷与热。作为我的耳朵、眼睛,甚至是将来的一切,你必须仔细听着......”
国王与世子交代了几句,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世子独立宫殿之外,脸上的水滴不住地滑落,雨还未落,水从何处来?
雨水竟是热的。
——“我的孩子,总有一天你的人民会拥护你,而你会成为至高无上的西域霸主。但其他皇室肯定会谋杀你,你必须离开精绝,越快越好。”
宫殿不知何时走出一群铁面侍卫,他们遮挡面目,放弃了一切名与利。
他们向世子下跪。
这简单的动作,便他们宣誓效忠于他,哪怕献出自己的生命。
世子道:“速速离开精绝,不惜一切代价!”
——“是!”
角斗场内。
一连七十二场。
一场一剑,从无例外。
一剑就夺去了近百强者的性命,岂非一场神话?
隼不言还想继续,却已被人喝停,一直叫到后台。总有些人不愿透露身份,他披挂黑袍,对隼不言说道:“你的剑很快对不对?”
隼不言道:“还不够快。”
黑袍人道:“确实如此,因为你的剑再快也劈不开牢笼,你注定一辈子都要在这肮脏的角斗场里度过。”
隼不言陷入了沉默。
黑袍人道:“你知道还有个选择。一切的规则都是国王定的,如今这老头病危即死,不如你送他一程,以后便可以永远地脱离此地。”
这正中隼不言下怀,他道:“我如何信你?”
黑袍人道:“你已经没有选择。”
他撂下兜帽,是张老肉精瘦的脸庞,他道:“精绝国十多年前就该继承我手,现在国王正在来的路上,很快便会抵达。我要你在下一场时动作慢一些,吸引众人注意,方便我们在人堆里刺杀国王。”
隼不言道:“好。”
那老人与他握手,笑道:“我们崇尚勇敢而强大的人,有这样的身手,不如效忠于我。”
隼不言道:“我一定会用此剑好好‘效忠’你,出战之前,能不能为我带来几样东西?”
那老人道:“要些什么?”
隼不言道:“一面纯白的大旗,大笔,黑墨。”
老人虽不知他要干什么,且听了他。
隼不言铺开大旗,细细地画着,他每笔都画得很认真,可侍卫却忍俊不禁,狠狠地笑了出来。画上的分明是只柴犬,下巴长毛的柴犬。
怎么他剑术卓然,画技如狗?可他画得如此严肃,又实在不好打搅。
侍卫道:“噗哈哈哈!你这什么玩意儿?”
隼不言道:“战旗。”
仿佛过了很久......以前也有人嘲笑他的画技,可如今,连嘲笑的人儿都已不在。
他一搁笔墨,场外传来动静。
——“国王驾到。”
场外绵绵细雨,尸体已被清理干净。隼不言望见薄紫轻纱遮住的国王,动也不动,呼声高涨的人群中,国王却多出一种悲凉凄切的味道。
男人都愿洒血沙场,哪怕被敌人刮骨剔肉,也好过现在这般。
一方霸主却受苦于疾患,岂非最悲惨的事情?
笼门缓缓升起,隼不言眉头骤然一紧。
笼本是兽笼,野兽就从这个口子里放出来,人类角斗士则是正对面走出来的。这回偏偏从兽笼里钻出一个人来。
一位光头猛汉,额角有条血红的纹印,他手里的兵器十分古怪,是缠着锁链的两柄快刀。
既然他站在这里,必也以血肉之躯战胜了无数的强者猛兽。而是什么原因,他遭到野兽一样的对待,关在兽笼里呢?
光头猛汉道:“你好,我姓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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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划过喉咙。
光头猛汉应声倒下,隼不言道:“姓奎的,可也敌得过这一剑?”
人已倒在血泊中,看客们高呼不已,也都站起身来看个清楚。
姓奎的光头确实死去,按照规则,隼不言只需最后一战便可获得自由之身。
纱帐被侍卫拂开,探出枯瘦的手指。仿佛是深秋的落叶,暗示此人的时日已然不多了。
手指朝下,隼不言仍需一战。隼不言看清了国王憔悴不堪的面容。他明知有人虎视眈眈,为何还来这混乱之地?
难道他故意走入虎口?
难道他想用自己残破的身躯,尽到最后一丝反抗?
对。
国王拔出了腰间宝刀,他紧紧握着宝刀,仿佛一尊战神像,连灰暗的眼神都再度燃烧起来。
隼不言出神之际,从未打开的暗门升了起来。七丈高的墙壁,暗门竟有五丈,里头发出“咕嗤,咕嗤”的怪声音......
隼不言摆好架势。
门内显然不是人,又是极恶的猛兽,不知为何,那些坐在前排的看客都逃远了,莫非这头怪兽凶狠如斯,能攻击到那么远的目标?
看客逃开大约四丈......
隼不言还在它的攻击范围,便剑指门内,缓缓退后。
猛兽仿佛抓住了这个细微的破绽,骤然轰出!
隼不言甚至还未看清那猛兽的模样,却见一条深红色的长舌打穿石壁,自如地收回阴影中。
“这是......”隼不言的剑握得更紧。
分明是头大蛤蟆,连涎出的口水都充满腥气。
——“刚喀芦地,是水草丰茂,燥热潮湿,有异兽常与此地害人。故国王率五百勇士擒之,就此投入角斗场,以死尸喂之,唤之「歌利巨蟾」。此次应国王之邀,诸位看客请后退!”
巨蟾飞扑而来,亏得隼不言翻身躲过,却因巨大的冲击将百十个看客冲落墙壁。
它一舌头卷下数十人的性命。霎时间,人群蜂拥而上!他们都怕死在巨兽嘴中。甚至冲到国王身边,与侍卫乱作一团。
隼不言瞅准时机,一剑刺入巨蟾的下腹。
巨蟾将角斗场晃得地动山摇!人群争先恐后地朝城墙爬去,将国王附近的守卫彻底冲垮。就在一片混乱之中,三名黑衣铁面的刺客偷偷潜向国王。
一位刺客首当其中,他的匕首淬满毒液,只需划破汗毛般的伤口,就会心脏破裂而死。他已经离得很近了,伸手就能刺到国王的脊背,而那些侍卫还忙着堵截人群。
匕首刺出!
国王却未动......甚至没有喊叫声。刺客将衣纱一掀,“什么,竟然是个躯壳?”
忽然人群中探出一只力大无穷的手,将刺客手中匕首刺入自己体内!刺客顿时毒发,爆血而亡。
国王就混在人群中,手里宝刀闪闪发亮,他喝道:“莫要躲躲藏藏,滚出来!”
第二位刺客使刀,刀上十七道刃槽,能在弹指之间放光人的鲜血....这一刀就迎头劈向国王!
与此同时,第三位刺客沉稳着自己的指尖,准备射出早已算计好的一箭,箭上有噼啪响动的火药.......
国王大喝一声,竟以无穷气力劈断槽刀,一脚蹬碎了刺客的肋骨!
——“你这些阴险狡诈的鹰犬,怎会妄想杀得死我?”
刺客眉目冰冷,道:“我本来就赔上了性命。”
——箭也离弦!
台上轰然巨响!无数人遭到波及,被炸的血肉模糊.......国王却还立在那里,他的披风惊雷而起,虽不知本色,但已被鲜血溅染,大红一片。
他失去了几乎一半的身体,却还没有倒下。
侍卫高呼“有刺客!”便以长枪为团,守卫国王。
——箭雨铺天盖地。
那先前嘱托隼不言的老头立在外围,身边二十位箭术卓然的弓弩手。他们的箭头熊熊燃烧......仿佛是恶魔口中的火焰,竟比闪电还要狰狞。
国王闭上了眼睛,缓缓抬起那柄雪亮的宝刀......他不希望死在自己兄弟手上。
——“放箭!”
雷声轰鸣。
国王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忍不住大叫道:“蠢蛋!你这是自寻死路!”
那轮箭并没有攻击国王,而是从更远的地方射来的。
那意图篡位的老头与旗下弓弩手都被炸成碎末。
年仅十岁的世子带领铁面侍卫杀了这些叛徒,他们从雨幕中走来,也象征着精绝国垂垂老矣的命运。
世子终究还是没有离开,他宁愿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宁愿与国王死在一起?
世子走近了,国王从未流泪的眼睛也湿润了。
“好!既然是你的选择,那便......”
话还未说完,刀已刺入国王的心脏,国王吃惊道:“你、你......”可怜他话也说不出了,毒素开始入侵他的大脑、四肢,他的七窍开始流血,摔倒在世子脚边。
世子道:“你放心,近年来皇室内斗其实是我在从中作梗,甚至是你的病都是我一手造成的。因为你总是不死,还让其他皇族执掌兵权,真是蠢笨。旧皇不死,我何能称帝?”
国王目如死灰,道:“若不是你,我早就死了。”
为了世子不被其他皇室忌惮,他一直抵抗着病痛,强迫自己不能死去。守卫将长枪刺入国王的身体,刺了一下、三下、十下,确保国王已经死透了。这些守卫也早早地被世子收买了,当做暗棋。
雨幕更大,国王鲜血尚温,世子脸却冰冷。
莫非他没有心?
莫非他比虎豹都要狠毒?虎豹虽然残忍,尚不噬咬亲人。
世子道:“怎么样,其他皇室都被解决了?”
铁面侍卫道:“回陛下,三、四皇已经解决,二皇叔正在逃亡路上,估计此刻已中了埋伏,命不久矣。”
世子狰狞地笑着:“好,很好。”他颔首望着角斗场,“诶,那人就是残剑客喽?”
铁面侍卫道:“正是。”
世子道:“我想看他痛苦地死去。”
铁面侍卫道:“为何?”
世子道:“因为他看我的眼神,令我感到很不舒服。”
巨蟾的血液竟也是鲜红鲜红的,甚至将隼不言整个人都淹没了。一片猩红,仿佛大地是红色的,天空是红色的,连他的眼睛也充满了血的颜色。
隼不言无法忍受这样的畜生,攥得剑柄咯咯作响。
他就这样望着世子。
世子一挥手,”给我射穿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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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惊天,整排侍卫安能再动?
好似一尊尊铁打的雕塑。
他们腰间开始浮现细细的血纹,鲜血逐渐晕开、扩散,最后他们上半截躯体就滑落在地上。他们眼中还有狰狞,甚至是疑惑......
诚然是一剑。
试问天底下怎有如此凌厉的一剑?如此致命的一剑?剑锋寒光烁烁,他亦杀气腾腾。
世子在地上摸打滚爬,心知逃不过隼不言,便道:“现如今,我就是精绝国唯一的继承人,你放过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隼不言道:“你能给我什么?”
世子道:“堆积如山的财宝。”
隼不言摇了摇头。
世子又道:“女人呢?男人都喜欢女人的,精绝女子本来就是西域最出名的舞者,妖娆多姿,没有男人会拒绝她们的。”
隼不言又逼近了几步。
世子偷偷摸到侍卫的箭弩,弩上还扣着火药箭,因为隼不言冲来的那个瞬间,甚至来不及射箭。世子一咬牙,瞄准隼不言射出弩箭!
——火光四溅。
近距离的爆炸将世子炸得血肉模糊,他的手、他的脚、甚至是心肝脾肺都在剧烈地颤抖着,他忍不住阵阵哀嚎。
却见烟雾缭散,那黑影不紧不慢地走来。
——“我不要钱,不要女人,单单要你的命!”
剑光一闪,给角斗场的骚乱画上了休止符。
大骚乱引来了城内所有的兵力,他们终究还是来迟了,除了遍地尸体,以及角斗场内巨蟾引成的血池,根本没留下一个活人。
片刻后,精绝国浩大无垠的城墙上亮起一面大旗。
“天哪,这东西也忒丑了。”城外驻守的精绝国小队抱怨着。
领头人整了整头盔,倒是抿嘴一笑,“果然是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我们赶紧进去。”
就在精绝国边境不远的地方,无数裸尸漂浮在河流中,尸体泡得发胖,血肉也遭鱼群啃食,露出白花花的骨头。
他们正是被偷偷干掉的精绝国小队,方才入城的人马,早已是霍狼的部下。
角斗场盛世空前,因为国王死了,世子死了,连各位皇室都传出了暴毙的消息。
军队在这里驻扎,有精绝国的三位大将,也有各自的手下、军队,形式十分险峻。
三人围着圆圈坐下。
查尔灿将军道:“发生这种事情,真是天大的不幸。”
得莫尔将军道:“正是,正是,我看来一场公平决斗,如何?”
不知姓名的将军道:“都别假惺惺了,虽同为将军,但我整日驻守城外,连个照面都打不到,心中自有一口恶气。快些开始吧!”
查尔灿与得莫尔两位将军哈哈大笑,道:“好!大家挺好!我们在此来场决斗,若谁赢了谁便统帅三军,坐上国王的宝座。”
军队欢呼喝彩,查尔灿回头正要谈论规则,却见那位不知名的将军从背上取下弓弩,嗖嗖两箭,已将查尔灿与得莫尔射死在台上。
众人沉默,那队将军的人马却在欢呼。
霍狼卸下头盔,道:“现在,我就要你们朝我跪拜!”
得莫尔将军的部队有人不服,他正要开口,正要怒骂这个暗箭伤人的混账,却已被霍狼一箭射穿了喉咙,他根本来不及说话,就从高高的台上滚落,化作人堆里最不起眼的东西。
霍狼喝道:“来吧!你们在等什么?”
众人朝他跪伏,他们一齐跪下的时候,仿佛是五彩的波浪,在角斗场的四处惊涛迭起。
楼兰遗世子霍狼?苏其摩尔·乌月儿,在百年难遇的阴天一统精绝国,年仅十八岁。
可他宣布将一半的兵力赠给另一个人,甚至是这金碧辉煌的精绝城,也永远地空出一半地方,他说是属于那个人的。那个人很小心眼,任何人侵犯他的一寸地反,他都要举剑反击;那个人又很有原则,若非他的东西,绝对不会顺手牵羊。
原本浩大的精绝城,硬生生划为两半,一半是霍狼的兵力,一半改为隼字旗。
夜色披至,霍狼灌下一口酒,摸着身边那个女人。
可他还是无法放心。
台下歌舞翩跹,女子如花似玉,却都不能荡却他心中的疑虑。
隼不言说要事在身,暂不能去解楼兰之危。
虽说以现在手中的兵力,定能靠人数压制住西夜国,可他就怕隼不言使些手段。
万一隼不言是骗子呢?
万一霍狼去攻打西夜国,而隼不言趁机将精绝国全部占领,再趁西夜国与自己最无助的时候吞吃两国呢?
因为霍狼了解隼不言,正因为了解他,又变得非常不了解。
隼不言就算一声不吭地望着月亮,霍狼也觉得他一肚子坏水。而隼不言的阴险永远是使在敌人身上的,对自己人却是推心置腹,这又令霍狼十分矛盾。
霍狼狠狠地吻了女人一口,道:“苦哪、苦哪......”
有人献计道:“要不要去窥探他的宫殿,看他是否留在那里盘算?”
霍狼道:“不行。”他脸色变得严肃,甚至有些吓人,“如今我们是朋友,朋友间不能种下猜忌的种子,那会毁了我们,毁了一切。”
深夜,就在精绝国的城外。
荒凉大漠上有一支商队赶路,他们皆很小心,因为这方水土养育了他们,也告诉他们大漠的危险。
风沙会迷人眼,时而变动的沙丘会错失方向,还有豺狗,整夜结队猎食。
大漠残酷,也因这残酷,生出一丝峻美。
鞘月弯钩,陌光如毯铺在沙丘,远方那座城如同沙海中的仙岛。
商队护卫望着精绝的城楼,心想不多时便要抵达。月光蒙在守卫的面纱上,也在狼牙项链上耀出寒光,这个人的眼睛,如狼一般犀利。他望到远丘一个人影,茕茕立着。
盗贼?护卫握紧刀柄,那是柄西域弯刀,锋利似月牙。
护卫叫商队停下。因为盗贼都是望风的立在丘顶,而沙丘后边,定是密密麻麻的一堆人马。
——人影却自己动了,孤零零地走来。
“叮铃、叮铃......”
人影身上传来清脆的铃声,身后竟拖着一柄大到夸张的锯刃,吭哧吭哧地搅起了黄沙。
铜铃就在人的身上,难怪这个人一走动,便响起一阵阵的铃声。
护卫将刀攥得更紧,只见那人走变为跑,跑得越来越快,甚至连他最强壮的骏马都快不过他。
渐渐的,他们意识到那不是人。
鲜血!惨叫!风沙都在哭号......
第二天,沙漠中什么都没留下,或许他们已被残忍的杀害,又或许.....比死还要麻烦?霍狼也在中午收到了隼不言的亲笔:我实在恶事缠身,但一定会活着回来。
有人道:“这是他在威胁您哪!”
“呿。”霍狼懒懒地掏了掏耳朵,道:“不是威胁,是承诺。因为那个姓仇女人的一句话,他真想做到这个份上,够狠!或许他望月亮时真得只想看看月亮,我真是多想了......哎。”
霍狼道:“若我也是个女人,就给他狠狠地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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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的雪已化了,木芙蓉伸枝散叶,让阳光充沛它的全身......不多时,寒露便从枝叶滴落,滴在茶盏之中。他只穿了件单薄的衣裳,连他的手都被冻得苍白。
可他连茶杯都没有抖一下。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看过了落日,看过了明月,终于迎来了黎明,他究竟为何站在这里?
说不得终于倾了倾茶杯,可他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饮下这杯茶。
——茶饮完。
树林中走出来一位刺客,刺客浑身结满了冰霜,很快摔倒在地上。
说不得缓缓走到刺客的身边,道:“就是你从夜里一直监视我?”
刺客哆嗦道:“正...正是。”
说不得笑道:“你之所以监视我,是想寻找我最松懈的时候,伺机杀掉我。”
刺客眨了眨眼,一夜的寒冷已经将他的眼皮冻裂,很难再有知觉。
刺客道:“可是......你根本没有松懈的时候。”
说不得忽而大笑起来,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清新,那么正义,就像是阳光,融化了最寒冷的地方。
刺客道:“你真是个极度变态的人。”
说不得没有否定,极度的仇恨已经将他的身心葬进了地狱,而他的灵魂也在燃烧,仿佛是滚烫地热油浇进他的五脏六腑!
他确实相当变态。
不然也不会用这种方法折磨刺客,一直冻到他血脉爆裂,五脏剧痛......却还要抱着一丝希望。
绝望不是最恐怖的,而是希望背后的绝望。
它能让一个人崩溃,也能然崩溃之人想要去死。
刺客仿佛听见了鲜血喷出的声音。
说不得道:“是谁派你来的?”
刺客道:“你这么聪明,不应该问这个问题。”
说不得道:“我的确聪明,可世上聪明的人太多,真正有智慧的却少。”他拂了拂袖口的霜尘,接着道:“我相信派你来的人是有智慧的,不会单单派你过来送死。”
果然背后有杀气!
一股极为刁钻的拳路劈向说不得的后脖,可说不得仅仅弹出两根手指,就将拳头撞得鲜血淋漓。
说不得道:“组织,竟派出如此低劣的刺客?”
刺客捏着粉碎的拳头,道:“或许我们技不如人,但你万万没想到,你已经死在了我们这种低劣刺客的手上!”
说不得面色平静,“哦?”
刺客道:“我已经对自己的皮肤与鲜血下毒,只需轻轻地触碰,你就会毒发身亡。”
说不得道:“厉害,听说组织里有三百七十二种暗杀的方法,并且还在不断地研究,用来对付所有与他们为敌的人。”
刺客已经受到了毒液的反噬,他吼道:“为什么你还不毒发?”
说不得道:“确实,这样下毒避无可避,可我什么时候碰到过你?”
刺客不甘心道:“刚才,就在刚才你用手指......”他忽然惊醒了。方才说不得弹出的两指威力无穷,可却不是指头上的力量,而是凝在指尖外无形无意的内力。说不得的手指还未碰到刺客的皮肤,那股内力就将他的拳头撞成这副模样。
刺客飞身而起,想要来个垂死挣扎。
——嗖的一声,短刀就钉在刺客的咽喉,即刻毙命。
这把刀的速度与位置都是绝佳的,不单能在瞬间制止刺客的行动,毒血也不会洒出来。
雪雁就在远方的亭台里,与这相距一千步。
说不得忽然和狗一样趴倒在地上,他披头散发,五官狰狞!他痛苦地嚎叫着,全无之前那种傲气凌人的姿态。
他又犯病了,无数的回忆片段就像一把把锋利的钢钉,将他胸腔内最柔弱的部分戳得千疮百孔。
雪雁转过了脑袋。
说不得厌恶发病时有人盯着他,他发病时是极度痛苦的。高傲如他,怎么容许自己有这样的姿态?
就像一条疯狗。
疯狂着,扭曲着......他摔碎茶杯,在自己的脸上划下疯狂的痕迹。
血是红的。
当湿滑温热的鲜血从他下巴缓缓滴落,他才得到些许的安宁。
血,只有血才能让他平静。
说不得唤来了一些神秘的手下,他们戴着面具,或如牛头、或如神明,都是没有情感的杀戮机器。雪雁就站在杀手的最前面。
说不得道:“他们能发现这里,应该是巧合。就像广袤无垠的中原大陆,他们随便一找,就找到了当年那个携一刀诀逃走的人。”
已有人冷汗直冒。
可说不得并没有点穿,他道:“我可记得凤鸣堂当年是怎么对我的,也记得组织对我的‘恩惠’。雪雁。”
雪雁道:“凤鸣堂扼住天险,近年来连朝廷都久攻不下,逐渐放弃了。”
卫锋道:“而组织无处不在,他们总能依靠情报活下去,如今这种境况反倒利于他们的成长,比以前还要壮大了。”
还有江湖中的各门各派,两大世家都依靠着人脉与手段,没有全灭。连四教都趁着战乱四处扩充教徒,虽然遭到朝廷围剿死得很快,可招人更快。
那些仇人还活着。
只是在用新的方式立足于江湖,说不得怎会给他们机会?
说不得道:“除去这些,还有人令我心烦。”
雪雁道:“陆家那位二少爷并不笨,他已经调查到十一年前那件事情。而隼不言已经销声匿迹,最后被人见到是买了匹快马,直奔西域。”
说不得道:“如果在十一年前,陆惊鸿肯定会成为我的朋友,可现在,我才发现他是多么可笑。暂且不要管他,我想要你潜入组织,而卫锋继续监视刘其名的动向,不要让他连皇帝都做腻了。”
组织是江湖中最可怕的群体。
他们中出过最强大的杀手,也出过最可耻的败类,可所有属于组织的人,偏偏都很低调,正如咬人的狗不会叫。
说不得道:“记着,万事小心。”
众人离开之时,雪雁一刀将人砍翻在地,那人惊恐地挣扎,终究还是流血至死。他就是那个叛徒,那个泄露冰雁山庄的人。
可他不明白,自己又是被谁出卖的呢?他已经为说不得做事一年,从未露出过任何马脚,只在四下无人的深夜里,才将情报飞鸽传书,传到组织隐没的地方。
可接信人不属于组织,而是说不得数年前就派去的卧底,他将每封密报都销毁了。直到最近,他收到说不得寄来的密报,上边说:“是时候了。”
十一年前,说不得犹若一具死尸,是仇恨赋予了他新生。
所以他在十一年前就开始布子,等着对手步入圈套。
人都走尽了。
卫锋道:“我一直有个疑问。”
说不得道:“说。”
卫锋道:“所有人都为神剑图而疯狂,莫非人都是这么贪得无厌的?”
说不得笑道:“你说得这么有哲理,无非是想知道神剑图的秘密。”
卫锋道:“正是。”
说不得从怀中拿出真正的神剑图,他道:“就在这里,你看吧。”
卫锋小心地接过神剑图,他看得时候眼珠子瞪得浑圆,不由得叹息道:“竟然是这种东西,引得江湖风风雨雨,互相残杀!”
说不得仰天长笑,笑声难以名状。
——“人就是欲望操纵的机器,除非死去,不然这齿轮就会不停地转。有时候我真得很羡慕陆家那位二少爷,那位「剑仙」陆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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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海峡是世间最深的海峡。
就在那片惊涛骇浪之下,有神秘巨大的黑影徘徊不断,旗鱼大展背鳍,劈波斩浪。
谁也无法窥尽大海的秘密。
否则就会像夏家村一样变成废墟。
夏家村渔台几经修补,依然有人。他们把此地当作驿站,方便周转捕鱼。也亏得他们,村内还有一丝炊烟。
渔家端来新鲜的牡蛎,白袍老者愤怒地吮吸着。他的愤怒不言而喻,曾经是威武不屈的神之武士,非珍馐玉食皆不入眼,如今就在这里吃着这种满是腥味的食物。
有件事情更令他担心,天舞逐渐虚弱,平常总是四处闹腾的人儿,如今只好伏在桌上,轻轻地呼吸。
白袍老者道:“虽然他令我讨厌,可他一定会来的。”
天舞只是笑着,道:“我知道他会来的,只是低估了神魄分离的反噬。”她低着头,面无血色。
白袍老者赶紧扶起她,这样才让她感觉有些依靠。白袍老者嗔怒道:“混帐!”
——“混帐说谁?”
白袍老者认出了这声音,喝道:“混帐说你!”他很快觉得不对,改口道:“你是混帐!”
隼不言果然来了。他身边还有无素,这令白袍老者更加愤怒,斥道:“你还带人来!知不知道那里的凶险?”
无素一把揪起白袍老者的胡子,道:“那你晓不晓得我是大夫,是危险环境中最有力的保障?”
白袍老者虽然厉害,倒对无素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拍掉那只手,忿忿道:“好自为之。”
天舞睁开了眼,虚弱地说道:“你再来晚两个时辰,我就变成沙砾啦。”
隼不言道:“那我确实应该晚来两个时辰,省得麻烦。”
无素道:“你是哪来的妖精?”因为天舞美得出奇,就像大海上又一轮的明月,凡第一眼相见,都不会当她是人。
她的血脉确实有别于人,可她的美貌却令任何人都要惭愧。
白袍老者道:“事不疑迟。”他唤来渔家的船,叫他一直朝正前方驶去。可渔家却不干,道前方海域大雾缭绕,是经常发生海难的地带,需绕道而行。
白袍老者道:“没关系,待你行驶到雾前,尽管掉头折返,我们只需放下一艘小舟,容纳四人便够。”渔家同意过后,便驶入青州海峡之中。
两岸峰峦叠嶂,却是渐行渐远,随着海面无限开阔,周围什么也见不到了。
偶尔有海鹫改拢双翼,停搁在桅杆上。
隼不言伸手吓它,这鸟避也不避,一副傲气凌人的姿态。隼不言有些笑意,天舞道:“它们可能见惯了更可怕的东西,所以根本不怕人。”
“它们应该怕的。”隼不言拾起鱼叉,嗖地一下就将那海鹫射了下来,他抓着扑腾的海鹫,道:“无素,帮忙生火!”
无素心花怒放地走了过去。留下白袍老者阵阵叹息,道:“跟着这种家伙,我们完了。”
垂暮。
燃烧的火焰将鸟肉烤得金黄,再灸烤了片刻,新鲜的油水滴涎下来,啪滋啪滋地蒸发。
隼不言撒上一把清澈的海盐,浓郁的香气便钻满了每个人的口鼻。天舞痴痴地流下口水,白袍老者猛地一瞪,她只好害羞地擦去。
鸟肉虽少,注视的人却多。天底下怎会有如此馋人的食物?
隼不言安静地拭剑,剑锋寒光烁烁,映出他那双神奇的眼睛。或许是那团火,他眼睛好像在燃烧似的,一种无法抗拒的威慑力。
而他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冰冷。
仿佛就将他与周围的世界相隔,充满了独狼的气息。
只有无素可以靠近,她有意朝隼不言身旁挪了几尺,感受他身边的暖意。天舞盯着他们,只觉得心中有一股悸动。
——百年修得同船渡,本是多少人羡慕的缘分,就像剑锋生了一枝花,分外惊艳。
隼不言这种人实在没多少朋友,可一旦成为他的朋友,总归是很幸福的人。
可惜隼不言并没有察觉到无素的心意,他走到船头,观察着海上的动向。
他感到越来越冷了,不寻常的寒冷......连他的指节运动都很迟缓。
渔家道:“快到了。”
前方大雾弥漫,或许是礁石,在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的黑影......
火苗骤然熄灭。
所有人都感受到逼人的寒气。
白袍老者道:“这便是传说中的死海,放下筏子。”
船上所有人都变了脸,他们从船舱中取出大刀,面目狰狞地笑着:“嘿嘿嘿,那鸟肉好不好吃啊?吃了多少啊?”他们的眼珠开始变大,手脚不受控制地抽动着,白袍老者看清了他们的脖子,竟然有鱼鳃一样的器官,他冷冷道:“是混血的鲛人?难怪一直有人消失,都被你们吃了吧?”
这些鲛人都非纯种,所以力量也很均衡,与人没有多大区别。
可他们喜欢上了人肉,就像吸毒一样,很难再戒掉了。混血鲛人说话都开始带着鼻音,道:“不、不,女人我们会圈养起来,保证优秀的血统继续流通......尤其是这么漂亮的女人,从上船起我们就一直在忍耐。”
白袍老者一枪刺出!可他的枪竟无力地坠落下来......混血鲛人道:“嘿嘿,是不是四肢无力,感觉所有的力量都被大海吸附过去?”
白袍老者还是刺出一枪,将两个混血鲛人的心脏狠狠击穿!一位鲛人趁机抓住枪,吼道:“杀了他!”
——枪已发威!鲛人的掌心开始爆裂,他的皮肤、骨头都卷入了那股狂霸的力量,直到他的整条手臂都被卷走。
白袍老者已到极限,众鲛人迟迟不敢上前。
天舞因为虚弱,早已昏厥在船边,白袍老者也已经到了极限,虽然他非常强,可这死海的空气中漂染着一层神秘的力量,它会吸走强者的力量,越强的人只会受到越严重的反噬,若要强行出招,也只会自食苦果。
只有在海域中生活的鲛人才对这种空气有着天生的免疫力。
他们越走越近,仿佛明月下涌动的黑影。
——寒光破开了黑影!
剑已出鞘,比明月更圆,比大海更壮阔。
残剑划过一个圆弧,他的喉咙就出现一缕细微的血纹,而后人头落地。
余下的十几个鲛人还未反应过来,这一剑就划过了他们身上最致命的地方......或许隼不言无需去瞄准,因为只要被他的剑斩到,必定致命。
所有鲛人的脖子都被血染红了。
一剑封喉。
短时间内葬送了这么多人的性命,剑上却只有一滴血,隼不言提着剑朝船头走去。
那里还有个鲛人,讨饶道:“别!别。千万别杀我!”
隼不言道:“可以,那你开船进入雾中吧。”
鲛人面色恶寒,忽然纵身跃到了海里。隼不言赶忙望去,却只有荡漾的波纹,什么都见不到了。
这个鲛人宁愿跳入九死一生的大海,也不想进入那片神秘的海域。
隼不言将天舞扶起来,刚走到白袍老者身旁,白袍老者就咆哮道:“不要你扶!”
隼不言道:“我只想问问朝哪走?”
白袍老者耳根有点红,喝道:“一边去,照顾好天舞。”自己拼劲了吃奶的力气走到舵旁,驶入了死海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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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浓雾环绕,远方声乐响起,其音缠绵悠长,仿佛琴瑟合奏,要将人引入海域的更深处。
甲板上忽然出现一位白衣女子,她何时上的船?又在船中一动不动。
隼不言一剑刺出,怎料白衣女子仅用两根手指就抵挡住这一剑,隼不言使着暗劲,剑锋将女鬼的双指割到鲜血淋漓。
女鬼的手臂忽然爆裂,生长出无数乌黑的藤蔓,刺入隼不言的身体,吸啜他的精血。隼不言亲眼看见自己的皮肤被剜开,坦露出红白相间的肌腱。
白衣女子的面目模糊,竟然开始融化,逐渐钻进他的身体......
就在一瞬间。
剧痛令隼不言浑然惊醒,只见白袍老者身受重伤,这艘船也被毁得面目全非,所有人都在他身边气喘吁吁。
隼不言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道:“怎么了?”
白袍老者道:“你差点被海上的游魂附身,如果再发生这种事情,我定毫无犹豫地废掉你!”
隼不言望着四周,桅帆已断,船已失去了航行的动力。
可船依旧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推动着,四周霞光冲天,连海水都泛着粉红的莹光。
仿佛死海在歌唱,它们的声音竟如此美妙,就算听者被海水溺死也愿意的。
无素不禁疑惑,“这些声音......”
“是海中的怪鱼,千万不要被它们骗近海面。会后悔的。”天舞说话的语调很无力,因为随着外界时间的流逝,她的生命力也会渐渐消散。哪怕多一天的耽搁,都是恶梦。
船下不断传来浪花拍击的声响,仿佛就是那些海洋生物包围了渔船。
白袍老者道:“它们肯定在水下托住了船,阻挡了船只的行动。”
隼不言冷冷拔出了剑。
白袍老者道:“不行,这里是它们的地盘,有成千上万的同类,若激怒了它们,必将整艘船拖入深海。”
无素道:“我去看看船仓,是否有什么东西能喂饱它们......”
——“啊!”
无素一声惊叫,隼不言急忙赶去,待他看清仓中的一切,忍不住从胃腹中泛出一阵恶心。
是人肉。
十余人的尸体被铁钩挂住后背,与大鱼一样悬在仓中,难怪四处总弥散着一股腥味儿。
隼不言的胸腹难免泛起一股恶心的感觉,他虽杀人无数,可吃人这种事情,却让他异常厌恶。“好一群海上畜生。”
无素一缕妆容,嘟囔道:“我才不怕那些长腮的鱼人。”
隼不言道:“对,你肯定不怕,但能否先从我后背下来。”
“呵。”她紧张地盯着四周,却朝隼不言背上抱得更紧了,几乎把隼不言勒断气了。
角落咯咯地滚出一只木桶。
无素哆嗦道:“这、这、这里还有东西。”
隼不言道:“对。”
无素已在脑中浮现了千千万万种恐怖狰狞的怪兽,她纤长的手指紧紧抓着隼不言的肩膀,透过他向来不厚的衣衫,狞出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隼不言凝紧眉头,道:“莫非是躲在这里的鲛人,还是偷偷从海里跑到船上的......”
无素道:“闭嘴!不要碰我。”
可她却将隼不言抓得更紧了。
隼不言怕被她给痛死了,便小心地接近过去。
他的手就在剑柄上,整个人弓着身躯,只要有一丝危险,他的剑必回弹出。
可偏偏这么紧张的时候,隼不言背上还背着个人,忒也好笑。
角落里,一只小鱼人一样的生物竟然在啃食着尸体。
这东西身披青鳞,下半身有鱼鳍与鱼尾,上半身却是人的模样,生有双臂。小东西实在丑陋,嘴边还流着青绿色的口水。
它忽然嚎叫起来!
两人感觉刺耳无比,仿佛连神智都被它影响。
隼不言拾起锚钩掷了过去!
小鱼人尾鳍点地,躲过铁锚,宛若青色的闪电般扫灭了蜡烛。
船舱内失去了唯一的灯源,漆黑无比。
悬挂尸体的锁链铃铃地响着,那只东西虽然不大,可却很快。快到隼不言的腿脚已被它锋利的爪子挖烂,他却根本察觉不到这东西何时会再来,何时会扑向他的咽喉。
隼不言的腿脚已经被抓出白花花的骨头,他险些跌倒。道:“你可抓牢了。”
无素点点头,袖中刷地飞出二十根银针,随时准备掩护隼不言。
剑若够快,足以令钢铁擦出火星。
残剑既是仙人骨头所铸,必然辉煌灿烂。
就在那小东西飞扑而来的时刻,隼不言的剑擦过铁链,一片光明!电光火石之间,无素的银针插入那东西的双眼与尾巴,隼不言亦刺出一剑!
这小东西已被刺在地上,动也不敢动了。
无素道:“银针涂有迷药,二十针的剂量足够迷晕大象。”
隼不言道一脚将它的头颅碾得粉碎,道:“这东西留不得。”
无素摸住他的腿脚,可腿上没有伤口。血是鲜红鲜红的,怎么没有伤口呢?无素道:“你身上到底有什么异样?”
隼不言道:“本来我当它是个诅咒,现在想来,也算福祸相依吧。”
隼不言至少可以对无素坦白,她断不会出卖他的。
无素道:“你先别说,因为我也有一件事情憋在心口,不说不行了!”
船只猛烈晃动!甲板上传来白袍老者的吼叫:“快想点办法!它们要掀船了!”隼不言赶紧将蜡烛点上,把死尸从铁钩上取下来。无素见状,赶紧喝道:“死老头,快来船舱帮忙!”便也抽身将尸体拖出船舱。
几人将尸体丢入海中,只见歌声越来越近,无数双手托住了尸体......
白袍老者忽然挡住了隼不言,道:“不要看!它们不喜欢被人看见面貌,会把你淹死的。”
隼不言俯下身,他透过栏板上的小孔注视着水底下那些生物。
一双双莹白如玉的手臂,它们的面容如同天使,甚至有着峰挺的双胸。任何男人看见它们都会动心的。
就在隼不言支不开眼的时候,它们那美丽的皮肤忽然蜕开,露出礁石一样丑陋的外骨骼,嘴中参差不齐的尖牙撕开皮肉,贪婪地噬咬着血肉。
这就是人面鱼。
也有些西方的族人叫它们美人鱼,它们披上外衣时确实是极美的。
可当渔人溺亡在它们腥臭的嘴中,才知道这是种伪装高明的生物,就像拟态的动物,捕食者会根据猎物的形态改变自己的相貌,迷惑猎物。
所以人面鱼总是绝美的。
要看见这种美丽,唯有付出生命的代价。
更可笑的是,所有人面鱼都不是雌的。
它们雌雄同体,独自生育。
它们饱餐一顿后便离开了渔船,那片幽魅诡谲的歌声也越飘越远,随着鱼尾拍来拍去,逐渐地什么也听不到了。
隼不言道:“大约还有多远?”
白袍老者道:“不知道,但这里的每一寸海面都危机四伏。我们要轮流放哨。”
隼不言道:“好,你先来。”便一个翻身躺在桅杆上,惬意地休息了。
他眼睛还睁着,天上星辰也还见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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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还有星辰。
它们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中熠熠发光,永远停滞在那里。
不老不灭,永葆青春。
岂非每个人都曾有过的幻想?
可真若长生不老,看着熟悉的事物慢慢褪色,却又无能无力,岂非又成了天下最可怜的人?
海风吹打在隼不言面上,他眨了眨眼睛,仿佛过了亘万年之久。
已经轮到他守夜。
隼不言斜跨在船栏上,打起十二分精神。
海面波澜不惊,偶尔有掠过的海鸟立在船上,不敢朝更深处飞去。
一切都很安静。海鸟不敢惊啼,也没有浪涛拍打礁石的声音。
“有趣。”隼不言自嘲道,心念应该带瓶好酒的。一边喝酒,一边在这无边大海上漂流,时间也该过得快一些。
四下无人,隼不言翻出记载九婴的典籍。
他在山鬼山看了些大概,便没耐心读下去。现在看来,那位华前辈记载得十分详尽,还有许多重要的细节。
僻如九婴身世的猜想。
九婴出现的上古年代应该是低等生物较多的年代,按照弱肉强食的法则,九婴实在太过强盛。即便是如巨龙般凶悍的猛兽,也与它相差甚远。
为何会造成这种差异?或许九婴并非在大陆上进化繁衍的,是天外来客。就像上古时代那颗流星,走出了人类的祖先。
还有一种说法,九婴由蛊毒的方法炼制而生。将上古时期所有的凶兽禁锢在狭小的天地间,让它们相互吞食,最终炼成了一头最强的生物。
华三仙认为第二种说法比较靠谱,九婴身上确实有些许其它凶兽的特质。如九婴吐火能化岩石,岩石的熔点高达1200度。这种灭杀一切的高温本只有朱雀才能释放。九婴的腔内构造也与这种巨大凶猛的禽类相似,方能喷土熊熊烈火。
而其强悍的肉身与御水术又与传说中的赤尻不尽相同。那是曾立足于大荒的一种灵猴,孤身战百龙,甚至共工都在它手下落败。如此看来,九婴又继承了赤尻所有的特质。
最神奇的是九婴的自愈能力。
它新陈代谢极快,纯种的九婴即使受了致命伤,也能在眨眼之间恢复。因此它细胞增殖极快,一旦感染病菌,病变细胞也会一百倍地加速感染,造成身体的极速衰退。
隼不言笑了笑,这就叫老鼠克大象,上古最强大的凶兽却敌不得细微的病毒。他继续看,发现曾有一个人以血肉之躯战胜一头纯种九婴,后来不知去向。
此人是名中带个“羿”字,是“羿”族人,华三仙经过查访,这族人一路向北,如今应该到了极北之地还要北的地方。别人称那为“北寒”,北寒之凶险,华三仙根本不敢涉足,只撩下几笔,匆匆介绍。
耳边传来了雷鸣。
明月依在,也无乌云,却是电闪雷鸣。
银白色的闪电撕裂天幕,也将大雾劈散几分。隼不言看得清楚些了,前方是礁石地带,密布着乌黑的礁石。
“咣当!”
船只撞到礁石,将一行人都惊醒了。
白袍老者锁紧眉头,道:“这个地方忒也诡异,我们必须小心行事。”
隼不言道:“你不晓得这个地方?莫不是你们族人历代试炼的必经之路,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白袍老者道:“只是过了太久了,都记不得路了。”
隼不言道:“有多久?”
白袍老者道:“在我试炼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戈壁。”
隼不言调侃道:“那的确够久。”
白袍老者见隼不言手上那本古籍,道:“你看书?”
隼不言道:“我怎么不能看书?”
白袍老者道:“你这用剑的野蛮人,安能静心看书?”
隼不言拱手揖道:“彼此彼此。”
——狂涛骇浪!忽然狂风大作,将船上一些木头残骸都掀走了,海水拍打着渔船,四处噼里啪啦地乱响。
无素喊道:“想点办法,这样下去我们会被礁石撞成粉末。”
隼不言立到船头,用剑气将面前暗礁扫平,可船底又被底下的暗礁撞到,开始进水。
此时暴雨来了!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拍打在每个人的身上。
隼不言努力平稳着身子,扫平一座又一座礁石。
可礁石是无穷无尽的,方圆十里之内,可有千万座凹凸不平的黑礁。现船也失去了动力,狂风也将船疯狂地推向礁石。
一个闪避不及,船身撞得粉碎!
隼不言浑身是血,他被碎石戳穿了胸膛,可他还是顶住船上那支桅杆,桅杆底下就是昏迷的无素。
隼不言喝道:“快!”
白袍老者急忙将无素与天舞转移出来,隼不言一松手,几百斤重的桅杆轰然倒下,飘进了无边无际的大雾之中。
无素赶紧给隼不言包扎,隼不言却拉着她,道:“下雨天容易得风寒,我们先去那礁石洞中避一避。”
无素道:“可是你在流血啊!”
隼不言没有在意,只道:“不打紧,走。”
众人急匆匆避到洞中,情况不容乐观。隼不言虽无大碍,可白袍老者的左脚已经血肉淋漓。
他的脚伤得很重,勉强救下了无素后,是天舞扶着走过来的。
隼不言朝四周望去,他们身处一片巨大的礁石之中,这礁石正好与海面齐平,渔船就搁浅在礁石上,撞断了几根石柱,已经彻底粉碎了,无法再用。
——狂风呼啸!
雨珠都是斜的,疯狂地钻进隼不言的衣襟,他无比寒冷,可他还是迎风走到了残骸面前。
他拆下一片破碎的木板,小心地退回洞口。
风实在太大了!他的脚几乎离地而起,还好他一剑刺入礁石,稳定住自己的躯体,才将木板挡在洞前,阻挡了要命的暴雨。
所有人都成了落汤鸡。
无素衣服虽然不薄,却透得见里边,露出古铜色的性感肌肤,她只道:“不准看!看得死!”就套上了行囊中的衣裳。
白袍老者自觉地转过头去,道:“小姑娘,也给她一件衣服吧。”
天舞只穿了薄薄的白衣,如此美妙的酮体就展现在隼不言眼前,她的双峰还是很挺,腿足也恰到了好处,大腿处珠圆玉润,小腿纤细狭美.......甚至是她沾满雨珠的睫毛,都是不属于尘世的美丽。
就算是个瞎子,也能闻出她身上超凡脱俗的气息。
隼不言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无素看在眼里,便掏出了躲避风沙用的长袍,给天舞轻轻地披上。
天舞天真无邪地笑了笑,挽着她的手儿,道:“谢谢。”
无素狡黠地一些,道:“哪里,咱们姑娘要对自己好点,不要像某些臭男人,三心二意!”
天舞先望了望无素,又望了望隼不言,心领神会地笑了。
可她面色虚弱。
若非无素扶住她,她便又倒了下去。
雨还在下,忽然一阵凄厉嘶号!
像是某种野兽的嚎叫,让众人的心头都压上一块石头。无素轻声道:“嘘......”便小心地靠近洞口,透过木板地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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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层黑影拥向残骸,它们的皮肤与礁石融为一体,黑到骇人。那并非皮肤,而是鳞骨。
无素道:“这些......东西,有点像船舱中的小怪物哪。”
黑影们高约两丈,有角有尾,仿佛浑身都被鳞甲包围,手掌只有三根爪子,每根粗如牛蹄,被其击中,必然造成撕裂性的创口。
它们围成一个圈,最强壮那只昂起身来,将船舱中的小鱼人的躯体枕在怀中,冲天哀嚎!
隼不言凑到无素脸庞,也想看个清楚。
无素道:“你别挡我。”
隼不言道:“你也不要挡我。”
无素道:“去去去,我的脸都要被你挤没了。”
两人都很执拗,不肯让步,脸都被挤得变形。
看着那些黑影痛苦嚎叫,无素道:“是不是我们弄死了它们的婴儿?”
隼不言注视着一切,那只最高大的怪物竟然一口将小鱼人的尸体吞了!并与其中一头怪物开始交配。
短短十秒不到,便诞生了一颗黏糊糊的蛋。
暴雨啪嗒啪嗒地打在蛋壳上,很快竟爬出一只幼小的怪兽,与小鱼人长得一模一样。
“天哪......”无素猛地转过头去,低声道:“太可怕了,难道这黑礁群便是这种猛兽的巢穴?还有成千上万这样的东西?”
隼不言道:“不要出声,它们可能发现我们了。”
无素道:“怎会发现我们?”
隼不言道:“想想它们如何在暴雨之中发现小鱼人尸体的?”
——嗅觉。
怪物忽然一瞥,就算没有眼睛,隼不言也觉得它在注视着洞口。他已将手死死按在剑柄上,可就怕这些东西非人非鬼,不能一击致命,而造成更多的不测。
“咯啦啦。”
仿佛枯井老蟾在叫唤,隼不言能听见外边雷鸣电闪,也能听见怪物的脚掌在礁石上摩擦的声音。
就像钢铁在碰撞。
声音比铁还要尖利,硬度也远超于钢铁,若是莽然出剑,可能会将自己暴露出来。可不出这一剑,他们早晚还是要被发现。
隼不言几乎要推开木板大开杀戒了,可忽然那只怪物不动了。
他透过缝隙,看到了不可名状的一幕。
海中浮现一头巨大的凶兽,它迎出海面时如高山般巨大,浑身披着软趴趴的组织,背后生长着一对还未成形的翅膀。这个生物就像有着某种魔力,让隼不言的内心产生一种恐惧,更多的恐惧来自于巨兽本身。
他根本无法看清这头巨兽,明明它就在眼前,却仿佛不属于这个时空,任何看见的东西都会在下一秒遗忘。
因为它来自更高的维度,是人类无法理解的。那些礁石上的怪物昂头看着巨兽,仿佛灵魂被抽干了一样,忽然嘶吼着互相残杀。
「不可名状之物」。
它们哀嚎,它们尖叫,仅仅因为看了这头海中巨兽一眼。
只一眼,就超出了它们所有的认知,使它们疯癫。
隼不言终于听到了来自九婴的诫言“别看它!”
隼不言拼尽全力将自己的精神拉回现实世界,千钧一发之际,他终于清醒了,听见无素道:“你发啥呆,让我看看外边怎么了。”
隼不言想阻止,可他身体还不受控制,木板被横了下来,所有人都应该见到了那头怪兽。
天舞、无素都痴呆了。甚至是白袍老者这样的强者也只挣扎了一秒,就陷入了无尽的痴呆。
她们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只会重复着一些简单的话语,痴痴地望着巨兽最后消失的地方。
隼不言摇着无素,道:“说话。”
无素只会说一个字,“吓。”
因为她们看见了巨兽的真容,所以失去了理智,变成白痴。这是何等强大的精神攻击?
隼不言想起夏家村的传说,莫非他们就是窥见了这头巨兽,所以全村人变成疯子互相攻击,或投海自尽,成了一片荒村。
——雨势惊天。
那些怪物拼杀至死,一直从礁石杀到海下。
隼不言趁机整理了船上的残骸,用碎木在礁洞中生了一堆篝火。
外边风雨实在太寒,木板又偏偏漏出一个空隙,让火势忽明忽暗。隼不言望了眼三个白痴,把白袍老者拉那边堵上了。
他们可能是短暂的发疯,隼不言便将所有人堵在温暖的山洞中,守在洞外。
他怀中抱剑,风雨打湿了那缕轻轻柔柔的黑发,变得更加乌黑,宛若缎子一般。
天上的月亮早已不见,而剑鞘微露的锋芒,好似又一轮明月。
——雨一直下到清晨。
潮湿的水汽在山洞中凝成一滴水珠,水珠啪嗒一声滴在天舞的鼻头上。她缓缓睁开眼睛,睫毛如雨后的稻花般上下摇曳。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看着洞中的余烬,她不由得回想起昨夜那惊魂的一瞥。
她虽不知看见了什么,但却是那么的害怕,无论那东西是什么,它都超过了任何生物可以承受的极限。她一想回想起那个东西,又差点发疯了。
她先摇了摇身边的无素,她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却是哑口无言。再摇晃白袍老者,白袍老者也终于醒来了,他先是一阵抽搐,道:“怎么这么、啊、阿嚏!冷?”
天舞望却四周,也无隼不言的踪迹。便卸下木板,果然隼不言在洞前守卫。
他的眉毛结了一层霜,昨夜的寒水顺着脸流到脖子里。
他的衣服还是很单薄,透过打湿的衣服,能见到坚实有力的肌肉。他看起来是很瘦,没人的肌肉如他一般匀称、完美。他的背脊还挺得笔直,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令他弯曲。黑夜。寒冷、孤独,他都抱着那柄不到一尺的残剑挺了过来。
看到天舞出来,隼不言道:“哦,无素醒了没?”
天舞道:“还没有。”
隼不言便不再说话,仍旧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剑。
过了好一会儿。
天舞蹲在他旁边,道:“你这个人好奇怪。”
隼不言道:“你也不正常。”
天舞道:“怎么只对她那么关心,根本不顾旁人死活?”
隼不言道:“因为她是我的朋友。”
天舞道:“朋友就值得以命相拼?”
隼不言道:“朋友不该以命相拼?”
天舞道:“我也想当你朋友。”
隼不言道:“我朋友不多,所以要求也高。”
天舞道:“什么要求?”
隼不言笑了笑,道:“就是我想让他当朋友,这个人就是我朋友。”
天舞没好气地瞥了眼,仿佛被作弄了。心里却想天哪,能成为隼不言的朋友一定是很值得炫耀的事情。这个男人虽然处世大度,感情方面却像个公主那么金贵。
聊完这茬,隼不言又成了木头人,只顾观察四周。他对昨晚的事情非常后怕。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正巧白袍老者也出来了,先投给隼不言一个愤恨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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隼不言装作没看见。
白袍老者朝腿骨猛地一锤,竟将受伤的腿骨强行复位。隼不言看得真切,这并非将腿骨治愈,而是将骨头绞到能够支撑的地方,保证身体还能行动。
这种疼痛能将人活活痛死。
隼不言道:“有趣,这怎么弄的?”
白袍老者道:“很简单,就像把弯曲的铁管敲直,再绑起来。”
这种极端的方式竟被白袍老者运用得如此熟练,很难想象他经历的沧桑。隼不言道:“你叫什么?”
白袍老者道:“天焚雪。”这是个孤高的名字,是最桀骜不驯的武士那般传奇的名字。天焚雪又柱起长枪,道:“我们要速速离开这里,最差的情况只能游过去。”
隼不言斩钉截铁道:“不行。”
天焚雪道:“怎么不行?”
隼不言道:“不行就是不行。”或许是他不会游泳,还是讨厌全身浸在水里那种湿漉漉的感觉,总之一谈及与深水相关的内容,隼不言的答案总是不了了之,若一味问下去,他就变成哑巴,懒得搭理别人。
天舞道:“我没有记错的话,船上有条小筏子,希望还能用。”
天焚雪便与她一道去船骸边搜索。
隼不言走进洞中,点燃余烬。他就坐在无素对面,她仍旧没有恢复,静得如同一座雕塑。
他盯着玉作的剑鞘,上边四字仍在敲击他的内心。
——「断不思量」。
多少人都欲一刀斩断****,多少人却又藕断丝连,饮酒为乐。
既然有悲欢聚散,舍得离去,又怎断得思量?她还活着,在这动荡的年代,已经是何其幸福的事情。
隼不言毕竟是个男人。
他记得苏大卵温暖的酮体,在绫罗的纱帐中,在他耳边呼出的一口口兰香。她的每一寸地方都是那么美丽。那疯狂的、残忍的三个时辰,却成了隼不言心里永远也解不开的死结。
他不知道苏大卵的感情,也不知自己是否爱上了她?
问剑。
剑当然是不会说话的。
隼不言真希望再见那巨兽一眼,变成白痴。
另一边,天焚雪已经找到那艘小筏,筏子已被撞成粉末。天焚雪望着遥远的海面,道:“你时限不多了。”
天舞惨笑道:“诶,人常说人生自古谁无死,这句话真得挺有道理。”
天焚雪皱紧眉头,道:“天舞,把手给我。”
天舞道:“不行。”
天焚雪一动气,道:“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天舞道:“因为我也不蠢,轩辕族中有种不传秘术可以续命,那要通过手上的经脉引血,施血者必会在十里之内死去,而被施者则会多出十年生命。”
天焚雪的老脸终于笑了笑,道:“没想到你这么聪明,知道我为什么能活这么久?就因为某个人使用这种秘术,救我一命呀!”
他的笑容很是黯淡。
谈及天舞的父亲,他总生出一种崇敬的眼神,而后摇头叹息着。
或许他不是轩辕族最强大的武士,但绝对是个天生的霸主。
可死相竟那么凄惨。
轩辕王金色的长发沾满血污,被吊在兽台上,空洞的眼神,呼啸的北风。刽子手一刀落下,鲜血洒遍了台下的枯叶.......那个被血染红的秋天。
回到这片海风飘散的黑礁。
无素终于醒了,她混混沌沌,道:“天哪,昨晚那究竟是什么?”
隼不言道:“你能描述一下昨晚看见了什么东西么?”
无素道:“很恐怖的东西。”
她甚至都没看清那个东西,周围的空气便嗡嗡地颤动着,无数恐惧碎片冲进他们的脑膜。
无素道:“说起来可能有些奇怪,但那东西就像座黑山,一片巨大的阴影,我正想要努力看清它的时候,我的每个细胞却都告诉我不要这么做,然后我就被吓晕了似的,不知发生了什么。”
隼不言望了眼缥缈无际的大海,这可真是世上最神秘的地方。
幽黑深邃的海面下,或有千万丈的深渊,因为青州海峡附近有一条世间最深的海沟,海沟中有海谷,天焚雪说轩辕族的遗迹就建在海下。
——海底遗迹。
什么样的本事才能在如此浩瀚的大海中建造一条通向海底的道路?天舞与天焚雪的身份一定不普通,隼不言也从未听过「天」这个姓氏,不免打起自己的算盘。
无素道:“那位漂亮姑娘呢?还有胡子老头儿?”
隼不言道:“他们估计在钻研出海的办法,我们这就去汇合。”
——礁石边,远远地便看见天焚雪与天舞在拆卸木板,他们尽量使用大块的木板,拼成一只简陋的木筏。
两人也前去帮忙,便造出一艘很精简的筏子。
它勉强能容纳四人的重量,不少地方都很薄弱,绝对经不起任何一次的冲击。
隼不言丢上几块木板,方便出了意外修补,他问道:“船是有了,可桅杆与帆布都被冲毁,我们拿什么做动力?”
天焚雪道:“用浆。”
路途不短,再用船桨一浆一浆地划去,也是无奈之举。
忽然从海边袭来一爪!
天焚雪一枪就将那头怪物钉在礁石上,无素随即飞出数根银针,针入怪物最最弱的关节,隼不言朝那怪物的喉咙斩出一剑,终结了它的生命。天舞面色惨白,打趣道:“气死我了,都不给我出招的机会。”
应该就是昨晚发疯的怪物,它身上还有许多触目惊心的爪痕,是被其同类攻击,挖得鲜血淋漓。
它的双眼和鱼一样巨大而凸起,浑身披鳞带甲,长着奇长的尾鳍与手爪。
头上的角就像蛟龙,只是多分叉,散发一股腥臭味。
无素道:“我认得这东西,叫「大鲛」。”
“哦?”天焚雪道:“你懂得还真不少。”
无素接着道:“怪不得它们生得那么快,大鲛本来就是寄居在礁石群的两栖肉食动物,它们和鲛人虽是同一个祖先,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进化方向。最终鲛人靠智慧统治了大海,它们却靠蛮力在弹丸之地上繁衍。”
隼不言发现这头被杀死的大鲛特别大,应该就是昨晚最强壮的那只。突然心生一个想法。
隼不言道:“你们都站远一些。”
众人虽不知其想法,可隼不言说话总有缘由,便也乖乖站开了几尺。
隼不言朝残剑抹出自己的一滴鲜血。
——纵然是一滴血,他将带血的残剑刺入大鲛的胸膛。
顿时大鲛的血变了颜色,它浑身都在剧烈抽搐,最终嘤嘤地叫唤着,还给自己安回了头颅。
众人惊呆了。
隼不言道:“伸手。”这东西真得举起自己巨大锋利的前爪。
隼不言道:“放下。”它也乖乖地放下。
隼不言朝天焚雪示意,天焚雪便拔出了那根长枪。隼不言指挥大鲛拉住木筏,将它拖入水中,自己则用巨大的身躯拖动这筏子来回游动。听话得像条狗一样。
天舞两眼放光,“你真是个人才!”
无素与天焚雪却是疑虑重重,一个在担心隼不言的身体,一个在担心自己对付他时有几成胜算。一个人有这种能力,岂非千军万马都不可阻挡?
隼不言道:“我们需要更多的大鲛。”
众人抬头望去,临海的礁石边布满了大鲛自相残杀而死去的尸体。
隼不言只有一个念头: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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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惊天的浪涛撕开海面,九头大鲛已拉着筏子冲过一座又一座黑礁。
远远望去,好似九龙在与天对抗!暴雨冲打在众人面庞,又冷又疼。
“可恶的老天爷!怎么又下雨了嘛?”无素抱怨完,天上一道响雷,将旁边的礁石炸为齑粉。
天焚雪笑道:“大海是喜怒无常的,哈哈哈!”
众人用手匡扶住筏子的连接处,防止被海浪冲碎,怎奈巨浪涛天!一下又一下强烈的冲击,已让筏子四周出现裂纹。
隼不言喝道:“上鲛。”
无素怀疑道:“它们残暴无常,或许会把我们溺死在海中。”
隼不言道:“那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筏子已经四分五裂,咯咯作响。迎头啸一阵近百米的巨浪!
九头大鲛劈开波澜,在筏边上稳定身躯,众人猛地一跃。
——浪花四溅,所有人都被拍个狗血了淋头,隼不言用肉体保护住无素,其他人的脑袋火辣辣的疼痛,差点栽进海里。
隼不言剑指前方,九条大鲛呈一字形疾速突进。
他已感受到不寻常的气息,一股滔天巨浪如长蛇般舞动,它惊裂苍穹,愤怒地咆哮着。
天舞喊道:“是飓风!”
大鲛虽是海中的游泳健将,却岂敢与飓风比肩?
它就朝这袭来,闪电与海水的力量更助长了它的破坏力。
隼不言控制之下,众鲛昂头并进,已将速度提升到了极限。他一定是疯了,飓风的强度会令大鲛寸步难行,且风中卷杂着无数碎石鱼尸,能将人活生生地凌迟。
一切都晚了,轰鸣声咆哮而来。
周围铺天盖地怒号,众人死死抱住大鲛脖颈。
——飓风过后。
暖暖的光辉洒在他的指尖,指尖有血,像是红宝石一样鲜艳。
在最危急的时刻,五只大鲛将四人骑行的大鲛团团围住,它们挡去了飓风大多数的攻击,躯体却已粉碎,漂向远方。
血又钻回隼不言的伤口。
他懒懒地躺在大鲛身上,暖光洒进了他那乌黑、柔亮的长发,散发着一片圣洁美丽的光芒。他的衣裳也破了不少,露出坚实、白皙的肌肉,甚至他的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
他已沉醉在这般迷离的景色。
——“我们还活着!”天舞振臂高呼,她的手上有些细碎的伤口,就像晶莹而洁白的玉人,蜿蜒着滴滴鲜红的纹路。活着......纵然只有两字,却能令人感到由衷的快乐。
死海之后,便是真正的海洋。
就像瞎子看见了光,永无边际的黑夜中刹现一抹光芒。它是那么美丽.......令人迷醉。
隼不言道:“路在何方?”
天焚雪眯着眼睛,道:“向前,一直向前。”
无素来到隼不言身边,枕着他的大腿。隼不言想对她说些什么,可她已入睡。隼不言也闭上了眼睛,享受着海风吹拂他的全身每一寸地方。
明知惬意的时光总不长久,所以分外珍惜。
——不知漂流几久。
附近传来鼓声,隼不言猛地睁眼,同时也攥紧剑。
剑似乎比自己的大脑还要迅速。
他看见远方一艘浩大阔气的巨船。船头有只鸾凤,船栏是白玉砌的,船上锦台歌舞,琳琅满目,好一艘神奇的船。它的主人肯定不是渔夫,也不会是个闲来无事的富家子弟。
因为这艘船是从他们后方来的,说明他们也经过了死海与黑礁的考验,可这艘船毫发无损,还有人在船上尽情歌舞。
正是这艘船在鸣鼓。
船头鸾凤的雕饰几番熟识,隼不言想起了老居士曾对他说过的话。
那是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老居士炖着蛇羹,鲜香四溢。
——“我问你,天下什么人最多?”
隼不言道:“聪明人。”
“不错。”老居士笑了笑,道:“那什么仅次于聪明人?”
隼不言道:“无畏之人。”
老居士道:“对,天下最多的就是聪明人和不怕死的人,只有这两种人才能立足于江湖,但江湖之大,两者兼备的又有几人?”
隼不言道:“很少。”
如凤毛,如麟角,如沙海中的清泉,如一闪而过的流星。
老居士道:“我告诉你为什么这么少,因为这些人都加入了凤鸣堂。那是个无比强大的组织,一旦见着鸾凤装饰的人马,还是不要惹他们。”老居士喝下一碗蛇羹,美美地咂了咂舌头。
回到这里,众人还是睡眼惺忪地从大鲛身上起来。
隼不言道:“抓稳了。”四头大鲛又奔入了无垠的大海。
——炮声轰鸣!
那艘船全速追赶,朝他们开炮。
大鲛识得水性,就在前方礁石附近避开了炮击,再无影迹了。
船上,侍者献上一盅茶。
茶是精雕白玉,晶莹剔透,手儿也与茶杯相差无几。怎么会有这么一双美丽的手,哪怕死在这手上,也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哼。本看见有奇人能御海兽,想与他好好谈谈的。”
可她不知为什么,一看见那位领头的剑客,就下令发炮了。
侍者道:“那个人使剑,为了万无一失,我们不能放过任何剑客。”
——“都怪那些老小子胆小如鼠,不过区区一位剑客,竟让他们余悸十一年。”十一年都躲在凤鸣堂总部,躲在那奇险峻拔的高山上。
侍者道:“几位堂主都说过.......那位剑客不得不防。”
——“可我听说他不再用剑了,为了埋葬他的过去,也为了永远铭记那段仇恨。”
“全速前进。”
座上人声音洪亮而不失妩媚。
她的蜂腰玉手,能让多少人拜倒在其裙下,她的脚踝又是那么纤细,双足修长而美丽,多少人被她踩死也愿意的。可她却选择遮挡住身上最美丽的部位,戴着一只古怪阴森的青铜面具。
“罢了,既然没得追了,我们还是尽快完成堂中的任务。”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茶盏紧紧扣住。
——谁也没料到这一幕,隼不言从海中飞身上船,一剑刺向女人的咽喉!
女人早有准备,猛地将茶盏掷出,她的内里高深莫测,光是这一茶盏便能令钢铁弯折,也能将敌手的胸膛穿出一个大窟窿。
却没能阻止隼不言的剑!
因为他出剑不留后路,只要出鞘就是最狠的一剑,甚至没有偏去一毫米,他的剑还是精准地刺向她的咽喉。
女人大惊,一拍玉座,飞身躲过。
她的脖子上还是留下了一抹血痕,居高临下地望着隼不言,喝道:“来者何人?”
隼不言道:“一个很讨厌沾水的人。”
他浑身湿漉漉的,靴下还渍着寒冷的海水。
不错,大鲛带他潜入水底,靠近了这艘船。他觉得凤鸣堂的人来者不善,必须先发制人!
女人道:“我以为剑客只是剑客罢了,没什么危险,现在看来,他们说的倒真有道理。最好别放过任何一个剑客。”她袖中嗖地一闪,一枚飞刀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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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刀惊出,这飞刀仿佛蕴藏着劈开天地的力量,杀向在隼不言的眉心!
可惜仍是差了一寸,隼不言的剑横在额前,在被击中之前便挡住了飞刀。
飞刀刀口俱碎,剑身嗡嗡蜂鸣。
他已被包围。
五十多位舞女侍者皆是路子不低的高手,他们各自立定,寻找着五十多个角度,发出五十余次致命的攻击,世上怎么可能有人抵挡?
女人一声令下,隼不言却笑了。
人的笑有许多种,如是叫苦,如是寂寞......可他的笑却很不同。他不常笑,所以一旦笑起来,却是令人难以忘怀的。他为什么要笑?
因为游刃有余。
刀枪剑戟还未刺入他的身体,剑气已冲霄。
竭尽天下所有的词语,也无法形容这夺命惊奇的一剑。中剑者已经死去,哪怕擦到那一缕剑气,也会造成毁灭性的创伤。
女人有些犹豫,道:“我乃凤鸣堂的差使,敢问阁下是谁?”
隼不言道:“天涯之大,何需名字这么肤浅的东西?”
女人道:“你不敢说。”
隼不言道:“随你怎么激我,我就是不说。”
女人倒也有些调皮,道:“你不说,我却敢说。”
——“哦?”
女人道:“这广袤西域尽在我掌中,我就是主掌凤鸣堂西域分部的总使---谢尽欢。”
隼不言道:“那又如何?”
谢尽欢道:“你可听过「凤鸣堂」?”
隼不言点了点头。
“而你还站在这里,莫非艺高人胆大?”谢尽欢这样说着,开始褪下那件轻纱薄曼的上衣。
她肌肤洁白而细腻,好似手中的白玉杯。看着这样无暇的后背,任何男人都难以抵抗。
谢尽欢道:“怎么样?”
隼不言道:“很好看,可惜不够。”
谢尽欢撩起了裙摆,露出光滑、修长的双腿。
隼不言道:“再多。”
谢尽欢已经褪下了上身所有的衣物,半臂才遮菽乳香。就差那么一点点,隼不言还说着:“不够。”
谢尽欢道:“你莫要得寸进尺,难道这还不够吗?”
隼不言的唇角微微上勾,道:“可能永远都不够。”
谢尽欢忽然朝他靠近,问道:“那你觉得......这样够不够?”她双臂展开,完美的酮体就展现在隼不言面前。确实,她的美貌能令许多人提头来见,不需要动一根手指,都能让许多男人服服帖帖。
可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隼不言虽然看着她,眼神中却没有一丝被诱惑的模样,反倒多了几分蔑视。像是在嘲笑她的放荡,嘲笑着她对着一位陌生男人宽衣解带。
不可能。
天底下怎会有男人禁得住她的诱惑?
谢尽欢忽然变得很愤怒,她低声道:“你这个混账。”
隼不言只将衣服一挑,道:“你走吧。”
这简直是天大的耻辱!
一个女人最傲人的地方就是她的身体,为了这样的身体,谢尽欢特别在意男人的目光,用最精心的方法保养着自己这身光洁美丽的身子。
可隼不言甚至连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他甚至想要呕吐。
这对一个女人来说岂是天大的打击?
谢尽欢穿上衣服,道:“你不要以为我无法战胜你?只是天底下的男人都应该为我神魂颠倒,包括你!”她的语气十分强硬。
这是个极度自恋的人,甚至到了病态的地步。
看到她的男人必须爱上她,如果敢说不,她就剜掉那个男人的双眼,想尽办法折磨他,直到他说出“喜欢”这两个字。
尤其是隼不言这样俊俏的男人。
她恨不得此刻就将他绑到床上,一边剜割他的皮肉,一边听他求饶。
可隼不言的人就站在船中央,众人竟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隼不言冷冽地笑,道:“本来我想一剑杀了你,现在我想听听你们为何来到死海?”
谢尽欢道:“无可奉告。”
隼不言道:“你若再有杀我之心,剑必无情。”他打个口哨儿,大鲛迎出水面,便一声长鸣,消失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中。
谢尽欢挥手道:“拉起桅帆,全速追击。”
就在此时,桅杆“吱啦”一声斜倒下来。
原来隼不言那一剑,并非旨在自保,而在所有人都没察觉的情况下,斩断了桅杆。
如此巨大的一艘船没有了桅杆,岂非是偌大的摆设?一点用场都没有。
可笑的是桅杆还被剑气斩成了数段,绑都绑不起来。
谢尽欢道一声“废物。”
转身飞出三枚飞刀,钉下了一面薄薄的木板,她踏板而去,在大海中留下一道清幽的纹迹。
众人面面相觑,便也降下几艘小筏,追随着谢尽欢的步伐而去。
回到那片大礁石附近,隼不言与一行人汇合。
天焚雪笑了笑,道:“我错看你了,原来你的脑袋不是用来让自己高一些的。”
隼不言在利用凤鸣堂的人。
既然凤鸣堂的巨船也是拨开死海而来,而天焚雪曾说过,在死海范围内,船会被神秘的力量牵着走,只有顺着这股力量的牵引,才能保证方向的正确。
那只有一个原因,凤鸣堂也在寻找海底遗迹。
因此谢尽欢才会那么匆忙。
天焚雪道:“每年只有这一次机会,一旦错过,就只能等待下一次的开启。可惜,他们终究是进不去的。”他瞟了眼天舞,发现她身体仍是异常虚弱,连笑容都很惨淡。
隼不言道:“事不宜迟,详细情况路上再说。”
众人便偷偷尾随在凤鸣堂的人身后,天焚雪阐述说海底神殿本是属于他们轩辕族的,为了方便通过遗迹,他们集万人之力,巧天地之工,造了一条直通海底的道路,并在海底建了一座空前美丽的圣殿。
不过太久了,他不知道现在这条通道有多么危险。
可能已被海洋生物占领,而靠近遗迹的地方,日日夜夜都会有神秘的力量涌出,长此以往,能够使海洋生物产生异变。
最好还是跟在凤鸣堂人的身后,让他们先探一二。
天舞道:“我能感觉......已经很近了。”
远远望去,海中耸起一道巨大的盘礁。礁石已被珊瑚占领,色彩斑斓,许多海鸟在上边筑了巢,漫天飞舞。
原来那些海鸟不远千里跋涉而来,就是为了这一处繁殖圣地。
风声呜厉,谢尽欢道:“看来就是这里?”
头顶一只海燕盘旋,侍者喝道:“有暗器,总使小心!”
飞刀早已穿过海燕的胸膛,它跌落在地......谢尽欢瞥了眼那“暗器”,是一滩青白色的鸟屎。
便咳了两声,道:“快点找到入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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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尽欢一行人循路而行,见盘礁表面棱有角,高约百丈。这些在岛上凸起的部分有序地排列着,仿佛是某种巨兽的背脊,耸入云霄。
侍者展开古画,仔细比对着画中标记。上边注明了这一处椭圆形的建筑,如今珊瑚密布,诚难辨认。谢尽欢道:“不用标记了,就是这里。”
侍者道:“可是......”
谢尽欢道:“根据我的推测,这是座移动入口。”
“哦?”
谢尽欢道:“每年的这个时节,是海水流失最多的时候,原本在海面下的遗迹就会浮出水面。正是我们现在踏着的遗迹,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原本被海水所阻隔,而在这两三天内海平面下降,它才逐渐露出海面,从死海之域引领我们前来。”
“这也解释了为何海中才能存活的珊瑚虫长满此地。”侍者抬头望去,道:“这些鸟呢?”
谢尽欢捊过长袖,眼中有说不出的风采。她道:“鸟就像人一样,总逞这一时之快。贪食着珊瑚中的鱼虾,却不知巢穴终会沉没,一切的努力都将成为泡影。”
放眼望去,整座盘礁已然爬满了锋利的珊瑚。尤其是岛上凸起的地方,长满了圆帽珊瑚,艳红如血。
珊瑚边缘非常锋利,因为它们失去了水份。谢尽欢拿手指轻轻一点,便擦出了殷红的鲜血。
这株珊瑚一遇血便舒展开来,变得饱满欲滴。谢尽欢道:“果然,这里的珊瑚虫变异了,它们吃的不再是浮油生物,而是血。”
进入遗迹的方法就藏在这些凸起之中,有什么方法能去除这些珊瑚呢?
谢尽欢盘弄着飞刀,一旦被血滋养后的珊瑚虫就变得很柔软,一碰便脱落下来。
侍者道:“待我们杀些海鸟取血。”
谢尽欢冷笑道:“海鸟?它能有多少血?”
侍者道:“那用什么......”他一边退后一边拔出了刀。
谢尽欢道:“用你。”
飞刀已入咽喉。侍者挣扎到珊瑚旁,血哗哗地喷起。因为那一刀射到了颈部的动脉,血能喷起三丈高。
可怕的是这个人短时间内还不死,一直要失血过多,才会痛苦地死去!
凸起的柱台受到鲜血的冲击,顷刻显露出金光烁烁的古代文字。
“果然,自轩辕一族覆灭,再无人能理解这些文字的意义。”她自然无法理解这些充满神性的文字,转头望向众人。
众人有些惧意,谢尽欢莫不会将他们都给杀死以作取血之用?
谢尽欢笑道:“这里只有四十多个人,足多一池血,怎可染尽这座盘礁?”
众人面面相觑“莫非...?”
谢尽欢道:“不错,我们要捕鲸。”
“鲸?”众人唏嘘不已,这种眼如明月珠,叫声如洪钟的千里巨兽,怎么可能会捕到?
舞女颤声道:“总使大人,用什么才能吸引那般巨兽呢?”
谢尽欢道:“用你们。”
暗处,天焚雪有些按捺不住。现已脱离死海区域,他完全可以用自己的武力解决这些人。
况且天舞愈发虚弱,也让他将手中长枪攥得更紧。
隼不言阻止了他,道:“你是个理智的人,最好不要犯蠢。”
天焚雪还没有动手,但难保接下来会不会动手。他低声道:“如今这种状况,确实令我犯混。”
天舞拉起天焚雪的大手,轻轻地抚摸着。
虽然她从未见到传说中的那天,但也能从轩辕神典的记叙中了解到神武士的强大。轩辕族只会出现一位神武士,只有神武士才有资格学习那一门惊破天的绝技。
一人传一脉。
这也是为何当那叛军包围了神殿,当所有强大的轩辕武士都战死在那里的时候,天焚雪能带着她安然脱身。
此技一出,天哭地号,方圆百里,飞沙落叶。
“天地间没有任何生物能阻挡这一击。”
书上只有一句话的记载,也诚以证明其威力。
天焚雪就是最后一位神之武士。
若果没有意外,天舞会继承这个名号,继承最强大的武士之名。
难以想象,她那绝色的美貌却注定要沾染鲜血。
天舞眨着那双明眸,道:“我没事,确实应该如他所说,谨慎一些。”
天焚雪松下了枪,看着谢尽欢一行人在海边折腾。
他忽然笑了笑,道:“那个女人真自私,根本不将人命当回事儿。”
隼不言道:“其实人都很自私,那种嘴上说别人自私的人才叫虚伪。”
无素笑嘻嘻道:“那你自私与否?”
隼不言道:“我很自私。如有意外肯定先救你,而不会是这两个家伙。”
天舞笑得有些惨,她都快虚弱到死了,隼不言还不愿编些谎话安慰她。倒弄得无素手足无措,欲言又止。
——声如洪钟!
那是......一头虎鲸。黑身白纹,这种鲸鱼巨大而又食肉,能在海中数十里远的地方闻到腥味。它循着谢尽欢布下的鲜血陷阱,很快就追踪到了这里。
五位舞女在海中无助地漂流。
虎鲸疾掠而过,一口撕碎她们的躯体。余下两位舞女疯狂地朝礁边游来,虎鲸背部喷起高高的水柱,追向她们。
因为这是海中一块孤立的地方,所以它根本不需担心搁浅,宛若一道轰雷劈向那两个细小的身影。
谢尽欢笑着,喊道:“游快点儿,再慢就没命了哟~”
她似乎没注意到自己身后那位随从已经拔出了暗刀,他受够了!他是来凤鸣堂追逐名利的,不是像狗一样被她玩弄!只要能抓准机会杀死她,也不管今后如何了......
刀已劈向她的后颈,怎料她头都没转一下,袖中寒光一闪,随从人头落地。
连随从手中的刀都断成了两节......一柄飞刀钉在礁石上,熠熠生辉。众人看在眼中,没有说话。
说时迟,那时快!舞女已经爬上岸来,那头虎鲸刹不及,一头撞死在礁石上,血如泉涌。
舞女已经哭红了眼睛,她跪在谢尽欢面前,膝盖被锋利的珊瑚礁刺穿,磨出鲜红鲜红的血。她只是轻轻地说着:“饶命啊,既然已经有这么多鲸血了。”
谢尽欢道:“多?要用血冲落这些珊瑚,这点儿可是塞牙缝都不够哦。而且你要知道一件事......”
谢尽欢退后了几步,道:“虎鲸其实是群居动物,刚刚死的,不过是它们的幼崽。”她似乎是为了离海洋远一些,远远地,便见十几头巨兽劈波斩浪而来。
谢尽欢道:“去吧。”
舞女已经哭干了泪,她眼里只有恨。她冷冷道:“去也是死,不去也是死,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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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多数情况下,“拼”总是没有结果。
心知与对手云泥之别,心已怯了三分,安能不败?
舞女血染衣襟。
谢尽欢挽了挽袖口,道:“若谁能胜我,何必还要屈居于我的手下?如今你们想要活着离开这里,就该听从我的命令,早日完成任务。”
众人默然。
他们确实成了她足下的奴隶,杀她不得,还要被她利用到死。
十余头壮年虎鲸在海中徘徊!其叫声呜厉,仿佛是为撞死的幼鲸送葬,又不断地撞击地盘礁底部,隐隐有崩塌之险。
隼不言道:“这岛竟然会抖动,那说明......”
“不错。”天焚雪道:“这盘礁本是一条通向海谷的阶梯,就像根梁柱连接了海面与海底。而进入地下的入口就在这数百根巨大棱柱之间。”
无素道:“你们还静得下心?虎鲸凶得狠,马上就把这座盘礁给撞塌了。”
天焚雪道:“此地以天地灵蕴打造,能抵挡一切的冲击。”
虎鲸狂暴地攻击,已将礁岛上大大小小的珊瑚撞落不少,却还仰天长啸,用头尾拍击盘礁的底部。
谢尽欢道:“升起鱼叉,瞄准鲸头。”
原本她就怕遇上海兽,自出航起就带着这四支威力无穷的渔弩,哪怕是凤鸣堂的巨船沉没,也通过小筏子运了过来。
——“给我射!”
飞速射出的叉头足有三十斤重,连带四条大腿粗的铁链,就在鲸头穿过四个血窟窿。
中叉虎鲸还要挣扎,却因鱼叉带有倒刺,反倒勾入了头部的要害,顿时毙命。
余下虎鲸更为愤怒,却也在鱼叉下一一败伏。
鲸血如同一条小河淌进了礁岛。
再无哀嚎,那些海鸟的巢穴被血淹没,也都惊啼不止,在珊瑚礁上盘旋。
此地俨然成了一座血岛。
岛上凸起的部分红珊瑚受到鲜血的滋养,尽数脱落,露出金光灿灿的古代文字。
大盘礁霞光冲天,如临仙境。
虎鲸忽然不再发疯,远远遁去。
众人终于松了口气,都等待着谢尽欢的下一步指示。可谢尽欢却皱着眉头,她道:“不对劲,它们怎么会逃开呢?”
——“看见同伴被杀,怎么不逃?”
无素看着天舞迷惑的神情,她的眉头忽然皱下了。“因为虎鲸性格顽劣,打死不会逃跑,可显然这岛上有什么东西震慑到了它们,唤醒了它们求生的本能。”
珊瑚群在崩塌!
无素抬头一看,那耸立的珊瑚群倾倒下来,锋利的珊瑚礁仿佛千万的利刃压向谢尽欢的手下,他们身体很快被切成碎末,死得异常凄惨。
哪怕是临死前那倾尽生命的嘶吼,也没能盖过珊瑚岛惊天动地的变化。
远方,大海中耸立着一座样式奇古的高塔。
高塔一座又一座,盘踞在雄阔无垠的海面上,就像一列列的棋子。它们雕篆精美、金碧辉煌。这里是鲛人的领地。
鲛人或许不是最美的生物,可他们举手投足间都显得羸弱高雅,能有几人联想到海里的凶兽?甚至是面部的俊美,都少有人类可以比肩。
鲛人密探手持大戟,道:“启禀领主,青州海峡又有异变,是否派军前去查看?”
那一只鲛人头戴七星冠,下身是镀满银鳞的鱼身,高高地昂起。他手持三叉戟,望着大洋彼岸,低声道:“不需要。”
大海确实是鲛人的领地,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探寻着海洋四处的秘密。唯有青州海峡附近的海域是不能碰触的,哪怕再过几千年、几万年,那里的古代遗迹都不是鲛人可以探索的。
人类的好奇心是不要命的,而鲛人的好奇心却建立在保命的基础上。
它们在海洋母亲的孕育下成长,每个个体都能存活上千年之久,所以它们数量还算稀少,更不会冒险前去传说中的「异变之海」。
这是鲛人的说法,因为那儿的一切东西都变异了。
甚至有传言出现了上古前时代太古的神明,只要看上一眼,就会精神破灭,发疯而死。
那位银鳞鲛人命侍卫退下,抬头望着大海,任由海风吹过他卷曲的头发。
世人皆知,鲛人战斗与休憩的时候完全是两种生物。
只有在惊涛骇浪的黑夜里,人类才会明白眼前这些看似孱弱的半鱼之躯藏匿着多么恐怖的力量。
——海风狂暴。
盘礁上的珊瑚虫脱落下来,竟盘踞在一起,成为一条巨大的嗜血蠕虫。
蠕虫不停蠕动,竟然将那数头虎鲸的尸体钻去,而后无数的珊瑚虫侵入其体内,在虎鲸腹下穿出数对足脚,爬上岸来。
珊瑚控制的虎鲸爬上盘礁,一口便吞吃千只海鸟。
那是七头巨大的虎鲸组合成的怪物,它的鱼鳍、它的眼珠全都混杂成了一滩恶心的血肉黏结物。
谢尽欢皱紧了眉头,她没料到珊瑚虫变异成了这种怪物,操纵着虎鲸的死尸,把它变成了一头食肉机器。
变异虎鲸冲撞而来,却奈何不了岛上巨大的棱柱。
这些棱柱相互间隔百米,刚好将体型硕大虎鲸截住,奈何它怎么挣扎,就是无法挤断这些柱子。众人已经呆滞,谢尽欢道:“这一百根柱子中只有一根能启动机关,想要活命就快快找它出来。”
暗处的天焚雪已经心有所会,他道:“这个女人好像很了解我们轩辕族遗迹的构造,究竟是怎么回事......?”
隼不言道:“现在正是机会,你一定晓得哪边才是入口喽?”
天焚雪点了点头,一行人由天焚雪领头,偷偷朝东边摸去。
一边的虎鲸还在挣扎,它的身体开始撑大,涨出青绿色的血管,忽然从背脊一喷!喷出的不是海水,而是那些恶心的珊瑚虫。
细细看去,这近千只珊瑚虫竟然生出一对小翅,凌空滑翔,争着捕杀空中的海鸟与谢尽欢的手下。
“不好,是先前的海鸟!”“救命啊,我的手,我的手!”
它们的躯体已被珊瑚虫侵占,也化为食血的怪物,漫天飞舞。
一堆会飞的珊瑚虫将人团团围住,顷刻吸成白骨,原来这些珊瑚虫宁愿在海上被晒死也不出击,都是为了积蓄机会,将盘礁上附近的生灵纳入胃中。
“不妙啊。”大量珊瑚虫也从空中冲向天焚雪一行人。
远远望去,好似一条血红色的龙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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隼不言道:“我断后。”
天焚雪嘱咐道:“记得继朝东走,第七根石柱,机关就在......”天舞断下一根金发,道:“收好它,这便是开启机关的钥匙。”
隼不言收好头发。转身剑已刺出,一道冲霄的剑气!
那些飞虫触之即死,炸为一团浓绸的血浆。隼不言回头一看,却是更多的飞虫。
它们不断地从虎鲸体内爆发,吞噬着岛上的一切生灵。
谢尽欢疲于应付,袖口寒光一道接着一道,天知道她平时将飞刀藏在何处。眼见情势危急,她急忙将身旁的手下射伤右腿!甚至来不及哀嚎近百只虫鸟已将他包围,啃骨啖肉。
徒留一堆白骨......谢尽欢不住地退后,忽然有东西抓住了她的脚踝!是被她之前杀死的舞女,她半边脸爬满蠕动的珊瑚虫,狰狞无比。
珊瑚虫正要吸附过去,怎料谢尽欢一脚甩开,并扫出雷霆般的凶猛的腿法!
舞女整个头颅暴裂开来,谢尽欢安然退去,没在身上沾得一丝污渍。
隼不言称赞道:“你非但飞刀耍的好,腿上功夫也不差。”
谢尽欢道:“对呀,许多男人就算被我踩死也愿意的。”
那确实是一双洁白修长的腿,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堪称完美,这双腿在浅浅的罗裳下若隐若现,更凭添了几分韵味。
珊瑚虫疯狂肆虐。
谢尽欢道:“你既然自己出现了,肯定有办法对付这些虫子喽?”
隼不言道:“不错,如果你肯加入我的团队,我便救你。”
谢尽欢坏坏地笑,“你可真是个毛头小子,弄不清我是何等人物么?”她手一挥,又从袖中射出三道寒光,将三只变异飞虫钉死于礁石之上。
隼不言道:“我知道你是何等人物。”
“那就更蠢了!”谢尽欢忽然投出暗器,隼不言本能地用剑斩去,不料竟是鲜血,淋遍了他的全身。
珊瑚虫皆朝隼不言冲去,顷刻将他包围了,啃食他的皮肉。
“你生平最大的错误,就是惹了凤鸣堂的人。”谢尽欢趁机带领众人乘上筏子,暂且逃离了这座嗜血珊瑚岛。
岛上,隼不言四周已成了红色的海洋,珊瑚虫将他铺天盖地地包裹起来。
凭空拍下一只巨爪!拍得半座岛几乎粉碎!
“什么?”谢尽欢惊诧无比,她紧紧盯着珊瑚岛,不知是哪来的一股冲击,竟差点将船筏震翻,更有股凌驾万物力量。
九婴冷笑道:“七头鲸、一座岛,我能打打牙祭。”
珊瑚虫一噬咬到隼不言的尸体便已死去,迅速转变为九婴的傀儡,进行惊天动地的反击。
它们的攻击性是珊瑚虫的十倍,感染速度则是一百倍。眨眼之间,珊瑚岛上紫光冲天,远远望去,仿佛淡紫色的花海,疯狂地蔓延到岛上的每一寸土地。
隼不言一个响指,它们就可以永远地停止活动,可他没有这么做,显然是阻挡凤鸣堂的人登陆。
隼不言朝海边笑道:“我笑世间弹丸地,处处江湖小心机。”
“他......”谢尽欢的手狠狠捶在船缘上,眼中充满懊恼。
隼不言按照天焚雪的嘱咐来到东边第七根石柱,其表面金光熠熠,尤其是那些造型繁冗的古代文字,竟还会不停变换,时而如锦鲤般游离,时而又如鹰鸟高飞。是活着的文字。
隼不言拿出天舞那根金发,只朝柱上一贴,所有文字受到感应,顿时聚成一股符号,咯啦啦地响动。
石柱盘旋打开,犹若螺旋的阶梯,通向地下。
隼不言快速地下到楼梯,却见这石柱又闭合了,其契合之紧密,找不到一丝接合的缝隙。
太诡异了。
隼不言顺着楼梯走到下边,却不见众人的踪影。此地是一处黑暗空大的厅堂,两边摆着上古神明的雕塑,也有轩辕族举弓射箭的武士像......其雕篆之精美,造型之灵动,恍若活物,令隼不言感到异常地压迫。
仿佛这些凶兽精怪,就会在他松懈的瞬间扑杀过来......
他已经走了半柱香左右,还未见到任何人,忽然脚底踩到一滩湿滑的液体。他揩起闻了闻,是血。
隼不言喝道:“人呢?”
空荡荡的回音,在这座厅堂内越来越远。
“哧啦啦、哧啦啦......”仿佛某种生物在地面上飞快奔跑的声音。
这声音本来很细微,偏偏隼不言可以听见。
隼不言心知无素等人遇到危险,又是敌暗我明,便小心地朝一座海兽雕塑退去。
这海兽嘴大如山,嘴中空洞而幽黑,隼不言正好可以躲进里边,他一边退后,一边发现那哧啦啦的声音越来越近。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湿滑温热的东西捂住了他的嘴巴。
“嘘。”是天舞的声音,她手上都是血。
一头狮子般大小的黑影飞快地刹停,它见四下无人,便又飞快地奔走了,仿佛是这厅堂里的守卫兽。
隼不言低声道:“发生何事?”
天舞道:“它就是负责守卫这层的灵兽,刚才它把所有人都抓走了。”
隼不言道:“你是说它抓走了天焚雪?”
天舞道:“不错。”
不对劲,凭天焚雪的本事,怎有东西奈何了他?隼不言再问道:“它已抓走了你‘父亲’天焚雪?”
天舞道:“不错,我们走。”她说话的声音甚至不带任何语调,像死人一样。
——“天焚雪不是你父亲。”
隼不言立即挣开她,剑朝雕像一划!
——火光灿烂,“天舞”竟是一只黏糊的奇异生物,它还在朝天舞的模样变化,一半脸美若天仙,一半脸却是粘稠恶心的海洋生物。
隼不言没来得及出剑,它就用触手滑溜溜地逃走了。
隼不言一想到刚才的画面,胃中就波澜起伏,心念要赶紧找到无素他们。
怎料那狮子大小的怪兽听见动静又回来了!它还生着一对翅膀,虽不能飞,却在奔跑时上下扑腾,使得移动异常迅速。
它从巨大的雕塑上扑落,对着隼不言嘤嘤低吼。
隼不言剑指黑影,不敢大意。
怎料这东西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竟然在地上打起滚来,好似小狗一样,怪有趣的。
隼不言道:“看来你才是好家伙,方才那个是坏家伙。”
那怪物似能听懂人话,便伏倒在地上,朝隼不言吼了一下。这架势仿佛是叫隼不言骑它,隼不言便坐了上去,不小心踢到它双翼。这东西立马嗷嗷大叫,仿佛在责骂隼不言的过失。
隼不言道:“我的错。”心说这东西还挺矫情,忽然它脚下生风,就像弹出的炮弹一样在厅堂内奔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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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金碧辉煌,那是堆积如山的财宝。一束束的宝光不知是从天阙而来,还是财宝本身的光泽,璀璨夺目,骄奢异常。
隼不言来到这里时,天焚雪已负伤靠在一面金棱镜前。他看见隼不言来,不由得松了口气。
二十七面巨大的金棱镜,正是它们反射着头顶上唯一的小孔,孔中透出一束阳光,阳光经由棱镜反射,形成此处金碧辉煌的场面。
隼不言左右不见无素,便询问其行踪。
天焚雪道:“你说呢?我实在忍受不了你们人类。”
堆积如山的财宝中忽然钻出个人来,无素捧着一堆金子,两眼放光道:“全是我哒!发啦!”
隼不言道:“这些是轩辕族的财宝么?”
天焚雪道:“不错。曾在洛河以南,就是世间最强盛的国族——轩辕。千万年来,人族向我们进贡了不计其数的奇珍异宝。”
隼不言道:“可轩辕族还是灭亡了,岂非再鲜艳的花朵,终有凋谢的一天?”
天焚雪忽然不再说话,隼不言也跃下那只奇兽。此兽形如雄狮,却生双翼,红须如血,一身烁金。
它走近天焚雪身旁轻嗅,似乎识得此人。
天舞摸了摸此兽的肚皮,这家伙就躺倒地上撒起娇来。她开心地笑了,道:“此乃「翼狮兽」,我族曾以它为坐骑,又作守护的灵兽,它或许在这守了两千多年,没想到......它和我一样。”
隼不言见到天舞身上有伤,道:“方才我见到一头像你的野兽,亏得这只大猫带我来此。”
天舞与天焚雪面面相觑,天舞道:“那是一只太古海洋生物,既然它进得来,那说明我们麻烦大了。”
——“太古?”
天舞道:“太古时期是比上古时期更久远的年代,那时的生物力量与智慧都远超于我们。以我们浅薄的知识根本无法跨越到它们的维度,所以看上一眼都可能发疯。”
隼不言道:“你们怎么还没疯?”
天舞道:“兴许那只太古生物很低级,没能产生什么影响。”
“可是不得不防。”隼不言的手已按住剑柄。既然看见它时已能变成天舞的声音模样,难保在这鱼目混珠。
隼不言道:“你有什么办法证明?”
天舞道:“翼狮兽嗅觉敏锐,若有异样,早已扑咬上去。”
——“除非......它就是那只东西。”
“怎么可能呢?它......”天舞护住翼狮兽,隼不言冷冷道:“让开,这东西......”
翼狮兽口嘴分开,忽从喉中弹出一根深蓝色的尖刺,直取天舞的咽喉!
隼不言一剑劈去,怎料刺上有带钩,竟钩住剑刃将隼不言拖入嘴中,与此同时,其体内奔射出千道、万道的触须,将众人一一缠裹。
千钧一发之际,天焚雪的长枪动了!这才是他真正的招数,之前与隼不言过招,不过玩玩作罢。
凌空啸长枪,如龙吟,如虎啸,如惊破苍穹的怒号,只见那伪装的翼狮兽炸裂开来,血肉溅得四处都是。
它的血却是海蓝色的,闪烁着蓝宝石般的光泽。
天焚雪道:“这东西确实有模仿人类样貌的能力,之前我和天舞也是被它所伤,我们必须说出一些事情以证明自己的身份。我名天焚雪,乃是轩辕族最后一位「神之武士」。”
隼不言道:“我险些渴死在青州城外,是谁救我?”
天舞道:“是我。”
无素却是颊上泛红,扭扭捏捏的不肯说话。
隼不言道:“你怎么了?是要拉屎么?”
无素打出小粉拳,道:“呸!你脑袋里装得才是那玩意儿,我只是......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她朝隼不言偷偷瞟了一眼,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又害羞地退了回去。
隼不言一头雾水,道:“尽管说。”
无素低声道:“记不记得那一夜,我们、我们一起研究过「快乐秘籍」。那九九八十一招......”她实在不好意思,干脆扭过头去,脸红到了脖子根。
隼不言道:“只是研究,没有实践,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无素咬着嘴唇,道:“隼不言,你若不敢实践,你就是乌龟王八蛋!”
隼不言大笑不止,弄得旁边两人不明不白。
天舞道:“「快乐秘籍」是个什么宝贝,我能不能借来看看?”
隼不言道:“你问无素要,看她给不给喽?”
天舞去抢。
无素用双臂护住了胸怀,直道:“不给,不给,不给就是不给。”
天焚雪咳了几声,两人终于不再嬉闹。只见他一手扳动镜面,改变了光束的折射,便有一道亮光射中了最幽暗的地方。
——光芒万丈。
足以媲美太阳的光辉,可光线又很柔和,不会刺伤人的双眼,还能依稀见到光后的景色。
天焚雪道:“神识不允许我再深入了,一旦穿过这道机关,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天舞实在在虚弱了,只得倚在隼不言肩上,轻轻地喘气。
天焚雪帮忙将她扶上隼不言的背,无素却铁青着脸,道:“我不能进去么?”
天焚雪道:“不是不能进去,而是除了轩辕族年轻族人以外的任何东西都会灰飞烟灭。”
他们只是来到了海底城的入口,这座空前巨大的宫殿,是轩辕族人千古智慧的结晶,一旦进入,就有数不清的危险在等待他们。
历练不是遗迹给他们的馈赠,而是在遗迹中关押了无数强者,让轩辕族人在其中不断战斗,从而提升自己的实力。
只是.......
天焚雪没明白那只太古生物是怎么出来的,另一边可能正发生着惊天动地的变化。
隼不言道:“等我。”
无素道:“我可不会等你,好姑娘眨眼就会没有了,如果没等到你,我就......就去找一万个比你优秀的男人。”
——“那就好。”
隼不言看着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已一跃进入了那道光芒之中。
天焚雪看着无素与隼不言告别的场景,若有所思,仍旧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或许是后悔吧......每个人都有该珍惜的时候,却总没有抓住它。
无素没好气道:“你看个嘛啊?臭老头。”
天焚雪道:“哼,我自会守卫这里,你不要给我惹出什么乱子。”
无素嘟囔道:“谁关心你,我只关心财宝,什么情!什么爱!财宝才是真的。”她望着铺天盖地的财宝,奋不顾身地扑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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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焦灼。
枝头老鹫狂鸣,忽而振起双翼,旋过了惊天的烽火。它以死尸为食,怎不兴奋?
千万匹战马厉声嘶鸣!
战车碾碎了尸体,却碾不碎天地间的肃意。
又是关乎生死的一战。
仇蓉满身血渍,眼神却愈发明亮了。
函谷关的叛军已被围困七天七夜,又截断所有的粮草供应,因此叛军这一战必而凶残。
铁链飞快吊下,函谷关仿佛泄了闸的洪门,涌出赤红的潮水。潮水惊天动地,数以万计的叛军着红盔红甲,奔涌而来!
两军刀剑交错,各个以血洗面,狰狞可怖。
仇蓉挥师而上,枪若蛟龙,挑得对面人仰马翻,左手又以马头支撑,嗖地射出三弩。
轻弩虽然威力不大,但却很准。
弩箭穿过三人的咽喉,他们流血倒地,很快就被千万的马蹄践踏到粉碎。
或许叛军数量占优,武器也好,可仇蓉手下五千兵士,个个如狼似虎,只见那大刀砍进了士兵的肩膀,士兵竟用双死死按住大刀,等另一位弟兄一剑杀来,便与那叛军同归于尽。
军中往往不乏这样的勇士,可每个士兵都如此无畏,问这悠悠千古,唯有银狮铁旗!
血色的潮水在退去,皆因这支仇蓉所统率的不灭之师。
不知为何,所有人看见她拼杀敌人的英姿,都会为她折服,为她陶醉。
这么漂亮的女人,怎舍得上去战场?
可她还是来了。
偏偏是战场中最凶险的位置。
——仇将军。
一个喜欢冲在最前线的将军,岂非比别人都短命一些?不如说她活到现在,就已是个奇迹。
奇迹在总不长久。
一个靠奇迹的人,是永远无法立足于战场的。仇蓉很早就明白这点,她靠的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勇武与智慧,才让银狮的旗号越来越响。
就在昨晚,她还收到了霍狼的信件。
「卿之勇士,诚乃百年难遇的将才,诚以一剑攻破大国精绝,扩收兵力,如今救下楼兰、吞并西夜,也少不得他一杯羹。可惜,他流连于西域的美景与美人,自是一去难回。」
仇蓉在那红烛旁想了又想,指尖也将发丝盘了一圈又一圈,终究还是快意地笑了。
她知道霍狼看中隼不言,可天底下有什么能留住隼不言呢?
财宝?
女人?
对于隼不言都太奢侈了。
他习惯衣着落魄,偶尔带着一只宽大的斗笠,整张脸都隐藏在斗笠的阴影之中。这样一个人,往往是不屑于朝廷名利的,凭他的本事,去抢得?去杀人?也比流浪好。
可他没有。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动摇他。
她只提笔写了八个字:
残剑既出,神魔难挡。
远方的霍狼立在沙砾铺面的高台已有三天三夜。他一收到那八个字,便长长地叹息,不肯接见任何人。
隼不言这个人毕竟强求不得。
霍狼放眼望去,麾下军队何止百万?全托隼不言在精绝城中舍命的一剑,霍狼已借机统治了精绝、楼兰、西夜三国,其国力强盛、西域空前。能交得这样一个朋友,多少代价也不亏。
可他去了哪里?
青州海域千尺之下,一切寂于黑暗。
她轻抚隼不言的剑鞘,便有暖和的光泽晕散开来,照亮了前路,也照亮隼不言雪亮的双眼。
脚下骸骨铺路,一声声哼唱仍在耳边久久不散。
天舞道:“这些曾是失败者,传说它们的怨灵还禁锢在此地,永远地永远。”
原本脚下是有阶梯的。
只是常年的战斗让阶梯满目疮痍、几经崩塌,后来干脆以尸骨砌成了台阶,因为纯种轩辕族人的骨头拥有神性,哪怕彻底遭受断骨的重伤,也可以逐渐愈合。
踏着这些战士的尸骨,天舞心生敬畏。
一族人都信奉着世上最纯粹的人格,勇敢、牺牲、正直。哪怕一身白骨,也要引领后人前进的步伐。
如今世间群魔乱舞,再无那笙歌曼舞的黄金时代。
她爬下隼不言的身子。
隼不言道:“你好了?”
天舞笑道:“嘿嘿,那当然。你又不是怜香惜玉的公子,人家这弱女子只好装病啦。”她控制气息,由手掌淡出一团璀璨的光辉,轻轻地踩在骸骨路上。
隼不言望着她,就像在看一位陨落凡尘的仙女。
那悠悠岁月的白骨之上,她着一身白袍,圣洁无暇。她的眼睛是那么明亮,左手微微抬起,好像在这永无天日的遗迹中升起了一轮明月。
看着她虔诚地走下去,不禁令人怀疑此路是否通向仙界?通向那没有任何痛苦的隔绝之地?
可她却说下边就是地狱,活地狱。
一步一步,她每个步子间的跨度都是相同的,甚至踩在白骨上的动静也没有一丝差异。
岂非轩辕族人都是这般强大?
她们连每一步都可以精确地计算,正是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决定了谁生谁死。
所以她走得越来越快,他也明白危险越来越近。
这里是壹拾叁层,淡淡的莹辉洒落四周,洒落在这浩瀚无垠的圣殿之中。
殿堂中央有一位骑士。
骑士半跪于地,盔中漆黑一片,不见双目,更无血肉,仿佛是灵魂在支撑着这具躯体。
他血红色的披风早已残破不堪,一柄长枪贯穿了他的胸口。也恰恰是这柄布满灰尘的长枪封印了这位英武不屈的骑士。
他就是轩辕族十三英雄中的「定国之枪」天一挥。
天一挥乃是轩辕一族枪术的鼻祖,或许江湖上有刀、有剑、有飞刀,还有各路稀奇古怪的兵器。可轩辕族人生下来就只有两个选择,枪武士或是罡武士。轩辕族并非人人都有天赋成为罡武士,每个罡武士却必定会使枪。这已成了一种文化,只为了纪念十三英雄中的「定国之枪」天一挥。
天舞道:“他便是我第一个敌人。”
隼不言道:“我觉此人生前不凡,若每个人轩辕族人都要与他拼杀,岂非自寻死路?”
天舞道:“真正的天前辈早已死无全尸,连尸骨都被敌人烹煮吃掉。现如今的这座死尸,不过是座神邸,保留着他仅存的神识,让他考验所有进来的轩辕族人。义叔常说,七成轩辕族人就死在他这位守门人手中。”
隼不言道:“你说的太多,我只听了第一句。”
天舞嫌弃道:“你好笨啊,这就记不住了?总之帮我看守好四周,万万不要出手,哪怕我会死。”她眼神无比坚定,一步步走到了神邸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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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枪落地。
天一挥抖落尘土,再次站起。两丈之躯站得笔直,隼不言只从其身上窥见几眼,便能想象其当年的风采。
天一挥拾起长枪。
枪本是乌黑的,如今却泛着暗红斑驳的锈渍。
那是被血染红的!
悠悠千古,它夺去了多少试炼者的性命?
双方互行轩辕之礼,只见天一挥枪尖发力,席卷着千万的尘砾,就刺向天舞的眉心。
此枪的速度与力量都到达了巅峰。
天舞这般细嫩的躯体,岂非被这一枪刺中,连个全尸都落不得?
可她竟然擒住了这一枪。
她双指修长而有力,正好点在枪尖,忽而迸射一道金黄色的光芒,将那枪尖炸退三尺,而后飞身而去,指头轻轻点在骑士的额头。
——轰然巨响。
纵然那只是一指,却算好了绝佳的角度,震出了凌厉凶猛的罡气。
天一挥没有倒下,他头盔甚至没有出现一丝裂纹,头盔也翻涌着金黄色的光辉。
轩辕族悠久的传说中,定国英雄天一挥擅使罡气,绝对是十三英雄中数一数二的。罡气如同轩辕族人的屏障,进可喷发进攻,退可抵御攻击,或多或少,全凭血统的纯正与后天修炼,很像人族修炼的内力。
天舞早该退后,可她却不能动弹。
一道道无形的罡气已如锁链般控住了她的躯体。
——枪已刺出!
她低下了头。
难道她已认输?
难道再没有任何办法?
难道在这轩辕族强大武士的面前,连她都只好低头忏悔?
不!
寂静无声的殿堂中,那些萤火般的辉芒还在游移飘散,它们就是迷失的孤魂,是死在天一挥枪下的轩辕族人。
他们已迷失,至今还在寻找回家的路口。
鲜血落地,她已被长枪粉碎了胸口,可她分明活着,那一掌也令头盔四分五裂。
那骑士一脚将她蹬倒在地,拔出枪,尔后又半跪于圣殿之中,将长枪刺过了自己的胸膛。
它已陷入休眠,等待着下一位试炼者将它唤醒。
隼不言从背后托住天舞。
他忽然明白了将天一挥安排在此的意义。或许天一挥真得太强,强到根本没人可以战胜他,哪怕是些许残留的神识,也是年轻的轩辕族人无法匹敌之物。
尤其是天一挥极其深厚的罡气,若与他正面对抗,确是死路一条。
可轩辕族人的罡气有一个弊端,当它施放出来用作攻击时,就不能同时进行防御。
所以要战胜天一挥,唯有用自己的生命,换取进攻的契机。目的不在于真正战胜天一挥,而看试炼者能否悟出这个道理。
遗迹的第一关,就教会了试炼者要勇敢、果断。
她确实做到了,只是伤口异常惨烈,痛得她哼来哼去,眼泪汪汪,可她还挂着欣慰的笑容。
隼不言道:“你继续笑,最好笑死了,我便可以快点出去。”
“那你......可不能如愿了。”她道:“帮我一把。”
隼不言道:“怎么帮?”
她一口咬住了隼不言的胳膊,开始给自己的胸腔进行复位。这个过程是极度痛苦的!她不由得凝紧了眉头,汗如雨下,每当她动作幅度更大一些,她牙关的力量也更强一些。
天舞泪如雨下,隼不言也受尽了折磨,觉得自己的手骨都要被她咬裂了。
隼不言冷冷道:“长痛不如短痛,你快点。”
“呜、呜啊、呜......”她的唇齿狠狠压在隼不言坚实的手臂上,说话含糊不清。
一阵惊心动魄的处理过后,她无力地倒在隼不言身上,胸部伤口已在愈合,却是香汗淋漓,娇喘连连。
任何人见到她方才所作的事情,都会由衷敬佩这个轩辕族人,因为轩辕族人能够缓慢地愈合创伤,可一旦骨组织被打弯,之后也会朝歪的地方生长,所以只有.......她想起刚才的事情,还是心有余悸,只好仓促地呼吸着。
衣襟尚且开张,可她自己浑然不觉。那轮廓美丽而饱满,尖头粉嫩的颜色,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这是多少男人都看见,都会拼命扑进去的一处胸怀?哪怕他们在这样的怀中窒息而死,都会在死前留下无数诗篇来赞美它。
隼不言是个男人。
还是个眼光不俗的男人。
他忍不住会想起凤鸣堂中的疯狂,那肉体之间的交融与碰撞,可每次他快要想到那个女人时,他就会遏制住自己。
思念是痛苦的。
可一个人心里明明在念,却要欺骗自己,岂非是天下最痛苦的事情?
方才出汗,天舞觉得冷,便也朝自己胸前看去,顿时卷起白袍,涨红了双脸,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隼不言笑道:“真可惜,我还想多欣赏一会的。”
“你......”她气得身体都在颤抖,逃开了好远,甚至是满脸的香汗都在片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从未被人看过身子。
她的身子很宝贵,至少她自己这么觉得,任何见过她的人也这么觉得。
她的双腿修长而笔直,胸型圆润而挺拔,腰肢柔软地像要被人把捏,甚至是每寸雪白的肌肤都散发着逼人的魅力。一切却都比不上她碧绿色的眼睛,一些高傲、一些调皮、一些灵动的神韵。仿佛任何美好的东西出现在她身旁,皆会失色。
隼不言道:“我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不会强暴你的。”
天舞脸上仍有红晕,道:“量你也不敢,以后不准靠近我三尺之内。”
隼不言道:“求之不得。”
他甩了甩手臂,方才若非九婴之力护体,恐怕连骨头都给咬碎了。两人互不搭理,一直走过了骑士,来到圣殿的后方。
后方留下三条通路,每条通路的尽头皆是漆黑无比,闻不得一丝动静。
隼不言道:“走哪里?”
天舞也犯难,“这里......么?”左盼右顾,终也拿不定主意。隼不言用剑揩去灰尘,发现每门通路附近的墙壁上,都刻着一些诡异的符号。
“啊,是我轩辕族的文字。”天舞轻轻触摸着符号,感受着其中的灵韵,道:“这些都是以前的试炼者留下的一些谏言。”
隼不言道:“哦,写了些什么?”
天舞手肘上运起些许光芒,眯着眼睛去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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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扇门写的是提醒我们前方危险,千万不要进去。”
隼不言若有所思,道:“他们若有闲心在此地留言,莫非真的进去过么?”
“这.....”天舞也不敢妄加评断。她又读出第二扇门附近的符号,皆是「前路安全」「畅行无阻」之类的提醒。
最后第三扇的大门旁却都只写了一半,像是「前面是......」、「我进入了这扇大门,才发现.......」诸如此类这些十分吊人胃口的句式。
说话只说一半,往往是很令人厌恶的,因为......
天舞犯难了,这些满是恶意的留言究竟该信哪一条?
难道这三扇古老的大门象征着三种不同的试炼?
隼不言道:“其实很简单。”
天舞道:“哦?”
隼不言道:“暂且不管第三扇门,我们先看这两扇,一个说安全,一个说凶险。这些符号肯定不是试炼者留下的,是一种误导。”
天舞点了点头,很赞同他。
隼不言道:“一个聪明的人肯定不会轻信谎话的,所以一定会走凶险的那条路。但设计者肯定也是个聪明人,这一点他也早料到了。”
天舞忽又打断了他的话,道:“所以我们还是应该走所谓‘安全’的那道门,就是中门。”
两人便走进第二扇门。
门已契合,面前是条金砖铺成的过道,高五丈,阔六丈,却不见有多深。
没人知道它有多深,因为知道的人都死了。
门边有七具白骨,一具头部被钝器所伤,肋骨也曾遭到无情的重击,以至于轩辕族的神力都无法愈合。
其余六具尸骨都保存得很好,它们未受到一点创伤,怎就死在这里了?
无论如何,他们死得极惨。
临死前都伸出手想要挖开那扇大门,挖碎了血肉,挖断了指甲、骨髓......他们指节上一层层的骨质便可以证明这点。是断了之后愈合,以此往复,他们的指骨已变形到骇人的形状。
七具尸骨旁边,散落在地的长枪一共有六枝。
天舞仔细研究着这些尸骨的身体构造,惊叹道:“啊,这七人之中竟出得一位「罡武士」。”
她也是极少数运用罡气战斗的轩辕族人,自然晓得罡武士的修炼有多困难,不单要天赋,还需惊人的毅力与机缘。
一旦修成,罡武士会成为整个轩辕族的顶尖强者。
这位罡武士偏偏就死在这里。
天舞手上昏暗的灯光照射着他,尘土堆满了尸骨的枯骨与衣褶,满是诡秘凄凉之感。
隼不言道:“我差不多理解了罡武士的独特之处,如果他真的这么厉害,怎会落得这个下场?”
天舞恍然大悟,低声道:“上当了,此地才是三扇门中最凶险的地方。”
过道深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可却是一片漆黑。
黑暗的尽头是什么?
难道是血?
是杀人机器?
它肆无忌惮地屠杀了这些轩辕族人,而这些人毫无反抗之力。
天舞道:“多加小心。”便拾起了地上散落的长枪。
枪很长,亦很重。
她抱着它们,走路都跌跌撞撞,在纤细的藕臂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血印。
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见到有些坡度的地方,便一跃而下。
地面是一层浅薄的海水,正好淹没足脚,却是寒冷刺骨,激得天舞“诶哟”一声。
天舞抱着的长枪滚落在地,撞出声响。
隼不言道:“快点。”
她扬起眉头,嘟囔道:“说得轻松,一个大男人也不懂体谅女人,早晚......”
隼不言道:“早晚什么?”
天舞有些惊讶,两人相隔十米外,她说话的声音又那么轻细。
——“早晚孤独终老。”
隼不言道:“不错,一个人无论有多少朋友,他始终还是孤独的。”
隼不言忽然止步不前。
他已停止了一切的动作。
他的手早已攥着剑柄,此刻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仿佛一只蚊子在面前飞过,都会被一剑劈成两段。
他听闻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仿佛有东西从漆黑的尽头奔了过来。
天舞挽起洁白的双袖,无数罡气由手肘涌上,迸发出光辉万丈。
那东西一见亮光,便又不见了。
天舞道:“它消失了。”隼不言却没有松懈,手还紧紧地攥着剑,甚至攥出了血。
它仿佛无处不在。
不!
压迫感并非来自过道尽头,而是近在咫尺。
隼不言猛地回头,一张布满尖牙的巨嘴已在天舞背后张开。
隼不言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说“千万不要动。”
黑暗之中有微弱的光芒,映照出巨大交错的利齿!
死气沉沉的灰白色巨眼就瞪着他们。
一条巨大的蛇鳗就在他们身后,它嘴中还有许多生物的残骸,两只眼睛受到光的影响熠熠发亮。它实在太过巨大,方才走了半个时辰,正是走过了它的脊背,而那个坡度,则是从它头上跃了下来。
嘴中发出“嘶嘶”的叫声,可身体却没有动,显得阴森恐怖。
天舞冷汗直冒,眼睛左右摇摆,仿佛在问“情况很糟么?有多糟?”
隼不言只是沉默。
他甚至不敢呼吸,不敢动一根汗毛!只要他动,蛇鳗就会发动闪电般的袭击,将天舞整个人撕咬成碎片!
天舞见隼不言这般模样,亦不敢乱动。
在蛇鳗巨嘴之前,天舞还不及牙齿的长短。离它的口腔如此之近,两人甚至能闻到其中的腥臭味,里面有轩辕族人的尸骨,也有许多海洋生物的残肢。
蛇鳗依靠动态视力,换言之,只要两人不动,蛇鳗便不会发动进攻。
安能不动?
让一个人不停地动是很辛苦的,可让一个人不动却是不可能的!
人总会动。
一炷香过去,天舞的手臂已在微微颤动,她的汗珠顺着脸颊流至下巴,再滴入丰满的胸脯、大腿......
地面不知为何,积满了一层浅浅的海水。
那汗珠却已凝到膝盖。
四周静得出奇,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惊天动地。
恰如一滴汗落于水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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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这一声虽然不响,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仿佛能将人的心刺穿。
可巨鳗竟没有为之所动。
天舞也将头缓缓地转过去,一见巨鳗狰狞的面目,顿时吓得满面苍白。
巨鳗仍是未动,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它黏滑硕大的身体,仿佛它亘古以来就在这里。
两人皆松了口气,天舞低声道:“原来它死了。”
剑已出鞘。
一剑!纵然只是一剑!
血已从蛇鳗头上奔涌下来。
隼不言道:“这下才算死了。”
大嘴之中,能见到奇长而又漆黑的食道,巨鳗的身体就像一条管子,能从嘴中一直走进胃里。
天舞在嘴前探了又探,隼不言道:“我也从它腹中感受到一丝生气。”
天舞道:“不如进去一探究竟。”
隼不言道:“你先请。”
天舞道:“不,你先请。”
隼不言道:“还是你先吧。”
天舞道:“不不不,一定要你先的。”
别人都是义无返顾的,这两人却偏偏贪生怕死,都不肯先进去。
——“两位莫吵,我自己出来了。”
一只奇异生物从巨鳗嘴中艰难地爬出,其身穿青绿锦衣,上身如俊美的男子,下身却如大鱼,鱼鳍两侧生有透明的薄翼,十分美妙。而走路时就与蛇蟒一般屈伸而行。
待他行到隼不言面前,便仰起头,神气活现道:“可知我是什么人?”
隼不言道:“我连你是不是个人,都不大清楚。”
“你!”那鱼人将手里的钢叉一杵,忿忿地瞪着隼不言,惹得天舞在旁偷笑。
“啊,这美妙的笑声,宛若黑暗里的烛火,沙漠中的清泉。”鱼人一见天舞,甚至双目发呆,再也说不出话来。她怎是这尘世的造物?或许她不是天下最美的人儿,但绝对是第二美的。
天舞道:“你这身打扮,应是居于南海的鲛人族。”
隼不言一闻“鲛人”二字,剑已在手中。
鲛人拱手作揖,道:“没想到这位姑娘貌若天仙,见识也甚多,不像某些未经开化的野人,总想着剑刃相向。”他有意地瞟了眼隼不言。
隼不言的剑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攥得更紧。
因为他不相信人,却相信剑。
人很会说话,有好话,却也少不了假话。而剑从来不会说话,更别提说谎了。
鲛人道:“在下名为汐野。”
天舞道:“不错,你果然是南海潮姬氏族的。”
鲛人汐野道:“哦,姑娘是否见得在下的锦衣入水不湿,而断定是盛产鲛绡的南海。”
天舞道:“可南海与这天涯海角,你如何来得?”
汐野顿了顿,道:“这是......何处?”
隼不言道:“青州海峡,一个你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汐野心中大为吃惊。
曾经多少鲛人的精英命丧于此,这片海域的一切都是危险难测的......以至于列为鲛人族的禁地,世代不得进入。
确实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可他还是来了。
他望向远方,他的目光总在远方,甚至有一丝丝欣喜。
汐野不是一位传统的鲛人。
南海最遥远的地方,渔船要八年才能往返一次。
可每位水手都很憧憬那个地方。
他们愿意献上一切的青春,甚至是生命,去往传说中的南海鲛人岛。
传说最美丽的鲛人女王——潮姬就在那里。
鲛人容貌秀美,能歌善舞,每当夜幕降临,那无边无垠的碧海上就会响起一阵笙歌。
大海啊。
蔚蓝色的宝藏。
它神秘而浩瀚,多情却又残酷。
鲛人们一边沐浴在凉爽的海风中,一边在明月下翩翩起舞。
远远望去,海中碧粼粼的,星辰也散落在夜幕中,投影到海面上。她们在海中嬉戏,也在星河中肆意歌舞。
其中有一位被仙女们围在中央。
她的举止脱俗,每一个动作都那么高贵、优雅,甚至难以接触。
乌黑的头发垂在肩头,一直垂到她腰间。那闪烁的鳞片,就好似她的眸光,总有着一些哀愁。
望见明月,她是否又想到了背井离乡的汐野?
汐野不爱高歌,舞跳得更差。
他却向往着大海中更遥远的地方,是个天生的冒险者,所以独自离开了南海。
许多年来,他一直孤身在外漂泊,最近两个月才来到西域。
两天前,
暴风雨令他迷失了方向,他骑着海马闯到一片漆黑死寂的海域。
那里没有任何光,甚至没有任何海流,却冥冥之中有股力量牵着他走。
忽然黑暗之中,有海兽撕碎了他的坐骑海马,更将他吞入腹中,冲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之后汐野便在海兽腹中不停地翻滚,他用叉子剖开胃腹,朝内脏乱刺,痛得海兽翻来覆去不知钻到了哪里。尔后,便与隼不言天舞相遇了。
汐野挑了挑巨兽的利牙,道:“原来是条深海巨鳗,难怪速度那么快。”
天舞道:“如是巨鳗吞吃你只是不久前发生的事情,为何这巨鳗身体内有轩辕族人的尸骨?”
汐野笑道:“哦,果然是轩辕族,那想必此地就是轩辕族人强盛的秘密,是一处修炼宝地。”
天舞难免吃惊,汐野既是一位鲛人,却对轩辕族的历史了如指掌。
汐野道:“不用吃惊,我只来此地摸点宝贝,我们可以暂时组成同盟,一起探索这里。”
隼不言始终没有发话。
他能发觉越往前走,海水越深,是一个大约十度的缓坡,再往下走,可能就是被海水淹没的遗迹。
难道这条巨鳗从很久以前就有办法从海底进入轩辕族遗迹?所以它从几千年前就吞吃轩辕族的试炼者,因为轩辕族人的特殊体质,胃酸也化不开白骨,所以一直卡在它食道中?那么此地就与海底是相通的,任何生物都有机会进入。
天舞丢下一支长枪,道:“这个给你防身。”
汐野拒绝了。
他只是擎着那柄纤细的钢叉,重量还不到十四斤。
隼不言看在眼里,鲛人习惯海中的浮力,所以他们上岸肯定很脆弱,甚至连普通的兵器都提不动。
隼不言道:“说来,为何要带着这些长枪?”
天舞道:“遗迹中暗藏陷阱,再往前走,最好就拿这些长枪一步一步地试探。”
话音刚落,前方道路出现了分歧。
有两条道路,一条坡度朝上,一条则是朝更深通去,几乎被海水淹没了。
汐野道:“你们定不能在水中呼吸,我也不想在陆地上拖沓你们,不如在这分头行动,由我去探明水下的道路,一个时辰后回到此处,再做决断。”
天舞点了点头,确实是个好办法。
隼不言便与天舞一同登上了另一条路,而汐野则猛地扎入水中,飞快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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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昏黑。
塌陷的墙壁如同鬼影一般恐怖,不知何物在水中游动,卷起阵阵暗流。
随着探索的深入,汐野开始感到胸口的压迫。
鲛人最大的下潜深度是五千米,现已来到了约莫三千米的深度。遗迹建造所用的材料特殊,方能抵御深海的强压。漆黑的海水中,躺倒着碎石与尸骨,旁边搏斗的痕迹,已有千万年之久。
想必是试炼者触发滚石机关,一路逃进这里,结果又遭万箭穿心而死。
尸骨因长期浸泡在水中,箭矢与箭身都已腐化,箭头却还牢牢地钉在白骨中。
这位战士死时必然凄惨......
滚石也撞得过道四分五裂,四周都撞出了裂缝,大则丈余,小的才刚好摸得进一只手。
汐野翻入裂缝,便来到了正下方的通道。
海水愈黑,也愈加寒冷。
黑暗的尽头却有光。
光是那么美好,任何看见它的生物都免不了飞蛾扑火的命运。
汐野也朝那光芒游去。
那光是由圆球形状的物体所发出,纵然微弱,却有着难以名状的美丽。
汐野伸手摸去,发光的圆球却避开了。
昏暗冰冷的海水中,它就像一只橘红色的灯笼,不见打灯人,却缓缓地漂动着。
过道因为塌陷的缘故,积满了碎石与金砖,汐野在其中游动极其艰难。
他忽然停下来,他知道不能再向前。
微弱的光芒中,他见到一张巨大丑陋的鱼脸!
汐野在诸多海域游历,曾也听说过海底怪鱼的恐怖传说。
这种鱼能活千年。
这一千年中,肉身仍能不断生长,一些长到百岁的鱼,已如肥牛般巨大。它的头部与身体同等大小,有长到嘴外的利牙,面目异常狰狞可怖。
最奇异的就是它额头生有一根细长的肉柱,肉柱末端会发光,吸引那些追逐光芒的猎物。
汐野捏紧叉子,鱼尾缓缓地拍动着,向后游去......却见那发光的圆球冲了过来!
汐野一个猛子扎出裂缝,凶猛的水流冲击着他的身体。如要激出这么大的水流,那至少是两百年以上的古鱼。
——轰然巨响!
整面墙壁被撞得粉碎,那条古鱼也对汐野露出了犬牙。
汐野却没有逃,他将钢叉平举在嘴前,吼出惊天动地的声波!
钢叉抖动不止,金砖已被震得粉碎。
在另一边的天舞与隼不言察觉异样,两人的双耳已被震出血来。
尤是隼不言,耳膜已被震裂,他就捂着耳朵,话也没说,血一直从手掌间溢出来。
半晌,隼不言道:“什么声音?”
天舞道:“是鲛人的次声波,只是没想到如此强烈,在鲛人中也是极为少见的。”
隼不言稍稍缓和过来,他摩梭着石柱上的剑痕,道:“我们走了多久?”
天舞道:“快要半个时辰了。”
说完,她也陷入了沉默。
她周围还是一样的过道,一样的陈设,仿佛从来没有走出这里,不禁絮叨:“这条路究竟有多么漫长?”
隼不言道:“或许我们根本没有走出这里。”
剑痕是他在石柱刻下的,两人走了那么久,却终究回到了初始的地方。
天舞回头看去,正是来时的路。
墙边仍倚着一具饿死的尸骨,还有投去试探陷阱的长枪,位置与之前完全相同。
诚然,他们已迷失。
明明是一条笔直向前的路,他们却总会在不经意间折返,回到起点。
天舞道:“这次我们长个心眼,每走一小段路,就留下一段不同的标记。”
两人便又向前走,每走百步,天舞都会将长枪刺入地面的缝隙,而隼不言就在长枪旁边的金砖上刻下一、二、三、四等数字。
不知不觉,两人一共走了四百步,当抵达第五百步时,却已见到了刻着“一”数字的标记处。
他们又回来了。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隼不言踩了踩地面,用手指丈量高度,这确实是一处向上延伸的过道。也是走了这么久,唯一一处有光源的过道。墙壁上镶嵌着硕大的夜明珠,晕散着柔和的光芒。
看了又看,方向是笔直的,难道这坡度有些蹊跷?
天舞道:“你且站在这里。”
隼不言不动,天舞正对着他一步步地退后,一直退了十米。
天舞闭上眼睛,细长的睫毛抖动着,她道:“野人,现在我是否正对着你呢?”
隼不言道:“嗯。”
天舞道:“所以凭借着我的方向感,走出笔直的一条路,应该也走到你面前?”
隼不言道:“不错。”
她眼前漆黑一片,凭借着轩辕族人超人的方向感一直向前走去......
她一直走,直到隼不言说“停。”
天舞睁开眼,只差一步,她就要撞在墙壁上。不可思议的是,她偏离隼不言太远了,一直转到隼不言右手边的墙壁边缘。
她却没有停下。
莫非她想不开了,要撞墙?
不。
她这个人心境开朗,绝不会做出轻生这种蠢事。
她竟然融入了墙壁。
在隼不言看来,她整个人就是扭曲的,是光怪陆离的模样。
天舞兴奋道:“哈!原来我们被自己的双眼蒙蔽了。”这一直是座神奇的机关,虽与普通的过道长得一模一样,但巧妙地利用了光影产生的错觉,让人不停地打转。
天舞道:“真是妙哉,我现在的模样也该被打乱了,看起来如何?”
隼不言道:“糟透了。”
天舞嗔怒道:“你就没有更加贴切点的形容词?”
隼不言道:“奇形怪状,色彩斑斓。”
天舞拉起隼不言的手,道:“跟着我走。”
真正的道路没有光,更容易在黑暗中迷失。隼不言忽然想到一个很诡异的问题。
这里是历代轩辕族人试炼之地,至少有千万人走进这道门里。
他们肯定也会在此地迷失,那位饿死的仁兄就是铁证,可大多数人的骨头去了何处?
隼不言道:“轩辕族人究竟怎样试炼?”
天舞道:“用生命。“
遗迹中有些上古时代的魔兽,也有轩辕族英雄的神识,她们就在不停的磨练中成长,修炼体内的罡气,直到与遗迹发生感应,它自会将成功者领出此地。”
隼不言忽然有些天真,他道:“魔兽会不会吃人?”
天舞笑嘻嘻道:“魔兽不吃人就不叫魔兽了,什么东西是特别邪恶的,就会冠上「魔」这个字。”
可能那些曾经迷失的轩辕族人,连肉带骨,都被遗迹中的魔兽消化干净了。
隼不言忽然停住,惹得天舞一个踉跄。
他道:“不要再向前了,我们必须赶回去与那鲛人汇合。”
天舞道:“说的也是。”便又一个折返,拉着隼不言匆匆跑去。
她的手很柔软。
很细腻。
很温暖。
却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人。
隼不言已经什么都不去想了,他打算在遗迹中精湛自己的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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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已汇合。
汐野阐述了水下过道的情况,此地的黄金砖道就是一座巨大的迷宫,当他通过海水游到下一层时,发现下一层被撞开了巨大的豁口,许多海洋生物就从口子里钻进来。因为时间紧迫,他没有再细看。
换言之,他们如要抵达下一层,必须一路向下。”
而海水已淹没了通往下一层的道路。
天舞道:“下一层全被海水淹了不成?”
汐野道:“我也不清楚,但见得一面巨大的铜门将海水隔开,或许门的另一端还没被海水入侵。门的位置差不多就在你们脚下。”
天舞道:“再往下就很危险,你们不必跟来。”
隼不言忽然看着她。
天舞将长发盘好,道:“这毕竟是我的试炼,如果一直要依靠别人,我还不是毫无长进?”
隼不言道:“祝你好运。”
只见天舞将罡气凝满掌心,炸开金砖,直跃入了下一层。不久后又传来阵阵巨响!她正垂直地向下,打出一条通路来。
汐野在一旁惊叹,轩辕族中百年难遇的天才也不见得有如此浑厚的罡气。
这种罡气是先天孕育的,往往比后来修炼要强大数倍。
汐野道:“我本是来寻宝的,就这么干坐着,可没有宝贝自己送上门来。”
隼不言瞥了眼四周,都是光泽明亮的金砖,便道:“你随便拿上三两块,就不枉此行了。”
汐野道:“金子玉石确实值钱,可却不稀奇,我听说这里关押着上古的异兽,它们的宝肉、兽血才是珍宝。而且上古的生灵极其厉害,若能与之一战,收获颇多。”
隼不言笑了笑,道:“那我们还在这里做什么?”
隼不言摘下墙壁上的夜明珠,当做照明,便与汐野一同走去之前的秘密通道。
隼不言道:“此地有玄机,必须跟着我走。”他已闭上眼睛,汐野搭着他的肩,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原来秘密通道这么长,这么久还没走到尽头。
倒是越走越冷。
走到现在,低温已让隼不言的手脚麻木。
汐野忍不住在途中睁眼,当夜明珠淡绿色的光辉照耀出四周的情况,汐野忍不住道:“先停一停。”
隼不言虽然停下,却没有睁眼,生怕打乱了方向感。
汐野许久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发出惊叹。
隼不言道:“怎么?”
汐野道:“这里就像地狱。”或者比地狱更糟,他找到了那些轩辕族人的尸骨。
足有一万多具尸骨,全都被雪白的丝线牢牢缠裹,有些人被包裹在厚厚的丝蛹中,有些则被丝缠绕住四肢,整条过道就是座狰狞恐怖的墓地!
骷髅空洞的眼中,还有死前的痛苦与挣扎,都在过道中蔓延着。
汐野本想用钢叉取一段丝线下来,不料这白丝异常坚韧,锐器断不得,蛮力更撕不得。甚至他的手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白丝有一种特殊物质,接近于氮气。
可能那些轩辕族人的皮肤一接触到白丝,就已被冻伤了血管,行动不能。
他们甚至没有挣扎的痕迹。
丝线如果达到这种低温,能使尸体的血肉不腐,直至千年以上,可此地的尸体通通只剩白骨。
汐野道:“看来,他们被某种吐丝的动物活生生吃掉。”
隼不言道:“我打赌,它的胃口可不小。”
隼不言甚至有些犹豫是否向前。
汐野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冲!”
隼不言道:“可以冲,但现在离我远点。”
鲛人族都是异常高大的,汐野直立起来,他的鱼身正好齐至隼不言的脖子,湿漉漉的鳞片令隼不言想要呕吐。
再往前,温度直降冰点,隼不言再也感觉不到脖子后边湿漉漉的。
水已结成了冰。
汐野一身冰霜,却也若无其事。
两人已来到了异常开阔的地带。若不是此地遍布骸骨与白丝,定是异常雄伟壮丽的。
可如今,这座祭坛只留下苍凉与诡秘。
祭坛正上方垂下无数冰丝,仿佛仙女的帷幕。
只可惜仙女带来美好,帷幕末端却悬挂着死亡。试炼者的手骨、腿骨都被分离吊起,就像是装饰,一种病态的装饰。
祭坛中央的圆形瓷砖上悬挂一只巨大的丝蛹。
还未靠近,寒气已逼人。
仿佛能将人的身体冰碎。
隼不言口中呼出一团白雾,他用剑敲了敲丝蛹,毫无反应。
九道冰丝仿佛锁链一般将丝蛹悬在空中,且这九道冰丝更加坚固,更加寒冷,甚至不是纯白色的,带着些许天蓝色的粘稠物。
汐野道:“我肯定,这丝蛹中藏着宝贝。”
隼不言心说这宝贝一定很想吃了你。
汐野拿钢叉猛地刺去!竟陷入了丝蛹之中,拔也拔不出来。他使出浑身解数,奈何仍是纹丝不动。
隼不言诧异地盯着他。
汐野道:“咳,我们鲛族本不适合干这种粗活。”确实,鲛人是大海的霸主,可在陆地上,一个成年的鲛族力气还比不得十岁小姑娘。
隼不言道:“你离远一些。”
——剑光一闪。
钢叉劈断了,丝蛹却只划出了细微的剑痕。
汐野道:“你应该认真点。”
隼不言道:“我一旦出剑,必定全力以赴。”
他深呼吸,浑身每道肌肉都绷紧了,仿佛一只杀人的机器,只要稍微的触动,就会弹出致命的一剑。
这就是他日夜钻研的「一剑成仙」,只有这一招是无法抵挡的。
丝蛹微微地抖动。
——剑已啸出!
丝蛹飞散炸裂,竟迸出近百只通体雪白的蜘蛛。
“不好啊,这是卵鞘。”汐野已飞快地推开,隼不言挥扫一道又一道剑气,将那群蜘蛛幼体扫得粉碎。
不料这冰蛛刚刚孵化,竟凶残得很,向隼不言疯狂进攻。
它们从胃腹吐出一道细细的丝线,将隼不言的左手紧紧拉住,其它蜘蛛见状,也迅速喷出一条条丝线,将隼不言的左手彻底牵制住。
在陆地上,鲛人的声波仅有微弱的效用,汐野喊叫着吸引大批冰蛛去追逐他,眼看就要将他吞噬。
千钧一发之际,隼不言的右臂狠狠锤向左臂。
——血洒了一地。
这些血甚至融化了坚冰,隼不言满头大汗,他左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出全新的骨骼、经络、皮肉......他很快又长出了一只完整手,并拾起残剑,向那些冰蛛无情地杀去。
剩下数十只冰蛛自知不敌,便以丝线吊在天花板与梁柱间,飞檐走壁地逃走了。
隼不言伸展着他的手腕,汐野却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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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宁愿自废一臂,也未滥用它的力量。汐野忽又大笑,“你够狠,狠得不像人。”
隼不言道:“你不怕我?”
汐野道:“本来我很怕某种心口不一的动物,他们唯利是图,他们勾心斗角,远比你可怕多了。”
隼不言并不赞同,也未反驳。
肚子却响了。
他毕竟是凡人,远没有鲛人的耐饿,也无轩辕族人的不食烟火。
他便从身上取出火折,打开盖子,还有未泯的余烬。只是试探性地烧那些蛛丝,不料立即燃起熊熊火焰!
汐野是鲛人,火就像是他的天敌,一直逃到七尺外。
不足半米的冰蛛丝竟烧了整整一柱香。
汐野分析道:“高温破坏了蛛丝的表面组织,它就成了一种极其稀有的燃料。”
在他说话的时候,隼不言已拾起他缠满蛛丝的断臂,拾掇了不少蛛丝堆在上边。
汐野道:“我已经猜到你要做什么,太残忍了。”
隼不言点燃了蛛丝,因为周围温度极低,火苗也均勺地燃烧着。他的手臂在其中发出焦灼的味道,可惜隼不言没打算吃自己的手,他观察着断臂的变化。
烈焰焚尽皮肉,几乎要焚尽骨头,正在此时,手臂忽然长出漆黑的甲胄,抵御住一切高温。
那种黑色仿佛不属于人世间,是死亡的黑色。
隼不言将断臂吸收进体内,便已通晓了一切。
当九婴自身遭到严重的创伤,便会触发九婴的极限防御组织——黑甲。九婴黑甲水火不侵,但会吞噬使用者的意志,使他更接近于一头纯粹的野兽,他不可能控制这等力量。
换言之,此乃以命换命的险招。亦会加重九婴对他身体的反噬......那家伙总在等待时机。
隼不言将那些蜘蛛叉在断掉的钢叉上,美美地烧烤。
汐野倒不抱怨这些稀奇古怪的食物,反道:“你用的是我的武器,所以我也要分一杯羹。”
隼不言道:“你不是鱼么?鱼都该生吃的。”
汐野道:“你说的真有道理,却也让我火大。”
隼不言将那些通体雪白的蜘蛛烤到焦脆,蜘蛛本就是西域人喜爱的佳肴,犹是狼蛛一类,肉质紧实,鲜美多汁。
这些冰蛛虽是幼体,已有海蟹般大小,加上隼不言独一无二的控火、烧制,便有沁人心脾的奇香。看似清冽透明,鲜嫩可口。
隼不言最后撒上一把孜然,诚是人间难见的美味。
汐野闻到味道,忙问:“这是什么东西?”
隼不言道:“这是陆地上生长的一种植物,很香,很美好。”他总带着一小瓶孜然,山鬼山的小师妹说再怎么难调的食材,撒上一把孜然,总是很诱人的。
汐野已爱上这股味道,他不由得被陆地这种地方所吸引。虽然陆地远不及大海广袤,但却奇山峻水,是许多鲛人可望而不可及的。
隼不言将鲜香四溢的烤冰蛛掷给汐野。
汐野轻轻尝了一口,他没想到世上有这么美好的食物。他道:“你若去做厨师,我愿意第一个来捧场。”
隼不言笑了笑,道:“要说厨艺么,是从一处很闲适的地方学来的。”不知云海翻腾的山鬼山,那群人过得怎样了,阿鸡是否一如既往地采药?云三仙也是否依旧折磨着不死不好的病人?
说来,也该到云三仙选定继承人的日子了。
或许他已有答案。不然离别之时,也不会露出那样奇特的笑意。
天边云雾缭绕,茅屋上几声鸡鸣,又是一个与世无争的清晨。
这却是个不一般的清晨。
云三仙的五位弟子尽数在列。
小师妹无心争斗,朱义群目光炯炯,他们所有人都聚在这里,七年来,他们将药理、医术都已练至化境,都只为了今天,继承怪医的衣钵。
云三仙眉目压得很紧,他的唇终于动了,所有人都在流汗,等待着他的第一句话。
可他的第一句话竟是:“阿鸡去哪了?”
这关乎命运的一刻,阿鸡居然不在场。众人有怒有喜,小师妹只是嘟着嘴巴,一脸恨意。
朝凤崖上,云海翻滚。
崖头碧绿的青草越发繁茂,她心中的仇恨却越发地淡去。
任何人与阿鸡在一起,都会感到由衷的快乐,而忘记了仇恨。
他真的是个很快活的人。
他的笑也能让周围的人受到感染,与他一起笑,在他最痛苦、最艰难的时候,他还是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阿鸡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司马皓玉。她轻轻呼吸,享受山棱间清爽的早晨。
太阳从未这么温暖。
那一轮红彤彤的日头,很快照耀了山棱丘壑,投洒了人间。
司马皓玉也笑了,她虽然不习惯笑,也努力地想要笑成阿鸡那样。
她道:“你真是个很神奇的人。”
阿鸡道:“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们说一万年以后也不会出现我这么懒的人。”
司马皓玉又笑了,道:“你一点也不懒,这些年悉心地照料我,就我来看,你的医术才能早已超越了那些比你年长的师弟们。”
阿鸡只是望着崖边的那束青草,喃喃着“是么?”
七年啦,他一直都在做一个决定。
阿鸡忽然道:“你想不想走呢?”
司马皓玉大惊,她看见阿鸡带来了一只木匣子,阿鸡曾就在这只木匣子里装满了移植手术的工具,还有绷带、止血只用的药草。她忽然意识到了一切,热泪盈眶。
她道:“值得么?”
阿鸡道:“值得。为了你,我才学会了这种师傅都很少使用的技术,也是你,让我这七年才有了生趣。”
司马皓玉沉默不语。
明明是阿鸡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也给了她那么多的欢笑,现在还要做出这样的牺牲。
而她断不会拒绝的。
她必须报仇!她要让仇人用最痛苦的方式慢慢死去。
当小师妹与云三仙赶到朝凤崖时,崖头已洒满了鲜血。
阿鸡坐在轮椅上,无力地望着太阳,他双脚处满是鲜血,却被绷带细心地包扎好。四处不见司马皓玉的踪影。
云三仙走近阿鸡,道:“你真得出乎我意料,换筋易法,连我都不敢保证成功。可能你的才华早已超过我。”
阿鸡却听不太清,他失血过多,已有昏厥的意思。
云三仙道:“万鸠,你压住他......”
阿鸡迷迷糊糊地说道:“不行。”
云三仙已一刀挖开自己的脚踝,抽出经脉,鲜血四溅。他从很久以前就决定了继承人,如今他更确信他的决定是正确的。
阿鸡这样的人,才最适合「怪医」一称。
或许他天真,但天真总会随着时间褪色,仅有他的医术仁心,不会随着时间而改变。
阿鸡的眼眶红了,他已长成一位铁血男儿!他哭,是因为云三仙用自己的双脚成全自己。
花万鸠恨恨地看着一切。
司马皓玉正从七年来记下的路径逃跑。她在山鬼山中七年,全然不知江湖成了怎般的模样。可她飞快地跑着,她不顾脚上的疼痛,也要跑向曾深深伤害过她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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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的边缘,寒风彻骨。
荒城。
一座荒芜颓败的孤城,连阳光都照不进来,哪怕最炎热的时节,这里也是天下最苍凉的地方。
天上阴云不散,道旁满是枯萎将死的野草。
古道上有人行走。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黑衣,腰间一把样式奇古的黑刀。
除了刀,他似乎很少打理自己,显得异常落魄。
刀却噌光发亮!
刀鞘乌黑,刀柄乌黑,世间再没有这么接近于黑色的东西。
黑色是最孤独的颜色,却也象征着高傲。
他的眸子也是漆黑的,仿佛黑色的漩涡,将一切美好都吸进去,化作复仇的火焰。
这样一个人,究竟是孤独?还是高傲?又或两者都有?
只有狂刀自己知道。
城中有人。
所有人都只会在一个地方。
因为荒城中只有这一个地方有些许的生趣。
酒家大门已被打开,铺天盖地的黄沙席卷进来,仿佛地狱在嚎叫!狂刀就从地狱中不紧不慢地走来。
酒家今日本关门,却不得不接下这样一位怪异的客人。
他叫了一壶酒,三碟小炒。炒肉很香,很细腻,甚至看不出是什么肉。
可他没有动一筷。
旁边一位虬须老汉盯着狂刀,苍蝇在他布满沧桑的脸上游移,老汉一眨眼,眼角的褶皱便将那苍蝇活活夹死。
老汉开口了,道:“等人?”
狂刀点了点头。
老汉道:“可惜酒菜是不会等的,这种天气里,只需不到一个时辰,酒也会变得难喝。”
狂刀道:“不消一个时辰。”
老汉放声大笑,他的笑将酒家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老汉道:“如果不消一个时辰,那是多久呢?”
——“刀砍掉这里所有人的脑袋,需要多久呢?”
狂刀的手早已按在刀上。
老汉笑得更狂!转身抽出一柄软铁剑,剑如游龙,猛地刺向狂的咽喉!
——刀光一闪。
一刀!纵然是一刀!老汉的笑容已停止,鲜血从他喉咙间喷出,洒满了酒碗。
狂刀一手提起老汉的首级,一手饮完血酒。
所有人目瞪口呆。
虬须老汉本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夺命软剑阿三」,其手中一把软铁剑,用得出神入化,神鬼无敌。可他竟然就败在一刀之下。
又有一位黄衣少年走向狂刀,手中摇扇,看似风度偏偏,相貌更是俊秀。他道:“世间有许多事情可以不用刀来解决。”
狂刀道:“哦?”
黄衣少年道:“你杀我,我的朋友又来杀你,不如和气生花......”黄衣少年的袖口闪着寒光,那一枚夺命暗器即要射出。
电光火石之间,狂刀劈下一刀。
没有人可以形容这一刀的速度。
倘若天地间有神魔,也不禁为此一刀失色。
黄衣少年的额头忽然出现一道细细的血丝,尔后逐渐扩大,崩裂,他整个人竟被一分为二!
“可惜.......你的朋友昨天就死绝了。”狂刀浑身已被鲜血染红,他就像是魔鬼,走向角落那桌瑟瑟发抖的最后一人。
是个孩子。
很小的孩子。
无论如何掐算,这孩子也不到十五岁。
可这小孩一边发抖一边在笑!那种怪异的、狰狞的笑容令狂刀想要作呕。小孩很邋遢,头畸形的大,穿着五彩斑斓的衣裳,仿佛苗疆人士。
本来衣裳很美,很漂亮,可穿在这样的人身上,只有无尽的恶心。
小孩扭曲地笑着,道:“嘿嘿嘿,你已经中毒了,而解药只有我才知道。”
众人惊诧,狂刀不过喝了一碗酒,而这碗酒怎会有毒?
小孩道:“你或许觉得奇怪,酒确实是没有毒的,可你杀死的「夺命软剑阿三」却已中毒,他的血就溅在酒碗中,你也喝了下去。那只被夹死的苍蝇,就是精心培育的毒蝇,只要沾到就已中毒。”
狂刀冷冽一笑。
他的笑不止冰雪般寒冷,还有股从容不迫的味道。他已无所畏惧。
小孩已失神,他手忽朝桌下一探,将那毒蝇容器打开,顿时千万只毒蝇像条风暴般冲向狂刀!
风沙更大了。
仿佛失去孩子的母亲撕心裂肺的嚎叫!
狂刀走出酒家,身后已是一片血海。
酒家前有人。
东方朔也在这晃悠,他见到狂刀刀上的血,却没有多看。
东方朔道:“本来我是要来喝酒的。”
狂刀道:“莫说酒,水也没得喝了。”
东方朔道:“看来我欠你一杯酒。”
狂刀没有说话,他望着远方,他的目光始终停滞在远方,仿佛那里有什么令他魂牵梦绕的东西。他为什么要杀这些人?只是不远的村庄里,有人不断的失踪,七旬老妪哭诉着自己的孙女被活生生做成人肉,那一块烤熟的、仍有胎记的人肉。
狂刀只是路过这里,没人会记得他的作为,也没人会把他当成一个英雄。
他是这么残忍,别人也只会当他是个刽子手。
他的头发永远这么灰暗,这么像死人的颜色。
东方朔道:“你去哪里?”
狂刀道:“去天涯。”
东方朔道:“世上真得有天涯?”
狂刀道:“有。”
狂刀答完他的话,孤身朝西域更里边走去,他每走一步,都会在黄沙中留下厚重的足印。
东方朔与他擦肩而过,他已经从在西域调查了许多东西,动身前往中原。
这座荒城,一头是西域,一头就是中原。
中原的战乱愈多,食物也愈贫瘠,甚至出现了人食人的惨状。
“你可晓得?吃人就像一种癔症,而且容易上瘾。”那长长的白玉烟管,呼出一层层纯白的烟,他眼神比烟还要迷离,还要不可捉摸。
他又在抽烟了。
他说过,他只会用仇人的骨灰来抽。
座下杀手奉上一只精致的檀木盒子,道:“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掌门人的骨髓。”
说不得打开盒子,将烟管磕掉些,尔后将骨髓在鼻子前搓了搓,道:“嗯,真是最劣品的一种烟草了。”
他剧烈地咳嗽几声。
本来不抽烟的人,忽然吸入大量的烟,每天都抽,也难怪会加重身体的毛病了。
说不得依旧点上火,将骨髓抖入烟管。
他道:“消息如何?”
手下道:“凤鸣堂果然为了自保,倾尽全力寻找散落与青州海峡的轩辕族遗迹,他们并没有抢夺神剑图,看来是识破了我们的计谋。”
说不得道:“他们自然会识破我的计谋,他们最清楚我的身份了,肯定很后悔当初的决定。”
手下接着道:“而组织仍旧低调行事,直到现在,雪雁仍旧按照计划行事。”
说不得道:“刘其名呢?”
卫锋已走进亭台,道:“他做皇帝已经做的腻了,没想到世间竟有这样的人,连皇帝都不喜欢做。而且国内灾乱频发,许多军队都吃的紧,外敌都在虎视眈眈。”
说不得道:“他当然不会喜欢做的,皇帝也算天下第一,顶着天下第一的人,岂非比别人都短命一些?”
他狠狠地抽了口烟,肺部越是燥痛,他就抽得越频繁。
中原已经改变了很多,一切的物资都变得匮乏。说不得希望外敌攻进来,他希望整个中原大陆生灵涂炭,所有的江湖人都尝到他的痛苦!
芙蓉花仿佛都在为他可惜,说不得是个变态的人,不也是个悲惨的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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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
它的光辉比平日更加神秘,更加幽凉,连围在圈里的野猪都会抬头望着它,希望能望透月上美人的心意。
如果一只猪都可以有理想,人何尝不能向往最美好的东西?
一声惨叫,猪已被割喉,一柄屠刀葬送了它对未来最美好的幻想,它已倒在又脏又乱的泥潭中。
海会枯。
石会烂。
幻想终有破灭的一天。
雨还在飘。
河面银光粼粼,不断淌起细小的涟漪,仿佛是座仙墓,充满了凄美的韵律。
墓中有一艘帆船缓缓驶向岸边。
东方朔又回到了这里。
他与船上一行人辞别,这些人却热情得不让他走。
他们露出黄色的大板牙,笑得怪异而狰狞,他们的手也在抖,连手中握着的屠刀也在抖。
东方朔道:“人体中含有一种毒素,致使吃人的人,手会痉挛不止。”
——“哈哈!你说得很对。”
东方朔道:“我有办法治好你们的病。”
众人已逼近,他们怪异地叫着:“怎么治?”
东方朔道:“走近些,我好告诉你。”众人将他紧紧围住。
——剑气凌霄。
东方朔扬长而去,只留下河道里缓缓飘动的鬼船。它已成了幽灵船,孤独地飘向远方......
船夫再也不会因吃人而手抖......
因为他们都死了。
中原第一城。
从西域到中原,第一眼总会看见这所不大却拥挤的城镇。
虽它比不及“第一”繁荣,却也绝非如今的模样。
街道死寂。
一切都埋葬于黑暗,黑暗的更黑暗处,也唯有天地间的萧索。
东方朔就从天地间走来。
天上还在飘洒着雨丝,千丝万缕,剪也不断。那些身在异乡的人们,或就在晨曦中望着这场雨,倍感伤怀。
明明再也无人,那昏暗的巷弄中却亮着一盏孤灯。
雨水打在灯笼皮上,沙沙作响。
东方朔走进泥泞潮湿的窄巷中,靴底也在沙沙地响着。雨水顺着他的脖子流进胸膛,也渐渐浸染了他的脚底板,可他不为所动。
因为他已见到了人。
打灯人也见到了他,这个人是黑色的。
他与狂刀一样,对黑色有着一股莫名的尊崇,可他的剑却是白的。
雨依旧在下。
灯未灭,照出两个愁苦的人儿。
可他们却说不出为什么而愁苦,就算知道,也不会说出来。
东方朔道:“好大的剑。”
打灯人道:“本来就不小。”他将灯笼往上一提,昏灯便映出了轮廓分明的脸庞,他分明是燕飞霜。
燕飞霜再难等待,他知道每过一天,他的剑就越发地饥渴。
剑客都是一样的。
手中剑要饮血,才能强大。
东方朔道:“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燕飞霜道:“嗯。”
东方朔道:“你为什么非要找上我?”
燕飞霜摇头。
东方朔道:“能不能改天?”
燕飞霜又摇了摇头。
东方朔道:“你对我一无所知,我们也无纠葛,而你不远万里前来,就为了出这一剑?”
燕飞霜道:“是的。”
雨丝飘打在两人脸颊,东方朔忽然认出了眼前这个人。
他已无法拒绝。
一阵惊天霹雳!剑就在霹雳声中啸出!
巷中一瞬煞白,人苍白,剑也苍白,那柄巨剑竖起时,仿佛一面永不可摧的城墙,难以想象巨剑的精髓反而在于“锋利”。
血却鲜红。
第一滴血从东方朔腹部缓缓流出,他腹部一出现一道异常恐怖的创口!血忽然从其中喷涌而出。
伤不至死。
东方朔面色惨白,他脸上却还挂着桀骜不驯的笑意。
燕飞霜道:“我放过你几年,本以为你剑法会有长进,能够与我一战。”这已是他生来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也是很宝贵的一句话。可他忽然呆住。
东方朔剑上有血。
燕飞霜的胸膛在流血,而自己浑然不觉。方才剑气只长一寸,就会砍进心脏。他不由得在心中佩服,多么霸道的剑法,多么张狂的剑气!
东方朔这种人绝对不会刻意去提升自己的剑技,他的武功较之当年,绝对是只减不增。
当年燕飞霜可以轻易杀死他,此刻却与之战到平手。只说明了东方朔学习能力之快,超过了过去的自己,也超过了燕飞霜。
他能在生死的一瞬间,将剑法提升到更高深的境界。
燕飞霜不禁哑然,将他扼杀于此,岂非是会后悔一生的决定?
雨水混着鲜血,东方朔已倒下,倒在泥泞的青石砖上。他只看见燕飞霜越走越近,那把巨剑就像一只白色魔鬼,将人活活拖下地狱。
灯火在雨水中扭曲、扩散......
火焰也席卷了中原的战场,西北部的大草原上升起了冲天万里的狼烟。正是中原部队大举进攻西北草原的时候。
狼烟在天边聚了又散。
西北草原马壮草长,人却苍凉。
大草原上经过剧烈的炮击,已是沆沆洼洼,此地的野草再没有生长的机会,仅存的那百沓,也被马蹄践踏成泥。
一月的寒雨过后,这里所有东西都变得迟钝。
马上的战士在炮火间飞驰!他嘴里衔着短刀,眉毛结满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他的眼睛很大,眉毛与眼睛凝成一条直线,显得格外刚毅。
他叫羽生,羽生看起来太年轻了,绝非驰骋沙场的年纪。
羽生不停地拍打马背!痛苦驱赶着战马亡命地奔跑!只有后撤,只有逃进那片茂密的原始森林,才能令敌人的炮火无从用处。
他的战友也在狂奔,巨大的炮弹击中身体,肠子肺脏喷溅而出,整具人马已成一滩肉泥。
一阵阵的炮声炸在他身旁,几乎将他耳膜震裂。他低声嘶吼。
炮弹呼啸而过,将马蹄炸得粉碎。战士从马背狠狠地摔下,羽生一刀捅进马脖子,帮它结束了悲惨的生命,转身朝森林飞奔而去。
他左腿血流如注,弹片已冲进了大腿,哪怕一丁点儿的移动,都令他生不如死。
羽生亡命地奔着,左手死死按住弹片,不让它割到致命的血管。尔后飞快地掠进森林,将整个身子靠在巨大的红树后边。
敌军炮火已停止,那面银白色的大旗在飘扬!狮纹爪牙令强者胆寒,也令弱者肝胆俱碎。这头狮子并驱九万里,将面前的一切无情吞噬。
眼见敌军下马步战,他便拿树藤死死勒住伤口两侧,牙齿紧咬在短刀上边。
——猛地一拔!
鲜血喷溅而出,他脸色惨白,短刀却更锋烁。他叫羽生,他发誓会守住这片荒芜的草原,他的一切就在这里,容不得任何人肆意践踏。
森林之外,部队遏竭此地。仇蓉纵观八方,想这大草原的敌寇皆入森林腹地,大炮已无用武之地,喝道:“全军突击,莫留予他们喘息之机!”
羽生“啧”了一声,看来入侵者全不想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就要长驱直入,一举拿下。于是他渐渐地隐没在森林中,既然是猎人,何必与他们堂而皇之地死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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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烟碧草冢,屯尸九万里。
雄鹰迂回于草原之上,长呜不止。
它对战火怒号。
也为亡者送葬。
西北草原之上,鹰就是哈萨克族最坚挚的信仰,他们崇尚鹰的高傲、鹰的勇敢、鹰的忠贞。
鹰岂非是孤傲至极的动物?
这里的鹰若被人捕捉,宁愿活活饿死,也不嗟一米一粟。
人也如此。
高傲勇敢的哈萨克族人,怎允许故土遭人践踏?西北草原养育了最野的马,又怎容得怯懦的人?
可惜九万里已是亡者的坟墓,亦成了中原的领土,银狮的腹中物。
两百人留守在大炮附近,余下五千人皆备短刀与砍斧涉入森林。
这是仇蓉的意思,林中地势复杂,便着轻甲轻弩与短兵器,九人一组行动,可以有效地加快行军速度,并相互照应,防止被林中的敌人暗算。
这九人是新兵。
无数次战火摧残之下,有人有些丢了眼睛,有人丢了臂膀,却是无往不利。
丢了眼,会更注意另一只眼。
丢了臂膀,而不想丢了另一条,杀人时会更加决绝。
林中瞬息万变。
鸟在惊啼,每片叶子都凝满了寒霜,时而滴落在他们的肩头。
他们甚至没有动。
他们已完全融入了森林。
四处忽然很安静。
为首士兵高举拳头,提醒众人小心行事,便有两位分散到侧翼,想要从三方突袭敌人。
他们跨过泥泞的小路,路上已被腐叶铺满,吱嘎吱嘎地响着。
左翼士兵压低身子,攒躲那条根枝繁茂的大树,忽然从阴影中弹出一只手!
这只手死死按住他的嘴巴,另一只手已将短刀刺入心脏。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阴影在巨大复杂的树枝间穿行,很快又来到了中间部队的后上方。
一举一动都在他注视中,他抽出临时制作的木弓,瞄准了最后面那人的头颅......嗖的一箭,这一箭已射穿脑袋,那人一声不吭就倒在凹坑里,任何人也没发现。可羽生迟迟没有射出第二箭......
他在等待,等待右翼的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号叫。
——“啊!”
“不好!是右边的弟兄。”中间部队匆忙朝右边赶去......羽生又射一箭,这一箭射穿了咽喉,中箭士兵虽不会立即死去,但众人忙着奔跑,早将他落在后边,他就在泥潭里奋力挣扎,鲜血和泥水混杂在一起,涌进他的喉管。羽生猛然跃下,将他头按在泥潭中,很快便没了动静。
众兵赶到右翼,原来在腐叶堆下竟被人放置了三条枯叶蝰蛇,其口牙死死地咬住士兵,注射进足以令神经爆炸的猛毒,士兵疯狂地嚎叫着!
他明知必死,竟一刀自刎。
众兵飞快赶回中路,路上竟被铺满尖刺,有些被避开,有些只扎破了脚底,可他们竟已口吐白沫。
因为刺上有毒,仅有指甲大小的箭毒蛙,却能淬出麻痹大象的剧毒。
阴影飞快窜出,一刀刀扎进他们的心口。
刀锋在滴血......
他已离去,留下六具尸体,还有一具活着的士兵被他拖向了森林深处。
其余冲入森林的士兵亦是陷入苦战,这遮天蔽日的密林中,那些人虽然不多,可却灵活,每要杀死一个,必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嗖嗖”两声,两只毒镖刺入身体,又有两个士兵滚倒在沼泽里。
众兵赶紧躲在树后,弓已上弦。
他们还在瞄准暗箭射来的方向。
那里却已无人,哈萨克族人行动迅猛,如同死神,掠夺了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
众兵继续向前,只见一位士兵被困在沼泽中,士兵背对他们,呜呜地叫着。他只露出肩头与脑袋,还在缓慢地朝沼泽底部沉下去。
众人疑为陷阱,喝道:“是谁?”
困住士兵发出呜呜的声音,肩头剧烈抖动,可就是不回话。
老兵道:“你们三个看住。”三人点头,戒备在四周,老兵见周围没有敌人埋伏,便潜入沼泽之中。
沼泽在冒泡,老兵奋力在淤沼中前行,他叫骂着“真臭!”,大约半柱香,他已泅渡到被困士兵身边。
他喝道:“把手给我!”
士兵仍旧背对着他,呜呜地叫着。老兵恼羞成怒,将士兵的头转过来!他沉下脸来。
难怪他喊不出,原来他舌头已被人残忍隔断。
老兵伸手去抓,也抓不到他的手脚,因为这名可怜的士兵连四肢都被割断,他已被削成人棍。也难怪他沉不下去,他周围已被石块垫好,他就是活脱脱的诱饵,等待猎物上钩。
“哼,中招了。”老兵黯然一笑,他大吼:“逃!你们快逃!”
三位岸上的士兵飞快逃开。
一只火箭猛然惊出!就像羽生精心培育的毒龙,咆哮着冲进沼泽。之前老兵觉得臭,因为沼泽中已积淀了大量的沼气。
——烈焰冲天。
沼泽内一切化为火海,两具尸体已经烧得焦黑难辨。
阴影中映出羽生的脸,他的脸已被血渍覆盖,他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已经成为杀人的野兽。
弩箭嗖嗖射来!
羽生一个翻滚,在脸颊擦出血痕,却已滚下林坡。
三位士兵急忙追击,可他们来到坡下,却未见到羽生,甚至是脚印、血滴......他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比幽灵还要透明。
腐叶堆下。
无数毒虫蚯蚓在游走,他却纹丝不动。
羽生“啧”了一声,这些人确实很难对付。他们甚至不需要惊叹、不需要言语上的交流,便很快投入了战斗。
三位士兵匆匆与其他九人小组汇合,避免遭到暗算。
羽生轻轻推开腐叶,观察了一会,见敌军真的走了,这才推开满身的腐叶。
他腿上还在流血,便再次将草蕨叶塞入创口,暂时麻痹痛觉。
这只是单纯的麻痹,保持着一条腿的基本作用,连他自己也明白,如果腿一直这样下去,无疑会致残。
可他还是匆匆跑开。
他还有太多人要杀。
因为同伴大多已经牺牲了,他明白林中一阵阵的哀嚎,有银狮部队的、也有哈萨克族人的。
战争已进入白热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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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下过一阵寒雨。
整片草原都冰冷,冷得令人心碎。
寒水淌下翠叶,撞进泥泞的小路,路中竟是红色的。
那是血!
鲜红鲜红的血就从尸首中奔出,淌湿了整条不归路。
仇蓉一路向前。
她走得很快、很专注,甚至没去瞟一眼尸体。
天气冰冷,尸体更寒。
她还有什么可看?任谁风华绝代、雄姿英发,到头来也落个最憋屈的死法。
她每夜都会被恶梦惊醒,蜷起那双纤细洁白的腿儿,不停地颤抖。她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都因为那一天的亲眼所见。
当外敌被镇压后,无人为他歌讼,迎接他的是囚车。他鲜红披风和破烂一样稀松地耷拉着,密密的胡茬,满脸的污血。
大将军公乘踏月被押上囚车那天,整个中原沸腾了,痛骂他的民众绵延了数百里。
这莫大的耻辱。
可他没有任何表情,他就像一具雕像。
至少雕像还能刻画出表情,而他无论怎样挤眉弄眼,给人的感觉也是一样冰冷。
无论被硬石砸断鼻梁,还是被烙铁烫进嘴里,他始终闭口不言。
心已死,
安能再言?
囚车缓缓地到达刑台,当公乘踏月被押上去时,他已是一个血人。银白色的头发沾染了秽物,与他的鲜血凝在一块儿。
“通敌叛国,就该斩!”按律刑罚,他被赤裸裸地绑在烧红的铁柱上。
后背“哧啦”作响,他目如死灰,旁边两人开始用三寸的刀尖割他皮肉,按刑要割整整三千六百刀。
公乘踏月一声不吭,任由他们剜下一块又一块血淋淋的皮肉。
第一千两百七十三刀,他已成了血人,浑身找不到一丝完整的地方,连那头银白色的头发也被柱子烫烂,弥散着焦灼的恶臭。
他仍没有说一个字。
望着流水般的人潮,他眼睛终于闪出一丝异光。
他究竟看见了什么?
一个高傲如他的人,任何拷打、酷刑都不能令他哼出一个音节。
一个清洁如他的人,哪怕身处最污泞的泥潭,也保持着心中那片净土。
可他竟然为之动容。
在谩骂攒动的人群中,有个很娇小的银发女童。
她就立在那里。
他们只望了一眼,公乘踏月却觉得这一眼真是短暂。他终于喝出惊天动地的三个字:“我!无!罪!”
但是你们信么?
他甚至来不及记住她的容颜,人群就已将她淹没。
人都涌上邢台。
他们提着挫刀、钩爪。
他们谩骂着、挥舞着。
整座皇城的男、女、老少都在啃咬他的血肉,他们一边谩骂,一边就像野狗一样将昔日的大将军团团围住。
记得那天,皇城格外地冷。
洋洋洒洒的白雪从云霄洒落......有人说那是大将军的怨灵,因为当他们看见这洁白无瑕的雪花从身边呼啸而过的时候,他们定会想到那位白盔银发的战士,一直从边塞打到了草原,无人可敌。
仔细一想,他会是做那种事的人么?
没人知道。
可最伟大、最无私的将军被自己拼死保护的人饮血啖肉而死,却是不争的事实。
雪一直飘,从清晨飘到午夜。
整座皇城银装素裹,更有数千只白鹭长留于处刑台,挥之不去,杀之不去,其悲啼闻之心碎,在边城也能听见。
就在那夜,她独自踏上了小船,朝穹笼山泅渡而去。
积雪将她的双手冻得通红。
寒风仿佛将她的面颊割成千百块。
甚至是黑夜!黑夜已令她迷失......她眼睛看什么都是白色。
白色的雪,白色的血,白色的江面,白色的山峰,白色的头发......她已临近疯狂。
就在白雪纷飞的夜空,竟有一颗星辰闪烁。
天地纵然苍茫,也有这颗明星亘古长存,她晓得那颗星星永远指着北方。
北方的尽头是边塞,当年公乘踏月就一路向北,令任何敌人心惊胆碎。
幼时的仇蓉喜欢窝在他暖和的臂弯间,听他讲行军的故事,“你看天上最亮那颗星辰,当年我就靠着它,将那些野人赶进冰封万里的北极。”
仇蓉睁大那双明亮的眼睛,道:“它不会累吗?”
公乘踏月道:“不会。”
仇蓉道:“难道它不要吃饭睡觉?不要入寝吗?”
公乘踏月道:“也不会。”
“它一直就在那里,我马上就要走了,你见到那颗星辰,好似见我一样。”
她的眼神很快黯淡下去。
他又披挂,一身银色戎装、纯白无暇的长发一直散到腰间,就像那颗最明亮的星辰。
白色的身影融入了黑暗。
战士的宿命就是黑暗。
一旦上了战场,又有几人能如那北极星,从不迷失自己的方向?
林中旮旯在响动,她回头射出一箭,一箭就将埋伏的哈萨克族人射穿心脏而死。怎料树上忽然袭来一阵阴风,竟是暗伏在树上的敌人一刀劈下,劈进她的肩头。
如此一刀的力度,起码砍进了骨头。
可她死死扼住此刀,冷冷一笑,左手从腰间抽出短刀劈进了偷袭者的侧颈。
这一刀快中求狠,已是偏激,那人双眼瞪大,已然死在地上。
又从林中立起两人,吹出毒镖。
仇蓉翻身一滚,用大树作依靠,一边将短刀猛地拔出肩膀。
这柄短刀用的精铁,很明亮,她以刀身作镜,照出偷袭者的位置。
可她只照出了一个人。
两位哈萨克战士一左一右地靠近这座巨大板树的树根,他们行动迅速而敏捷,仿佛是林里的豹子,攀藤的毒蛇。
可他们终究迟了一步,树后只有沾满鲜血的哈萨克弯刀。
“呔!差点就逮到这臭娘们了。”“赶紧隐蔽,等那些中原人自投罗网。”两人虽也懊恼,但很快返回刚才的伏击地点,准备再次伏击那些路过的中原士兵。
他们都觉得仇蓉是个勇武过人的女人,即便这个女人是敌人,也足够他们敬佩的。
因为她一个人冲在队伍的最前面。
在这草木皆兵、危机四伏的异域之中,她已夺去一百多人的性命。
可能她也身负重伤,不得不撤退了。
两人拨开草丛,却看见仇蓉就坐在那里,两手拿着弓弩对准他们。
——箭矢飞出,血洒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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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日高悬。
纵然日头毒烈,也无法穿透高层树冠,更无法将这险林的寒冷驱袪一分一毫。
他们的手脚已冻麻,他们的皮肤亦被冻成青紫色。
他们仍然按队形移动。就像一尊尊钢铁塑像,跨过了哈萨克人的尸体。
银狮部队最初每个人都由仇蓉亲自挑选,组成一支仅有百人的敢死队,其中更有李天胜、白罗这等高手。
这支敢死队于潼关受到重创,李天胜、白罗均战死。却也令“银狮”声名远扬,万余人慕名参战,形成了如今的第二期“银狮部队”。
二期是真正的部队,却没有那支敢死队的凶狠与机动性了。少数幸存的潼关老兵,多少得到了校尉与副尉的编制。
他们已非凡人。
这九人由校尉带队。这校尉身上竟没有一道伤疤。
经年累月的战火之中,幸存下来的人少,不留疤的更少。
校尉命令所有人继续向前,自己却已伏在阴影之中。他将重弩架在面前。
虽然大多数人都轻装上阵,但他执意要携带重弩,心知派得上用场。
人与森林融为一体。
他的呼吸像空气,整个人弓紧了身躯,如同盘踞的响尾蛇,任何细微的变化,都会引到最致命的一击。
三十斤的重弩,射程一千五百步。
校尉观察着四周。
哪里的色彩有些异样,哪里的阴影不太搭调......甚至是风向的偏移,都让他不断地做出细微的调整。
----弦如霹雳!
他的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将那埋伏在阴暗中的敌人射死。
行进士兵闻声赶去,果见一人死在那里。
那人浑身是血,面朝下躺着,一根箭弩插在后背。
士兵补了一箭,那尸体仍旧未动,看来真是死透了。却见校尉扛着重弩匆匆赶来。
士兵道:“校尉箭法入神,来时那人已死透了。”
校尉冷冷道:“可是......我没打中。”
那箭被避开了一寸,纵然是一寸,也足以决定生死。
士兵道:“不用慌,我们已补杀一箭,确实射中他。”
校尉手指前方,道:“那他的人呢?”
分明已无人!
只有一滩血迹延进密林。
校尉喝道:“环形掩护。”九人架好弓弩,如临大敌。
虽然用马刀一个回旋就能砍下人的脑袋,用弓弩却是决然不同的事。两人都在滴汗,他们又过于专注,眼中连一草一木都不肯放过。
还未出手,战况已胶着。
羽生躲在暗处,随时可以放倒一个人。可他身负箭伤,若因这一箭暴露位置,必会被士兵追上杀死。
校尉更加专注,他的背微微弓起,每寸肌肉都紧绷着。
若对方舍命一击,那一箭必然射向他的。
冰冷的密林中,有蛰伏而出的虫子高鸣,鸟雀着振翅高飞,腾下一片又一片阔叶。
最黑暗、最冰冷的地方,羽生就趴在那里。
他的箭已上弦,手边肌肉咯咯作响,弦已被拉到了惊人的程度,哪怕一片树叶落下,也会令它惊弓而出!
绝对是夺命的一箭。
风吹动了他被血污染的发丝,他将箭头微微右偏。
箭头就瞄准校尉的头颅,羽生惊诧,因为对方的箭头也指着自己。
——箭已离弦。
如雷,如霹雳,如飞驰的流星,如冲击的鹰隼!
一道箭矢击穿了校尉的头颅!“嗖”的一声,众兵还未反应过来,校尉的右眼已成空洞,他身后的巨树上就钉着一支最普通的铁头箭。何等强大的力量!众兵却也知道了羽生的位置,大步追赶。
羽生想逃。
可他却无法逃。
他的胸口在滴血,血从他的身体一直流到那块大青石上。
羽生起身躲避那支重箭之时,箭已穿过他的胸膛。
重箭将他钉在大青石上,他摸了摸,发现箭身铸有倒钩,穿过去容易,若要拔出来,必回粘连出大块的血肉与内脏。
所以他迅速地张弓、搭上第二箭......
林中士兵在奔跑,对面箭矢飞出,又将几人性命夺去。
羽生搭箭与瞄准极快,而每一箭总能带走一条命!他搭上第五箭时,士兵已看见了他,嗖的一箭,一箭将羽生的手臂射穿,羽生忍痛又射出一箭,将那士兵射穿咽喉而死。
可羽生始终没有看见最后两个人。
他绷紧了臂膀,鲜血不断奔涌而出,很快淌满了地上。
声音从大青石后边传来,那是张弓搭箭的声音。
原来那两个士兵从后夹击,而羽生已被钉在大青石上,无法转身射箭,他就是待宰的羔羊,只能等着自己的生命迎来终结。
士兵从他身后走来。
羽生嘲笑道:“你们箭法真差。”
士兵们相视一笑,道:“你看这样行不行?”
两把弩箭就抵着他的心脏,嗖嗖射出两箭。
士兵走了,留下羽生孤独的尸体。
垂暮。
鸟雀在林隙间啁啾不已。
那抹如血的阳光打在大青石上。
他死相何其凄惨?就像一只任人宰割的动物。
尸体披头散发,鲜血从胸口淌出,一直流到小溪中,小溪里的鱼群翻腾,它们喜欢血的气味,尤其是这样富有活力的血。
奇怪。
人已经死了,血还是鲜红鲜红的,没有暗渍、更没有腐臭的迹象。
他的身子似乎动了一下。
那硬朗的侧脸,那挺拔结实的身躯,无时无刻都发散着一种莫名的恐怖。
黑夜即将来临,诡秘而阴森的气氛在森林中蔓延。
四周已入夜。
新月。
草原上那一轮明月如此之近,伸手都能触到似的。
月亮中带着一丝丝血色,仿佛有着某种神秘力量,令人盯着它不放。虽然是月牙,可它正以惊人的势头增长着......即便是严密的林子里,也会被洁白的光辉所笼罩。
新月之时,他的血液开始回流,感受到体内剧烈饥渴。
当乌云散去,月牙渐渐变得明亮,他的瞳孔也陷入了血红的颜色,浑身开始了奇异的变化。
骨骼变阔、变大......甚至顶破他的皮肉。然后脱落牙齿,长出巨大恐怖的犬齿,指甲也开始急剧地生长。
夜已深。
月亮从未这么圆满,那块大青石只剩下大滩的鲜血。
仇蓉与十几位士兵在林间跋涉,听闻林中此起彼伏的嚎叫。他们不知这是什么动物,却见前方有一座废弃木屋,便打算在其中暂作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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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红色的篝火在燃烧,一张张疲惫的脸好似魔鬼,赤红可怖。
仇蓉正给短刀拭血。
她手里的白布头越来越脏,逐渐变成暗红色的、散发着腥臭的垃圾。
仇蓉道:“信号可发了?”
士兵道:“很久以前就发了,只是不知为何,只有几百人来到这里。”
仇蓉凝紧眉头,觉得事有蹊跷。
一万多人追入林中,算上白日的苦战,大约战死两千人,应该仍存有大部分兵力。
可他们没来。
自那响箭惊裂夜空,林中所有士兵都会听见,哪怕是聋子,也可见到夜空中爆炸的火光,而迅速集结在此。
可终究只有这么点人。
难道他们遇上麻烦?
难道他们竟被一千人口的部落打到分崩离析?
不会。
他们迟迟不来,仿佛被森林所吞噬。
夜。
漆黑的夜。
林里怪鸟惊蹄,野兽的双眼在密林里闪烁着异样的光泽。那阵阵阴风,吹得人脊背冰凉。
仿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注视着这里。
她不由得将目光转向别处。
屋内很大,大得有些可怕。
四处有家具、壁炉,甚至是一切活人需要用到的东西。
这些东西虽有年头,也还是二三十年前,有人居住。
仇蓉翻开脚柜,已被青苔染成碧莹莹的一片,其中却有只木匣保养的很好。
脚柜内已长满青苔,却只有细微的苔藓爬上木匣,顶多三五日前,这只匣子还被人小心地藏在这里。
她打开木匣,只是件保养完好的梳子。
士兵走过来,道:“咦?仇将军毕竟还是个女人。”
仇蓉道:“那又如何?出去放哨!子时再回来。”
士兵垂头丧气地走了,走时不忘瞟她一眼。她可真美,美得令人心碎。
美或许无法形容她。她有女人引以为傲的身体,却也有着男人都不可及的傲人风骨。
她拿着梳子,却已生疑。
什么人会在森林中费尽心思造出这么大的屋子?从屋中陈设来看,曾经的主人是汉人。
哈萨克族人自恃高傲,容不得任何外族出现在他们的领土。
虽然以游牧为生,但草原上的一草一木都逃不开他们的利眼。
怎会容得汉人在林中定居?
当然容不得。
多年以前,哈萨克族人在森林中无缘无故地消失,更令他们对这片森林敬而远之。
那些砍柴的、或是捕猎的人,一旦进到森林里头,很少会走出来。
这片森林不大,只需要三五日的行程,就能从一头穿到草原的另一边,可哈萨克族人还是绕道而行。
至此之后,没人敢去森林里,也没有人再失踪了。
可怪事接踵而至,牧民的牛马又开始失踪,蜿蜒的血迹就延进了森林。
鲜红的血。
苍凉的夜。
每位哈萨克族人都提心吊胆,他们将孩子保护好,派人在晚上巡视,整片歇息的地方都立上了火把,照得灯火通明。
可第二天,还是少了一匹羊羔。
被偷掉只羊的不算什么,若是孩子被吃了,那该如何是好?
一夜夜地过去。
牛羊依旧隔三差五地被拖走,没有一个人失踪,却也令族人提心吊胆,他们相信那头野兽终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差不多过了十个月。
人们竟没有抓到野兽一丝一毫的破绽。
它仿佛是大草原的幽灵,来去也无影踪。
经过这十个月的提心吊胆,也再没有牛羊失踪,那头野兽人间蒸发了似的。如今它不再出来,大草原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晚上,哈萨克族人就围成一个大圈,族长与几位长者就在火堆旁商议。
野兽消失了是好事。
可万一它按捺不住?
只要怪物没死,它每次都肆无忌惮地前来捕猎,夺走牧民们的心血?
或许它没有再来,是因为它死在了森林中。
千千万万的疑问在那个晚上爆发了。
哈萨克族人便组织了五十位青壮年的战士,天蒙蒙亮,就带着最精良的装备去森林中寻找那怪物的踪迹。
林中小队一切都很顺利,他们放出了猎鹰。
西北草原上的猎鹰固然难以驯服,可刚出窝的鹰雏就没那股脾气,一经训练,便是极快的信使。
三天了,小队却断掉了通讯。
那只鹰再也没飞回来。
后来,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晚上,三个人举步维艰地走来。
他们永远忘不掉那个晚上!
三个人破破烂烂,满身鲜血。
其中有一个已经疯了,神神叨叨着什么,还有两个也是身负重伤,拖着那个疯子。
众人给他们安顿好,问他们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说打了一场恶战。
族人问:“其他人呢?”
他道:“死了。”
族人道:“你是说四十七个人都死在林中?”
他道:“是的。”
族人道:“难道老林子里边还有其他部族?你们遭到围攻?“
他轻轻抖了一下,道:“只有一个敌人。”
他的双眼在打晃儿,不知道林子里遇见的什么,只有夜里的嚎叫,然后就是血!无数同伴的喊叫淹没在丛林里。
他只看见一双火红色的眼睛,像是野兽,又有几分人味。
那几乎就是一个直立行走、一身漆黑的巨狼,长着狼耳与尾巴。可那只巨狼竟空手将一个壮汉撕成两半,一爪就将人头拍得粉碎!
那双眼睛里,甚至还流露出人类才有的不屑。
所以他不好肯定,那究竟是个人?还是一头杀戮成性的野兽?
族人给他斟好一杯热茶,接着道:“这么说它还活着?”
他道:“不错,如果它活着,死的肯定是我们。”
族人道:“我们能杀死它么?难道我们举族出动都无法将这野兽杀死?”
他摇了摇头,使劲地喝茶,全不顾唇舌被烫到发红。
族人道:“我们无法和这样一头野兽同居在这片草原。”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了草原上的大河。
疯子在那拍手,一边拍,一边嘻嘻哈哈地笑着。
“可怜的人,他已被吓成这样。”
长河穿过森林,林中每条山涧、每条沟渠都来自这奔涌不息的长河。
这么做也是逼不得已。
——投毒。
大约三个月后,再没有关于巨狼的消息。
他一定中了毒,河里数十万鱼尸都漂浮在河面上,散发了腐臭的味道。
这种毒扩散奇快,且效力不减,任何生物饮取都会肠子糜烂而死。
逐渐有人走进森林。
他们再也没有失踪,即便往更深处去,也没有受到野兽的袭击。
看来那头野兽孤独地死去了。
后来,猎人带回来一个婴儿。
他们说森林深处有间木屋,那里不远处的老树上有座鹰巢,这个可怜的孩子就在巢穴里被雏鹰啄食,亏得啼哭声大,才被他们救下。
这孩子却不属于任何哈萨克族人,没人敢收养他。其中一位猎人看他可怜,干脆收养了他,因为是在老鹰巢穴里发现的,身上都是羽毛,所以就叫他羽生。
羽生的身世诡异,自然受到哈萨克族人诸多猜忌。
甚至一年一度的祭典也没有他参加的份。
好在羽生有颗乐观的心。
他顽强、机灵,很快学会了猎人所有的手艺,猎人膝下无子,自然对这个孩子特别赏识。
后来大家也对羽生消除了成见,也当他是哈萨克族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三年前,猎人因病去世。
羽生也就寡言了许多,可他的心眼是好的,每次去森林打猎,他总是第一个收拾好行囊。他常听猎人讲起野兽的故事,却至今没能见到野兽的模样,猎人很想看看野兽的样子。
最后那天,他也告诉了羽生他那神奇的身世。
那座荒弃十余年的木屋就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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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寒风阵阵,像是刀割开皮肤的声音。
仇蓉来到屋外。
士兵道:“今晚的月亮真是圆哪。”
她抬头望去,确是一轮无比圆满的月亮。
月光通透,甚至透过了浅薄的树冠,照射进屋内。像是有人特意开辟的,只是常年无人看管,枝叶又蔓延开。
仇蓉压下眉头,道:“他们还未赶来?“
士兵道:“没有。”
仇蓉道:“有什么发现?”
士兵道:“也没有。”
仇蓉道:“太静了。”
士兵道:“连那头夜莺都不叫了,虽然这片森林鸟兽极少,也实在过于安静。”
仇蓉细细一想,冷汗直冒。
她立即下令全军警戒,加固门窗。
火把“唰”地立满,木屋亮如白昼。
却已迟了,只见一道黑影掠过,负责守卫的士兵已消失了,地上留有大滩腥红的血渍。
士兵大喝:“敌袭!”
——暗箭射出。
士兵的脑袋已被射穿!
仇蓉命道:“全军退入木屋,死守到天亮。”
士兵张弓搭箭,守好各个门户与窗口,任何微小的动静,都在他们耳中无限放大。
谁在那里?
方才射箭的哈萨克族战士也没看清。十几个战士聚在灌木丛后,睁着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他们没看清那道黑影,但浑身每个细胞都在颤抖!虽然危险,但也是狙杀汉人的好机会,便也埋伏在此,静观其变。
“嗷呜!”
吼声恐怖而悠长。窗边士兵拉紧了弓弦,将头探出窗外。
“你看到什么?”旁边士兵问他,他也不答话。
他整个身子忽然剧烈抽动!
血从窗边飙洒进来!
士兵将人拉回来,那人却被咬掉了头颅。
火光赤红,光秃秃的脖子也是赤红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士兵仍被怔住,一只漆黑长毛的手掌已从窗外扼住了士兵的脖子。
士兵抽出短刀疯狂地劈砍!手却以奔雷之势撕下了士兵的喉咙,血溅窗棂,士兵的咽喉仍有鲜血喷溅,野兽却已消失。
士兵面面相觑,一位副尉走出,道:“离窗户远点,你去通知将军,我们继续坚守,切不要分散兵力中了敌人的下怀。”众兵点头示意,将箭头全对着被血染红的窗户。
“报,东侧窗户遭到袭击,伤亡两人。”
仇蓉喝道:“坚守自己的岗位。”提枪便去。
一声惨叫!正是东侧窗户的人马。
待仇蓉与支援赶到,只见遍地鲜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从窗外扫过。
士兵们的尸体四分五裂,狰狞可怖。
副尉半边肩膀被撕裂,却还有一口气儿,道:“狼......”
仇蓉道:“你做的很好,安息吧。”副尉已死去。
她见整间窗户粉碎变形,明显是被巨大的外力硬挤进来。窗边散落着箭矢,不少都沾着污血与毛发。
她拿起一看,真像狼毛,漆黑而有光泽......
“救命!谁来救我!”众人一惊,那灯火通明的屋外竟有位双腿被截的士兵在爬行。
血在地上蜿蜒,触目惊心。
仇蓉拿起尸体旁的轻弩,举高瞄准,“嗖”的一声便将士兵射死。
她虽然动作凌厉,但心中却在滴血。
眼睁睁地看着部下被屠杀,是何等悲愤的味道?
可她却没有一丝表情。
她为了不乱军心,没有在脸上出现一丝畏惧与愤怒。
就像玉雕的一张脸。
谁都看见这动人细致的艺术品,却不知要经过千万次的琢磨,这个过程痛苦、无奈、甚至是恐怖。
仇蓉道:“将此处加固,窗户堵住,我在这里掩护你们。”
几人扛着木头,小心地靠近窗户......
一爪将人拉住!那一爪仿佛蕴藏着撕开天地的力量,竟将士兵的半腰拍成肉酱。
箭已射出!密集的箭雨就射在那只漆黑的手臂上。
可它不为所动。
它没有痛觉,全凭狂暴在屋外游走。
它实在过于高大!从窗外只能看见它半个身子,那如野狼般的躯体。
弓弩上了第三轮,箭矢全都射进野兽的皮肉,仇蓉冲上前去,一刀将手臂钉住。
可野兽硬将血肉扯下短刀,很快又消失在黑暗中。
仇蓉拾起士兵掉落的木材,迅速架在窗上,众兵见状,赶紧帮忙将这破碎的窗户牢牢封死。
他们敲下一锤又一锤,用锋利的箭头将木板封住。
片刻,所有人精疲力竭。
地上还有尸体,弥散着浓重的血腥味......因为冷,这些血仍然保持着那种涩涩的气味。
仇蓉道:“你们看到了什么?”
士兵道:“是狼。”“不,那是头熊。”
——“熊哪有那么狭长的手臂?”
——“饿的呗,所以这头熊不要命地吃人。”
——“可那些兄弟都没回来,你说这头熊吃了几千人?现在还要来顿宵夜?”
——“这...”
士兵摇头,他们根本不知看见了什么。
仇蓉即便看见,也说不清那是什么种类。野兽有着尖尖长长的双耳,如人一般直立奔跑着,忽又四肢伏地,猛地一跃,逃离了窗边。
火光似乎黯淡了许多。
距离这场屠杀不久,空气中忽然弥散出烧焦的气味。
仇蓉长长叹气,道:“它应该是野兽,可野兽怎么懂得放火?”
——烟雾冲天!
火焰从西边腾起,以疯狂之势朝屋子蔓延。
烈焰蒸腾!
浓烟滚滚。
西边的墙壁已经烧成了灰烬,一只巨大的手爪拍碎灰烬,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那是头纯黑色的狼人。
他的毛发、他的手爪都与夜色融合,唯独眼睛,就像填斥着倾城的怒火......火红色的一片。
它只需立在那里,就令人肝胆惧寒。
哈萨克族人窝在暗处,看着野兽的全貌,已然联想到多年以前的噩梦。
他们仍是孩童时,就是这种野兽令他们蜷缩在毛毯中,惶惶地度过黑夜。毫无疑问,那就是一头活生生的狼人!
——“你......看见它了么?”
——“我希望没有。”
哈萨克族人暗暗后退,搭好长弓,准备看着这野兽屠杀汉人军队,而后用弓箭截杀那些分散的士兵。
已是绝境。
任何人都要处于崩溃的边缘!
狼人已踏进屋内,仇蓉也给弩上好了利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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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落下。
最后一抹光辉已远去。
大火、鲜血渐染了整片森林,一阵清风掠过,千万尸体瑟瑟。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仇蓉背上三道触目惊心的爪痕!她却拿刀将狼人阻截在此。凭着士兵们有条不紊的配合,狼人也到了极限,一百多位士兵只剩下十几位幸存者。
——箭已用尽。
狼人身上血流如注,它一开始还有力量恢复,却在无数次的箭击、刀砍之中逐渐疲乏,已经失去了愈合的能力。
仇蓉被逼入死角!众兵也瘫倒在她身后。
他们射了一千箭!一万箭!甚至砍到双手失去知觉,也只勉强撑到了黎明。
狼人一步步地靠近,他的愤怒驱动着那只利爪继续挥舞!
每走一步,它的血就像喷泉一般喷溅在地板上。
只差一寸,它几乎能捏碎仇蓉的脑袋.....
天边却已明亮。
太阳的光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笼罩过来,狼人便随着阴影一同逃走,逃进了阴暗潮湿的树林。那痛苦的嚎叫!不甘的眼神,分明就是一个人。
士兵高兴却无力,低声道:“终于.....”
仇蓉却见林间有箭头的光泽闪烁,大喝:“当心。”已迟了,箭从林中接连不断地射出,将她身后仅存的士兵尽数射死。
哈萨克族人已经走来。
他们一脚踢在仇蓉的小腹,又一顿乱揍将她肋骨打断。可她已无所畏惧,任何痛苦都无法令她屈服。
“还敢看?杀了她!”一刀已刺进她的肾脏。
她疯狂地咳血,浑身颤抖,一头银白色的头发也散乱不堪。
就像一只高傲绝美的生灵,遭到最可怕的虐待,令观者心碎,闻者不忍。
她本可以死个痛快,刚才那一刀就朝着她的心脏,可她迅速地挪了几寸,躲过了致命的一击。
“还躲?你无故害死我们上千族人,侵占我们日夜生存的大草原,是该万劫不复的孽灵!”
第二刀刺下!
却从旁边伸出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刀。
是羽生。
羽生不知何时换了新衣,他的手已被刀锋划破,淌下鲜红的血,血甚至淌到了仇蓉的面颊上。
那位砍人的哈萨克族人面旁削尖,双目迥然,颇有点草原汉子的英豪,可他眼里只有愤怒与不解,他喝道:“让开!”
羽生道:“林中还困有数千士兵,如果在这里杀死她,朝廷还会派更多人马过来。我们如过俘虏她,就可以要挟士兵,让他们暂时留在这里,然后逐一杀死。”
哈萨克族人道:“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要杀她!”忽然手中发力,将刀从羽生手里硬扯出来,又一刀刺向仇蓉!
再次被羽生截下。
羽生血淋淋的手,让其他哈萨克族人都不忍心,便劝道:“他说的在理,请小主人三思。”
那位拿刀的小主人确实吃惊,手上微微卸力,便被羽生将刀夺了去。
小主人道:“你不过一届猎人的儿子,不要有下次反抗,念你说的有道理才不杀她,明白么?”
羽生努力拱起他被砍伤的双手,道:“明白了。”
他做这个姿势一定要准确,哈萨克族人见族长头人时的礼节,猎人曾这样教导过他。羽生一生中最尊敬的就是那位抚养他的猎人,纵然小主人再怎么趾高气昂,他也愿意低声下气地行礼。
这是猎人的风度。
猎人的礼节。
小主人却没放过他,奚笑道:“你的衣服挺干净。”
羽生看了看衣服,匆忙中从尸体上扒下的,确实很干净,没有留下多少血迹与污渍。
众人也开始对他抱有鄙夷的眼神,说明他没参加战斗,在一旁看着冷戏,所以衣服才会这么干净。
——真是可耻!
——他果然是猎人的孩子,胆小,只会设陷阱。
——难道他就这样看着族人一个个死去,这么多年来,他都没有当我们是同伴么?
猜忌的声音从每个哈萨克族人内心发出,羽生天生有着野兽般的直觉,仅从他们的眼睛里,就读到了那些恶言恶语,他只是低着头,道:“快点带她走吧,汉人军队就快来了。”
“对啊,胆小鬼就该跑得快,不然可没命了。我们走!”小主人哈哈大笑,哈萨克族人已押着仇蓉走了。
仇蓉此时还清醒,就被他们绑上荆棘,套住脖子拉着走。
每走一步,黑色的尖刺就会刺进皮肤,不致死,却感受到无数针扎一般的疼痛。
羽生确实仇恨仇蓉,因为她带领军队杀死了那么多同伴。
可他却对小主人这种行为嗤之以鼻。
便偷偷将那些荆棘的尖刺斩下,仇蓉满脸是血地看着他,那种落寞、同情的眼神,甚至让羽生很不是滋味。
她不像一个坏人。
可她却屠杀了这么多人,这么多哈萨克族的战士死在银狮的铁蹄之下。
两军交战本是那么寻常的事情。
仇蓉道:“我仿佛见过你。”
羽生道:“我也见过你,几次都瞄准你,却都没有机会杀掉你。”
仇蓉大笑,这一笑意味良多,血也从肾脏里流出。
她只笑羽生真得值得这样么?
即使他如此真诚地对待族人,如此敬仰着死去的猎人,哈萨克族人始终把他当成外人,说是低人一等也不为过。
羽生却没说话,从森林走过时顺了一把青色的草药,将草药填进仇蓉恐怖的伤口。
仇蓉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羽生道:“我只希望公平,战争杀人是逼不得已的,虐待别人我绝对看不下去。你也该被大炮轰成肉酱,痛苦地去死。”
他们穿过了森林,逐渐到哈萨克人的营地去。
森林中,数千位士兵都被拦截于沼泽的另一端。
沼泽本可绕过,昨夜却轰然巨响!那些万年老树被拍段,巨大的树身将路彻底拦截。他们根本无法跨越,哪怕建造梯子、都只不过能够到一半的高度。
摆在他们面前的唯有横跨千米的沼泽。
其深浅不详、更有蛟、鳄这样的猛兽时而游过,他们只得动手造些简便的竹筏,因怕中哈萨克族人的埋伏,只好等待筏子全都造好,举军泅渡。
一夜的时间他们也未合眼,数百艘筏子已进沼泽,木篙在沼泽中搅动,发出劈刺噗呲的诡异声音。
他们是主力军队,心知仇蓉那些兵力定无法阻挡哈萨克族人的游击战术,便也争分夺秒地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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骏马飞驰,泥水飞溅在她身上。
西北草原地广人稀,她看见远处一座又一座毡房,倍感苍凉。
寒风呼啸,她银白色的发丝却已凝染血污,不再拂动。
那里就是哈萨克族人的居所,他们生于草原,葬于草原,随着牛羊而迁徙......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一月的寒潮刚过,却未能形成冰原。
这里仍是水草丰美,大风压低了碧油油的野草,牛羊沉沉地低鸣。
仇蓉看得出神。
这单调而美丽,雄壮却无奇的大草原已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寒风催动着车马前进。
当牢笼从马车摔下,她已奄奄一息。
数千名哈萨克族人走出毡房,有男人、有女人、有老叟、也有孩童。
他们全都用一种奇异的、带着愤怒的眼光盯视着她。
仿佛是灼烧。
烧红的烙铁将皮肤的每一寸都烫熟。
她面无表情。
她确实该被唾骂、甚至是被吊死。
无论出于多么高贵的理由,战争也代表着死亡,就哈萨克族人看来,她只是个屠杀他们同胞的恶徒。
她身上还有哈萨克族人的血,那些被残忍杀死的人还历历在目。
小主人取出短刀,刀尖刺进她的皮肉,却仿佛刺到死物一般,没有动静。
她眼睛还在眨,受到这等残忍的对待,竟是一言不发。
风拂过草原,数千人全都等着小主人下一个动作,他们希望那柄刀再次落下,希望落在她的眼睛!她的心脏!她的脾!她的肺......她的每块血肉都该受到惩罚。
小主人很明白这些人的愿望,他斥问跟班,道:“自汉人攻进来,我们死了多少弟兄?”
跟班道:“回主人,一共三百十几个。”
小主人拿刀贴着仇蓉的喉咙,一直划下她的胸脯,割开了厚厚的盔甲。他不禁停顿,怎这戎装之下,藏着如此柔腻的皮肤?她的胸口很温暖,也很诱人......
可惜,实在是可惜。
小主人道:“死多少人,就在你身上划多少刀,你看如何?”
仇蓉冷笑。
她笑得如此洒脱,更令小主人怒火万丈,本来他只打算吓吓她,看着她看着她像狗一样地求饶......可现在,他忽又想弄死她。
可他看见了羽生。
羽生仿佛野狼一般,鬼魅无踪,却始终盯着小主人的手,倘若这刀刺下,他还会像恶狼一般扑出来阻止。
小主人深呼吸,他确实过于草率。
可仇蓉不得不死!
他已下了杀心,哪怕羽生再跳出来,他就连羽生一道斩死!正此时,一道沧桑有力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就像大草原的法则,令小主人的刀刹在半空。
——“住手。”
哪个人可以无视头人的命令?哈萨克族人的族长,又称头人,就像狼群的首领带领着整片部族。
苍茫而雄起的大草原,少不了征服它的强者。
头人年轻时征战四方,敢与公乘踏月联盟,将当年无比强盛三族扑杀殆尽,使这草原长久属于哈萨克族。他还记得,大将军有着睥睨天下的豪气,也有着惊奇绝世的俊颜。
那时他们浴血草原,联手奋战,哪个敌人见着无惧?哪群野狼看见不逃?
依稀记得,大将军人在少年,头发却似白雪,就与她一模一样。
头人已老了,他的腿瘸了,拄着乌木拐杖,一瘸一拐地走着。
他本可以叫人搀扶。
可他的傲骨、他的脾气,仍旧支撑着作为哈萨克战士的尊严。
他一路走来,牛马长长嘶鸣,几千双眼睛都充满崇敬地盯着他。
他名月赛人。
月比天高,自由过人。
月赛人走到笼前,他已夺下了小主人的刀。小主人叫月啼霜满,是头人现在唯一的儿子。还有两个大儿子,已死在了炮火的轰鸣之中。
月赛人却没流泪,他看着笼里的人,仇蓉满身是伤,腹部败血,却是双目炯炯,意志尚存,尤其那抹银白色的头发,即便沾满了血污,仍旧是那么美丽动人。
月赛人道:“你真得让我想起一个汉人。”
仇蓉道:“可那位汉人早已不在,他是他,我是我。”
月赛人道:“不错,你杀我同族,占我草原,早该被我儿一刀杀死。”
月啼霜满面露喜色,他已拿出了第二把刀。
月赛人道:“可我们却不能杀你。”
月啼霜满又很失望。
月赛人接着道:“你作为主力大将,只要我们将你囚禁在这里,就可以要挟你那些情深义重的士兵,暂时换来安全。”
仇蓉笑了笑,道:“你这老子还算有点脑筋,你的儿子却只长了肌肉,难成大器。”
月啼霜满心里愤恨,却没有再去杀她,他如果真得这么执着、这么傻,那还可能成为下一任头人么?至少他有野心,自小作为头人的儿子而受尽优育的他,怎可能受到任何的挫折?成为下一任头人,已经成了月啼霜满唯一的生存目的。
月赛人道:“确实,我不打算把下一任头人交给我儿。”
月啼霜满瞪大了双眼,吃惊道:“父亲!”所有人都惊呆了,片刻的寂静之后,他们开始窃窃私语,这唏嘘的声音很快传遍了驻地。
头人的儿子是头人,世袭制的传统已经延续了数个世纪,向来如此。
可月赛人却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等话!
分明已看穿了月啼霜满的鲁莽,一个鲁莽的人,不可能带领部族抵抗外敌,甚至会造成全灭的后果。
月赛人眼眶已红,他屏着眼泪说道:“我的儿,你是勇敢的战士,却无法领导众人。”
月啼霜满已愤愤地离去,他满脸通红,没有甩下一个字。
众人议论纷纷。
如果连头人的儿子都无法胜任,那谁才有资格当上头人?
月赛人就在这是做出了惊人的决定。
“我宣布,明天我开始考验,所有成年的哈萨克族人都可以参加选举,最终胜利那位就是头人。”
这种老朽的传统早该做出改变。
弱肉强食,大草原的规则就是如此。如果月赛人不作出这样的决定,早晚也会有人站出来。
这对整个部族是公平的,可对他的儿子却太不公平。
整夜。
驻地的人们都在议论,那挤牛奶的老妇、编草绳的孩童都很兴奋,说个不停,而汉子们都在摩拳擦掌,吃饱喝足。人人都有机会成为头人,头人象征着权利,可以取最美的女人,吃最好的肉,住最高大的毡房,这本是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事情。
唯有羽生是那么沉默。
他像是黑夜中的狼,孤零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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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坐在囚笼旁,不停磨砺手里的短刀。
刀口愈发地锋利,他的眼神也更加寂寞。就像一只孤独行走的野狼,望着草原中成群嬉戏的羊儿,却无法与之同行。
羽生终究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每当月圆之夜,他体内便兽血沸腾,为了不被当成异类,他总在夜里无缘无故地失踪,接触的人更少。
每当他抑制不住,他便独自进入森林,躺在那早已废弃的木屋顶上,看着瑰丽而神秘的圆月。
月色动人,也令人更加寂寞。
他的家已被烈火摧毁。
为了这些冷眼看他的族人,他没有丝毫犹豫就烧尽自己最美好的回忆。
现在他一无所有。
所以他多么希望有人能陪他说说话,一句也好。
可因为他战场上的“无能”,连几个小童都对他嗤之以鼻。
——“你的手。”
说话的人不是哈萨克族人,竟是仇蓉。
羽生迅速藏起自己的手,他的手已血肉淋漓,却似乎比受伤时好转一些了。
只有血!
鲜红鲜红的,像是草叶边盛开的红花。
羽生没有搭理她,而是开始磨箭头,弓箭和短刀都是猎人赖以生存的工具,遥想当初那位猎人,大多数时间都是与羽生一样在为杀戮做准备。
仇蓉倒在笼边,她接着道:“你知不知道林中野兽的事情?”
羽生道:“知道又如何?”
仇蓉道:“因为在我看来,那头野兽就在这里。”
羽生甚至没有回头,他道:“哦?”
仇蓉道:“或许其他人没有发现,但我明白那只狼人就是你。”
羽生暗暗吃惊。
他浑身都是伤口,昨夜的战斗消耗他太多体力,几乎失去了愈合的能力。每次碰到伤口,他都要龇牙,脸色也总是煞白的一片,但他的动作很不明显。
这片草原上没有对与错,有的只是生与死。
一旦哪只动物受伤流血,或是病弱,立即就会被掠食者杀死。
羽生作为猎人,对这种事情再清楚不过,所以他即使身受重伤还是要装作平白无事的样子。防止某些不怀好意的东西......像仇蓉,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现在他敞开衣襟,内衣已被血液染红。
那油亮坚硬的腹肌上已出现箭弩穿过的痕迹,腰腹、双肩都有深深的刀痕,因为藏得久了,有些皮肉甚至与衣物沾粘在一起,他忍痛撕下来。
仇蓉看在眼里,羽生竟然留到这时候才治伤。
他先磨好武器,尔后才开始治疗,取敌性命高于自己性命。
他选择了攻击,而不是保命。
多么勇敢的人,甚至有些疯狂、孤傲。
一个人孤独久了,恐怕就会造成这种性格,这种人往往惜字如金,却会将某一种技巧练到高处不胜寒的境界。
羽生是猎人,他的技巧只有狩猎。
夜深。
草原之夜。
光洁而神秘,银白的光辉投洒在苍茫无际的大草原上。一阵阵寒风掠过,却带来清爽宁静的草香。
羽生与仇蓉的谈话虽然短暂,可他也从心底里感激这个女人。
如果这个女人不是敌人,他一定会很乐意跟随她的。
可一切都没得谈了。
炮火杀了他的兄弟,铁骑践踏了他曾与猎人谈笑风生的故土。
他燃起一堆篝火。
篝火已将他的面目染得通红,仇蓉浑身是血,也不知是否火光的缘故,她的眼睛竟有丝丝的血红。
她又想到了那触目惊心的场面,那些人像野狼一样吞噬了她最敬重的人。
即便她不睡,每当夜里这个时候,也会在脑海中不断重复那段记忆,这已成了一种顽疾。
无法治愈的顽疾。
就像羽生的顽疾,他这种奇异的血脉是从父母身上继承的,无法改变。
他长长叹气。
天下有什么比两个身患绝症的人更能了解对方呢?
仇蓉道:“你们被普通人视为异类,所以很早就隐居于西北草原。”
羽生道:“不,我爹是狼人,但我娘是十足的人类。”他忽又望着牛羊,道:“喜欢上一匹狼的女人也是怪物吧。”
仇蓉道:“至少她也是个聪明的怪物,比起人,我也宁愿当一头狼。”
狼是自由的。
它们地位分明,精诚合作......虽要勾心斗角,也不似世人以命相搏。
相比于人,狼确实更可爱些。
所以喜欢上一匹狼,要比喜欢上一个人简单得多。
仇蓉忽又很喜欢眼前这匹狼,笑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羽生道:“羽生。翎羽的羽,生命的生。”
他说话的时候,双眼好似在放光。
这真是个简单的名字。
尤其从他嘴里说出来,竟有着说不出的魅力。
——“我记得那座木屋,那里就是我的家。”
他用多么轻巧的口气说出自己沉重的身世。
仇蓉道:“你很惨。”
羽生道:“确实很惨。”
仇蓉道:“你现在应该很伤心。”
羽生道:“如果我是一个女人,已经泪流成河。”
仇蓉道:“你的家已没了。”
羽生却眨了眨眼,道:“家还在。”
她忽然明白了,这宽阔无际的草原,这些曾待他很好的哈萨克族人就是他的家,就是他的亲人。
可他是那么格格不入。
猎人竟是哈萨克族人中地位最低的人,哪怕是圈养牛羊的牧人,都不屑与猎人为伍的。
仇蓉道:“他们似乎很看不起你。”
羽生道:“确实。”
猎人在他们眼里是好色的、残忍的,世故的......猎人会毫不犹豫地射死飞鹰当早餐,而哈萨卡族人的信仰就是雄鹰。在猎人眼里,信仰似乎一文不值,自然落得众人鄙夷。
羽生也确实被这样教导。
有一瞬间羽生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调皮,道:“可我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
仇蓉道:“哪怕他们像今天一样用刀划开你的双手,或是刺向你的心脏,你永远都不肯放弃他们?”
羽生忽又沉默。
可他沉默却不是因为动摇,而是有些困倦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永远。”
仇蓉只是摇头,她可惜,可惜一头猛狼默默保卫着群羊。
“狼爱上羊啊,爱地疯狂~“差这一曲高歌,葬送在迤逦苍茫的草原上。
明天就是选出头人的大日子,羽生本该脱颖而出。
可他就在囚笼旁沉沉地睡去。
他无法报名,因他不是哈萨克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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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向来不等人。
翌日一早,众人已聚在草原前。他们摩拳擦掌,更有些人抱着异样的目光,他们与月啼霜满交换了眼色,便讳避而去。
月啼霜满得意地笑,他走到囚笼前,道:“就算靠实力,头人肯定还是我的。”
仇蓉冷笑道:“实力?你明明对他们威逼利诱,连傻子都看得出来,难道你还觉得天衣无缝,那真是......”月啼霜满一把抓住仇蓉的头发,大有虐杀之意。
“那真是傻子都不如。”却闻悠然一声,羽生伸展四肢,从石块边立了起来。
月啼霜满丢下仇蓉,面色铁青地走到羽生面前。他冷冷道:“你敢再说一遍?”
羽生道:“你非但是个傻子,还是个不明事理的傻子。”
月啼霜满打出一拳!羽生凭空接住,只一扭便将其肩胛脱臼,月啼霜满杀猪般地嚎叫,他一边流泪一边大吼:“老子不会放过你的!哪怕死掉,哪怕被埋进坟墓里,我也会爬出来将你掐死!”
羽生道:“我等你。”
其余哈萨克族人见此一幕,也是有惊有喜。惊得是羽生逆来顺受的爆发,喜的是羽生没资格参加竞选,平日月啼霜满趾高气昂,羽生也算帮他们出了口恶气。如今话已撩在这里,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头人,羽生何必再对月啼霜满低声下气?月啼霜满连这点都没意识到,注定难成气候。
他恨恨地走了,不久又传来杀猪般的嚎叫,那是别人帮他复位骨头。
羽生静坐下来,继续磨他的箭,这已是第一百支箭。
仇蓉道:“他不会放过你的。”
羽生笑了笑,道:“那怎么办?”
仇蓉道:“你可以去参加竞选,若侥幸成为头人,他于情于理也不该再那样对你,不然只是自我毁灭罢了。”
羽生道:“但我并非族中人。”
仇蓉道:“可以先掩饰身份,最后关头再露面。我相信月赛人是个不平凡的人。”
羽生道:“就算别人认不出,难道霜满不会阻止我么?”
仇蓉冷笑道:“那人自视甚高,恐就算认出了你,也要故作沉默,暗中对你使坏。”
羽生已撕下一块粗布,蒙住脸庞。他似是笑了笑,道:“你看这样如何?”
仇蓉道:“很好。”
月赛人盛装出席,他出来那刻,族人振臂高呼,却也有月啼霜满与他的爪牙暗自咬牙。
月赛人道:“头人必须要有顽强的体魄,东走三百米这条大湖,你们全都潜下去,我会以沙漏计时,不到时间冒头的就被淘汰。”
一月。
那已是片冰湖,汉子紧紧踏进湖水,寒冷已从脚底板一直传到全身,就像针刺他们的皮肤。
刚一下去,皮肤就已变得赤红。
这一遭大部分人都承受下来了。
他们从湖上走出来时,浑身已冻得紫红,寒气很快笼罩过来,他们眉毛凝结出霜花,嘴唇已冻成深紫色。
月赛人第二个考验就是骑马。
草原的汉子精通骑术,个个如狼似虎,可身旁呼啸的风很快将他们被冻伤的身子给以颜色。他们每寸肌肉都感到剧痛!甚至指关节都已扭曲,变得十分迟钝,偶尔栽下马来,便是头破血流!
倒下的人迅速爬起,又拼命地挥动着马鞭。
最前面的两骑,一骑蒙面人身形矫健,两脚紧紧地夹着马腹,身子伏低,冲在最前面。另一骑就是月啼霜满,他马术奇好,几乎年年都是族里冠军,所以他不禁疑惑,哪里杀出个蒙面怪客?
他忽然记起来了。
当年还是小孩时,众人就在草原上赛马,可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总有一双眼睛是那么令人惊叹的。
众人赛马,羽生就会骑上马,在另一端更远、更崎岖的道路上随着他们跑。
每次羽生却会第一个出现在终点,然后在那里磨箭。
可惜没人注意到他。
除了月啼霜满,他明白蒙面人就是羽生!便猛地抽打皮鞭,骏马一声长鸣,越过鸿沟。
月啼霜满已流不出汗,他忽然很紧张,只因羽生从来不参加任何竞技,他才好夺得所谓的冠军。越想他越急躁,却见羽生铤而走险!羽生的马儿猛地扬蹄,越上了一条湿滑的泥路。
马儿险些朝后仰去,羽生却竟身体朝前调整保持了平衡,而后马啼飞快!这头马仿佛红了眼似地狂奔。
月啼霜满一咬牙,便也催马冲上小坡。
——两骑飞马已将太多人甩在后边。
它们实在飞快!如风、如霹雳、如飞吼的流星......
月啼霜满开始疑惑,他的马是最好的马,是草原上最优良的种马所孕育的,纵然羽生骑术高超,怎可能有马快的过他?
一瞬间,月啼霜满已被吓到了。
那竟是头雄马。
或许太多人对雄马没有概念,所有能骑人的马都是雌马,因为雄马性情暴烈,一旦被人骑上便会不服,甚至勒断了缰绳冲下悬崖。
羽生这头非但是雄马,还是头从未被人骑过的雄马。
“你这混蛋是要拼命?”月啼霜满大吼道,吼声却被马蹄惊退,那雄马疯狂的马蹄一惊践踏,竟连石头都被碾得粉碎!
羽生却放声大笑。
这声从容不迫的笑,却让月啼霜满的心中无比愤怒。他竟从衣服中拿出火炭,回手烧着了马尾。
马已陷入了癫狂!它双眼赤红,亡命地朝羽生冲去。
羽生冷冷一笑,整个身体朝马背贴拢,就像流线型分开了气流,朝前奔去。
后边众人都惊呆了,前边一匹火马、一匹疯马......他们这不是比试,而是比命!
所有汉子却不愿服输,纷纷效仿,他们也开始用各种方式刺激马匹,不受控制地狂奔过去。
他们如此拼命,家人却为他们捏了把汗,“天哪,他们就这样摔死了怎么办?”“别跑啦!”“回来!当头人把命丢了可不值得。”众人呼声一片,唯独月赛人是冷静的。
西北草原之大,就算马活活跑死也跑不到一半。
他只注意到了那个蒙面少年,便朝身边的侍卫低声询问:“那个蒙脸的是谁?”
侍卫摇了摇头。
他怎会知道?这十多年来,从没这样的人出现过,十多年来,这个少年都是他们最不关注的角落。
甚至少有人知道羽生的名字。
月赛人长长叹气,道:“我是不知道他,如果我了解他,他一定会得到应有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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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的寒风切割着他们的身体,马儿前足已不平衡,陆续有人坠下。
火马却已脱缰!火焰烧烂了它的皮肤,月啼霜满又点燃了马鬃,甚至拿刀刺入马背,马儿口吐白沫,仿佛一道熊熊燃烧的流星赶上了羽生。
他已摸出短刀,刀口向着羽生的脖子!
羽生侧身一刀。
——针锋相对。
因为使用者每寸角度与力量都计算好了,方才能造成这样的怪状。
马嘶鸣,人也咆哮!
月啼霜满大喝一声,将刀擦进羽生的手腕,羽生竟将手向前推,令手腕创伤更深,反到刺进霜满的经脉。
霜满邪恶地笑,他另一只手已从背后取出短弩。
——箭离弦,就该射进羽生的眉间!却见羽生一仰头,箭已含在嘴中,羽生将箭擒在手中,掐断箭身,猛地一掷竟将霜满的另一只手打穿。
霜满惨烈地哀嚎,他的皮、他的骨都受到生来最大的痛苦!
马已坚持不住,前腿轰然倒地。
它们倒下来时,羽生猛地一扑,将霜满狠狠地扑倒在地。
霜满猛地用力,将短刀从余生的手腕拽出来,挖向羽生的眼睛!羽生将刀夺下,猛地扼住霜满的脖子。
他双手的力量如同铁钳。
霜满在这双手下喘不过气,就像被钢条封死一样。他的眼球开始上翻,他的青筋暴起,仿佛一条条蠕动的虫子。
他的骨头在颤抖、每个细胞的氧气都在流失......
羽生松了手。
霜满急促地呼吸着,却还要去抓那柄刀。
羽生一脚踩在他手背,用力的碾压着,可霜满就是不松手。
羽生猛地用力,霜满甚至骨裂,他这才蜷曲双手,丢了那柄明晃晃的短刀。
羽生脚上松去几分。
霜满还要用另一只手去抓刀,结果又给废了。
羽生本以为结束,不料他还要用嘴去咬刀......
“你这畜生。”羽生忍不住骂了一句,真不知说些什么好。
他的执着令人佩服。
羽生道:“岂非没脑子的人,都会对某一件事情特别执着的?”
霜满眼睛已充血,他喝道:“我要弄死你!我要......”羽生一脚将他的脸碾进泥里。
泥水中呼哧呼哧地冒泡,霜满竟还叫骂不止......
骤然从暗处射来三箭,羽生避开两箭,却还有一箭射进他的胸膛!竟射中了他的肺,羽生疯狂地咳出鲜血,半跪在地上。
几位月啼霜满的拥护者赶紧将霜满扶起,边用刀子与羽生对峙。
羽生虽只中了一箭,但这一箭却几乎要了他的命。
他弓着背,脚也有些不稳。
霜满却一挥手,冷冷道:“杀。”
关键时刻,大部分哈萨克族人却已赶来,他们的马早已死了,可他们还是来了。
谁说没骑马就不叫赛马?
他们竟然就将死马活活拖过来......他们的经脉暴起,脸红脖粗,却见几人在前边对峙,张手喝道:“嘿!你们几个怎么了?”
这不是杀死羽生的时机。
月啼霜满道:“你运气好,可以死得晚一点。”
羽生道:“这句话还给你。”
他们飞快地扑向各自的马,也开始在草原上拖马。
霜满的手伤得很重,他每拖一尺,鲜血就如河流般蔓延而下......几人看得惊心,道:“你...我们来帮.....”
“滚!不要你们帮。”霜满将众人生生喝退回去,众人只得各自拖马跟在后边。
能跑到这里,再好的马也死了。
活活累死。
最前面还是这两人,霜满用嘴巴衔着马腿,一只手死死勒住马鞍,将马疯狂地拖去。
羽生每次呼吸都会从肺中严重出血,血块甚至阻断了血液的流通,影响到他的五脏六腑,可他面不改色......他沉默着,内心却有头狼在咆哮。
羽生的肺伤才是最严重的,他每走一步,要付出霜满十倍的代价。
一条条痕迹在泥泞的草原上掠过。
所以第二场考验是痛苦的,大多数人仍旧坚持了下来。
最先到达的是两人,霜满双手的血几乎流干,下排牙齿竟也掉了几颗;另一人已成了半个血人。
羽生躺在那里,默默地自己疗伤。
霜满却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嘘寒问暖,他却已恨恨地望着羽生。
多么可怜的人。
多么无知的人。
岂非每个人都要等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能被他人关心是多么幸福的事情,羽生每夜都在磨箭,那种孤独唯有他能明白。
孤独造就高手。
每个孤独的人,都会对某件事物特别执着,甚至练到凡人只能仰望的地步。
羽生猛地一拔,伤口开始剧烈地喷血!他又迅速地用布头填好,整个动作都如此熟练。
他多次在死亡的边缘挣扎,也是靠猎人的本事将自己救回来,怎不成得熟练?
众人回到驻地,已是深夜,徒步穿越这么远让他们疲累濒死。
月赛人却没有任何停歇,宣布了最后一项考验。
在那最险峻的悬崖上有一对金翅大鹏鸟。
其雄鹰翅展四米,足比牛蹄,而雌鹰一年只会下一个蛋,下完蛋后便会离去。
如今这颗蛋就在雄性金翅鹏的精心照料之下。
谁将这蛋完好无损地取来,谁就是最终的胜利者。
这场考验确实只有一人能够胜出。
众人还在准备,那两人却已策马而去。
月赛人望着两人......两个年轻的背影。在阳光明媚的那段日子,他认识过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可惜这位英雄却死在自己人手上。
他已对汉人有了一种恨意,刻骨铭心的恨!
甚至听到汉人军队来到草原时,他将盛马奶酒的杯子都捏碎了。
他甚至记得公乘踏月的一些话语。
——“这座草原真美。”
月赛人道:“本来就美!”
——“这里的骏马也美。”
月赛人道:“确实很美!”
——“但这里有样东西却是最美的。”
月赛人好奇道:“是什么?”
——“是葬歌。”
他想葬在这里,他喜欢草原人生于草原、葬于草原的豪气!哈萨克族人从不立碑,他们都会穿着白云一样洁白的白纱守在亲人旁边,将死者静静地陈放在草丛中,唱着那空旷迂回的葬歌。
歌里没有悲伤,而充满了希望、自由、祝福。
歌声缥缈,草长莺飞。
像白云一样自由,像白云一样澄澈,人若这样活着,那可真是无忧无虑的。
最后的最后,银发白甲的战士也没能葬在这里。
渴望白云一样活着,竟跌入了最黑暗的深渊。如果有什么最不该死的,那一定是公乘大将军......月赛人这样想着,狂风却已吹到了悬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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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峭的山壁,野草甚难扎根。
却有人前赴后继地爬去,巨大的石壁之上,人如蝼蚁般渺小,可也如蚂蚁一般顽强。
山谷叠嶂,鹰鹫低旋。
这是草原鹰的圣地,如苍鹰、秃鹫,甚至是金雕。
羽生头上就悬着一对巨大的金雕,它们投下的阴影已能将四个成年人笼罩。
可它们绝不敢越过这道峭壁半步。
——“咿!”
鹰声迂回,却仿佛铺天盖地的飓风一般震撼。
“你们听见了?”
众人笑道:“听见了。金翅大鹏就守在巢里,最顶端的最顶端。”这可真是抽中了下下签,可他们却没人停下。
羽生最先来到了一处石巢。
这不是天然造物,而是鹰爪一寸寸挖出来的,早闻此大鹏鸟绝非凡物,没想到仅以一爪便能击碎直径四米的横石。
石巢已空,却是众人休息的好地方。
他们必须在这里休息,因为上面可能还有十多个空巢,金翅大鹏就是这样神奇的生物。
大鹏一生只会有一位配偶。
悠悠草原,雄奇苍茫。
它们会在一起度过十年的时间,少一天、一个时辰都不行,若十年这两只大鹏都能幸存下来,他们便会双双冲入云霄,共舞一曲天下最惊险的舞蹈!
每个动作都可能失误,失误的代价就是死亡。
它们用这种办法考验对方的忠贞。黄昏下,草原之上有对庞大的鹰儿冲入云霄,忽又旋转俯冲,掠过了无边无垠的草原,也掠过了哈萨克族喜结连理的婚房。
从黄昏舞到星夜,它们才会进行一生一次的交配。
第二天的黎明,雌鹰便高飞离去。
每只大鹏都是奇迹。
尤为金翅大鹏更加稀有,它们有人类一样的小心眼,只要任何环节出了差错,便不嫁不娶、孤独终老。
因此,悬崖上的蛋就是雄鹰余生的希望。
这些高低不等的石巢都是雄鹰独自挖出的,只因大鹏蛋的成功孵化与环境息息相关,温度高低、通风与否都关系存亡。所以它挖了这么多石巢,天冷时,就将蛋儿衔进适合的窝里,控制着气流、温度、湿度。
它们已绝迹。
自那雌鹰离去,它已是最后一只金翅大鹏。它依旧保持着天空霸主的姿态,守卫着草原的一草一木。任何敢于挑战它们威严之人,终也成为爪下亡魂。
他们已来到第十一个巢,巢里堆满了巨大的兽骨。
有些是见所未见的巨兽,有些是寻常的牛马,骸骨静静地铺在这里。有人指着一只头上长犄角的白骨,道:“这、这不是犀牛么?”
更有龙骨盘踞在这里。
那无疑是龙骨,龙的脊椎遭受多处毁灭性的攻击,额角也被巨大的爪力彻底废掉。
虽然是头幼龙,可毕竟是龙。
它就在这里度过了漫长而恐怖的一段时间,被那头顶的怪物吞噬殆尽。
不错,既然遗骸堆在这里,真正的巢穴无疑就在上面。
众人犹豫。
“要不等等,毕竟它会出去觅食。”
“不错,若果我们在这等等,肯定还能偷偷地把蛋搬下来。”
——惊鸿一瞥。
“可他们两个已经爬上去了。”
一个双手受伤的人就是月啼霜满,这次他爬得最快。而羽生紧跟其后,他用嘴咬带子,将伤口勒得更紧一些,两人距离鹰巢已近在咫尺。
这次没有人跟上他们。
前两次或许很容易,这次却真得要丢性命。
霜满第一眼看见了那头庞然巨物。
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其双翅虽已盘起,也若遮天蔽日的蒲羽,而那喙子仿佛刺破苍穹的弯刀,还有那双鹰眼。
眼是阴阳眼。
左眼如海浪般幽蓝,右眼竟似烈火般通红。
不好!
这更是金翅大鹏中最强的一种,它们已经消失了几千年,这种阴阳眼的金翅大鹏是最强的血脉,没想到仅仅这一脉却传承了下来。它们往往攻击性极强,其祖先曾能将一条成年猛龙轻易撕碎。
它的两翅金黄,腹下的羽毛洁白无瑕,其他地方都是乌黑的。
现在这头大鹏凌厉地望着正前方,似乎没注意到身后的霜满。
霜满将刀拔出,他看了看大鹏,转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刀,只得将刀收了回去。疑难之际,却见羽生也从侧面爬上来。
羽生嘴里含着刀,他已悄悄地爬上巢穴。
霜满不禁起疑:这混蛋要做什么?难道用那柄玩具刀还想杀死神话般的金翅大鹏?
羽生靠得更近了,他猛地一跃,竟扑到大鹏鸟的后背,刀已刺入!
金翅大鹏惊鸣一声!
风声呜回,它已冲入天霄,羽生死死扼着它的脖子,他的双腿也盘紧,这才勉强没有被摔成肉泥。
就在惊飞的一刻,沾着鹰血的短刀落下。
霜满还在惊讶。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为什么用自己性命引开它?
他茫然地走上前去,才发现刀边绑着一片纸筏。
羽生说:命是哈萨克族给的,我现在还给你们。
霜满更加茫然。
他痴痴望着天空,空中还有大鹏洒落的翎羽。
羽生却已死了。
蛋就在那里,月啼霜满一咬牙抱起了它。
羽生发现霜满还是有资格当头人,只要稍加琢磨,学会应有的尊重。
草原鹰飞三千里,我以赤血引君思。
“他原来是个这么明白大义的人,相比之下......我幼稚得像个孩童。”
霜满回来时就已不对,他似乎不再是平常那个趾高气昂的小主人,他甚至开始喝最劣等的油茶。
油茶只有猎人才会喝。
举族欢呼。
他却沉默。
他早早地离席,甚至消失在宴席中。
最黑暗的角落里,他深思着。
为什么自己从前那么幼稚?为什么自己从前就没意识到这样一个赤诚之人?实在是畜生不如。
驻地灯火如醉,他静静地坐在仇蓉旁边。
这回他已变了。
仇蓉一言不发,她在闭目养神。
月赛人却走了过来。
月赛人道:“我没想到回来的是你。”
霜满道:“我也没想到。”
月赛人道:“哦?”
霜满道:“我只迫切地想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是无用之人,证明自己有领导大家的能力。”
月赛人道:“你确实有,那颗金翅大鹏蛋就是铁证。”
霜满道:“那是一个我讨厌的人用命换来的。这实在是很奇怪的感觉,一个平常都鄙夷你的人,却在最紧要的关头为你舍弃了性命。”
月赛人凝下了眉,道:“一个你很讨厌的人?”
霜满笑道:“不错,我恨不得用双手掐死他。”
月赛人道:“可是他现在死了,你不高兴吗?”
霜满道:“反而很郁闷。”
月赛人好奇道:“你又郁闷什么呢?”
霜满道:“我不配,真正的英雄——是他。”
月赛人长长叹气,道:“我承认你能够担当头人了,如果真得感到愧疚,明天就为那个人办场葬礼吧,话说那人叫......”
——“羽生。翎羽的羽,生命的生。”仇蓉原来不是在睡觉,她说话的时候,眼里好似有星辰流过。
月啼霜满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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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位行礼者身披白纱,仿佛是层层白云降临在从中。
草原长大的人儿都很硬朗,汉子们的肌肉像是花岗岩,女人们性感的褐色肌肤也在纱段下若隐若现。
他们围成一个圈,鸣开羊角号与笛子。
最美的姑娘站在中间,为逝者唱起空灵飘渺的葬歌。
天地浩大,悠悠吾心。
美丽的大草原啊!
请让我们重回你的怀抱。
风在耳边掠过,姑娘的发束也飘落,那纯白色的发束宛若飞舞的银蝶,扑扑着向那碧草丛中去。
草丛中是尸骨。
尸骨总会令人联想到死亡、恐怖......这却不同。
人苍白,草碧绿。
他们的睫毛仿佛动了,这样的美景确实能令逝者都开始留恋。所有战死的尸骨都在这里沉睡,身上喷上了郁金香的香料。找不到的尸体,则用生前某些相关的物件代替。
就在美妙的歌声间,霜满丢下了羽生用过的短刀。
不愧是猎人的短刀,异常的结实。
刀落进了草地。最后一个音节也随之终止,一切都已结束,他必须担起头人的重担,抗击外敌。
條地,他看见空中一个影子。
影子越来越大,逐渐要将人吞噬似的。
“那、那是?”“是鹰,是大鹏!”
霜满的瞳孔骤然缩紧!
看到如此一幕,怎不惊颤?
忽然风雾漫漫,霎时间,天地一片昏暗。原来它展翼之时,野草惊飞,万物枯朽。
此只大鹏真是被惹怒了,它就像狂怒的龙卷风,将整片驻地搅得天昏地暗,这一刹它在西边,转眼已到东边。只见它疯狂地翻旋,却始终甩不掉脖子上那人。
——“是他!”
羽生仍旧扼着大鹏鸟的脖子,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他们甚至无法看清羽生的状况,大鹏嗖地窜到天际,又以惊雷之势俯冲而下!
霜满大喝:“抬弩来!”
“但是.....”众人认为金翅大鹏是草原的神明,万不可触怒。
霜满却已瞄准大鹏,拉弦如满月,“嘣”的一声,那支利箭已风驰电掣而去!
一箭就射进大鹏鸟的血肉,可大鹏鸟不为所动,它几乎没有注意到身上的痛楚,只因为这一箭太渺小了。
它向驻地俯冲而来,带来一阵飓风!
毡房几乎被掀翻!稍些小树被连根拔起!而人......竟连连后退,差点就要被掀翻,妇女们抓紧儿童,几个小屁孩却已被吹得和皮球一样在草地上乱滚。
月赛人与霜满交换了一下眼色。
月赛人道:“现在你是头人。”
霜满放声大喝:“你们还等什么?射它下来!”众人经这一遭,迅速地组建起弓弩攻击阵列。
数千人、甚至是老头、小孩都已拉弓上弦。
金翅大鹏已回来,它振动双翅,这一遭回流必然比刚才还要凶烈!
霜满大喝道:“放!”
——万箭齐发!
密密麻麻的箭雨如同掠食的蝗虫,疯狂地扑向大鹏。大鹏目露凶光,忽而长啸一声!双翅拍向箭雨。
纵是再怎么精准毒辣的箭矢,也会被这铺天盖地的狂风所遏制,无力地从空中陨下。
大鹏却未停止,双翅猛地伸展,迸射出利刃般的翎羽!
“快找掩护。”羽生大吼着,众人赶紧躲进毡房或是木材后边,只见那乌金色的翎羽竟切入了石头,那些可怜的牛马甚至被斩断了蹄脚,有些血肉淋漓,直接毙命了。
霜满朝天上大吼,道:“你还在?”
羽生喊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狂风呼啸!大鹏又在空中旋转,拼命要将脖子上的虫子弄下来。
羽生恐怕也到了极限,他面色苍白而无力,手脚几乎要断裂了。
霜满带上长弓,背起二十箭的行囊,跨上一匹骏马就冲向了远处的金翅大鹏。
他挽弓瞄准,一箭射进了大鹏最柔软的下腹!
——“咿!”大鹏凄厉地嚎叫,回头斩出数片翎羽。霜满策马躲开,肩膀却仍中了一箭!大鹏眼冒怒光,开始追逐地面上的霜满。
霜满驾马冲向前边,那是汉人的领地,还有三百多人的部队驻守着二十门大炮。
月赛人大喝,霜满却已跑得太远听不见了。
月赛人道:“你们赶紧将银狮子带出做人质,速速追上去。”
可当他将目光投向囚笼,却已无仇蓉的影子。月赛人大喝:“她人呢?”
众人也是瞠目结舌。
昨夜她还在这里,怎就突然消失了?
月赛人走到囚笼前,不禁捶胸顿足,囚笼旁边有支箭头,她就用这箭头撬开了囚笼。
这个箭头是她自己留下的。
原来她随时都可以逃走,但她却没这么做,为的就是探清哈萨克族的底细,好一举攻进驻地呀!
月赛人已骑上马,他指挥所有能够战斗的人手,匆匆赶往前去。
他们必须制止仇蓉。
可不少马匹已被金翅大鹏所伤,只剩一千头可以行动的快马。
月赛人道:“一千人也行,这草原上没有任何掩护,我们只要赶在她前面,一定能追上她!”
千骑哈萨克战士绝尘而去。
仇蓉却在挥舞马鞭!
快点!
再快点!
马鞭将马屁股抽出血红血红的痕迹,仇蓉的伤也复发,从胸腔内流出黑乎乎的脏血。
她的头发在寒风中飘舞,她的体温也越来越低。
她已听见了声音。
数千人的军队已穿越了根深叶茂的丛林,出来营救她了。
可身后的马蹄声却越来越急促。
月赛人张弓搭箭,他瞄准的猎物从无生还,当年与公乘踏月一同征服草原时,他被可称为“神箭无敌”。
他竟有些犹豫,可他一想到草原的子民,就已下定决心。
——“莫要怪我,兄弟。”
弦响。
人惊。
箭已穿透了仇蓉的心脏。毫无任何的偏差,这一箭理应就在心脏的位置。
仇蓉坠马。
众兵一边掩护一边拥上前去。
月赛人心知战他们不过,便率众人撤退。
仇蓉已死,银狮亦亡!少了仇蓉这样优秀的将领,恐那朝廷也不成气候了。月赛人的心情却很沉重,毕竟仇蓉也有一头银白的头发,如雪的肌肤。
金翅大鹏追着霜满也不知去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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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仇蓉在惊叹声中站立起来。
她道:“稍作歇息,他们的驻地就在附近。”
士兵道:“将军......身体无恙?”
仇蓉艰难地走到军中,“继续问下去,我可有恙了。”
随军医生即刻前来为她治疗,却忍不住啧啧称奇:“怪,实在是怪。”
“确实是太怪了。”
众人看她憔悴苍白的面色,都不禁为她捏了把汗,却是严密地防守在四周,防止敌人偷袭。
“人的心脏都偏左,她却偏右,实是万人难见的异症。”
军医将仇蓉腹下的创口拉开,取出沾满血沫的草药。
仇蓉道:“这、啊......草药有何用处?”
军医道:“毫无用处,确也有天大的用处。”
仇蓉道:“此话怎讲?”
军医道:“这种草虽是草药,但只治疗风湿、咳嗽......但它给伤者希望,给人以活下去的动力。恐不是这巴掌大的草药,将军已有性命之危。”
“是啊。”她已站起,道:“众将士听令!前方大约两万步就是敌人的驻地,他们已来不及搬走,我等一举拿下的!”
“得令!”
盔甲森森,仿佛是密密麻麻的军蚁开始向驻地挺进。草原另一端却是天生异象。
炮兵驻地。
“哧啦”一声,他们的帐篷被狂风撕碎!而后整个人都几乎歪倒下来。
远方风雾昏黑,只见一头庞然大雕振翅而来,它头顶的云层已被切开,而底下的草泥竟都冲天而起,如刀子般切割着众人的脸皮。
“那是啥?”
——“不知道!”
“是敌军!”
——“也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不要让那东西过来,过来就完了。”士兵们吹响号角,三百多位训练有素的士兵急忙填装炮弹,推出大炮,瞄准了远方那只巨大吓人的阴影。
只一眨眼,它已进入射程。
大鹏振翅便是千米!带来的狂风也愈发猛烈,士兵们的眼睛都给****迷住了。
“将军有令,先斩后奏。”
炮已上膛,“轰”地一声,顿时那混沌的天空炸裂开来,照出一头凶厉的黑影。
金翅大鹏长鸣一声,千羽陨落,顿时死伤惨重。
虽然许多人虽未被那翎羽杀死,却因这锋利的羽毛割到了腿脚,行动不能。
这次二十门大炮全部装填,排成一字。
——第二发惊出!
仿佛天地都被轰为齑粉。这一连串的炮弹在空中炸裂,也有些在地面爆炸,炸出的泥土十丈之高,甚至能将个活人瞬间掩埋。
可大鹏愉悦地上下翻滚,仿佛在嘲笑大炮的无力。
士兵打红了眼,“这只臭鸟还在那嘚瑟!”“速速轰它下来,晚上烤了吃。”
炮弹接连不断地打出,皆被大鹏轻易地避开。它旋翼时那么优雅,仿佛一场惊心绝魄的表演。
炮弹却伴随着死亡,霜满险些成了炮下亡魂。
劈天盖地的风雾之中,士兵大喝:“哈萨克人!戒备!”
一骑来矣。
因为只有一骑,孤独的一骑,在这声势浩大的战斗中显得尤为突出。
霜满张弓搭箭,众兵赶紧将炮口瞄准他,轰出了无法躲避的火炮。
——人马俱裂。
死亡就是那么决绝,它来的时候,人只能感叹自己的渺小与无力。
偏偏有人不识好歹!
霜满半边身子已被炸伤,却用尽自己的气力嘶吼:“羽生!”
那一箭射进鹰眼。
顿时飞沙落叶,大鹏直冲向天际。
百米、千米......不知它飞得多高,羽生伸出手,努力抓住那根箭矢,他用箭矢在大鹏眼中拼命搅动!
大鹏哪受得这等痛楚,顿时从空中陨落。
它已飞了一天一夜,没有停歇、没有进食,羽生也如此。
就在直坠地面的一刻,大鹏忽又展翅!
——炮声骤响,不偏不倚地在大鹏身上炸开,整具身子就坠落在草原上,一直滑落了近百米。
众兵赶到,只见大鹏奄奄一息,还有个人类死死抱着它的脖子。
羽生还有气息,霜满也是半死,士兵将他们与大鹏捆绑起来,听候发落。
哈萨克驻地。
夜色凄凉。
有些哈萨克人的尸体,却无一个战死的朝廷士兵。仇蓉走过这些尸体,哪怕这是负隅顽抗,哈萨克族人也奋战到最后一刻。
若非月赛人命令他们投降,可能连孩子都会拿上武器。
他们都被牢牢绑住,月赛人道:“你果然与某个人很相似。”
仇蓉冷冷道:“我是我,与他毫无干系。”
月赛人忽而大笑,道:“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难道你与我一样,都有着莫大的不快?”
仇蓉却没有回他这句话,只道:“贵族本与我国联盟,何故攻击我们?”
月赛人道:“不错,但那是许多年前的“国”,至少那时候还算一个国家,还出得了英豪猛将。”
仇蓉道:“大将军的死确实令人惋惜,但不成你们叛国的理由。”
月赛人忽又大笑。
他笑声回荡在悠悠草原之上,显得可悲而可惜。
“一个分不清是被黑白的国家,一个以钱权为尊的国家,怎配与我们联盟?”
仇蓉没有回话。
麾下士兵也鲜有说话的,他们来当兵也是国情所迫,听说国内连吃人的惨状都出现了,他们为得不被饿死,只好投奔军队。虽然军队供应紧缺,可也比活活饿死,去或做个杀人放火的强盗好得多。
这就是现状!
仇蓉指挥众兵将看守众人,将月赛人单独领进了一座毡房。
仇蓉为他松绑。
月赛人的面色神奇而又欣慰,他道:“我果然没有看错。”
仇蓉道:“先父曾有提及,故西北草原有群部落威武雄壮,其首领更是一见如故的豪杰。”
月赛人忽又很伤心,道:“我不得不抵抗,他从未提起过他有个女儿。”
仇蓉道:“我也从未提起过他是我的父亲。”
世事所逼,她不得不隐姓埋名。
月赛人扫过她一眼,道:“你与他很不一样,若你真得打算这样做,就要背负一辈子的骂名。”
仇蓉开始斟酒,那银杯、红酒、肃人的杀意。
月赛人接过杯子,续了一杯又一杯。
仇蓉道:“世上早没有好坏之分。”
月赛人道:“那还剩下什么?”
仇蓉道:“成王,败寇。”
他沉默。
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意识到这一点的仇蓉,是否已背弃了公乘踏月的道路。
一想到公乘踏月那憋屈的、连任何人都忍不住咆哮的遭遇,他又表示赞同。
成王、败寇。
她已陷入深渊,一种无法走出的深渊。
月赛人道:“你想要什么?”
仇蓉道:“我要你们同意归顺朝廷,献上牛羊数匹以示诚意,直到那一天,希望你们与我一起推翻朝廷。”
月赛人道:“朝廷我早也看不顺眼了,但你这么做,岂非与叛徒无异?”
仇蓉道:“你答不答应。”
月赛人笑道:“我没有办法不答应,每年都这样进贡,我们根本难苛其税,甚至可能被你灭口。”
仇蓉的眼神展露,只那一刹,连月赛人都忍不住暗暗吸了口寒气。
那分明不是人的眼睛。
它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任何一寸土地,它就是为乱世而生。
月赛人道:“好,我答应你。”
仇蓉将酒饮下,笑道:“一言为定。”月赛人这才注意她左手握着一柄匕首,匕首一直紧紧贴在她手臂边,直到现在,她才将匕首放在桌上。
她太危险,月赛人脑中一直重复着仇蓉那句话:成王、败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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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椅前,满地帛书。
皇帝此时又在想些什么呢?皇帝撮着小胡子、也斜卧在龙椅上读着一本奇特的古籍。座前只有三人。
一位是朱太尉、一位是「无间大狱」狱长廉贞,还有一人则是胡须花白、活了上百岁的诸葛狐。
皇帝用书遮着他的脸面,便没有人看到他的脸。
诸葛狐道:“启禀圣上,我国已是民不聊生,恐再这样下去,只需那么点革命的火种,就要被百姓推翻了。”
皇帝道:“那就推吧,君主不够圣明,被推翻也是情理之中。”
朱太尉道:“四处都有人造反,义军、东瀛人都在虎视眈眈。”
皇帝却悠悠问道:“牢里的人怎么样了?”
廉贞道:“很好。”
——“亏他敢来抢寡人的位置,江湖上的匹夫不除不行,毕竟......我国已承受不了第二个「组织」了。”
皇帝将书一扔,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在灯火下闪着冷峻的光泽。他捏了捏小胡子,脑中也盘算着计划,忽又凝眉道:“寡人还有后宫三千佳丽,至少今晚不能死的。”
廉贞道:“请放心,六部之中有四部驻守于皇城。”
皇帝伸展了他的身子,懒懒地打着哈欠。
诸葛狐道:“那如何解决叛军反叛之事?是否也该将兵力抽调回来,集中对付外敌了?”
皇帝道:“很简单,把这个人弄死就好了。”
他的手指就指着朱太尉。
朱太尉浑身已被冷汗浸透!他却笑道:“皇上,请莫要再这样开玩笑了。”
皇帝走下来拍了拍朱太尉的肩膀“哈,玩笑,玩笑,”忽又眼神刹变,“有些事情却是不能开玩笑的。”
——鲜血迸溅。
廉贞已将朱太尉拖走,他的双手已被斩断,在宫殿中留下一条鲜红的血迹。
——“那个刘其名真有意思,去问问谁是他主子吧。”
浩大皇城,车马林立。
三万玄甲军均调向江湖各处,只留小股势力驻守,俨然是空城一座。
肃穆的铁塔顶端,却有位刀客沉默不语。
他头发稀松,匝了个长而散落的发带,只是双眼颓败不堪,那种连活着都嫌麻烦的眼神。他斜坐在塔楼之上,抱着那把长四尺的直刀。刀口锋利,寒光烁烁,与他的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此次一战,只剩不败。”
楼栏处还有人,是位风姿卓越的女人,俏皮而又灵动,她正是心一。
心一摸着那只长六寸、高两寸八的盒子。
刀客开口了,道:“这么个小物件能有何用?”
心一道:“又不是人人都像你,靠着这样一把破刀就能横扫八方。”
他忽而大笑。
笑声横破天际,又给狂风盖过。他岂非很喜欢笑?就像雪花是为了融化,树叶的意义就是长埋于土地下,他这一生也充满了不幸。
没有人会比他更加不幸。
心一道:“诶,瞧这皇城还是很好过活呢,那家店的衣服不错,胭脂也很奇异呢。”
刀客道:“人们也很好客。”
有杀气!
——刀已掠过,人头落地。
尸体滚倒在地上,鲜血从脖子喷洒一地。
心一道:“你小心点,这可是我来皇都买的新衣裳呢。”
刀客没有理会,转头望向那灯火通明的皇宫。
“喂!你什么态度。”
心一望向尸体,那黑色的面具,朝廷的官服,青绿色的玉佩,还有刚才敏捷凌厉的招式,无疑是第七部。
工、礼、吏、刑、户、兵乃是朝廷六大部。
实则却有第七部,是由大内高手与精通暗杀的武人所组成,他们身世神秘,各个都是深不可测的高手,其中更有细致的等级划分,如从九品、正九品、九品、从八品、正八品、八品......这样划分,正六品就已是高手中的高手。传闻在比影子还要漆黑的影部大殿中,还埋藏着一位正两品的绝世高手。
心一道:“看来我们还未开始,就已被第七部「影部」盯上了。”
“所以我们要更快点了。”刀客已站起,他死死盯着皇宫。
皇宫内,有位俊俏的少年正拿着西洋镜,身边立满了侍卫。
少年看得起劲,道:“他的眼睛好像要将我焚烧殆尽哪。”
侍卫道:“请尚书赶紧回避。”
少年道:“好,依你。”他却没有收起西洋镜,一边后退一边还在观望,不留神竟摔倒在地上,顿时痛得大叫。侍卫过去搀扶,不料佩刀被少年拔出,这一刀已架在侍卫的脖子上。
侍卫惊恐道:“尚、尚书大人......”
少年道:“若我跌得不巧,恐怕就已死了,你连这点都没注意到,如何当我护卫?”
侍卫道:“这、这......请陛下恕罪。”
少年一刀斩下!侍卫断了帽子,却已吓得魂飞魄散。少年笑嘻嘻道:“哈哈,我逗你玩呢,蠢蛋。”他已在侍卫的护送下离去。
少年没有回头。
刀客却道:“他在看我。”
心一惊奇道:“开什么玩笑......”这里可是相距三万七千米,“难道世上还有人的眼睛与你一样奇特的?”
刀客道:“不错,即使他现在背对着我,我也觉得被千万双眼睛盯视着一般。”
杀气。
这股无法阻挡的杀气,穿透了厚重森严的城墙,穿透了人头攒动的街市,穿透了整整三万七千里!痛击着刀客的心脏。
心一冷笑道:“嗯哼,来者不善哪。”
刀客冷漠望着街市。
心一道:“说来已过了一个时辰,他们还没动作么?”
——轰然巨响!
“啊!”“何、何方贼寇?”狱中已是一片狼藉。
「无间大狱」。
这并非普通的监狱,而是四狱之首,关押着天下最强大的高手。这些人的凶险绝不亚于一支百万人的军队。
可他们偏偏不能死,他们注定要在大狱中度过最无聊、最黑暗的日子。
如今竟有人前来劫狱。
更可怕的是,劫狱者只有两人。
一人赤手空拳、一人使飞坏。竟是无人可挡.....无间大狱最低等的狱卒都要达到从七品的境界。
“够了!”狱卒道:“你们胆敢进入此等要地,天下已无你们的容身之......”
一拳打出,狱卒的胸膛已爆开巨大的血洞,而后身体炸裂,四肢粉碎。
周围牢房的犯人呐喊!他们喝道:“放我们出去,自会助你们一臂之力!”
——“你怎么看?”
“不过七品的废物,也没什么用处。”
——“至少再下三层,那里可有五品左右的高手呢。”
两人走过尸体遍地的过道,犯人高呼着救命,却被那使拳的高手一个眼神逼吓回去。牢中噤若寒蝉。
他们已来到通往下一层的大门前。
却见一位浩气少年,明眸皓齿,使柄样式奇怪的西域弯刀。
少年就守在门前,似已等候多时,他抬头道:“在下「卒长」司空豪,请赐教。”
两人默默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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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豪面目狰狞,凄惨的死在门前。
——“他叫啥来着?”
“不记得。”
一直向下,他们终于来到了第三层。
这里每个人却很沉默,仿佛一头头沉默的野兽,不鸣则已,一鸣却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若非他们身上被十七根断魂钉封住奇经,可能早就扑杀上来,他们晓得劫狱的两人身手不凡,可能与之一战。所以如此境况下,他们眼中还只有蔑视与狂傲。
——“现在放了他们?”
“不。”
——“哦?”
“这里甚至有四品左右的奇才,若光凭我俩,恐无法震慑这些人。”
——“哦,对呀,他们恐怕都是些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哪怕我们大开杀戒也不会服从我们哩。”
一千座牢房,每间牢房都用金刚石雕琢,而后在墙体内壁灌入硫酸。也唯有这种严酷的构造,才能根绝五品高手的逃跑,即使他们被断魂钉封住奇经,也难以封住嗜杀好战的脾气。
七成的人来到这里都是一个原因:他们是「乱世会」的成员。
古老的名字。
已被覆灭而不可说起的名字。
一想到那三个字,些许老人的心头就会开始灼烧!那是地狱的名字,它的主人带来了天下最恐怖的时代,可那已是十年前的事情,甚至是公乘踏月还未登顶大将军的时候,朱太尉也不叫朱太尉,而叫朱小兵。
武皇扫乱世,血溅十四洲。它崛起是如此之快,就像天下最疯狂的一场野火,可也如野火一样迅速地覆灭。
据说某些地方还有火焰的余烬。
如今。
人们只记得皇帝是多么昏庸无度,而不记得那位扫平「乱世会」的英发少年。
两人来到巨大的阎罗门前,还未进到七尺,寒气已侵入骨髓。
两人体内迸发出深厚的外力,将寒气一一化解,冰水却已将衣裳浸透。
——“不愧是天外玄冰,我觉得身子骨都要散架了。”
“你确实在散架。”
他低头望去,身上忽然爆出许多鲜血,血从毛孔流出,细细密密。这便是天外玄冰的厉害,甚至连他的骨骼也开始受到压迫。
——“恐怕撑不到半柱香,我们就会死于玄冰的磨杀。”
拳手整了整右臂,一边道:“可有人被关了整整十二年。”
——“嘿嘿,被关在这里整整十年的怪物,恐怕骨头碴子都不剩了吧。还有这火狱石,难道真是至今为止最坚硬的石材?”
拳手一拳打去,火狱石大门竟已粉碎。
寒气扑面,他们已将所有穴脉封杀,防止玄冰的气息进入经脉而将所有修为化为泡影。天外玄冰乃是皇家秘藏,传闻早在三国最先被曹操所得,而后将天外玄冰赠与孙权,吕蒙用投石车将此物透入麦城,大降关羽武力,方才将其生擒。关羽确实心高气傲,实则却被这天外玄冰所害,被擒时已经七窍流血,半死不活。
天外玄冰之巨大,仿佛一座威慑无比的山丘,那个人就被封在其中。
他是人。
几乎只能看见他是人,他被厚厚的玄冰所包裹,从外只见到黑色的阴影。
冰封十年,居然皮肉依在,他的衣袍已破烂,却能见着青白色的「乱世」二字。
十二年来,他滴水未进,承受着玄冰日夜的侵蚀。
——“你们好。”
玄冰之中,冥冥有声。
拳手道:“你好,我等来自「组织」,现将英雄救出,希望能在皇城制造一场不小的骚乱。”
玄冰已出现裂纹,他将余下所有功力注入冰缝,冰缝甚至来不及吞吃他的功力,大有崩裂之势。两人见状,也将奇穴全都解开,轰击着此座玄冰。
玄冰破裂之时,人是爬着出来的。他们不禁吃了一惊,因为那是皇帝的脸,是与当朝皇帝一模一样的脸。
而这个人也不是刘其名。
就在他们出世之时,一方的太阳陨落,一方的新月也已初现。
有人知道「乱世会」的首领是一代魔君黎忘杯,却不知他就是当朝皇帝黎忘天的孪生哥哥。
自古以来,最强之人会被冠上「人王」之谓。
也只有人王,人王的功力被玄冰侵蚀十年,十个三百六十五天,却还有冲破禁锢的余力。
“骚乱?我等想要的,是以血洗面的乱世。”黎忘杯仿佛在找着什么东西。
“是这个么?”拳手拿出一只面具。
黑色的面具,就与影部一模一样的面具,它看起来如此简单,却有着无法抗拒的魔力。
黎忘杯已戴起了面具。
他生来就带着面具,他每次呼吸都必须经过这张面具,他实在太依赖面具。
拳手看着奇怪,他忽而一惊,原来黎忘杯浑身都已被断魂钉穿刺,人体的三百六十五个穴道,全被紫黑色的断魂钉封杀住。
拳手一同前来的同伴道:“这高手尽胆寒的断魂钉,为何不取出来?”
黎忘杯道:“留个纪念。”
两人震撼。
这就是人王的实力,只有四个字能形容他:
深不可测。
下三层。
他们的眼睛如死灰复燃,如拨云见日,就在黎忘杯走出来时,所有人已盯着他。
一千位达到五品的奇人,足以左右天下的恐怖力量。
他们却只对一个人感兴趣。
脸部因兴奋而抽搐,被断魂钉封住的奇穴也在涌动,每变得激动,他们遭受的痛苦就越强烈!他们却越来越疯狂,越来越激动。
因为这个人。
中原神话「黎忘杯」,年仅十捌岁,以一人之力杀死四品高手一百位,三品二十位,从两品三位。
他几乎杀死了同一时代所有高手,造成当今战力短缺,国家更陷入外敌的虎口。
没人明白这样的内幕,那些生活于基层的黎明百姓,自然会把一切归罪于皇帝的头上,他们是那么卑微,根本不知道一个人成就大事所需要的手段。
各国的高手数量,直接决定一个国家在世界的兴亡落败。
皇帝本该将乱世会彻底处决。
可他没有这么做。
他们是中原人仅剩下的根基,唯有他们能帮助朝廷在世间立足。
黎忘杯举起双臂,道:“诸位。”
众人的眼睛里闪烁着野兽的光芒,像一群被光辉吸引的飞蛾。
“我等不凡,我们习得一身武艺,难道就该在这盛世里渐渐糜烂?”那种孤独,比他十年的煎熬还要痛苦。
“在我入狱那一天,我感到是多么悲惨,那些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人们,唯有乱世,才是我们生存的......唯一目的!”
众人沸腾。
即使他的语气那么冰冷,那么不近人情,可却让最颓败的犯人也热血沸腾。
黎忘杯转过头,道:“你们必然还有事情要问我。”
拳手道:“还有「一刀诀」的下落。”
黎忘杯笑道:“不知道,但有什么关系。”
两人面面相觑。
黎忘杯道:“「一刀诀」是我写的。”
不到一柱香。
无间狱的方向忽然升起一道烟火。
灿烂的烟火,血红的颜色。
“好美哪,我们开始行动吧。”心一还在说话,身旁却无人。
刀客已飞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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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忽传来凄厉号声,闻者无不变色。
——镇魔号。
号声急促而恐怖,在皇城之中如同惊天的怒吼。小贩停止了叫卖,嫖子连衣服都来不及穿,他们匆匆避袪.....避着这场浩劫。
心一抬望天边,竟已被乌云笼罩,仿佛巨魔的大嘴要将整座城池撕碎吞吃。
她惊道:“何等的气魄。”
传闻人王一现,便会天生异象,仿佛是老天都在惧怕,怕得大汗淋漓。正如当年黎忘杯登顶「乱世会」之际,暴雨下了七天七夜,洪水甚至冲垮了龙王庙。
“开始了。”
刀客在楼宇间飞身而去,忽见暗处寒光一闪,急忙侧身,却见那支最不愿见到的军队。
——玄甲军。
刀客心问:怎此地还有玄甲军留驻?不如说,厉害人物都挺齐全......就在刀客对面的琉璃屋檐上,两人寒气森森,他们与地面上的五百玄甲兵几乎没有区别,皆是一身乌黑,不为任何事物所动。
那两个是玄甲军校尉级别的人物,加上铁塔般的五百人就已无法撼动。
任何高手都无法逾越这层屏障。
两个校尉一言不发,和死人一样盯着刀客,唯一与死人不同的,就是比死人还要冷漠、还要干脆。其中一人的手指不停转动;另一人则背着箭囊,紧闭双目,宛若瞎子一般。
刀客已走来。
他招手道:“大家好。”
五百人已迅速杀来,远远看去,仿佛是黑色的魔鬼们,舞动着地狱的枪戟。
刀客已被冷汗浸透,如是一位玄甲兵不足为惧,两位之时,他们就充分发挥配合与反应能力,是之前战斗力的两倍,如此叠加,玄甲军就是无坚不摧的铁骑,他们曾有三千战败十三万叛军的辉煌战绩。
刀客卸下横刀,面对着五百玄甲步兵,却仿佛面对着千军万马,他们的铁靴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也在他心头摩擦着。
他忍不住捂住脸,道:“为何我每次都这么惨?以前是,现在是......苍天待我真薄哪!”
玄甲军的铁蹄也已来到。
——枪如苍龙出洞!
九杆寒枪朝着无法避袪的部位刺出,却见刀光一闪,枪戟尽断。
四尺直刀锋芒毕露。
它着实太锋利,以至于刀气外泄,在玄甲上砍出几乎断裂的痕迹。
“玄甲果真水火不侵、兵器难攻。”刀客还在说话,身体却被玄甲士兵从身后牢牢抱住,其他人也拔刀砍来!
——血花四溅。
刀客周身忽地弹出二十一把直刀,刀刀入肉。刀仿佛有魂意,竟从那直刀之中飞离而出,砍杀众人,刀刀砍进了血肉。
直刀“碰”的一声打开,数叶直刀飞出。
“名刀「二十一英魂」。”
屋檐上的两人终于开口了。
“不错,此刀为「名匠」知秋一叶遗作。据说他打完此刀,恐再无更好之作,于是自尽。”
“听说这刀十分危险。”
“确实危险至极,因为......”
刀客大笑道:“每次出鞘,若我不能用一千人的鲜血祭奠此刀,我则会在第二日鸡鸣之时被此刀斩杀。”
天涯海角,避无可避。所以「二十一英魂」才被称为魔刀,它甚至有着恶毒的诅咒,诅咒任何得到它的人一生都将充满了不幸。妻离子散、颠沛流离,直到他死亡的一刻!
“也罢......”刀客眼中忽然露出杀意“现还差九百九十人的血。”
二十一刀,刀刀断魂。
他已达到刀随心念的境界,每一刀必然达到风卷残云的速度,前排士兵已是手脚尽断。
却没有血。
身体如同被捣坏的机簧,早已破碎不堪,却只有零件从其中掉落。
刀客已察觉到不对,他抬头望去,只见一条条细得无法被肉眼看见的精丝。精丝穿插在玄甲士兵的身体经络,控制着他们涌上前来。
傀儡戏,世上最难学的绝技之一。
这些都是傀儡,也难怪少了些玄甲军的气魄。檐上两人之所以不动,就因为一个人是傀儡戏的高手,而另一人负责保护他。
“难怪还有兵力,没想到只是「傀儡戏」,朝廷命不久矣!”十把直刀朝背后刺去,将那身后的玄甲兵活活刺死,这玄甲兵却没有停下,死前用双手将胸前两柄刀狠狠地抓住。
刀客忽然一惊。
那个士兵在流血,看来五百人的傀儡军中,至少还混杂了一成数量的玄甲兵。
刀客忽地鱼跃而起,数刀斩向屋檐!
校尉的眼睛终于睁开。
那是只畸形的眼睛,就像死鱼惨白惨白的眼珠,他掌心凝聚一气,忽从箭囊吸出一根长箭。
张弓、搭箭,每个动作都如此平凡,直到那箭惊弦而出,才能体会到它的恐怖!
箭矢冲进了刀阵,擦过刀客的身体,却回首啸来!
刀客头也未回,二十一英魂已将他身后的箭斩成数段,刀客明白:如自己能够御刀,这也是位御箭的高手。两人一人控制着傀儡大军,一人又有距离优势,恐怕要磨很久。
可他时日已不多。
校尉再次将手摸向箭囊,这一次他耽搁了更久一些,每过一毫秒,刀客的脸色也越难看。
“唰”一声,引出三十三支箭。
失传多年的箭技「盖日流星」!
每支箭都灌入了使用者的内力,每一箭都损耗使用者大量的精神,每箭也必中。刀客更无回头路,密密麻麻的玄甲军已将他身下包围。
刀客却有些迟疑,他认得这路箭法,却不知为何......会被朝廷的人使出来!
刀忽然变得狂躁。
“诶哟诶哟,打起来了。”
那少年又在皇城之内看热闹,身旁侍卫无奈道:“尚书大人,您怎么又出来了。”
少年身着青丝鱼尾服,腰间无刀也无剑,却挎一双筷子,应该是个嗜吃如命之人。
人们却喜欢他另一个名字:
「兵部尚书」吕步凡。
吕步凡嘟囔道:“叫他们别吹啦,这镇魔号对便秘的人是极好的,对我简直是虐待。”
“这......恐城内还有百姓不知厉害,镇魔号必须再响一阵子。”侍卫如是说道。
吕步凡道:“诶,我还是去吃点包子。”
人一走,忽地撞上软绵绵的东西,吕步凡抬头一看:“好大的一对肉包子。”
戎装女人反手一鞭,将旁边石桌劈成两半。
吕步凡道:“你、你、你.....这毕竟不能怪我,是你吃我的豆腐。”
戎装女人却一脸严肃,她少有严肃的时候,换做平常,她肯定会与吕步凡嬉笑打闹在一起,顺便调戏调戏他。
除了这次。
吕步凡沉下脸来,道:“来了么?”
戎装女人道:“你要带陛下离开皇城。”
吕步凡道:“你也太小看我兵部了。”
戎装女人道:“你可记得「乱世会」?趁着廉贞不在,无间大狱已被攻破。”
吕步凡惊了半秒,道:“黎老猪呢,我马上带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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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瓢泼大雨。
就在阴冷的巷子里,野猫的尸体被老鼠残食,连太阳亦变得寒冷。
有什么能比尸骨更冷?靴子踩过积水,将老鼠吓得惊惺逃窜。水潭中也映出参差的黑影。
影部残存下的三百人沿着屋顶疾奔,他们如同挥之不去的影子,全面守卫着暗巷。
一只云雁飞过,数刃飞镖惊出。
——血红的云雁落下,落在他脚边。
鲜红的血,苍白的手,那块足以证明身份的“云”字令牌。人立在巷中,阻拦了所与人的去路。
日光昏暗,风雨更寒,一阵惊天的霹雳,映出无声沉默的怪人。怪人背着巨大的行囊,影部高手亦抱着尸体来到他面前。
影部高手道:“你是云三仙?”
怪人点头。
影部高手道:“世上唯有你可以做好这件事。”
怪人道:“本来有两个。”
影部高手语气紧张,道:“两个?”
怪人道:“可惜其中一个已经死了。”
影部高手又恢复了平静,道:“你必须做好,失手的话也会付出相应代价。”
怪人点头。他慎重地接下尸体,先用食指朝各穴位点探一番,道:“不错,此人天赋异禀,是万年难见的武学之躯。”
他转进一间地下暗道。
暗道很黑,非常的黑,甚至只能见到最地下那盏微弱的烛光。
暗道又很干燥。
哪怕铺天盖地的雨水渗透进来,他也没感到一丝丝的凉意。
只有闷热。
尸体的闷热,那只飞蛾扑向烛头,将翅膀灼得金黄,很快落在地上,它扑腾了三下,在墙壁上映出巨大吓人的影子。
怪人也在走,他每向下一阶,他手就越发地颤抖。
终于在最后一阶之时,他再也经不住怀抱中人的重量,与尸体一起摔倒在地。
影部高手紧随其后,他手中已有寒光闪烁。
怪人道:“没事,只是此人太重,我不好拾缀。”
影部高手收起飞镖,道:“我来帮你。”说罢将尸体抱起,领头走向那烛光处。
烛光处也张大台子,台上坐着人,他面色憔悴,身上都是拷问的伤口。
他转过头,竟是与尸体一模一样的脸。
是黎忘天的脸,是黎忘杯的脸,甚至是刘其名的脸。
他的出现已令人分不清到底谁是谁。
可死掉的人,无疑是三人中武力最强的那位。
怪人道:“请陛下下来,我要即刻进行移植,若觉不适,可以闭起眼睛。”
原来他是黎忘天。
真正的黎忘天,他自刘其名上位之时他便一直被关押在这恐怖幽邃的暗道之中。他也受尽了折磨,因为在这段时间内,他必须完全成为刘其名,正如刘其名被他们要挟一定要像个真皇帝一般。
他已坐下
怪人看着黎忘天的眼睛,眼里没有变化,就像死海,眼睛瞪得这么大,甚至连每根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血管充血、爆裂,鲜血就流进了虹膜。
可他不为所动。
仿佛仇人就在眼前,他丝毫不会留情。他说道:“我要这么瞪着他,看着他缓慢地,以悲惨的方式死去。”
问这天下之大,有没有如此一人?只微微抬起手,便能够撕裂苍穹?
这个人就是黎忘杯。
他已达到这种境界,虽经受十二载寒冰消磨,但若执意一拼,原绝顶必也拿他没有办法。黎忘杯还是可以悠然走出皇宫的。
可他选择成全了这个计划,他选择用自己的血、自己的骨铸就兄弟的辉煌。
作为一对双生人,他的亲哥哥,怎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弟弟?在他面前,岂非天下第一的易容术都有了破绽?也是心有灵犀,另这对双生人知道了彼此的计划。
黎忘杯决定将自己的血与骨移植到黎忘天体内。
怪人取出剔骨刀、阔刀、切叶刀、锤、凿等工具,每样工具寒光烁烁,锋利无比。
——“接下来你不能动。”
黎忘天便把脑袋转向黎忘杯,他的眼睛已盯着黎忘杯的尸体,不肯离开半寸。
他就看着刀起刀落,鲜血的红色与刀锋的寒光已将他麻痹,看着骨头、内脏从他的身体内分离而出,迅速地剖开他的身体,竟那些骨、脏、脉都移植进来。
缝合动作飞快,在黎忘天眼里却很缓慢。
尖锐的针头穿过皮肤,然后是脂肪层、经络、血肉......甚至是他那颗强壮的、仍有一丝丝颤动的心,以及伤痕累累却已结了厚厚骨茧的骨骼。
因为是一代人王的骨头,所以经受原绝顶的攻击却还完好无损,他是活活窒息而死。
临死前没有挣扎,更保留了骨头的完整性。
他身上的东西越来越少,黎忘天的痛苦也在加剧,这个过程迅速而复杂,哪怕一颗灰尘堵住了血管,他也会血液飞溅而死。
何况,这种手术本来就只有一成的存活率,按照常人愈合的速度,还要整整一年不能下地行走。
雨在飘摇,小巷上的影部势力察觉到异样,附近已有人盯上他们。
何止千人?
他们拥有比乱世会更强的实力,同时也有着铁打的纪律,所以他们很有耐心,用渗透的方式潜进了家家户户,一直近到百米之内才被察觉。
附近的人家死寂,鸡鸭死去,人也倒在血泊之中。
所以没有一丝动静,在影部的眼里,他们已成瓮中之鳖,所以早从袖口弹出十字飞镖。
暗示中,怪人收起最后一根针线,他手忽地一抖,针线随之落地。
因为黎忘天已经站起。
血从他七窍流出,甚至每个孔、每条经络都在剧烈地颤抖着,但他仿佛已能驾驭住这身躯体,坚定地朝怪人走来。
怪人道:“常人要一年左右的时间恢复,有深厚武学基础之人则要三个月,而你却只用了一秒。”
——“因为我们是兄弟,是天下无人可及的兄弟。”
一对万年难遇的双生人,心有灵犀的双生人,本该相敬相爱的一对兄弟!
黎忘天忽地将怪人提起。
怪人冷冷道:“你要杀我?”
黎忘天道:“不错,我第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云三仙,因为你太年轻,还有脚踝处的伤痕,莫非是你杀了云三仙学会了他的绝学?”
怪人道:“就算我是云三仙,你也不会放过我。”
黎忘天忽地扔下怪人,他经络如虫子般剧烈地蠕动,整个人滚在地上扭曲,生不如死!
怪人道:“我虽年轻,但也不傻。你体内已植入一种蛊毒,只有我才有解药,这种蛊毒潜伏在你奇经之中,若没有特质药丸喂那蛊虫,你必被它咬烂内脏,生不如死。”
黎忘天忍住剧痛,恶狠狠道:“你真不傻。”
怪人道:“我确实不是云三仙,这只是他欠过你一次,现在来还,以后你再也不会见到我。”
黎忘天沉默,怪人丢下一壶芦的药丸,已一步步走上台阶。
——“若你现在还想致我于死地,我也有办法让蛊毒瞬间爆发。”
怪人的背影渐渐消失。
黑暗的过道已进入更黑暗的地方,他蜷缩成一团,如野兽般嘶吼着。
因为他的手已撕开腹部的连接处,一手抓入了内脏,将那不停蠕动的蛊虫揪了出来。
——血色狰狞。
他的拳头越捏越紧,蛊虫被捏成肉泥而不自知,就快要捏碎自己的指骨之时,他骤然停顿。
这是仅存的东西,这二十多年来,他唯一留给黎忘天的纪念。
——竟是哥哥的尸骨!
他忍痛给自己缝合好,胸部的缝合处却仍旧很丑陋,像是一条大蜈蚣盘曲在胸口。
黎忘天已踏上阶梯,风雨铺面,唯有寒意不减。十二年的战争停了,他们将一同面对全新的敌人。
“让我们一起夺回这个天下,兄弟!”
骤然间,他仿佛见到那张沉默不语的面具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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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忘天走出的时候,影部死士皆已倒在血泊中,惊天雷幕,密密麻麻地立着组织的刺客。
现已到了如此境地,黎忘天竟还放声大笑!
“你还笑!安知穷途末路?”
刺客从屋顶杀下,仿佛一群舐血的乌鸦。
黎忘天只一伸手,天哭地号!
残碎的身体也成条成块地落下。黎忘天活动着手腕,冷冷道:“站在我这边的还有一个人,有他在,就不算末路。”
几百号人被处以极刑,切得粉碎!一招之下,每个人都经历了最难忘的痛苦。黎忘天踏过满地的尸骨,雨水冲刷着还在流血的缝口......
痛苦!
双倍的痛楚。
他已没有了与他分担痛苦的人,原来双生子连痛苦亦会分担一半,他们所承受过的痛苦从来都是常人的一半,一旦其中一个死去,另一人就会受到双倍的痛苦。
黎忘天攥紧了拳头,他忽然感到一切都是如此虚幻,一切都不过是场权力游戏。
只有乱世王的衰落,才会响起武皇的名字。黎忘杯究竟是因武而痴?还是有一段难以说出的恻隐之情?或他为了武皇的成名,不惜掀起天下干戈。
永远没有答案,因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黎忘天拾起染血的影部面具,戴在了脸上,他的肌肉在抽搐,浑身因痛苦而扭曲,他已进入无法挽回的深渊。可他很快将这股怒意隐忍下去,廉贞与诸葛狐已在左右屋檐出现。
两人身负重伤。
诸葛狐瞪着双目,道:“想不到是你!竟然是你出卖了我们。”
廉贞没有说话。
黎忘天捏了捏小胡子,道:“廉贞,你尽管解释。”
廉贞拱手相呈,那正是关押原绝顶牢房的特制钥匙,既然钥匙在他身上,那就是有人仿造了。
诸葛狐道:“那你之前为何不拿出来?”
黎忘天道:“因为他认定了你才是叛徒,普通人拿到了钥匙也不可能知道开启牢门的方法,叛徒是一定有的,而且就在我们三人之中。”
廉贞点点头,一掌朝自己的面门轰去,顿时脑浆迸裂而死。
诸葛狐大惊:“他、他......真得这么做?”
黎忘天道:“这是最快的方法,他肯一死证明自己的清白,你呢?”诸葛狐两股战战,连舌头都似打了结,不停说道:“你太狠了,实在太绝情了!”
黎忘天道:“不错,为了揪出你这只老狐狸,已经死了多少人。”
诸葛狐的面色已变得平静,只道:“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我来这里就是为了防止乱世王的尸骨落于你手,现在看来,你却已经得逞了。”
黎忘天道:“我很好奇组织是个什么组织,像你这样精明的人,又跟了我整整九年,九年的时间你也算权倾朝野尝尽了好处,怎还受于组织的控制之下?”
诸葛狐道:“我没得选择。”
本来他聪明一世,觉得任何事都有选择,直到他遇见了组织,才发现这是个笑话。
是非在乎的不是公理,而是实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纵再聪明,再有天大的本事,终也没得选择。
诸葛狐道:“你和廉贞都是真英雄,而我只能做假君子。”
黎忘天道:“你就没有一些关于组织的事情对我说?”
诸葛狐道:“没有。”
就在黎忘天即将发功之际,诸葛狐却已死去,他自断浑身所有的经脉,用无比痛苦的手段结束自己的生命。
诸葛狐虽说没有,但他未必没有留下线索,他死时蜷起三根手指,面朝南方。黎忘天知道皇城南部有个地方叫三河,河边荒芜危险,常有水鬼猛兽上岸食人,所以没人敢靠近那个地方,就在三河附近,一定留有组织相关的线索。
阴影中闪出一支别动部队。
刑部的人。
刑部兵马着黑冠、黑履、黑鱼绣袍,看似精武干练,实是七部之中唯一能与影部分庭抗礼的势力。虽不如影部个个千挑万选,却也是不俗的暗杀者,他们就像一片黑色的阴影。
三万的人的阴影就在黎忘天身后,他们平日扮做寻常百姓,其实一直暗中保护着皇城。
刑部是最后的保障。
他们三万人的存在,就为了这样的一天,自成为刑部一员开始,他们就已明白自己的结局。
“圣上,请更衣。”刑部勇士半跪在地,呈上一套黑鱼绣袍。
因为组织已渗透进了皇城,他们会尽一切力量追杀黎忘天,而刑部的作用就是鱼目混珠。
黎忘天正了正衣履。
——“其他四部如何?”
“回圣上,兵部失去联系,影部残存一人,乐、礼部下分别两万零三百人,皆已在城内待命,就等一声令下,突出重围。”
黎忘天道:“我认得你,你是叫吕见笑,我问你,天下还有哪处势力是我信得过的?”
吕见笑道:“银狮部队的将领仇蓉,在下曾在扬州对其刺探,可以人头担保。”
黎忘天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接下来你可要保全性命,带我去见仇蓉。”
万道烟火迸射。
皇城内亮如白昼,青石砖上却被鲜血染红,刀光剑影,龙腾虎啸!五万条性命,全为掩护一人安全逃脱,而组织的人心中明白,黎忘天就像是一条毒蛇,若无法一击打碎七寸,他必会反咬一口,这一口会淬满了毒液,而且从不失手。
城内杀声震天!
千万年的磨砺都没能让石砖变色,却在一夜之间被血染红。皇城内的血与雨交织混杂,仿佛老天也受到震撼,下起百年来最疯狂的暴雨!
那暴雨不停地下,下到七丈厚的堤坝决堤,惊飞了鸿鸟,那浑身鲜红的鸿鸟忽又高飞,掠过早已撂下的棋盘。
棋盘不为天气所控,亦不会因为惊雷而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
因为这里是瓜子峰。
万物生灵都不得靠近的禁地,鸿飞留羽,兽走化骨,绝对没人敢冒险一试,甚至天下只有不超过十个人知道瓜子峰的确切位置。
峰顶只有一间院落那么大,也只有三样东西永远地留在这里。
一棵歪脖子树,一副未下完的棋,还有一个人。
歪脖子树枝叶繁茂,棋盘也是崭新闪亮,人却已死。人仿佛死了很久,他夹白的半缕头发,穿着素白简约的便服,身体却已成了骨架。
他已是红粉骷髅。
那空洞的双眼,似还诉说着当年的种种,他背上有一柄剑,很奇怪的剑。
人已经死去很久,剑却还有生气。
仿佛剑是活的。
剑鞘因为暴雨而躁动,仿佛冥冥中受到了牵引,即要飞出一般。
那青州海峡早已封沉的遗迹之中,亦有阵阵不寻常的躁动,两者之间有着奇妙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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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掀起滔天的波浪,一大群虎鲸劈波斩浪。
每当天地黄昏,就是青州海峡潮起潮落的时候。谢尽欢一直在船上等待,她知道涨潮是什么时候,却不知他什么时候才会出来。
寥寥大漠,成排的骆驼走过,那骆驼脖上的铜铃不停地响,那排骆驼赶向楼兰,就在楼兰最高的塔楼上,霍狼看着天边的残阳,一手将那锋利的宝刀拔出,细心地擦拭着。“他真的消失了很久,对吗?我的朋友。”
残阳如血,大草原上鹰歌嘹亮,那鲜红的阳光洒满枪戟。
她就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她始终望着远方,一天总有两个时辰是这样的。
羽生就靠在大青石后边,听着风吹开青草的声音。
月塞人答应归顺,银狮子部队就正式驻进了哈萨克族,开始他们还是各自警戒着对方,可部队中纪律如铁,那士兵竟不偷不抢、不嗟一米一粟,宁愿自己去打猎。渐渐地,两方的关系便和谐了些,虽谈不及融洽,却是井水不犯河水。
羽生道:“你一直望着那边,一定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仇蓉道:“一个人,一个约定。”
羽生道:“这个人一定值得你等。”
仇蓉道:“确实。”
羽生道:“世上值得你等的人根本不多?”
仇蓉道:“不多。”
羽生道:“我算吗?”
仇蓉道:“还不算”
羽生道:“那他又如何算得?”
仇蓉笑道:“因为他是个火头兵,银狮中唯一的火头兵,少了他,那可就没好菜吃了。”
羽生看着仇蓉,她的笑容如此地爽朗,其中又有些害羞的意味。那「火头兵」究竟何方神圣,一个小兵让堂堂的银狮子如此窘态?
——“我知道那方向是西域,但我从没机会去。”
仇蓉道:“那是个黄沙万里的恶劣之地,所以马也坚强,人更是不屈不挠。”
羽生道:“有机会,我很想见见那位火头兵。”
仇蓉道:“那机会不会太久的。”她眯起眼睛,看着那西方,好像看见了风沙飘摇的路上,他骑着一骑黑马,披纱戴笠而来。自那夜起,她曾经放弃了一切,甚至是自己的名字,她以为自己成了复仇者,一个复仇的人,心中已经没有用来爱的地方。可一念那柄残剑,她仿佛又能感到牵挂与痛苦。
世上再没有这么神奇的一个人。
羽生闭起双眸,他始终靠在大石头后边,防范着背后的偷袭。毕竟他是个猎人,最擅长这种事情。
“报!”士兵来报:“大约两千人朝此地赶来,不明身份。”
仇蓉道:“这队人马看起来有何特征?”
士兵道:“黑鱼绣袍,墨官墨履,看似朝廷人士。”
仇蓉道:“只是看起来像汉人罢了,准备炮击,若他们不肯停下,先斩后奏。”士兵匆匆下去布阵,月赛人也从帐篷走出来。
仇蓉道:“他们像朝廷人马么?”
月赛人冷笑道:“你不要探我了,你我虽然深居草原,却都时时刻刻惦记着国家大事,皇城被推翻的消息你莫不晓得?”
仇蓉道:“可若是真皇帝,他确实有很大机会投奔我来。”
月赛人道:“你可是日夜思念着他,岂不快哉?”
仇蓉只道:“他来也好,可他不来就更好。”
两千黑衣的近卫跨马而来,个个马壮体强,几乎已经到了大炮射程,他们确实在射程外勒马。
月赛人与仇蓉几乎同时察觉,这群人是假扮的。一群经受追杀的人,一群几乎丧命的人,居然穿得如此光洁鲜亮,若真得是朝廷那队人马,恐怕早已衣衫褴褛,马都给跑死了吧。
可他们又同时冷静下来,他们不打算就这么拆穿他们。
人马中领头跨出一骑,“仇将军哪个,速速站出来!”仇蓉走出军前,道:“仇蓉在此,阁下何人?”
——“我乃刑部尚书,现皇城叛乱,各部不知所踪,要将皇上暂时托付与你。”
仇蓉道:“那皇上现在哪里?”
“这里!”那队人马推出一个蒙面黑衣的人,这个人披头散发,眼神凶恶。
仇蓉哈哈大笑:“好,我这里也有一个皇上。”
对方大惊,怒骂道:“混账!皇上怎么可能在你手里?”
仇蓉冷冷道:“我这就给你看看皇上。”她手中枪一横,“开炮!”顿时炮声轰鸣!这些人根本措手不及,炮弹精准地投入大军中央,炸得众人血肉横飞。“啊呀呀呀!”蒙面人见事情败露,怪叫着杀向前来。
仇蓉大喝:“来得好!”策马挥枪而去。
那枪猛地刺出,不料蒙面人身法诡异,竟好似悬空般擦过了这一击,反从腰间抽出软刀,如同毒蛇般扑向仇蓉的喉咙口。
箭寒芒一闪。箭尖顶住了刀尖,刀是软刀,箭的力量更深厚,那软刀顿时就朝反方向弯折而去。
仇蓉一枪刺中肩膀,将人挑下马。
那人却灵活地翻滚,呼哧呼哧地调转身法,一刀将马前蹄砍断,仇蓉便也翻下马来。蒙面人正要发出杀招,忽然一股无形的锋刃掠过了两人周围。
蒙面人的眼睛开始向下移,他整具身体被切成数千块,鲜血从肉片间缓缓流满了地。
蒙面人身后竟然站着另一个人。这个人却是戴着古里古怪的面具。
仇蓉心里吃惊,这个人一直就盯着他们,可自己浑然不觉。他好似不是敌人,却也看不出一点朋友的味道。
仇蓉拿枪指着他,喝道:“你是谁?”
那人道:“本来我是个皇帝,现在你可以叫我失败者。”
仇蓉立即下跪,“皇上请即刻进入驻地。”那人道:“我从未见过你,你也从未见过我,你如何肯定我就是皇上?”
仇蓉道:“你刚才本可一举杀死我,何必多此一举呢?”
那人确实就是黎忘天,黎忘天摸索着面具下的小胡子,道:“我随时可以杀死你,在我没确定之前,任何人都是我的敌人。不过传说中的银狮子竟然颇有几分姿色,我本以为是个手臂比我腿粗的野蛮姑娘呢,平身。”
仇蓉道:“请进。”
黎忘天回首看见炮火纷飞,士兵配合精妙,严丝密缝,不由得望了仇蓉一眼,自言自语道:“银狮子,真有你的。”
银狮子、银狮子。
那银白的头发,银色的戎装,黎忘天忽然看得有些出神,这背影容易令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比仇蓉高大很多,手一撑起,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仇蓉,她给自己取得这名字可真有意思。”
青州海峡。
孤岛遗迹。
那柄神剑飞越千万里,猛地刺入岛上,激起剧烈的震动!这震动实在猛烈,竟然令岛皮塌陷,岛上那些尸化的生物都被这神秘的力量震得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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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剑未能再刺下,恍惚之间,竟有一柄残剑针锋相对。
一柄无比光洁的神剑,一是简陋不堪的残剑。
隼不言绷紧全身肌肉,将那神剑猛地弹入珊瑚礁中。无素从他身后爬起来,她拖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身上拿满了宝石玉器。天焚雪与天舞走出来时,顿时面色发寒,不为什么,只为那柄被隼不言弹开的神剑。
轩辕族世代侍奉的神剑「轩辕」,伏羲临死传入的杰作,佛称「十方俱灭」。
天焚雪道:“你知道那是什么剑?”
隼不言道:“那不是剑。”
天焚雪好奇道:“哦?”
隼不言道:“剑诚于人,连主人都没有的剑,只是一块废铁。”
天焚雪笑道:“你可知道世间多少人垂涎这块废铁?它就是天下第一剑,曾经乱世三英雄神剑的佩剑「十方俱灭」。”
隼不言只是从轩辕剑旁缓缓地走过,天焚雪怎么也无法拔出此剑,只好将珊瑚石一起带走。四人各自朝两个方向去。天舞道:“你真得不随我们云游四方么?”
隼不言摇头。
天舞道:“这是你的选择,但你帮过我,拿着这个!”隼不言接在手中,那是轮古怪的玉器,好像一轮手掌大小的明月。
天舞道:“如果有一天你想找我,这只月蚕会帮到你。”天焚雪咳了声,“天舞,走了。”
隼不言走得很快。
他只穿着很单薄的衣裳,他与数日前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呼吸更加均匀,步伐更加轻快,他的身子好像更加瘦弱了,可谁也无法想象这具躯体中蕴藏着多么惊人的力量。
隼不言就像一头野兽,他习惯以生死斗提升剑技,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无数次的剑光一闪。
倒下的总是对方。
自他遇见东方朔起,值得他出剑的人就已是凤毛麟角,这次遗迹之中,他遇见了近百位对手。每次越接近死亡,他剑法就会成倍的增长,变得更锋利、更快、更致命!这一百次的拼杀,他不止强了百倍,而是几何倍数的增长。
忽然一声响,竟然是汐野。那鲛人也拖着各路古怪的玩意儿,随着隼不言赶来。
隼不言道:“我是个比较懒散的人,但是你们如果跟着我,会越来越发现我的好。”
无素只是笑,她成熟了很多。
汐野披上旅人的兜帽,他们乘着海浪渐渐流远。
隼不言道:“凤鸣堂的人会等着我们。”
汐野道:“可他们不知道这里有个鲛人,鲛人对水流的变化极度敏感,我可以从另一条从未涉足的海路带你们离开。”隼不言点了点头。
黄昏。
大地与天际连成一片,三骑骆驼缓缓来矣。他只穿了件很单薄的衣裳,整张脸都藏在斗笠的阴影之中,谁也无法想象他所经受的残酷与折磨。
他的身子比从前更加消瘦,目光却总停滞在远方,仿佛远方有什么令他魂牵梦绕的东西。
冬日的大寒,西域仍旧苍茫,残昏的日头给万物镀上了一层萧索寂寞的褛衣。人站在这里,只感到渺小与无助,他又能有什么不同?
他走过了一座有一座沙丘,直到一群马贼阻挡去路。
大漠的马贼裹巾戴笠,他们座下百骑快马,死了便可以再抓、再驯......从不短缺。大漠的生灵就像清晨的露水,朝夕之间,荡然无存,能在这里活过一夜,就是上天的恩赐,而只有活过了第一夜,明白大漠弱肉强食的道理,才有机会看见第二天的太阳。
这群马贼最长寿的已活过一年,最短命的也已三天。
马贼将他们包围,野狗般地嘶叫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隼不言道:“没钱。”
马贼道:“没钱可以拿东西代替!”
隼不言道:“命可不可以?”
马贼们放声大笑,道:“当然可以。”他们蜂拥而上!远远看去,那些披着残衣的亡命之徒反倒令任何一个江湖高手都胆寒。
所谓双拳难敌四手,照这样算下去,他们每个人要对付六十多双手。“三个、五个、十个......太多了,我已懒得数了。”汐野按住马鞭,准备突击。
——剑已出鞘。
是浑然天成的剑气!是刚武不屈的剑意!普天之下已无任何人能抵这一剑,剑还未刺入,人已死去。那疯狂的剑气就像微型炸弹在人体中爆炸,炸碎了马贼的心、马贼的肝、马贼的骨、马贼的肉、马贼的五脏六腑!
剑锋所至,人马俱裂。
隼不言抽回剑,看着残存的马贼亡命溃逃,喃喃道:“我问你们有没有钱,谁知你们非要把命留下。”
残阳消退。
当天边的霞光化成深紫色,隼不言一行人来到楼兰城下。无素拨动骆驼前脖的铜铃,“叮铃”一声,铃声随风飘散,它与一抹霞光驰向天边,很快黯淡下去。
守城士兵看着城前三骑人马,喝道:“准备炮击。”数班守卫从烽火台涌出,张弓搭箭。
守城士兵道:“来者何人?”
隼不言道:“我是谁?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守城士兵道:“如果你是那个人,那就万万不得放你进来。”
隼不言道:“你不说哪个人,怎么肯定我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守城士兵道:“可我万一说出来,你怎么还会承认自己就是那个人?”
隼不言道:“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肯定要进去。”
守城士兵厉声道:“凭这大炮高楼,你如何进得?识相点还是快滚吧!”
隼不言道:“高楼有限,而我的剑却无限。”
守城士兵面面相觑,忽然狂笑不止,“你的剑?剑能有多长?凭着剑你也想对抗一国之力?”
隼不言长长地呼吸,他绷紧浑身每寸肌肉,他弓起身子,整个人如同压到极限的弹簧,稍有压力,就会喷发出惊天动地的力量。
守城士兵觉得势头不对,刚要发炮,剑却已出鞘!
一剑。
还是千千万万剑?
宁愿十方俱灭亦不能泄露半分,故神兵名为十方俱灭。有谁记得那柄神剑?传说中的神剑名为「十方俱灭」,此剑一出,万物化为硝烟,宁可此神剑玉石俱焚,也不该留在世界上。
那瓜子峰之巅的骸骨,将神剑背负于此,就是为了让这柄恐怖夺命的神剑永远消失于世上。
隼不言仅以残剑抵挡此路攻击。
传说十方俱灭能在眨眼间发出三千一百七十二剑,隼不言比它更快,精准地抵住了整整三千一百七十二剑,抵住了避无可避的剑招。
此招名曰「十方剑雨」,发剑伊始,犹若十方之内惊天暴雨,数千剑由上天、下地、东、西、南、北、生门、死位、过去、未来倾泻而出!
无人能看清这套剑路,能接下第一剑的已是凤毛麟角,而第一剑接下来还有四千剑,每一剑的威力递增,到第一千剑,已是不属于人间的剑法,谁能想象其后还有整整四千剑。
楼兰城墙彻底倾塌。
围绕百里的城墙就这样崩塌,恍如巨龙死前的哀鸣。自适应小说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