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剑风云录
作者:陆少侠
正文
作者的话。 楔子 第一章 风雪穹笼山 第二章 犹遮半枝梅
第三章 剑出必见血 第四章 鬼面十步杀 第五章 乱山残雪夜 第六章 当年绵绵恨
第七章 江南桃红季 第八章 生死一壶酒 第九章 两位大诗人 第十章 快马侠客行
十一章 残阳老茅屋 十二章 喝酒莫思量 十三章 战鼓震塞寒 十四章 日出药王谷
十五章 羌族大古楼 十六章 谷深深几许 十七章 相见不如意 十八章 药王谷遗迹
十九章 药王谷遗迹(二) 二十章 药王谷遗迹(三) 二十一章 药王谷遗迹(四) 二十二章 九婴锁古垣
二十三章 往事多磨难 二十四章 万难皆踌躇 二十五章 崖头之悬棺 二十五章 如梦似初醒
二十六章 可怜人难做 二十七章 蜀中小楼阁 二十八章 冤家又相逢 二十九章 黑刀叹亡鸦
三十章 枫林明月夜 三十一章 快乐的秘籍 三十二章 天蜀镖局客 三十三章 寂寞也是罪
三十四章 怎说刀无心 三十五章 茅屋雷雨斗 三十六章 决战九里坝(上) 三十七章 决战九里坝(下)
三十八章 逃脱自有计 三十九章 有剑才厉害 四十章 投龙隐客栈 四十一章 风花雪月事
四十二章 谁叫生得好 四十三章 铸剑何其难 四十四章 美人如宝玉 四十五章 求饭佛了缘
四十六章 一场博弈局 四十七章 画仙在人间 四十八章 一曲笑红尘 四十九章 客栈千机变
五十章 无头白毛怪 五十一章 洛阳大灾变 五十二章 诗友一辈子 五十三章 洛河千年尸
五十四章 一指荡乾坤 五十五章 佛门有豪情 五十六章 朝廷多无用 五十七章 狴犴大冤狱
五十八章 世道妖魔道 五十九章 真名是剑仙 六十章 逃狱计划上 六十一章 逃狱计划下
六十二章 洛河铜铃声 六十三章 洛阳平灾祸 六十四章 横拳哑巴陈 六十五章 山中常乐仙
六十六章 秋?冰雁山庄 六十七章 拈花一剑笑 六十八章 玉齿大龙王 六十九章 卫锋有故事
七十章 夜宿伽蓝寺 七十一章 山鬼与山魈 七十二章 各自脱大险 七十三章 陆太尉秘史
七十四章 进出洛阳府 七十五章 只是个开始 七十六章 初入山鬼山 七十七章 怪医何称怪
七十八章 藏龙卧虎山 七十九章 大雪满弓刀 八十章 英雄终落幕 八十一章 黄昏俏佳人
八十二章 夜观蛟走蛟 八十三章 水漫得鱼欢 八十四章 上古封尘事 八十五章 鱼多肉却少
八十六章 月下一尾红 八十七章 只想活下去 八十八章 梅花开寂寞 八十九章 竹林大杀机
九十章 唐家堡往事 九十一章 飞瀑流星钉 九十二章 庐山大剑客 九十三章 剑剑本相惜
九十四章 谁堪守白头 九十五章 风雪夜归人 九十六章 军中无闲人 九十七章 黄河渡破城
九十八章 叹最苦黄沙 九十九章 是枪剑之交 一百章 凛冬踏扬州 一百零一章 狂刀与剑客
一百零二章 青州城外识 一百零三章 黄沙夺命夜 一百零四章 最后的世子 一百零五章 青州遇贵人
一百零六章 故人再相逢 一百零七章 轩辕族一脉 一百零八章 攻陷精绝城 一百零九章 精绝角斗场
一百一十章 断不再思量 一百一十一章 你好我姓奎 一百一十二章 不料人心毒 一百一十三章 精绝城两制
一百一十四章 中原再波澜 一百一十五章 死海域传说 一百一十六章 神秘的海域 一百一十七章 黑礁群遇难
一百一十八章 不可名状物 一百一十九章 脱困黑礁群 一百二十章 再险象环生 一百二十一章 惊心珊瑚岛
一百二十二章 探秘珊瑚岛 一百二十三章 惊爆珊瑚岛 一百二十四章 探秘海底城(1) 一百二十五章 探秘海底城(2)
一百二十六章 探秘海底城(3) 一百二十七章 探秘海底城(4) 一百二十八章 探秘海底城(5) 一百二十九章 探秘海底城(6)
一百三十章 探秘海底城(7) 一百三十一章 探秘海底城(8) 一百三十二章 山鬼山之变 一百三十三章 荒城刀影
一百三十四章 残月冷巷 一百三十五章 林原之战 一百三十六章 故城雪飘 一百三十七章 神秘血统
一百三十八章 未解之谜 一百三十九章 暗夜危途 一百四十章 猎人之子 一百四十一章 草原规则
一百四十二章 做狼很难 一百四十三章 亡命角逐 一百四十四章 随风而去 一百四十五章 赤子之心
一百四十六章 仇蓉之死 一百四十七章 成王败寇 一百四十八章 皇城暗战 一百四十九章 乱世人王
一百五十章 镇魔急号 一百五十四章 兄弟换体 一百五十五章 杀出重围 一百五十六章 残剑再现
一百五十七章 大漠驼铃      
正文 作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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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人切莫心浮气躁。等到了年纪,就不再追求轰轰烈烈地过活,我已到了年纪,以后叫我陆叔叔。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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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山之巅,红叶飘零。

    忽啸来一阵狂风!风中带着腥味。

    赤血般的红枫掩盖了十七铁骑的马蹄印儿。

    尸体也给埋没半寸,他们每个人的喉咙都有一道剑痕,却只有极少的鲜血从中流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有人杀了他们。且每次杀人只用了一剑,一剑就割破了喉咙!

    因为剑锋寒厉,十七骑临死前还未喊出一个字,尸体的面孔也保留在临死前的那个表情,惊讶、惶恐、明知必死无疑.....

    十七骑本以为从十七个方向刺向他,从十七个避无可避的要害向他攻去,那个人就一定会死。

    可剑一出鞘,伴随着那清脆如落泉的声响,他们同时倒下。

    对付十七个人,他却未必用得着十七剑。

    一剑,只有一剑!血就从十七骑的喉咙中喷出来,这些人猛地滚倒在红叶间,仿佛被抽空灵魂的陶罐。

    杀人已是件困难的事情,要一剑杀死别人岂非是难上加难?

    更别提死去的十七骑,他们皆来自江湖盛名的杀手组织,是高手中的高手。

    年轻的剑客背着尚在襁褓的婴儿,快步穿行于枫林之间。

    他手中剑在滴血,微凸的颧骨与有些油腻的头发让这个剑客看起来很落魄,可他眼睛却很有神。这双眼仿佛能刺透人心,就算在最黑暗的深渊,他也看得见光芒,这绝对是见过一眼就难忘记的眼睛,连他整个人都有股神韵。

    他虽然满身疮痍,但他心未死。

    他还有一股意志。

    犹是那带血的襁褓,让他的脚步更加迅速。

    不多时。

    剑客仿佛浑身触电一般,停在了这里。

    人未到,那凶厉的杀气却仿佛将周围的空气凝固。

    铺天盖地的红枫间站着一个人,他抱着剑横在路中央,仿佛是铁打的雕塑。

    这个人太安静。

    他怀里的剑比人还要安静。

    可却有着无人能及的杀意,就像暴雨前的宁静,压抑着的死神,恐惧侵占到身体的每个细胞,他的心、他的肺、他的每寸皮肉都在抖动。

    拦路人正是乱世三英雄之一的「神剑」。

    他已失踪多年,何故出现在此,可神剑每次出现,就一定会有人死去。

    神剑拉低了斗笠。

    他头发夹白,语气枯竭:“你不要再走了。”

    年轻剑客道:“许多人这么说,可是无法再走下去的却是他们。”

    神剑微微叹气,道:“世上那么多是非黑白,你无法肯定哪些是对的,哪些又是错的,有些时候反会酿成大祸。”

    年轻剑客道:“我不后悔,如果不能按照自己的对错过活,叫我长生不老也不开心。”

    天地浑然黑暗。黑暗中有一道光,是剑光!谁也无法形容这一剑的力量。

    倘若天地间有神佛,也不禁为这一剑惶然失色。

    围抱的枫树被拦腰斩断,风过不留痕。那一抹鲜红的颜色,不知是血还是残叶,却染满了他的大半个身子。整座枫林空旷了不少。

    ——九里十三尺。

    这是神剑挥出的一剑,半山的枫林尽毁,那摧枯拉朽的剑气已登临万物的峰顶,从没有任何人、或物能挡得下神剑的一剑。

    这个传奇的名字隐没多年,锋芒未褪,反倒更加锋利了。

    神剑道:“自十年之前,我的剑就没有出过鞘了。”

    对啊,自那乱世王陨落,那不可一世的魔君死去,甚至是奇才原绝顶也神秘失踪,值得他出剑的人就更少。

    试问天下除了那三人,还有几个值得他出剑?

    所以他加速地衰老,四十岁的人却已夹着半缕白鬓,他的每一日、每一夜岂非都在孤独之中度过。

    现在竟有人接下了他的一剑。

    倘若这个人再有些时间,未必会输于神剑剑下。

    一切只因剑客太年轻。

    现在他肩膀已被削去,露出百花花的骨头,鲜血将大片的衣裳打红,风吹过剑锋,好似惋惜的叹声,长久而迂回。

    可剑依在。

    年轻剑客仍旧保持着出剑的姿态,神剑胸前渐渐渗出了血,一剑入了半寸。

    剑尖抵在胸膛,神剑面不改色,只道:“好快的剑。”

    相比于神剑那惊天夺地的神威剑气,年轻剑客几乎只是将一剑刺进了他的胸膛。

    这相当简单的动作,却是致命的。

    可惜他的剑快,神剑的剑比他还快,当那神剑挥出一剑的闲暇,竟将剑折返回来,卸掉了年轻剑客剑端的九分气力,所以这一剑没有刺穿神剑的心口。

    神剑只是笑。

    笑得太凄凉、太痛苦。他确实是痛苦的,“我若亲手将你杀死在这里,十年之后,还有谁能与我一战?还有谁能令我出剑?”人在世没有朋友,连对手都没有,岂非是痛苦至极的事情?那种高处不胜寒,能将人活活冻死的感觉,就像十八层炼狱的最底下,那些恶鬼们拿着铁刷一寸寸地刷去你的皮肉!再将你千刀万剐,丢进那沸腾的油锅,炸到焦黄易碎一样的痛苦。

    神剑接着道:“可是你必须死在这里。”

    年轻剑客道:“天下没有必须的事情,只要有机会,我还想搏一搏。”剑一横,殷红的血顺着他的肩膀留下,尔后流进手臂、手背,顺着手指流到剑上,苍白的手,冰冷的剑......他已倾注了一切。

    神剑道:“我可以尽力满足你一个遗愿。”

    年轻剑客道:“你的遗愿又是什么?”

    神剑放声大笑,道:“有酒足矣,浇我坟头!”

    年轻剑客道:“可我却没有遗愿。”他瞟了眼背上的婴儿,“因为我绝不能输!”

    他始终在逗婴儿笑,全不顾自己的伤势。

    枫叶变成白雪,山楼间雪白一片。

    “那人后来怎样了?”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睁着雪亮的眸子,在向一个老居士请教。

    老居士叹了叹气,抚过比拖把还长的胡须。

    少年也不催话,盯着老者打起盹来。他自幼便是个不善言谈的人,例如这句“那人后来怎样了”是这个月唯一一句话。

    温暖的丹房中,丹炉运转,青烟袅袅。这缎带般轻柔的烟雾腾过窗户,很快流进白雪纷飞的屋外。

    屋外有甚多弟子练剑,剑法飘逸灵动,在白皑皑一片中,仿佛是无数仙鹤在舞动。屋内的老居士鼾声滚滚,竟已睡去。

    少年望向屋外,看着众人练剑,又忍不住在心中暗暗记下招式。他看了十多年,早已烂熟于心。雪花在少年的亮睐中纷纷扬扬,又是一年风雪季......此乃穹笼山,是个风景绝佳的地方,一年十个月下雪。剩下两月......

    暴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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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风雪穹笼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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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雪封路百里,若将这一百里比作疼痛的距离,那他十年来所承受的痛苦足以围绕地球。

    少年右肩猛然作痛!

    这种间歇性的疼痛犹若亿万只火蚁在他皮肉上叮咬,又如无比精细的切割机将每根骨头碾成渣滓,恐怕任何一个人第一次经历这种疼痛都会无法忍受而自杀。

    少年没有哼出一个音节,静观风雪。

    他习惯了,习惯忍受常人无法承受的伤痛。而他注定不能离开此地,只有穹笼山万年积攒的寒气,才令他苟延残喘。

    为何会有这样的伤痛降临在他身上?

    听说是剑伤,那剑再深半寸,便削掉了他的右臂。巧就巧在这半寸,伤到了最神奇的经脉,只要稍稍用力,便会生不如死。废人完全可以形容他,他无法做任何力气活儿,甚至活到现在已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

    丹炉底下窜动的火苗温暖了他的伤囗,却无法淡化他脸上的肃意。

    他的五官很端正,眼睛又很大、很明亮,常年的病痛使他身材消瘦,皮肤苍白。就像门外的雪,那种冰冷的、刺骨的,能冻入心房的寒意。他头发却似乌缎子一样披在身后,与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不苟言笑。

    一个人成了这幅样子,也少会开口说话了。

    老居士悄悄睁眼,看着窗边的身影。那位救助少年的神医很早就说过“这个婴儿中剑的位置十分奇特,为了续命,他千万不能乱使力气,学武这种事情就是自杀,而且必须在极度寒冷的地方才能过活,减少他发病的几率。”

    老居士曾抱着那右肩受创的婴儿,道:“如是这样,他还能活多久?”

    神医道:“至多二十年。你也不用求我,我已经尽力了,生老病死、出生辞世本就是人生命中的一环,就算他是......好自为之吧。”

    老居士沉默着,不知不觉已过了这么多年。

    少年拾起角落里的剑,抚摸着剑鞘,猛然拔剑。

    光是这个动作,几乎痛得他晕厥。

    锋芒只拔出一尺,剑总共只有一尺,甚至还不到真正的一尺。这是柄简陋的残剑,一尺缺一寸,只比匕首稍长一点,颇有些断臂维纳斯之美。

    剑身十载敷尘,仍有寒厉。

    少年将指头在锋口摩拭,因为太锋利,哪怕错开了皮肤,流出绛红色的鲜血,也没有令他感到痛苦。一个时常经历着痛苦的人,又岂会为这样的小痛小痒所动容?

    老居士道:“你就算擦剑,也未必派的上用场。”

    少年抚摸着剑,就像抚摸着最心爱的女人那么小心。“有些人虽然活着,可却不能如愿活着,那他们岂不是比死还要难受?”

    老居士道:“胡闹。”

    少年对剑的渴求越发强烈,以至于他一握上剑,就如同换了个人似的。

    少年拉开房门,当第一株雪花洒在肩头,他已因为剧痛颤抖起来。

    老居士喝道:“隼不言!我最后劝你不要练剑。”

    人却已出去。

    “哼!”老居士只好捋了把胡子,静坐养神。听见“吱啦”一声门开了。

    风雪呼啸。

    一个黑点孤独地走着,逐渐消失于苍茫的天地间。

    他走得不快,脚步却很沉重,因为他还在发病,浑身的肌肉、骨骼都咯咯地响着,几乎要爆裂开来。他竖起剑,仅仅做了个微小的动作,一股巨大的疼痛顿时席卷他的全身,他整个人恍若触电般半跪在雪地里。

    那道创伤令他痉挛,令他吐血!

    可他又再度站起来,缓缓地向前面走去,在雪地中留下一排深浅不一的足印。他的足印很奇怪,因为每走几步,他都忍不住剧痛而跪伏下来,所以每个印记旁边又有那么几滴鲜血,顷刻就给风雪埋没了。

    这样一个人,简直是与自己过不去的人。

    因为他太高傲。

    因为他还有尊严。

    明知越动就越痛苦,却又拼命地舞剑,他不会输给正常人,一个高傲如他的人,怎允许自己有这种病灶?

    他每出一剑,他的骨头就裂开一道,连五脏六腑也受到剧烈的冲击。

    “真的很痛,既然这么痛,我就非要继续练。”

    他的动作更加快,那几乎可以将人活活痛死的滋味一次次地冲击着他!可他没有停,他不想停!他不能停!他停的话,岂非就证明自己差别人一截?自己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废人?

    残废的身体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残。

    一套剑路舞完。

    他竟练到七窍流血,筋骨尽断。他紧闭双眼,一动也不动地横在亭子中,莫非他已死去?

    他死去也不是多奇怪的事情,按照穹笼山弟子们的说法,这个隼不言就是个多余的人,一个过去的亡魂,他早该不治去世。因为这样一个人,令老居士「闭剑」。

    老居士自从带那婴儿上山,便再未出过任何一剑。

    传闻老居士剑术高超,任何人都无比想得到他的亲传,可为了照料那个婴儿,老居士甚至连自己的剑都变卖了。

    一柄绝世称奇的宝剑,只卖得四百七十两银子,用来购置草药、蛇胆,都为了让那个“废人”再多活几天,旁人看来,这是多么无意义的事情。

    唯有老居士自己明白,每次太阳升起,阳光打在隼不言的面颊上,看着那毫无波澜的双眼,老居士就很开心。看着他能多见一次太阳,就是老居士每天最期盼的事情,一个这样的人还会存有杀心么?有。

    但已不够纯粹,剑已无法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所以他变卖宝剑也是对自己的剑客生涯做个了结,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当他遇见那个舍命托孤的剑客之时,他已退出江湖。

    隼不言走后,另一个虬须鹤发的老者走进了丹房,他摇着头,问道:“这样值得么?”

    老居士道:“人世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对与错。”

    鹤发老者道:“可是对错原本就很难分辨,就像你救了这个婴儿看起来是对的,但若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有朝一日又能恢复旧伤,那他还会为你所掌控?还会甘心困在穹笼山顶?”

    老居士道:“他确实不会,你怎好叫一头蛟龙囚居在池越之中?”

    鹤发老者道:“希望他就这样平淡地过世吧,也算你对他有个交代。”

    老居士叹着气。

    纵使向他一样乐观的人,也免不住藏在心底十年的苦楚,化成白色的暖气。

    垂暮。

    那白雪虽是不曾改变的洁白,血却渐渐地便黑、凝固......隼不言的手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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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犹遮半枝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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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隼不言将双腿伸开,用脊背靠着亭栏,支撑起身体的重量。

    他缓缓地站起。

    这个动作缓慢而坚定,当他站起身来,已经失去了大半部分知觉。他的手脚还能动,却仅仅维持着手脚基本的作用,骨头受到重创但还未折断,经络早已爆裂却还勉强连接着神经,他几乎每天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他每天都会练剑。

    光出剑、收剑这个无比简单的动作,他就要重复上万次,令身体内外残破不堪。

    淡金色的阳光洒遍他的脸颊,他半边身子都沐浴在圣洁的光辉中。

    那是双多么寂寞的眼睛。

    他的睫毛长而细密,每每与余晖交错,总有种说不出的魅力。他特别喜欢看落日,淡金色的光辉占领了雪原,那不停变化的云霞如仙、如幻、如惊飞的鹰鸟,如扑食的猛虎......云涛在后边追赶,那千奇百怪的云彩便又叱咤着朝西方而去。

    只有日落之时,雪原才不是纯粹的白色,只有看见不一样的景色,他才觉得有些生趣。

    天边很快黯淡下去。

    半柱香的时间内,只剩下暗红色的云脚。云脚与亭边的梅林相映,竟有种妖魅神秘的美感,万梅映日不相容,半入天际半入林。

    昏暗的雪路之间,有具身影走进了梅林,她步子很快,却给人一种沉稳、有力的感觉。

    隼不言第一眼就注意到了。

    因为穹笼山上的女人不多,年轻的女人更少,山上严酷的气候,连一只鹰、一束花也无法生存。曾也有许多小姑娘送上山来习武,却在第二天哭着叫着逃了。

    穹笼山坐拥滇中第一高,由江湖第二与第三剑开创太虚宫。

    第二剑闭剑,第三剑只接受最有天赋、最吃的了苦的人,年龄只在束发之前。为了斩出最完美的一剑,他们或要三日不食,或要一日之间挥剑上万次。

    要想在此地待下去,需吃的不多,睡得更少。

    而姑娘家实在有诸多不便,一个月总有一天是要荒废,这里严酷的训练恰恰连一天也无法闲余。

    看着这个女弟子走近,梅花的清香也飘来。

    却见一只如玉的手拔剑出鞘,那女弟子披着纯白色的缎袍,亭亭玉立,风情万种。她舞起剑,带起阵阵飞雪,仿佛千万银蝶在身旁舞动。

    她的发丝缕缕银白。

    哪怕高悬的明月,也比不及她的冰清无暇。

    可惜始终没办法看清她的容颜,所谓美人犹遮半枝梅。

    她一剑刺去,梅花散落。

    ——惊鸿一瞥。

    花落不过眨眼之间,那种感觉却是千年难消。

    她实在是很有漂亮的女人,穷尽世上的词语也无法描绘她的容颜。

    隼不言打小见过的女人不多,漂亮的就更少,所以他不由得痴了片刻。

    那女弟子也见着隼不言,或许怕生,便也未多说什么,又练了些招式,匆匆离开了梅林。隼不言觉得她很亲切,因为她也有一双同样寂寞的眼睛。

    寂寞有两种。

    一种是独来独往,寂寞到底;另一种就非常痛苦,即便表面上是正常人,能唤得来诸多“朋友”,这个人仍是寂寞的。

    这里是废弃的梅亭,梅林有十年没有修剪过了,它就是隼不言自小的乐土。

    因为这里没有人,没有人会涉足这片寒冷绝美的地方。

    她既然来到这里,肯定也有着自己的秘密,不愿被人打扰。

    隼不言望着太阳落山,新月升起。

    风雪就像一团团和水的棉花砸在他身上,他眼中却只看见璀璨的星辰,他偶尔也会坐在梅亭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晚上刺骨的寒意对他反倒是种解脱,冰凉的雪珠冲进他的衣领,化成刺骨的雪水,雪水随着他炙热的胸膛一直往下流,而后又冻结成冰。可他只是锁紧了眉头,连哼都没哼一下。

    冻僵的感觉暂时麻痹了疼痛,他勉强可以入睡。

    他连睡觉都抱着剑。

    仿佛剑就是他的臂膀,剑已经成为了他身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翌日,他起床很早。

    因为他时常被痛醒。

    却发现那女弟子又在这里练剑,她何苦这么要命地练习?仿佛有什么执念,一条条荆棘在身后鞭打着她。

    第三日、第四天,一连过去七天,隼不言若是早来,必会看见她的身影,若是来得晚了,也会看见雪地里那细碎、轻盈的足印。两人目光偶尔有所交集,也是微微一笑,不言不语。

    暴雪有些缓势,初晨的阳光洒进亭台,女弟子终有机会看清他的脸。

    阳光打进他静谧无暇的侧脸。

    他闭着眼,斜倚在亭栏边,一身单薄的黑衣,只是脸上毫无血色,眉宇间透着一股冷峻之意,他比雪更冷。

    即便受到病痛的折磨,他那瘦弱的身躯里也仿佛蕴藏着惊天的力量。

    他缓缓睁开眼。

    这样一个俊秀的少年剑客,双眼竟带着野性,比野兽更纯粹的野性。

    隼不言每次都隐藏在阴影中,或是无意,但都恰恰无法看清他的五官。隼不言忽然浑身冒汗,如此寒冷的天气里,实在是件奇怪的事情。

    女弟子走近,却发现他瞳孔紧缩,恍若将死之人。

    隼不言道:“能否请你走开?”

    女弟子道:“我若走开,恐怕这里会多一具尸体。”

    隼不言道:“你学医?”

    女弟子道:“就算不学医,也知道太虚宫中有个怪人,怪人有一种怪病,每每发病,如同野狗,这样的身子想必也撑不了多久。”

    隼不言冷笑道:“我竟然成了太虚宫的怪谈传说。”

    女弟子道:“何止是怪谈,有人讹传你会将人先杀后吃,十分残忍。”

    隼不言道:“如此一说,我倒真得有吃人的冲动。”他轻轻地一笑,颇有不屑的意味。可他的笑容并不长久,因为天气转暖,他此刻便又发病,但他的尊严不允许他如同野狗一样咆哮,所以他忍受着千万刀割的疼痛,就伫立在这里。

    女弟子微微弯腰。

    隼不言攥紧剑,道:“你做什么?”

    ——“上来。”

    “上来是什么意思?”

    ——“我背你回去。”

    隼不言硬是走出了亭台。他每走一步,就撼动四肢五脏的鲜血,滴落在雪地上,好似盛开了一朵朵红花。

    可他没能走出多远。

    他倒在十七步的地方,已无法再走出任何一步。

    “你这么顽固的人,死了便绝种了。”隐隐听见她走来,一把将隼不言甩到背上。她不由得惊讶,因为隼不言很轻,实在太轻了,轻得令人心酸。

    雪又在下。

    隼不言觉得身前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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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剑出必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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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身子实在太温暖,太完美,他甚至想在这幅肩头沉睡。

    隼不言虽然轻,但要背着他在雪地中行走,并非一件易事。

    还没走到太虚宫,却见几个同样装扮的师兄弟在江边钓鱼,几人见着隼不言与那女弟子,顿时侧耳说着什么,嬉笑万分,这些人竟还拾缀了鱼线,径直朝两人走来。

    为首之人体态臃肿,脸好比被打肿的难看,另外两人生得歪瓜裂枣、奇形怪状,倒比那胖子正常许多。

    隼不言知道这个胖子应是金多,乃某富庶人家独子,所以他可以在太虚宫横行霸道、一手遮天,甚至掌门也只好对他睁一眼闭一眼。隼不言冷冷道:“走。”

    女弟子即要避开,金多即拦路在此。

    金多指着两人,哈哈大笑:“瞧哪,她竟背着那个怪人,一个男人竟然让个女人来背,若是我我就死了算了。”

    隼不言的身体在微微抖动,他知道现在的状况,最好莫要多生纠葛,那女弟子也明白,便冷冷道:“让开。”

    金多却猥琐地笑着,道:“让开可以,但你留下!”他指着那女弟子,舌头从恶心肥大的嘴唇里砸吧砸吧着,看着着实令人作呕。

    女弟子拔剑出鞘。

    金多道:“看来你是不想留下,但你最好还是主动点,免得我用些手段逼你就范。”他仍旧保持着那种恶心诡异的笑容,忽又道:“你这么漂亮,我大不了收你做填房,下山后包你衣食无忧。”

    女弟子将隼不言轻轻放下。

    金多见她剑拔弩张,定是不应,便摇头问道:“你可知道我是个什么人么?”

    女弟子道:“我连你算不算个人,都不晓得。”

    “你、你!给我扒掉她的衣服!”金多青筋暴起,与两人气急败坏地冲上前去。

    ——残剑出鞘。

    谁也无法看清出剑的速度,却见两颗人头落地,金多的脚脖子出现一抹淡淡的血痕!他的身体与脚分离开来,整个人栽倒在地。

    金多大喝道:“剑气!”

    金多拼命地爬,在雪地中留下蜿蜒的血迹,还有金多的半只脚。半只脚立在风雪中,显得很诡异。一路上金多没有喊叫,只是嘶牙,将嘴唇都咬出血来。他从此以后都会记得一个人,这个人非死不可!

    忽然又一剑,女弟子一剑刺穿了金多的心脏。

    为绝后患,不得不除,女弟子茫然地盯着隼不言。

    他太无情、太残酷。

    出剑没有丝毫犹豫,一剑就夺走了两人性命,更致一人残废。若非隼不言已因为这一剑无法动弹,他肯定亲手会将金多杀死。

    毕竟是太虚宫的人。

    面对同门,他竟然还出了如此的杀招,岂非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魔头?可她一看见那双眼睛,便犹豫了。

    女弟子道:“你竟然杀了他们?”

    隼不言道:“早就该杀。”

    女弟子道:“他们毕竟是同门,任何人要杀死同门都会有些于心不忍。”

    隼不言道:“你也是我的同门,不是他们死,就是你亡。”

    女弟子惊奇道:“我为何会死?”

    隼不言道:“你知不知道太虚宫失踪过七个小姑娘?”

    女弟子思忖着,确实在近三年之中,偶尔也有些小姑娘受得住严酷的训练跻身在此,可都在夜里神秘失踪。她不由得错愕,问道:“莫非你知道其中蹊跷?”

    隼不言道:“金多将她们先奸后杀,抛尸寒江。”

    女弟子道:“难道你都亲眼见过?”

    隼不言摇了摇头,但他的眼神却在告诉她,可以肯定是金多干的。

    女弟子忽又觉得隼不言这个人非常残忍,道:“如此看来,你至少是见过一两次金多行凶的,你却不阻止他。”

    隼不言只是冷笑。

    他一个残废,一个无人问津的孤儿,一个被讹为怪谈的废人。若揭穿金多,他岂可活到这点岁数?

    那女弟子倒也分得清是非黑白,便将尸体埋进河边的雪地。

    她冷冷道:“好,一不做二不休,这些人渣也是罪有应得。”

    等她回头见到隼不言,隼不言竟已昏厥,她急忙将人扶在怀中,拼命地摇晃着他“喂!你醒醒,莫要杀了人不管事。”

    温热的液体逐渐渗透她的衣领,用手一摸,方知是隼不言流出的鲜血。

    原来出了那一剑,隼不言身受重创,身体各处的经脉炸裂,流出鲜红鲜红的血。她冷静地将人抱起来,朝丹房赶去。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烛光晕散。

    隼不言醒了过来,不见女弟子的身影。他泡在盛满寒冰的木桶之中,他苍白的皮肤冻成红色,疼痛才减缓了几分。

    老居士道:“你醒了。”

    隼不言道:“嗯。”

    老居士瞟了眼他剑上的血渍,道:“你最好告诉我,你干了些什么!”

    隼不言道:“我杀了三个人,也知其罪,我这便下山,断不会连累你。”

    老居士哈哈大笑,只道:“若我怕被连累,我早便不会收留你,你可想知道自己的身世?”隼不言眉头紧锁,老居士捋过胡子,接着道:“大约十年前,我在穹笼山下遇得一位不久于人世的剑客,他将你托付给我,然后消失在雪夜中。”

    隼不言道:“他!他是谁?”

    老居士道:“他就是残剑的主人,你知道穹笼山是个与江湖少有交集的地方,他来到这里时已经不成人形,还中了一种奇毒,咳出的血都是乌血。但这样一个人与我比剑,竟还胜了我,所以我答应他的条件,要尽力将你抚养长大。”

    隼不言道:“他长什么样?姓甚名谁?”

    老居士眼中忽然生出一丝敬佩,他说:“无法看清他的长相,因为他已毁容!他为了逃避某种势力的追杀,竟用利刃将自己的脸划得血肉模糊,将你交托给我之后,他告诉我‘隼不言’这名字,然后用内力掐断了自己的声带,一直朝着北方走了。”

    隼不言没有说话,他的心却好似在滴血。

    一个人为了他毁容毁声,又留下这样不明不白的谜团,隼不言攥紧了剑,他的身世就与这残剑有莫大干系。

    他必须找到残剑的主人,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老居士道:“你走吧。”只因他佩服当初那名剑客,也佩服隼不言,这个身负重症的少年天赋异禀,或许老天真得会给他一条出路。

    却见先前那鹤发虬须的老者闯进门来!他正是太虚宫的掌门,曾经的「夺命十三剑」破千军。

    “你最好知道隼不言干了什么好事。”

    老居士道:“我若要带他走,试问这穹笼山有谁拦得住?”

    破千军道:“真要一战,我们恐要两败俱伤,但他杀人抛尸,怎能饶恕?”

    隼不言道:“你怎知道是我杀人抛尸,难道死人还会讲话不成?”

    破千军冷笑道:“不错,死人确实会讲话,你看清楚!”几位弟子抬来一个人,正是金多!丹房外已有成千上万的弟子聚集,他们或窃窃私语,或凝眉注目,他们已被恐惧蒙蔽了眼睛。

    破千军道:“你千算万算也算不到金多的心脏长在右边,你刺穿他胸膛的那一剑,实则并未杀死他,你好毒的心哪,隼不言!”

    金多涕泪纵横,一头爬倒在雪地里!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弟子谨遵门训,理应惩恶扬善不惧艰险!谁知竟遭暗算,眼看师弟被人虐杀而...唔唔唔...还有那些可怜的姑娘们,原来都是给这个畜生给糟蹋了呀!”金多恶毒的眼睛忽而杀向隼不言,他冷笑着,金多实在是个聪明的人,那时明明未死,却还装作一具尸体。

    众人唏嘘不已,殊不知一场浩劫在穹笼山外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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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鬼面十步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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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穹笼山下,雪花纷飞。

    江上一艘孤舟,舟上一盏橘灯,纷纷扬扬的白雪笼罩了江面,唯有灯火映出一张瘆人的面具。像是阎罗殿前的恶鬼,这恶鬼还背着一件古怪的兵器,用黑布头包着,比人还高。

    雪夜,万物死寂,连这张青面獠牙的面具都是静的。

    凛冽的呼吸声从面具下传出,化作一团白气,腾过苍茫江面。

    江面飘着雪,一年总会下一场雪,每每下雪,他的皱纹也新添一道。

    人都会衰老,哪怕杀手也不例外。

    ——“我听说杀手都很冷血,既然血是冷的,新陈代谢就慢一些,应该能活很久。”

    “蛇也是冷血动物,难道它们很长寿么?”

    不!蛇至多十几年的生命,若是体肥味美的毒蛇,被人抓住的机会就更大一些,时常出现在餐盘上的冷血动物又怎会活得久呢?

    ——“你这么说,难道不希望活得长久一些?”

    “我想,比任何人都想。”

    ——“不论如何你收钱办事,务必要帮我们摘下天顶的人头。”女人说完这段话,很快就消失不见,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小舟开始动了,它淌过黑暗冰冷的江面,朝着穹笼山上缓缓驶去。

    穹笼山癫,破千军剑出如雷。

    他这一剑快中求狠,因为快到一种极限,剑身已发出嗡嗡的蜂鸣,这一剑无可阻挡!

    老居士没有避开。

    他仅用一柄玩具木剑挡住了破千军的全力进攻,一柄如此细小的木剑......破千军道:“这么多年,你不停地退步,而我日夜练习,怎么可能还是十年前的结果?”

    老居士道:“剑由心生,你只注重于剑的锋利,心性不足,所以出剑快而不准!”

    破千军道:“也并非不准。”

    老居士还是擦到了剑锋,腰间渗出暗红色的血渍。

    破千军道:“你不要再包庇他,你就在这千万弟子面前,说说隼不言干了什么龌龊事情!”

    老居士道:“一切与隼不言无关,我不相信你是个这么糊涂的人。”

    破千军冷笑道:“不错!十年前我输于你,剑也是,人也是,我不明白!她喜欢上你哪一点,为什么愿意随你浪迹江湖!而你......竟然还将她抛弃!你简直不是男人!”

    老居士道:“所以你暗中都想与我作对,你想让隼不言死在我面前,借此报复我。”

    破千军道:“而你无法阻止。”

    老居士忽然咳出毒血,他先前酌的茶内竟已被下了剧毒,他的武功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着,他甚至连出招的力气都没有了。

    破千军眼中有杀气,道:“你一定会尝到我的痛苦,当你放弃了一切将他养到这么大,我再将他杀死,割下他的头颅放在你面前,你会有什么感觉?”

    老居士道:“你真是恶毒,枉我刻意离开穹笼山,师傅就只能将掌门之位传给你。”

    破千军喝道:“住口!”他擎着带血的宝剑,一步步走向隼不言。

    隼不言拔出残剑,破千军冷笑道:“这是你的剑?”

    一尺还缺一寸的剑,就像简陋的铁片镶在剑柄上,明明如此破陋,却有着逼人的杀气。

    所以破千军不能放松,他整个人将身子绷紧,他的每寸皮肤、每根骨头都在咯咯作响,这一剑猛地刺向隼不言的咽喉!

    ——鲜血四溅。

    隼不言颈边血如泉涌,可他没有死。在最危急的一瞬间,隼不言躲过了颈边的动脉。

    破千军惊道:“你果真是个奇才,若老天再留你十年,会长成什么妖孽呢?”

    隼不言道:“吞天吃海,又有何妨?”

    破千军道:“下一剑你无法再躲了。”

    隼不言冷笑,笑得令人心悸,令人感到由内而外的紧张,破千军大吼着:“你笑什么?”他吼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卡着隼不言的残剑。

    再没有下一剑。

    一剑,隼不言将自己的生命赌在一剑上!这一剑太快、太锋利!以至于破千军毫无察觉,隼不言缓缓地将剑从喉咙里抽出来,血便不会沾到他的衣服,而破千军还保留着站立的姿态。他的身体还未意识到人已死,诚然,那是多么凌厉的剑法,那是不该出现在世上的夺命魔剑。

    隼不言朝老居士走去,他每次走路都忍不住皱紧眉头,他就像走过烧红的木炭,走过削尖的刀山......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令他生不如死,那种痛苦可想而知。

    他嘴角忽然滴出鲜血,血滴进他苍白的下巴,恍若一头鬼神。因为他在克制,他死死地咬着他的舌头,令他不要昏厥。

    隼不言以不可思议的力气背起老居士,他就这样迎着众人。

    老居士怒斥道:“隼不言,你给我放手!”

    金多喝道:“诸位师兄弟,他竟敢弑师!我们必须清理门户!哪个敢后退的就是孬种!”众人受得煽动,顿时拔出剑来,几个胆大的已将隼不言包围。

    老居士喝道:“退下!”

    众弟子拱手道:“还请师叔见谅,我们必要将这邪佞除去,免得他将来危害人间。”

    隼不言只是紧紧地攥着剑,他没有说一个字,鲜血已从手臂上滴落下来。

    世间实在有太多对错,隼不言已经懒得分辨,他冷冷道:“不要挡我。”

    金多呵斥四方,大喝着:“挡你又如何?非但要挡你,我们还要将你扒皮抽骨,祭奠在穹笼山天顶!师叔竟敢包庇你,那就一同处置!”

    剑已出鞘!周围弟子手脚尽断,他们像猪狗一般嘶吼着,练武之人断了手脚,岂非比死都痛苦。

    老居士眼眶红了,他呵斥道:“隼不言!”

    隼不言只是将剑一指,底下千万的人,天边呼啸的雪。

    他真是一个魔头么?

    难道他没有一丝感情,一丝犹豫?

    隼不言就是这样的人,对自己的好的人会默默记在心头,对自己有威胁的人好不手软。他为了朋友,甚至愿意战斗到死,所有弟子都与他没有交集,所以他可能真会将所有人无情地斩杀。他听见自己的下场时并没有多大反应,而是听见金多要杀死老居士,才动了杀心。

    剑出鞘,必见血。

    可隼不言还能出剑么?

    就刚才的两剑,隼不言臂骨已断,他的右手在发抖,因为手已经残废,还保持着攥紧剑的姿态。这样下去,这千千万万的人,需出千千万的剑,他无异于自杀。

    众人大吼着冲来,那洁白的衣裳,就像雪崩。

    隼不言长长呼了口气,他的声音很轻,他说:“多谢......养育之恩。”

    剑切到左手,他连左手也不想挽留。

    剑客没了双手,他以后拿什么出剑?老居士涕泪横流,他双手点向一个穴位,这穴位是个绝穴,一炷香内功力暴增,一炷香后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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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乱山残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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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气纵横在天地间,惶如流星陨落。

    但他的身体却在痉挛,每寸血肉如欲烈火,喷出吓人的鲜血。

    老居士道:“走!”

    隼不言苦笑着,原来他已无法走了,腿骨已经接近破碎的边缘,他只需再迈出一步,腿脚便碎成粉末。出剑不只是一双手的事情,他必须调整全身的位置,绷紧每一寸肌肉,这样才能刺出完美的一剑。所以他杀死破千军的那一剑,已将自己毁灭了。

    难道一切都将迎来终结?

    不!

    隼不言猛地朝腿部按下,他撕下衣服,将腿骨死死地匝住,这并不是某种治疗手段,而是将骨头挪到它原本的位置,令它还能实现一条腿的基本作用。

    就像疯狗一样。

    众人来不及看清剑路,却见一道寒光掠过金多的脖子。

    ——人头落地!

    隼不言半跪在雪地中,怒视着众人,老居士则吃力地掩护着他。正此时,那先前的女弟子忽然冲出,将隼不言一把背在背上。

    老居士看在眼里,大喝道:“隼不言,你我就此别过,互不相欠!”女弟子飞快地救走了隼不言,老居士忽又将剑立起,喃喃着:“或许我真得欠了太多,一辈子都在欠别人,能偿还的却少。”

    众弟子一拥而上!老居士已松下了沾满鲜血的铁剑。

    剑客生命中只有一次放下剑的时候,就是死的时候。他已不愿再过那种舔血而活的生涯,他不愿再杀死任何一个无辜的人,他的剑已没了杀意。

    风雪呼啸!

    雪中带着十二把飞镖,镖头附着波斯火药,十二镖就打进十一个人的体内,顿时血肉横飞,刚刚还是几个大活人,转眼间就成了一堆肉泥。

    老居士忽然又拿稳了剑。飞镖本是打向十二个人,却只死了十一个人,老居士也未完整地避开,他的左半边身体已遭受重创。

    有脚步声缓缓传来,等人影出现的时候,老居士都忍不住惊叹“江湖中闻名如见鬼的杀手,竟然会杀上太虚宫。”

    “十步杀”一身黑衣,身材修长,他看起来消瘦,是因每寸肌肉都得到了锻炼,都坚硬如铁!只是它们都包裹在衣裳下边。甚至连他的容貌都藏在那副骇人面具的之后,但若脱下面具,可能更加恐怖。

    他身后斜背一件奇门兵器,人有八尺,兵器还要高三个头,约是八尺半。

    这样一个人立在风雪里,只能令人想到两个词:

    冷酷!疯狂!

    十步杀的兵器擎在地上,积攒万年的冰雪都陷下数尺。十步之内尽是风雪,传闻谁入其中,谁就走完了世间最后一段路程。

    老居士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十步杀道:“许多人会死就是没有理由的。”

    老居士冷笑道:“你根本不管任何人,你族中世代都会有人继承这个名号,戴着鬼面,穿着黑衣,过着用血拿钱的生活。”

    十步杀并不反对。他眼里的任何人都有一个价码。不论好人、坏人,乞丐、皇帝,他们都是头顶银两罢了。

    老居士道:“我归隐十年,要钱没有,要命...就看你本事了!”

    话音刚落,一剑震松雪。

    老居士这一剑,可以是千千万万剑!无形的剑气震碎松枝,撕裂黑布,连那风雪都灰飞烟灭。

    十步杀依旧立在那里。他那柄兵器也现出模样,一柄八尺半的锯刃。锯刃由寒冰玄铁所铸,连老居士那一剑,都只在刀刃吹下冰雪。如今,这锯刃锵锵发声,竟然自己断开数截,每隔一尺便现出连接刀身的扇骨,它就似活物,在躁动!在呼吸!八尺半就在眨眼间变成十七尺。

    老居士蹙紧眉头,整个人如同搭在弦上的箭。

    他十年来都没这么认真过。

    锯刃犹若剧毒的黑曼巴,明明如此沉重的兵器,竟可以迅捷如斯!

    等老居士转过身来,身旁风雪都被那柄锯刃劈为两段!即使他动作多么敏捷,肩头也已血肉模糊。

    老居士刚才躲过这一刀,这刀竟在空中变换轨迹,直接朝回削他首级。

    同时躲在暗处的杀手又射出三枚飞镖,切断他的后路。

    老居士忽然大喝一声!浑厚内力竟将飞刀震落在地。而他的剑就与那柄奇异的锯刃纠缠在一起。很快,剑身出现了裂纹。

    透过兵器间的交锋,老居士感觉到了从十七尺外传来的压迫。他甚至开始怀疑,那面具之后可是张人脸?莫不是真正的邪魔鬼怪!

    离一炷香时间还有一半的时间。

    半柱香的时间能做成多少事?人在死前那短暂的瞬间却体会到了一生的滋味。

    老居士的脑海里浮现一位剑客孤单离去的背影。

    他向来都只有背影。牵一匹瘦马,挎一柄剑,浪迹天涯!

    最后的最后,他才发现这是一个人物。

    一入江湖,难免会认识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会成为生死托付的朋友,有些会是每时每刻都惦记着你脑袋的人,你会爱一个人到死,又可以恨某人一辈子。人的一生,总经历着太多太多的往事,对于人来说,黑夜与江湖都太长了。而人的一辈子,又是这么短暂。

    风雪之中,老居士引剑刺去,他生命中最后一剑!

    流星之所以灿烂,是用命在燃烧,所以这一剑比流星还要灿烂。

    十步杀半跪在雪地之中,他浑身每个细胞都在颤抖,方才那一剑,令他见到了什么才叫作「剑」。

    他竟没能抵挡这一剑,腿上血在滴,就像雪地里盛开了一朵朵红梅花。

    老居士用剑支撑着自己。

    天边已陷入彻底的黑暗,近千只灯笼从树林中游来,就像落下的星辰。一千位训练有素杀手,他们生存的唯一目的仿佛就是将刀抹过人的脖子,然后擦干净,接着抹杀第二个人的脖子......

    雪花融在老居士虬龙般的胡须上,他一眨眼,眼角的皱纹好似干涸的黄土地。

    他老了。一连四十载风雪爬上了他眉头、鬓角、发丝......也没看见这座雄奇险峻的雪山有一丝变化。

    唯一变化的是尸骸满地!

    等风雪卷走松枝的时候,第十个杀手已经血溅三尺。

    老居士身着黑白两色的大氅,乍一看仙风道骨,眼神与剑一样锋利。

    穹笼山天顶,白老大拍手叫好!她道:“快死的人还能这么有精神。”她就是那个统领无数刺客的白老大,江湖上人人都要惧怕几分的白老大。

    老居士道:“不止杀人有精神,我还有力气与你做一些快活的事。”

    白老大冷笑两声,道:“其实我来找一位故人,听闻你太虚宫收弟子从来不问过往,说不准你能记起什么。”

    “想我半生闯荡,何曾惧过一人?避开一场死斗?”老居士立在尸骸当中,竟衣不沾血,从容地撩下那柄剑。

    素白而孤冷。

    一种高处不胜寒,寒过人苍老的感觉。即使他老了,也没褪去当年那个狂笑众生的模样。

    他曾是江湖中排名第一的剑客,自从他与另一位剑客决战穹笼之巅,他便成了第二!十年了,他每时每刻都在精湛剑法,只为与那剑客再一战。不知不觉,许多人慕名而来,连太虚宫都建成如此规模了。

    老居士道:“我问你,曾经的江湖第一剑现在何方?”

    白老大道:“可惜他已经死了很久。”

    老居士道:“或许他死了,或许......”他忽又抬头,笑道:“他的剑还在,会有人继承他的。”

    白老大竟然感到恐惧,竟然感到胆寒。

    为什么一个将死之人还有这样的眼神?

    更猛烈的风雪刮来之际,老居士已经断了气,所有太虚宫的弟子也被屠杀殆尽。他们的尸体根本一文不值,就像死猪似的被抛弃在雪地中。白老大传下命令:所有人搜索太虚宫,务必消灭一切证据,逮到那个人。

    暴雪至,夜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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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当年绵绵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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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虚宫的风雪一直吹到江边,江边枯柳就倚着隼不言。

    茫茫大雪,葬了他半具身子,剑还插在他手边。到头来,只有这柄剑陪伴着他,最后一刻,也唯有剑陪他看尽风雪。

    他眼前只有寒江,江上凝满薄冰。

    忽见江面一盏灯火,它是那么温暖!在隼不言心中腾起一股久围的暖意。

    漆黑的渡舟却站着那么美丽的女人,这女弟子正划桨过来,阴森的乌木船却与她极不搭调。

    隼不言若还有闲下的力气,肯定要问问船主人有多么恶趣味。

    船到岸边,隼不言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混帐!这是个多好的女人!

    寒江孤舟。

    即便灯火不能带来太多温暖,也足够缓和他的冻伤。经历如此一场生死搏杀,他竟一笑置之。

    恐怕世上再也觅不出第二个人笑得与他一样潇洒。

    女弟子也笑了,她道:“你这人颇有意思,与我应该很合得来。”

    隼不言道:“可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沉默片刻,女弟子认真问道:“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心腹?”

    隼不言道:“名字都不晓得,我凭什么答应你?”

    女弟子道:“看你有没有这胆量!”

    昏暗的橘灯下,两双眼睛就对视着,一双锐如鹰隼,一双明若皓月。

    “好。”他带点玩笑的口吻,却永远烙进那小女孩的记忆里。

    “我姓公乘,单名蓉。父亲本是恪守信条的大将,却惨遭奸贼陷害!”她说话之间,有种男人特有的英气,而她举手投足,又是这么女人味。

    她觉得不用再说了,因为隼不言的个性使然,说多了也听不进耳。

    塞外三千将士,血染黄沙,身首异处。进入太虚宫的五年对于她来说就是一场恶梦!为那场冤曲,她早给自己排好了一条路,即使这条路像在天边一样遥远。

    她躲了这么多年,也不曾是那深居简出的闺秀。如今这个濒死的剑客令她找到路口。

    公乘蓉道:“你似乎不关心一个人的身份。”

    隼不言道:“相逢何必曾相识。”

    隼不言笑了声,原来一个人可以笑得这么潇洒。

    他道:“我在穹笼山留得太久,总想多看看江湖。”况且他这身体,也只能拖累姑娘家。

    公乘蓉道:“你已经答应我。”

    隼不言道:“不错!所以我和你做一个约定。”

    “七年后,等我喝过江南的酒,便随你走。并且在这七年里我肯定不会死。”

    公乘蓉也是这个时候托给他一只玉佩。

    白玉青龙佩。玲珑剔透,完美无瑕,要多么精细的琢磨,多少玉匠的心血才能造出这么漂亮的小玩意儿。

    “七年之后,你可以凭它相认。”

    隼不言道:“我能拿它换酒喝么?”

    公乘蓉道:“不能!”

    渡舟驶到西边,公乘蓉下船后忍不住眺望一眼,发现那船一直漂去南方。

    风雪令渡船摇摇晃晃,依稀中有个少年在划桨,他低垂一只手臂,就像一匹受伤的狼,熬过这场灾难,下次就是脱胎换骨的变化!

    公乘蓉望着他,心里默念:七年。你定为家国洒血断头......

    不过,她也记起一件事情:这条漆黑的船是哪路人家所留?

    遥远的江对面,鬼面具传出一阵微微的叹息,他在江湖飘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见这种窘境。

    “哼!强盗碰上贼爷爷。”他耸了耸背上兵器,径直走进薄冰。双腿一动,竟踩水而渡江。

    这种轻功失传十多年了,很少有人会用它,因其注重腿脚功夫,修成少需五年,多则二十年。除了老一辈的侠客,极少有人能够驾驭。

    十步杀渡过江后,右脚鲜血又一阵狂涌。他点住要穴,止住伤口。毕竟,他可能拿不到剩下三万两。

    隼不言转眼望向穹笼山,这是养育他十年的地方。它终年飘雪,巍峨雄壮!每看一眼,就令他想起慈详的老居士。隼不言取出怀中一支小木剑,静静看着。小时候常与老居士用木剑比试,不过这么多年了,老居士早将剑扔了吧。隼不言继续摇船,隐隐听见穹笼山上一阵咆哮!像是一头老龙临终前的叹息。

    这阵叹息却是一个人发出的。

    雪花融在掌门虬龙般的胡须上,他一眨眼,眼角的皱纹好似干涸的黄土地。

    他老了。一连四十载风雪爬上了他眉头、鬓角、发丝......也没看见这座雄奇险峻的雪山有一丝变化。

    唯一变化的是尸骸满地!等风雪卷走松枝的时候,第九百九十九个杀手已经血溅三尺。

    掌门身着黑白两色的大氅,乍一看仙风道骨,眼神与剑一样锋利。

    穹笼山天顶,白老大拍手叫好!她道:“我不得不称赞你,一把年纪的人还能这么有精神。”

    掌门道:“不止杀人有精神,我还有力气与你做一些快活的事。”

    白老大冷笑两声,道:“其实我来找一位故人,听闻你太虚宫收弟子从来不问过往,说不准你能记起什么。”

    “想我半生闯荡,何曾惧过一人?避开一场死斗?”太虚宫掌门立在尸骸当中,竟衣不沾血,从容地撩下那柄剑。

    素白而孤冷。

    一种高处不胜寒,寒过人苍老的感觉。即使他老了,也没褪去当年那个狂笑众生的模样。

    他曾是江湖中排名第一的剑客,自从他与另一位剑客决战穹笼之巅,他便成了第二!十年了,他每时每刻都在精湛剑法,只为与那宿敌一战。不知不觉,许多人慕名而来,连太虚宫都建成如此规模了。

    掌门道:“我问你,曾经的江湖第一剑现在何方?”

    白老大道:“可惜他已经死了很久。”

    掌门忽然杀出一剑,剑气侧过白老大的发丝,将万年老松炸得灰飞烟灭。

    “你骗我!”

    白老大笑道:“骗你作甚,念当初两大剑客同出一门,却因剑宗、气宗两脉纷争,闹得兄弟相残,走上完全不同的路。可笑的是,他们竟爱上同一个女人,你一定很恨你的师弟,日夜想证明比他强!但你正是因此放弃了一切,成全那一对狗男女!”

    掌门怔住了,“你......住口。”

    白老大道:“我不会住口!”掌门盯着这个绝美的女人,忽然认出她来。“是你!竟然是你!”

    “不错!当初我是那么爱你,但你却宁愿为那得不到的女人苦守在此。你们全都该死!”白老大忽然射出两枚毒镖,令人吃惊的是掌门竟没有避开。

    他一身功夫却避不开如此拙劣的招式。

    “现在,你后悔了么?”

    “不。”掌门摔倒在地,当初这里就是两人决斗之地。天顶风雪萧萧,他仿佛回到了从前,看见自己是多么年少轻狂,多么愚昧。

    如果能重来,一切或许不会这么糟糕。

    白老大的双眼噙满泪花,她道:“十年之后,我再问你一句,带我走可好?”

    “我会一直守在这里,等我师弟和我心爱的女人回来。”

    掌门看着鹅毛大雪,感觉自己也化成雪的一部分。

    隐约间,他仿佛看见了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女人!师弟扛着简陋无比的剑,脸上挂着寻常笑容。什么江湖名利,都不及与他们多喝一杯酒。可惜等人领悟到这点的时候,往往就快死了。

    白老大恶狠狠道:“那就去死!”

    等她将匕首刺入最爱的人胸膛,不知为何流泪了,她明明应该是恨这个人。最后,这柄匕首也刺进她雪嫩的肌肤,刺入她因仇恨而跳动的心脏。

    “哪怕你多么讨厌我,我死的时候都要和你死在一起。”

    她的尸体依偎在掌门身上,反倒安详得像个孩子一样。

    天顶上的一切都给风雪埋没了。

    当年豪情吞天志,

    怎奈江湖岁月催,

    风花雪月玲珑骰,

    一掷九死留一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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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江南桃红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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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蛰,江南山塘。

    又逢桃花最盛的时节,男女其下诉心肠,新燕筑巢檐瓦旁。

    等一瓣桃花飘入江中,已是半年。

    渡过山塘江,转入鸿雁河。

    河中蜿蜒流淌,不少舟船穿梭其中。日头闪耀在河中,也在一张寂寞无比的眼中烙进了光芒。他什么都未带着,船夫是个老头,他道:“客官,你从洛阳一直下到此处。”

    “拿去。”渡客将身上所有银子都给了船夫。

    船夫会心一笑,只道:“我黄河夫子,知道很多事情。这怕是你仅剩的五十两银子,以后怎么办?”

    渡客很平静,就似河道上长满的青草,享受阳光给他带来的惬意。

    他道:“想要得到明日,怎能攥着过去不放。”他探出掌心,日头下边都是厚茧,有些茧是深红色的。因为剑招太快,来不及擦拭,都融进了手掌。并且,那是左手。他背后还有一柄剑,简陋得就像随便拿段铁片镶上了剑柄。不过就是如此简陋的剑,竟然噌光发亮!

    “隼不言!隼不言呀!”河道边熙熙攘攘,渡客听见“隼不言”三字,只是撤回手掌,将斗笠掩下几分。

    船夫将橹摇得慢些,好令他看清岸上的事情。

    原来有人在叫卖一柄剑。“来看看呀!隼不言的蔷薇剑!”“我哥俩只卖三十两。”他们手中托起一柄剑,如血一样鲜红,剑柄还篆有蔷薇徽记。

    人群里有人喝着:“莫不是最近大闹江湖隼不言的佩剑?”

    卖家喝道:“好眼光?你买不买?”

    却也有人道:“什么隼不言?听都未听过...”众人吵嚷起来,竟开始讨论谁是隼不言,弄得河道边鸡飞狗跳。

    船夫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如同龟裂的旱地。船夫问:“隼不言是个什么人?你知道么?”

    渡客摆了摆手,“我不晓得,但隼不言绝不会用如此花哨的剑。”他只是坐在船头,一直望着太阳。太阳映出他平静的身姿,也在水中映出一张精致的脸庞。他脸上多了几分成熟,虽是束发年纪,看起来反倒是个二十余岁的少年容貌。他微微一笑,有点像小孩子。

    这位渡客伸过懒腰,在船头坐着便睡着了。

    船行过的涟漪,就如同隼不言这三个字,渐渐褪去。

    就在河岸的另一头,已被黛粉色的桃花占据。桃林中有许多酒家,方便各路江湖人士泼洒快意。

    “这位俊哥儿爱喝酒。”

    “你瞧你,可别用口水淹了人家!”正值花季的酒家姑娘还未端上酒,却已痴痴盯着那桌品酒的男人。

    男人年纪尚轻,素衣白裳,他的眼睛仿佛藏着风雪,却又一刹明亮。一碗梅酒,一柄破剑,满是此人独特的味道。

    破剑缠满绷带,仿佛历经无数次生死搏杀。而他的模样如此端秀,与这剑生活在两个世界里。

    他喝酒,向来喝到底。待一碗梅酒淌过喉,却渴望再一碗。

    姑娘面泛红晕送上酒的时候,他就拉住了姑娘的手。那手力道不小,酒家姑娘的脸红得猴子屁股似的。

    “我问你,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江南苏州一带。小哥哥你又从何处来?”

    这男人忽然笑了,他一把将那姑娘搂在怀中,夺过酒坛就朝嘴里送。

    酒家姑娘憋红了脸,捶打他胸膛,羞道:“无理登徒子!应也不应一声......”

    挣扎中,姑娘不小心撞到他眼睛,这人立即捂起眼睛,仿佛是痛得说不出话来,身体都摇摇欲坠。

    那姑娘赶紧扶住他,道:“没事吧!小哥哥?”

    谁知他忽然大笑,彻底将那姑娘搂进怀里了。剑客灌下几口酒,道:“好得狠!”他又笑了几声,这笑万分潇洒,令姑娘家心头乱撞,却又止于男女之礼,羞怯地立在一旁。

    别人姑娘还在等他邀请,他却散尽身上银两离去了。

    气得酒家姑娘大喊:“你!就是你!笑个屁嘛!”

    男人摆了摆手,提着一壶酒走出酒家。

    酒家前有座红桥,比嫁衣还要鲜艳。等他走上桥头的时候,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他慵懒,他癫狂,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或许是酒吧!一壶酒能愁断肠,亦能助人好思量。

    还未走出多远,这人竟又灌起酒来!

    酒喝多了就会吐!大侠也不例外,这面相姣好的醉鬼差点将肠子吐到桥下。

    “诶哟...”他见吐得不巧,恰是吐到桥下船家,吐到了那个头戴斗笠的少年头上。

    隼不言扔掉斗笠,飞身一剑!

    剑未出鞘,剑气已先夺人酒壶而去。

    谁料这醉鬼懒懒腾了身子,抱着怀里酒,那剑气便横入长空。

    第二剑因此而出!

    这一剑比第一剑更加凶险,更加偏激,完全就是要人性命。恍惚之间,醉鬼的破剑竟然动了,它生生将凌厉的剑气化解,缠住剑鞘的绷带都只微微拂了一下。就像一阵微风吹在茫茫大海......

    隼不言已经立在桥栏上,他道:“你的剑真难看。”

    醉鬼笑道:“彼此彼此!”

    忽闻桥下大喝“那个大恶人隼不言!”“小崽子下来看我剥你的皮!”“别逃!”

    五六艘快船挤入河巷,太多人喊着隼不言的大名。

    醉鬼眼中忽然有了光芒,道:“莫非你是个大诗人,处处受人追捧?”

    隼不言道:“我四处找人比剑,用血写诗。”

    醉鬼道:“你杀人了?”

    隼不言道:“没有,但害得许多人声名扫地。”

    醉鬼道:“看来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不如你死前来听听我所作的诗,好让自己死而无憾。”说罢,他就要从胸怀间摸出他大作...

    隼不言道:“看不出你还会写诗,为什么要便宜我这个死人呢?”

    说话间,桥下飞来数箭!两人都避开了,可惜酒壶不会轻功,碎成两半,发出醇厚醉人的浓香。

    醉鬼忽然放下了他的手,双眼冷冷望向江面。

    隼不言道:“不给我好诗看了?”

    醉鬼道:“我改注意了。”只见他将破剑背回身上,开始面对这个嘈杂纷扰的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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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生死一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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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他跃下红桥之际,使出了冠绝天下的“醉八步”!可怜天下之大,任何一种轻功都无法媲美,也没任何一个人记得住招式,这就像是醉酒之人肆意奔踏,细细一看,也无规律可循。

    他的剑在水面一点,犹若蜻蜓踩水,而后身如矫燕荡入船头。他一出剑,就是数声惨叫!破剑飞快地抽打在众人屁股上,“啪啪”数下,这些人就打飞到河里头!

    那瓣桃花刚巧落水中,他甩了甩剑,眸中荡起涟漪。自隼不言出山半年,已经见识过太多的剑,未曾见到一柄剑有他这么厉害!他心想:此人剑法之快,江湖上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余下人见势不好,就跳到后边船上。

    这些人嘚瑟道:“你丫过来!老子一刀捅死你!”“你可莫抢我,我要揭了这厮的皮,抽了这厮的架子!”

    醉鬼动了动长袖。

    这些人争先恐后地跳到第三艘船上面!

    原来醉鬼只是掸了掸肩头落花。他那双眼很平静,就像天池里千年不动的雪水。

    那群人便又开始叫骂不止。吵得正凶狠,却从船篷里踹出一脚,将个人踹进水中。片刻,里头钻出个彪形大汉,此人身高丈二,腰阔十围,使一柄开山大斧!看模样不是善茬。“龙!龙大哥......”几人畏畏缩缩地挤到船头,更不敢直视“龙大哥”霸气威猛的双眼。

    “龙大哥”扫向四周,喝道:“我乃惊天地,泣鬼神,江湖人称霹雳破天斧-龙霸天!何人在我面前滋事?”

    众人道:“回大哥!此人就在你眼前!就在那条船上!”

    龙霸天仰天狂笑:“呸!原来是个这么个瘦子,难怪我看不见,哈哈哈!”

    众人亦跟着大笑起来,龙霸天虽是性情桀骜,却也是个排的上名号的高手!

    龙霸天道:“明年今日,便是你祭......”

    剑柄就撞在他头上,“嗡”地一声,龙霸天双眼发白,两腿一伸昏在船上。

    所有人都怔住了!因这醉鬼不知何时出现在龙霸天身前!他的轻功已臻化境,那一瞬,没人知道他的“醉八仙”究竟有多快。

    醉鬼道:“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与我比剑,要么听完我的诗作。”

    这些人面面相觑,自然是选听诗。

    离得太远,隼不言并未听清那首诗有多么惨绝人寰,只看见这些人口吐白沫,生不如死,绝望地吼道:“别念了!求大侠放小的一条生路!”

    醉鬼叹了口气,将诗作藏回怀中,他拂了拂衣袖,逐流而去。

    待其经过桥下,隼不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道:“无名无姓。”

    隼不言道:“那我怎么称呼前辈?”

    他道:“我本游戏在人间,当称东方朔!”

    江湖一坛穿肠酒,他自孤身来去,淡泊名利,却敬每个在江湖停留过的侠客!隼不言看见他拿出纸笔,似乎对诗作不太满意,斟酌着如何修改。

    见过此人耍剑,就绝不会与他比剑。

    隼不言却跃到船上,道:“我要与你比剑。”

    “哦?”东方朔道:“不过胜负一场,与我有何好处?”

    隼不言道:“你喜欢喝酒,我便给你最痛快的酒!你爱吟诗,我七窍流血也听下去。”

    东方朔仰天大笑!“哈哈哈!倒不厌恶你这直来直去的性子,若你赢呢?”

    隼不言道:“要你收我为徒。”

    东方朔道:“我不收任何徒弟。”

    隼不言道:“那便教我剑法。”

    东方朔道:“可惜没有人能学会。”

    隼不言道:“你只管教!”残剑一出,剑气直啸东方朔的心窝!却又剑走偏锋,转攻下三路。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待隼不言眼睛反应过来,人已在他身后!东方朔弹出剑鞘,这一击的力道浑厚刚烈,隼不言整个人就如离弦之箭撞进河中。

    他望着江河,许久没有动静。方才那招足以将人打进河底,一辈子爬不上岸。

    “可惜,可惜。”

    东方朔拿剑挑起了腰上葫芦。里边还是酒,他因长期酗酒而很消瘦,这样一个仙风道骨的人,却又醉酒,擎着雪亮冰锋的利剑很容易令人想到“神仙”这词儿。

    这“仙人”飞身上桥,喝着美酒,摇摇晃晃地朝桥另一端走去。

    忽有剑气从桥底刺出!一道又一道,整座桥大有倾塌之势!却见东方朔看也未看朝下就是一剑。

    若隼不言的剑气以凶狠凌厉著称,东方朔的剑招就和他人一样,大隐于江湖,杀人于无形!配上独步天下的奇功“醉八仙”,旁人只见其虚影,却看不清一招半式!

    整座桥炸裂倾塌。

    东方朔立在残柱之上,看着满是残骸的河面,闭紧双眼。正此时,隼不言从水中弹出,残剑刺向东方朔的眉心!

    寒芒映出的瞬间,东方朔猛地睁眼,一股不可抗拒的功力竟将隼不言震飞到岸上。

    隼不言将残剑插入石砖,在地上划一道十余米的痕迹方才滚倒在地!他不单口吐鲜血,连他的心、他的肺,他的五脏六腑都在颤抖着!他右肩旧伤崩裂,更是疼得满头大汗!

    东方朔道:“我赢了。”

    隼不言冷笑道:“谁说的?”

    东方朔的瞳孔骤然缩紧,他一根头发丝就从肩头散落,伸手就捏住了这根乌缎般的发丝。东方朔道:“若我没有看错,你本来就是个废人,我既然被你斩断一根头发,便算你赢。拿酒来!”

    隼不言道:“前辈明明输了怎还有脸讨酒喝?”

    东方朔道:“此酒非彼酒,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不该孝敬孝敬么?”

    隼不言道:“可你贪图逍遥,不认我作徒弟来着。”

    东方朔眉头轻蹙,道:“你到底拿不拿酒?”

    隼不言算明白了,总之这个人死活要酒。只好道:“你等我。”

    来到苏州的时候,隼不言已散尽钱财。那还是两个月前在洛阳城外遇见一伙劫匪,权当个劫不义财为急用。但他又不肯去偷、去抢,哪儿弄来酒呢?

    走着走着,见城墙上有些告示,尽是些恶贼的悬赏。

    隼不言先瞧见一张一万两的,凶神恶煞!是个龙虎寨头目,还是莫要招惹。再看个书生模样的俊郎,标注是:孔某人,偷盗!,心想这些读书人应该不会做些龌龊事情,多半又是哪家公子哥找替罪羊。

    隼不言的目光最终停留在这个“飞天大盗”通缉上。也没画像,也没详细介绍,却道是苏州城内频频失窃,失物皆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莫看无名无姓,赏金也有八千两,够他一阵子的盘缠,也好买些药物治疗旧创。

    隼不言开始思考,一个做事如此精密的盗贼会造访哪出地方?

    却闻敲锣打鼓,三两个衣着光鲜的人喝着:“王大员外联合杭州、广州的富甲,大展前人墨宝,请各位文人骚客赏脸一聚。”

    隼不言心想有门,也不搭话,便默默跟在几人后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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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两位大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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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马过长街,雁子回鸣。

    隼不言随着一行人四处造访,不觉已至黄昏。

    他们谈笑风生,羽扇纶巾,就如隐于世间的谪仙一般,踏过了桃花颓败的古道,泅渡千秋不竭的长溪。混迹于骚客之间,隼不言也无半点违和。他们甚至还不经意攀谈起来,问少年为何孤身一人在江南?

    隼不言笑了笑,“浪迹天涯,从来只要一柄剑,一段心肠。”

    一位长胡子诗人豪爽地笑着!只道:“够豪情!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一位面色凄惨的诗人却摸了摸长胡子诗人,道:“李兄啊,如今这少年意气风发,我等青丝却已成雪!”

    长胡子诗人便是李兄了,李兄道:“杜兄,所谓花有重开日....”

    “人无再少年!”杜兄眼中多了沧桑,他走过多少寒屋沧桑,所幸这世间还有这样豪气的知己!他们比酒斗诗,一个是沾酒拈诗的豪气客,一个是心怀天下的壮士志,自然一见如故人。

    夜色深了几分。

    街上桃枝还未褪尽,满塘荷花已在吐新蕊。荷塘中一条栈道,它尽头通向尚未圆满的明月,月塘之间坐落着一座亭阁。亭阁就似天上来的,因其浩大风雅,总也显得冷清。

    远远地,灯火通明。些许侍女提着灯笼,文人骚客齐聚一堂,举杯相敬。

    杜兄道:“此处便是那王员外设宴之地。”

    阁前还有守卫,守卫已放许多人过去,偏偏拦住隼不言,道:“这位小兄弟,不知怎么称呼?”

    李兄一把拉住那守卫,道:“他随我来,自也随我共赏月色!”

    守卫作揖,道:“恕在下有眼无珠,不知此人竟是李兄的朋友。”

    隼不言道:“一面之交也能称得上朋友?”

    李兄晃了晃酒壶,道:“你可喜欢酒?”

    隼不言道:“喜欢。”

    李兄道:“凭你这句话,我们已是朋友!”他哈哈大笑,进了门庭。

    微风拂过隼不言的面颊,他觉得凉爽而惬意。倘若每个人都能如他豪爽,行走江湖该是多么浪漫的事情!

    不过江湖就是江湖,隼不言随手拉了位文人,问道:“传闻城中有大盗,你可知道什么?”

    那人道:“大盗归大盗,无非是生活拮据罢了。”

    隼不言道:“你好似一点也不担心。”

    文人道:“家徒四壁自然不担心。”

    隼不言见此人衣冠楚楚,却道家中穷的叮当响。看来王员外这场字画宴真是疏于防范,鱼龙混杂。但如此阔绰的人家怎会少个心眼多雇人手呢?

    隼不言道:“此处必有波澜,你快避开。”

    文人却不动了,他手中仍紧紧攥着杯子,双眼痴痴盯着亭台。竟然动不了!

    隼不言朝亭台望去,只看见一个绝色动人的女子。

    她抱着柳木琴,缓缓坐定。

    不知何时,一缕琴音断送了所有谈话。所有人都只顾着台上那个女人。

    隼不言心中一笑,什么文人骚客,什么不食人间烟火,说到底都是床下奴。

    琴音缥缈,荷叶间的清香涤荡着每个人的丝丝缕缕。哪怕隔着朦胧的纱帐,这也是个不俗的女人!她精通音律,十指如簧,在场皆是骚客文人,他们更多地被曲中的风花雪月吸引住了!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得以几回闻。”

    “戛玉敲冰声未停,嫌云不遏入青冥。”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文人就是厉害,竟以美女弹琴对起诗来。也不知多少名人在场,场面热闹空前。隼不言望向四周,好在李兄与杜兄并未卷入这场风波,他不禁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

    谁料李兄径直朝琴声奔去。

    杜兄一把拉住他,道:“李兄要做什么?”

    李兄道:“寻求写诗的灵感。”

    杜兄道:“诶!可怜我是江郎才尽,还是让我来吧”杜兄赶紧跨出一步。

    李兄不让,又将杜兄拉下来。

    杜兄不服,硬是要向女子吟诗。一转眼间,两人竟然动起手来!两人一闹,全场混乱!

    “住手,暴力不能解决问题!”

    “暴力不能解决问题,但能解决你。”“诶哟!痛煞我也!”

    “正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

    “好,我不动手。”

    一脚飞出,犹如流星陨落,战倒一片!杜兄大喝:“这是你逼我的!”

    待尘烟散去,却见李兄傲立亭中。他攥紧了拳头,身上杀气腾腾。“杜兄,念你我兄弟一场,我只用五成功力。”

    杜兄喝道:“那我便只用四成!”话音刚落,两人各展拳脚,顿时纠缠在一起。

    众人纵观这场招招要命的恶斗,顿时认出两人,喝道:“莫非此乃‘疑是银河落九天’九天拳李柏?’”“而那人便是‘半入江风半入云’入云腿杜辅!”

    隼不言轻轻叹了口气,原来这些人惹起争端不比流氓差多少。他发现王员外出来了,他捏着一撮小胡子,看李柏杜辅拳来腿往,竟还有功夫笑。

    女人也在笑,红唇抿落,不知多少英雄醉。

    她微微一笑,琴音变得跌宕起伏!仿佛回到黄沙遍地的战场,无数英雄洒血断头,裹尸荒野。

    琴调愈发高昂,隼不言越发觉得不对劲,待他察觉的一瞬,仿佛世间一切都静下来。

    亭中几乎没人动了。李柏和杜辅也已倒地!

    那些文人骚客忽然从腰间分开,他们被生生腰斩,近百人的血淌过荷塘,映出寒月与女人没有悲喜的脸庞。

    王员外撩开纱帐,手在她丰满的胸前游离。他轻声道:“不愧是组织里的头牌,不论是办事,还是作为一个女人,你都是个极品。”

    女子虽有那样一副容貌,但她从来没有任何感情,因此这张脸就像是无比精致的人皮面具,给人一些虚幻的感觉。

    “记得付账。”女人只说了冷冷的四个字。

    王员外拿出一沓银票,不讨巧地贴近女子,道:“我愿散尽千金,只为与你共度一宿。”

    女人道:“把钱拿开。”

    王员外道:“莫非你已爱上我?要做我第七房小妾。”

    女人忽然弹琴,将王员外弹飞数米。

    “别靠我太近。”

    她感觉到了呼啸的剑风!和风一样快的剑气!

    那是浑然天成的剑气,在女人的记忆中,唯有一个门派才有如此凌厉兇横的剑法修为!不过她食指一拨,琴音化作千重浪吞向来人!

    谁料此剑如有灵,硬是破开千层浪!

    女子只好飞出纱帐,抱琴落在亭中。

    她看见来人,不过是个十余岁的少年剑客。一旦见过少年的招式,就绝不会掉以轻心,隼不言在剑术上的造诣已令她设防。

    女子道:“哼,太虚宫与江湖向来没有交集,居然有人用那里的剑法垂死挣扎呢。”

    隼不言道:“你最好仔细看看,谁在挣扎。”

    月下微风起,有些凉意,有些血味。两人动也不动,就似伫立在月光里的雕塑。他们只打算出一招,一招决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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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快马侠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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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隼不言出剑时已收不住剑了!它快到一种极致,一种单为取人性命的招式!

    半年来他孤身闯荡,四处找人比剑,更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这样一个人不可能不逼出本事来!

    女子一惊“好凶的剑气!”她却狠狠一拨琴弦,摧枯拉朽的气浪吞没剑气,又化作无形的内力要将隼不言炸成齑粉!

    隼不言引剑刺去!

    他竭尽全力的一剑,啸起铺天盖地的狂风!

    这一刹,是两人始料未及的。一道黑影闪到两人中间,影子使的是柄破剑,左手一剑将女人震出内伤,剑换到右手又将隼不言的剑气破解,令他半跪在地。

    这柄剑尚未出鞘,仍是缠满绷带的模样。剑招逍遥随意,却有一击即破的威力,他杀人从来只要一招,任何人都会在一招之内败伏。

    东方朔到来的一刻,大局已定!

    隼不言道:“你来作甚?”

    东方朔道:“为何宴请文人骚客,竟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隼不言道:“原来你还关心这件事。”

    东方朔道:“我写诗很有名气。”

    隼不言摇了摇头,道:“不对,你的剑比诗厉害百倍。”

    女人抱琴急曲!

    浑厚的内力竟将荷塘中的花蕊震散!它们翻卷、流动,化作淡粉色的洪流吞吐不断。花瓣扫过的地方,尸骨无存!每一瓣都是利刃,都是夺人性命的威胁。

    面对千千万的杀器,他只出了一剑。

    一剑,琴声戛止。

    一刹那,隼不言仿佛看见了剑仙。

    女人受伤遁去,他把酒邀月,孤身站在花流中央。那酒是亭中随意拿的,他边喝边走到了隼不言身旁。“来,撞一盅!”

    隼不言接过酒,他第一次尝到梦寐以求的酒,入口辛辣,入鼻醇香,入肠则是寂寞了。

    东方朔端着酒,道:“什么字画,拿出瞻赏一番。”

    王员外吓得屁滚尿流,恨不得挖条地道逃去。可惜,他哪怕雇得来一万个绝世高手,在东方朔面前都是一剑的事情。

    王员外道:“饶命啊!我不过是受人差使的!”

    东方朔道:“是谁?”

    王员外道:“是个不能说名字的人,说了我要没命的!”

    东方朔将手放在剑柄上,假意怒道:“如若不说,现在就没命了。”他回头朝隼不言一笑,明明已是大人,却偶露孩子般的调皮。

    隼不言明明是个孩子,却倍感无奈地摇了摇头。

    王员外吓得大喊:“我说!我说!莫杀我!”

    王员外道:“这根本没什么字画!我也并非什么富甲!这个王员外早就被那女人杀了!那个人给我许多银子,让我接替王员外的身份,还道只要送给交女人几百万两银子,剩下全是我的!”

    隼不言心想如此麻烦,“那个人”费劲周折究竟想得到什么?本来他只为抓个大盗得些酒钱的,如今卷进这档子麻烦事来。

    隼不言道:“那个人的名字你终究没有说出来。”

    王员外都给人磕头了!道:“不能说呀!那人极为恐怖,他说过绝对不能被人知道身份,不然我肯定成为一具尸体!”

    隼不言将王员外的头别向亭中,那遍地尸骸,那些文人墨客的尸体。道:“这些人无故牵扯进性命,你若存有那么一丁点的良心,就该说出幕后黑手。”

    王员外低着头,看看自己满身帛衣,荣华富贵,却忍不住哭了出来。

    ——两天前,他还是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一辈子都没努力过,沦落到妻离子散,食不果腹。当初“那个人”开下的条件令他迷失了自我,迷失了人性!现在他痛哭流涕,用颤抖的声音道:“好!我、我、我告诉你们那人的名字,他叫...”

    ——“呯!”话没说完,他脑袋忽然炸开!整个人嘶嘶冒烟,渐渐融化成一团模糊血肉。

    东方朔蹙紧了眉头。他晓得这是奇毒,一旦说出那几个字,注入人体中的毒药就会令人腐蚀而死。而这种毒药只产自一处地方。

    隼不言道:“那畜生将所有人都害死了,不留痕迹。”

    东方朔道:“这是种奇毒,恐怕只有药王谷才会有。”

    他又顺走几壶酒,隼不言悄悄跟在后面。

    东方朔道:“小朋友,现在开始最好不要跟着我!”

    隼不言道:“我没跟着你。”

    东方朔道:“哦?那你去哪里?”

    隼不言道:“我去哪里都是自由,包括药王谷。”

    东方朔哈哈大笑,拂袖而去!

    李柏开始苏醒,朦胧间他听到了豪气的笑声,又看见了满地尸骸与那身白衣裳。那个人走的潇洒,背着一柄看似破烂的剑。

    但李柏写了很多诗,看了太多人,他能透过言行看人的本质,也能透过表象看出一柄剑。

    再多绷带与锈蚀,那也是柄寒如皓月的剑,高处不胜寒!

    杜辅也醒了。

    他们沉思良久,只看见满地尸体,以为是那素衣剑客的作为。

    杜辅道:“此人实在凶险,杀人取乐。”

    李柏道:“我却看见了一个侠客,一个不留痕迹的侠客,比我等在俗世里挣扎好太多了。”

    趁着明月,李柏写了一首诗。

    杜辅道:“李兄,你写的是什么诗?”

    李柏道:“我写的不算诗,是酒后的胡言!是江湖的气魄!”

    明月荷塘,柳风萧萧。

    一卷《侠客行》,十行五言句,佐酒笑红尘,醉罢江湖义!

    此诗说的是银鞍白马的无名剑客,是李柏最为疏狂的诗作。当初,他也没想到会成流传千古的名篇,只是描绘了一个人。他只凭想象,都晓得这个人偏好着白衣裳,这个人剑法举世无双。

    江南小巷里,东方朔走进一条巷子,趁着无人便牵匹雪蹄马出来。

    说好听点是偷,说难听点是抢。

    隼不言道:“想不到你竟然偷东西。”

    东方朔道:“不,这匹马本就是我的。”

    隼不言道:“如何证明它就是你的呢?”

    东方朔抚了抚马鬃,就像抚摸女人一样温柔。他又灌了口酒,道:“马比人好多了。认识的人多了,你反倒更喜欢马。若我不是马主人,它肯定要嘶鸣的。”

    确实,这马鼻子哼出两团白气,看来与东方朔十分亲近。

    可能东方朔又醉了,他一醉的时候话就多。

    “想当年,每人都有仗剑天涯的梦想。可惜世道变了,江湖已变得险恶,惩恶扬善的侠客也都绝迹了。”

    隼不言道:“没有绝迹,至少还有一个。”

    东方朔道:“在哪儿呢?”

    隼不言指了指自己。“就在这里。”

    东方朔豪饮一坛酒,终于说了两个字。

    “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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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一章 残阳老茅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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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朔离不开酒,他嘴巴翻动的时候,一半时间都用作喝酒,剩下一半就在怨叨旅途多长,又是多么无趣。

    隼不言开始还“嗯”“啊”“哦”地应了几声,再后来也由他去了。走到一片荒坡上,东方朔忽然诗性大发,几乎要酝酿出一首旷古绝今的诗作!

    只需再来一口酒,他的诗必能流传千古!

    东方朔才张嘴,发现了世上最令他恐惧的事情!

    “呦,没酒了。”

    他一旦没酒喝,好比跳蚤折了腿,机器缺了齿轮,甚至连心脏都懒得跳了。

    马也被他放慢许多,过路的老汉微微一笑,仿佛觉得自己重返少年,拄着拐杖一瘸一瘸地都比马快!

    看着老汉幸福的笑容,隼不言道:“你能不能快一些?”

    东方朔像快死的虫子。“我......快不了。”

    隼不言道:“再不快,等走到那里的时候就老了。”

    东方朔道:“不听!”

    隼不言道:“到头来还是要我帮你拿酒。”

    东方朔道:“这可是你说的。”

    “这你倒听得清楚。”隼不言也不想和无赖讲道理。说也神奇,东方朔看起来简直像是三个人!他有酒又清醒时,是个豪爽潇洒的大侠!他有酒却不清醒时,时常是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状态!而他没酒的时候,就是个超级残疾人。

    现在他就残了,倚着一棵松树不想乱动。此时已近黄昏,烟霞已从天边蔓延而来。荒坡仍是郁郁葱葱的景象,松枝娇翠欲滴,映绿了一泓清潭。潭边隼不言在洗剑,他洗剑时格外认真,就像男人洗心爱女人的身子一样。抚这柄剑时,它的缺陷更是一目了然。

    作为剑,它锋厉有余!不论是近来半年的磨炼,还是前主人几经垂死的周折,剑刃都没半点儿卷曲。剑身更是寒光烁烁,伸在潭中好比是银河半段,又似那星辰一角。

    可惜,它断了!

    它曾经遇见一个强敌,强敌只出一招就将剑斩断了,变成隼不言手中这幅德行。

    “咳,这可真是把好剑哪。”老汉凑到隼不言身旁,眼睛眯成一条缝儿。

    隼不言本能般地退开,因这老汉无声无息竟已离得他这么近了。

    老汉褴褛的衣衫下包裹着枯瘦干瘪的身躯,他几根稀疏的头发挂在头上,好比是戈壁滩里寥寥几棵树,荒芜中的奇迹!偏偏这样“潇洒”的发型,还在迎风飘扬。

    老汉道:“人老了记性差,能否给老朽仔细看看?”

    隼不言迟疑片刻,才将剑递过去。

    剑一入其手中,老汉便挺直了腰杆,扔了拐杖,擎住这柄剑细细观摩。他仍不停地赞叹:好剑哪,好剑......可惜.......”

    隼不言道:“可惜什么?”

    老汉道:“可惜使剑之人再无当年威风!”

    隼不言神色诡变,他道:“你快告诉我此剑的来历!”毕竟,这柄剑是他与世间仅存的一丝联系。

    老汉忽然笑眯眯的,“哦,这柄剑么……”老汉几乎要拔出剑了,却闻见头顶一声“有酒么?”

    东方朔坐在松枝上,他依旧醉熏熏的,眼中却有些说不出的味道。

    老汉已失去了出剑的机会,只道:“酒是有的,可惜再也无人陪我痛饮了!”

    东方朔道:“你知道,酒我向来不会拒绝的。

    天边的火烧云愈发强烈,将两人的面庞映得通红。

    隼不言逼问道:“剑究竟是谁的!”

    老汉却道:“哎呦,人老了脑子不太灵光,我又不大记得了。”说罢,他伸手将剑还给隼不言。

    隼不言忽然将剑拔出,残锋悬在老汉的咽喉一厘处!

    隼不言道:“你说是不说?”

    老汉道:“江湖中不知出过多少剑客,就你我谈话之间又死了多少剑客?这千千万万的人,我早该忘了。”

    剑刃染上霞光,那张脸也越发寂寞。

    隼不言撤下那柄剑。老汉只道天色已晚,邀两人去他家中过夜,顺便帮他砍些柴火,他人老得连柴火都劈不动了。

    隼不言悄声道:“一个人方才还拿剑指着你,现在却邀你去家中过夜,有没有这么热的心肠?”

    东方朔道:“待我去试他一试。”

    东方朔一拍老汉,道:“老头儿,我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当真能喝酒么?”

    老汉道:“只要不嫌老夫自酿的酒难喝,随你喝!”

    东方朔感动地握住老汉的手,扭头对隼不言说道:“他是好人。”

    残阳似血,红霞满天,一座简陋的茅屋就坐落在几亩地前。地上种些蔬果,皆是枝繁叶茂,苍翠欲滴。看见这一派景象,再不振的人也会感受到由衷的快乐。

    隼不言的心情也稍稍得到缓解,倚在茅屋边思索。

    东方朔一见屋里几坛梅子酒,就晓得今晚是惬意的好时光。

    老汉咳了两声,“咳咳!先来助我劈点柴火。”

    老汉将人领到茅屋后边,隼不言一见堆成山的木头,道:“你算得这么精,应该去做买卖。”

    老汉笑道:“以前我确实做‘推车‘的买卖,一招‘老汉推车‘名满江湖,哪位姑娘见了不欢喜,床上不喊娘的!现如今我真已变成老汉了。”

    隼不言有些羞涩的一笑。

    老汉道:“哎?小伙子可别笑呀,你这年纪不懂女人的好处。年轻时挖空心思去闯荡,混出什么名头,结下多少恩仇,到头来一个个都是光棍大侠。好女人一定要趁早找,不然就落个遗恨终生。”

    隼不言静静听着,虽不是太懂,但总觉得老汉是用心在教他。

    “好女人会陪你一辈子,再差的女人也能令你排遣寂寞,说到底咱们男人总不亏嘛......”

    隼不言道:“你好似很懂。”

    老汉道:“我去催屋里人出来帮忙。”

    过一会,东方朔便被老汉从屋里推着出来,他脸上有些醉意,甚至手里还拿着一碗酒与酒坛。

    东方朔断不会帮忙的。他飞身上了屋顶,一边倒酒喝,一边享受着山野残阳的景致。

    隼不言感觉很受伤,道:“你是不是忘了些事情?”

    东方朔道:“有么?”

    隼不言道:“你可是要教我剑法的。”

    东方朔道:“那你可看好了!”他饮完最后一口酒,将破剑一横。

    东方朔保持着这个姿态很久、很久。

    隼不言喝道:“出剑吧!”

    东方朔冷冷一笑,令隼不言觉得本能的恐惧!随之而来的四个字更将隼不言的嗓子眼都提了上来。

    “早就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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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二章 喝酒莫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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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剑破乾坤!哪怕乾坤上下真有神魔,也必定为之失色!隼不言有双极为雪亮的眼睛,这双眼看透了各路刁钻古怪的剑法,却连这一剑何时斩过来都无法判断!

    东方朔已经坐下了,一抹唇边残酒。

    隼不言身后堆成山的木料立即摧枯拉朽般破碎开来!纷纷扬扬的木絮,如同残阳飞雪!

    隼不言恍然大悟,喝道:“是剑气!”

    东方朔道:“看来你资质不差,甚至比许多人都聪明,但凭聪明是学不会我本事的。”

    隼不言的身体忽然在发抖,浑身直冒冷汗!这是本能的恐惧,即使精神层面还未感觉到,身体已不由自主地颤抖。

    这种关头,隼不言却道:“再出一剑!希望这次你能使出整整一成功力。”

    东方朔忽然有些兴趣,这点年纪的人在剑法造诣上已是奇迹。更重要的是他欣赏隼不言!哪怕江湖险恶、人人自危,这小家伙还坚持自己的原则。

    东方朔道:“我用一成功力,你九成会死。”

    隼不言道:“人终有一死,来吧!”隼不言绷紧了每寸肌肉,右肩扩散的疼痛很快蔓延到全身!就像千万根铁钩体内搅拌!相比之下,剑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直指东方朔!

    破剑动了!隼不言只瞧见一道残影。

    仿佛星河压了下来!又似汇聚了日月灵气!面对这必死的剑招,隼不言的身体却在瞬间冷静下来,他亦出了一剑!

    这一剑本来不弱,遇上东方朔的剑,就显得尤为脆弱,像以一人之力抗沧海。

    隼不言听见自己血肉被撕裂的声音,也看见鲜血洒落在夕阳里。他眼前一黑,便痛晕过去。

    入夜,房中红烛悠悠燃烧,等隼不言醒来,只觉浑身剧痛,他立马看了看左手,那叫鲜血淋漓几乎连剑都拿不住了。

    手臂已经包扎好了,东方朔在桌旁饮酒,似乎还未发觉隼不言醒来。那压低眉梢的模样,很难过。

    自从隼不言遇见这个人开始,这个人始终是种游戏江湖的姿态,如今终于正经一回。

    “我可挡住了那一剑?”

    “挡住了。”东方朔扭过头,又成了那幅玩世不恭的嘴脸。

    “我对付任何人从来没超过一剑,他们见过了我的剑,也不愿有第二次了。而你竟然接得住我的剑。”他说话时一直盯着盛酒用的碗碟,像是在思考。

    “你右肩是何时受的伤?”

    隼不言道:“生来就有。”

    东方朔道:“你有这样的伤,大夫说了什么?”

    隼不言道:“叫我长留严寒之地,更不能沾力气活,尤其是耍剑。”

    东方朔道:“看来你没听。”

    隼不言道:“大夫虽然立下了规矩,但没规定我要听规矩。”

    东方朔不禁一笑,“你说的真有道理。”

    两个人静了很久。东方朔越发觉得这少年有意思。其右手早已残废,竟敢用仅存的左手来接此剑!若不是在那一瞬勉强接住,他这一生便是废了!

    隼不言是个赌徒,不赌钱,赌命!

    烛光下,东方朔凝视着隼不言那双眼睛,好似黑暗中的一颗星辰,哪怕粉身碎骨也会留下余温。他看着这个小家伙,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不免入了神。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隼不言。”

    “怪名字。”

    “总比你无名无姓强得多。”

    “哈哈!”两人一笑泯恩仇,东方朔端了酒来。“你酒量最好不差。”

    隼不言冷冷盯着那碗酒。

    “怎么?”

    “不要碗,给我坛子。”

    梅子酒入了肚肠,除了暖意,就是江湖间的豪情!

    东方朔不知多久没这样喝过酒了,他这个人放荡不羁,四处流浪,很容易招人喜欢!但等第二天,他们只会记得有过人陪他们喝酒,喝得痛快!却记不起那人的名字,那人长什么模样。

    他一瞥窗外,能见到狼牙色的弯月,漫天闪烁的星辰。

    隼不言明明还是张少年脸庞,却有说不出的落寞。他更不明白眼前人的作为,东方朔到底算个什么人?作为大侠,他痞性难除,作为师傅,他又是吊儿郎当惯了,作为朋友......隼不言不怎理解朋友这个词汇。他只知道有些人要杀他,有些人要利用他,而这个人对自己好完全是没有理由的。

    隼不言一生从没这么疑惑,他问道:“朋友?”

    东方朔道:“其实我也不明白什么叫作朋友。”

    隼不言道:“哦?”

    东方朔几乎醉了,只道:“江湖这么大,总有一两个人令你牵挂。可以为一个约定赶赴千里,只为一杯酒,也可以在他碑前开死人的玩笑。”

    隼不言盯着空空的酒坛。

    他道:“我不知何为牵挂,只会出剑,收剑。”

    东方朔道:“总有一天你会为一个人出剑,又因为这个人挡在剑前而收剑。这个人,就是你朋友!”说完,东方朔就醉倒了。他就像条死毛毛虫趴在桌上,被砍个一百来刀都没反应。

    没想到此人嗜酒,酒量却很差!

    隼不言走出屋外,见那月牙弯钩,就像老居士长长的白胡子,令他想起了太虚宫的岁月。从五岁起,老居士就陪他练剑,这老居士与太虚宫并无交集,只与掌门聊过几句。印象中隼不言只见过掌门两次,那是个很高傲的老爷爷,谈吐间都和山巅的风雪一样。一次见面是在他七岁时,掌门盯着他拿木剑玩耍,话也没说。第二次见面则是九岁时的暴雪季,掌门进丹房与老居士谈了很久,之后就再也没机会见到了。

    不知老居士如何,可在唠嗑他的名字。又不知那掌门老爷爷是否老死在天顶之上。

    他忽然很想偷偷回去太虚宫见见故人,心想等解决了药王谷的谜团,就回去一趟吧。还有那阿蓉姑娘,不知现在如何了。

    明月之大,哪怕一人在天涯,一人在海角,总还能看得见。

    惨白的月光映满公乘蓉的面颊,她穿着甲胄,卧在塞外边角。

    漆黑的甲胄,染血的缎带,五千人军队埋伏在风雪之中,就等一声令下,朝那座边塞寨子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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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三章 战鼓震塞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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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气冻得她指节发抖,风雪在她耳旁呼啸,好比几十头野兽在咆哮!

    “这次死人了!连刚招的新兵蛋子都遣来攻寨!”

    “不知大哥打了几场仗?”

    “参军一个月,第一次打仗!”军中一段异常的沉默,他们都不知上头作何安排,却晓得眼前这座寨子是个万人坟!

    几次进攻无人回,唯有凄凄风雪给他们送葬。

    蛮子屯了一万八千多人在里面,所谓蛮子,本是蛮荒之外的部落,因其生存环境极为严酷,个个身材高大,肌肉如同铁打的!而蛮族在此久战不败,都因为一位首领。

    传闻此人身高丈二,腰阔十围!平时更以毒蛇猛兽为食!他战斗时总着一身重甲,因而无人识得真面目。

    军中又在窃窃私语,一股无形的恐惧笼罩着这支称不上军队的军队。除了一个人!

    公乘蓉卧在角落里,啃着味道很惨的干粮。

    干粮的味道就似狗屎里掺了更多的狗屎。公乘蓉每次吞咽都下了杀人的决心!

    半年了,她变得更加美丽,只是盔甲包裹了曼妙的身姿,面甲掩护着玲珑娇艳的容颜。

    唯一能看见的便是头盔下白雪一般的头发。它们憔悴了许多,在风雪之中飘摇。

    当然,她身形仍是个小孩,在军中显得极为矮小,甚至军中配发的长枪都有两个她!

    公乘蓉的安静倒引起了注意。

    “那小子在干嘛?”

    “不晓得,估计吓傻了。看他动也不动,又可能被吓死了!”

    有些士兵过去戳她几下,差点被她一枪撂倒。

    “原来你没死。”端木蓉吃完了干粮,这才望见众兵士气低落。她冷冷笑了两声。

    这两声,被别人听出是个女人。

    士兵大惊!“你、你竟是个小姑娘!”众人闻见这声,都忍不住朝这望了过来。

    公乘蓉道:“我是小姑娘,你们却连小姑娘都不如!”

    士兵们怒发冲冠,喝着:“我们本该战死沙场,但面对这样的强敌,正面冲锋只会丢掉性命!”

    公乘蓉道:“军人有种本能,哪怕对手强如龙虎,也必须刺出手里的枪。而在这里,我却看不见一个军人!”

    众人沉默了许久,公乘蓉是时候道出她的想法。这五千士兵皆着厚重甲胄且为步兵,定然不适于冲锋,且军中无将领,并不是冲锋的主力。

    公乘蓉道:“我们是饵,只需牵引蛮军出动。”

    众人仔细推敲一番,觉得这也不无道理,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将计划告知我等?”

    公乘蓉没有说话。

    以前从军有种淘汰制度,不论新老、男女,只要是兵都派上战场,最后活下来的人之中,剔除掉残废的、精神受创的,编制进入下一批。这样轮番筛选,百战中的精锐将组成一支无坚不摧的部队!

    前朝一位将军曾经这么做过,导致了国家覆灭。

    公乘蓉不想令这些新兵再生惧意,道:“要想骗过敌人,只好先骗过自己。”

    众人仿佛见到了希望,立即振奋起来!

    “哎呦,小子别怕。这些蛮子也是肉打的。”“就是,朝他们屁股上捅几个眼子!”

    忽然,风雪中骤然明亮!

    “那、那是......敌袭!”数千只火箭齐射而来!橘红色光芒刺破黑夜,仿佛要将整片天空燃烧起来!

    正此时战鼓如雷!

    谁人大喝“冲锋!”无数士兵涌向寨子!甲胄熠熠发光,远远看去,好像一条火蜈蚣在奔跑!

    蛮族似乎早就掌握了军队的动向,一阵箭雨令无数身影倒下!公乘蓉肩膀中了一箭!她在流血,盔甲防御固然有用,却还是感到肩膀处一股温热与黏稠。是血!而血只令她跑得更快!眼中更加清晰!

    “冲啊!杀啊!”她身边不停有人倒下,却又更多人冲了上来!

    伴着烈火与嘶喊,寨门缓缓打开。

    蛮子身形魁梧,他们精心打造的盔甲,就像是用敌人的血肉打铸成的,令人不寒而栗。这样的一支军队,好比一万头恶熊。更可怕的是他们很冷静,只是一排人防守在寨门前,而后面一排人则在准备弓弩。

    公乘蓉大喝一声“趴下!”却已迟了!无数强弩嗖嗖射出,将人的前胸后背打穿几个窟窿!连肠子都洒了出来!

    等这五千人消亡殆尽,一大批蛮子涌出来!

    他们甩着流星锤,将人头打得四分五裂!又用那巨斧,将人生生劈断手脚!公乘蓉大喝一声“楔形突围!”

    仅存的几百人立即以她为箭头,朝着一个方向艰难地突围!

    暗处,有位风度翩翩的公子。他身披兽皮大衣,骑一匹枣红马,手中折扇,扇上一枝白梅花,就与他笑靥一般醉人。这个“公子”是看一眼就觉得是“公子”,他与这塞外极不搭调,简直就像一束鲜花捏在东施的手里。这个公子就叫“梁风”,他是军师,也是他想出这个计划。

    梁公子身后是整整一万名精兵!身旁络腮胡子,威武雄壮的便是守关将军“赵小蝶”。

    赵小蝶用沧桑有力的声音问道:“军师,你究竟在等什么?”

    梁公子打了打扇子,他知道这是计。他们埋伏在左翼,此刻本该出去支援五千士兵的,但他不能这么做,蛮子中早有人猜出了他的伎俩,打算来个将计就计。但梁公子看见公乘蓉是个人才,便手一挥,“杀!”

    “赵小蝶前来助阵!”随着一声大喝!士气顿时减了一半,堂堂将军取的什么名字?

    随着一万精兵加入,蛮夷当即陷入苦战,战况愈发焦灼!

    公乘蓉正与蛮子恶斗,却见那蛮子被一箭射穿头颅!梁公子嗖嗖数箭,附近又有两个蛮夷应声倒地!公乘蓉回手一枪,将没死透的蛮子了结!梁公子一伸手,将端木蓉拉上马背。

    公乘蓉道:“情况不对,我们要撤。”

    梁公子这一笑融进了夜里。

    若是好人就叫作机智的一笑,若是坏人则是阴险狠毒的狞笑。“不错,我们要撤。”

    他拉弓如满月,朝天上射了一箭!一箭炸开,声如鸣雷!场上战士得令,立马撤退!赵小蝶在断后,边用粗犷的嗓门大喊:“撤!撤退!”

    军队撤了很远,蛮子却没追上来。

    梁公子的笑容也落空了,他回眸一望,眼里满是不甘。

    蛮子寨中,有间房堆满书卷,一个身高两丈的奇人正在研读兵法。他壮硕的肌肉在灯火下有种光泽,充满了阳刚与力量。

    蛮子手下来报:“报!如大王所说,他们果真撤退,我们如大王所命并未追去。”

    蛮子中有个身材魁梧的蛮子满腹牢骚“大王哟?这些个瘦猴子,咱们一手一个就掐死了,怎么憋得住啊?”

    大王道:“中原人道‘穷寇莫追’嘛。”

    一个完全可以靠力量征服国家的部族,一个胳膊比中原人腿还粗的族长。他从小生活在严寒的极北之地,自出生之时,就要学会与猛兽、环境搏斗,力量是生存在那里的唯一准则。然而单纯的力量并不能赢来大局,他从小就有一个志向:

    做有文化的野蛮人,带领族人走向新世界。

    而那梁公子见公乘蓉天生将才,勇猛过人,决意将其提为副尉,并令其常伴左右,打算将一生所学兵法尽数传授,将她培养成军中一大战力。

    梁公子问她名字时,公乘蓉显得有些生硬。迟了许久,她才道:“仇蓉,叫我仇蓉便是。”

    梁公子早便看穿了,只道:“人人都有秘密,你不说我也不会强求。”他忽然猛烈地咳嗽!用手绢拭过之后,白手绢已成鲜血色。梁公子压低声音道:“如你所见,我所剩时日无多。最终是我先倒下,还是那座乌黑的寨子呢?虽然你来历不明,但我也没更多选择了。”

    梁风心里明白,赵小蝶勇猛过人却目不识丁,甚至许多人只是会厮杀的莽夫,要他们习得自己的本事着实是件奇迹。哪怕识字的,也没脑子融会贯通,背各路阵法都能叫他们落荒而逃。

    眼下,梁风盯着公乘蓉,眼中充满了希望。

    梁风道:“你用心学,有朝一日复我河山,尽我未尽之事。”

    公乘蓉道:“得令!”

    塞外风雪,很快又将尸骸埋葬了,仿佛他们从未在世上出现过。自适应小说站xsz.tw,。
正文 十四章 日出药王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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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初升,当第一缕阳光刺破黑夜,鸿雁已振翅归来故乡。

    鸿雁飞过崖头,身下是紫粉色的海洋!万花盛在两壁山崖之间。谁也不晓得山的尽头在哪儿,深处层层林雾,如仙如幻,似从天上而来。两山相夹之处便叫“药王谷”。每逢春末,辛夷花开满谷中,粉如胭脂,紫如碎星,构筑成一幅淡紫幽魅的长卷。

    淡淡清香泌入鼻髓,远在百里就知药王谷。

    “此处便是药王谷。”东方朔饮下一大口酒。他闯到这里已经身无分文,上身赤裸。

    原因是他嗜酒,一路上他虽办了许多赚钱的事情。像是一剑击退了马贼,拿着五百两赏钱去酒家喝酒,醒来时钱却都给偷了。

    隼不言本不想管他,但念还要学他剑法,只好将自己在路上积攒的银子分他一半。

    但东方朔一拿到银子,又去买酒喝。

    他又喝醉了,好在这回隼不言帮他盯着,硬生生逼退了贼人。谁知东方朔一醒来,大喝“痛快!”,袖子一挥将所有钱都赏给小二!自此之后,隼不言再没给他一分钱。

    于是在尧峰山驿站时,东方朔毅然将马卖了,怀里揣着上等美酒!店家却道:“不行!价钱虽也不差多少,但你肯定还要给些银两!”

    东方朔道:“我没钱了,要不你收下我的宝剑?”

    店家道:“呸!这破剑给我钱我都不要!看你这身衣服用的上等绸缎,要不......”

    “哈哈!除了女人,还有什么能令我脱衣服的?”

    店家只说了一句话“我可以再给你一坛酒。”

    于是东方朔从意气风发的剑客活脱脱变成了乞丐。如今他的衣服倒与破剑很是般配。

    隼不言望着东方朔,像父母担心孩子。心想此人不单有举世无双的剑法,性格也是举世无双的古怪,什么名利恩仇都与他无关。

    两人在树林中艰难跋涉。未曾想草木如此茂盛,且不说虬枝错节的万年老树,更有千百种不知名的药草花卉。药王谷中林势繁茂,地形复杂是出了名的,更出名的则是此处的住民。

    隼不言纳闷道:“此处风景怡人,却见不到人迹。”

    隼不言的鞋履踩裂藤蔓,见那叶绿色的表皮开裂,竟迸射出清澈的水来!这水源源不断,很快惊醒了其它生灵。

    胳膊长的黄足大蜈蚣忽然从枯叶堆里窜出,飞快爬上了隼不言的靴头!隼不言一个激灵,将蜈蚣甩出甚远!

    黄足蜈蚣正巧落到一蔟妖艳的花之上,花朵骤然缩紧,忽从其下弹出五刃尖刺,将大蜈蚣死死钉在上头!

    隼不言不由得放慢脚步,手也撤了回来。他晓得原因了,药王谷中处处凶险,无人会悠哉悠哉地前来找死。

    东方朔道:“一直深入谷中,会找到羌人聚居之地,他们可能知道线索。”

    隼不言道:“羌人?”

    东方朔道:“他们极度排斥族外人,不过酿的酒着实不错。”

    隼不言一惊,道:“你来过此地?”

    “或许吧。”东方朔盯着辛夷花间的暖光,它与他都去过太多地方了。或许东方朔是个放纵不羁的人,很多事情他没能记住,但他始终记得一个女人,一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女人!

    林间有东西闪烁!隼不言看见一个人影,他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那人影!

    谁料那人影异常矫捷,隼不言只看见绛紫衣裳与雕纂精美的头饰。头饰可能是真银所铸,方才就是它熠熠发光。

    隼不言身体经不住折腾,痛得半跪在地,眼看着那人影嗖嗖地匿去了行踪。

    “哼!亏他是个男人。”人影边嘲笑隼不言,边吐了吐舌头。正得意时这人影却撞懵了,摔倒在地!

    是个羌族小姑娘,生的颇也灵秀,性格着实顽劣。

    “哪棵树挡你老娘的道,信不信明日抽你叶子扒你根?”待这羌族小姑娘一看,却看见东方朔裸着身子立在那里。

    她反手射出三根银针!

    东方朔扭过脑袋,回头时,三根银针就含在他唇间。他吐掉银针,道:“这种暗器难以伤我分毫。”

    羌族小姑娘道:“若是有毒的呢?”

    东方朔一怔,昏倒在地。

    羌族小姑娘朝他踢了两脚,怒道:“哼!让你神气!去死啊!”

    正此时隼不言追上前来,眼看形势险恶,赶紧拔剑而出!剑气所指,落叶尽数劈开!羌族小姑娘朝后一避,立马从怀中拿出四根银针,针尖指着东方朔的喉咙。

    “你过来啊!过来我就要他死。”

    隼不言心想:这小小姑娘家,万不会如此凶恶,便赌她一把!于是他停也没停,就一直走过去。

    羌族小姑娘决定杀人!待她动手的时候,地上的东方朔却不见了!

    东方朔就在她身后!

    羌族小姑娘惊道:“不可能!莫非你是......”

    话还没说完,东方朔拿指头一点,便将这小姑娘点晕过去。

    隼不言松了口气,倚树喘息。他道:“你原来是醒着的,但银针有毒,你是用什么方法避开呢?”

    东方朔道:“我没有避开。”

    他确确实实含住了银针,他也确实中毒了。那是多少年前,他记不大清了,可能就是这样冒冒失失地闯进药王谷,遭到这样的暗算,是那个女人喂过他解药,从此他对这种毒便免疫了。

    一个不留神,那羌族小姑娘竟然纵身跃起,扮了个鬼脸,飞快地消失在林间。

    “此处不欢迎你们,快滚。”不知哪里传出回音,在山谷间悠悠扬扬。

    隼不言感觉马上便要被人包围了。他道:“你这么厉害,怎么没有点晕那个小姑娘?”

    东方朔道:“我怕伤了她,但我忘了一件事。羌人懂得医术穴位,自然也会解开。”他抬头望见了一座依山而建的古楼。这座古楼藏在林雾之中,神秘而悠远。

    炎黄两帝的源头、杀人千里的蛊毒、还有蛇蝎所炼的美酒,太多的秘密埋藏其中。隼不言听见鼓声,鼓声每三次顿一次!

    东方朔道:“诶哟,这叫‘逐客鼓’。”

    隼不言道:“我们不走会如何?”

    鼓声敲了许久,忽然变成一高一低的交替响声!

    东方朔道:“诶哟,这叫‘断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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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五章 羌族大古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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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处腾出淡紫色的迷烟,所经之处,草木枯萎,连傲立枝头的辛夷花都不禁垂头凋败。蚀心断魂烟乃天下第五大奇毒,一旦吸入口鼻,便会内脏紊乱,七窍流血而死!如今羌人放它出来,无异于一道强硬的逐客令。

    东方朔折下两片石楠叶,一叶给了隼不言。

    两人捂住口鼻,憋住呼吸,朝深处冲去。怎奈毒烟过于强烈,不论如何这一口气是见不到头的。隼不言极力抗拒,可惜体质使然,他既跑不快也只能憋住寻常人的半口气儿。

    他逐渐跪伏在地上,口鼻溢血!他甚至能感觉肺脏在颤抖!心脏仿佛要炸裂开来!

    东方朔背起他,也丢弃了手里遮挡口鼻的石楠叶。

    石楠叶一落在地,顷刻残败!

    透过自己的颤动,隼不言也能感受到东方朔肺腑剧烈的颤抖!此毒取人性命只是一眨眼的事情!但东方朔死命撑着,竟在这种关头施展轻功!

    这无异于自杀,毒素会更快地侵入他的血脉。隼不言的最后一眼,只看见他的肩头,前边是无穷无尽的蚀心断魂烟。

    羌人的地盘中百虫啼鸣,鸟语花香。他们守着几堆篝火,火中燃烧蚀心之毒,几人拿着大扇煽风。

    “何人敢闯咱们药王谷?”

    “管他什么人,现在都是死人!”他们谈笑着,却见雾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人影栽倒在地,原来是两个人,他还背着一个人。

    羌人商榷片刻,想两人拼命闯来定有要事相传,且先将人救醒问话,再决生死。

    “命硬得和茅坑石头一样!”羌族小姑娘倒很神气,指挥几个羌族小伙将东方朔抬上竹架子,要将他送进古楼。

    “这人如何处置?”有人指着昏迷不醒的隼不言。

    羌族小姑娘一时间没有说话,先前林中光影层差不清没怎么看清,现在她终于看清隼不言的容貌。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男人,他眉目好似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他的发丝就如乌缎一般散在肩头,这皮肤胜过冬日里最冷的一场雪,即使药王谷从不下雪。

    于是她道:“还能怎么地?押回去救人!”

    几位羌族大哥哥嘿嘿笑着,那小姑娘见状红了脸,不停地踹他们屁股!“笑嘛?你们笑嘛东西?”

    羌族古楼空前热闹,近千族人挤在堂前,个子高的还好,个子矮的一蹦一蹦就为看清两个外来人。

    堂中有位老妇,头挂银角,身披七彩缎饰,手臂挂满银镯子、红木器,此时捣鼓着草药。只见她口中念念有词,从坛里抓出三只金蝉捣成肉泥,又拿新鲜蛇牙里淬出几滴精毒,在火上泡煮片刻,勺出一口汤药灌进东方朔口中。

    东方朔没有动静,他嘴唇发紫,仿佛是死了一样。

    老妇人嗟叹着“嗯?此人烈毒攻心,甚至在经脉扎根,怎会中毒中得这么深呢?恐怕救不活了。”

    “不行!巫老你一定要救活他!”五六位靓丽的羌族女子满目柔情,盯着东方朔俊秀无比的面庞。老妇人道:“别看外来汉子长得好皮囊,都是些负心汉,取了咱的妹妹,生了自己孩子,却跑到不知哪里去了。”

    “他跑了我也愿意!”这些女人看见东方朔已经没得救了。

    被称作“巫老”的老妇人嘱咐守卫看紧点,端着剩下的汤药往一间高阁而去。

    高阁之中,羌族小姑娘依偎在隼不言身旁,她拿指头点了点隼不言额头,道:“小哥哥,你怎么这么好看呀?我好喜欢你呀。”

    “额咳咳!”老妇人一咳嗽,小姑娘立马正襟危坐。

    老妇人摇摇头,“她们一个个花痴,没想到无素你也这样。”

    原来那羌族姑娘叫无素,无素嘟起嘴巴,偷偷道:“当初谁不也生的汉人孩子?”

    巫老有些发怒,道:“没大没小地,出去罚站!”

    无素道:“出去就出去嘛。”她虽装作出去了,还忍不住从外面偷偷看着,生怕隼不言中毒太深救不回来了。

    巫老将隼不言脑袋抬起,亦给他灌了口汤药。隼不言立马惊醒!他一惊醒,本能地拿起床边放置的残剑!

    剑鞘一出,一尺锋芒就指着巫老的咽喉!

    可惜他忽然四肢无力软了下去,嘴中咳出大口毒血!

    巫老吓了一跳,喝道:“你这小孩好生猛烈!受了蚀心断魂烟,前三天从没人能站起来。”

    无素也从外边进来,道:“汉人小哥哥,你竟拿剑指着救命恩人!”

    隼不言道:“可是...要杀我的也是你们。”

    无素无言以对,只道:“谁让你们拿命来闯嘛?现在药王谷我们说了算,留你命、或是杀你,都随我高兴!”

    隼不言大致明白了如今状况,道:“与我同来的人呢?”

    巫老道:“那人在底下大堂放着哪,已毒入经脉,恐怕救不回来了。”

    隼不言道:“带我去见他!”

    巫老道:“你毒伤未愈,难以走到那边的。”

    “那我就爬过去。”说罢,隼不言摔到窗下,已经开始用左手支撑着挪过去。

    无素有些心疼,刚要动手帮忙却被巫老拦住了。

    巫老道:“看他有多厉害,有本事不痛晕过去。”

    无素道:“巫老大美人,求求你嘛?”

    巫老道:“你放心,我看这个人右肩有重创,还牵动全身筋骨,哪怕奔跑都要他痛不欲生,刚才那一剑,他其实是被自己的旧伤影响。我打赌,他爬不过楼梯!”

    无素还想央求,可巫老心意已决。

    “咱们去吃饭吧,倒看他多大能耐!”

    阳光洒满阴郁的羌族古楼,原来古楼附近是如此一片桃花源。他们吃饭时并非各家各户,而是将桌凳摆出,沿着屋子一路摆下去,如同一条长龙。他们谈笑饮酒,快活似神仙。兴许只有远离江湖之地,才有江湖中难以体验的快乐。

    隼不言能听见这些人吃饭时的欢声,他左手已经精疲力竭,就拿下巴磕着走。渐渐磕破了皮,总算下来楼梯。

    原来这座高阁位于古楼二层,大堂必定位于底部。

    隼不言正艰难地爬着,他每挪一次身子,仿佛就被雷劈了一下,全身灼烧般的疼痛!

    楼栏边有个羌族小男孩,不过四五岁的模样,他右手抓住栏杆,望着底下人欢声笑语。但小男孩就是笑不起来,他眼神空洞无比,就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小男孩看了会,转身离去。等他转过身的时刻,他只有空荡荡的左袖。

    小男孩瞥了眼隼不言,漠然不已。

    隼不言看见那小男孩的时候,感叹世界原来是这么小的。他继续爬着,手臂与下巴磕出一条细长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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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六章 谷深深几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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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羌族古楼看过多少日月,在数百代族人的修缮之中形成浩大的规模,上有三十三层,下有三层,层层之间有山路通行,颇为冗杂。隼不言几乎流光了血才挣扎到大堂之中。外边不知何时飘起细雨,雨声从碧油油的竹檐上滴落,也令隼不言看见东方朔的濒死模样。

    他一时间竟怔住了。东方朔向来轻狂,少有如此安份的时候。而东方朔身旁竟还有个极其妖艳的女人,女人似乎没注意到隼不言,只将东方朔的脑袋枕在雪净的大腿上。

    女人身着青紫色的衣裳,挂满真银所铸的饰物,就似紫蝶蹁跹,一股妖娆美感。但最吸引人的,还是她身上成熟的丰韵。

    “我以为你是个无敌的人,没想到你也如此脆弱。明知有毒,闯进来作甚?”

    东方朔闻见这声音,眉头微微一皱竟然醒了。他用仅存力气抚摸这女人绝色动人的容颜。

    东方朔道:“越美越毒。”

    那女人道:“你不该回来,现在我定会取你性命。”

    东方朔再度晕了过去,女人袖口爬出一条青黑色的眼镜蛇,这蛇缠到东方朔脖子上,眼看就要下口!

    隼不言将残剑投出,打断了蛇的动作。女人立马察觉有人,手中眼镜蛇嗖地飞向隼不言!

    无素赶来,竟护住了隼不言,求情道:“族长!请先留他一命!”

    原来那女人竟是族长,只见她一挥袖口,道:“素儿,若是坏了规矩连你也要受罚!”

    无素道:“族长还不是拿血蛇帮那负心汉引血。”

    隼不言心中一惊,原来方才那条眼镜蛇是帮东方朔吸出毒血!

    族长道:“你让开。”

    无素道:“且慢!族长你听我说嘛,他剑法很厉害,对我们定有用处。”

    族长冷冷笑了两声,道:“你这一说倒提醒我,最近山里那东西老不安分。既然他这么厉害,不如将他放里面去。”

    “那东西”这三字一出口,无素便花容失色,她连刁钻的脾气都吓没了,和小猫般瑟瑟发抖。“那、那东西?族长不要啊,这两人只是无意闯进来罢了。”

    族长道:“那你出去,若还敢留在这里,小心我连你一并丢进去。”

    无素朝隼不言使了个眼神:你莫怕。却摄于族长淫威飞快地跑掉了,不敢逗留。

    紫衣青丝来,族长呼出一口香气。

    她温柔的声音,就似大晴天的暖光,“小子,你与他是什么干系?”

    隼不言道:“我想学他剑法,结果一路跟到此处。”

    族长似乎很惊讶,轻声道:“原来他还会武功,藏得真深哪。”

    隼不言更惊讶。东方朔与族长似乎有过一段交情,但族长竟不晓得东方朔是个举世无双的高手。不过仔细想想,也算意料之中。东方朔这个人至情至性,他可以为一坛酒大打出手,也可以藏着捏着直到死。

    族长道:“如此便好了。若是这个人死了,你也学不到他本事,因此你总要救他性命对不对?”

    隼不言道:“不错。你有什么办法?”

    族长道:“他中毒太深,除非药王谷深处的金毛菇才得解。”

    隼不言道:“但我听闻那山里头有什么怪物,你们都不敢靠近吧。”

    族长不禁笑了两声,指尖在隼不言右肩划过去,痛得隼不言蹙紧了眉。

    “你们汉人都长得挺标致么,但你比他聪明多了。”

    族长道:“我帮你泡制药浴,可令你的身体强健于平日里数倍,但由于你右肩天生受创,顶多令你身上的创痛缓解一半。你能取来金毛菇,我便放了你走。”

    隼不言笑道:“等我伤好,不怕我能逃离此处?”

    族长道:“你不会的。”她望着隼不言的眼睛,好似看穿了人的本质,晓得何人重情重义,又晓得何人心如毒蝎。

    族长道:“你放心,这个贱男人我也会用圣药泡着。可以将毒势延缓半个月。”

    隼不言没有选择,道:“所谓药浴,我需浸泡多久?而那金毛菇,能否解释得详尽一些?”

    族长道:“药浴三日便好,金毛菇则是消逝数万年的圣药。它虽是蘑菇一样的菌类,却好控制住毒物的身体行动。虽然消逝了这么多年,但传闻在古墙内有座遗迹,金毛菇兴许会在那里剩下一两株吧。”

    隼不言道:“哦,古墙?”

    族长道:“待你泡完药浴,自然就晓得了。”

    于是古楼大堂便被封锁起来,终日有人看守,隼不言开始接受羌人的“药浴”。

    ‘药浴’甚无经书古文记载,但其繁杂,需将近千名羌人尽数出动,寻找药王谷中的珍奇毒物,用于淬炼毒液。因此药浴采取以毒攻毒之法,视伤者情况而定,其伤越重,所用毒物越多。

    “外边窜进来的野小子竟然受了这种伤?”

    “就是呀,除了吃饭就帮他抓五毒了。”

    努力了半天,无数精蝎毒蟾整整搜罗出十满缸,将其捣碎煮沸,冷却后再煮沸,如此往复,将整整十缸凝结成一缸至毒之物。

    这一缸东西灌入九婴鼎中,鼎是青铜鼎,甚至有些铜绿,算是自上古来不断侵蚀的结果。观其上九头猛兽“九婴”乃是羌人神话之物,看着鼎上张牙舞爪的猛兽,隼不言有些瘆的慌。

    他道:“此物......着实丑陋。”

    无素道:“哼!再丑有你丑嘛?我们先祖信奉上古诸神已有数万年之久。你再胡说,我咬你耳朵。”

    隼不言便没再说话,只穿着薄薄的衣裳,忍受这五毒蚀身之痛。但随着灼热刺痛的感觉,他竟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仿佛浑身着火的人一跃进了大海。两个时辰过后,他陷入一种迷惘的状态,几乎搭着眼皮就要睡着。

    看守他的羌人道:“这莫非就是泡晕了,快想办法别让他睡!”

    无素道:“不怕,我痛醒他!”说罢,她就拿皓玉般的牙齿轻轻咬在他肩头,一用力竟咬出了血。

    隼不言立马一个激灵,盯着无素。

    无素道:“哼!我也不是情愿才咬你,至少我要留一个标记,让你一辈子都记得我。”

    隼不言怕再被她咬,努力清醒着神智,再没睡过去。

    但无素又不知哪处寻来公乘蓉赠他的“白玉青龙佩”。

    隼不言这下激动了,冷冷道:“你最好还我,不然......”

    “不然杀了我啊?这玉佩丑到了极点,送你姑奶奶都不要。”无素将玉佩朝他一丢,自个儿走了,嘴里顾自絮叨着“一看就是汉人姑娘喜欢的,哼......”

    三日不过弹指间,隼不言出来的时候,只觉脱胎换骨,连他一向残废的右臂都能转动。就因转了转,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疼痛!顿时满头大汗!

    族长道:“你这右臂无药可救,莫再自讨苦吃了。”

    而羌人皆围在隼不言前边,对他指指点点,这些羌人都穿了最艳丽的衣裳,手里拿着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大白天也点着火把。

    原来进入深谷必先祭神,跪拜求得众神庇护。羌族之中已有十多年没人进到深山里了,这千万年来,祖先只留下一个告示:山中有神仙,吞人不吐骨。因此有人要进去,自然要进行隆重的仪式。隼不言怕时间不够,道:“这些算羌人传统,我既是汉人,可否免了这些繁琐?”

    无素道:“你这猪脑子,其实这仪式和你们汉人的差不多。”

    隼不言道:“哦?”

    无素道:“差不多就当葬礼喽,因为去过的人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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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七章 相见不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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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雨飘摇而下,润了新蕊,绿了毛竹。每逢春夏交替的时节,雨时常是一阵一阵的,浇得地上泥泞。羌人就搭了件竹棚,披上五彩锻带,供起上古诸神。

    隼不言半跪在鲜红垫子,巫老拿藤捧朝他脑袋轻叩四下,开始念些灵咒。不论这些羌人外人看来如何,至少隼不言觉得他们本性善良,可能真是人世难测,才自封在这药王谷中。

    关于姑苏城内致人死命的奇毒隼不言也问过,族长只道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三言两语便敷衍掉了。

    无素道:“不要走神!小心魂魄给龙子吞了去。”

    她说的龙子是一排图腾,最老那块兴许传承了几万年,在后人修修补补中才延续下来,可以看出几十头恶兽盘踞谷中,恶兽似龙,却比龙多三分凶相,身体也非细细长长,而是和蛟躯般更为厚重。有趣的是图腾在变化,一万年后,只剩十余头龙子恶兽,再一万年,又变成七八头。一直朝后仿佛是一个神族的兴衰裂败,等到最后两扇图腾,唯有一颗蛋了。

    隼不言忽然觉得好笑,但他忍住了。在羌人面前取笑他们的神明,那自己真就别想出去了。

    无素却看穿他笑意,拿手一削他头皮。“你这猪!”

    巫老敲了敲圣鼓,道:“安静,无素。去把勇士带来。”

    地上又铺一道紫垫子,来者是个羌族大猛汉!此人肌肉壮硕,古铜色的皮肤,棱阔分明的脸庞。这么“猛”,果然是叫勇士。

    巫老对勇士作了洗礼,将一只兽牙挂坠挂在他脖颈。“此次凶险异常,龙子近来怎会如此暴躁?你就让这汉人帮你去勘探情况。”

    勇士露出狂妄的笑容,道:“我一人便够!”他蔑视隼不言,这女人一样的身板又是个小孩,不如说是去送死的。

    隼不言也拿剑擎在地上,道:“我一人足矣!”

    两人狠狠瞪了对方一眼,也未再说话。这世界上有一见倾心的人,自然也有一见不服之人。

    远山传来一阵咆哮,即便隔了如此之远,也能感受到其中哀怨。那咆哮的力量,连苗人所奏的笙乐都难掩盖。

    仿佛是种惆怅,仿佛是种寂寞,那种看着青丝成雪而又一事无成的怨恨!

    人群身边长有蝶舞,苗人笙歌如此婉妙,连那些毒虫猛兽都能受到感化。伴着千古流传的乐声,两人终来巨型古墙前。

    墙身早已被绿色侵蚀,依稀只见当时横跨山谷的壮阔。壁上爬满青藤,仿佛就是墙壁的血管经络,长存于天地间,吞吐着岁月的沧桑。

    隼不言拿剑拨开藤蔓,墙上描满乾坤间的秘密。不知天上麒麟、狻猊,还是那雾中貔貅、凤凰,想来亘古悠久,山水长流,不论是一曲英雄绝唱,还是河畔佳人的琴声,都与墙中篆迹一样褪去大半。

    惊雷而萌芽,而后沐雨成长,直至花枝招展、垂垂老矣......这便是岁月,亘古不变的法则。

    巫老道:“我们只好送你们到这里,自你们进入开始,我便与众人在此默坐等你们归来。”

    勇士没有说话,他接住了靓丽女子手里一株羊角花。那女子害羞地跑走了,勇士会心一笑,将那花藏在胸怀间。

    隼不言望见淡紫鲜花,觉得无比漂亮,不由得多望了几眼。回过神来,却发现无素一直随他来到这里。

    此时无素大改平日模样,显得有些太过“文静”了。隼不言道:“那束小紫花真得美丽,叫什么名字?”

    无素忽然满脸惊喜,她道:“我们这里‘无素’就是那花名字,那花叫羊角花,再过十几天是开得最艳的时候。”

    隼不言很憧憬,随意道:“待那山花烂漫时,只望能看一眼。”

    无素道:“你说的,不准反悔!”她将身后藏了很久的羊角花捏在手心里,她平日里什么都敢说,却唯独不敢将花送出来。反倒捏得越来越紧,羊角花的清香虽很淡雅,被她这么一皱,隼不言也闻到了。

    隼不言道:“你是叫‘无素’吧,每次你靠近总有淡淡花香。”

    无素忽然觉得满脸发烫,纤长的手指在背后勾搭来、勾搭去,最终化为她软软一声“嗯、嗯......”

    她再也忍不住,就朝隼不言脚上一踩,飞似地跑掉了。

    隼不言龇了龇牙,还没来得及问那花香源于哪种花就给她暗算了,只觉得莫名其妙。见周围那些羌人笑嘻嘻的,也不知笑啥子玩意。

    唯有揉成一团的羊角花,恬静地,温柔地,躺在地上。

    随巫老将几滴翠绿的精华滴落在藤蔓上,浩大古墙忽然一阵颤动!那些青藤竟竟如手脚般抽回去,将这墙壁隐藏的一处窟窿显现出来。

    朦胧的光芒洒过这惊天动地的窟窿。

    仿佛是头神牛飞撞过去,而这蛮牛定是比山峦还要巨大,方才撞出如此巨大的洞口。

    那里边竟有阳光,而墙外的天地还在悉悉索索地飘着细雨。仿佛是另一片天地,另一片不为世人所知的禁地。

    勇士跃上洞口,他本是如此魁梧健硕的身形,在这洞口映衬下,却比那蝼蚁还要渺小。

    “小子,莫非你怕了?怕了早点滚,免得妨碍我。”

    受一挑衅,隼不言却也不紧不慢,心想:你别嘚瑟,在这毒物满地的药王谷中确实不如你,但待你身处险境时再来求我,那眼神恐怕要诚挚点了。

    两人一入其中,那些藤蔓以惊人之势抽回,填补住了空隙。

    这些藤蔓在日光里闪着一层淡淡的荧光,其上叶子随风摇摆,令隼不言觉得它们皆有自己的意志,仿佛它们才是墙壁,隔绝了两处的世界。勇士穿着虽少,身上却没少带东西,竟是些稀奇古怪的羌人玩意,背上一杆长枪,煞是威风。

    他拿长枪一杵,道:“你小子就留这里,待我回来。”

    隼不言道:“不行。为何你不在这睡一觉?最好一睡不醒。”

    勇士即刻不高兴了,道:“你这小屁孩,莫要自讨苦吃!”

    隼不言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勇士不耐烦道:“你就叫我狗哥!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隼不言取下了背上剑。他举剑相迎,感到前所未有的轻快,就似一缕清风拂过他的躯体。就连说话的语调也变得平和而冷静。

    “我剑下不死无名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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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八章 药王谷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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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哥出枪,枪尖寒芒一点,如那狂蛇吐信。隼不言斩出一剑,剑气之凶厉,狗哥都不禁一怔!

    他晓得汉人视剑如宝,即使不会武功也会佩剑装饰,但万万没想到,剑竟能成为如此恐怖的凶器。比起对付古怪的剑气,他还是白刃占得优势,于是他避开剑气,努力靠近隼不言。

    隼不言哪能如他所愿?正手反手皆是杀招!他已不同往日,即便出了重手,也没剧痛感袭来。

    狗哥那杆长枪由银所铸,重五十余斤,每次挥舞都如银凤展翅,威力非凡。而那看似浅薄的剑气,却在枪身斩出痕迹,这一下一下将狗哥虎口都震出血来!

    狗哥算是见识了厉害,但对方是个小孩,输了未免太过丢脸。但狗哥实在撑不下如此疯狂的剑气,只见狗哥从腰间彩囊中拿出几根银针,朝隼不言射去!

    怎奈摧枯拉朽的剑气破开银针,几乎要将人活活撕开。

    狗哥勉强吃了一招,腰间鲜血飞溅!若隼不言再次出手,他定难以招架。

    谁料这个关头,隼不言忽然将剑一横,朝他微笑。像是嘲笑,要逼狗哥拿出真本事。

    狗哥虽足够冷静看穿了隼不言的用心,但他实在难以忍受被一个小鬼嘲笑,便大喝一声“小心!”

    银枪掠过,如那山川白星!残剑一出,势若虎啸龙吟!

    隼不言的剑飘乎不止,无形无意。甚至狗哥这样的人都难以看破。而那力道终是赢弱几分,狗哥凝神一枪,隼不言弹出几步,却极快稳住身子,再次使出套路诡异的剑法。

    狗哥大喝一声,“破!”这枪好似长了心眼,这是重五十斤的银枪,使枪的狗哥是羌人第一枪手,连这银枪都迎风而弯。

    ——火光锵锵。

    隼不言一感受到剑上传来的压迫,已震出一口鲜血。他左手在茅屋时受的伤也迸裂开来,他的经脉、骨头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力量!

    狗哥眼里不再蔑视,只道:“小子,虽不晓得你打什么主意,也该收手了。”

    隼不言竟然在笑。

    一个人在绝境里笑,岂非胸有成竹,岂非狂妄至极?

    狗哥一咬牙,银枪竟在嘎然作响!心中大惊:这臭小子哪来力气?这可是面对面的角力,花哨的剑技根本派不得一点用场。

    剑出鞘,就要饮血。

    狗哥的银枪渐渐压不住了,一尺不到的残剑在隼不言手中却犹有分山之劲。

    隼不言故意不出剑气,也不使出剑走偏锋的奇技,他单纯就想试试东方朔最寻常的剑法。他以前一直觉得奇怪,东方朔也不算天生神力,却好打得自己手足无措。还是七日前,东方朔喝醉酒时套出来一句话“什么力大无穷,什么剑法卓绝,一切都是......角度!”

    剑若斩得准,鬼也挡不住。

    隼不言的残剑即便不是很准,一拼力气也将银枪一对一寸地撼开。

    “你这小鬼.......”狗哥青筋暴起,就在那失势的前一秒硬是压开隼不言!隼不言还未来得及惊讶,银枪在他身上一抽,整个人就飞倒在地!隼不言吐一大口血,这一枪着实凶猛!碰上他脆弱的身体就更惨了,他几乎能听见骨头裂开的声响。

    隼不言一看左手上肿起一大块,必是骨折或骨裂。

    狗哥气喘吁吁,他盯着隼不言,也失去了来时的威风。若不是隼不言执意与他白刃战,恐怕狗哥早就是一具尸体。

    狗哥仍在喘气,道:“呵...小娃娃,算你厉害。”

    隼不言道:“道歉没用,除非你把左手拧成麻花。”

    狗哥道:“你心眼和年纪一样小,那我腰上的伤,你是不是也要偿还?”

    隼不言笑了笑,就把狗哥的衣角撕掉缠住伤口。

    狗哥怒道:“你为嘛不撕你的?”

    隼不言也不回答,他从东方朔那学来一招很独特的功法,叫作‘哑巴神功’。这招不论对男人、女人、恶人、善人都很管用,并且以静制动,碰到脾气差的早就气跑了。

    狗哥倒是俯下身,拿出一支匕首,在附近削了两块树木作夹板,夹在隼不言手臂两侧。狗哥道:“你死了就不关我事了,反正我要做的已经做了。”

    隼不言抬头望了一眼,此处的复杂程度要比谷前还要复杂数倍,参天古木林立,又有稀奇古怪的原始植物。好似天地变化不断,唯独抛下了此地,因此还保持着上古年间的生态。绿叶混着这片林地的味道,有些芬芳,也有些泥土气味。因为枝叶太过繁茂,只看得见阳光从缝隙间洒下,但隼不言又不好确定那究竟是不是阳光,因为药王谷外细雨连绵,是个大阴天。而此处又是这一派温暖的景象,实在是个谜。看似是温暖的,与世无争的,其中却有千千万万的古物在嘶鸣,它们相互猎食,相互觊觎着对方......显然,这是个九死一生的地方。

    就在这么危险的地方,两人还大打出手负了重伤。

    隼不言道:“我们身处边缘,你打算如何抵达深处呢?”

    狗哥道:“先祖曾道中心地带有座‘蛇影泉’,传闻我们羌族刚进药王谷时它就存在了,可能是古人所建造的遗迹,看样子像是座黄色宫殿,很好认。我们尽量避开水源,先觅到这‘蛇影泉’再定路线。”

    有水就有喝水的动物,有动物就有更多猎手,这片林子的凶险令人完全不敢猜测其中生养了多少精怪。狗哥选择避开水源是明智之举。

    隼不言还想问问“蛇影泉”的传说,可惜狗哥动作太麻利,已经在腰上缠紧绷带,整备好东西出发了。

    隼不言看见他带的东西真不少,有锋利的贴身匕首,还有水壶、火抿子,数不清的药瓶子,甚至还有几条牛筋似的东西,弹力很好。方才他就是拿着这些东西和隼不言切磋,一想到这,隼不言的眼睛又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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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九章 药王谷遗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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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野林子,九曲十八弯哪。”狗哥说着,忽然飞出匕首将隼不言头顶一头大青虫钉死!

    青虫垂下身子,滴出碧油油的体液,体型都快赶上蛇了。狗哥说这大青虫他们就叫“竹叶青”,被叮到会奇痒难忍。它本来只有蚯蚓那么大,如今却大了十余倍,显然林中有些古怪。

    隼不言也觉得古怪,他望着头顶的光亮,问道:“我们已走了多久?”

    狗哥道:“九个时辰。”

    隼不言道:“你数着?”

    狗哥道:“甭管我数没数着,我就是晓得。”

    隼不言道:“你晓得就好,一天一夜应是十二个时辰。”

    “啧......这白天确实长了些。”狗哥取下匕首,擦拭干净。

    忽闻一声巨响!两人立刻伏在灌木中,只见一头赤练双头蟒,粗如牛肚,庞然无比!它一头牙尖嘴利,一头扬舌吐信!若非亲眼所见,隼不言根本不信世间有这般奇珍异兽!与这赤练双头蟒对垒的竟是手掌大小的金晴玉蟾!

    玉蟾一鼓喉,竟与如此巨蟒怒目而对,定非寻常之物。

    谁料双头蟒血盆大口一张,直将玉蟾吞进嘴里!隼不言不晓得说些什么,他本以为玉蟾有多大本事,原来也不敌那双头恶蟒。

    狗哥伏低身子,轻声道:“别出声,咱们悄悄绕过它。”话音未落,狗哥不慎踩断树枝!他赶紧松脚,谁料背上长枪又勾住头顶藤蔓,弄得一阵悉悉索索。

    狗哥尴尬地笑了几声,道:“这蛇耳聋,这么大动静都没发现咱们。”谁料林中窜出一只斑纹猛虎!狗哥长枪应声而出,刺入那老虎的皮肉,撂枪一甩,便将老虎甩出七八丈远!老虎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狗哥手起枪落将虎头穿了个透心凉!

    赤练双头蟒闻声而动!鼓起树皮般的身子便疾驰而来!

    狗哥大喝“跑!”

    隼不言早已跑出好远,狗哥怒道:“你这小鬼!”

    双头蟒张开那血盆大口,在树林间灵活穿梭!它太快了,蟒皮在树叶上摩梭!狗哥甚至能闻到它嘴里的腥臭味!

    隼不言才跑开没多远便被狗哥追上了,他几乎拼了老命,才勉强迈开这样的跨步!隼不言回头一望,双头蟒却不见了。

    隼不言赶紧喝道:“它停了!”

    狗哥立马停下步子,他明亮的双眼搜索着每寸地方,也攥紧了手里长枪。

    狗哥道:“嘘...蟒蛇盯上东西,打死不松口的。”

    隼不言顿觉不对,狗哥已甩出凶狠无比的一枪!

    触电般的疼痛霎时侵占隼不言的右腿,他能感觉骨头折断,碎骨扎刺着腿内的神经。一切都是自己大意了!

    狗哥冷冷一笑。“小娃娃,就苦了你吧!”

    隼不言压住受伤处,道:“既然要害我,之前为何救我?”

    狗哥道:“救你不过是为了救我!汉人都该死!”他凭借常年在药王谷中的直觉,朝一个方向逃去了。

    隼不言一咬牙!将剑擎在地上,挣扎着站起身来。

    他拭过锋芒依在的剑刃,叹世人皆知五毒险恶,却不承认人心更恶。可惜了故事中的剑客,在他手中曾是多么威风的一柄剑。至少自己死的时候,不能侮辱它!

    身旁尽是那赤练双头蟒独有的吐信声,隼不言忍痛将夹板敲碎,那鲜血便流到剑上,缓缓滴落。

    蛇类嗜血,隼不言急促地呼吸着,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将他那根紧压的弦狠狠弹出。

    他抬头一望,望到那双头蟒如同千年老树一样粗的身子缠在树枝上,而那一剑就朝着双头蟒猩红的眼睛刺去!

    巨蟒落地之时,地壳都震了一震!隼不言被弹开数米,而那蛇一头已被砍瞎了眼睛。

    双头蟒霎时变得凶烈无比!它尾巴一甩抽中隼不言肚子,隼不言顿时飞出甚远,他胃里翻江倒海,很快吐出一口青青黄黄的东西!

    正此时另一个头喷出一股毒液!

    隼不言赶紧滚到树后,怎奈双头蟒太过迅速、强壮!他整个人立即被尾巴卷起来!

    “嘶、嘶”那蛇头吐出乌黑信子!两排利牙就像在嘴里镶满了剃刀,隼不言甚至能从这蛇嘴里望见它体内血糊糊的构造。

    蛇身猛然用力,隼不言感觉墙壁向自己压来,骨头嘎嘣嘎嘣地响着,几乎要粉碎掉!他眼前也逐渐黯淡下去,那蛇牙似乎已经切开他的胸口,朝他心脏扎下去!

    正此时,身边力道却骤然减小!双头蟒竟然发疯了!隼不言看见它肚子鼓胀起来,竟然有东西在巨蟒肚中作祟!于是隼不言残剑一斩直将半个蛇头砍落在地!剩下那瞎眼蟒头受到刺激,又将隼不言紧紧缠住!隼不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在蟒身上一剑又一剑!双头蟒哀嚎着,竟从树林中滚落下去!

    双头蟒即使要死了,那双瞎掉的眼睛也死死盯着隼不言!它要人陪葬!

    这树林形势复杂,隼不言被巨蟒紧紧缠着朝坡下滚去!这一滚他的头撞到一块顽石,顿时鲜血飞溅,整个人就彻底晕厥了!

    待他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片低洼。这仿佛是某处洞窟,不知天黑了还是怎地,唯有一片淡淡荧光从洞窟正上方洒落下来。巨蟒尸体就在他眼前,而他半个身子就在蛇口之中。

    想这巨蟒实在凶烈,临死前都想把隼不言吞入腹中。

    隼不言赶紧挣扎出来,却发现蛇肚子还在一鼓一鼓,那部分更有月光似的光泽。他一起身,忍不住哼了几声。浑身上下甚至找不到完整的地方,连他看东西都是血红血红的,拿手一抹,才知是额头上鲜血渗到眼睛里了。剑还在手中,他拿剑剖开蟒肚子,惊觉这蟒皮着实厉害,不单坚硬如铁,还有韧性,还是要用剑招才能破开。于是他憋足了口气,一剑破开!

    里边一双金色小眼睛呆呆望着隼不言。正是先前那金睛玉蟾!蟾身不似那种寻常蛤蟆,而是光滑如玉,并在黑暗中反射出一股柔和的光芒。

    这玉蟾盯着隼不言,隼不言也盯着它,大眼瞪小眼。

    想不到竟是这呆呆的蛤蟆救了自己一命,隼不言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映着布满鲜血的面庞,有种英雄落幕的凄凉感。

    玉蟾倒是实在人,蹦出了蟒肚皮,呆呆地望着洞窟之上的光芒。

    隼不言一看见这玉蟾就想笑,因为它呆呆的模样就是很好笑。隼不言咳了口血,道:“蛤蟆兄,你在这呆的比我久,可知出路在哪?”

    “蛤蟆兄”没有回答,它当然是不会回答的,因为它是一只蛤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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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二十章 药王谷遗迹(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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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蟾忽然蹦向洞窟深处,隼不言立马跟上。他走路的时候就像一只野兽,全靠剑在撑着,仿佛剑是他的灵魂、他的一切!玉蟾就似黑夜中的明灯,给他指出一条明路。也不知走了多久,他眸中终于出现了光芒,那是一片湛蓝的光辉。湛蓝而空灵,将人心都能涤荡干净。

    走近些许,只见这光由浅蓝色的植物发出,这植物扎根于石壁,足足蔓延了两三里。

    这草名曰凤凰湮,百年生一茬,十年播一种。它们缓缓摇曳,仿佛天上的银河。那千万株凤凰湮之中竟有一朵奇花,那花好似湛蓝色的蔷薇,只是如此纤弱,好像随时都要病死一样。

    隼不言几欲靠近这花,这花却将花瓣收拢,缩成花苞模样。方圆一里内的凤凰湮变得坚硬无比,寒光烁烁!再锋利的剑也削不下一星半点。看来他的英俊潇洒已达“羞花”之境,隼不言忽然想起一个人,这个人若看见这个能笑上好半天。他猜测药王谷中珍奇遍地,这可能是百万年难见的疗伤至宝。但他不晓得这‘凤凰湮’,却是猛毒之物,一根头发丝般就能在半柱香内取人性命!而那花是疗伤至宝中的至宝,任何人都能抢到头破血流的“笑天凤凰”!

    玉蟾动也不动,在这淡淡荧光中休眠起来。隼不言抱剑而坐,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的身体就与那湛蓝色的奇花一般到了生命尽头,若非说是有东西支撑着他,恐怕就是故人一杯酒!远远地,那花又将花瓣展开,似乎有些灵性,可惜洞窟常年干燥一滴水也挤不出来,岁月使然,“笑天凤凰”恐怕也笑不起来了!

    隼不言很佩服这朵奇花,他手臂还在滴血,心想与其浪费,不如助它一把。便将袖口一撩,让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凤凰湮仿佛很享受,整株花摇摇晃晃,就似东方朔喝醉了酒。

    想到东方朔,隼不言眸中有些闪光。此人亦正亦邪,难以道清,他是至今所见最厉害的剑客,却从未真正杀死过一个人,他又可以仗剑天涯,却宁愿把信仰都卖作酒喝。他只晓得东方朔若死了世上的大侠就要绝种了!

    隼不言细心观察凤凰湮的动向,发现凤凰湮虽是独立生长的,却由那‘笑天凤凰’作为中枢控制,如今它忙着喝血,就进入一种恍惚的状态。于是隼不言将手试探性地摸去,想要拔根凤凰湮下来,三寸、两寸、一寸......隼不言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正此时凤凰湮忽然刺猬炸刺似的弹出来!若非隼不言撤得快,手掌就要鲜血淋漓!

    而他手一撤回去,凤凰湮又变回柔软缥缈的形态。

    隼不言心想喂血固然有用,但可怜这么一丁点儿难以涉入其中。但见那玉蟾身处凤凰湮之中却毫发无损,为何它没激起附近凤凰湮的反应呢?

    隼不言捡起一块碎石,朝凤凰湮丛中掷去!丛中毫无反应。看来它们并非用听与看,那究竟是什么呢?

    隼不言想了想,将石块放入胸怀捂热,随后投出!那凤凰湮顿时一个激灵,仿佛银河中掀起了巨浪!

    ——温度。

    玉蟾本是冷血之物,难怪无法察觉。

    想到这里,隼不言顿时有了主意。

    他绕回巨蟒尸体处,将蟒皮剥下盛了整整半斤蛇血。又剖了赤练双头蟒的蛇胆,他着实吃惊,普通蛇胆不过拇指大小,如今这蛇胆却足足大过手掌。老居士常说蛇胆是大补,他年轻时候最喜欢捏几粒蛇胆泡在酒里,美美酌上一壶。

    隼不言再将一块块石头铺进蓝莹莹凤凰湮中,又亲自踏在上边,发现果真有用。

    而那半袋子蛇血就沿途浇下,好令“笑天凤凰”时刻处于神智恍惚的状态,更难发现他。

    一路小心翼翼,他总算来到“笑天凤凰”身前。

    他忍不住赞美这朵花!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便焕发刺破黑暗的光芒,身边干涸到滴水不留,却硬是撑到现在。

    这花,令他想到公乘蓉。那女人的眼神就是不服输,一种坚持到海枯石烂的精神。

    他的手悄悄摸上前去,闪电般摘下一片!

    凤凰湮暴动!

    隼不言拼了老命从石子路上逃走!那凤凰湮就似滔天巨浪!疯狂的蓝色光芒越来越近!隼不言能听见身后石块被刺穿、被掀翻的声音!

    玉蟾觉得不不对劲,从呆滞的状态惊醒,慢吞吞地挪了挪身子。一看如此情况!立刻发疯似地蹦出凤凰湮!

    等他逃出生天,凤凰湮却陷入一股众生狂躁的状态,就似翻滚的银河!波澜壮阔!

    呆呆的玉蟾吓得不轻,两条小短腿不停蹦跶!隼不言真想叫蛤蟆兄等等,可惜他连迈出一步的力气都没了,万般无奈之下,将那一瓣“笑天凤凰”抿入嘴中。

    没有甜酸苦辣,它入口即化恰似那天山之水缓缓淌过喉,行于经脉,游在肺腑。刹那间,身上所有苦痛都消失了,仿佛身处雪山之巅,又如沉入冰河深处。这奇妙感觉萦绕着他的右肩,隼不言动了一下。

    右手摸上剑柄,熟悉而陌生的触感。

    男儿有泪不轻弹!隼不言眼眶却忍不住红了。他自以为这辈子不会流泪,没想到欣喜至极的泪水是根本刹不住的。

    眼见玉蟾疯狂逃去,隼不言赶紧追它而去,追着追着,顿觉身轻如燕!

    玉蟾果真寻水而去,它小短腿一发力竟是这么快地!隼不言随它一直奔了许久,固然很累,却很痛快!就像一个垂垂老死的人忽然回到了少年时代。他望着自己右臂,是如此纤弱的右臂!常年垂着右臂,肌肉都萎缩了,看起来是如此好笑。

    右手一握住剑,他就松不开了。遥远的记忆中,剑客是否也握着这柄剑纵横江湖?无尽的希望从他冰冷的内心里迸发出来!

    他跑得越发轻快,直至听见了溪流声,围到了水的气味!玉蟾领着他来到一处溪流,一过这处溪流,豁然开朗。眼前是片明亮开阔的地带。

    老树盘枝错节,虫蛇声声低鸣。此处地势开阔,终于望见了树丛之上的亮光。

    原来那不是太阳,而是不知何物发出的亮光,这亮光异常明亮,令古墙内亮如白昼。隐隐地,隼不言望见宫殿的影子,它就在光亮之下,就在更深处。

    金毛菇兴许就在那里,隼不言望着右臂,由衷一笑。他看见玉蟾又恢复那副呆呆的样子,琥珀似的金眼珠子盯着自己。

    隼不言道:“蛤蟆兄,多谢。”

    玉蟾也不知听没听懂,两腿一蹦蹦进溪流,很快不见踪影了。

    隼不言甩了甩剑。他不想对“狗哥”多作追究,但若再次遇上,他怕刹不住自己的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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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二十一章 药王谷遗迹(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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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幅原辽阔的山壑中,时而有巨大的骨翼鹫盘旋而过,投下怖人的阴影,时而毒虫蛰伏,只等蓄势一击!更有数不清的异兽仰天长啸,逞凶斗恶!

    狗哥正坐在木墩子上,面前的篝火窜上窜下,将那段巨蜥肉烤的金黄欲滴。这巨蜥也算奇怪,痴痴傻傻地趴在石头上,才被一枪毙命!狗哥只取下一小块肉供自己饱腹之用,因为他怕香气引来更多凶兽,果然他一转身那巨蜥的残躯便被狭长的爪子拖入密林之中!狗哥身上伤痕累累,他离蛇影泉还有数十里路就这幅惨状了。然而最令他担忧的还是远方那束光,它最近忽明忽暗,仿佛是与什么东西在战斗,泉边偶尔传来的叫声阴森恐怖,仿佛无数凶兽在攻打那光亮处。狗哥不是这些凶兽的崽子,他只是个人,在黑暗中根本没有优势。

    狗哥道:“我运气一向不咋地,只求这片光辉不落。”

    话音未落,整片林子陷入黑暗!而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从遥远的深处传来!这一声之凶厉,令人不敢去想象是什么东西发出的!

    狗哥忍不住骂天骂地“他奶奶的,老子生下来就和老天有仇是不?”

    篝火可能会将许多东西引来,狗哥赶紧打包好东西,踏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拿枪的手都在抖,他生来怕黑,就拿枪挡在身前,走几步路就试探性地刺几下。他戳到了尸体,无数的尸体,蛇影泉周遭数里皆是血淋淋的尸体!

    大地在颤抖!狗哥察觉到时脸色都吓青了!蛇影泉下传来一种本能的恐惧,可以追溯到祖先经历过的上古年代。他甚至不敢去探索那股力量时,整个人跪伏在地。

    绚烂夺目的光辉迸发出来!遮天蔽日!谁也受不住那道光辉的洗礼,而那光辉的源头正有着撕碎人心的力量!狗哥迎面冲来无数凶兽与巨蟒!它们都四散而逃!这道直冲天际的光辉,连古墙外镇守的羌族都不禁啧啧惊叹。

    巫老手里的五色珠子碎裂,她布满沧桑的眼睛也随着睁开。

    她道:“完了,要赶快叫小狗子出来。”

    族长正守在东方朔身旁,她望着那束冲天而上的神光,面色凝重。匆匆之间,她在东方朔脸颊吻了一口。便提上绣鸾刀冲出古楼。

    一堆聚在古墙前的羌人观这异象,皆是惶惶失措,跪拜磕头!“这......这是天劫哪!”“神灵终于要发威了!”“族长大人在哪?在哪里呀!”

    一群人的呼号之中,族长终于赶来了,巫老亲切地拉着她手“天生异象,万物湮灭,就如万年前一模一样哪!”

    族长在巫老脸颊抚摸,她道:“阿妈,你莫要慌。”

    巫老只是眼泪汪汪:“我怎么能不慌?我女儿就要为了一个负心汉人去送死!”

    族长道:“并非去救他,只把狗子带回来。”她已经冲到古墙前,对着巫老回眸一望。这一望包含了太多东西,包括她最坏的打算。

    巫老就看着自己亲生女儿,她如此曼妙的身段,长发飘飘如仙女,但一切都比不过她善良的本心。汉人却说羌人毒,再毒,能有这么好心的一个女娃娃么?“可怜世人残暴如狗,不晓得我羌族舍命救人!乖女儿,你可千万要回来呀!”巫老打开了古墙,族长飞身进入,那些藤蔓便又层层环绕。

    隼不言抬头一望,只见一道光柱刺破苍穹,映出一只凶兽的影子!它在与光搏斗!那是生死间的较量,令这方圆百里飞沙走石,万兽逃窜!无数生灵都受到了波及,尸体如山丘般堆叠起来。恐怕这战斗再持久一些,药王谷中的一切都要灰飞烟灭,更别提什么金毛菇了!于是隼不言提起火把,拼命朝深处赶去。

    一路上尽是失心疯的野兽!百米长的赤蜈蚣竟蜷在角落吞食自己尾巴,彪悍强壮的斑纹豹子却如小猫般呜咽着,本来目空一切的银背巨猿头也不会地逃窜!隼不言跑着跑着忽然见到了很奇怪的生物,细看是个人形!原来那是狗哥,隼不言走近时见他已经痴痴傻傻了。隼不言赶紧喝了一声,这一声吓得狗哥立即出枪!隼不言毫不费力地挡下这一枪。

    狗哥却更加疯狂了,道:“你已经死了!不要缠着我!呀啊!”他朝蛇影泉冲去,看样子已经精神失控了。

    隼不言忍不住耻笑他,“恶人有恶报,省得我脏了这柄宝剑。”他发现地上有朵沾满血的羊角花,便捡了起来。花已枯萎,芬芳依在,“人面兽心。”隼不言将羊角花纳入胸怀,继续冲向深处。

    那是鬼哭神嚎的一战!光中有片兽影,那凶兽蛇身九头,正与一条条细长如枝条的东西搏斗!它吼声比天地还要古老,仿佛回到了洪荒年代!而那枝条死死缕缕,不死不灭,将那猛兽禁锢于光华之中不停地鞭挞!冲天的光芒就来自枝条中心,它仿佛是一尊神明,不容任何侵犯!周遭一切都混乱了,老树倒,残叶飞!也将那座宫殿的轮廓映得清晰起来!

    宫殿本是积满了数万年的苔藓,如今震退而去,就在光芒的下映发出黄金般的璀璨颜色。

    那枝条若隐若现,每次劈下都有开天辟地的神威!那股挥之而来的暴风几乎要将遗迹摧毁!隼不言几个人几乎要飞起来,他弓着身子艰难地迈进遗迹门口,却见九头凶兽的巨爪拍向此地!

    宫殿灰飞烟灭!隼不言在那瞬间扑进了遗迹,发现门下竟是条甬道,他随着甬道滚落到遗迹下方。待他回头一看,入口早被废墟掩埋。

    宫殿中不时还在震颤,只因上头两只巨兽斗得实在凶残。隼不言有些晕厥,可能是遗迹下积攒了数万年的灰土,令人喘不过气来,手中火把晃了晃,他正处于一条祭祀通道般的地方。地砖不知何物雕砌,用靴子踢去积尘,竟有星辰般靓丽的颜色。

    隼不言仔细一看,竟还有一双带血的脚印,比他大许多,应该是狗哥所留。

    黑暗的遗迹下边遇见个心智恍惚的人不算很惨,惨的是此人功夫不差,有本事取人性命!

    隼不言的火把一撩,惊见一具人脸!顿时吓得他拔剑出来!定睛一看,他方才松了口气。那只是铜像,在这通道中摆了整整两列铜像。他们头戴发饰,金衣白带,有些还戴着胡狼、秃鹫的面具,形态各异,陈列在通道两旁。其做工之精美,仿佛是真人一样,隼不言凑得近几乎能听见呼吸声了。他觉得邪乎,便不再查看,举着火把继续探索。

    追随着狗哥脚印,他发现面前的地砖插满利箭,想是狗哥触发了某处机关,他理应中了几箭,仍旧没命地朝里头奔,留下点点殷红的血迹。

    循着血迹而去,尽是些被触发的机关。

    机关就藏在地砖中,每隔二十步便有一处,狗哥每次都不偏不倚踩中机关,着实令人佩服!走出许久,来到破败的圆形殿堂,殿堂满是枯骨,有凶兽的、亦有人骨,而万骨堆叠的尽头供有巨石像,石像仿佛是遥远时代的战士,他擎剑而立,头顶战盔,好不威风!可惜岁月褪去,它也终究会变尘埃。

    石像还在莹莹发光,战意依在,而家国去了何方?石像脚下,狗哥满身疮痍,脑袋别在一旁,仿佛就这样静静死去了。

    隼不言都叹狗哥的运道差到极点,他本事与心计都不弱,偏偏是这样个死法。

    一阵瘆人叫声从隼不言身后传来,就像枯井老蟾在叫唤。

    隼不言回头望去,只见一抹金色朝他杀来!

    隼不言举剑格挡!他整只手臂都被震出血来!

    那抹金色伸出一根长毛,这毛细如发丝,丝丝缕缕,眼看要扎入隼不言左眼,隼不言当即尽全力斩出一剑!即使没有东方朔一击即破的豪气,这剑也足够令那金色东西怔了一怔!它灵活避开了攻击,继续冲向隼不言!

    隼不言抬手一剑,它却从破绽中钻了过去!

    它目标在狗哥,而非自己!

    那金色东西像个圆盘,不过半个手掌大,它伸出和满金色光芒的菌丝,撑开狗哥嘴巴,就和虫字一样爬进嘴里!

    狗哥默然许久,忽然立了起来。

    他的七窍皆焕发出金色光芒,一跃便上了石像手背。只见他一吼!无数菌丝从他背后伸展而出,好似翅膀,这翅膀又变长探入石像手掌,一用力将那近百米的石剑撕裂下来!

    这把巨剑竟在狗哥双手中举了起来,那是劈天盖地的力气,相比之下,隼不言的残剑不到一尺,就像个小瓷娃娃对战石巨人。

    剑是一种气魄,那看尽变迁的石像也该明白这点。噬人而活的妖物根本不配拿起它。

    隼不言冷笑一声。“我恐怕要再杀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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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二十二章 九婴锁古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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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隼不言与金身往来十个回合,竟未伤到它分毫,自己却血流满地,每滴血又被那纤长的金丝吸噬。

    残垣之中,万骨层叠,祥和的光芒笼罩这座殿堂。这些尸骨都是死于金毛菇,它嗜血而活,颇难对付。那柄巨石剑尽是裂痕,再次举高时终承受不住碎为数块。隼不言趁此机会,剑尖寒芒朝狗哥脖子一掠!

    没有血......无数菌丝从里抽出,狗哥的头颅挂在一旁死死盯着他!

    隼不言抹了抹脸上鲜血,却见那金毛菇猛然发力,震出一团慑人光芒。菌丝仿佛得到生长,狗哥皮肤逐渐胀大、裂开......他的血肉竟化作耀眼的金色光芒。

    这怪异的蜕变还未结束,隼不言赶紧斩出数道刚烈的剑气!

    等那剑气撞到狗哥的身体,狗哥彻底炸开来了!金色的人形物体立在巨石像前,威严而又可怖。它是从无数血肉中诞生的,却如此惊艳。狗哥已是它褪下的皮,血肉则化作它的金身。

    隼不言挥剑而上!那人形金身双臂护住面门,尽数挡住!待隼不言到了身前,残剑寒芒一掠!

    剑挥不动了!金身死死扼住残剑,流出璀璨的汁液。它发出暴吼一声!像是千万把刀削进隼不言的五脏六腑,将他整个人就弹进了枯骨堆中!

    待他爬出,那菌丝已将他拿剑的右手腕死死缠住,而后一撕,隼不言右膀子被整个扯下来!

    隼不言怒吼一声,左手拉住断掉的右手直将菌丝也剁了下来!

    他的心在滴血!此时隼不言更像一头野兽!他冲了上去!无数菌丝如尖刺般戳穿他的身体,抽干他的鲜血!但他硬是冲到面前,一剑刺入金身的胸腔!

    金身不动了,金色光芒一阵明灭,最终黯淡下去,唯有眉心那部分尚存一丝光芒。好似是神明陨落在此,心怀不甘。

    隼不言躯体千疮百孔,动弹不得!

    他只闻见惊天动地的声音,殿堂上方忽然炸裂!那是根焕发金色光芒的枝条!与金毛菇大同小异,兴许这就是只巨型金毛菇!原来是它照耀着这片世界,是它与那九头恶兽在搏斗!

    这枝条见同族被灭,便抽碎遗迹,如一道金雷从隼不言头顶劈下!

    正此时!忽又从半空中探出一只利爪!这爪焕发着幽紫的光辉,竟将那枝条死死按在地上!

    隼不言一抬头,见到了羌人世代供奉的“神子”!

    它过于庞大,隼不言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像,它眼中深邃不已,比星辰还要古老。而它如此凶戾,哪怕有青龙白虎,也只敢匍匐在它脚下!这九头凶兽已经断了七个头颅!而那巨型金毛菇也几乎力竭,唯独能控制百来条菌丝了!它们血战三天三夜!隼不言就躺在两只怪物中间,刚治愈的右臂也被扯断,隼不言几乎接近了崩溃的边缘!

    他喘了口气,努力翻了个身子,一脚钩到那金身,用剑剖出眉心那块金色的部分,便朝九头凶兽那边爬去。

    那凶兽哪是善茬,见隼不言来,当即碾下山丘般的脚掌!

    九头凶兽乃是“九婴”,源自上古,可惜两万年前它已是最后一颗蛋了。没有先祖的教导,它只晓得遵从血脉里那股凶性!可能它一辈子都在杀戮中寻求意义!而它竟碰上金毛菇这般值得尊敬的对手,因而它不允许任何东西来打扰!

    这一脚下去,整个废墟夷为平地!

    待那烟尘散去,九婴竟也轻声嘶鸣。它眼中映出一个蝼蚁般的影子,他竟在最后关头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奔走!

    九婴大意,金丝便朝它锁来!硬是将九婴整具身躯死死锁住!九婴一擞身躯,仿佛开天辟地的神威,金丝竟出现细细的裂纹。而后碎裂开来!

    直冲云霄的光束黯淡了许多,无数星骸洒落在药王谷中。九婴扑上那巨型金毛菇的本体,大口撕扯着金色血肉!

    随它啃食血肉,九婴的脖子竟在升高,它们逐渐形成血肉,嘴舌......转眼间竟又恢复了三个脑袋!隼不言看见那金色的菌屑洒落在堆叠如山的动物尸体上,它们竟不停地痉挛如同狗哥一样!那些菌屑竟然活了,拼命钻进这些死去凶兽的口鼻。

    隼不言心头一惊,莫非这就是“孢子”?金毛菇自敌不过九婴凶兽,竟化作无数孢子去侵占血肉!隼不言惊觉不好,已有许多孢子想从他七窍爬进来,他将那些金色小东西甩掉的时候,却发现光芒身后刺得他睁不开眼!

    所有的凶兽都活了过来!壮如猛虎黑豹,怖若蜥鸟虫蟒,它们的眼鼻中都射出万丈金光!一同仰天长啸!如同一片金色汪洋。

    九婴转动它幽紫而庞大的身躯,一声怒吼!纵然只有一声,也比这万物生灵都要强大!

    隼不言看着无数的毒蛇猛兽冲上山丘,整片山峦都已陷落!

    九婴盘踞山丘,威风依旧!它一爪拍去就是血肉横飞!身上纹路一闪,炸得群兽四分五裂!

    隼不言看得真切,凶兽即便被腰斩,也朝九婴死命扑咬!它们流出的血也已非鲜红,而是闪耀金色的浆状。隼不言右肩忽然一阵刺痛!他发现金黄东西从他撕裂的创口钻入!隼不言将树枝含在嘴中止痛,当即拿剑挖开血肉!他几乎要揪住那孢子的尾巴,却因失血而昏厥。

    九婴肉体强横,凶得更厉害了,仿佛乾坤间都在为它颤抖!面对无边无际的兽海,它悠悠张开来两嘴!一嘴喷出熊熊冥火,一嘴却吐出滔天巨浪!无数野兽化为灰烬,又有无数涌来的野兽被冲下山头!

    巨浪几乎将古墙内淹没了,也将昏迷隼不言冲向边缘地带。

    族长眼尖,一把将隼不言提上高地。

    隼不言右肩闪着金光,却也止在那边不上不下。族长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犹豫了片刻还是用银针封住隼不言要穴,帮他止血。无数被金毛菇控制的野兽开始褪下,天空中忽然飞来一群骨鹫!此鸟身体硕大,身披骨头颜色的鳞甲,同为上古生物,虽比那九婴凶兽低了太多阶,但成群起来就很恐怖了!

    它们并非被金毛菇感染,而是见九婴接连恶战,只剩三个脑袋,便要趁机将它杀死!

    族长最明白不过,所谓“龙子”简直是先祖给他们遗留的笑话。这九婴本是上古第一大凶!远古时的人们铸成这片藤蔓环绕的古墙,专门将九婴这个族群禁锢于此。同时九婴也震慑着墙内其余生物,令它们不敢造次,不敢突破那道古墙。而作为看守留下来的古人后代逐渐向药王谷外迁移,便形成了如今的羌族,他们始终记着:供奉神子。

    “它果然是真的。”族长盯着这头猛兽,它口吐烈焰,将骨鹫烧成焦炭!这些巨鸟燃烧着陨落下来,跌入底下泛滥的洪水。骨鹫异常灵活,它们终究找到机会,用利爪挖进九婴的脊梁骨,同时大口地吮吸着它的宝血!

    九婴忽然炸出一道雷电般的威能!将这些机会主义者震到族长附近!那怪鸟的肠子、胃袋都炸出来了,包括它刚刚吞下的九婴血肉。

    血肉刚巧震在隼不言身上,连族长这样细心的人都没注意到,有几滴宝血淌到了隼不言右肩,而右肩金光一闪,竟从将九婴之血吸得干干净净。

    族长四处望了望,大喊“狗子!你在哪里?狗子!”唯有四面狼藉、鬼哭神嚎。族长自知不是久留之地,抱着隼不言逃向古墙!

    巫老早已在外接应。她喊道:“狗子呢?”

    族长摇摇脑袋,她盯着怀里这个右肩空荡荡的少年。

    巫老悲痛不已“这娃子从小命苦,运道又差,却非逞强进去......哎。这九婴竟出世了,难怪风云变幻!我们只好封住这里了!”

    巫老嘴中念念有词,拿着一只兽牙所作的匕首将自己掌心划开,鲜血滴在藤蔓上,藤蔓便窜离墙面,疯狂地生长!缠住九婴的嘴巴,它的身躯,它的脖颈......最终将九婴彻底锁住,而后连古墙内的天空都遮挡起来,与外边世界彻底隔绝了!静得一丝声音都闻不见。

    “终于静了。”“巫老有你的!”这些羌人欣喜若狂,不禁问道“狗子哩,叫他吃饭。”

    但见巫老与族长沉默不语,羌人也大致明白了发生何事。

    他们目光都投给隼不言。

    “族长,狗哥哥怎么了?”羌人中走出来一个少女,她眼中噙满泪水,她正是先前送花给狗哥,祈求他一路平安的人。

    族长道:“等这汉人醒来再说吧。”

    巫老却拉住了族长,悄声道:“女儿,九婴虽被封于此地,但我仍感觉有一丝力量游离在外。”

    族长安慰她:“阿妈你操劳过度,还是歇息去吧。”

    巫老却瞪大了眼珠子,道:“九婴出世,必有大劫,你晓得这凶兽本性如何,会做何事!”

    族长道:“我晓得,任何与它相关之物我定手起刀落杀它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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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二十三章 往事多磨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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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素.....”有人踱进古楼,看见窗边绣东西的无索,轻声叫唤她。

    无素立马将未绣完的彩囊藏在身后,神色有些慌张,忙道:“什么事嘛!”

    那人道:“汉人小娃娃回来了。”无素兴冲冲地奔去,那人却拦住了她。

    无素笑靥如花,道:“你拦我作啥子?”

    那人冷冷道:“九婴出世,墙垣也被巫老封住。那小娃子伤势极重,你最好别看了。”

    仿佛晴天霹雳!无素也沒问隼不言在哪里,一头就冲出古楼!药王谷中仍旧飘着细雨,雨声滴落滴答地响着......天雷怒降!映出几张苍白的脸庞。

    隼不言躺在那里满头大汗,他右肩忽一阵金光。

    族长、巫老以及五六位长老都围在他身旁商量。“你们看,这是不是圣药金毛菇侵入他体内?”

    “可圣药早该灭亡了,也不会冲进活人身体啊。”

    “除非是狗急跳墙。”巫老缓缓说出这句话,她给隼不言一把脉,赶紧吓得眼珠子都瞪圆了。

    众人忙问:“巫老?怎么地!”

    巫老道:“不得了,他脉象四平八稳,比老虎还猛。”

    但众人看隼不言痛苦破烂的身躯又觉得纳闷,有个长老道:“这小子恐怕成了圣药金身,因为圣药也怕他死,所以帮他蓄命。换言之,这小子成了活圣药了!”

    巫老道:“不无道理。”

    那长老尖嘴??腮,颧骨奇高,忽然冷冷笑了两声。他道:“这么难得,不如我们将他手脚剁了放进药坛子,让他物尽其用。”

    “让谁物尽其用!老猢狲!”无素赤着脚进来了,她本纤细修长的脚踝染上污泥,在地板上滴出一条泥渍。而她眼睛竟可以这么凶!就像毒蛇注视着猎物!

    那长老怒道:“你敢这么叫我!再叫一遍试试!”

    “老猢狲!臭猢狲!死猢狲!”

    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喝道:“你还帮汉人?我儿子行踪不明,孙子天生残疾,你就嘲笑我们是不是?”

    无素道:“我与狗子都没说过话,干我屁事?至于你那右臂残疾的孙子,只可怜生在你这种人家中!”

    长老大怒,竟要用暗器伤人!

    正此时,族长一挥衣袖,喝道:“都住手!”

    “可是,族......”长老的话硬生生吞回肚子,他看见族长的眼神,不由得心生惧意,只得含恨跪倒在地。

    无素朝那长老扮了个鬼脸,嘀咕道:“哼!就你这恶心老猢狲。”

    族长道:“所有人都出去。”

    所有人都匆匆出去了,不敢违背。

    “无素!”族长这一声,终将躲在檐上偷听的无素也给喝走了。

    族长甚至没有转身,只道:“我自从小与蛇蝎玩耍,精制各路蛊毒,但与这些轻易能杀死人的毒物想比,你更令我害怕。在这年纪有多少人可以有你一半的聪颖、一半的毅力。你还装?”

    从被抬进来开始,隼不言始终醒着,就为探清羌人如何处置他。

    隼不言身上如同千万虫蚁在啃噬,终于熬不住了,他心想族长竟能一眼看穿,绝非泛泛之辈,再装也没用。于是隼不言睁开眼睛,一手捂着金光攒动的右肩。

    族长道:“那东西你找到没有?”

    隼不言道:“我可不能这么给你,我已经吃过你们族人的苦头。”

    族长忽然冷冷地哼了声,“若我要夺金毛菇,你又能挡得住么?”

    “你可以试试。”隼不言将剑一横,剑刃仍有血渍滴下。

    族长道:“你知不知道为何会被看穿?因为你连昏迷的时候都紧紧攥着剑!”一个人昏迷的时候就是神经最松弛的时刻,不可能握紧东西!族长确实是个细心机智的女人,可是作为敌人,就是恐怖至极的人物。

    族长从未出手,但凭隼不言的直觉来看,她绝对是个一等一的高手,可以轻易取他性命!

    正这惊心动魄的时候,族长却将眉头一挑,忍不住笑道:“嘻嘻......瞧把你吓得。你既然是聪明人,肯定晓得金毛菇是疗伤奇药。但你却没拿它治伤,莫非你根本没有拿到它?”

    隼不言真得分不清族长是敌是友,其对东方朔的感情虽为诚挚,但城府极深,弄不清这圣药是否利用于隼不言。隼不言也见到金毛菇的恐怖之处,万不能犯险,便道:“不错,我没有拿到它。”

    族长却又笑了,一笑百媚生,连隼不言这般懵懂年纪的男人都忍不住脸红了。

    族长道:“我们羌族妹妹喜欢喝酒的男人,因为喝酒男人都豪爽,你既然和负心汉一起来的,自然也是他看得对眼的,他什么都很差,唯独没有食言过,因此我猜......你也不会食言?”

    隼不言有股被调戏的感觉,立马脸色一沉“你究竟想做什么?”

    族长道:“那个躺在大堂的人在多年前流亡在此,我救了他,他说我漂亮要娶我,我也信了。这么多年,我推了上上下下百来件婚事,错过了那么多身强体壮的汉子。每个夜晚是那么寂寞......他却现在才来!”族长那身气魄荡然无存,顿时化作一个娇媚的小女人。她只道:“这臭男人!我早在多年前给他下了情蛊,就让他多痛苦几天!”

    原来东方朔不单是身中奇毒断魂烟,还有时不时要发作的情蛊之毒!隼不言只叹世间不是五步蛇最毒,而是心碎的女人更胜一筹。

    隼不言干脆将那段从金身额头挖出的金毛菇掷给族长。族长倒是有些惊讶,道:“嗯哼?这便信我?”

    隼不言道:“不是信你,只好拜托你一件事。”

    族长道:“什么事?”

    隼不言道:“救我时莫给我下蛊。”他这次真得支撑不住躯体上虫蚁噬咬之痛!

    “有意思哦。”族长抱起地上的隼不言,让他躺倒在柔软的酥胸上。“若那家伙有一半善解人意就好了。”族长不想耽搁,喝道:“来人!”

    无素与那长老来得飞快,他们宁愿淋雨也在等待房中动静。

    族长扫过两人,将隼不言交给无素搀扶。对那长老道:“幽长老,速去召集五大圣医和我阿妈。”

    幽长老忍不住朝隼不言望了一眼,恶毒的一眼。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儿子“狗哥”的下落,却要对这外人以礼相待!圣医可是羌族中最有智慧的五人组成,他们精通药理、蛊术、任何人在他们手中都是种福分。看来族长是铁了心要救隼不言。

    幽长老想到这里更怒了,喊道:“族长!我大壮狗子在哪里?”

    族长拍了拍幽长老消瘦的肩膀,道:“汉人有句话,节哀顺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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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二十四章 万难皆踌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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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长老立在雨里,失魂落魄。他发妻死得早,只留下一个遗腹子,而这小孩打出生起运气就差到了极点。先是奶妈粗心将他忘在了野林子里,紧接着连下了半个月的暴雨!药王谷中泥泞不已,偶尔还有山崩!众人哪敢以命犯险?最终还是族长下令冒险去找那孩子。

    找是找到了,谁知这孩子被一窝野狗所救,喝了半个月的狗奶,走路也和狗爬似的!羌人见他好笑,便“狗子”“狗子”地叫唤他,幽长老那个心痛啊!他花了好久才将狗哥的走路姿势纠正。

    好在上天总是公平的。狗子差到极点的运气之下是他对枪法的造诣!在十五岁那年,狗子已能连败诸多高手,成了羌人口口相传的“勇士”!幽长老也算扬眉吐气,将所有希望都寄托给狗子。按幽长老的话来说,狗子能活到那么大着实不易。他就是自己的希望,只要加以时日,狗子必是江湖一代大侠,成就羌族威名!

    狗子也很争气。虽然运气出了名的差,但为人爽快,少年有为,便与一位羌族姑娘婚配。

    可惜好景不长,有一批恶贼闯进药王谷,将那姑娘糟塌了!这帮人简直是禽兽,那姑娘甚至还身怀狗子的骨肉。

    那是狗子第一次踏出药王谷,他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回来时,他就提着三颗血淋淋的人头!

    两个月后,那女人给幽长老生了个孙子,然后吞毒自尽。

    幽长老看到孙子那刻,忍不住潸然泪下,而狗子抱着那孩子独自坐了一晩上。

    狗哥本以为倒霉是自己的事情,没想过会苦了老婆孩子。孩子天生残疾,缺失左臂。

    “我一辈子没做坏事!哪怕再怎么霉都是我都认了!但那些汉人都该死......”

    至此之后,狗哥内心大变,他在族中是“一夫当关”的勇士,一旦提及与汉人有关的事情,他就忍不住捏紧了枪。一切都变了,幽长老也从族里值得尊敬的长老变得孤僻难懂。那残疾的孩子也被当作耻辱,不管不问。全是靠族人接济活下来的。

    如今,凭什么救汉人?救这么恶毒的人?

    幽长老望着天空,就像雨幕中等死的老狼。

    雨珠倾洒在古楼第十三层,此处望下去,已能望见遍布山谷的辛夷花。隼不言却只见到一张模糊的人脸,她的声音娇柔而不做作“小哥哥,我只好陪你到这里。”

    阁中烟雾缭绕,四个人影骤然出现,他们戴着形态各异的面具,手里各提金丝锤、剔骨刀、玲珑骰、冰丝缚、灵蛇七针。

    浑厚的声音悠悠传出:“人留下,你走开。”

    无素一拱手道:“是!”便老老实实地退下了。

    四人都穿着喑色长袍,戴着蛇头骨做的手链,显得格外神秘。首先与隼不言对话的是个蜘蛛面具的男人,声音充满磁性。他道:“我们会挖开你皮肉,不过你不会有任何感觉。”

    隼不言的意识依旧很模糊,他只觉得失去感觉是个很可怕的事情,便道:“如果可以选,我想保留感觉。”

    蛛面道:“那你可能会痛死。”

    蛇面插嘴道:“嘿嘿,人家已等不住切开他的皮肤,这么多年,可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细腻的皮囊。”蛇面之下或许是个美人,不过她说的话甚也吓人。

    隼不言道:“快乐也好,疼痛也罢,这都是活着的感觉,我想好好记着。”

    “如你所愿!”鹰面将玲珑骰一投,投到一面奇异的铭纹。他仔细斟酌了意义,便道:“动手!”

    蛇面亮出了手里锋利的剔骨刀,剔骨刀不是一把刀,也不是两把刀,而是整整十三把刀!每把的造型、用途都不一样,最薄的如同蝉翼,最厚的则有小指头一般的形状。

    蛇面操纵这些刀的时候就同延伸的手指一样灵活!

    隼不言的右肩传来钻心般的疼痛,它正以飞快地速度被剖开,却避开了每根血管!手臂里近千根连肉眼都看不见的血管竟被一一避开!“那是?”

    忽然紫光一闪!令蛇面停下手中动作。

    而后又射出一道灿烂金光!隼不言体内仿佛有两股狂暴气息在搏斗!一阵幽紫如那九婴吞天啸月!一阵又如金毛菇生生不息。

    隼不言感觉浑身要龟裂开来!痛苦地哼出声来!五位圣医不敢轻举妄动,他们都看见了人世间不可能见到的一幕!隼不言撕裂的右肩竟然长出小小的肉芽,起初还是金灿灿的,忽然变黑,黑中又腾起一片幽紫的光辉,这片光辉越来越长,竟形成了人体骨骼一样的机理。

    鹰面道:“不祥之物......不祥之物。”

    蝎面听闻“不详”两字,高举了金丝锤,锤头朝着那看似新生儿一样的骨骼猛地一砸!

    金光烁烁!

    金丝锤连同血淋淋的手臂弹出阁外!蝎面口吐鲜血,捂着被震飞手臂的右肩,沉默不语。那可是‘金丝锤’,竟也在锤下的一瞬出现裂纹。由百年才得一卵的金蚕哺丝,经历九九八十一天得三寸金丝,一旦与火烧制,便会凝为硬固之物,无坚不摧。经过数百年的制作,才传下这么一把绝世神锤。

    “不能迟疑,我们一起上。”鹰面发话,蛇面顿时从袖中飞出十三柄剔骨刀,刀刀朝着要害!她既然可以救人,也晓得杀人的时候每一刀该插在什么地方!

    谁料那幽紫色的骨骼生长奇快,竟在瞬间长成正常人手骨一样的长度,只一挥,便将十三柄精心炼制的‘剔骨刀’甩得粉碎!

    已有肌肉组织爬上骨骼,它竟自己开始复原,形成结痂、皮肤。眨眼之际,手臂已然成型,它周围附着着一股幽紫色的戾气,着实凶烈!而生长没有停止,它居然开始长出鳞片......细细密密的鳞片。

    “仿佛是龙子的雏形。”蛛面一语道破,他方才一直没有出手,此刻亮出了冰丝缚!无数根沾满寒气的冰丝从他袖口飞出,将隼不言那只生长的怪手裹了个严实!这还未停下,冰丝越积越多,竟将隼不言躺着的案台彻底封锁,仿佛包成了冰茧,透着丝丝寒气。

    趁此机会,蛇面拿起摆在阁角的几只竹子,插进冰丝之中!

    他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直觉告诉他们,这个汉人小娃娃万不能留。

    蛇面道:“可算困住他了?”

    蛛面摇了摇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传闻九婴肉体之强横,上古第一。

    蛛面道:“千足去了何处?”

    蝎面道:“应该又去外边遛鸟了,哼......真是挑对了时机。”

    没有任何预兆,冰丝竟然渐渐融化掉,而隼不言也从床上跃起,他每寸伤口都在瞬间愈合,却如丢魂野鬼一样,双眼无神。隼不言此时脑中一片空白,他仿佛听到了一句呼唤,看见了枫林中剑客的笑颜。但一切都是那么遥远,在脑中渐渐消逝。转而,他看见了尸骸满地、血流成河的洪荒年代,一只九头猛兽傲立山巅,投来睥睨天下的眼神。

    而众人眼中的隼不言却是举起右手,只一发力,竟将角落里受伤的蝎面吸到手中提了起来!蝎面几乎要吓疯了,只盯着那双眼就感受到浑身被压成碎块的恐怖感!

    千钧一发之际,仿佛暴雨流星!隼不言不得不扔掉蝎面避开攻击。因为每根针上都涂满了一击必死的剧毒!

    有人左手托着画眉鸟笼,面戴千足虫面具。而右手则握着弩箭般的古怪兵器。他道:“打搅我遛鸟的人,你最好有一百条命给我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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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二十五章 崖头之悬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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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足将锦囊一抛,道:“接好自己东西。”蛛面接在手中,不错,锦囊所装的灵蛇七针也是他的东西,只是一时被隼不言怔住了忘记使用。灵蛇七针不是七根针,也不是杀人的神兵利器,它只是一根能调整七节长度的蛇鳞针,与冰丝缚所搭配用来缝合伤口。

    千足将弩箭与鸟笼一丢,赤手空拳便冲上前去。

    只见幽光一闪!千足被轰得稀巴烂!整具身躯陷进墙中!

    众人瞠目结舌!唯独蛛面笑而不语,千足虽在“五圣医”之列,却是个常年缺席的主儿。此人除了遛鸟也没见他抛过几句话茬子。只有蛛面混得与他很熟,因此蛛面很清楚,千足根本不需要兵器。

    他的身体就是兵器。千足本来瘦瘦长长的身躯仿佛是拉长了,竟在血肉模糊的状态下反击一拳。

    一拳正中隼不言眉心,隼不言被击飞!千足竟又长出完整的身躯,疯狂击打。隼不言赶紧调整身位与他大战起来!

    这一拳轰碎颊骨,那一拳血肉横飞!两人拳拳到肉、你来我往!九婴之力固然凶悍,千足却能在十来个回合中不占下风。

    ——千足之虫,死而不僵。

    那是上一代“圣医”智慧的结晶,他们用百足虫与人体进行了试验,“千足”便是唯一成功的人。但“千足”出了可怕的后果,这算他们第一次做成的“半虫半人”,但愿以后也不要再有了。上代圣医将所有书籍与资料都焚烧殆尽。

    比起人,“千足”更倾向于虫。他与隼不言战得热火朝天,就似怎么也打不死的千足虫。

    正此时,隼不言竟然呆住了,他仿佛是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蛛面瞅准机会射出灵蛇七针!将冰丝缚引入九婴的血脉经络之中,那幽紫色的光芒一阵闪烁,险些将冰丝缚燃成灰烬。千足冲来一顿拳脚,皆是杀招!灵蛇七针与冰丝缚接连穿过千足的身躯,也将它的动作死死封住。

    “千足”动起手来也是停不住的,不得不用强硬手段封死他。

    蛛面惊奇地发现隼不言竟恢复了意识,他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感到迷惘,飞快地拾起了地上的残剑。蛛面生怕九婴煞气再次发作,便不给隼不言任何余地,用冰丝缚将他团团绕住!隼不言绷紧全身,竟动弹不得!他还纳闷为何转眼间此处尽是打斗痕迹,右臂竟还有一股酥麻感传来。而他右臂......不是在药王谷中便已折断了么?他惊讶地看着那凶兽般的臂膀,冰丝却越积越多,很快将他身子都包成蝉衣。

    莫名的寂静。

    鹰面冷冷道:“杀了他。”

    蛇面还在迟疑:“这......才是个小娃娃,我自认心狠手辣也没对这样的人下过手哪,毕竟是一条命。”

    蛛面道:“可惜不是他的命,他可能成了圣药之身,九婴又吞噬了圣药一部分化作臂膀。这所谓九婴臂、圣药身,一旦失控,死得就不止我们几个。”

    千足被封住的身子嘶嘶几声,即使失去了大半意识,它也觉得隼不言是个祸根,理当先诛。

    正此时!蝎面突然挡在隼不言身前!

    蛇面喝道:“让开!”

    蝎面却是不动,面具下竟喷薄出灿烂的金光,连他被撕掉的创口都有金色的汁液流淌而下。

    眨眼之间,门外飞出三根银针,点中蝎面的三处灵穴!他顿时金光烁烁,七窍流光!原来蝎面受到隼不言右臂的感染,竟从活生生的人便成他肆意操控的人偶。门外的声音妩媚而不失气魄,除了族长,恐怕世上再无第二人了。

    “让你们救人,怎么竟变成杀人?”

    鹰面摊开掌心的玲珑骰,共有六面,此时是最凶的那面。他道:“回禀族长,他已有龙子产生联系。”

    族长听完,脸色一沉,手朝背后的绣鸾双刀摸去。

    族长道:“他是否失控了?”

    蛛面道:“不错,他失控了!若不是千足兄相助,恐怕我们已是四具尸体。但是......”

    族长道:“但是什么?”

    蛛面道:“他仿佛存有自己意识。”

    所有人都对那冰丝缚投去惊诧的眼光,羌族十几年前曾派人进入药王谷,那人同样染了九婴一滴血。只是一滴血!这个人就变成只知拼杀的怪物!他最后是在山洞的熊窝里被找到的,往好处想,至少他被找到了大半部分。九婴本是至邪之物,一滴尚能令人神智崩溃,而隼不言体内借由‘圣药’金毛菇的助长,九婴甚至形成了完整的一条手臂,比本体还要凶烈。

    族长脸色又是一变,本来她冷艳妩媚的脸孔极少会变化,却为这个汉人小孩操碎了心。若要杀他是件多容易的事,但他却是东方朔带来的。族长真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族长将刀一收,厉声道:“将他封入古棺。不准任何人靠近古棺楼,此事也莫要对任何人提起!”

    鹰面道:“不行!古馆乃我羌族秘宝,怎能让这外人胡搅蛮缠?且这九婴成形,万一带来灭顶之......”

    族长只投去一个眼神,鹰面就闭了嘴。

    族长就是族长,脾气倔得很,她虽然是个妩媚知性的女子,但自己决定的事情天王老子也改不了!

    但此事事关重大,蛛面似乎想开口,想奶声奶气地求她。

    “再吵,被割了舌头泡酒喝。”

    万物俱寂,除了千足还在嘶嘶叫着。

    族长弄得头都大了,她抚了抚额头,命人赶紧将千足抬下去治伤。自己便匆匆离去了。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高阁之上,有双布满皱纹的眼睛始终盯着他们。

    “原来如此,他的手......不是没了嚒?”幽长老想到自己残疾的孙子,若有所思。他小心藏匿,一路跟踪着圣医来到古楼至顶。

    三十三层!依山而建立山巅,鸟瞰花谷似紫烟。随着错综复杂的栈道要来到这顶上,走路要花整整两个时辰,一不留心就要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们终于到了,山巅有座祭坛,四周没有飞鸟,唯有浅灰色的山脉。数根寒冰锁链将一座漆黑的棺材悬在七根巨石柱间,也对着在祭坛正上方。羌人对这棺材有个说法:

    悬棺。

    羌族最古老的宝贝。祖先传下这棺材已有近万年,传闻那曾躺过圣人遗骨,吸收天地精华,连活人的气血都会在一天之内吸干。他们希望这东西能吸取隼不言身上的九婴之力,将他暂时镇压住。

    圣医三跪九叩,降下锁链,小心地将隼不言置入其中。

    此处是禁地,除了族长下令任何人不得踏入一步。但临行前,蛛面还是留了个心眼,他袖口微微飘动,在地上铺满了一层薄薄的冰丝缚。它们在浅灰色的石壁中根本难以见到。夕阳西下,淡粉色的霞光从远方腾挪而来,将一切都包容在祥和与宁静之中。蛛面的面具也和夕阳一样神秘,他望着药王谷中辛夷花的美景,不由得停住脚步。这么美的地方就是故乡,比世上任何一处都美。

    蛇面看着蛛面呆在那里,喝道:“莫非你也要进棺材?”

    蛛面摆了摆手,道:“不要。”

    蛇面笑道:“不要还不快走?咱们还要快些治好老蝎子。”

    蛛面黯然一笑,走下夕阳西沉的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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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二十五章 如梦似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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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月初上,月光倾洒于七根玄铁寒冰链,异常瘆人。周遭又静得可怕!可谓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悬棺之中也没了动静,隼不言已入梦乡,梦见白骨横陈,梦见自己孤身行走在荒芜的大漠中。这是种奇妙的感觉,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就是无法逃离那片沙漠。

    沙尘骤起,迷了隼不言双眼,恍惚间,那身影耸入云霄,隼不言只能看见它强健有力的四足,就像四根通天柱,在风沙中屹立不倒。

    远远地,竟有人影在与巨兽搏斗,打斗声惊天地、泣鬼神。

    等隼不言迎着风沙走近,一切随风而逝。那是段远古时候的记忆,留存于九婴的血脉之中。不论是那血流成河的太古年间,还是不断变化的百万年时光,九婴可曾正眼看过一个生灵?却将那人刻印在血脉中,其厉害可见一斑。隼不言也多半猜到九婴侵入身体,如今拉他来这片梦境,必有所图。

    果不其然,风沙聚成一片人形残影。

    残影竟张了张嘴唇,仿佛有话要说。

    隼不言抬手就是一剑!

    残影被剑打散,却又渐渐积聚起来。

    隼不言反手又是一剑!

    残影大声咆哮!不见边际的大漠中满是凄厉的吼声!“哼,区区蝼蚁!”

    隼不言也收手了,他晓得杀不死残影,答道:“在我看来你也不过是条毛毛虫。”

    残影大笑不止!天上忽然压来一只手掌将隼不言压得四分五裂!隼不言啐了几口血,竟觉疼痛不已!

    孰梦孰醒,他已经不太确定了。残影嗤笑道:“可惜你的命就是我的命,不然,你会死得和虫子一样悲惨。”

    隼不言道:“九头毛毛虫,口气倒不小。”

    手掌猛然一压,隼不言浑身都被拆了,除了脑袋几乎都被压成肉酱。而他所经历的疼痛就和现实中一模一样。

    残影桀桀笑着。“九天之下,有何物不对我跪拜?你再惹怒了我,我要你魂飞魄散!”

    隼不言道:“求之不得!”

    残影气得说不出话,骤然消散。

    “再长点本事吧,毕竟是我的躯壳,绝不能被人笑话。”

    “等!”整片大漠翻卷纵横,支离破碎,他的身躯仿佛也给搅烂,不由得大惊!

    他醒了!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隼不言深吸了口气,他还对梦中事情耿耿于怀,梦太真实了,隼不言望着自己右臂,仍有淡淡幽光。它被冰丝缚穿过,动弹不得。隼不言也无法感受到右臂,它仿佛是独立的,如今进入一种休眠的状态。隼不言全身被冰丝缚所包,他伸手弹了弹,只觉得冰丝缚韧性十足,拿残剑一凿,竟迸出火星!羌人为何这么怕自己?隼不言猜测就是手臂的缘故,毕竟独臂的人很少见,长出手臂的人就更少见了,如果有,那这个就不叫人了。

    除此之外隼不言还担心金色孢子。不过现在安然无恙,也懒得去想了。隼不言将剑藏在臂弯里,小作歇息,他并不晓得棺外有人在打他的主意。

    那口黑棺材连一丝月光都镀不上来,朦胧之中,有东西呼之欲出,在地上投出怖人的阴影。

    幽长老正审视着这座悬棺。它独自度过了无数鲜血纷飞的年代,羌人视它如神。但为了自己孙子,幽长老一句“冒犯了”,便走到锁链前将那口黑棺材降下。

    他的手刚摸到棺盖,就觉得冰寒彻骨!古老的力量令幽长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咬了咬牙,强行开棺!

    窗台上,一盏孤灯摇晃。族长已给东方朔服下解药,静静等他醒来。她无意间望见东方朔那柄破剑,心中好奇,便将剑拿了起来。

    只见其上缠满绷带,用指头一拨,能见珠光宝气的剑身。现在看来,这或许是柄有故事的剑,族长忍不住握住剑柄,她早就想知道这是一柄怎样的剑!

    她稍稍用力,竟拔不出剑。再一用力,只闻“咯嚓”一声,寒光出鞘!有人从后边抱住了她柔软的腰肢。东方朔握着她手,只一推,便又将那道寒光推回剑鞘。原来,这竟是柄举世无双的宝剑,族长也见过不少剑了,不论色泽还是品相,都无法与东方朔的“破剑”媲美。

    族长打出一掌,却被东方朔轻易挡住了,顺势一绊,她就摔倒在怀里。

    族长面泛微红,明知拗不过他,便也不反抗了。她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这么多年,我始终没猜出你的身份。”

    东方朔道:“那就别猜了,浪迹天涯岂不快哉?”

    族长道:“但我晓得如此奢华的剑,听闻陆太尉家有位二少出身富贵,剑法卓绝。可惜不屑名利,早早地飘进江湖再无音讯了。”

    东方朔的眼里波澜不惊,连族长这样的老江湖都看不出真假。

    名字,他可能早就忘了。犹记得稻花香的时节,曾有少年一曲豪歌,策马向远方。族长觉得某些地方,他真得和那少年极为相似。他们以剑为尊,他们都喜欢喝酒,他们从来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像风一样。

    东方朔道:“可能我喝醉了,怎么不见小兄弟呢?”

    族长道:“你的小兄弟情况不妙。还有,该如何称呼他?”

    东方朔眉头一皱,道:“小兄弟就叫小兄弟,何需名字这种粗俗的东西。”

    族长笑道:“依我看......你是根本没问吧?”

    东方朔道:“问了又如何?反正也会忘记,快带我去见他。”

    族长道:“想得美,那可是禁地。而你也有许多事情要给我解释!”

    霎时电闪雷鸣、鬼哭神嚎!黑云积压在药王谷之上,仿佛要将整片山谷压碎掉,隐约间,古楼之巅有什么东西在乌云中闪烁不断!“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巫老急忙冲了进来,她一看两人暧昧的姿势,便板着很难看的脸色,干咳两声。

    族长一把将东方朔推开,拉着巫老的手,忙问何事。

    巫老道:“天出异象,多半是古棺出了问题。这古棺打你妈出生起就很安分,保佑着谷中风调雨顺,怎会无缘无故变得这么暴躁呢?”

    族长道:“阿妈,你好好呆在下边,我这便去看看。”

    族长急忙撩起衣衫,换上长靴,要往山巅而去,却见东方朔身如鸿鹄,使出“醉八步”登山而上!

    东方朔基本没有朋友,而作为他的朋友,他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族长望着东方朔的背影,很快连影子也见不到了。她叹了口气,急忙召集圣医,匆匆向山巅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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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二十六章 可怜人难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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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路缥缈难回,待众人赶到时,只见东方朔坐在棺材盖上一言不发。

    唯有几滴鲜血,红里泛着金光。

    “他逃了。”

    “将活人锁在棺材里,亏你们想得出来。”

    蛛面望着地上薄薄的冰丝缚,提醒道:“此处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并非小孩挣扎出来,而是有人开棺。”

    东方朔望着暴雨,微微一笑。

    族长心觉奇怪,道:“你竟然笑得出来?他被九婴之力侵蚀,早晚暴戾成性,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东方朔道:“他与我一样,浪迹天涯,本心依在。不必为什么改变。”说罢,他头一转,“我本来是来调查一种奇毒,就是那种呼出名字便会腐蚀而死的真言蛊。”

    族长眉头一蹙,道:“太久了,我已经忘了此事。”

    东方朔道:“这种毒害了几百条命,若这不够,我打赌还有千千万万的人因他而死。”

    族长仍旧很犹豫,她斟酌着,道:“这个人名叫说不得,他来的时候身上有股海水味道,应该是渡洋而来。与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蒙面人,使的兵器刀不像刀,剑不像剑,听闻在大洋对岸的东瀛岛上才有这种兵器。”

    东方朔道:“哦,说不得?”

    族长道:“不是嘴上说不得,这个人名字就叫‘说不得’三个字。”

    东方朔将剑一横,就要走了。

    “你打算何去何从?”

    东方朔道:“一展锋芒!”

    “东瀛人在海边建了浪人营,里边都是武艺高强的流浪武士。你要杀他,应该先与这帮人谈谈。”

    东方朔呼出口酒气,等酒气消散的时候,他人也走了。

    族长几乎对他恨之入骨,她本以为东方朔会留在药王谷。但她错了,东方朔甚至不是为自己回来的。

    良久,东方朔回头了。

    这一眼令族长沉默了,望着他消失在暴雨雷影中。隼不言仿佛凭空消失了,幽长老也不见踪影。那残疾的孩子真正成了孤儿,他本来还会痴痴地问“爷爷呢?”,如今也不问了,眼神和死人一样空洞。无素则一直询问隼不言的动向,族长只道他走了。翌日,无素离开药王谷,孤身闯入了江湖。族长盯着鸟语花香的药王谷,却感觉心头缺了什么东西,空荡荡的。

    于是她将谷中大小事务交给蛛面,收拾行囊出了山谷。

    谷中的辛夷花已经衰败,半个月的时节过去,已是微凉。族长踩在落花上,回眸一望她的故乡。药王谷是个远离江湖之地,一旦有了江湖那些是是非非,便不会这么美了。说起来,一切都因隼不言而起,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一夜电闪雷鸣,幽长老用破碎的金丝锤猛地一凿!将包裹隼不言的冰丝缚破开缝隙,而后一锤又一锤地落下,直将虎口震出血来,才凿出手掌那么大的口子。幽长老窥见幽紫的臂膀,忍不住啧啧惊叹“真是条好手哪......”

    “好手?”冰丝缚中忽然传来一声,吓得幽长老七荤八素。片刻后,幽长老才回过神来,喝道:“你这该死的汉人娃娃?怎还留有意识!”

    隼不言冷冷一笑,他听出这声音,晓得是之前对他见死不救的长老,那个被无素叫作“老猢狲”的瘦老头子。

    隼不言道:“能否放过他。”

    幽长老道:“不能。”忽然眼露凶光,拿出匕首刺向隼不言右肩!

    谁料刀刃竟卷成了麻花!九婴臂一阵暴动,将幽长老的脖子死死掐住!

    “你这畜生!放手!”幽长老的五官扭在一起,着实比蛆虫还要恶心。

    隼不言冷冷道:“我问能否放过你,你却说不能。”

    幽长老的脖子、头颅、骨头都被捏碎,血如泉涌。而他的尸骨化为血气,竟被九婴一一吸收。

    “人。”九婴吐出一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隼不言道:“这种人,你何必杀他?”

    九婴嗤之以鼻,“他要剐下我,剐下你的手臂。”

    隼不言忽然拿剑刺向九婴臂!

    鲜血滴在祭坛上,泛着金光。九婴大怒!它猛然扼住隼不言脖子,质问道:“不识好歹!这股力量多少人梦寐以求。”

    “谁稀罕,有多远滚多远。”隼不言冰冷地盯着它,将金丝锤收入怀中。九婴从未感觉这样的耻辱。

    它正觉得隼不言有点意思,愕然发现隼不言的脖子正从手臂中憾开!一寸、又是一寸,在锁骨留下鲜红的爪印。

    九婴欲撤下手爪!隼不言反倒趁机入侵它的意志,要将九婴臂控制住!

    此人......比洪荒野兽还凶猛!九婴竟不能灵活控制自己,隼不言瞅准机会高举残剑!

    电闪雷鸣!

    他抱着空荡荡的袖子,跌跌撞撞地离去。在地上留下一条蜿蜒的血迹。

    暴雨将血迹冲刷的干净,他每走一步,眼前便越发模糊,不慎踩到一块危石,摔落山崖!

    祭坛附近,被斩落的九婴臂抽搐不止。一道闪电劈中它!整片山头都被照亮!等那耀眼光芒黯淡下去,东方朔便飞身上来。他只瞧见祭坛里几滴鲜血,别无他物。

    那夜狂风骤雨,羌人都当触怒了神灵,各自缩在家里。

    包括幽长老的孙子,他隔着竹栏,任由暴雨打湿身体。虽是个偌大的宅院,他却无法感受一丝温暖。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明白该做什么,仿佛是空气,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

    “诶哟!怎么脏得和狗似的,快滚去睡觉!”幽长老家的佣人拽走了他,手段十分粗暴,这也非一回两回了。小孩闷声不响却都看在眼里,爷爷在家时候,她客客气气地当他宝贝一样,但爷爷一走,她就用粗鄙的话语打骂他。这女人还有个丈夫,与她一样恶毒,两人竟然在一座空荡荡的房间里作乐,这房间是狗子的,也是他素未谋面的母亲的。

    房里发出的**之音无时无刻不在触动着孩子幼小的心灵!

    那天,他的眼都怒红了!

    他想亲手掐死她们!就用自己的手扼住那恶毒妇人的咽喉,看着她拼命求饶然后逐渐僵硬扭曲的面庞!看着她痛苦地死掉却没人可以听到她的哀嚎!

    但他做不到。

    爷爷根本不把他当回事,佣人也看在眼里,这才敢这么对他。自己就是个废人,如果贸然去诉苦,只会落得个很惨的下场。

    他有名字,叫幽红烬,但从小到大未曾有人喊过他。

    正此时,大门“吱啦”一声打开了。

    幽红烬感到有救了,他的爷爷回来了。但迎来的确实个陌生脸孔,他只是个处理族中事务的人,偶尔见过几面。他看了看幽红烬,很快将目光投给佣人了。

    那人道:“你过来一下。”佣人慌张地走过去,她以为事情露馅,不免提心吊胆。但两人交谈了许久,女佣人的脸色从慌张变得喜悦,最后几乎要笑出来了。但她还是硬挤出哭腔。“诶哟?你说幽长老失踪了?惨啦!”

    幽红烬听闻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

    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也没了,那岂不是永远都在这地方受苦?女人送别了来告知消息的男人,转眼盯向幽红烬,一种尤为可怕的眼神。幽红烬打了个寒噤,当作什么都没听见,转身朝卧房而去。

    他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三天、五天、半个月?他预感若不做点什么,就只能和老狗一样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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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二十七章 蜀中小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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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月弹指而过,又是一年秋暮里。巍峨群山之中,楼影依稀,这是四川蜀山一带,群峦叠嶂,雾海翻腾。盛传山中有人坐化飞天,又有角蛟羽化成龙......各路稀奇古怪的故事岂能道完哪!

    适逢立秋,红叶飘零。远远望去,小楼就似红色海洋里的一叶扁舟,只需一个浪头都能将它埋葬。有人坐倚楼栏,喝着小酒,三两碟伴酒菜。

    此人穿着浅薄的黑衣裳,蒙面束发,右臂更被古怪的枷锁束缚着。他是矮了点,可能还是个小孩,却有一双雪亮的星目!腰间那柄剑莫名熟悉,简陋而透着江湖气息。这毕竟是座酒楼,楼中有位靓丽女子奏出不凡的韵律。她是位巴蜀姑娘,传闻蜀地出美女,果然不假。她身着云雁锦衣,又披水蓝色的百子榴花裙,真如画中仙。再一看,细细长长的眼睛霎是迷人,娇艳欲滴的红唇又勾了多少魂魄。

    “哟呵?那趟镖如何呀?”

    “托您相助!来!喝酒!”“哈哈哈!”

    谈笑声不绝于耳,此楼虽在山巅,沿路崎岖难走,却不乏来往喝酒的江湖人士。因为这里有美酒,有佳人,有良曲。一年总要来那么两三回。

    楼栏很少有人,一遇大风,便有红枫飘进酒菜。怪人就在那里,大风萧萧,迎面啸来近百片枫叶!

    剑光一闪!红叶悄然落地,甚至没人注意到这一幕,因为这一剑的速度骗过了近百双眼睛。

    隼不言用左手将剑收回鞘中,又将面罩轻轻褪下,露出女人都羡慕的丹唇皓齿。

    酒杯一饮而尽!

    喝酒是世上最开心的事情。但想到自己,他不由得一声叹息。

    “就是你!瞅啥?”一句豪爽的声音从酒楼发出,隼不言觉得熟悉,回头望去。不是别人,正是“无素”!她这一声满腔愤怒!对面一个大汉壮如牛,似乎是与她杠上了!

    大汉怒目圆睁,喝道:“瞅你咋地?”

    无素一拍桌子,喝得比大汉还凶“你敢不敢再瞅个试试?”

    大汉道:“试试就试试!”

    话音未落,两人便动起手来!只见大汉使一柄九环朴刀,舞起来虎虎生风!竟将那桌子劈成两半!

    无素躲过这一刀,却被大汉抓住手腕脱不了身。

    大汉冷冷一笑,“念你初生牛犊不畏虎,现在道歉还来得及。”

    无素却是顽皮地笑着,“呵呵,你瞧这是什么?”

    大汉一见无素衣袖里爬出来的东西,忍不住一阵恶寒!吓得赶忙松了手!那竟是两条毒蝎子,其色赤红,毒性必然猛烈!他忍不住浑身发抖,逃到老远的地方。

    “小姑娘.....你可是羌人?”忽然一位镖师如此问道。这镖师有把年纪,身材魁梧,紫髯白须。桌上横一柄雕花大关刀,乍一看竟是云长再世,此人自报家门,道:“在下姓贾,名叫贾云长,问小姑娘是不是羌族人?”

    无素见贾云长面无恶意,气宇不凡。加上自己这一身衣服色彩缤纷,手足的挂饰,就算不承认也不行了。便嘟着嘴道:“你姑奶奶就是大羌族人!所问何事?”

    贾云长忽然脸色一沉,道:“劳烦姑娘与在下走一趟!”

    无素道:“若我不肯呢?”

    “那就多有得罪了!”贾云长一拍桌案,关刀应声而起!一招“飞龙啸海”!贾云长仗一柄关刀保镖十年无一败!就是仗着他的真本事!对付一位小姑娘虽是失礼,但形势所迫,他不得不用武力逼她就范!

    无素知道避不开了,赶紧用手臂挡在身前。

    贾云长的关刀就刹在半空,隼不言仅用一柄残剑就挡住贾云飞的绝技“飞龙啸海”!

    贾云长满面惊容,喝道:“来者何人?”

    隼不言不能说话,一说话就给无素认出来了。心里却答:火气这么大,给你浇浇!

    他将酒杯泼去!剑如流水!

    贾云长的刀口一撞上剑刃,立觉不敌!这哪是人的力气?分明比鬼神还要兇横!贾云长口吐鲜血,朝后踉跄了十余步。酒楼中顿时静了,来喝酒的不乏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都晓得贾云长的厉害,也晓得“天蜀镖局”十年平安的铁牌子!

    如今有人破了他的“飞龙啸海”,还是一剑!

    这个人是谁?师承何处?是正是邪?老江湖的嗅觉稳住了这些人,他们不想出手各自看戏。

    贾云飞一脸酒水,怒到满脸通红!挥舞关刀又一招“流星斩月”!

    隼不言以剑相御,虽是挡住这一招,也不由得暗暗叫好!毕竟是个闯江湖的镖头,果真有两把刷子!

    无素在后边喝道:“壮士真汉子!打死这红脸贼!”

    听闻“红脸贼”三字,贾云飞大喝一声!竟将隼不言的残剑弹开!

    关刀应声落下!

    这刀却没见血,隼不言就立在刀口!剑尖指着贾云长的咽喉。

    剑快得都和飞一样!

    贾云长不敢动弹,嘴上却不认输,道:“要杀要剐,随便你!”

    无素猫在隼不言身后,挑衅道:“快来抓我呀!刚才不是凶得很么?”说罢她又作了个鬼脸,气得贾云长七窍生烟。

    无素朝隼不言行礼,道:“多谢壮士相救!”

    隼不言摆摆手,自他出了药王谷,无素就在打探他的消息,要不是他腿脚麻利可能早被认出来了。他已经不是隼不言了,甚至不能算一个人,万不能害了这姑娘。因此他一直躲着,没想到这倔强的女孩子追得这么紧!

    无素的纤纤玉手很不老实,转眼便摸上了他的面罩,好在隼不言及时阻止。

    无素道:“晓得了,晓得了,江湖中人行事诡秘,你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隼不言点点头,他想要走,却发现无素暗暗拽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

    原来她自知不敌贾云飞,隼不言一走,就难保贾云飞再起恶意,是寻求他的庇护。

    隼不言心想就陪你玩玩,便没有走。无素质问道:“呔!你为何一闻我是羌人就要抓我?”

    贾云飞道:“你既然如此羞辱与我,怎会帮忙?不如一剑杀了我!”

    无素纤细的小手忽然爬上贾云飞梳理有致的胡须,她坏坏一笑,绕着指尖缠了几缕,而后猛地一拔!

    贾云飞吼得撕心裂肺!忙道:“在下输了!快放手!”

    无素道:“放手可以,你给我说清楚来龙去脉。”

    贾云飞的眼中忽然多了几分凄凉,苦笑道:“好。但事关重大,这里不方便。”

    无素道:“你可莫要耍什么花招,不然的话,哼哼......”她望了眼隼不言,竟是如此信赖。

    贾云飞只叹自己不争气,今日被这羌族小姑娘戏耍一番,肯定颜面扫地了。但他更关心一家老小的性命!

    走出酒楼之际,红叶扑面而来。隼不言总觉得熟悉,这个场景曾在他梦中千百次地出现。

    老居士故事里所说的时节应该就是这个时候吧,隼不言想起那个剑客,想起自己也和他一样踏进了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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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二十八章 冤家又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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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上隼不言沉默万分,无素却是话篓子,几乎将隼不言每根汗毛都问了一遍。这小脑袋里怎就藏着这么多疑惑呢?隼不言只好点住她的绛唇,触感竟是这么柔软,就像新春第一株绽开的幽兰,令人想去触摸,却非来自男性的欲望,而是单纯想要触碰这股美感,验证它是否真实,是否是世上真有这么美丽的嘴唇。

    她的眸子又是这么动人,闪耀着明亮的光辉,隼不言甚至能从里边看见自己。

    但一切,都比不过她身上那股青春的韵味。其实,羌族在江湖中早已绝迹,他们的服饰也被淡忘,是这一身远离世俗的味道,使她被人认了出来。

    她一愣,赶紧撂开手指,红着脸道:“竟然嫌我吵?若不是姑奶奶要找人,鬼才来受你们江湖中人的俗气!”

    隼不言很想问问那个人是怎样的。

    无素倒自个儿说起来:“我要找的是个慷慨义气的大侠,他有世间最秀气的眼睛,还要有千杯不倒的酒量。”

    贾云长忽然笑了笑,他道:“姑娘,你这么夸法,我这一把年纪的人可要不好意思了。”

    无素眉头一挑,有点怒意。想这贾云长虽是一把年纪的镖头,却还为老不尊,颇也调皮。

    他们已经走了很久。

    或许是两里,或许是三里。

    无素道:“够不够安全?”

    贾云长道:“不够。”

    他们又走了很久,走到枫林深处,贾云长停下了脚步。

    无素道:“走了这么久,终于安全了。”

    但贾云长却从林中牵出一匹马来。

    他道:“待我们赶回‘天蜀镖局’就算安全啦。”

    无素恨得朝贾云长腚上踹了脚,“倒头来,你只是在这藏了匹马?还要赶路?”

    贾云长气得将大刀一横!直道:“想我一家老小的性命就在你手上!莫非羌人果真歹毒?视人命如草芥么!”

    无素忽然变得正经许多,她道:“究竟发生何事?”

    贾云长心想若不说清这两人定不会跟他走,望着四野无人,便道出了原委。原来三日之前,有人委托一趟镖。

    这个人是夜里来的,夜里托镖叫“夜镖”,必是凶险要命的镖。所以行中有个说法,愈是凶险的镖就在愈黑的时候来托,好让送镖的有个权断。

    雨夜,天蜀镖局

    因为雨势浩大,月亮也隐去了踪迹。贾云长在大堂研读经书,忽然,他看见堂门口立着一个人!

    人?或许不应该叫人。他身上只有黑,那种瘆人的黑,黑袍子、黑靴子、黑发、黑眼睛,两把样式奇古的黑刀系在右腰间。他一路走来,带来的只有死人的气息,就像是尊亡灵,携尘而来,断命而去。而他的手就背在身后,不知藏着什么。

    ......

    贾云长道:“你是谁?怎么避开重重守卫。”

    “来此托镖。”只有四个字,却仿佛有着地狱的力量!贾云长这样的人物都不禁起了身鸡皮疙瘩,他盯着此人的两柄黑刀,判断着他何时会出手。

    他没有出手,取而代之是将手从背后拿出来,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天降闪电!

    白光掠过的一瞬,贾云长看清那两颗人头,分明是守夜的阿彪和阿虎。两人功夫不差,是镖局里的左膀右臂!

    死人脸上只有寻常的表情,他们还没来得及吃惊,就被一刀削去了头颅!莫非刀法比雷电还快!一刀既出,必有血练三尺!

    闪电同时也映出了堂前怖人的场景。

    红地砖!鲜红鲜红的地砖!地砖本是白的,血才是红的。佣人、马夫都倒在地上,血将整片院落都染红了!

    面对这样一个疯狂的刀客,十人有九不会动弹,还有一个必然失心疯。

    但此人却没杀贾云长,只重复了前面那句话。

    “押镖。”

    他留下一只墨绿色的盒子,押有字条。

    雨还在下,等血晕成花瓣模样的时候,刀客已经回到雨幕中。再一道惊雷,了无踪迹。

    贾云长急忙打开卧房,才见自己年轻的儿子、爱妻、甚至是九十岁高龄的老母亲都被下了奇毒。他们全都痛苦地蜷缩着,捂着自己的五脏六腑喊痛!

    “这畜生!”贾云长急忙将字条打开,惨白的纸,死人一样的黑字。

    偏偏是那般恶毒之人的手笔,颜筋柳骨,笔法精妙。若非见到幕后黑手的残忍,他绝对会喜欢上写字的人,那么精妙的笔法,要么是个风度翩翩的公子,要么是个素有涵养的女人。

    但此刻贾云长就将字条狠狠攥在手中!

    他的汗濡湿了白纸,他的脸亦和纸张一样惨白。

    若不帮此人将这墨绿盒子送至“凤鸣堂”,那他一家老小皆会因这奇毒五脏破裂而死!时限是十五天,且前七天不能出镖,更不能令江湖人士知道此事。更恶毒的是此人竟还在字条上写下落款,将自己大名堂而皇之地写下!

    无素满脸愤慨,问道:“这畜生叫什么?”

    贾云长道:“说不得。但我查出这毒药是羌族所制,因此才希望姑娘能够相助,让在下能为满院的伙计报仇!”

    无素道:“好!我跟你去。”

    贾云长正要上马,却被无素伸手拦住。无素盯着马鞍,竟从马鞍内侧拔下一根头发丝细的铁针!这是极为罕见的手法,针上涂有剧毒,一旦扎到必死无疑!

    贾云长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加倍小心地藏好这匹马,又有十年押镖的经验,怎可能有人能骗过他的眼睛?

    无素道:“你这镖老头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这毒连我们族人都不会拿出来用,一滴就能毒死一只大象诶。”

    贾云长从红脸吓成绿脸,忙叫不好!既然他违反约定,那他的家人,他的至亲至爱又会如何?说罢,他赶忙骑上马,谁知没走出多远,整个人就栽倒在地。

    无素上去一探,已经没了气息。

    “他死了。”

    隼不言看见贾云飞的手掌有滴血,便将马缰翻过来一看,果不其然,缰绳上也有毒针,更加细小,更加尖锐,眨眼就夺走了一个大活人的性命。

    一轮血红的新月,一曲断肠的琴声。隼不言听来还觉得莫名熟悉。

    那女人抱着柳木琴走出了枫林,隼不言总算认出她来了,这莫不是姑苏城内大开杀戒的女人?如今贾云长被他们逼迫押镖,背后定有蹊跷。

    无素叉腰大喝:“黄脸婆,你滥杀无辜,当心再老二十岁。”

    一个女人最恨的就是容貌被人嘲笑。虽然她的年级稍大了些,但被无素的嘴巴一说,顿时杀意四起,已然轰出琴波!

    枫林,月夜。

    隼不言的剑就是月光!他一把推开无素,引剑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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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二十九章 黑刀叹亡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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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诚然是一剑,但问普天之下多少人会因此剑心惊肉跳!他的剑并不起眼,并不完整,许多人甚至会嘲笑这哪里算得上剑。

    可是,这却是一柄神奇的剑,迅捷而凶猛!

    她的咽喉出现一缕细细的血丝,这血丝缓缓延长、变宽,逐渐放大到整个白皙的脖颈,淌下一滴血。血滴到地上的时候,她的首级也掉了下来。

    无素怔住了,她无法相信隼不言竟是个杀人狂魔!

    隼不言却朝她摇了摇头。

    人,不是他杀的。

    剑已收回鞘中,琴却成了两段!

    那一剑斩的是柳木琴。

    女人的尸体倒下,她身后出现一个漆黑的人。他的刀刃却因血渍而鲜红。他浑身透着不吉祥的气息,连照到他面庞的月光都成了恐怖至极的魔咒。

    他的脸比隼不言还要惨白。

    纵然惨白,却有着印象深刻的眼神。那是杀过很多人才有的眼神。

    一百?

    一千?

    恐怕杀一万个人都没有这么凶厉的眼睛。冰雪雕琢了他的过去,留下永远不会消退的极夜。

    没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甚至是死在刀下的亡魂,他们还没张嘴的机会,就已身首异处。

    他腰间斜系着两柄漆黑的刀,一柄在手中,一柄尚未出鞘。

    刀身薄而狭长,滴着妖红的鲜血。

    等血落在枫叶上,这柄刀已经朝着隼不言劈去!

    隼不言脑中只有一个字:

    快!

    比剑快,比飞还快!兴许世上只有一个人能与他对上一招!而这个人绝非自己!

    隼不言的血从脖子喷出!

    他倒下了,犹如被狂风折断的芦苇。

    黑袍刺客道:“很好,躲了一寸。”

    隼不言纵然躲了一寸,却捡不回一命,此刀的速度与力量都超乎他的想象!

    隼不言喊道:“走!”一个字仿佛用尽了他这辈子的力气。

    可惜无素不打算走。她指尖忽然多出几根银针,就朝黑衣刺客杀去!

    黑衣刺客只出了一刀,这一刀连神佛都不能抵挡。因为这是来自地狱的刀,是杀人的刀。

    即使隼不言在最后关头站起来也改变不了这一刀的命运。

    血溅三尺。

    无素身首分离!

    隼不言的头颅也滚倒一旁,眼中多了许多东西。

    明月夜,枫萧萧。

    他只将刀收回鞘中,他杀人从不拭刀,这就是把鲜血染红的妖刀!乌鸦长长叫唤,苍生大地尽感阴寒。因为乌鸦是不吉利的,它出现,往往伴随着死亡。

    黑衣刺客就叫亡鸦。他一旦出现,确实就有死亡。

    犹记得饥寒交迫的雨夜,他几乎要饿死在街角。这时候竟有一双手向他伸来,多么无暇的一双手,指儿纤长,肤如凝脂,哪怕连足不出户的碧玉闺秀都不敢与这一双绝巧精致的手相比。

    那时亡鸦饿昏了头,天旋地转,他唯一看得清的就是那双美丽的手,还有手掌中热乎乎的包子。

    这个人的声音美轮美奂,哪怕轻轻一声呢喃,也会令任何女人神魂颠倒。

    他道:“街头就是包子铺,你宁愿饿死,也不去抢?”

    人影很高,身子欣长,他来去雨里不打伞,显得很古怪。

    亡鸦就望着他,希望透过雨幕看清楚他的长相。但仍旧看不大清,只觉得这个人在笑。他爱笑,无论是生死边缘,还是小楼风雨,他始终有那种令人安心的笑容。以至于他不在笑的时候,别人都还浮现出他的笑貌。

    这个人道:“不如今后你为我办事,但事情都不容易,可能你明天就会归西。”

    亡鸦从嘴唇里硬生生挤出一行字。

    “要杀人吗?”

    人影微微一笑。“不该杀人吗?有人满席佳肴只动一筷子,有人却为生计贫苦丢掉了孩子。这世间本就是三六九等,能者为尊。你想做餐餐饱腹的人,还是三天只吃一餐的人?”

    亡鸦沉默良久,这场雨仿佛将他曾经所看见的一切都浇塌了。

    人影说的固然残酷,但也字字珠玑。

    亡鸦道:“给我饭吃,就跟你走。”

    人影给了他包子,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亡鸦看清了那张脸,这可能是他所见过最美的一张脸。人影的举手投足,或许能将任何姑娘的良宵都给骗去。

    “你是谁?”

    “说不得。”

    “怎会说不得?”

    “并非嘴上说不得,而是三个字儿「说、不、得」。我告诉了你名字,你是否也该告诉我呢?”

    亡鸦扭过脑袋,他是没有名字的。

    说不得似乎是神仙,一眼就看出了端倪,便道:“没名字可不行,在我手下混,总不能那谁、那谁地差使吧。”于是从腰间丢下一把漆黑的刀,刀身长四尺二,比那时的乌鸦还高。

    “去杀了包子铺的铺主。”

    冷冷的一句话,亡鸦就拿着这把刀直接砍下了铺主的头颅,提着头来见说不得。

    说不得道:“你可能觉得我是个疯子,但可曾晓得这铺主借包子诱拐了三十三个和你一样的孩子,再将他们手脚打断,放到街上为他乞讨。暴力虽不能解决问题,但能解决他。”

    亡鸦却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颗脑袋上发呆,根本对这些事情丝毫不感兴趣。

    老树桠上,乌鸦啼鸣。

    说不得盯着这个一言不发的小孩,道:“就叫‘亡鸦’吧。”

    没有几年,他成为说不得座下第一“刺客”,他每天光拔刀这个动作就要练习数万次,他的人就像一把刀,舔血过活!

    渐渐的,一把刀已经跟不上他的速度。

    说不得为了犒赏他,曾决意另赐他一把宝刀,不论是名家所藏、还是重铸一把,都可以满足他。

    亡鸦却道:“打一把一模一样的。”

    没人知道他为何会要一模一样的刀,也没人知道是否真是一模一样。

    至今为止,所有人都死于他的第一把刀。这把刀甚至被鲜血浸成鲜红色,而第二把刀,毕竟谁也没有见过。

    亡鸦已经走了,因为这世上哪有人砍了脑袋还不死?

    隼不言的指头微微一动,他的皮肉、他的五脏六腑都因愤怒而颤动!他死不掉,哪怕粉身碎骨都会拼接回来,也始终甩不掉右肩这个恶毒的手臂!

    这是缠绕他一辈子的诅咒,现却成了他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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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三十章 枫林明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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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轮明月,一柄残剑。

    剑身映出一双寒厉的眼睛。

    通常情况下,眼睛几多秀气,此刻它们却如野兽般无限放大。他握剑的手一直攥到流血,伤口很快愈合,却再次裂开。

    就像有人在不停地鞭打他的灵魂!

    他本以为剑可以做许多事情。

    剑确实可以做许多事,可以是善事,可以是恶事。但这柄剑一定要硬!要绝!

    亡鸦之所以强,是因为无情。

    只有无情刀才快!他从不关心刀下是谁,而刀落下的时候只会响一声。

    那就是头颅落地的声响。

    隼不言抱着无素的尸体,这是个好女孩,她肯为素不相识的人以命相搏。她本是这么信任自己!认为自己个举世无双的大侠!他拿起那只调皮捣蛋的手,还能感觉到丝丝余温。而她的双眼充满了惊诧,至死之前,她都相信隼不言可以力挽狂澜,可以与她再赏一回羊角花。

    九婴的声音在他内心响起。

    仿佛抖落了千年的尘埃,唯他能读懂其中的唏嘘。

    “我可以救她。”

    隼不言道:“她与你何干系?为什么救她?”

    九婴道:“但她与你有干系,我也与你有干系,现你我同生共体,知你所知,想你所想。她一死我便觉得不舒服,像心口压了块顽石。我问你,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隼不言没有回答它这句话,只道:“救她?真的是将她从阎罗殿拉回来?”

    九婴桀桀大笑:“神鬼不过是凡人幻想所至,因为人太脆弱,需要一种寄托。这种寄托就像人戴了面具,久而久之,哪怕摘了面具,背后那张脸也已与面具无异。”

    隼不言道:“那她会成什么?”

    九婴道:“她依旧是她,仅会留下些基本的记忆。”

    隼不言道:“基本是多少?”

    九婴道:“吃饭、穿衣、睡觉。”

    “那她常说脏话,岂不是很会骂人?”

    “你希望她骂人?”

    “对,她应该狠狠骂我。我倒希望再能听她骂人,再看看她发怒时挑眉的模样。”

    右臂一阵闪烁,枷锁尽碎!莫说区区链拷,哪怕是九重天塔也镇不住它一爪。九婴长留在他体内,自坠下山崖那日起一言不发。它只是仔细权衡了利害关系,怕隼不言又将它斩下,虽可以再长出来,但按隼不言的脾性,也经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摧残。短短半个月,九婴也对隼不言有点佩服,觉得此人不同凡响。他喝酒仗剑,全不为世俗所锢,如今却会为一个被杀的小姑娘搅得这么惨。

    隼不言就将她脑袋枕在腿上,一端托着她的身躯。“只愿你了却烦恼,开心过活。”

    九婴宝血缓缓滴落,顿时金光灿灿,连无素脖颈处的伤口都已凝结干净。

    她眼睛一睁,却令隼不言倍感心酸。

    她何时这么安静。

    何时是个如此文弱的少女?

    隼不言期待她说第一句话。

    但她沉默,只是躺在怀中,静静望着他。

    仿佛在看陌生人。这是双灵秀水灵的眼睛,没了昔日的调皮,竟和湖水一样清澈、宁静。

    她轻耸鼻尖,似闻相识的味道,便伸手探入隼不言的衣襟。

    待她的手探出时,竟捏着一朵干瘪的羊角花。

    隼不言一惊!记得那日在药王谷中拾起了狗哥那束羊角花,之后坠入山崖,醒来时,他身上仍有这朵顽强的小花,心觉好看,便一路携带着它,不曾想如此干瘪、如此丑陋了。

    但花香依在。

    幽静素雅。

    花拈在纤长玉洁的两指间,她用鼻尖嗅了一番,忽又转头望向隼不言。

    隼不言苦笑道:“你忘记了所有,为何偏偏记得此花?”

    无素道:“因为......很熟悉。”

    她的手没有停下,立即往隼不言身上摸去,隼不言此时心情复杂,也不喊停,任由她搜刮。

    先是搜出一小壶酒。

    她咕咚咕咚地便喝完了。

    又搜出一袋钱财,她觉得银子很好看,便给拿了。

    但等她搜到一只无比精细的“白玉青龙佩”,隼不言却轻轻摸着她的小手,拿走了这玉佩。

    她眨了眨明亮的双眼,似乎很好奇这只玉佩。

    它纯净无暇,透过朦胧的月光,仿佛是件陨落凡尘的仙物。

    隼不言道:“你可以取我性命,但这玉佩不能出一点差错。”

    无素就盯着他,眉头蹙着,有点像要咬人。

    显然她是喜欢这只玉佩,哪家姑娘会不喜欢漂亮首饰呢?

    隼不言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给你。”

    他将手伸去。

    谁料无素却将手举高,眼看要将那玉佩狠狠摔下去!

    隼不言赶紧制止。他忽然想起药王谷泡药浴时的情景,无素曾因这玉佩大怒离去。他心里顿时打翻了五味瓶,悲也不是,喜也不是。

    他只能将无素拥在怀里,任由枫叶落在他们肩头。

    他如今用生命的代价见到了江湖。

    江湖中人用“剑”说话,剑是本事。就与东方朔偶尔胡言的一样“有些忙是不能帮的,你帮了一个弱者,杀掉一个强者。而明天强者的一堆朋友来杀你,弱者又有什么用呢?你只能靠自己,运气好的逃了,运气差的就死了。”

    隼不言望向残剑。

    九婴沉重的声音又在心头荡起:“任何一个人,在你我面前都是捏死蝼蚁般简单,前提是你要接纳我。”

    隼不言一笑。

    “不需要,他会死在我的剑下。”

    九婴就晓得此人劝不动,便又隐隐退去。

    他在蜀中枫林里黯然不已,她在遥遥千里外厮杀疯狂!

    “白玉青龙佩”的主人也在饱受煎熬。

    塞外战火纷飞,蛮子刚与守军展开一张激战!两方各有折损,便又匆匆收兵。

    蛮子寨门刚刚打开,准备让军队撤回,守军却由“赵小蝶”领头整队杀来!赵小蝶身旁还有极为娇小的身影,正是“公乘蓉”!只见她与赵将军相互点头,自己领了三百人马绕到侧面!

    眼看军队要接近寨门,这些正撤退的蛮军还是措手不及,却从寨门上排出两列弓弩手!

    一切都在算计之中,那位身高两丈的奇人此刻正在房中运筹。他抚了抚手边的雪狼,雪狼呜咽数声,似乎很喜欢他温暖而厚实的手掌在它的皮毛上摩擦。

    “我的朋友,自出生起便是寒冷与饥饿驱使着我们。你可曾想过那一天,艳阳高照,四季如春。”

    寨门杀声四起!无数士兵倒下!却见一支队伍从旁杀出,不可阻挡!这支队伍首次杀进蛮子大寨,先将那两排弓弩手诛杀!而后汉人军队疯狂涌入寨子,他们是如此迅速、如此致命!连善战魁梧的蛮军都堵不住这个豁口!

    门外杀声起,门内十年灯。雪狼龇牙咆哮,大王一挥手,“来人!披甲上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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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三十一章 快乐的秘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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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时辰前,温暖的营帐里,梁风与一行军官正在定制攻袭计划。

    梁风道:“记性差的出去。”

    人已出去了一半。

    梁风又道:“杀敌兴起而不服指挥的出去。”

    人又少了七成。

    梁风道:“计划中要有支冲锋队伍直驱蛮寨!愿意率领此队的留下。”

    沉闷的脚步声响起,人尽灯枯,只剩下公乘蓉。

    梁风吐了两口痨血,他擦拭干净,问道:“赵小蝶呢?”

    公乘蓉道:“赵将军记性不好,杀敌时又最容易杀红眼。”

    “呵呵,叫他进来。”

    三人各抒己见,即便这三人年龄、性别、格调皆有不同,但得出的结论却是同一个。

    一切始于蛮族那位奇人,他就像雄狮的心脏,只要这心脏一日还在跳动,这雄师便会卧于雪山前眈眈而视。

    而关于这个奇人,他们却知之甚少。

    赵小蝶啐了口痰,道:“老子与这孙子缠斗这么久,他倒挺沉得住气,一步步削减我们兵力。”

    对呀,朝廷已与死人无异,他们除了几月一拨的军晌再无动静了。没有支援、粮草稀缺。

    边塞固有十三万大军驻守,还是公乘大将军健在之时,如今那蛮子倒能餐餐吃肉,这些守军却要忍受着饥饿与寒冷。

    数年血战,兵力锐减至一成。

    这一战非打不可!梁风的眼睛在发光,而任何男人专注于思考的时候都很迷人。

    公乘蓉瞥了一眼。

    梁风也是个谜,他气度非凡,应是个世家子弟,却偏偏跑来边塞受苦。梁风谈及了蛮子大王,道:“此人谋略不凡。”

    但再多谋略也非梁风担心所在,他意味深长地望着公乘蓉。

    梁风道:“你们俩若攻进其中,先斩弓弩手,而后做次佯攻,千万小心。”

    公乘蓉点了点头。

    大雪纷飞!蛮寨中火光冲天!赵小蝶一骑当先,手舞斩马刀!此刀长一丈二,净重七十三斤,所谓刀锋所指、人马俱裂!

    蛮军后边高喊着“冲!”

    前面人却绝望地吼着“撤!”

    赵小蝶杀得昏天黑地,全然将梁风的嘱咐抛诸脑后。他率领两万将士冲入敌阵!所经之处,便是血色淋遍白雪!嘴上大喝:“还有谁?谁来受死!”

    一柄大刀飞来!

    赵小蝶眼尖,在千钧一发之际拿斩马刀格挡!谁料这飞来的刀如此猛烈,击碎了斩马刀的刃口!然后就是皮肉、骨骼,赵小蝶的眼神也变得呆滞了!

    刀落,血舞。

    此刀插落雪地之时,赵小蝶也成了死人!

    他半边身子从马背滑落,“吧嗒”一声,就像软骨头似的瘫倒在地。

    汉人说的“大刀”四尺就够了,蛮人的“大刀”就要六尺。

    蛮人铸刀讲究实在,即使看来如此粗制,但刀就是刀,它只需要杀人!

    火光中忽然出现一个轮廓,他浑身披甲,寒气森森。宛若铁铸的浮屠,哪怕呼出的一口气,都将众兵的胸口撕裂了。

    传说中的人出来了。

    他能在乱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他的武力比谋略还要强!

    他胯下有匹蛮牛,背后披挂雪熊皮衣!只见他将散沙般的蛮军集结起来,左手高举板斧!一声“片甲不留!”蛮牛撒开四蹄,见了血,更加疯狂,从嘴间喷出团团阴气!

    蛮王身后是钢铁洪流,冲向公乘蓉!

    公乘蓉策马扬鞭,大喝“全军后撤!”

    她回头望去,却见身后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倒下!无数弓箭从身边呼啸而过!

    怎会这么快!怎会这么多弓箭手?

    等她看见,手中缰绳更快了。她恨不得这匹马能飞!

    蛮王哈哈大笑,唯有他一人冲在前面,身后所有蛮兵都只带着弓弩,轻装突进!

    梁风紧紧压下眉梢,这样的军队遭遇骑兵便毫无反抗之力,这蛮王究竟是怎么想的?于是喝令放箭!

    响箭一出,两侧五百轻骑杀出!

    蛮王一手板斧一手大刀,怒喝而上!

    霎时血肉横飞、惨叫迭起!

    五百轻骑,卒。

    仅凭一人之力,御五百轻骑于阵外!

    公乘蓉回头一望,只剩漆黑的咆哮!身后的将士越来越少,不断有人被强力的箭弩打飞手脚!

    「快点!再快点!」她如此想着,全不顾背后剧痛。

    “诶哟,挺痛。”

    蜀中,一间客栈。

    牌匾上赫然写着“一间客栈”四个鎏金字儿!这真是名为“一间客栈”的客栈。隼不言在西阁,本正打算翻阅一本秘籍,却给无素从背后扎了下。

    无素手里有针,针上有血。

    隼不言道:“看来你记起了针是扎人用的。”

    无素见他流血,又很惊慌,拿手堵住他背后的伤口,好在毕竟是个针孔大小的伤口,这血片刻就凝结了。无素似乎松了口气,躺倒在他背上,眼珠竟又调皮地转动起来。

    眼下,隼不言更关心这本秘籍。

    记得那日他心情仍旧很差,因为无素仍旧那么文弱。于是两人就在市集闲逛,逛着逛着,忽然有个摆摊的小哥拉住隼不言。

    小哥头戴斗笠,身穿紫衫,显得十分神秘。

    他轻声道:“小兄弟,要不要快乐。”

    隼不言心头一惊,他确实闷闷不乐,便道:“快乐也能买么?”

    斗笠小哥冷哼一声。

    问道:“你是男人吧。”

    隼不言道:“对。”

    斗笠小哥忽然从袖中拿出一本包裹严实的书籍,他道:“这便是快乐秘籍,内有九九八十一招,你若苦心钻研,必成江湖上最快乐的人。而我只收三两银子。”

    隼不言心想三两银子也买不到吃亏,便买下这本“快乐秘籍”。

    斗笠小哥看见他身后的无素,便拍了拍隼不言肩头,道:“小伙子,好福气,你可要好好练习,将精髓发挥出来!”说罢,斗笠小哥挥袖而去。

    如此潇洒,曾也是个走遍江湖吧。

    烛台旁,“快乐秘籍”包得严严实实。当真有九九八十一招那么厉害?隼不言小心拆开来,见其上写着工整的三个字:

    《金瓶梅》

    隼不言一见这名字,金、瓶、梅?定是一路与梅花有关的神功,珍贵不已,以至于用那金瓶封藏。不知是剑谱、轻功、还是掌法?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揭开扉页。

    他怔住了。无素倒看得起劲,颇有兴致地翻了一页又一页。

    第二天,他在市集逮到那个斗笠小哥。

    斗笠小哥冷哼一声,仿佛退隐多年的绝世高手。他道:“果然如此,这位兄弟潜心上进,又打算多学几门招式么?”

    隼不言皮笑肉不笑。

    “礼尚往来,我也送你几招。”

    斗笠小哥一压斗笠,道:“哦?兄台如此博学?”

    隼不言打出一拳,“这招叫仙人指路!”

    斗笠小哥惨叫着摔倒在地。

    “这招叫旱地拔葱!”

    斗笠小哥摔倒在地,大喊饶命。

    “最后来个玉碎人亡。”斗笠小哥忙喊饶命,“大侠!我再也不敢了!顶多将钱退还与你,还请放我一条生路。”

    “你不该打快乐秘籍的幌子,你若直接以**卖出去,我也不会找你麻烦,说不定现在都已发财了。”

    斗笠小哥一惊,觉得不无道理。他拍拍灰尘,起身道:“这么说来,你不是为了被骗而来找我,而是给我指条明路。但为什么呢?”

    隼不言脸上微红,他道:“因为秘籍很好看。”隼不言走了,斗笠小哥只看见那个潇洒的背影,他身背残剑,黑衣蒙面,右袖子长到遮住了手。而他左手就牵着无素,生怕她走丢。

    斗笠小哥心生崇敬,也不顾街上人的嬉笑,大喝道:“待我飞黄腾达,我们来喝一回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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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三十二章 天蜀镖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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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日

    古道

    秋风扫落叶,一骑蓦然来矣。

    女子骑马,男人挎剑,在古道上拖出瘦长的影子。

    岂不逍遥如画,神仙眷侣。

    但他们不是神仙,

    更无暇逍遥。

    而是前来调查线索。

    隼不言堂而皇之地过来,因他现在是个“死人”。他能感受到黑衣刺客的高傲,高傲如他,绝不会对自己的刀产生一丝怀疑。隼不言一想到这个人,握剑的虎口又攥出血来。

    剑!

    只有血才能令它安稳。

    而等血的温度褪去,它又会去觅更烈的血,仿佛成为了本能。

    残阳如血,老鸦高啼。

    前面便是天蜀镖局坐落十年的铁牌子。

    门前仿佛潘金莲的裙下,有形形色色地人物进出。反倒镖局前的老榕树不胜凄凉。

    老叶萧萧,今留寂寥。

    人一生中最热闹的时候就是死。

    平常面都不搭的亲戚、朋友都会来,他们可以痛哭流涕,也可以指着鼻子骂!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毕竟人已经死了。

    表扬他,他不会与你作揖;痛骂他,他也不会爬起来扇你耳光。你甚至可以托出一堆秘密,和他诉苦,他也肯定守口如瓶。

    隼不言走过去,听闻院里一阵哭丧声,便晓得贾云长一家都遭了毒手。天蜀镖局宏伟气派,大乘石狮镇门,真金铸的大字,铜门高四丈,宽两车,梁柱粉刷红亮,连里边一阵阵的哭丧都有气势。

    哭得是感天动地、神鬼无敌。不愧富足人家,连死了都比别家有排场。

    江湖中确实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一是天蜀镖局惨遭血洗,二是贾大镖头不知所踪。

    很多人都确信贾云长已死。

    只因贾云长重情义,人在局在,人亡局散。这天蜀镖局就如江湖中的大树,养活了诸多人的生计,让人唾骂不得,也只能佩服。

    如今树倒猢狲散,令人感叹江湖总是这么现实。

    隼不言走进大门,发现这贾云长一死,就炒了一锅大杂烩。

    那边几位黄衣素冠的男弟子,腰间各自有剑,剑上挂有莲花坠,便是「轩龙门」门下弟子。轩龙门是出名的剑法世家,只收男弟子,现掌门与贾云长有些交情,听闻镖局遇到不测,便遣门下弟子前来探望。

    而有「轩龙门」的地方,必有「兰亭阁」的身影。

    倒不是「兰亭阁」与贾云长有莫大的交情,只因「兰亭阁」与「轩龙门」纠缠不清,常要斗个不死不休。哪怕连别人家的丧事也不放过!

    这究竟是哪般深仇大恨呢?

    其实很简单,「轩龙门」只收男弟子,「兰亭阁」只收女弟子。

    「轩龙门」黄衣素冠乌履,「兰亭阁」素衣黄冠素履。

    「轩龙门」剑术不凡,「兰亭阁」刀法厉害。

    这些规矩看似奇怪,放在一起就很明显了。

    而定下规矩的是掌门,其中恩怨便很明了。

    总之就是一对冤家。

    “轩虫门下的小虫子,受死吧!”“来的好!莫怪我今日辣手摧花!”说罢两大门派刀光剑影,一场恶斗!

    “你看,这就叫坟头跳舞,是野蛮粗俗的事情,我们「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派」是有头有脸的门派,万不能与他们一样粗俗,切记、切记。”光头长者正在教育门下一位弟子,弟子还是七八岁,礼貌地点了点头。如他所说,江湖中确实有个高调的门派,光名字就很高调了。

    那对冤家斗得厉害,也让隼不言借机探清楚江湖中几个门派。

    以前老居士提及过,江湖中各路豪杰,组建了千千万的帮派,不过有名气的也就是八门九阁十七派,四堂、六教,两大世家。他问太虚宫算什么?老居士道:“不算在里头,因为江湖上的事我们都不参与,江湖人也将我们淡忘了。不过若要排,应算在七门八阁十三派之上。”

    对,太虚宫应是很厉害的门派。

    隼不言问道:“太虚宫之上的那个门派叫做什么?”

    老居士道:“你可好好记住了,这门派一共只有四个人,一个师傅,三个徒弟。”

    隼不言很惊讶。

    老居士笑了,笑得很深沉。“即使只有四个人,江湖里也是闻名色变,因为......那可是天顶掌门的师傅。”

    这也是个使剑的门派。

    不知何时,这门派连名字都没人晓得,却留下了脍炙人口的绝唱: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挡百万师。

    老居士笑得有些凄凉,道:“你若见到那二弟子的剑,可别笑它简陋,因为它发怒的时候,确实可以横扫千军。”

    隼不言回过神来,自嘲道:“再怎简陋,至少要比残剑好上几分。”

    各路门派虽不尽全,却也都来探视一番。毕竟贾云长的生意挺大,也要打理好江湖中的关系,林林总总的几百人立在院中,三个一群,五个一堆,弄得熙熙攘攘。

    忽然,隼不言看见镖局中走出个人影。他穿着天蜀镖局的衣裳,大喝一声:“诸位英雄!此处是我家亲眷安息之地,而家父更是生死未卜,欺我天蜀镖局无人么!”

    隼不言盯着此人,想那贾云长曾说自己的宝贝儿子也中了毒,怎会神气活现地站在这里。

    「轩龙门」与「兰亭阁」暂时休战。

    脸上却还意犹未尽的模样,时不时举剑招呼。

    那人见院里静了,便清了清嗓子,道:“在下贾云长之子-贾小平,念各路英雄共聚一堂,希望好好悼念死者,并尽快将家父的行踪找出来。若哪位能将家父平安找回,小平做牛做马也愿意哪!”

    说罢,堂中抬出两口棺材,正要请人作法超度。

    院中顿时平静不少,只愿逝者安息,生者奋斗。

    可惜棺材就“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它的担架被整齐切开,就在眨眼之间,四根红木架成了八根!

    “是剑气!”有人一喊,人群中便空出一个大圆,大圆之中就立着隼不言。

    隼不言的手还保留在出剑的状态,他随时准备出第二剑!

    贾小平脸色一沉,喝道:“来者何人?”

    隼不言道:“江湖中人。”

    隼不言望了望棺材,黑檀木做的底子,很耐潮。他摸着棺材,轻声道:“棺材不错,可惜少了一副。”

    贾小平冷冷道:“哦?少了谁呢?”

    隼不言道:“就是你!”

    “来人!杀了这恶贼!”贾小平喝去,「轩龙门」的五位弟子拔剑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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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三十三章 寂寞也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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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光一闪,五人猛然倒地。

    其手腕出现一缕细细的血痕,令他们叫苦不矣,连剑也摔落在地。

    五人各出一剑!

    凌厉的剑!

    少则苦修五年,多则十二年的剑!

    同一时刻,

    隼不言已刺出五剑!

    每一剑的速度与力量都是绝佳的,既没害到五人性命又令他们失去武力。

    除「兰亭阁」几位女弟子喑暗叫好,只剩寂静,在这寂静声中,隼不言的剑犹为闪亮。

    现在,没人怀疑他是疯子。

    他确实有一柄极快的剑,自然也有加棺材的本钱。

    贾小平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不禁朝后退了一步,喝道:“想这江湖之大,竟让恶人随处逞凶?”

    “谁善谁恶,老夫也分不大清哪。”「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派」的长者发话了。

    他盯着贾小平,仿佛老练的猎人嗅着猎物,令贾小平不寒而栗。

    贾小平冷冷道:“你看什么?”

    长者道:“看死人。”

    贾小平道:“死人?哈哈哈......”他笑到一半,忽然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瞪大如球,仿佛看见了这世间本不该有的东西!

    剑划过一个圆弧,

    迅速!

    致命!

    你!贾小平内心想要发出这个音节,但他捂着喉咙倒下了,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

    众人唏嘘不已,唯有长者叹息不已,他低声道:“对手在前,怎能大意。”

    残剑,

    滴着鲜红鲜红的血。

    它横笑众生,摄人心魄!

    隼不言提起人头,道:“看清楚!”他一撕,果真撕下人皮面具,出现一张陌生的男人脸。

    “啊,是他!”“那千面幻魔!可算将这奇人逮着了。”

    千面幻魔-刘其名。

    他的易容术天下第一。因他不单模仿到这个人的相貌,更连语气、习惯都学得一模一样。

    当然,这需要日夜练习。

    就像士兵磨枪,

    就像杀手总带着剑,

    刘其名为了能将易容术发挥到极致,常常隐藏在江湖中各处,窥视着各种人的生活。

    这是很恐怖的。

    刘其名易容术之厉害,连男人女人都可以跨越,这一日他还是桀骜不驯的老刀客,明晚又成了撩人妩媚的娼女。若夜夜缠绵的不知是谁,自然很恐怖。他们或许会问刘其名真有如此无聊?

    他就有这么无聊。

    为何脸都不露的易容高手却被在场每个人认了出来?

    因为刘其名很寂寞,他寂寞到画了一千张画像,每笔都倾尽了心力,将自己低压的眉头,乌黑的发丝都画了出来。

    一画就是三年。

    三年后,这些画像不约而同地出现在江湖中,没人知道它们如何出现,却晓得画上署名:刘其名。

    还有他留下的肺腑之言:

    千人千城千世界,断酒断魂断心肠。想这世间浩大,竟也如此寂寞,愿在花败之前,来人破我假面。

    如今,他真被识破。

    也不用再寂寞了。

    众人竟松了口气。

    既然这贾小平是假扮的,又是何人主使着这场阴谋?

    他们自然将矛头指向隼不言。

    一位面相粗狂的好汉喝道:“你既然杀了他,必定晓得是谁幕后主使!”

    隼不言摇了摇头。

    他道:“我不管什么刘其名,剑只会在剑应在的地方。”

    众人倒吸了口凉气。

    好汉楞了许久,他道:“少侠!这可是天蜀镖局的少镖头,刘其名又是出名的千面幻魔,你可知这一杀得罪了多少人?”

    “莫说话,问我的剑。”隼不言只道:“一切都与这次的托镖有关,你们搜查一下,还能找出那只墨绿色的盒子。”

    话音刚落,果真由几人从堂内搬出一只墨绿盒子。

    几人穿着普通,拳骨与头上却有几处伤疤,练的是刚猛的拳脚功夫。

    是「横拳」的人,脉起横山脚下,与蜀中相距甚远。

    他们将盒子抬过来,正要当众打开,隼不言却将那人的手擒住。

    异常厚实的手,遍布老茧。

    摸着它仿佛是在摸麻布作的旧衣赏。

    不难想象,这双手曾劈过多少东西才有如今的手感。

    那人不服,使出暗劲较量!

    一时间竟与隼不言不分上下,僵持在那。

    那人满头大汗,道:“少侠,你究竟是开还是不开哪?”

    隼不言冷笑一声,“我要开那件镖物,而不是这冒牌货!”

    那人道:“呵呵,怎么会是冒牌货呢?”

    隼不言道:“我刚说完,便抬出一模一样的盒子,未免太凑巧了一些。”

    那人道:“世事无常,总有凑巧。”

    他们仍在角力,毕竟是个专修拳脚的门派,一身蛮力,更有技巧,仍旧与隼不言死僵在那。

    此时,「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派」的长者忽然弹出一粒石子!

    纵然一粒石子,也将那人的手弹成残废!

    “「横拳」与此处来去甚远,要不要我送你们一程?”长者一句话提醒了众人。

    「横拳」与天蜀镖局素无往来,一来一回如此麻烦,他们又怎会特地前来凑热闹?

    不如说这些人出现在天蜀镖局就是奇迹。

    那人还在狡辩,怒斥道:“我们「横拳」虽不是名门大派,但行事光明磊落,你凭什么断定这盒子就是假的?”

    隼不言道:“若世上有两人长的一模一样,他们也不是孪生兄弟,其中必定有一个是真的,有一个是刘其名,是假的。”

    “莫非......你......”

    正此时,人群里传出一声娇嗔“我寻来啦。”

    光这一声,已然诸多男人面泛红晕,如此美妙的声音,那相貌定然不差。而这声音娇柔却不做作,又令他们的目光更加炙热。

    无素抱着一只墨绿盒子,在人群中寻觅着隼不言的身影。

    既然有两只一模一样的,就一定有假的。

    男弟子全都痴痴地盯着她,就算是女人也为无素的容颜而倾倒,想要将她搂在怀里,抚摸上天最精致的造物。

    无素来到隼不言面前,媚然一笑。

    “你要我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却见那人眼露凶光,手掌暗暗一蜷,作鹰爪之势,忽然凌空跃起,怪叫着抓向隼不言的咽喉!

    鲜血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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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三十四章 怎说刀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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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一声惨叫,手掌落地。

    隼不言冷冷望去。

    本是碧水花眸,面对恶人之时,却尽显桀骜。

    与这眼神相对,老江湖也不禁嘶出一口寒气。

    人群调侃:“幸好你练得是拳脚功夫,才丢了只手。”

    那人却怒喝一声,昂头一击!

    原来他还有铁头功。

    剑光一闪!

    他丢了头。天灵盖就从太阳穴边分开,鲜血洒遍白地砖,也令这场面异常骇人。

    众人哑然,皆是受了惊吓,剩下几位「横拳」的人也不敢再做抵抗。

    江湖中刀来剑往,在场哪位没见过死人?

    他们却为隼不言手中剑惊讶,

    它够快,

    够干脆,

    够利落!

    不需一丝犹豫,剑已送人黄泉渡。

    垂暮,

    晚霞满天。

    天边仍在泛黄,却越发地黑暗了。

    众人都盯着无素怀中的墨绿盒子。

    他们想这神秘剑客不惜罪诸多门派,都因这盒子,那里边肯定藏着宝贝,便头伸长了脖子,要看个一清二楚。

    隼不言却将剑一撩,不让人看。

    无素也将身子贴过来,遮挡众人目光。

    只将盒盖微微抬起......

    隼不言一看见小缝里的东西,不禁倒吸了口寒气。

    即便天色昏暗,他也十分确定。

    是人头!

    里边放着一个女人血淋淋的人头!

    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没飘出一丝异味。女人被杀死已有些时候了,头颅却被精心保存,仿佛精致的玩偶一般。

    无素的手忽然搭住他,微微颤抖。

    她忘了什么叫做“害怕”,只觉得这种情况隼不言手上的温度能令她安心。

    就像在黑夜里行走,布满了孤独与寒冷,

    而这一只手,

    就令这黑暗褪去,寒冷不再。

    隼不言竟然笑了。

    自那夜起,他已很少笑了。

    他道:“你也有这般模样,若被以前的无素看见,可会笑话自己?”

    眼看众人趁机伸长脖子,隼不言立马将盒子扣上。

    他面朝满院门派,道:“西子湖畔,九里坝旁,若要取回这盒子,就让主人七日后来取!”

    他左手提剑,右手将那盒子凌空托起。

    “无素,走。”

    他走了。

    院里炸开了锅。

    长者摸着胡子,众人唏嘘不已。都觉得这是个破天荒的主儿,他应该是个疯子,但思维清晰,手段高明,又不是疯子能做出来的。

    如此大闹一番,就等同将消息布满江湖。

    只要墨绿盒子的主人不是瞎子肯定就知道了。

    就算是瞎子,也能听见酒楼中的高谈阔论。

    近来,天蜀镖局出了个剑术高手。

    他剑法疏狂,

    使一柄一尺缺半寸的残剑。

    他放下豪言,相约另一位高手于杭州西湖决斗。

    因他没留名字。

    所以江湖中多了个名号:

    「残剑客」

    “六日后,西子湖畔,九里坝旁,你就能看见一场绝世好戏。”

    “哦?有这么精彩?”

    “对呀,都说残剑客剑法飞快,就算杀死「横拳」大弟子也只用了两剑!”

    “那还不算快。”

    “诶!一剑是放过他削了手,谁料「横拳」的人狗急跳墙,便又死于他第二剑。”

    说话的是酒楼里一桌人。

    四个方向,四位过客。

    他们也来自四面八方,正巧凑到一桌。

    其中两位聊得兴起,他们并不属于任何门派,便作看客很是轻松。余下两位却只字不发。

    这沉默的两人竟很相似。

    他们皆着黑衣,

    虽各自点了酒菜,却一筷未动。

    而他们的手仿佛焊在兵器上,不肯移走一寸,死死地盯着对方。

    一人身背奇门兵器,因过于巨大,他坐下时便擎在桌旁。

    一人腰间斜倚着两把长刀,漆黑的刀!

    若非那瘆人的鬼面,

    空洞的眼神,

    他们肯定是同一人。

    亡鸦道:“你想杀我?”

    十步杀摇了摇头。他感觉到亡鸦身上的杀气,这种杀气就像防御机制,一旦碰到高手,就情不自禁地弥漫出来。

    因为十步杀也有这种感觉,他们都会为绝世高手而兴奋。

    十步杀道:“我只杀「有价值的人」。”

    亡鸦道:“何为「有价值的人」?”

    十步杀道:“能以人头换钱,就是有价值的人。”

    亡鸦忽然起身,桌边两人以为他要动刀子,赶紧一句“别过”揣着酒菜跑了。

    但亡鸦只是摩梭着刀柄,道:“我要走了。”

    十步杀道:“你往何处去?”

    亡鸦道:“西子湖畔,九里坝旁。”

    他一向空洞的眼神也有了光芒。仿佛是种期待,又有不屑的意味。

    亡鸦忽然停下了,道:“你说你只杀「有价值的人」,那我也请你杀一个人。”

    十步杀道:“多少钱。”

    亡鸦道:“十万两。”

    十步杀道:“杀谁呢?”

    亡鸦道:“就是我。”

    十步杀道:“但你要与一个高手决斗,若你死了,我岂不是在这白等。”

    亡鸦道:“我随身带着一把钥匙,洛阳城外二十三里处有座野村,村头有棵老柳,下面藏着我的积蓄。里面一共二十万两,你把一半拿走,一半给姓柳的姑娘。”

    十步杀道:“你信得过我?”

    亡鸦道:“我们是很相似的人,而我信得过自己。”

    一个人究竟多么厌世,才会雇人杀掉自己?

    十步杀始终没有摘掉面具。

    亡鸦也没有回头,他生来就为一个人活,这个人给了他吃的,给了他生命!

    但同时,这个人也在剥夺他!

    「说不得」

    多么夺巧的名字,他的一切就像是完美的,他甚至超越了人的范畴。

    他是神!

    有圣洁美丽的皮囊,有惊比天人的谋虑。

    这样一个人,仿佛就是无法违抗的。

    亡鸦很久前就想过自己的生活。

    他很想退出江湖,

    想落户在洛阳城外的野村

    看看田园,听听鸟啼。

    但他不可以。

    至少看见那张脸的时候不行。

    说不得给予他的恩泽比天还大,他教会了他江湖道理,也教会他杀人所用的“一刀诀”。

    神发怒的时候往往比人恐怖。

    因为他会不计后果,会使出超乎任何人想象的恶毒手段。

    亡鸦不能反抗他,

    不然......就会比死还惨,还痛苦。

    他日思夜想,终于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解脱。

    恰好这个时候,有人找他决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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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三十五章 茅屋雷雨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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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晨,

    雷雨。

    雨已下了一夜。

    湿湿沥沥,满城寒凉。

    行人躲避匆忙,因为秋雨冻着最伤身子。这场雨虽不是最冷的,却是最要命的。它可以冻入骨髓,冻得人手脚哆嗦,更有甚者染上风寒。

    小茅屋中,隼不言斟满一杯酒。

    酒旁就放着那只劫来的墨绿盒子。

    屋外有雨,手边有剑。

    隼不言无论何时都带着剑!

    尤其是这种时候。

    十三个头戴斗笠的人从雨中走来,一同坐在这间荒僻茅屋。

    隼不言与无素坐在中间。

    十三人就分四桌坐下,将隼不言团团围住。

    这些人开始喝酒,酒杯在喉咙间咕咚咕咚地响着。

    喝完酒,他们便聊起来。

    “老哥,你真是来此喝酒的?”

    “对。”

    “那这里的酒好不好?”

    “不好!”

    “怎样算好?”

    “带点腥味才算好!”

    血就是腥的!

    来人大喝一声,手掌朝隼不言后肩劈去!

    他的手如同粗陋的顽石,令人感叹这世上怎有这么丑陋的一只手。

    但这只手可以断铁、碎钢。

    如此一击却非要朝隼不言右肩劈去,他要废掉隼不言四肢,再将人折磨到死。

    手劈到隼不言肩上,触电般的感觉传遍那人全身!

    哪是人的肩膀,分明比金刚石还要坚硬!

    他的手骨已经碎开,揉碎在血肉之中,惹得惨叫连连!

    隼不言道:“秋后蚊子猛如虎,叮着果真有点痒。”

    无素扭头望去,道:“很大一只蚊子。”

    隼不言叹了口气。

    蚊子废了手还不作罢,竟握左拳打向他的后脖。

    剑光一闪!

    纵然是一剑,也有千万剑的气魄!

    血洒满地。

    断手飞在桌上,他的小腹以上开始倾斜、滑落,瞬间去阎罗殿报名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大雨也停顿在这一幕。

    余下十二人扔飞斗笠,便摆出架势,凶相毕露。

    “我们是「横拳」弟子,「残剑客」准备受死!”

    隼不言道:“我有名字。”

    横拳众人道:“你既然都要死了,何必再说名字,简直是脱裤子放屁!”

    隼不言开始喝起酒来。

    仿佛茅屋中只有他、只有剑、还有酒。

    这些人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有人桀桀冷笑着,道:“我们这里有十二人,你剑再快也只能杀掉三四个。”

    隼不言喝完了酒,用藏在衣袖中的右手握住了酒杯。

    而他的左手仿佛与剑融为一体。

    “那么,谁愿当第一个?”

    众人一拥而上!

    每人的手脚皆有厚茧,一旦出手就是致命的杀招。

    剑气纵横!

    在场之人血肉分离,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在水潭中。

    刚才还是大活人,现在却成了这幅惨状。

    雨仍在下,茅屋中还有人站着。

    ——店家。

    隼不言很早就注意到这位店家。

    不论是十三人坐定的时候,还是自己动剑杀人的时候,店家始终在抽旱烟。连桌上的酒都是事先准备好的。

    长长的烟锅,烟嘴是绿玉做的,烟杆是蜡木。

    他吐烟时,烟柱成环状飘进了雨幕里。

    这样一只烟锅即使不值大钱,也绝非寻常百姓负担得起。

    最奇怪的是这位店家太过细致了。

    店家笑了一声,颇有风度。

    幸亏隼不言不是女人,不然店家这一笑,可将少女的心都迷醉了。

    店家道:“你觉得我不像个卖酒水的。”

    隼不言道:“对。”

    “店家”的手未免太精细了一些,嫩如羊脂,没有丝毫瑕疵。他的身材又很拔长,若要在镇间来回运送酒水,隼不言怀疑眼前的人能不能坚持一个来回。

    但这样一个人,却有种危险的气息。

    幸好这个人脸上挂着笑容。

    世上竟有人可以笑得这么有魅力。

    隼不言只看见斗笠下上挑的唇角,像花一样娇艳,比春日还要温暖。

    店家道:“你知道我是来取什么的。”

    隼不言将剑一横,横在盒子前。

    “而你也知道,我肯定是不给的。”

    店家那笑容并没褪去,他道:“我喜欢鹰隼,因为它们又强又美,驯服它们也是个美妙的过程。但甘愿饿死的......我是真没见过。”

    隼不言心头一惊!

    他向来都是一个人,就算在江湖中掀起过波澜,也早已隐去了,怎会被他知道。

    此人不简单。

    隼不言的神经绷紧了,他能感觉自己的后背被汗湿透,但他不能在此人面前露出一丝马脚,不然就会被真地杀死!

    “我猜猜看,这小姑娘是羌族人,而你的右臂是否藏着什么玄机,好让你肆无忌惮。”

    无素已经躲在隼不言身后,哪怕她什么都不晓得,也能感受到对方的恐怖。

    隼不言将剑攥得更紧。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店家却朝烟管挫了些烟草,又抽起旱烟。

    “快乐的时候总不长久。”

    他掩了掩斗笠就走了。

    不管他是否在笑,

    隼不言也觉得他是在笑。

    这个人也没打伞,哪怕是最伤最寒的秋雨。

    无素忽然射出十余根毒针!

    但此人内力浑厚,仿佛在周身形成一种无坚不摧的防御,那针还未飞入十尺,已“叮当”落地。

    等此人走远的时候,隼不言像经历了一场恶战,整个身伏在桌上。

    他后背竟是冷汗!还有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右肩插着一支极小的毒镖!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毒镖何处而来。

    是那时!

    「横拳」的人劈掌之际,店家已偷偷射出飞镖!

    原来「横拳」的功夫连九婴皮肤都未能撼动,倒被“店家”一镖打破了防御。

    其功力之高可见一斑。

    无素拔出毒镖,她看见泛着绿液的镖刃,便道:“狼蛛毒,一滴就能要人性命。”

    大雨滂沱。

    墨绿盒子就在桌上,它始终没有动过。

    人被杀,就会死,

    盒子中既然不是隼不言,又怎会动呢?

    恐怕这一切的解释,唯有贾云长托镖的尽头“凤鸣堂”。

    隼不言才发现酒已经喝完了。

    快乐的事情果然都不长久,酒见底也很短暂。

    “他究竟是谁?”隼不言摇了摇头,仿佛要将一切疑问赶进心底。

    六日之后,西子湖畔,九里坝旁,就是他仇人葬身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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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三十六章 决战九里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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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城外,群山绵延。

    山间落小雨。

    雨中有过客。

    七日大限,如今已是最后一日。

    隼不言骑着马儿,只见云海茫茫,山间野寺升起淡紫色的炉烟,如仙如幻。

    他喜欢各式各样的景色,看了一眼又一眼。

    无素则埋在他胸口。

    她白玉般的肌肤磨蹭着胸口,眼里所流露的不知是敬仰还是爱慕。却一双星花目,除了隼不言,再无他人。

    埋得愈深,愈是安心。

    隼不言虽然瘦,肌肉却很坚实,无素觉得这是莫大的享受,更不肯挪开。

    无素道:“你有把握胜他?”

    隼不言摇了摇头,道:“我只能胜过那一夜的他,十三日前的他。”

    无素难以明白。

    隼不言道:“人总在不断地进步,这十三日我杀了十四个高手,剑法突飞猛进。但黑衣刺客也在不断地杀人,不断地进步。”

    刀剑从来不需练习。

    它们是兵器,兵器的用处就是杀人。

    招式都是虚的,生死永远靠的是两样东西:

    反应与力量。

    隼不言已悟出这个道理,除了杀人,他已不会出剑。

    无素的眼珠遛了几圈。

    隼不言抚了抚她脑袋,像是在抚一只沉睡的小鸟。

    隼不言道:“你该回到药王谷,至少他们还会医术。”

    无素将头埋得更紧了,她贴在隼不言胸前,散下一头乌黑靓丽的头发。发间有双碧水般清澈的眼睛,充满依眷与不舍。或许她并不是那种勾人欲火的身段,却是柔弱得惹人怜爱。

    隼不言正色道:“我不是正人君子,说不定哪天就将你强暴了。”

    无素面泛红晕,忽然咬紧了嘴唇,道:“若你只敢说,就是王八蛋!”

    今日的决战,隼不言注定要迟一些。

    亡鸦却一早上就到了。

    早上的雨已经干透,夜空晴朗明亮。

    他坐在城墙上,一抬头就能望见满月。

    满月,圆满之月。

    比当年那只馒头还要圆。

    八月十五明月夜,柳若飞剑风似刀。没想到这普天团圆的日子,却注定有人离别!

    西子湖畔。

    九里坝旁。

    废弃已久的堤坝,长九里,得名‘九里坝’。

    杭州城内鲜有人涉足此地,因为每逢秋季,此处异常阴寒,更有水鬼上岸吃人的谣传。

    此处不该有人。

    除非是死人。

    柳林飞叶,亦有前朝所留的残垣断壁。

    城墙已经废弃百年,竟还如此热闹。

    因为不止亡鸦,还有一大帮看客都来了。

    有人的地方总是热闹的。

    他们已经等了一天,从早晨等到中午,太阳落了盼月亮。

    但「残剑客」并未出现。

    只有漆黑的身影坐在城墙上,不动如山。

    湖边阴风阵阵,打湿了灯笼,也映出人群中一张硬朗的面孔。

    此人是「轩龙门」大师兄,名为龙啸天。

    不错,他姓龙,同时也是门主的独子。

    他已经将牙咬得紧紧的,恨不得那「残剑客」一现身,就将他碎尸万段!

    虽然隼不言帮了天蜀镖局,但未免太不给面子,随手一招就刺伤五位弟子,这让轩龙门羞愧难当。

    门主虽然嘱咐过:

    探清事实,莫要胡乱动手。

    但龙啸天既然来了,就打算一展身手。他觉得自己姓“龙”,又带个“天”字,生来就该是万人敬仰的绝世奇才!他应该一岁练习什么古法,倒头来发现自己是某某厉害人物的后代,每个女人都抵挡不住他的微微一笑,而每个男人都会败在他的霸气之下,甘愿臣服于他。

    龙啸天止住笑意,发现身旁有个身板高大的老头子。

    老头子搓着两颗石球,其手掌宽大厚实,经络仿佛是丘陵般鼓起,而他的手指已经非人的模样,又粗又短,却在上指节变的纤细,锻炼出了不凡的指力!

    龙啸天揖道:“这位老前辈,您是......”

    老头子没有说话。

    他素来不喜欢说废话。

    龙啸天讥笑道:“哼,原来是个哑巴。”

    老头子的手比闪电还快!瞬间揪住龙啸天的舌头,稍稍用力,就能将舌头连根拔下,龙啸天便会失血过多而亡!

    龙啸天这才意识到老头子是谁!他是「横拳」掌门——哑巴陈。

    “哑巴”只是戏称,他并不是哑巴,而是惜字如金。

    哑巴陈道:“滚!”

    哑巴陈拿手在龙啸天的衣衫上蹭掉沫渍,一门心思盯着城墙上边。

    龙啸天啐了几口唾沫“呸!若不是看在我爹面子上,你也早是具尸体了。”

    亥时已晚,子时未至。

    他来了。

    带着一柄简陋剑。

    扔掉一壶酒。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他们赌钱,很大一笔钱。

    「残剑客」头顶五百零一两。

    总共两个人押他。

    一人押五百两,一人押一两。

    即使「残剑客」赢了这场决斗,他终究还是要输的。

    得罪横拳是很不明智的事情。

    得罪轩龙门更不明智。

    同时得罪两大门派,那就是疯子,他定不能完成这场决斗。

    所以这些人更看好另一位高手。

    亡鸦头上有五千七百两。

    隼不言飞身上了城墙。

    大月圆满,

    隼不言踏月而来。

    他身上镀满了银白色的光辉,连他的眼睛也和月亮一样闪闪发亮。

    亡鸦道:“你迟了。”

    隼不言道:“没有。”

    亡鸦道:“再过一小会就是子时,就算明天了。”

    隼不言道:“但月亮仍旧圆满,仍是八月十五。”

    亡鸦道:“这么短的时间对你来说足够了?”

    隼不言道:“足够了。”

    隼不言抽出宝剑!剑身银光烁烁,显得孤高而寒冷。

    剑就是人!

    这样一柄寒厉坚韧的剑,他又怎会是个平凡的人?

    亡鸦起身,他面孔苍白,依旧一身漆黑。

    就像他的人,他的刀!他向来作为一个工具人,过去与未来都没有色彩。

    这种黑色,任何光芒都无法穿透。

    亡鸦出刀时,是以拔刀姿态出手。

    “一刀诀”乃是东瀛绝技,

    讲究先人一步,一刀毙命!

    现在,他的手已横放在刀柄。

    这把刀是血染红的,亡鸦仿佛能想象着这把刀切开隼不言的身体,血和桃花一样飘落下来。

    寒风将两人的发丝吹散,

    乌云亦借着风势移动。

    月色黯然!

    正在这黑暗的瞬间,剑啸刀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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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三十七章 决战九里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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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已啸出!

    无与伦比的快!

    黑暗处唯有寒光变化不断,就像一头银龙撕裂黑暗。

    哑巴陈、龙啸天已说不出话来,甚至诸多不留名字的高手也惊出一身冷汗。

    剑招分很多种,有致命,有偏激。

    然而再怎么偏激,必然留有后路。不然这一剑刺去,可能也铸成自己的末路。

    残剑一出,却无后路。

    若这一剑不能夺人性命,死的就是自己。

    与此同时,亡鸦拇指微张,将那刀口弹出半寸。

    ——手指在细微地变化着,别人看来或许只是很不起眼的动作,但却蕴藏着惊天动地的变数。

    隼不言的剑光寸寸逼来,亡鸦手指已动了七次,每次都让脸色更加苍白。

    剑太快。

    亡鸦若要接住它,已不能用平常杀人的招式。

    他的手摸上第二把刀。

    ——从未血刃的刀。

    “一刀诀”真正的奥秘不是能将一刀练得多快,而是两把刀。

    两人近在咫尺,刀已出鞘!

    生死只有一瞬间。

    两人只相差了一寸。

    纵然是一寸,在高手眼中也能成为致命的弱点。

    剑比刀差了一寸,亡鸦能感到手心沁出的冷汗,若非是残剑,少了整整两尺余,必然是他的心口先被刺中。

    不过就因为这一寸,隼不言的生死已定。

    残剑点到亡鸦的胸前,长刀必已掠过隼不言的脖子。

    一声凄厉的嘶吼!

    刀剑在嘶吼!

    而后是寂静。

    没有人说话。湖中卷起寒流,柳叶漫天飞舞。

    ——风又大了,引出惨白的满月。

    两人就在满月之中。

    他们都还保持着站立的姿态,刀上有血......鲜红鲜红的血,偶尔还闪过一丝荧光,就像融于刀锋的红宝石。

    决定生死的一瞬却隐藏在最黑暗的时刻,底下无人看清,也都静观其变。

    亡鸦先动了。

    他仿佛从地狱里醒来,看见隼不言仍保持着出招后的姿态。

    隼不言喉咙有一丝细微的血痕。

    龙啸天方才缓过神来,颤声道:“他、他赢了?”

    哑巴陈道:“他没赢。”

    血痕却没有扩大,隼不言也动了动眼睛,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残剑上也有血,

    亡鸦低头看去,他胸前有个血红的窟窿。

    一剑之快,连伤口都没痛意。

    他眼前渐渐模糊,却觉得一切都很飘然,很安逸。

    他曾想过一个办法能永远脱离「说不得」的控制,这个方法就是死!

    只有他死,才能退隐江湖,不再过杀人杀到吐的日子。

    隼不言看见亡鸦的眼神,竟然觉得他不像个无情之人,直到弥留之际,他才露出一个人该有的懊恼、无奈。

    他捂着胸口,面无表情。

    隼不言冷冷道:“我赢了,但却觉得杀错了人。”

    亡鸦道:“你没杀错,相比痛苦地活下去,不如死了的好。”

    隼不言道:“我与你有深仇大恨,但我现在却恨不起来。”

    亡鸦道:“多谢。”

    他死了,死的没有一丝痛苦,一丝狰狞。

    高傲如他,能得到这样一个死法也不算太差。至少他是为自己死,自己选择了这样一个死法。亡鸦根本没提起墨绿盒子的事,他来到这九里坝,就是相约一场决斗。

    若他赢了,亦会在黑暗里自行了断,造成两人共同惨死的假状。

    只有这样才能令「说不得」无话可说,因为说不得最恨背叛,只要背叛了他,死了就并不能代表结束。

    会有至亲至爱的人替他受折磨,会有他最期待的幻想在瞬间破灭。

    「说不得」就是这样一个人。

    谁都猜不透他内心世界,谁也不敢去猜他的世界。

    月色满盛,剑上落下最后一滴血。

    这滴血落地之时,刚好子时。

    隼不言盯着亡鸦的尸体,只觉得他既好笑又可怜。因为他不再是抬手杀人的刺客,而是一心求死的工具人,他仿佛是在乞求死在隼不言剑下。

    ——孤独出生,孤独而死。

    坝下,众人议论纷纷。

    龙啸天斟酌几番,看见哑巴陈也在犹豫,便没打算去找隼不言麻烦。

    哑巴陈内心很复杂,他本来想要揪住隼不言,提醒他年轻人还是要低调,学会对长辈的尊重。

    但有这样一柄剑,桀骜又何妨?

    只有赌钱的人很沉默。

    他们输的很惨,唯有那个押五百两的人很开心。

    接过银子时,别人只注意到干净雪嫩的皮肤,都分不清是男是女。

    有人问:“诶哟,这位老兄赢了这么多钱,打算去哪里?”

    “青楼。”

    “那这五百两银子花的可快了。”

    “不快,不快。”

    “怎么会不快呢?”

    “因为我是去青楼卖女娼的,不用花钱。”

    “哦?”

    “洛阳城的「颜柳院」,我去卖一位姓柳的姑娘,她接客不要钱,你为何不去试试呢?”

    此人面带笑容,说话做事却很恶毒。他渐渐走进黑暗里,望了眼城墙上漆黑的尸体,只道:“你休想骗过我,就算你死,亦有人为你受苦。”

    洛阳城外二十三里处,野村。

    这真是座平凡地不能再平凡的野村,袅袅炊烟,山灵水秀。

    一年秋季,常有人采药、晒太阳。

    唯一令这小村蓬荜生辉的就是她。

    婀娜的身段,肌肤如同秀玉,乌发如缎子般披在肩头。而她的足踝如同冰雪,纤细而修长。

    这荒山野村,竟也出落个如此美女。

    她真得爱上这里,与世无争、鸟语花香,有什么能与这相比呢?

    她自小精通音律,偶尔也会坐在林篱边奏笛。

    一抹横笛声,悠扬、恬静。

    有十来个陌生人被她引来了。

    陌生人道:“姑娘姓柳?”

    “不错,我确实叫柳飞花。”

    这些人却亮出了刀子,道:“你最好乖乖听话,省的我们将你砍去手脚,供人亵玩。”

    柳飞花当即花容失色,道:“救命!救命呀。”

    “尽管叫,整座村子就剩你了。”

    村中火光冲天,无数尸体横在路中。有被剥光衣服的女人,有面色惊恐的老者,有襁褓中的婴儿。

    她不禁朝后退,但她能退到哪里?她身后只有简陋的小屋,兴许小屋里有刀,但拿到刀她又能如何?

    但她还是止不住朝后退,直到有东西撞到后背。

    她一转身,才发现是个人。

    鬼面吐了口寒气,吓得她跌倒在地,细长的眼角露出晶莹的泪花。

    在这秋日里,没有比他更恐怖的东西。

    「说不得」的手下道:“你可知这女人得罪了哪位大人?”

    十步杀道:“你又可知我只跟一种人说话。”

    手下道:“哦?什么人?”

    十步杀道:“死人。”

    手下道:“可是我还活得好好的。”

    十步杀将袖子一收,那陌生人的胸膛已多出一只袖箭。

    余下的人见状不对,立即挥刀而上。

    十步杀的手已经握在锯刃上,冷静中透着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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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三十八章 逃脱自有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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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是冷的,刀比血更冷。

    倘若一个人能使出这种刀法,必然冷血无情。

    柳飞花握紧手里横笛,她的手在颤抖,这么多么雪嫩的一双手,静若处子,白如羊脂。

    手指就与她足脚一般修长,引人遐想。她脸上泛着微微的红晕,眼中仍有依稀的泪花。

    柳飞花道:“你、你也图谋不轨么?”

    十步杀摇了摇头。

    柳飞花道:“那你究竟是谁?”

    十步杀道:“我是个杀手,拿钱办事。”

    柳飞花道:“可我并未雇你呀,我也没钱......”

    十步杀道:“有的,再仔细想想。”

    柳飞花猛然惊醒,“莫非是......他!”

    许多年前有人顺河而下,此人身受重伤,几乎只存下一口气儿,幸得柳飞花所救。

    这个人从头到尾只说一句话儿:“你叫什么?”

    她说她叫柳飞花,整座野村唯她一人姓柳。第二天,伤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与他来时一样,他也未留下任何东西,甚至没留下一句谢谢。

    那一晚,亡鸦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她床前,却始终没能砍下那一刀。

    这一刀他动了情,即便他杀遍各种人物,看见那双安详绝美的睡眼却犹豫了。

    亡鸦的目标就是她!他险些死在太尉府的高手剑下,竟是因为这样一个绝色女子。

    —这一定是有原因的,血刀再次抬起。

    但她的美丽,美到心碎,竟让死神也停止了脚步。

    那一晚亡鸦随便杀了个女人,拿她的人头顶替。他没想到今后的日子都被柳飞花占据了,也是这个女人间接导致了他的死亡。

    乌鸦啼鸣两声,仿佛亡鸦的灵魂还在这里。它看见冲天火光,看见满地狰狞的尸体。

    凉风阵阵。

    十步杀还在那里,柳飞花也在那里,而她的家正在熊熊燃烧着。

    柳飞花面色铁青,道:“你为何烧掉我家?”

    十步杀道:“有不得了的人要杀你,我的工作却是要你活下去。”

    十步杀是杀手中的杀手,他明白许多伎俩。既然他是杀手中的杀手,也不会犯亡鸦一样的错误。

    十步杀道:“刚才我一共帮你杀了十七个人。按他们功夫,每人收十两,你还剩九千八百三十两。”

    柳飞花道:“什么意思?”

    十步杀道:“他用一条命换二十万两,十万雇我出动,十万留给你。”

    柳飞花警惕着,将笛子指向他,只道:“你叫我如何信你?”

    十步杀的奇门兵器还挑着一只白布头,他来时就挑着这只白布头,现在他已解开了。

    —亡鸦的人头!

    柳飞花吓得脸色煞白,她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这颗人头确实是当日救下的神秘人,她也确实被要命的人盯上。

    柳飞花将人头丢进火海,叩了个响头。“好,我跟你走。”

    村头大柳下,果真藏着二十万两。

    而这二十万两,亡鸦一眼看出了端倪。

    十步杀道:“我不单要将银两全都拿走,我还要你这双绣花鞋。”

    柳飞花满面红晕,她道:“你、怎么有你这种人!”

    十步杀道:“你给还是不给。”

    柳飞花没有办法,抬起了脚,亡鸦帮她褪去鞋袜,惊觉她的皮肤比绸缎还要光洁。片刻,十步杀只留下一块牌子。

    ——木牌子,上边写着洛阳城一家「龙隐客栈」。

    十步杀道:“若想活命必须走绝路,现在走吧。”

    柳飞花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但愿以后也不要再见了。她如今百感交集,汇作脚底的力气,赶快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十步杀抬头望了望天空,阴云密布,过不久又会下一场雨。

    雨水会浇掉足迹,雨后的山路则会泥泞不已,任何人都会留下脚印。

    他刻意走得慢了些,估摸着柳飞花的步伐,她是个稍高的女人,是他步子的十分之六。

    她体重又很轻盈,不出九十斤却在八十五斤之上。

    他只看了一眼,却能将这女人的身材、容貌都牢牢记下。

    因为他是杀手中的杀手,如果连人都认不清,那就可能杀错,他也不能当杀手了。

    空中开始飘下细雨。他依靠两只绣花鞋,朝柳飞花相反的方向作了一串脚印。

    ——世上最精妙的一串脚印。

    任何细节都没错过,若柳飞花自己来看,也只会啧啧惊叹,想着自己是否用那双完美玉洁的双足点过这里。

    三日后。

    长长的旱烟管儿,烟雾缭绕,却又被凉风打散。

    ——“她逃了?”

    ——“她逃了。”

    当日抽旱烟的男子应该就是说不得,哪怕他只是一个替身,也代表了说不得所有的权威。

    说不得磕了磕烟尘。

    底下人拔刀自尽。

    他自尽的时候,刀锋划过喉咙,又慢慢地抽出来。这样他的血就可以溅得很少,无法玷污那条长长的红毯。

    此人刚刚自尽,已有另一位替了上来。

    说不得的声音都带着笑意,道:“她往哪里逃?”

    “一开始向东,换过数次方向,最后朝北。”

    说不得道:“她多高?”

    ——“六尺八,步子刚刚好。”

    说不得又道:“她多重?”

    ——“八十七斤,也刚刚好。”

    说不得接着道:“她是穿鞋走的,还是光着脚走的?”

    ——“一开始穿鞋走,后来在洛阳城外三十里处找到她丢弃的鞋子,想来是为了逃避追踪,匆忙扔掉了。”

    说不得最后问道:“那些人的尸体在哪里?”

    ——“一场大火,干干净净。”

    说不得忽然不再笑了,他笑容忽然凝住,仿佛是晴空万里的天气变得异常黑暗。

    他很少有不笑的时候。

    柳飞花确实是个不简单的女人,但她能击败十七个高手么?若她要逃,自然也逃不掉的。除非有人帮她。

    这个人要武器高强,这个人也干过不少杀人防火的勾当,因此他才了解,才能伪造出这么精密的线索。但就是太精密了,就像一个完美无瑕的女人,就会有人开始怀疑这真否真的是个女人?还是天上下凡的神仙?

    如果她身边真有这样一个帮手,无疑是块很硬的石头。不,石头不能形容这个人的老脸,应该是钢铁。只有钢铁,历经江湖中的烈火与捶打才有这么厉害的本事。

    说不得又开始抽烟。

    他思考了很久,烟也腾散到满屋子。他道:“派一人随脚印去,余下所有人在柳飞花房屋周围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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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三十九章 有剑才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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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花,斜阳,细雨。

    野村,马蹄,沾香。

    山间遇上这场雨更是泥泞不堪,使得隼无两人的行程拖沓了一半。他们带着那只盒子,打算前去「凤鸣堂」一探究竟。

    隼不言挑了挑眉,道:“我走错了。”

    无素默然不语。隼不言以为她在生闷气,便一笑置之。

    隼不言并不晓得,莫管这路通向哪里,无素终会随他走下去。哪怕是悬崖,她也断不会拒绝的。

    隼不言看着手里地图,地图是两日前从市集所购,犹记得摊贩头戴斗笠,身穿紫袍,虽不是之前遇上的那位小哥,却也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隼不言道:“你可知道凤鸣堂在哪?”

    那人掩低斗笠,曾道:“你胆子真是不小。”

    隼不言道:“我连死都不怕,胆子怎么算小?”

    斗笠下传来沧桑的声音,应该是个四五十岁的人,很有见识的人。斗笠大叔道:“我明白了,难怪你敢直呼凤鸣堂,这个江湖中鼎鼎有名、让许多铁骨狰狰的汉子脚软的地方!”

    隼不言道:“有这么厉害?”

    斗笠大叔道:“就是这么厉害。”

    隼不言道:“怎样才能令一个不识路的人找到那里?”

    斗笠大叔道:“这里有张地图,而我只收你三两银子。”

    隼不言道:“曾也有人以三两银子坑骗我。”

    斗笠大叔道:“你买或不买,它总有消失的那天。”

    隼不言道:“我买。”

    隼不言感觉被骗了。「凤鸣堂」来去不易,一路自该险象环生,方才要挟贾云长这样的人物护镖。然而这一路却是鸟语花香,平静得很。

    无素在马上研读《快乐秘籍》,她看得很入迷,不时在脸庞泛起微微的红晕。

    附近有人烟。

    十余个面相凶恶的人物在那歇息,看样子不是善茬。他们几乎将这条狭窄的山路占据了,若要过山,不得不从中经过。

    马驹甚至还未靠近,他们已经喊道:“回去!”

    若非需要低调行事,这些人便不需浪费唇舌,而以一箭代之。

    说不得手下的高手并不多,杀手却不少。

    两者本无矛盾。

    高手爱与人决斗,杀手却能用最快捷的手段达到最好的效果。许多杀手由他自幼亲自培养,听话得就像狗一样。

    狗当然不需要想法。当他们看见马驹缓缓走来,已经剑拔弩张。

    白马,残剑。

    马是雪塑的身形,残瘦带着刚毅;剑是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一旦见其锋芒,毕生难忘。而他的双眼竟是这么有灵,仿佛藏着一柄剑。眼中有剑,心中有剑,正是他的心使残剑化为完整,甚至比任何剑都要完整。

    他们已经知道这柄剑,知道他是谁了。

    ——残剑客。

    西子湖畔一战,若你不能以剑认出他来,就看看他那双眼。那双眼很美,有许多高手都没有的风采,谁也说不出他眼里藏着什么,连隼不言自己都说不出。

    他们叫停了他,有位额头有疤的杀手道:“听说你的剑很快。”

    隼不言道:“比你快。”

    疤头杀手道:“你比我快,却不见得比箭快。”他打了个响指,林中忽然冒出几张弓弩。

    箭在弦上,只要一声令下,它们就会竖在隼不言尸体上。

    隼不言抱着剑,道:“你觉得箭能阻止我?”

    疤头杀手面无表情,仿佛一切情感都已消失,他道:“可能你的剑太厉害、太出名了,但箭确实能阻止你。”

    弓弩调转方向,瞄准了马上的无素。

    隼不言眉头一皱。

    疤头杀手道:“本来你乖乖绕路走便没事了,谁知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

    隼不言道:“对,我从未去过地狱,很想看看那处的风光。”

    疤头杀手不爱废话,但狗总归要听主人的,主人说要活捉,他们绝不会伤到一根手指头。

    隼不言接着道:“你们一定要记得告诉我。”

    疤头杀手道:“我又没去过地狱,如何告诉你啊?”

    隼不言冷冷道:“很快就见到了。”

    无素忽然从袖中射出几根毒针,针针刺入弓弩手的手腕!毒素瞬间麻痹了手脚、心脏,他们口吐白沫,痉挛不断,很快就变成青紫色的尸体。

    “你......”疤头杀手话未说完,一剑封喉!

    在场谁也没看清这柄剑有多快,只看见鲜血迸溅,剑已经从喉咙慢慢拔出来。

    疤头杀手面相狰狞,死前确实见到了地狱。

    余下人见势不对,赶紧朝夺路而逃。隼不言并未追去,他毕竟不是大魔头,而他的剑从来只是保护自己。他低垂残剑,血就从剑锋一滴一滴地落下。

    原来江湖可以这么寂寞、这么无奈!

    自他下山以来,一共有二十三个人要杀他,还有人已经杀过他一遍。但他只是游戏江湖,惩恶扬善,从未做过一件愧对侠义之事。

    剑还在滴血,他察觉暗处有人,便朝林间斩出一道剑气!

    隼不言道:“谁在那里?”

    林中没有动静。

    隼不言抬起剑来,道:“你若再不出来,这一剑就不是断头发那么简单。”

    林中忽然走出来一个女人。她不是何人,正是柳飞花!

    她双足被泥泞染污,如同两条细白的荷花盛开在污泥里。而她脸上却充满了惊恐与敌意,她那飘飘长发确实被削下一缕。

    隼不言见她如此模样,便道:“姑娘喜欢玩泥巴?”

    柳飞花心想这人有病,竟还有心思开玩笑,便道:“不.....我被人追杀,他们却在此拦截,我苦等一天一夜才等到你将他们斩杀了。”

    隼不言道:“那你为何不走?”

    柳飞花道:“这位少侠侠肝义胆,剑法高超,只望能让小女子同行。”

    隼不言忽然笑了两声,清脆明亮。

    柳飞花道:“少侠为何而笑?”

    隼不言道:“你若佩服我,为何躲着不出来?”

    “这......少侠剑法精湛,令我一时出神了。”柳飞花有些吃惊,方才那些杀手四散逃开,而她却被迫暴露出来,若不依仗着隼不言,她便是死路一条。显然她的想法是被隼不言看出来了。

    隼不言道:“我是坏人,你若不怕**就跟来吧。”

    柳飞花苦笑道:“好人?坏人?有剑的才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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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四十章 投龙隐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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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风起,大雁南飞。多少人就与那大雁一样飞入江湖,又有多少人成了不归雁,葬身于风雨之中。

    三人已到洛阳城外。隼不言又望了望地图,正色道:“凤鸣堂应该就在城内。”

    “如此说来,少侠是去凤鸣堂喽。”柳飞花忽然有些笑意。

    隼不言道:“你笑什么?”

    柳飞花道:“我笑有人不远千里而来竟是为了这种事,莫非天底下的男人只想着一件事么?”

    隼不言很好奇,问道:“男人只想着什么事?”

    柳飞花道:“女人。”

    隼不言忽然凛眉,反问道:“那天底下的女人何尝不想着男人?若你娘不想着你爹,你又是怎么出生的呢?”

    柳飞花哑口无言。“这......我自八岁起便没见过他们了。”

    隼不言道:“至少你见过,许多人却连见的机会都没有。”

    他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就像玩笑。

    柳飞花虽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弱女子,但眼神着实不差,只道:“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隼不言道:“见谅,见谅。说起来你为何遭到这么多人追杀?”

    柳飞花道:“小女子长居山中,未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好事,也未曾与任何人结下仇怨。”

    她是话中有话。

    隼不言一门心思看着地图,没有再问下去。

    他道:“凤鸣堂是个要人命的地方,你随口就说出来了。”

    “对呀,只要你们男人的命。”

    “什么意思?”

    柳飞花羞怯一笑,盘起垂在腰间的长发,就像乌缎在她指间划过。隼不言觉得这头发真漂亮,恐怕世上任何画手都无法描摹出一成的姿色。

    柳飞花道:“看够了没,可否将佩剑借来一用。”

    隼不言道:“不行。”

    柳飞花道:“为何不行?”

    隼不言道:“我的剑是用来杀人的。”

    柳飞花道:“少侠若不借与我,就等同于杀了我。”

    隼不言叹了口气。柳飞花便将残剑拔出,将头发削去,可怜这乌黑秀美的发丝就被抛弃在路上。任何人都会觉得心痛,哪怕佛祖在这里,也忍不住亲手为她接上。

    城门处熙熙攘攘,有人进去,亦有人出来,甚至还有立在那边动也不动的人。

    眼看要进城门,隼不言却放慢了马步。

    他已瞧见那几个人,分明是先前逃走的杀手。他们虽遮住了大半张脸,却因仓促没来得及考虑周全。乞丐盆子里没钱,因为没人觉得他像乞丐;瞎子摆摊看相;更有在摊子上卖刀的,每把皆是锋利无比,好笑的是别人来买他也不卖。

    摊上总共四把刀,看来总共有四个人,但扮成的乞丐、瞎子、卖刀的,一共只有三个人。

    柳飞花的眼力也不弱,她道:“少侠小心,城门口的瞎子是他们一帮的。”

    隼不言道:“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柳飞花道:“他右膀有块紫色胎记,与瞎子的一模一样。”

    隼不言道:“你打算去哪里?”

    柳飞花道:“一个叫作‘龙隐客栈’的地方。”

    隼不言道:“你知道,我大可以将你抛下等死,但我没有这么做。”

    柳飞花泛起敌意,因为隼不言是蒙面的,她根本看不见这个人的相貌,而隼不言说的话多半很轻佻,猜不出他的性格与身份,这对一个女人自然是很没安全感的。柳飞花冷冷道:“少侠到底想要什么?”

    隼不言道:“我要一杯酒,你可一定要请我。”

    柳飞花有些诧异,他帮了这么多只为一杯酒?虽然她嘴上一直唤着“少侠”,但她明白如今这世道根本找不到侠客了,隼不言要么是傻,要么是疯子。

    “那便......有劳少侠了。”

    马走向城门,自然有人拦路。

    先是那乞丐冲到马前,伸出饭碗,喝道:“大爷哟!赏点钱吧!”

    马蹄毫不留情地撵在乞丐手上,直叫他撕心裂肺地吼了起来!这下他残疾了,真的可以去当乞丐。

    卖刀的借机喝道:“无耻恶贼!”提刀就朝隼不言劈去,却在即将斩到的一瞬间劈向他身后的柳飞花!

    剑光一闪。

    他的心口已被刺穿,血还没来得及落地,剑已归鞘。

    瞎子见此情形,干脆拉人看起相来,想要避人耳目。隼不言悄声道:“龙隐客栈的人够不够厉害?”

    柳飞花道:“厉害。”

    因为她见过十步杀,见过那个人的杀人方法,恐怕世上已经没人比他更会杀人了。

    隼不言便没管瞎子,直接牵马进了城,留下众人瞠目结舌。

    他竟敢在洛阳城城门杀人,真是胆大包天!而他却走得那么轻巧,轻轻地我来了,轻轻地我走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隼不言还想找人问信,这些人却怕了他,走哪哪清净。

    倒因为马上除他之外还有两位美人,胆大的才敢抬头望上几眼。

    柳飞花道:“少侠,你是不愿废话,这下却被当成极恶之徒。”

    隼不言道:“莫管他人笑骂我,只求问心无愧。”

    一直走了许久,方知这龙隐客栈在洛阳城西北长街,因为这客栈没个准点儿,时常三天开一回,而一开门往往就是彻夜不眠。也不知为何,如此不准点的客栈倒是时常有人入住,尽是些不说名字的人。

    隼不言到的时候,门果然是紧闭的。里边没有一点声息,只从围墙里传来几声猫叫,很是瘆人。

    “龙隐客栈”四个鎏金大字,两个字掉了漆,也没人刷补。隼不言的手拉住门环,朝门上扣了几声,喊道:“我听说这是客栈,不是棺材铺!”

    果然它是间比棺材铺还安静的客栈。

    但里边却唤来一声娇嗔,应该是个成熟的女人,谈吐间能让男人脸红的那种。“诶哟~我们这是棺材铺,那客人这么性急就是赶着投胎的啰。”

    隼不言道:“我要进来喝酒。”

    “既然门没开,就没有酒喝。”

    隼不言道:“没有酒,怎么让人歇息?怎么能算客栈?”

    “哈哈,或许酒是有的,就是不给在城门大开杀戒的人喝。”

    隼不言暗暗吃惊,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还是这门内的女人有千里眼、顺风耳。他忽然听见一种声音,一种锐器出鞘的声音,可能他再不走就会葬身于此。

    千钧一发之际,柳飞花拿出那只木牌子举在门前。

    “这是一个人给我的,他说在这里可以找到他。”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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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四十一章 风花雪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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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进去,门又合上。

    来人是个风情万种的女子,柳飞花还未说话,却被勾走那块木牌子,道:“不错,的确是我家客栈的牌子。”

    她是老板,果然女人上了岁数,连话里都点着韵味。她身着稍大的云裳,抿了最艳的唇脂,确实是与年龄相称的装扮。岁月并未在这女人身上留下痕迹,她小腹还是没有一丝赘肉,她的胸还是很挺,甚至面颊都没一丝皱纹,别人绝对看不出这已是三十来岁的女人了。

    老板道:“姑娘,给你牌子的人长什么模样?”

    柳飞花道:“他戴了面具,是只青面獠牙鬼。”

    老板忽然凝住了表情,就像晴天打下一条霹雳,正中她娇柔的身躯,连话也变得含糊不清。“是他......他、他终于来看我了。”

    柳飞花不禁问道:“他?”

    十年前,漫山红叶。

    他还是潘安笑貌,她还是青春年华。

    “你去哪?”

    “天涯之大,去找一个容得下我的地方。”

    她很想哭,但她的高傲不允许她落下一滴泪。

    “你走了正好!从此就没人与我拼酒喝!”

    他转过脸,却已戴上面具,传承千百年的衣钵终于轮到他了。

    “能不能让我再看一眼你的脸?”

    他的手放在面具上,却又无力地退了下去。“不能。”

    “那你可要多喝点。”

    “而你也要记得回来,不然就没人斗得过我了。”

    十年前,乌木桥上,他背着行囊离开家,从此再无音讯。但老板一直记着一个人,这个人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每当她在深夜惊醒,却发现身旁空荡荡的。当然他不会出现,毕竟梦一场。

    现在这个人就在附近,令她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柳飞花道:“小女子一路受人追杀,不知能否在这留宿?”

    老板笑了几声,道:“若你在这间客栈被杀,我可要将脑袋割下来陪葬了。”

    柳飞花道:“多谢,不知老板如何称呼?”

    她鲜艳的唇间就像水蜜桃般翻动着,“就叫——林十娘吧,小姑娘~”

    说完,她盯着柳飞花光裸的双足,道:“不如与我进房换双鞋?”

    柳飞花觉得尴尬,脸上泛出微微红晕,便跟随进屋。

    隼不言就和木头人一样,面色铁青。

    因为他要喝酒!他理应是来喝酒的!而且他身上没钱,没钱等于没酒喝!

    林十娘的声音远远传来,说的是“那位小朋友可不要急着乱跑哟,会死人的。”

    “我们去喝酒。”隼不言唤着无素,却无动静。

    原来她甜甜地睡着了,难怪一路上悄无声息。那双眼就像小桥下的流水,安详、静谧。

    隼不言小心翼翼地扶她下马。她眉头微微一挑,眼看要醒来,隼不言又不敢动了,待她再次沉睡,这才将她抱下马来。

    隼不言自出生起都没这样小心过。

    无素因为相信他而死,绝不能再死一遍。被人吵醒简直和死一样痛苦。

    他只好等柳飞花出来。

    房内,红烛淌下一滴香蜡,蜡是香料做的,会发出令人心迷的醉香。

    这间房的布置还是十年前的模样,最里边有张美丽宽敞的大床,床上绫罗紫帐,柳飞花就坐在床边。

    她怯生生坐在那里,那身曼妙、动人的身子,在林十娘的注视下微微颤抖着。

    这是什么眼神?

    女人看男人时有这眼神,若女人看女人也有这种眼神,便多了几分情愫。因为是女人,才明白她有多么可爱,多么迷人。

    林十娘道:“抬起来。”

    柳飞花犹豫了片刻,终将那美妙的腿部轮廓放在她手中。林十娘温柔地将她脚踝握把着,莹白如玉,风月无边。

    她摆出了三双鞋。一双素白无暇,一双绣了三朵红纹,最后一双却是黑的,很不好看。

    柳飞花指了指最后一双,轻声道:“这双吧。”

    林十娘道:“这是最难看的,你却要选它?”

    柳飞花道:“最难看的,却是最耐用的。”

    林十娘意味深长地笑了,她指尖朝柳飞花的脚底划过,勾得她脚底痒痒麻麻,忍不住伏倒在床上。林十娘忽然拉下她的衣裳,露出那比雪还白的肩头,她使劲欺负着柳飞花,看着她羞怯迷惘的神情。

    柳飞花忍不住反抗了,她护住自己丰腴的胸口,紧张地盯着林十娘。

    林十娘却搭起雪白的大腿,嗟叹不已。

    柳飞花道:“这!这成何体统?”

    林十娘道:“不瞒你说,救你的人是我旧情人。他走了那么久,我亦变了那么多,实在不知少女应该怎么面对床事。”

    柳飞花红着脸点了点头,道:“那这理应顺其自然,而不是引人误会哪。”

    林十娘道:“罢了,罢了,你给我说说他的样子吧。”

    柳飞花道:“他身高八尺二。”

    林十娘道:“哦,长高了。”

    柳飞花道:“他使一柄奇门兵刃,能从八尺变为十七八尺。”

    林十娘道:“是他自己做的,很厉害。现在他人在哪?”

    柳飞花摇了摇头。

    林十娘苦笑道:“向来只有他来见人,没有人可以去见他,这么多年唯独这点没变。”

    隼不言还在等着,却见客栈前院走出一位小二。

    小二满脸堆笑,道:“客官请!咱这有酒,上好的酒!”

    隼不言伸手道:“嘘......”他还抱着无素,不忍让她醒来。

    小二立即捂住嘴,张手引他进楼,客栈里还有酒楼,相比街上的宁静,酒楼里则要热闹许多。

    但隼不言迟迟没有进去。

    小二问道:“客官,怎么啦?”

    隼不言道:“你们这的酒够不够烈,够不够痛快?”

    小二道:“自然痛快,自然好喝。”

    隼不言就像焉了的花朵,有气无力地吐出了两个字:“没钱。”

    小二道:“不打紧,我请你喝。”

    隼不言两眼放光,道:“真的?”

    “真的,自然是真的。”小二背后有把匕首,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着刺向隼不言的心口!

    隼不言却道:“可我还是不能去,我怕酒里有毒。”

    小二神色已变。

    隼不言道:“这里根本没有小二。你确实比城门那几人厉害,他们千方百计逃开我,你却主动靠近我。”

    “算你厉害!”小二忽然凌空跃起,飞快地翻过围墙,逃进一条深巷之中。

    巷中摆着算命摊,瞎子的算命摊。

    瞎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小二忙道:“情况有变,快逃。”

    瞎子仍旧一动不动。

    小二急得扇了他一巴掌!却见瞎子的头颅滚落在地,没有血,血早被放干了,因此没有任何血腥味。之所有以有人要这么干,是怕小二起疑而逃走。

    这里是死胡同,小二急忙回头!

    他看见一个人,一个漆黑的人影。唯独那张面具,令人印象深刻。十步杀身上系着铃铛,每走一步,就像恶鬼在唱歌,就像镇魂的灵歌。

    或许等这歌唱完,正好十步。

    八步。

    小二绝望地吼道:“不可能!你不可能发现我!”

    “你一举一动都在我注视下。”

    五步。

    小二骂道:“畜生!那二十万两银子涂着一种无色无味的奇毒,摸上就会死,你命不久矣!”

    “毒早就洗掉了。”

    一步。

    十步杀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小二恶狠狠道:“下来陪我。”

    十步走完,小二的人头也被斩落,那机簧控制的锯刃又收回黑布头里。鬼面下寒气森森,每走一步路,都仿佛在黄泉里走着。唯一有点人味的时候就是他望向这间客栈的时候。

    因为这里有一个人,十步杀走的时候她没有阻拦,十步杀要来,她还是会伸出双臂欢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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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四十二章 谁叫生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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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步杀没打算惊动任何人。

    他身为杀手中的杀手,也是不纯粹的杀手。十步杀虽然冷血,却没有与亡鸦一样在痛苦中扭曲,他还记得林十娘,是自己灰暗生命里的一束光,唯一一个不能用价码衡量的人。所以他每次都立在门后,闻着院里淡淡的菊香,看大雁来来往往。

    后门被缓缓推开,林十娘就从门中走了出来。

    她似乎还是十年前的模样,她身子还是那般美妙,后院所载的笑靥金将她包容在其中。世上竟有这般风姿卓越的女子,那一颦一笑,都比花还要迷人。她静静画好红妆,抿了最艳的唇脂,穿了那件早已准备的红裳,怎不迷人?

    林十娘道:“你好。”

    十步杀道:“我不好。”

    林十娘道:“哪里不好?”

    十步杀道:“因为冷。”

    林十娘嫣然一笑,道:“冷?这午时凉秋,连光着脚丫的小屁孩都不会说冷。”

    十步杀道:“我是冷血杀手,所以冷。”

    很冷的笑话,也只有林十娘会笑,笑过后,眼中却有说不出的落寞。“时隔多年,你都会讲笑话了。”

    十步杀道:“好笑么?”

    林十娘道:“好笑,好笑。”

    十步杀多想陪她笑,十年过去,他却忘了怎么笑。

    他还是那个桥头立着的年轻人,她还是笑颜如花的少女。

    林十娘提起美酒,道:“十年佳酿,你死活都要喝了~”

    “来,老子敬你一杯!”“嘿嘿,你可别先趴下喽。”

    酒楼里热闹不已,大多却是不能露面的人物。两年前,白世尘率众多杀手围攻天顶,却在太虚宫失踪,导致其手下杀手组织土崩瓦解。剩下的杀手只好成为独行侠,依旧做着杀人买卖,但他们得罪过太多人,少了庞大的组织庇护,不得不空出心思来逃避追杀。本来组织一共三千四百余人,除去天顶死去的一千人,余下两千四百人都受到追杀,最终只剩下些凤毛麟角了。像猎户被一群兔子追着跑,剩下这些杀手基本都是龙隐客栈的常客,他们甚至组成了一个小团体相互应酬。

    每天都会有人失踪,他们不知道自己哪天也会变成失踪者。这些落魄杀手愿意一掷千金,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

    隼不言将无素送上房休息,也等来了柳飞花。

    柳飞花揖道:“多谢少侠一路相助,有缘再会。”

    隼不言道:“我不走。”

    柳飞花忽然有些害羞,道:“这......我虽是个弱女子,但自认不笨,能保安危。若少侠执意留下......”

    隼不言道:“留你个头,我要喝酒。”

    柳飞花满面无奈,她以为“喝酒”是个幌子,好让大侠显得更加潇洒,但他确实是来喝酒的。

    柳飞花只好坦白:“可没钱哪。”

    话音刚落,隼不言目露凶光,手已放到剑柄上。

    柳飞花快吓得眼泪都出来了,忙道:“冷静,为一杯酒杀人实在......”

    剑光一闪!

    包裹在空中被斩落,掉下白花花的九万多两银子。

    隼不言一惊,“这......”他当是暗器,但没见过这么大、这么惹人欢喜的暗器。

    方才有个人影闪过,论步法,绝对是个不输于他的高手。

    柳飞花道:“竟然是他,看来他果真在这里。”

    隼不言道:“老熟人用银两砸你来了?”

    柳飞花道:“他受雇保护我,也是他约我在此碰头。”她又想到林十娘的密语,不由得泛起红晕,懒得再想了。

    隼不言正色道:“现在我初到洛阳身无分文,你既然有这么多银子,能否借我点呢?”

    柳飞花道:“你是我救命恩人,将九万两尽数给你也在情理之中。”

    隼不言大笑,“银子太重,我只要酒。”

    酒楼内边花天酒地,甚至还有裸身的男女。柳飞花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只好往隼不言身后藏了藏,可隼不言又何尝见过这等场面,只觉得浑身火辣辣的,男女欢声都在刺激着他的耳膜。

    两人坐在角落,点了些很普通的酒菜,侍者是个面目丑陋的哑巴,年纪没比隼不言大出多少,看来林十娘这间龙隐客栈只有这样一位伙计帮她打理,那这伙计必然要点本事。

    柳飞花受不住周遭色眯眯的目光,催促道:“能否喝快点?”

    话音刚落,她已被别人捏了一把屁股,失色道:“哎呀!”那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左手拥着一个**,淫笑道:“小姑娘,一晚多少,要多少我都给你。”

    柳飞花道:“放开你的脏手,我就算死也不会看上你。”

    壮汉将怀里的**一抛,喝道:“不识好歹!”伸手便去抓柳飞花的头发。

    但壮汉立即感到钻心的疼痛,痛得他怒吼起来!

    ——一双筷子。

    隼不言单拿这双筷子便封住壮汉的动作。

    壮汉挣扎开来,忽然盯着隼不言不动了。他叉着肥猪一样的腰身,大笑道:“哈哈!想来今日艳福不浅,竟有两位美人相伴。”

    隼不言眉头微皱。

    壮汉道:“你再怎装都骗不过我的眼睛,若敢摘下面罩,也必是个绝色的女人。”

    隼不言指节嘎嘎作响。

    壮汉道:“怎样,要不要本大爷帮你取下来?多少钱都可以给你......”

    隼不言按捺不住,飞出筷子,将壮汉右眼戳得血肉模糊。

    隼不言将面罩取下,乌黑如锻的发丝,坚挺别致的鼻梁,甚至连唇角都是那么明媚。隼不言冷冷道:“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壮汉看得痴了,“现在就算我死,也要和你共度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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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四十三章 铸剑何其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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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去死。”隼不言残剑啸出,壮汉身首分离,一骨碌滚倒在血泊中。

    酒楼中静了许多,娼女也都穿好衣服,匆忙朝酒楼外走去。这里都是在刀锋从容走来的人。

    但他们没有动,仿佛狼群在等谁发号施令。

    一位面颊狭长的男人从中走来,鹰钩鼻、淡月眉,他的双眼好似漩涡要将人吸进去,微高的颧骨垂着一缕油腻的头发,更显落魄。这个男人面色虽然平和,却总令人放心不下。因为他本质是危险的,白世尘死后就由他重组成四百人不到的新组织。

    他道:“道上人称我「三更点灯」——叶声。”

    隼不言道:“为何这样称呼?”

    叶声道:“每次我都在三更杀人,他们的血就像红蜡烛一样鲜艳,他们的尸体燃烧着,就像夜里点了一盏大灯。”说完,叶声又逼近了几步。

    隼不言只是喝酒、吃菜。

    叶声道:“我知道江湖上出了一位「残剑客」。”

    隼不言道:“哦。”

    叶声道:“大家都以为他用的剑是残的,没想到他脑袋也是残的。”众人放声大笑!几乎将酒楼都淹没了。只有那位丑陋的哑巴在擦桌子,一下又一下。

    叶声忽然抬手,袖中射出三道寒光!

    隼不言剑若游龙,将三箭截在半空,忽又借势一转,令三箭重回叶声的怀抱。

    叶声掀桌阻挡,三箭却生生射穿木桌,在叶声胸前掠过一道血痕。

    叶声暗暗吃惊,喝道:“何路剑法?”

    隼不言道:“方才自创的,不如你帮着取个名字?”

    叶声冷冷道:“不如叫......死人剑。”

    隼不言道:“哦?”

    叶声道:“因为用剑的马上就是死人。”

    “叶子,接枪!”谁人投来一杆银枪,叶声立马接在手中。枪长九尺,其中枪头一尺四寸,锋为钢,边侧长一钩镰弯刃,可劈可刺。此刻枪在手中,叶声弓紧全身,哪怕一次呼吸都让他更加专注。

    隼不言笑道:“这一杆银枪不错,人却差了点。”

    叶声已朝着隼不言咽喉刺出一枪!

    隼不言以剑相御,心觉厉害。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枪在叶声手里可是处处凶险,未给隼不言任何近身机会。

    隼不言右手在悸动,他不自觉将剑换到右手,仿佛是遵从着一种本能。

    他试探性地刺出一剑。

    一剑抵住了枪尖,整杆枪由枪尖开始炸裂,叶声躲避不及,整条手臂就与那杆枪一样炸为齑粉。

    九婴没有插手,这本来就是隼不言应有的功力。

    隼不言不是左撇子,他十几年来都强迫自己用左手,出剑时已经差了许多。现在他用最顺的右手出剑,连自己都会觉得惊奇。

    银枪混着鲜血,铺满了一地。

    “还有谁来?”隼不言残剑一挥,将半截灯芯斩在剑上,火苗仍在跳动。火苗也在这百来双眼睛中,看着它忽上、忽下。

    叶声从地上爬起来,拦住众人。

    “叶子?你!”

    叶声道:“我们不是他对手。”

    “那也不用活了,老子早已受够这种窝囊日子!”说罢,那人便冲上前去!

    “来得好!”隼不言剑上的灯芯就像一抹佛光,来去超过了肉眼的速度。

    血在剑刃滴下。

    滴答、滴答。

    找死那人没倒下,隼不言也还站着。

    哑巴伙计非但挡住了隼不言这一剑,也将找死的人踢开。

    这伙计身高七尺,半边脸都被烧伤,显得丑陋而狰狞。他确实是哑巴,不管手上深深的剑伤,只对两帮人摇了摇头。

    叶声啧了声,“是叫我们不要再打么。”

    隼不言却很吃惊,这伙计赤手空拳挡下他的一剑。

    叶声道:“可他总要杀光我们,现在不杀,难保明天、后天、大后天。”

    隼不言道:“我又不是大魔头,为何要杀你们?”

    叶声锁紧了眉头,道:“莫非......你不是与我们有什么仇怨,要来追杀我们?”

    隼不言大笑,“是你兄弟说我像女人,我才杀了他。”

    天底下最令男人窝火的,就是别人说他像女人。

    叶声也哈哈大笑,转身与众人继续花天酒地去了,他甚至没有去看自己的手。对啊,今天少了条手,明天可能就没命了,能喝一杯是一杯,能玩一个女人是一个。哑巴伙计则拿了块白布头,俯下身去擦那摊血渍,他就这样沉默着,没有发出任何一个音节,只有布在地板上吭哧吭哧地响。

    隼不言这才记起柳飞花,回头一望,却没影了。

    原来柳飞花早与终娼妓一同出去,见里边静下来,这才回到桌旁。等她回到桌旁,隼不言已将面罩带上了。

    隼不言调侃道:“你逃得倒快。”

    柳飞花道:“小女子只是不愿当累赘,这刀光剑影,万一出个差错就惨了。”

    隼不言一想,确实有道理。

    隼不言道:“酒你已经请我喝了,现在我出去一趟,麻烦你照看那小姑娘,她叫无素。”

    柳飞花道:“好名字,莫非是羌人的‘羊角花’?”

    隼不言暗暗吃惊,她知道的还真不少。

    柳飞花道:“万一有危险,我到何处找你。?”

    隼不言道:“最近的铁匠铺。”他亮了亮剑,伙计不知用了什么招式,连那无坚不摧的残剑都已卷刃。

    他走了,沿街走了一里路,街上都很冷清,还好铁匠铺里很温暖。

    一家名为「碎不赔」的铺子。

    老板确实是个打铁的人,他络腮胡,上身系了件皮子兜,开口道:“客观来买兵器?”

    隼不言道:“不,我来修铸兵器。”

    铁匠忽然啐了口唾沫,道:“你知道为什么要洒家这间铺子要叫「碎不赔」?”

    隼不言摇了摇头。

    铁匠道:“十个铁匠九个碎,碎了老子也不赔!”

    隼不言道:“你脸皮倒也不薄,不论如何,我就要铸这柄剑。”

    铁匠道:“洛阳那么多铁匠铺,有的是铸剑高手,你真得不怕我敲烂了?”铁匠凝视了许久,道:“小子,让我看看是怎样一柄剑。”

    剑已出鞘。

    残剑,一尺缺一寸,它左边的剑刃已微微卷曲,仿佛撞到了异常坚硬的物体,而剑身大半部分早已不知去向。

    铁匠道:“你莫非拿这么好的剑去摧残另一柄更好的剑?”

    隼不言有些惊奇,道:“老板,你说这是柄好剑?”

    铁匠道:“非但是柄好剑,绝对是万里挑一的好剑,不论是铸剑的人,还是此剑用的材料.......”铁匠拿手指弹了弹剑身,竟有清脆悦耳之音,如同鸿雁高鸣。

    铁匠道:“你是打算怎么铸剑?它原本的材料是没有了,可以用精钢铸成一柄三尺青锋剑;也可以将剑加大加厚,做成玄铁重剑;甚至用上西域的软铁,让它和鞭子一样灵活。”

    隼不言道:“帮我打平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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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四十四章 美人如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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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打平。”铁匠大笑起来。

    隼不言道:“你这么取笑顾客,最好把嘴巴也打平一些。”

    铁匠道:“此剑形似钢铁,其实非钢非铁亦非钢铁,传闻数百年前有仙人陨落蓬莱海边,这柄剑就是用那仙人尸骨做的。”

    隼不言道:“讲得光怪陆离,我只是在丹房的灶台下发现这柄剑。”

    铁匠道:“那你应该好好问清楚。”

    隼不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铁匠道:“三日后午时你再来取。”说罢拿着剑进了铺子,价钱也没谈。

    隼不言朝市集里去,要去探探凤鸣堂的底细。

    凤鸣堂理应就在白马寺附近,隼不言却觉得奇怪。他也曾造访洛阳,白马寺也晓得,但白马寺旁有这么个凶险的地方他可从来没有想过。

    于是他按地图指示,穿过诸多街巷,几乎天色暗沉才抵达白马寺。

    ——名寺古刹。

    日升日暮佛铺路,钟声辽阔人如木。

    远远地,见庙内升腾的香火,诵经声在暮色里飘摇出入。阿弥陀经舍利弗、大忏悔、绕佛,祝韦驮......隼不言连别人说的一段话超过了三句就忍不住要打瞌睡,这动辄千万字的经文岂不要了他命?

    白马寺对面有一楼阁,占地辽阔,酒色升平。

    当隼不言抬眼看见「凤鸣堂」三字,难免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想到这竟是个青楼,但来了一定要进去看看。

    倘若佛门教人色即是空,那青楼就是个极空之地。

    隼不言走去,却未见那如狼似虎的老、鸨,更没春衫浅薄的姑娘迎来。唯有琴瑟之声,声声如掠清风,连来的人都是些衣冠楚楚的贵人,与隼不言印象里的青楼大有不同。

    三两个游人与正那位守门的红衣姑娘纠缠。她虽不是惊尘绝艳,也实在容易让男人动心,要不那些游人也不会与她纠缠,死活要让她陪个一夜。

    “诶,我乃京城大户人家,有的是钱。”“咱也贩私盐,比他还有钱,姑娘还是跟我走呗。”

    红衣姑娘却是不动声色。

    这些人精虫上脑,直接去抓。

    红衣姑娘袖口有古怪,隼不言一眼便看得清。袖里藏着飞刀,不是一把,也不是两把,差不多十把。

    她冷冷一笑。

    隼不言心想这些人不知好歹,尝点教训也是活该,便没插手。

    谁知这些人忽然隔空不动了,表情僵硬在那。

    红衣姑娘正在惊讶,却见一位风度翩翩的男子摆扇而来,此人衣履光鲜,器宇不凡,更有两位侍从相伴。

    红衣姑娘道:“他们为何不动了?”

    男子道:“中我画春指,恐怕他们要站这一辈子。”

    红衣姑娘道:“公子请进。”

    男子道:“叫我小飞就好,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红衣姑娘道:“在下蝶三。既然公子是来找燕姐姐,还请快些进去吧。”

    自称小飞的男子道:“为何如此匆忙?”

    红衣姑娘蝶三道:“多少人都想看一眼燕姐姐的容颜,天天都是客满,你再迟一步就没位子。”

    小飞一摇折扇,笑得自信满满,他道:“位子总是有的。”

    他进楼,指尖轻轻一弹,三个被点穴的游人连滚带爬就跑了。

    隼不言想趁机混进去,不料蝶三的飞刀就钉在他面前几寸。

    蝶三道:“来者何人?”

    隼不言道:“男人。”

    蝶三道:“好一个男人,识相就快滚。”

    隼不言道:“凭什么他能进去,我却不能?”

    蝶三道:“江湖皆知,洛阳第一美人「燕如玉」在此设下琴棋书画四局,谁若能连过四局,便可一睹燕姐姐的真容。”

    隼不言道:“你的燕姐姐也太小气了,才给人看一眼,让不让得戳一棍呢?”

    蝶三已有些怒意,她道:“那也与你无关,看你这身江湖打扮连个大字都不识,何必来此丢人现眼?”

    蝶三努力冷静下来,无力道:“那客人有一百两银子么?”

    隼不言摇了摇头,道:“分文未带。”

    蝶三怒道:“那你来这作甚!”

    隼不言道:“我本不想进去,你这么一说,非进去不可。”

    蝶三冷冷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进就进出就出?”

    隼不言已走了两步。

    蝶三射出飞刀!这飞刀绝非是寻常把戏,只有蝶三才晓得它有多大的威力。

    隼不言有意拿右肩去挡。

    只闻“珰”的一声,飞刀竟从刀刃开始龟裂,化为数段掉落在地。隼不言没有流血,更没有停下。

    蝶三大惊,急忙飞出数刀!

    飞刀都被截在右手中,隼不言右手卷着袖子,实难看透,但见他猛地一捏,十多支飞刀就凝成了一团麻花。

    “飞刀”落地,隼不言人已进楼,蝶三却还未缓过神来。

    隼不言走过厅堂,终来大台之下。此台浩大无比,下边更是满座的男人,位子早已满了,不少人只能站在一旁,却见那风度翩翩的小飞坐在第一排第一个。

    隼不言难免有些佩服,此人曾说过“位子总有的”,看来绝对有不凡的背景。众人轻声低语,毕竟「凤鸣堂」卖艺不卖身,也没风尘之地的喧嚷。

    终于有人按耐不住,大声道:“我等慕名而来,只为观那燕如玉是否真得如玉,若迟迟卖这关子未免太无理了。”

    已经垂暮,堂内昏黑,忽然亮起几盏鸾凤纹火,台上也不知何时走出一个女人。

    谁都没发现女人是哪里出来的,谁也没心思去想她从何处来,他们只注视着那具美妙的酮体。

    浅浅的面纱遮住了容颜,但那丰腴的双峰,妖娆的腰臀仍勾起了每个男人内心的浴火。她沿着大台伸下了那只脚,细长销魂的脚,许多人忍不住凑上前去,他们就算被这双脚踩死也愿意。

    台下已经没有不耐烦,只有惊叹“天哪....地哪......怎么生出这么个妖孽来哪。”他们颤抖着问道:“姑娘,莫非你就是燕美人?”

    即便女人带着面纱,也能想象她醉人心魄的笑容。

    然而她说的话却将满堂人惊呆了。她道:“奴家只是燕大美人身边的小婢,便由我给大家出第一题。”

    “什么?”台下人自从进了这凤鸣堂,就合不上嘴巴了。若燕如玉身边的一个奴婢都是这般绝色,那她岂不是天上下凡的仙女?

    女人忍不住窃笑,道:“各位听好了,这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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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四十五章 求饭佛了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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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刻,白马寺已燃起灯火,那金莲灯穿透了千万年的智慧,晕开在众僧面前。

    老和尚轻轻合上经书,道:“今日就到这里吧。”众僧已然离去,老和尚拾掇着东西,却发现大堂里还有个人影。

    -----了缘和尚。他自小在庙里长大,如今已二十六年整。

    老和尚道:“了缘哪,这次又为何留下?”

    了缘跪在薄团,他眉角都充满了禅意,他眉眼尽是慈详。一旦看见他,便令人想到人世间所有的美好。了缘道:“弟子不知佛祖是善是恶。”

    老和尚道:“你参了二十六年佛经,学罢十八般佛法,却不知佛祖是善是恶?”

    了缘道:“佛祖普渡世人,积德者能去西天极乐世界,所以佛祖是好的?”

    老和尚道:“差不多。”

    了缘接着道:“但坏人就要去十八层地狱,佛祖又叛离了众生平等这条戒规,是不守信义之徒是坏的。”

    老和尚摸了摸脑袋,“这......”

    了缘道:“坏人总在杀死好人,佛祖除去他们是为了让世间更加和平,所谓舍身取义,又是个好佛祖了。总言之,为了让某一部分人活下去而牺牲另一部分人的性命,这究竟是善是恶?”

    老和尚拿木鱼槌敲了敲了缘脑袋,斥道:“你师傅念了六十年经,怎么就你这么多嘴?”

    了缘道:“只是佛法无边,弟子太想弄懂其中奥妙,师傅念了六十年,能否给弟子解惑?”

    老和尚道:“好徒儿,当初我念的是瞌睡经。”对呀,老和尚拿经书盖过被子垫过桌角,哪像了缘这么钻研。或许,这真是个佛祖转世哪......老和尚叹了口气,道:“你真想弄明白?”

    了缘点了点头。

    老和尚道:“出去走一遭,你什么都明白了。”

    了缘道:“多谢师傅。”

    老和尚理了理衣角,道:“不必谢我,谢佛祖。”

    了缘双手合十,一句“阿弥陀佛。”

    老和尚拿出一只紫金钵,道:“你拿好,这是一位高僧留下的,可以拿它化缘。”

    了缘接下紫金钵,道:“其实取只粥碗来便可以了。”

    老和尚道:“你还是年轻。若我们拿着便宜掉价的碗不就成了丐帮么?人们看见乞丐,觉得掉价,怎么还会赐你饭吃?”

    了缘已经走了。

    堂中还有青莲灯,佛像默默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老和尚嘀咕道:“江湖的尽头,是否就是佛心?”他也曾爱过,那是一段红尘伤心事。

    且说了缘和尚出了白马寺,倍感肚饿,见那凤鸣堂灯红酒绿,便去门前化缘。

    蝶三就在堂前,见个和尚走过来,又气又笑。

    了缘道:“姑娘,能否施舍一顿斋饭?”

    原来和尚是来化斋的,蝶三道:“我们虽是红尘女子,也不会对佛祖吝啬,小师傅不如去楼内瞧瞧看看,肯定还有酒菜。”

    “多谢姑娘。”了缘踱入楼堂,忽闻琴声如此美妙。

    抬头一望,是那风情女子正在弹琴,挥指间,台下人无不陶醉。

    待那奴婢弹完,几位女子也在众人面前发了纸笔。

    众人摸不着头脑,问道:“方才听闻姑娘弹了一曲,这便是题?”

    有人大笑道:“哈哈哈!姑娘所弹之曲乃是《把酒问青天》,燕美人我是见定了。”

    奴婢却摇摇头,“非也,奴家弹琴可有哪里不对?哪怕是一个音节、一刻迟疑,都请大家写在面前的白纸上。”

    众人更摸不着头脑,她弹得如此完美,究竟是哪里不对......

    女子们发着纸头,很快发到了缘手上。

    了缘道:“女施主,纸笔虽是素的,却不算斋。”

    那女子见了缘生得俊秀,天真可爱,便与他开玩笑,道:“你们这些出家人老不正经,若能破解四道题,便有世上最美的斋饭来享用。”

    了缘思考片刻,便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女子笑嘻嘻地退下,他仔细回味那一段琴音,心中已有了答案。

    隼不言就在了缘身旁犯难。他虽听过琴曲,却是夺命琴曲,他也见过弹琴的美人,却被亡鸦一刀劈死,所以他对音律还是一窍不通。

    了缘见隼不言愁眉不展,道:“这位施主为何所困?”

    隼不言见青楼里冒出个和尚,先是一惊,而后叹道:“哎,第一题我就过不去了。”

    了缘微微一笑,执笔在纸上写下了答案。隼不言看着答案,暗暗吃了一惊,急忙随他写下。

    了缘道:“施主,答对后所奖的那顿饭味道如何?”

    隼不言心思一转,笑道:“人间极品。”

    众人将纸递上,却见台上蒙面的奴婢褪下了面纱,那是多么精致的五官,微微上挑的眼角,与那妖精狐狸一样迷人。她微微笑着,道:“一共三人可以留下。”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那三个,不肯走。

    奴婢道:“各位可看好了。”她将“琴弦”抬起,指尖一划便断了。不错!这只琴就是假的,她根本自始至终没有弹出一个音节。只因琴声太令人陶醉,几乎没人听得出来,它其实是来自台后,来自燕如玉那惊为天人的手艺。

    所以就如了缘写的:万物皆虚,也如小飞所写:好琴,不知燕姑娘何时赏脸?

    众人自然不服“既然来得,人也能见得,休要糊弄我等!”有人飞身上台,此人黄衣、素冠、乌履。隼不言心想这「轩龙门」交际真广,还有空来青楼玩耍。

    那人道:“在下「轩龙门」入室弟子黄三杯,倾慕燕美人多时,还请让开。”

    奴婢道:“诶哟,你是拿「轩龙门」的名头威吓我们弱女子么?”

    黄三杯笑道:“在下也不想,但你们若是不从那也没......”

    他背后忽然插着一支毛笔,黄三杯受此一击,立马昏厥倒下了。

    奴婢朝四处望去,却看不清何人出手,只好揖道:“多谢那位大侠,诸位没有答对的还请明日再来。”

    众人不甘心地退去,只剩三人。

    自然是隼不言、小飞、了缘。

    小飞一直盯着了缘,纵然别人看不清,他也看得清,方才那掷出毛笔的指法浑厚霸道,干脆利落,唯有白马寺中的绝学“碎星十三指”才有如此威能。

    隼不言道:“我以为出家人不会伤人的。”

    了缘道:“出家人怎就不能义气,佛门亦有斗战圣佛。”

    隼不言道:“那你算什么佛?”

    了缘肚子咕咕叫,道:“求饭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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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四十六章 一场博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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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奴婢弯了弯腰身,声音如黄鹂一般宛转。她道:“各位算是过了「琴」这关,请上二楼房间切磋棋艺。”

    三人一进房间,只闻淡淡兰香,又见一位绝色女子。她眼神与水一般清澈,举手投足都带着风情。倘若方才那位女人如烈火般热情,她则沉静如水。

    女子端坐在地,面前有一张棋桌。“小女子香兰,谁先上前赐教?”她声音洪亮而清脆。

    小飞道:“在下小飞,先来会会姑娘。”他一撩衣袍,已经坐定。

    香兰道:“所谓博弈,客人是搏象棋还是围棋?”

    小飞哈哈大笑,道:“不论哪种棋我都是赢家。”

    “那便象棋吧。”香兰已从桌下拿出棋盘,迅速摆好位置。棋还未下,小飞道:“且慢。”

    香兰道:“何事?”

    小飞道:“我做事急功近利,为了提醒自己,我从来都喜欢‘让双马‘。”

    香兰心中略有不快,觉得被小瞧了,还是得道:“既然客人这么说,香兰便无怨言,请赐教吧!”

    棋下了二十个回合,香兰惊觉对方棋艺高深,纵然不动双马,也只能与他战至平手,更有损兵折相之势。

    此时,小飞道:“这位美丽的姑娘,要不我们换换阵营,你到这头来,我到你那去。”

    香兰道:“这不行,有违于规则。”

    小飞将扇儿亮在香兰面前,问道:“你看扇子上写的什么字?”

    香兰道:“美。”

    小飞道:“不错。睡尽天下美人是我毕生心愿,香兰姑娘美若天仙,理应得到怜惜。”

    香兰面色微红,连语气都带着颤抖,道:“那、那好吧,小女想要公子这边的。”

    两人换了位置,谁料五十个回合下来小飞转危为安,渐成平稳之势。香兰更因惊惶而下错一步,即要将死。

    小飞道:“姑娘定是近来没好好调理,才有糊涂子。”说罢,他已将香兰下错那枚子放去它本该在的位置。

    一番棋斗,香兰还是输了,输得心服口服。她从未见过如此凌厉的棋招、如此精怪的脑袋。

    了缘坐在她面前。

    香兰道:“这次还是围棋吧。”

    了缘道:“请赐教。”所谓黑白两子即是阴阳,佛道本一家,了缘不出半柱香就结束了这盘棋。

    香兰吓得不轻,道:“大师,你与千万人切磋过才有如此精湛的棋艺吧?”

    了缘道:“小僧不才,初次切磋。”

    最后的最后,终于轮到隼不言。

    香兰道看客人年轻,总无前两人这般恐怖,自然松了口气。却见隼不言也在叹气。

    香兰道:“客人叹什么气哪?”

    隼不言道:“每次我出手,对手都无活路,叹气是因为寂寞,一种无敌的寂寞。”

    香兰心中早已吓得七荤八素,心想这前面两人这么厉害,眼前少年自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但香兰还是壮了壮胆,道:“那......这位大师能与小女子对棋,实乃荣幸,请吧。”

    隼不言冷冷道:“当真要下?”

    香兰点了点头。

    隼不言道:“好,你不要后悔。”他坐下的时候,眼中如同燃着星火,连小飞这样的人都不禁对他产生兴趣,期待他会有多么惊人的表现。

    香兰道:“象棋还是围棋?”

    隼不言大笑起来,道:“俗气!你可知有种棋叫赌棋么?”

    香兰错愕不已,忙道:“恕小女子才疏学浅,不知赌棋为何物。”

    隼不言一拍桌案,管它楚河汉界、皆已翻过面来,只在桌上留下木头刻的背面。

    隼不言道:“请你随意打乱,切不可翻过面来。”

    香兰如他所说,将这棋子尽数打乱。隼不言道:“现在我们翻棋,谁先翻到黑子谁便输了。”

    香兰迟疑道:“这赌棋根本不需棋艺,全凭运气哪,怎能算是博弈?”

    隼不言道:“运气也是实力。”

    小飞忍不住讥笑,道:“香兰姑娘,我看这位少侠是在唬你。”

    隼不言一早料到如此,冷冷道:“若我不是在唬她,你敢不敢给我一百两?”

    小飞哈哈大笑,道:“莫说一百两,百万两我都给得起,只是......”他眼睛忽然掠过一丝凶光,“你若在耍我,我就要你命!”

    隼不言道:“好,我要翻帅。”

    说罢,隼不言随手一翻正是只「帅」!红字的「帅」。

    小飞有些吃惊,心想只是运气。

    隼不言又道:“再来打一炮。”

    他又翻出个红「炮」。

    小飞忍不住吸了口寒气,他只想到一种可能,就是隼不言在翻棋那一瞬间将所有棋子都记下了,连香兰将它们打乱的位置都一清二楚。

    于是小飞忽然将扇子搅入其中,闪电般将各个棋子打乱。事后,他舒展折扇,看见隼不言面色铁青,顿时觉得开心,直道:“哈哈,公平起见,你可不要吃了我呀。”

    隼不言道:“我已多走一步,现在请香兰姑娘下手吧。”

    香兰犹豫道:“这...”她随手一翻,竟然是......

    红「炮」,还好是红子,香兰松了口气,却也觉得这个玩法异常刺激。

    两人你来我往,却都没死,这又轮到香兰了。

    此时还剩最后一颗红子,天下恰恰有这么巧的事,只要她再拿到红子,剩下的就全是黑子,隼不言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隼不言却很平静,他甚至努力克制着笑意。小飞心想不对,轻声道:“若我是香兰姑娘,就赶快翻开那枚棋子。”

    隼不言整个人一颤!就像一道雷电劈中他。

    小飞心里笑开了花,他早已猜出隼不言的意图,其实香兰手下就是那红子,隼不言肯定知道,但他故作笑意,想让别人以为那枚不是红子,现在他诡计被拆穿,果然吓得不轻。

    ——黑「相」

    “怎会这样?”小飞气得说出声来,却见隼不言伸出了手,冷冷道:“你服不服?”

    对呀,隼不言更多一步,他料到小飞会拆穿他的计谋,于是将计就计。

    小飞愿赌服输,道:“确实是场精彩的博弈,这里是一百两银子。”他将钱袋飞去,隼不言拿在手中,觉得还挺沉,他拿着这袋钱,觉得自己不去坑蒙拐骗真是屈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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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四十七章 画仙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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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见香兰已经癫狂,带着哭腔道:“想我自幼学棋,二十载未曾一败,如今一败就是三场。管他象棋、围棋、让人气!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说罢,她已取下身后摆看的文剑,刺向隼不言。

    隼不言侧身避开,香兰却追着他刺。

    隼不言道:“好姑娘啊,他们也胜了你,为何偏偏急着杀我?”

    小飞摇扇笑道:“诶,谁叫你凭空弄出个赌棋?不杀你难解她心头之恨哪。”

    隼不言又避开两剑,实在无法,便已右手将剑擒住。

    ——只是两根手指,幽紫色的手指,小飞看在眼中。

    谁料剑刚停下,隔壁传来一声巨响!

    ——墙上炸出个窟窿,窟窿里头竟冲出个人影,将隼不言与香兰推倒在地,连剑也飞出三丈远。

    这人影迷迷糊糊地趴在隼不言身上。

    细看是个女人,风姿卓越,却是醉不醒的模样,秋水一般的杏瞳,仿佛微微触碰一下,便有梨花泪垂下。她也不管身下何人,便已与其深情一吻。

    隔着面罩,隼不言只觉得那唇和樱桃般柔软,任何人都忍不住要咬上一口,就算是个全身麻痹的人,也能闻到她唇上淡淡的酒香。

    隼不言已经醉醺醺了,直道:“你是谁?”

    那女人狠狠亲完一口,道:“我的好妹妹,竟连我也忘了?快叫苏大卵,苏就是苏,卵很大的大卵。”

    隼不言立即惊醒,道:“这......”

    苏大卵忽然揪起隼不言,对了对眼,道:“你......你不是香兰妹妹。”

    香兰立即扑倒在苏大卵怀中,苏大卵急忙安抚她,道:“好妹妹,谁敢欺负你!”两个绝色女子抱作一团,偶露香肩,细语呢喃,任何男人都很难抵挡。

    隼不言是个男人。

    他此刻气血澎湃,两位却在他身上愈发纠缠,隼不言当即抱住苏大卵柔软的腰肢,将她朝旁边一甩。

    怎料苏大卵推出一掌。

    这一掌浑厚刚烈,犹若分山之威!若非隼不言以九婴臂挡下,还不知要飞出多远。

    苏大卵腰间系一酒壶,灌下几口,便有残酒从她唇边滑落,而她为图打斗方便,竟将长袍撕下一大块,露出丰满白皙的大腿。苏大卵勾起那纤长玉手,道:“不错嘛,你再来呀。”

    小飞却已忍不住了!他度过千百次春宵,玩弄过多少女人的酮体,却从没见过这么嗜酒、这么诱惑的女人。万不能便宜隼不言!于是小飞道:“苏姑娘名字里缺的东西,我却不缺。”说罢他已走到苏大卵面前,“在下小飞,不介意与姑娘玩玩......”

    话未说完,一拳轰在他面门!

    小飞猝然昏倒。

    苏大卵醉乎乎道:“老娘又没叫你,自作多情。”

    可怜小飞一招画春指名满江湖,却因垂涎女色,大意不已,已被打得两眼翻白,四肢无措。

    “呃.....姑娘.....”小飞还有力气。

    苏大卵又是一拳轰在他下盘!

    小飞两眼一番,痛晕过去,若非香兰替他求情,苏大卵恐怕就要使出世间最令男人痛苦的招式。

    隼不言下盘有一丝凉意拂过,觉得这个苏大卵不简单,竟能在草草三两招内摆平小飞,便道:“大卵姑娘,来吧!”

    苏大卵轰出一拳,哪里还是个醉生梦死的女子,恍惚如那凶蛟出潭,又似龙啸大海!

    ——隼不言亦是一拳。

    纵然只有一拳,也将苏大卵那只恐怖的拳头刹住。

    苏大卵眉头在微微颤动。

    ——沉默。仿佛只有沉默,隼不言心想这苏大卵好生厉害,以凡人之身与与九婴身体硬憾,居然还面不改色。

    “痛!”苏大卵泪花夺眶而出。

    隼不言道:“我也痛,青楼本是教人快乐的地方,却让我感到很痛苦。”

    “你有两把刷子,值得佩服。”苏大卵又缠了缠香舌,看得隼不言心潮澎湃。但苏大卵只是醉了,她对男人女人永远都是这幅最不醒的模样,隼不言怀疑甚至有人当着她的面强暴她,她也只会一边享受一边喝酒。

    ——她实在是江湖中的女子,放纵一生,饮酒作乐。

    苏大卵醉中还有三分醒,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我脱光光的模样?”

    隼不言道:“对。”

    了缘道:“善哉善哉,还请女施主洁身自好。”

    苏大卵已从隔壁房间拖出一张长卷,十余尺的宣纸!她随手一挥,纸便铺满地板。

    再是笔墨!只见她左右开工,大气挥毫,不论是那仙境、灵山,还是高山、流水都在这妙笔之下一一浮现。

    她一边挥毫,一边饮酒,连那滴下的酒露都化作研墨只用,每一笔都沾染了酒中豪气!

    隼不言还未惊讶完,苏大卵已经收笔。

    此画意气风发,何其狷狂!

    恐怕神来之笔也不过如此罢了,她能一身快意泼洒其中,成了这幅与她人一样痛快的画。

    这却不是最厉害的。

    她将画卷掀开,竟在地板上刻下了更为灵动的画面。

    小飞已迷迷糊糊地醒了,他先是一惊,而后笑道:“原来你就是画仙,名动江湖的神仙之笔。”

    ——力透纸背,入木三分。

    但能将力透过一戳即破的宣纸,而在地板上留下如此精致的痕迹,那真就是浑厚异常的内力了。

    苏大卵对隼不言慵懒地一笑。她道:“想看?若能赢得我,老娘现在就跟你走。”

    隼不言有些害羞。

    他从未进行男女之事,还停留在懵懂岁月。但他明白,苏大卵真是一个绝色动人的女子,她很真诚,没有任何女子的扭捏之态,若她肯临幸任何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必然是幸福的。

    小飞却忍不住了,他摇晃脑袋站起身来,只道:“苏姑娘,今日就要你臣服与我,让你今夜不眠不休。”说罢,他已抢来毛笔,甚至没有点墨,便在墙上画出日月星谷,城郭北寺......这是气势恢宏的一幅画,小飞却自叹“输了、输了。”

    他画错了一笔。

    因为急躁,他竟是画错了一笔。而苏大卵纵然是大气挥毫,却不失每一笔的心思,每一笔都是她情感的延伸。

    因此他输了。

    小飞道:“苏姑娘,我明日再来!”他面色铁青地离去。

    苏大卵转过头,语调又长又色,道:“轮到你俩了,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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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四十八章 一曲笑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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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隼不言道:“怎么才算胜你?”

    苏大卵道:“莫论是画技还是画法,若有我画不出的,我就佩服你。”

    隼不言道思索片刻,道:“你可不要后悔。”

    苏大卵道:“人生苦短,哪还来得及后悔?”

    隼不言执那毛笔,便在花烛之上点画,小心翼翼,连一笔都不肯歪掉。他画得越入神,苏大卵脸色越是难看。因为他画的好细,细的出神,立在花烛之上的鹰隼,只有冷静之人才画得出来。换做苏大卵,反倒连那一笔都会画偏。

    可惜这只鹰,画的和鸡一样。

    苏大卵道:“这是什么东西?”

    隼不言道:“此乃我自创画派,无形无意,就叫......抽象派吧。”

    苏大卵揪起隼不言,她是个高挑的女人,甚至比许多男人都高上一截。但她眉目是那么秀丽,锁骨露出浅浅的晕痕,真是万种风情于一身,惊煞了红尘。

    苏大卵道:“你这家伙投机取巧!”

    隼不言道:“那算不算比你了得?”

    苏大卵眉目里投出愤怒的小眼神,便道:“好你个臭男人,让我瞧瞧你什么样子。”说罢,她袖子一挥,手中已然拿着那只面罩。

    她惊呆了,不觉手里一松,面罩便落在地上。

    隼不言正欲开口,不料苏大卵指法凌厉,已将他点穴点住。

    苏大卵大喝一声“燕老大,我去也!”说罢,她已拉着隼不言的手儿拖去房外,直道:“呵呵,老娘要你爬不起来。”

    她太美,美到心碎,任何一个男人碰到她那洁白柔软的手心都会觉得幸福。可这样一个女人偏偏浑身的烟火气儿,充斥着俗世的无奈。

    了缘道:“女施主且慢,小僧还没比哪。”

    苏大卵大笑而去,只道:“老娘有要紧事,算你赢了!”

    了缘双手合十,只道:“多谢女施主。”

    琴音再度响起,层层叠叠,如入仙境,却是那一首「笑红尘」,豪气万千。

    了缘随那琴音步去,走过珠光宝气的走廊,又过了雕花镂草的厢房......不知走出多远,甚至上了几层台阶,了缘终于停下了脚步。他不由得闭上双眼细细品味此曲。

    「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

    目空一切也好。

    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只想换得半世逍遥。

    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叹天黑得太早。

    来生难料,

    爱恨一笔勾销。

    对酒当歌,

    我只愿开心到老。」

    那声音如梦如幻,竟连人心也酥软了。

    了缘道:“敢问姑娘,此曲是什么曲子?”

    那美妙的声音却道着:“大师,你何不睁眼看看?”

    了缘道:“我怕一睁眼,就动摇我六根。”

    她又轻轻笑了两声。

    那是唇齿间最完美的音符,哪怕天上的仙女都不能与之相比,因为仙女是不能下凡的,她却就在这里,活生生的。

    “这首《笑红尘》,百年前由李、厉两位大侠所作,谁料百年后,不论是谁再度弹起此曲,都失了当年风采。”

    了缘睁开了眼。

    眼前有座亭阁,亭阁后便是人如潮水的洛阳城。他从这里望去,可以看见街上轻声的叫卖,云端嬉戏的小鸟。

    但他没有去看,有比洛阳城更好看的东西,也比小鸟更自在的气息。

    ——燕如玉。

    世家闺秀的风度气质,红尘女子的撩人灵动,甚至把一百个美人最美的地方相加起来,也比不过她一人身上的风采。

    了缘望着她,虽然他见过的女人不多,但看见燕如玉之后,任何女人都已不能给他留下印象。

    燕如玉放下琴大胆地走来,就坐在了缘面前。

    了缘道:“女施主,小僧既然过了四关,能否赐点斋饭?”

    燕如玉偷偷笑了两声,道:“大师既然来到这里,又想吃点什么?”她有意将身子微微前屈,忽然坐立不稳,朝大师摔去。

    了缘将她接在怀中,却是面不改色。

    燕如玉有丝惊讶,世上多少男人都想看一眼她的模样,哪怕她轻声一句呢喃,都能令男人为她去死。偏偏这个和尚不为所动,仍旧一门心思要吃饭呐。

    燕如玉心觉这和尚可爱,忍不住要调戏一番,便微微皱眉,故作疼痛之态。

    了缘道:“女施主怎么了?”

    燕如玉道:“不瞒大师,小女子自小患有“心痛”之疾,一旦发作,心口便疼痛不已。”

    了缘面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仿佛一束暖光照进佛像的额头。他道:“姑娘莫急,我这便送你去医馆。”

    燕如玉却拉住他的手,脸红道:“大师,没用的......除非用手在我心口按摩,才能暂时压住病灶。”

    了缘迸紧眉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如果女人爱上和尚,无疑是可悲的。

    若两人一见钟情的只有身体,则是悲惨而痛苦的。

    苏大卵将隼不言摁在床上,轻轻点开他穴道。

    隼不言道:“不怕我逃去?”

    苏大卵笑道:“不怕。”

    拂手之间,她已将衣裳轻轻褪下,露出雪白柔嫩的身子。她该细的地方是那么纤细,如腰肢、如小腿,该丰腴的地方确是一点也不吝啬,那饱满的胸脯、勾魂的臀形。一切都被看光了,一切都是那么美妙。

    隼不言穴道已解,却不能动。

    纵然他有冲破穴道的本事,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使用,若他逃走,那一定是个呆子!一个瞎眼的呆子!

    她将红唇凑在隼不言耳旁,道:“舒服么?”

    隼不言道:“理应很舒服,我却觉得痛苦。”

    苏大卵娇嗔道:“哦?”

    隼不言道:“我喜欢酒,也喜欢美人,可当这两样混成一样,就不是那么美好了。”

    苏大卵道:“哪里不美好?”

    隼不言道:“这样就成了酒色之徒。”

    “竟然拐着弯子骂我,这便让你瞧瞧酒色之徒的厉害。”

    苏大卵灌了口酒,酒就从她唇角滴下,滴进隼不言的嘴中、喉咙、心肠......

    花烛滴下红蜡,如那壶中小酒,可以缓缓醉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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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四十九章 客栈千机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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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云雨。

    苏大卵向来是个说到做到的女人,她满足地躺在一旁,仍有酒露在小腹上微微抖动。那白若皓玉,紧致细腻的肌肤,却有道手指粗细的疤痕,破坏了完美的形态。

    隼不言又被点了穴,眼睛却仍盯着她小腹。

    苏大卵道:“看什么,常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哪?”

    隼不言这回却能说话,他想起昨晚那疯狂、悲惨的三个时辰!已然有些呆滞,他仍旧无法相信发生了什么,仿佛都已忘了,却仍有一幅幅激烈的画面在他眼前浮现,一声声销魂的叫声莹绕不散。

    隼不言道:“昨晚这一切.....”

    苏大卵道:“这一切我们都该忘了,大家都是江湖中人,只求快活,何必自扰。”

    隼不言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道:“可你将最宝贵的东西给了我。”

    苏大卵终于有些神情,又不知是羞涩还是酒醉没醒,脸上微微泛红。

    她只是喝酒,床边尽是空倒下的酒坛。

    许久,苏大卵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隼不言道:“鹰隼的隼,懒于说话的不言。”

    隼不言已能冲开穴道,此刻气运八方,一口气突破穴道!可他仍然没有动。

    隼不言问道:“我听说「凤鸣堂」是个要男人命的地方,没想到是用这种方法。”

    苏大卵道:“不错,可别将我们与那杀人不偿命的「凤鸣堂」混淆。”

    隼不言疑惑道:“这么说这世上竟有两个「凤鸣堂」?”

    苏大卵道:“不错,一个是给人快活,一个却在传说之地,凶险至极。”

    隼不言道:“看来我必须走了。”

    苏大卵忽然朝他丢来酒壶!

    隼不言伸手接住,这是只寻常人家的酒壶,并无特异之处。非要说些什么,就是大一圈,比任何酒壶都大一点。

    苏大卵道:“我虽为画仙,却没留人的本事,你就收下这酒壶,扔在路上也没关系。”

    隼不言提着这壶酒走了。

    苏大卵陡然有些失神,她推开房门,一如既往地去找燕如玉斗酒。

    可待她上到顶楼,却发现燕如玉满面憔悴,坐在和尚面前。

    没错。

    一夜下来,和尚与她什么都没做,了缘给她按摩之后便念了一万次大悲咒。搅得燕如玉神情恍惚,伊人憔悴。

    因为了缘是和尚。

    和尚就是和尚,不能近女色,更要做到心中有佛。

    了缘道:“小僧意志尚存,但肉身实在坚持不住了,希望凡人饿死之后也能看见佛祖。”他饿了一天一夜,眉目却依旧那么慈祥,看不出有任何哀怨。

    燕如玉嗟叹不已,只得差人送上斋食。

    了缘吃了斋食,他纵然饿昏了头,也不失出家人该有的礼节,每一筷都吃的很小心,都充满了对世间一草一木的热爱。

    了缘道:“多谢款待,愿女施主一世平安。”说罢,了缘就已出去。

    燕如玉道:“大师去向何处?”

    了缘道:“既然曾有高僧西天取经,小僧便一路向西而去。”

    他确实走了,甚至没有看燕如玉一眼,惹得苏大卵放声大笑!“哈哈哈,谁叫你勾引别人不好,非要去勾引和尚。”

    燕如玉默然。

    她对着铜镜,褪下素雅的衣裳,梳理头发。那已是及腰的长发,盘髻起来多么可惜,柔软的发丝垂在她后背上,那完美的曲线,微微凸显的脊骨,连苏大卵这样的女人都忍不住从后面抱紧她。

    燕如玉悄声问道:“我美么?”

    苏大卵道:“什么貂蝉西施昭君玉环,都不及一成的美艳。”

    燕如玉接着道:“又或我体态不够漂亮?”

    苏大卵的手掠过衣裳,在她丰硕的胸前游移,忽然用劲一捏,惹得佳人娇喘连连,连那双腿脚都缠绵在了一起。

    苏大卵道:“太完美了。”

    燕如玉害羞地撩开苏大卵的手,将前额那缕头发轻轻撩开,原来她左眼下有一颗泪痣。仿佛上辈子有什么不了之缘,流下了这滴梨花血泪。

    苏大卵道:“你不该遮挡它,这颗泪痣本能迷倒多少人。”

    燕如玉却又将头发垂了下来,只道:“小苏妹妹,帮我收拾行囊。”

    苏大卵有些吃惊,道:“作什么?”

    燕如玉道:“一路向西,我要弄明白他究竟为何不爱我,为何连看我一眼都不舍得。”

    晨曦。

    龙隐客栈死一般寂静,这回连猫叫都没有了。

    隼不言觉得古怪。

    他轻轻推开门,原来猫死了。

    它只剩下扁塌塌的身体,仿佛被某种怪力压成肉酱。

    马厩一片狼藉。全是鲜血,更有遍地的断腿死马。它们仿佛被野兽撕裂开了,连内脏都成了那副狰狞的模样。

    尸体飘来些腐臭,应是昨晚遇袭。隼不言飞快地奔去厢房,却见无素依然睡在床上。她似乎作了噩梦,辗转反侧。

    隼不言立即摇醒她,问道:“发生何事?”

    无素睡眼惺忪,只道:“无事,无事。”

    隼不言想到什么,忙将柜中的包裹打开,墨绿色盒子竟已不翼而飞!

    一定是那个人,隼不言忆起当日见到的人,那个扮成店家在雨中不打伞的怪人。但他为何要把马杀了呢?这一切又说不通,隼不言问道:“无素,你可有见到一个漂亮的大姐姐?她理应过来照顾你。”

    无素道:“哦,昨夜她道床铺太挤,自己出去了。”

    隼不言觉得大事不好,便拉着无素下房,准备去酒楼里寻找叶声一行人。

    可他走近酒楼,已然觉得不对劲。

    即便是早上,也太安静了,而叶声他们绝不是安静的主儿。隼不言道:“跟在我后边,若有危机,就靠你的毒针了。”

    无素点头,与他一步步靠近酒楼。

    隼不言刚踏进一步的,门边竟有人举着一柄大刀朝他劈来!

    无素立即将银针射入那人身体,隼不言亦本能地推出一掌,将那人打飞数米。

    此人一只臂膀血肉模糊,满身疮痍,现又受到隼不言这一掌,已经浑身欲裂、动弹不得。他的面容依旧很消瘦,尖尖的下巴,微凸的颧骨,他分明是叶声!

    待隼不言看清人影,只道:“你是叶声,怎么成了这幅惨状?”

    叶声有气无力,只道:“原来是你...咳、咳,我以为是昨晚那只怪物。”他又咳出鲜血,血是乌紫色的,因他中了无素的毒针,很快就会暴毙。

    隼不言道:“不能让他死,快帮他解毒。”

    叶声却喝道:“不!我不需要解毒!”他平静下来之后,道:“昨晚进来一只无头怪物,血洗此处,我侥幸躲过一劫,但我觉得它一直在这里。一直......”

    隼不言道:“柳飞花呢,那个与我一起的姑娘在哪里?”

    叶声已经有些疯癫了,道:“不知道。”

    隼不言道:“那其他人呢?都逃了?”

    叶声还想说话,忽然剧毒发作,两眼上翻,已经死了。

    此处还有许多尸体,他们缺胳膊断腿,场面甚是恐怖,但理应还有更多的人,如果真是叶声所说的“怪物”所为,那剩下的人去了何处?那伙计、老板娘、还有柳飞花都到哪里去了?

    龙门客栈是很大的,一股恐怖的气息笼罩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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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五十章 无头白毛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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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哒、哒......

    血从两人头顶渗下。

    隼不言提起叶声丢落的大刀,抬头望去。那是酒楼上层,只见蜡黄色的地板走过人影,仍有鲜血从人影身上滴落,浸透了地板,掉到隼不言跟前。

    隼不言攥紧刀把,想要直接飞出一刀!

    他却动不了。

    九婴极力控制着手臂,不肯让他出刀。隼不言暗忖楼上定不是泛泛之辈,轻声道:“现在敌暗我明,小心行事。”

    隼不言一步步踏上楼梯,无素就在他身后。

    二楼是藏酒的地方,阴暗无光,在这堆积了近百坛老酒。酒坛有人高,太久没人走过,尽是尘土。

    隼不言刚刚上楼,便闻一声巨响!

    有酒坛炸裂,顿时在楼中弥漫了一股酒糟的气味。隼不言朝那声巨响靠近,酒坛是成排成排堆放的,两人只好一排一排地靠近。眼看就要靠近,隼不言脚下却传出铃声!

    隼不言惊觉不好,两排酒坛间竟然系了一根丝线,线上系着一只铃铛,只要有人靠近,铃声便会响起。

    现在它响了,一柄疯狂的锯刃摧枯拉朽般劈来!

    隼不言与无素翻身躲过,却见这锯刃反手一击,如同银蛇舞动,将四周的酒坛扫得支离破碎!

    隼不言还未站稳身子,又有三支袖箭射向他的心口!无素飞出三针,挡下三箭,令其坠落在地。不料那十七尺余的锯刃又削向无素的首级!

    隼不言以刀去挡,竟然碎裂,千钧一发之际,还是九婴臂挡住这只锯刃。

    ——纵然挡住了,隼不言还未占得上风,因为这锯刃力大无穷,竟隐隐有将隼不言镇压之势。

    隼不言从锯刃杀来的方向,看见一个漆黑的人影。

    他以为是亡鸦,仔细一瞧,却是个鬼面怪人半躺在酒坛边,恍惚间,鬼面具盯着此处,似乎也没了战意,将锯刃抽回身边。

    昏暗之处,那青面獠牙吐出了森森寒气,他的右脚受伤严重,甚至小腹处也有几道爪痕。

    最重要的是,他身边放着一颗人头,正是那颗放在墨绿盒子里的女人头。

    隼不言道:“你是谁?”

    那人就是十步杀,他道:“不方便说。”

    隼不言道:“你可曾见过一位姓柳的姑娘?她说话很有礼节,比我高半个头。”

    十步杀点穴将伤口再度封住,道:“如果要找她,算我一个。”

    隼不言想了想,道:“想必你就是用九万两当暗器的人,昨晚这里究竟发生何事?”

    十步杀道:“就算说出来也没人信。”

    隼不言道:“别把我当人。”

    十步杀是个细心的杀手,当夜便在暗中观察整间客栈的动向。大约丑时,他忽闻柳飞花一声尖叫,而后循声而去,柳飞花已不知所踪,地上只有一滩血。十步杀立马觉得不对,谁料酒楼中传出一阵打斗声。待他过去一看,竟见一具浑身长毛的“无头尸”在大开杀戒。

    尸身长满白毛,一跃竟有三丈高,它手里还提着一颗女人头。神奇的是白毛尸每次杀人,血溅其身,那毛便逐渐褪下,变得更像人的躯体。它完全就是个打不死的怪物,任何武功在它面前都败了下风。

    之后一番血战,十步杀被它重伤,差点命葬于此。酒坛前的丝线,就是十步杀以自己作饵,打算将那无头尸引来做个了断。

    谁料无头尸没来,却将隼不言引来了。

    隼不言道:“你怎么活下来的?”

    十步杀道:“我发现怪物的弱点。”

    隼不言道:“哦?”

    十步杀道:“它纵然肉身强横,却看不见东西,我被它困死于此,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反而活下来了。”

    十步杀望了望手边那颗人头,这似乎就是无头尸想要的头,他道:“无头尸似乎很想要这颗头,一旦没了这颗头,它速度、力量都下降了许多,竟然还逃走了。”

    隼不言道:“不瞒你说,这颗头是我的东西,能否还给我?”

    十步杀立马攥紧了刀柄,仿佛隼不言神色一变,便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

    隼不言道:“关于此事我一概不知,我虽然不算你的朋友,但也算不上敌人。”

    十步杀冷冷道:“除了她,通通都是敌人。”

    隼不言道:“你想开一点,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你的敌人是无头尸,我的敌人也是无头尸,你的朋友是柳飞花,我的朋友也是柳飞花,为何要相互伤害呢?”

    十步杀道:“有道理。”便将人头还给他了。

    隼不言道:“这脚恐怕不能走了,我来扶你。”

    谁知十步杀猛然站起,他的脚踝鲜血淋漓,甚至能看见白骨,可他愣是连哼都未哼一声,立了起来。

    隼不言心想:此人忒也逞强,光看着伤口便很痛了,他倒还能一瘸一拐地走路。

    殊不知十步杀这么多年来始终孤身一人,不论十几个高手的围攻,还是断脚、溺水,他总是一个人解决,甚至有时候他也会好奇自己为何活着。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想到龙隐客栈的那个女人,就会从一个厌世的杀手变成活生生的人。所以他首先要确保林十娘的安全。

    十步杀一瘸一拐地下楼,忽然停住了脚步。

    隼不言道:“怎么?”

    十步杀道:“你来的时候看见几具尸体?”

    隼不言道:“十三个半。”

    十步杀道:“而昨晚应该有一百十三具。”

    隼不言忽然有股寒意冒上骨髓,道:“我想他们肯定是好心,为了不麻烦伙计打扫,自个儿挖坑埋了。”

    两人忽然大眼瞪小眼。

    说道这个伙计,他去了哪里?

    酒楼门口忽然出现个人影,正是那伙计,伙计已经不像人了,他左脸三道爪痕,只一爪就拍断了脖子,整个脑袋垂在一旁,摇摇欲坠,而他手上就悬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

    ——林十娘的脑袋。

    十步杀已经冲了出去,他一辈子都没冲得这么快过。纵然有面具,也遮不住他的愤怒,谁也不知道他的眼睛有没有炸开来,只看见锯刃飞舞,伙计的脑袋就滚落在地。

    但伙计没有死,忽然打出一拳,将十步杀的骨头打断,震到墙角。

    隼不言心里有数,这伙计的拳脚功夫绝对不差。

    十步杀不动了。

    那些酒楼中被杀死的尸体则又摇摇晃晃站立起来。

    无素一句“小心!”急忙推开隼不言,隼不言身后台阶立刻被扫成齑粉,竟连叶声也活了过来,嘶嘶地怪叫着。

    伙计也飞快地朝隼不言扑来!

    ——寒光烁烁。

    十七尺的锯刃就插入哑巴伙计的脖子,将它整个钉在墙上。

    隼不言喝道:“快走!”

    十步杀哈哈大笑。“我不走,我要杀光这些畜生。”

    他说话看似很冷静,但每个字都在颤抖,他已接近疯狂的临界点。

    十步杀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她,

    她死了,他怎么办?

    隼不言容不得多想,只得与无素趁机逃出酒楼,飞似地奔出客栈。

    远远地,隼不言听见一声吼叫!它是十步杀最后的呐喊,就像他在世间留下的痕迹一样,稍纵即逝。连他的躯体,都给那些行尸走肉淹没了。

    隼不言忽然想到,这柳飞花一定是去铁匠铺找他了,立即朝铁匠铺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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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五十一章 洛阳大灾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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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匠铺中,铁匠笑嘻嘻地绑住了柳飞花手脚。

    没想到这一大清早,就有这么个美人送进门来,嘴边竟还胡谈鬼神之事。

    他搓动着厚实的手掌,直道:“真是天赐的良缘,洒家打了一辈子铁,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说罢,他的手疯狂蹂躏着柳飞花的双峰。

    柳飞花只有隐忍,她宁愿死也不要被这样恶心的男人侵犯,竟打算咬舌自尽。

    谁料铁匠看穿了她的意图,竟将破布塞入她嘴中,喝道:“就算你死不从我,洒家也要将你的尸体弄得死去活来!”柳飞花听完,挣扎得更加厉害。

    铁匠已将汗臭而肥大的身体压在她身上,柳飞花被压得喘不过气,隐隐要昏死过去。

    正此时,铁匠铺外竟传来一阵敲门声。铁匠只当没人,疯狂地撕扯柳飞花的衣衫!柳飞花强烈的抗拒反倒助长了他的兽性。

    门敲得更加急促,铁匠终于忍不住了,将柳飞花嘴里的破布塞塞严实,藏到铁炉后面。

    铁匠一脚踹开大门!将个人影踹翻在地,一看正是住在街对面的老张,自然大怒,指着他鼻子就骂:“好你个老不死的,敢坏洒家的好事!快滚!”

    老张面无表情,缓缓地从地上爬起。

    他当然没有表情,因为他是个死人。

    老张转过身,身后竟被撕扯下血肉,露出血淋淋的脊椎骨!铁匠吓蒙了,老张忽然凌空跃起,将铁匠扑倒在地。

    铁匠大惊!老张分明是得了腿脚毛病不能奔跑啊,连儿子媳妇都唾弃他,这才一个人搬来街对面,搬来这冷清无人的地方。可他现在比荡妇还要灵活!

    铁匠险些拗不过他,便拿拳头往老张脸上招呼。

    一拳下去打得老张眼珠迸裂,七窍流血,老张愣是没死,张嘴咬住铁匠,撕下他肩膀上大块的血肉。

    铁匠因痛,力气大涨,一脚将那老张蹬飞七八丈远!

    “这、这是你逼洒家的!”铁匠举起铺前的招牌,狠狠砸碎了老张脑袋。

    老张似乎断气了。

    铁匠抬头一望,却见街上不再冷清,差不多十来号人朝他冲来。

    铁匠正欲逃回铺子,谁料老张竟然又动了,死死抱住他腿脚,将铁匠摔倒在地,被那飞奔的十来号人团团围住。

    隼不言远远地看见这情况,大喝一声!

    硬是将这十来号人打得血肉横飞,怎奈他们断手断脚甚至断头,并不会死。隼不言见此情况,便以九婴臂将他们腿脚打断,十来号人便在地上缓缓爬行,还想吃了隼不言。

    无素看见铁匠的模样,忍不住朝隼不言身后躲了躲。

    铁匠只剩一口气儿,他被咬得惨不忍睹,连内脏都流出腹腔,没了嘴唇的嘴里挤出艰难的几字:“帮...帮我。”

    隼不言捡起招牌,帮铁匠解脱了痛苦。

    他来到铁匠铺中,将这些尸体挡在门外,喝道:“柳飞花!”

    起初没人应答,却闻铁炉后悉悉索索的响动。

    柳飞花挣扎出来,衣衫不整,眼角更有晶莹的泪花,隼不言帮她解绑,谁料她抱着隼不言便哭,哭得令人心碎。

    她第一次受到侮辱,不免楚楚可怜,依偎在隼不言身旁。

    不料无素心生醋意,竟扎入毒针致使柳飞花晕厥过去。

    隼不言道:“莫要胡闹,快解毒。”

    无素嘟起嘴,只道:“那你离她远一些。”

    隼不言只好放下她,走出三丈远。

    无素这才将银针刺入她后颈,随着一声呼唤,柳飞花再度醒了。她有些迷惘,有些呆滞,却见自己的衣着如此暴露,便羞涩地遮住自己。

    无素盯着她,心想这女人不就比自己多了两只球,也好意思这么做。她确实是有杀意的,刚才的毒只要迟解半柱香,柳飞花肯定会暴毙而亡。

    柳飞花似乎忘了不少事情,只是怀疑地盯着隼不言,又不好明着看他。

    想来她以为这是隼不言干的,隼不言也无暇解释,问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柳飞花一想到昨晚那怪物,不由得玉体作颤,几乎又要哭出来了。她说那是只身形硕大的怪物,没有头颅,长有白毛,浑身散发着尸臭。她被吓得说不出话,手足无措,那怪物反倒没有注意她,很快不见了。夜路不好找,她一直等到铁匠铺开门才找到,之后她便忘记了,醒来就是这幅样子。

    隼不言思忖道:“那怪物果真是个瞎子。”

    柳飞花小声道:“话什么时候都可以讲,可小女子的衣服.......”

    隼不言道:“现在挺好看的。”

    柳飞花气得话也不说,涨红了脸。铁匠铺中确实有打铁的穿的衣服,柳飞花只好小心地起身,避免春光乍泄。待她穿好衣服,却是大出整整一圈,不得不提着走。

    门边不断响动,柳飞花想要开门看看,隼不言赶紧阻止他。

    隼不言道:“你说的那头怪物杀光了客栈里的众多高手,而这些高手中了尸毒,以人为食,现在恐怕蔓延到洛阳城不少地方了吧。”

    柳飞花道:“我们只能走。”

    隼不言仔细思考着:如此玄幻精怪之事,说出口定然是没人信的,果然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隼不言道:“我们收拾一下,在此之前,我还想去个地方。”

    柳飞花一脸疑惑。

    隼不言道:“凤鸣堂。”他在铁匠铺里觅到残剑,可怜铁匠只打了一半,地上尽是碎掉的铁锤,此剑却毫无变化。

    隼不言还发现许多铸好的兵刃,便暂且取一柄三尺软铁剑作为应付。

    毕竟软铁是最不易折断的材质。

    隼不言踹开大门,一剑将门前的尸人斩断腿脚,三人急忙逃出了铁匠铺。

    一到闹市,隼不言用赢来的一百两银子买了匹快马,疾驰而去!

    一路上,洛阳已有变化。像是整条街空荡荡的,又有人当街被开膛剖腹,引得近千人围观。

    “诶哟哟,竟然又有人死了。”“死得好惨。”“惨吗?这江湖刀光剑影的,说不定下个死的就是你。”“死的算好看了,有些人连尸体都找不到。”

    这些人高谈阔论,忽见死人摇摇晃晃地站起,看见人就咬!

    本来摩肩接踵的集市,一时间拥堵不堪,更别提逃命了。此时巷子里冲出数十个尸人,令场面更加混乱,不断有人被咬死,惨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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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五十二章 诗友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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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

    河道。

    芦苇镀着淡淡血色,凤鸣堂中偶尔飘过的琴音,竟也凄美悲切。

    白马寺早早熄了灯火,凤鸣堂却是灯火辉煌,声声如幻。隼不言快马赶来,所幸还有灯光,还有那耍飞刀的姑娘蝶三。

    蝶三一见隼不言,立马将他拦住,没好气道:“停!别以为强闯了一回,就能有第二回。”

    隼不言道:“洛阳即将大变,我是来找大卵姑娘的,劝你也快离开此地。”

    蝶三凝紧眉头,却闻楼栏处一声呼唤“蝶儿,让他进来无妨。”

    是苏大卵,正独自一人倚着楼栏喝闷酒,蝶三便将隼不言等三人连人带马请入堂中。

    堂里客人大惊失色,怎么竟连马都来到青楼,莫非马也是性情中马,要来图个痛快?顿时议论纷纷,蝶三大声道:“今日本堂有事,请各位赶快回去,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众人却不买帐,当男人费尽心思即将征服女人,即将进行最快活的阶段,却被人生生赶走,这种感觉不言而喻。

    酒店里喧喧嚷嚷,隼不言已经悄然拔剑。

    他要杀鸡儆猴,只要当场杀掉一个人,其他人定然逃得比飞还快。

    剑几乎已要刺出,这些人却都静了,盯着从楼梯上缓缓踱下的苏大卵。

    她本就是个不俗的女人,又很少给男人看过这身姿色,她衣衫不整,斜露香肩,只有太监和瞎子才不会爱上她。

    苏大卵道:“谁想看看我的腿?”

    众人痴痴地说着自己名字。

    苏大卵撩起裙摆,那是多么完美的双腿,只不过微微屈伸,就满足了男人所有的幻想。

    苏大卵接着道:“谁想看看我的胸膛,我的身子,我的一切呢?”

    “想!想!想!”众人忍不住站起身来,爬上桌子,为了看得清楚,甚至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

    苏大卵忽然将裙摆放下,道:“想看之人就出去,明日我自让你们看个够。那些非要留下的,就别想看到一眼。”

    所有客人都已出去,毫无拖沓。

    隼不言心中佩服,能让男人如此服贴的女人除了苏大卵也没谁了。

    苏大卵迎上前来,问道何事。

    柳飞花道:“昨夜有一无头尸来到洛阳,凡被其噬咬之人皆已感染尸毒,变成行尸,现在洛阳城内风风雨雨,很快就轮到你们了。”

    姑娘们自然笑声迭起。

    “诶哟,若真有行尸,咬过人就会感染,那在这醉生梦死的洛阳城,多少男人会从命根子开始变成行尸呢?”

    眼见她们不信,隼不言冷冷道:“她所言不假,我已仁至义尽,现在告辞。”

    隼不言转过头,望着苏大卵,希望她能逃过一劫。

    苏大卵摇摇脑袋。

    即使她相信柳飞花所言,也不会走。凤鸣堂里尽是天涯沦落人,这些风尘女子其实比谁都可怜,若连这里都陷落了,她们或许会死在街头,又会被哪些暴徒侮辱至死。

    隼不言道:“保重。”

    凤鸣堂的大门缓缓合上,蝶三还从缝隙里投给隼不言鄙夷的眼神。

    柳飞花道:“少侠还等什么,快快离开此地!”

    隼不言取下那颗用布包住的女人头,道:“洛阳城外有洛河,你们在那等我一夜,若来的不是我,就走吧。”

    柳飞花道:“不行,此地......”隼不言一拍马屁股,无素牵着缰绳,两人一马即刻消失在月色之中。

    隼不言坐在楼前,痛饮一口酒。他怀中有剑,只是坐在这里闭目养神。

    入夜,街上还有过客,楼中还有灯火,无数的男人醉死在温柔乡,无数的女人在**,他们怎会想到这一夜将成噩梦。

    红烛滴蜡蜡似血,弦月如钩钩尽魂。

    “诶哟~客官就这么喜欢我么?”

    男人道:“当然爱啦,你若不信,可以将我的心掏出来,问问它爱不爱你。”

    风尘女子忽然作呕,呕出一滩青绿色的秽物。

    男人立马逃开,喝道:“你怎么了!是不是花柳病,离我远点。”

    只见风尘女子缓缓抬起头,怪叫着冲向他!

    ——血溅三尺,心真被挖了出来。

    惨叫声此起彼伏,楼阙中不断有人被啃食,那蜡黄色的窗纸溅满鲜血。

    哭号声,叫骂声,根本来不及阻止,这一切有如潮水般迅速,又如野火般无人可挡。

    夜风寂寂,长街空巷。

    能逃的都已逃了,逃不了的成为尸体,唯有隼不言一人是那么平静。

    月色将他面色映得苍白。

    月是银月,

    剑是寒剑,

    他举剑品酒,仿佛将最美的月色一饮而尽。远方涌来潮水般的行尸。

    行尸从四面八方集结,他们目如死灰,就像一尊尊雕像,一片灰白色的海洋,朝凤鸣堂席卷而来,哪怕被啃掉手脚的,也闻到了活人的气味,拼命地朝凤鸣堂的灯火扑来。

    隼不言将那女人头踢在一旁,大笑不止。

    都说双拳难敌四手,那他一只手要敌多少,两千、三千、四千......太多了,他懒得数下去。

    “月如钩,寂寞梧桐深渊锁清秋!啦儿里个浪儿~”只见两人勾肩搭背,竟从隼不言眼前走过。隼不言大喝一声:“你们是人是鬼!”

    这两人擦亮眼,却是吃惊道:“姑苏城里碰见的小兄弟。”

    隼不言定睛一瞧,分明是李柏与杜辅两个活宝,原来王员外宴席上两人并没有死,竟还来到洛阳花天酒地,却是一无所知,四处闲逛。

    李柏道:“小兄弟真乃性情中人,你我相见也是缘分,听我赋诗一首......”

    隼不言打住,道:“且慢,现在妖魔当道,你们还是快走吧。”

    杜辅竟也喝高了,一改往日严肃,大喝道:“哈哈哈!妖魔?李兄,我们打它们个屁滚尿流苛黄屎。”

    李柏大叫:“好!”两人不由分说,竟已冲上前去。

    李柏这一“九天拳”共有九九八十一式,只是拳头一摆,便有虎虎拳风啸出!杜辅这“入云腿”虽只是十招,却在十招中变化无穷,相辅相成!两人所经之处,竟然血肉横飞,大有将这群尸制服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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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五十三章 洛河千年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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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潮起洛河,河中星辰闪烁,仿佛自天际流淌而下,朝北奔腾而去。

    河边有马,疲累的马。马上有人,心绪万千。

    柳飞花道:“他会来吗?”

    无素没有回答,伫立在河边。心忖会来的,既然是天下第一的大侠,向来说一不二。

    柳飞花蹙了蹙眉头,道:“你与他相识了多久?”

    无素道:“我在半个月前见到他,却觉已过了一辈子那般遥远。”

    月色下,忽见一人乘风而来,点水而去。

    谁能在水上行走?莫非轻功已然化神一般?

    细看,似乎还是个女人。

    柳飞花正欲叫那女人别进洛阳城,无素却已死死抱住她嘴巴。

    因为那不是女人,它徒有身躯,肩膀上却是空无一物,纵然身着千年前的罗裳,却没剩下一点人味。柳飞花低声惊道:“是昨晚那只怪物,它、它怎么褪去白毛,化作人躯?”

    就在女尸渡河而来的时刻,洛阳城内冲出一骑快马,快似流星!女尸一挥掌,马头炸裂,马上人猝然栽倒在地,立马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女尸杀去。

    他手中的锯刃在颤抖!他整个人都因愤恨而扭曲!十步杀以一人之力突出重围,带着满腔狂怒来到这里。

    他昨夜看见白毛尸足底的水渍,晓得它是昼伏夜出,既然水渍未干,它必由最近的洛河而来。

    女尸张手掀起浪潮,水若梨花,滴滴夺命!

    十步杀锯刃一挥,千疮百孔。

    杀手理应比别人更珍惜他的性命,如今却已疯魔。

    眨眼之间,十步杀右脚断裂。

    他本不能跑。

    可他还是跑了,像狗一样嘶吼着,浑身青筋暴起。他斩掉累赘,纵身一跃!

    女尸双手相合,洛河水翻天而起!

    洛河涌动,忽从掌前倾泻而出!十步杀好似龙卷风里的一颗尘土,被河水轰入喝道,上千斤的压力轰击着他,理应粉身碎骨!

    十步杀断了腿脚,满身疮痍,竟还冲破滔滔河水,将十七尺的锋芒削进女尸半腰!

    十步杀擒住锯刃,本与那女尸一同悬在空中,忽闻十步杀怒号一声,将女尸生生拽下地,自己也摔得不成人形。

    若能帮的话柳飞花必定会去帮,可面对鬼神之辈,早已非江湖之士所能干涉。

    女尸轻掩罗裳,隐隐有说话之势。

    她没有头。

    可她还是能够说话,声音仿佛是从人心里唤出的,千里之外亦有所闻。

    ——“人世太多离合,何必执着。”

    十步杀猛然转动手指,锯刃的机簧猛然收缩,将他带到女尸身边。

    他摔得粉身碎骨,浑身只剩一只手能动,他就用这只手掏出了带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女尸的胸膛。

    女尸当然不会中毒,更不会死。

    十步转眼之间刺下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

    就在第五刀的时候,十步杀的动作停下了。女尸用魔功吸出了他血淋淋、还在跳动的心脏,并将染血的锯刃甩在一旁。

    女尸一捏,鲜血迸溅,鬼面之下再无沉重的呼吸声。

    女尸咬住十步杀的脖子,渴饮鲜血。

    月。

    银月。

    剑一样的银色,月一样的飘逸。

    隼不言观李柏拳路刚猛霸道,竟照其套路创了一招又一式,忍不住在心中将这剑路暗暗记下;又见杜辅的「入云腿」缥缈无踪,相辅相成,便又模仿其套路,并与李柏拳路融会贯通,心有所悟。

    本来隼不言将剑刺向一个人的咽喉。

    现在他可以换着法儿刺向别人的咽喉。

    可惜这些人已成妖魔,不论多少剑都不会死。哪怕砍得只剩一只手,它还会伸出中指嘲讽。

    李杜两人大战许久,难免乏力,却也将街道清下不少。隼不言那柄软铁剑已染成鲜红鲜红的,他衣服、长靴尽是血气,李柏酒醉未醒,笑道:“小兄弟,你今晚要结拜洞房?真是一表人才俏郎官。”

    杜辅只是笑,因为他看见李柏也是一声红,便道:“小兄弟结拜,你就是那伴郎,只有看的份儿!”

    李柏道:“那你就是伴娘,连个男人都算不上。”

    杜辅气得面色铁青,道:“你、你.......看腿!”

    李柏喝道:“暴力不能解决问题。”

    杜辅接着道:“但能解决你,看招!”

    两人上一秒还是好说好笑,下一刻竟又切磋起来。

    隼不言刚有些笑意,却没笑出来,近万只行尸倒下了,更多新行尸站起身来。

    李杜两人这下不闹了,他们再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力阻挡这场尸流。

    李柏道:“我们暂且避开他们。”

    杜辅道:“我等一身正气,怎会输于这些牛鬼蛇神?”

    李柏道:“杜兄啊,这叫战略撤退。”

    两人正在执拗,忽然狂风大作,黑云密布,一场大雾从洛河方向而来,所经之处,鬼哭神嚎。

    它们听见了古老的声音,仿佛古老的寺庙里,和尚敲下尘封万年的灵钟。

    群尸听闻此声,竟如出神般浑浑噩噩。

    隼不言道:“两位大哥,你们能否进这楼中保护这些女子?”

    两人一想,既有艳福,又不失风度,马上义不容辞地答应了。

    隼不言想到那妖魔是为人头而来,便提起人头打算将它引开。

    大雾将至,方向难辨,李柏的衣衫都在猎猎作响,他喝道:“小兄弟不来楼里,去往何处?”

    隼不言大笑道:“哈哈哈,不过地狱走一遭。”

    大雾侵袭,隼不言很快消失了。

    白马寺中沉寂许久,老和尚忽从梦中惊醒,他穿好袈裟,取出法器,还有那一杆重大一百七十斤的九环锡杖。

    他偷偷望过弟子的厢房。

    这些和尚还在睡梦之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本是人间万物应有的规律。若有邪物颠倒阴阳,呼风唤雨,浮世苍生必有一场打劫。老和尚平时太疼弟子,每人都睡得很安稳。

    老和尚最后朝佛像跪拜。

    好大的妖气,吞天吃地的妖气。佛珠碎了一地,老和尚陡然睁眼。

    “如此算来,这妖孽必有千年道行。佛祖在上,助我降妖伏魔。”

    他已走了,一身浩然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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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五十四章 一指荡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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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隼不言正寻思着去往何处,忽见佛光冲天而起,他拨开迷雾,见一位高僧朝他走来。

    这僧人已经很老了,他口中念起梵音,所经之处无数行尸炸得四分五裂,忽又金光四射,从尸人口鼻中钻出戾气,得到超度。

    而老僧佛光护体,走过这条血色染红的长街,竟然衣不沾血。他已然发现隼不言,将禅杖一杵,九个环儿相互碰撞,竟是道威力无穷的罡气,将周遭行尸震得灰飞湮灭!

    老和尚道:“施主,你拿了本不该拿的东西。”

    隼不言道:“看来你知道这颗人头的来历,方不方便告诉我?”

    老和尚道:“此头至阴至邪,却属火,故要吸收人血之类的水汽,是只女魃。现在它要来了,施主应该想办法撑到天亮,再做打算。”

    隼不言道:“你可有办法毁灭这颗头。”

    老和尚摇了摇头,反问道:“你呢?”

    隼不言拿剑全力一刺,顿时剑身弯得和面条一样,险些断裂。

    “看来我也不能。”

    两人身边就是一间客栈,黑灯瞎火的客栈。

    老和尚道:“妖气冲天,我们只能在这避避。”

    隼不言道:“我本来不信佛,不知道现在来不来得及让它保佑我。”

    老和尚念道:“善恶终有报。”

    隼不言抬头一望,牌匾正是「善福客栈」。

    两人推开门户,吱啦一声,漆黑一片。老和尚从怀中取出火抿,食指微屈,隔空点灯。

    淡黄色的光芒逐渐晕开,是桌椅、墙壁、血渍......大厅中摆着一口青棺。棺材长三丈,阔一丈,显得巨大而又古怪。

    老和尚道:“估计是那湘西一脉赶尸的老手,本要投宿客栈,不料遇见这场尸潮连棺中的阴主都活了过来。”

    隼不言甩净剑上血渍,忽朝青棺中刺去,取出剑时,剑身仍很干净。隼不言一脚踹开棺材盖,见其中唯有蜕下的尸皮。

    隼不言捂住鼻子,道:“陈年老尸,味道不比老酒差。”这尸皮沾着这股恶臭,流下一道道青黄之物。两人循去,发现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此人死得怎一个惨字了得,活生生地被撕开。看样子这便是运尸的道士。

    老和尚道:“好重的妖气!我能感觉它就在附近。如今外面有魔,里边有妖,处境大不妙啊。”

    隼不言道一撇剑,便将女魃头丢在地上。

    老和尚以九环锡杖镇住人头,并从袖中取出法宝,将大厅四方镇压。顿时佛光笼罩,四面祥和,窗外大雾更不能侵入分毫。

    老和尚双手合十,将一串佛珠挂在女尸头上。

    老和尚道:“这串佛珠乃是至高法器,只要它还镇在人头上,女魃便找不得她的头颅。”

    隼不言道:“我还有许多事情不解。”

    老和尚道:“赶快问。”

    隼不言道:“有什么方法杀死行尸?”

    老和尚道:“法术。”

    隼不言道:“能不能尽快教我?”

    老和尚道:“唯有纯阳之身方能发挥大乘佛法真正的威力,我看施主......不行了。”

    隼不言道:“这种威力我还是不要好了,当和尚真是一种损失。”

    老和尚笑了笑,忽然压下眉头。“施主,此事关乎洛阳存亡,靠你了。”

    隼不言道:“莫非你.....”

    老和尚已飞身出去,“我去降妖伏魔!”

    女魃在雾中飘然而来,却见老和尚席地诵经,佛光璀璨,立即遁去身形,隐入雾霾之中。

    “大胆妖孽扰我视线,我让你无所遁形!”

    老和尚祭起法器,霎时风卷残云,无数梵音咏唱,仿佛如来佛的大掌压来,竟将一座浩大的楼阁压为齑粉!

    尘飞雾散。

    女魃现出原形,竟是只身高两丈余的女尸。只见罗裳拂起,无数铭文闪烁,竟从肌肤中渗出灼焰,迸射而去。

    老和尚大喝险些不敌,忽又双掌化圆,作那龙腾之势,顷刻又将女魃逼退回去。

    女魃凄厉嘶吼,天边竟有白光闪烁,顿时洛阳城内鬼哭狼嚎!

    老和尚喝道:“好你个妖孽,连天都敢违抗,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天雷怒降!

    一道道雷鸣轰人心肺,那雷光轰向老和尚的玄顶!整座洛阳城都照亮了!

    女魃悠悠的声音。

    「一代大师,未免狼狈了些。」

    老和尚满面焦黑,却是舍去一臂,精神尚存。

    女魃道:“想你我初见之时,你也不过是个小沙弥。一百年后却已如斯。”

    老和尚道:“因果报应,生死轮回。”

    想不到百年后再逢,他竟已这么老了,而她还是这是这般高高在上。

    女魃笑道:“佛祖?可怜你们的佛祖独自待在极乐世界,却让你们拖着残破之躯,一天天地衰老。”

    老和尚手中聚起灵韵,仿佛是华灯初上,又似如来大佛凝视着一般。

    可能他这一百多年就这么过去了。

    忘了女魃的模样,俗世的情缘。

    女魃立觉不对,无数闪电抽碎了天空,混似银蟒吞向老和尚。

    却见老和尚大喝一声,伸出一指。

    仿佛只有一招。

    老和尚还未发挥出一成的功力。

    他受了重伤,一成功力还要减掉一成。

    他也非纯阳之身,减掉的九成中再扣去六成。

    但偏偏就这一指,令雷电无力,黑云炸散。这一指间的力量是无法揣测的,它可以击碎星辰,亦能分海啸月。

    ——这正是白马寺绝学【碎星十三指】。

    天昏地暗。

    洛阳城内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又迅速湮灭下去。

    “厉害。”隼不言嘴边叫好,恐怕面对老和尚如此一招,他的残剑都要灰飞烟灭。

    蓦地,隼不言耳边传来一种怪叫,像是枯井里的老蟾,从客栈更深处的黑暗里传来。

    那声音叫唤了会,又消失了。

    隼不言生怕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又想敌暗我明,便仗着老和尚的法器镇守在此。除非被逼,否则他不会离开这里,傻子也看得出白天才对人有利,只需听嘱老和尚的吩咐,不要多生事端。

    恍惚之间,隼不言看见一个小孩蹲伏在角落里哭泣。心想古怪,再一抹眼,小孩却又不见了,只当是自己的幻觉,干脆在经文旁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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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五十五章 佛门有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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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隼不言醒来,天已亮了。

    ——阳光普照。

    隔着窗纱望去,街上空无一人,更无动静。

    隼不言不动如山,直到他看见一个人影。

    人影就在门前,很消瘦,很脆弱。那人手里就握着一柄熟悉的剑,这柄剑还是完整的。每当隼不言走近一些,这个人就离远一些,直到隼不言打开客栈大门,这个人影终于不动了。

    一切骤然消失。

    太阳变成银月,人影变成女魃。

    女魃胸口穿了大窟窿,只叹这「碎星十三指」果然刚猛无比,竟破得了千年道行的尸身。老和尚经脉爆裂,接连使出“不动明王”,他坐立在地,周遭一里佛光涌动,真若圣佛一般不可侵犯。

    老和尚喝道:“卑鄙。”

    女魃道:“什么叫卑鄙哪?是不是拔掉这小朋友的脑袋?”

    老和尚道:“你按岁数应该叫曾曾曾曾曾曾曾曾祖宗,一个老女人还叫别人小朋友,也不害臊。”

    女魃若有牙关,一定会咬得紧紧的,直道:“你这臭秃驴,存心气我。”

    女魃指甲在隼不言脖子上游离,道:“你眼神真是讨厌,不如将那双眼挖出来。既然你不肯,那......”

    老和尚大喊道:“施主快醒来!”

    女魃发狠,一爪取向隼不言咽喉。

    可惜,剑快她一步。

    软铁剑好似长了眼睛,在方寸之间游离,女魃爪在咫尺,硬是攻不到隼不言近在手边的脑袋。

    女魃忽然出手,将剑吸进手中。

    女魃道:“真是柄不错的剑。”忽然使出一路奇快的剑法,眨眼间已朝隼不言劈下七八剑。

    隼不言浑身喷血,他的血是热的,说话却和雪一样冷:“本来就是好剑。”他手中还有残剑,剑上有血。

    女魃身躯一震,浑身已中三剑,每一剑皆奔着要害,第一剑在脖子,第二剑在心口,第三剑就在脊椎。若非千年道行护体,它还不知要死几次咧。

    女魃纹路闪现,将软铁剑融为火浆。

    她毕竟好奇,道:“一千个凡人中我幻术,九百九十八个都会被迷惑,你们偏偏是那两个。”

    隼不言道:“你的幻术能变出许多人日思夜想的东西,确实厉害。”

    女魃道:“和尚无欲无求我晓得,但你凭什么破了幻术?”

    隼不言道:“直觉。”

    女魃放声大笑,什么人是靠直觉活着的?任何人都该有欲望,哪怕是金银财宝、美女佳丽,总归会沉醉在幻境中。

    可惜隼不言剩下的追求就是剑了,他追寻的不是人,而是剑。

    剑是兵器,兵器杀人的时候应该思考吗?还是说思虑之前,剑已在剑应在的地方。

    隼不言也不晓得,他虽然对故事中的剑客有所抱率,但也清楚地知道剑客已死,若他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除非是做梦。

    女魃见隼不言的血与常人有异,竟会钻回身体里,连伤口也在愈合,不禁喝道:“你是什么东西!”

    隼不言道:“你又是什么东西?”

    却见老和尚立起身来,一阵强烈罡气缠绕着他,时而化形为鹿,时而作鹰隼啄喙,竟有万物蕴藏其中一般。

    “金蝉波若功!”

    老和尚自知无力发挥碎星十三指的奥秘,只得祭出另一招「金蝉般若功」,此功需要大量精力,一旦祭出,必是惨烈无比,与半死无异了。

    一百一十九年人修,换一炷香的巅峰。一炷香后,经脉尽碎。

    隼不言心知老和尚以一身功力成全大道,立即与女魃缠斗起来!

    女魃忽然浑身浴火,火浪席卷腾飞,已达至三昧真火的温度。想那太上老君曾以丹鼎熔炼顽猴,不过如此罢了。

    滔滔烈焰朝隼不言席卷而去。

    老和尚一掌探来,佛光笼罩!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掌将隼不言护在其中。

    女魃大笑道:“你竟舍身,看还有几分活路!”

    老和尚凌空跃起,大喝一声“分!”滔天火浪便给分开,一掌从中轰来,将女魃轰进废墟!

    女魃刚飞上三丈,却见庞然一掌轰下!

    “妖孽!哪里逃?”

    女魃还能顽抗,不料隼不言飞出一剑,正中灵穴。女魃顿时不敌掌力,被压了下去。

    隼不言道:“成功了!”

    老和尚道:“还没有。”见他气运丹田,不断轰出神掌,顿时天昏地暗、云飞雾散。恐怕这里的是片城墙,都要被轰塌了。

    老和尚眼睛一转,忽从半空坠下,浑身开始爆出鲜血。

    ——「金蝉波若功」时限已到。

    隼不言抱起老和尚,道:“可惜我不懂点穴,不然你可以死得好看一些。”

    老和尚道:“如此一来那妖暂时又被镇压了。”

    隼不言道:“这么说来它还有复活之日?”

    老和尚道:“对,它肯定会被唯恐天下不乱之人所利用,弄得腥风血雨,每隔一百年它就更强一些。”

    隼不言道:“你死之后,还有谁人镇得住它?”

    老和尚终于有了笑容,只道“无碍。”他有一个徒弟,这个徒弟年仅二十六,却已修成圆满,连老和尚也敌不过。论禅学,两百七十九寺僧无人可及,论功法,更是天下难有敌手。

    老和尚最后一个灵穴爆开,已经圆寂。

    却闻笑声由废墟而起,那女魃竟还未死,缓缓浮到空中。

    “和尚头顶没毛,却也不聪明,他以为我形体已灭,我只是骗他出招。”

    隼不言见女魃身受重伤,却愈加凶厉。

    烈焰再次腾起,女魃双目如火炬熠熠生辉,她一挥手,无数行尸张牙舞爪,再一伸手,老和尚的残躯也吸入她掌中,她身躯中忽然探出白毛,咬向老和尚脖子,片刻之后,老和尚竟又活了。

    只是双目无神,形如死灰。

    他衣钵还在身上。

    隼不言觉得异常棘手,却见老和尚忽然不动了。

    女魃喝道:“冲,杀掉眼前人。”

    老和尚的尸身忽然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他双掌朝太阳穴一拍,自毁形神。

    女魃啧了一句。“好个臭和尚,死后亦不愿为我所用。”无数行尸哀嚎着冲来,隼不言只好攥紧了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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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五十六章 朝廷多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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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手中竟没有剑。

    剑在女魃手中,剑被缓缓地抽出来,剑身有血,只是很少,滴得也很缓慢,片刻之后竟如薄羽般升腾而上。

    女魃从皮肤间渗出烈焰,残剑却咝咝地冒烟,硬是没有消融。

    “真是件好宝贝,我替你收着如何?”

    隼不言从嘴唇里硬生生挤出三个字儿:“还、给、我!”

    女魃道:“可以,但要拿我本尊来换。”

    隼不言斩钉截铁的两个字“不行。”群尸沸腾了,仿佛几万只饿狗在抢屎吃。

    隼不言觉得自己像屎,那这些不死不灭的东西该叫什么?只有女魃知道,她看见死气沉沉的洛阳,不由得记起硝烟弥漫的千年古城。那是绝望的!令充满希望的人痛哭流涕,令失望的人想要自杀。

    你有没有过在熟睡时,却发现自己被陌生的男人**?有没有见到火光冲天的城镇中竟有人生吃婴儿?他的骨肉在敌人的齿舌间作响,你甚至还能听见婴儿悲苦的啼哭声!

    这一切无力改变,这就是天命!就算是大错特错,它也是因果之轮必须蹍过的车辙。

    她以为拥有力量就能改变这一切,但她改变的终究还是自己。连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个什么,应该就是一个与天对抗的愚者,螳臂当车、自不量力,最终变成这幅模样!

    可是她不服。

    她一直以来所作的一切就是徒劳的吗?她就该负隅顽抗到最后,变成一堆青骨吗?所以她要斗!与天斗!与人斗,与整个世界斗!

    她有些出神,惊觉隼不言已经冲得这么近了。

    数万行尸走肉,唯有他的眼睛是活的,有灵气的。就是那双眼,眼神像剑一般锋利,又和老鹰一样幽遂。就和某人一模一样!

    可她还是不相信,喃喃着:“他已经死了,一千年前就死了。”

    女魃喝道:“妖怪就在这里,快来杀掉我啊。”

    隼不言似乎被尸群埋没了,它们撕咬着鲜红的血肉,又如小山般堆叠起来。女魃若有眼睛,一定会是无比落寞的神情。忽见紫光冲天而起!刺穿了阴霾,仿佛一路冲上九重天。

    那些行尸忽然炸裂,浑身闪烁着妖光。

    这光芒比洛阳十三朝还要悠远。妖光点破苍穹,隐隐出现出一头巨兽,它已拍下一爪,万物跪拜!

    ——纵然是一爪,女魃紧忙轰出滔天热浪去抵挡,却只是徒劳,她就像大海中的一颗尘土。

    她的身体压成肉块,她的元神已经销毁殆尽。

    只留下一丝丝精神。

    这丝精神还未泯灭,催动着她的手向前,朝这巨兽握紧拳头。

    九婴几乎破体而出,它的血在燃烧,它令隼不言浑身上下的骨骼吱嘎作响。

    “天时地利,我终于要现形啦!”

    洛阳城内地动山摇。

    李柏调侃道:“诶,大雾刚散又来天灾,这洛阳真是......”

    “真是什么?”香兰从房间中踱出,李柏急忙改口,道:“真是太特别啦,这种仙境才能有姑娘这般活灵灵的仙子。”

    香兰笑了笑,道:“你这人油腔滑调,实在讨厌。”

    李柏道:“若不是我油腔滑调,你们也不会放我进来了。在下刚才西域得到一套真传,需男女双方合同修炼才能得其奥妙,姑娘想不想学成这套绝世武功?”

    香兰道:“有多厉害?”

    李柏道:“比现在摇得还还厉害。”

    香兰道:“好你个色胆包天,本姑娘也敢调戏?”

    李柏道:“既然是姑娘,哪有我不敢调戏的?”

    香兰喊道:“苏姐姐快下来,有人欺负我,诶,苏姐姐!”

    ——沉默,只有沉默。

    楼上已熄了火,连她的脸庞也融进黑暗里。

    远方雾气环绕,狂风呼啸,啸塌了窗棂,连她的喝酒的手不稳了。远方还有丝丝缕缕的雾气,隐隐有凶兽咆哮,更有一片巨大的阴影冲天而起。

    “厉害!”苏大卵怕再也没机会喝酒了,便一饮而尽。

    不料这光芒骤然黯淡,仿佛有什么东西不甘地怒号。

    九婴即将现形的一刹那,又被隼不言生生逼压回去。

    “魔就是魔,绝不能有一丝松懈。”女魃成了那副模样,竟然还能说话,隼不言道:“这话从你嘴巴里说出来很好笑。”

    “西...西...”女魃还要说话,最后一丝魂魄却已涣散,所有行尸都已栽倒在地,仿佛又死了一遍,而它们都伸出手,指向西方。

    想来她所说的就是西边,西边能有什么东西呢?隼不言忽见大雾外无数黑影涌动,他想要起身,去拿女魃掉落的残剑,却发现身体受了重创,方才九婴强行出体,大伤元气,如今他几乎不能动弹了,眼睁睁看着黑影越来越近。

    大雾渐渐消散,竟是五千守军。

    五千铁骑,五千枪戟,领头校尉挎一匹高头大马,身着黑甲乌盔,手中竟是把银月丈八蛇矛,在银月下寒气森森。

    校尉道:“你是什么鬼怪,扰我洛阳安宁。”

    隼不言道:“就算我是鬼怪,你们为何姗姗来迟?”

    校尉道:“我们在很南面,事发突然,自然需要一段脚程。”

    隼不言道:“好一队大家闺秀,赶路都是病怏怏的。“

    校尉却很沉得住气,直道:“你既然不辩驳,就将你押入牢狱择日问斩。”

    隼不言道:“我要辩驳,你可曾见过哪个鬼怪和你这样好声好气地说话?”

    校尉道:“辩驳无效,押入大牢择日问斩。”

    隼不言道:“难道做好人真得这么难?”

    校尉道:“确实不简单,出了这么大的事总要找人受苦。诸位押犯人!”

    隼不言也无力抵抗,便给拷上镣铐拖着走。

    一路几乎走到黎明,第一束阳光照射在隼不言身上时,他感觉前所未有的宁静。

    似乎是身体受了重创,他五感反倒变得敏锐。

    洛阳城内牡丹开了,芳香醉人。还有那铺子里刚做的桂花糕,刚酿的桂花酒。甚至他一静下心来,连呼吸吐纳都听得一清二楚。

    士兵队伍中忽然放了个屁。

    士兵甲喝道:“臭死我了,哪个缺德家伙?”士兵乙道:“绝对不是我!”士兵丁道:“我猜是乙这个屁精!”

    隼不言指着士兵甲“不用谢我,就是他放的。”

    士兵甲拿枪柄狠狠地捅隼不言,隼不言道:“他又放了一个屁,哑巴连环屁。”

    士兵甲羞红了脸,喝道:“我不和你急。”

    隼不言道:“为什么?”

    士兵甲道:“因为你是死罪,我何必要与死人怄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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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五十七章 狴犴大冤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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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花香渐浓,隼不言抬头见座高阁,气势恢弘,睥眤四方,楼下栽满牡丹,奇怪这牡丹竟是红色,和血一样红,想这莹绕已久的花香便是一望无垠的血牡丹所发散。这味道令人窒息,隼不言耸了耸鼻,便道:“很好,死在这里还算光鲜。”

    士兵拿枪催他转了个方向,冷笑道:“这里才是你住的地方,有命进、没命出的狴犴大狱。”

    ——好大一座冤狱,门口是青铜铸的狴犴嘴,两只虎牙锋利无比。囚犯们都要从这“巨嘴”中走过,多数人只走过两趟,一趟是两条腿走进来,一趟是飘着出去。不断有惨叫和求饶声从中传出,甚是吓人。

    隼不言道:“也还凑合,我可以美美睡一觉。”

    “呔!还敢嘴硬!快走!”押守的士兵恶狠狠地推他进去,这地方简直像个地狱,连守卫也盼着换班,不想多待一分一秒。

    里边站着几列狱卒,其中三位打扮成刽子手模样。一位是身板尖细得和竹条一样,另一位算是中等身材,最后一位魁梧过人,身背一柄大朴刀,朴刀上还有血,那大块头正在细心地擦拭着。

    士兵吹个口哨儿,大块头迈着大步走来。

    士兵道:“古大爷,刚才送来的恶犯可安分了?”

    这大块头姓古,名为古通,沉默寡言是他的个性。他拿大朴刀朝地上一横,道:“手筋脚筋全挑了,你说呢?”

    士兵不禁退却,连道:“古大爷,这、这还麻烦你再次操刀,将这犯人制服,让他走不得只好爬。”

    古通显然动怒,这挑筋可是门手艺,之前处置那个恶犯整整挑了半个时辰,先用针头刺入固定,再将那血淋淋的肌腱划烂,最后再七道工序,已令古通筋皮力竭,如今又要他来处理这档琐事。

    士兵吓得讨饶,忙道:“这也是城主的吩咐,越危险的犯人就要更周全一些,像方才那位千人斩由古大爷操刀,那此人更要多留心些了。”

    古通来了兴趣,问道:“多少?”

    “啊?”

    古通重复道:“他杀了多少人?”

    士兵道:“粗算四万人,甚有二十七八万人一夜暴毙。”

    古通道:“你不怕他么?”

    士兵赔笑道:“试问谁能一夜夺掉如此之多的人命,他是只替罪羊,没啥好怕的。”

    古通打量着隼不言,幸好隼不言右袖略长,微妙地挡住了右臂,古通便先扳起左手,只见经脉尽断,血却出奇的少,这些血已变得与常人无异。古通忽然朝膝盖踢去,隼不言自然栽倒在地。

    隼不言只是闭着眼,没有说话。正当古通要查他右臂,却闻一声“洛阳城城主到。”

    古通赶忙出去迎接。

    士兵问道:“此人如何处置?”

    古通道:“他手筋脚筋本就废了。”

    士兵拖着人往里走,隼不言最后朝门口望去,只看见一队精英死士护着一顶轿子,只可惜轿中人迟迟没有动静,哪怕是隼不言也未闻其中变化。仿佛轿中就是个死人。

    “你瞅啥?给我滚进去!”守卫粗鲁地将隼不言丢进牢房。

    “哟呵,又来个伴了。”对面有个老伯如此说道。

    隼不言见那老伯蓬头垢面,浑身邋遢,便道:“谁要当你伴?”

    老伯叹了口气,拿石头在墙壁上划了一道,低声道:“来得快,去的也快。”

    隼不言道:“老头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伯微微吃惊,道:“你听力不差,不过很快就挂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隼不言道:“看来我很惨。”

    老伯道:“我们都很惨,这里一半的人都是冤案,那些高官子弟犯了罪啊,要找替罪羊,衙门办事不利,也要找替罪羊,何况我还是属羊的,这辈子就是替罪的命喽。”

    隼不言道:“被关在牢房深处的人都不一般,你为何被关在这里?”

    老伯道:“我十八岁的时候在城主面前吐了口痰,被关到现在。”

    隼不言也无话可说。

    老伯接着道:“本来我来的时候和你一样是一表人才,可每天只吃点猪食,最后只好变成这样喽。”

    隼不言心想此人也算豁达,挺有意思,便听着他自言自语。

    “世人都说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外边也是半个牢狱,这里还管吃管住。”老伯说着,隼不言牢里忽然爬进一只蟑螂。

    隼不言一阵恶寒,无奈身受重伤,只好轻轻挥手掸掉它。

    老伯却伸出手,道:“过来,来、来......”

    蟑螂真得朝他爬去,老伯道:“我闲着无聊,养了几只小虫虫,给你看看。”老伯手唰地一指,忽又从牢房中钻出几只蟑螂,它们随着老伯的指挥,竟排了个一字长蛇阵,忒也有趣。

    “人若学会苦中作乐,世间处处是极乐。”老伯逗着这几只蟑螂,忽然传出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蟑螂飞快地逃走了,老伯道:“等会有人问你,你就不要反驳,省去了皮肉之苦。”

    ——拷问官。

    他身上还有血,还有刚剥下的皮肉。他负责让任何罪犯供认不讳,也负责让顽固罪犯尝到世上最痛苦的滋味。任何语言在他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不是因为他拽,因为他是个聋子,他最喜欢把别人也变成聋子。聋子因为听不见说话,多半也是哑巴,还好这提刑官是后天聋的,因而还会说话。

    拷问官道:“牢中何人?”

    隼不言用嘴挤下面罩,道:“你爹爹。”

    拷问官皱了皱眉头,他从未听人回答过这三字,自然不识得这三字的口型,只当个古怪名字,继续道:“犯下何罪?”

    隼不言道:“杀人罪。”

    拷问官道:“杀多少人?”

    隼不言道:“太多,懒得数了。”

    拷问官道:“这么说你已认罪,来画个押。”他先打开牢房,左手拿着一圈带刀片的皮鞭,右手拿着一张白纸,准备过去画押。隼不言的手筋肯定被挑断了,他无论如何都会“画押”的。

    就在他靠近的一刹那,隼不言右臂猛地抓起他脖子,九婴臂一阵悸动,拷问官惨叫一声,浑身痉挛,便倒在地上死了。

    隼不言暗暗吃惊,狱卒闻声而来,却见拷问官死在牢中,而隼不言分明是手脚并断无法行动的啊。

    狱卒拿刀驾着隼不言脖子,喝道:“老实点!”又来五六个人将拷问官的尸体抬走了。

    人走后,牢中又是沉寂。

    老伯眼中有些异彩,道:“你如何杀的他?”

    隼不言道:“不是我杀的,而是......”他不说话了,怪不得身体如此虚弱,怪不得五感变得敏锐,原来那九婴一爪消灭了女魃,亦吞食她不少道行,学会了女魃的驭尸术,如今被九婴消灭的人,都会如行尸一样感染。

    隼不言道:“这牢里很快会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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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五十八章 世道妖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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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出。

    碎金色的阳光渡过河岸,洛阳城内喧嚣不止。柳飞花道:“他失约了,我们速速离开此地。”

    无素道:“你走吧。”她头也不回地走去洛阳。柳飞花叹了口气,扬鞭策马,飞快地消失在洛阳城外的荒野。

    无素一进城,却见无数百姓带着家当出逃,城内更是乌烟瘴气。刚巧军队赶来将城门封锁,道是瘟疫肆虐,现在起洛阳城进不得也出不得。百姓们怨声载道,更有甚者见到当日食人之景,挣扎着要往城外逃去。

    一发不可收拾,校尉带人赶到,矛头一挑便将个暴民钉死在城门上。

    ——顿时噤若寒蝉。

    校尉道:“城主有令,请诸位各回各家。”

    没有人动,他们都呆呆看着,希望能得到一丝丝的怜悯。

    校尉手一挥,弓弩手出列。校尉喝道:“还不退下?”

    “大家一起上!”众人狗急跳墙,索性朝城门蜂拥而去。

    ——箭已射出。

    在头上,在眼睛,在心脏!百姓们哀嚎着逃回住处。校尉急忙喝道:“停手!都给我停手!”

    城内乱作一团,连狴犴大狱都紧急抽调了人手。

    狱卒匆匆交谈。“听说城内尸变,哥们几个都抽去镇压了。”“什么?尸体变活?”“你莫不信,幸好我们是留守在此,听说不少自己人都被活活吃掉。”“诶哟,越说越吓人,赶紧去看看大门关严实不。”这两个狱卒匆匆走掉,留下验尸房里的提刑官一人。

    提刑官喃喃自语道:“走吧,都走把,留我一个被这聋子啃死得了。”他小心剖开胸腔,鲜血顺着皮肤淌下来,血很粘稠,微微发暗,提刑官心中奇怪:这死人要死掉几个时辰才会令血液凝结,故而产生这种现象。等翻开血肉,他吓得摔倒在地。

    心脏本来停顿,忽然剧烈搏动!比老虎黑熊还猛!

    拷问官的尸体忽然痉挛,一团紫光在五脏六腑间游走,并从七窍中窜出幽紫色的一片。

    提刑官脸色大变,心想此人没死,还被自己给开膛破肚,早闻拷问官心狠手辣,如今他非要弄死自己。于是从旁边摸来一柄小刀,猛地扎进心脏!

    尸体内的紫光黯淡下去,身体也老实了。

    提刑官转身擦汗,嘀咕着“唵嘛呢叭咪吽,幸好手快,有冤可别找我报哪。”

    他只顾着擦汗,没见紫光再次腾起,尸体猛地跃起!拷问官的五脏六腑都在超负荷运作,那扎进心脏的小刀竟然弹射而出!“叮”地一声射在提刑官脑袋旁。

    提刑官缓缓转过脑袋,见到最不愿见到的情景。

    “啊啊啊啊啊啊!”

    狱卒听闻响动,急忙赶回验尸房。这一段路不算太长,却在狱卒心里过了一百年一样瘆人。待他们赶到,只见提刑官安然无恙,只是带着帽子验尸,案上的尸体也蒙着一具白布。

    “别吓咱们嘛,发生何事?”

    狱卒询问着,提刑官却一门心思解剖尸体,他左手操刀,剖出尸体的肺脏血肉。

    狱卒喝道:“别当你官儿大上一阶,咱哥俩就会受你戏耍!说话!”

    ——他依旧在动刀子,只有割开皮肉那种独特的摩擦声。

    两个狱卒叫唤颜色,一左一右地摸上前去。

    他们看清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提刑官”掀开帽子,他竟是死掉的拷问官!此刻口眼中喷薄紫光,一手一个提起狱卒。这力道实在强悍,两个狱卒只能感觉自己的脖子被满满挤碎,眼前渐渐发黑。

    他们死了。

    拷问官掀开白布,案上躺着的才是面目狰狞的提刑官。如今案上又多了两具狱卒尸体,拷问官忽然拿刀划烂自己的手臂,撕下三片血肉,各自塞入三具尸体之中。

    紫光闪烁。

    半柱香后,又有七八个狱卒巡逻过来,见验尸房中异样,大喝道:“诶哟,里边何事?”

    “我、我受伤了,进来......”提刑官的声音,苍白无力。

    狱卒们讨论着“这家伙好吃好喝,怎么病怏怏的。”“我看也有古怪。”狱卒们拔出刀剑,一边喝着提刑官大名,一边试探性地前进。

    验尸房中黑灯瞎火,“竟然有人灭了油灯,然咱们逮着那狗玩意儿,弄不死他!”“嘘,你看那是什么东西?”

    他们看见两块带血的白布,白布中有紫光渗出。

    几人慢慢走近,互相掩护着拉开白布。

    两具七窍发光的怪尸扑向众狱卒,顿时血肉横飞。腿快的跑到门口,却见房门猛然关上,门后的杂物滚倒,走出来两具发光怪尸。

    一具提刑官,用死人的语气道着:“去哪儿?去哪儿?”

    一具是拷问官,拿着那根带刀片的皮鞭,此鞭每每抽人,都会削下大块的血肉,令人生不如死。

    “啊啊啊!救命!”声音响彻大狱,也在牢房深处萦绕不散。

    隼不言叹了口气。他仿佛能感觉到这些被九婴感染的尸体,它们就像在心中画了一个点,每一个行动与思想都有所映射,只是它们的行为无法控制。就像农夫为了除去菜园子里的青虫,引来一大批鸡,可这批鸡不但吃虫也吃青菜,还不断繁殖。隼不言细细感悟,还能感觉九婴联系着的一根弦。只要这根弦掐断掉,他就会失去与九婴化尸的联系。

    老伯道:“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哪。”

    隼不言道:“你是指有人喊救命?”

    老伯道:“不,平常这个点儿要来送饭。”

    隼不言真是又气又笑,道:“老伯实乃高人也,身处牢狱也能当成自己家一样。”

    老伯道:“我不算高人,不久前进来的那个才是高人。”

    隼不言有些印象,先前听闻古通与狱卒之间的谈话,好似是个“千人斩”什么的。便道:“怎么个厉害法?”

    老伯道:“虽然他和你一样被挑了手筋脚筋,但他穿得可威武多啦。”

    “哦?”

    老伯道:“他们专门打了一副铁面具焊在了他脸上。又拿胳膊粗的铁链钉在他肩胛骨和手脚,不知他是恶鬼转世还是猛兽投胎,遭到如此对待。”

    隼不言一听老伯的描述,也难免心有余悸,那绝对不是凡人,便道:“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被人抓到呢?”

    老伯道:“再厉害的人也是两只手两条腿,一个脑袋一张嘴,朝廷要抓你还有抓不得哒?”

    真是世道坎坷,妖魔当道。隼不言决定先让九婴所感染的尸体占领狴犴大狱,好争取身体恢复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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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五十九章 真名是剑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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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座寻常不过的村庄。

    其中再寻常不过的小屋。炊烟袅袅,凉风飒飒。

    东方朔举杯一饮而尽。他没注意身边那位客人,客人衔着一只旱烟,他已经坐在这里很久了,嗑了嗑烟管,他道:“天下第三宝剑「金玉满堂」竟然落在个酒鬼手上。”

    东方朔一杯入喉已经醉了,道:“我看世上闲人真多,还有专门看别人剑的。”

    那客人道:“我为了看到这柄剑,足足等了三天。”

    东方朔来了兴趣,道:“哦?”

    客人道:“因为是剑仙,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剑仙,听说他连家事都处理不好,偏偏最爱管闲事。”

    东方朔将剑放在桌上。

    客人接着道:“他剑法确实无人能敌,可他实在太放纵了,到处流浪,似乎这个世上都没有令他满意的地方。”

    东方朔道:“对,可他很帅。”

    客人冷冷道:“确实不丑,可他如果执意要插手「说不得」的事情,他肯定变成一堆枯骨,丑得不得了。”

    剑仙一笑。

    他的笑像是群山间掠过的狂风,八成豪气,两成江湖里的俗痞。

    “我知道这里全是你的人,全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恐怕连酒都下过毒。”

    客人微微笑着,道:“有毒你还喝?”

    东方朔道:“只要是酒,我就不拒绝。”他一拍破剑,绷带尽数拂起。

    ——天下第三宝剑「金玉满堂」。

    此剑净重三十三斤八两,剑鞘由奇石宝玉契合,精彩夺目,坚硬无比。他曾以剑鞘御敌,可见这些宝石不止看着漂亮,硬度也强过天下太多兵器。

    十年没有走过这条路,东方朔寻思着何时多了间野村。现在才发现这几百号高手都朝小屋中聚拢过来,尤其是那抽旱烟的客人,绝非泛泛之辈。

    客人吐了口烟圈,那烟圈朝屋檐上缓缓腾散。

    ——“你不用来找我了,我已经找到你了。”

    东方朔心头一惊,道:“是不是我放个屁,你都能闻出来我吃的什么?”

    客人倒不发怒,道“你吃的肯定是猪食,才和猪一样笨,竟然与我作对。”

    ——两人都没有动,他们互不知对方的功底。

    东方朔点住穴道,阻止毒酒蔓延到五脏六腑。

    客人道:“酒中有剧毒,若是一直耗下去,你无疑是输的那个。”

    东方朔道:“我只是在思考。”

    客人似乎很好奇,“什么?”

    东方朔道:“我在算之后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丝力气,保证我杀了你们之后,毒素不会冲上心脏,还能找个神医抢救一下。”

    客人道:“可你最多只剩一天。”

    东方朔道:“确实,这种猛毒我只可抑制一天。”

    客人道:“莫非你以为一天之内能对付三百号精心训练的高手?”

    东方朔道:“不,对付你们只需眨三下眼,我怕一天之内找不到神医。这样就死得太挫了,一代大侠为找解药满山跑,最后含恨而终。”

    客人笑了起来,他笑得不够温暖,也不够骄傲。他只是「说不得」一个替身。所以当他看见东方朔的眼神,那丝桀骜、智慧的眼神,身体已经先于思想做出了反应。

    他的烟管好似一道闪电,劈向东方朔!

    ——剑已弹出。

    剑鞘与烟管碰到的一瞬间,烟管从中心开始爆裂。这种力道冲上客人的手掌,他的血肉连着骨头翻转,这股浑厚的力量又从手臂冲上肩膀,整条手臂飞到了屋外!

    旱烟中的烟腾散出去的时候,客人已因失血过多而死。

    此时东方朔眨了眨眼睛,余下的人一拥而上!东方朔闭着眼睛挥出一剑。

    ——整间小屋一分为二,以东方朔为中心,屋檐倾倒下来。此时他眨了第二眼,屋里屋外的高手都已惨死。

    东方朔忽然将剑往脚下一刺!

    剑气贯入泥土,片刻后竟溢出鲜血。他早已察觉脚下还埋伏着一人,东方朔又眨了眨眼,自言自语道:“东瀛的遁地术?果然与扶桑国有些干系。”

    遍地血泊,剑鞘却没染血,一滴都没有。

    杀人不染血正是「金玉满堂」的特性,比较适合处女座的剑客。他又给剑缠上绷带。

    东方朔跨着不知何处牵来的马疾驰而去。可是这荒山野岭,连个妖精鬼怪都见不着,别提什么神医了。

    夕阳西下,坡下真有个人影。看是个少年郎儿,身背大行囊,腰间挂满药壶、药草,只是靠近,便能闻到他身上苦苦的药味。

    这个少年真得很年轻,行囊对他来说实在太大了些,可是却不显得重,他就这样走着,话也不说。

    东方朔道:“我中毒了,救命。”

    少年道:“去你的,哪有中毒的人如此冷静?”这少年又耸了耸鼻尖,忽然转过头来。是个书卷气的医生,若他不是出口骂人,肯定被当成满腹经纶的才子,这样一个好看的才子又会医术,绝对是个人才。

    少年道:“闻来你确实中毒了。”

    东方朔道:“那还不救我?”

    少年道:“好商量,你给我钱,我才救你。”

    东方朔道:“多少?”

    少年道:“嗯,我来算算看......你的嚣张跋扈加上我的不卑不亢,一共九百九十八两银子。”

    东方朔道:“可我只有一两银子。”

    少年道:“你骗人,武功如此高强,怎么没钱呢?”

    东方朔道:“因为我爱自由,不喜欢银两这种累赘。”

    少年道:“既然如此,你把一两累赘给我吧。”

    东方朔道:“这一两要买酒喝。”

    少年道:“日你先人,都要挂了还想着喝酒。”

    东方朔想了想,这周围也买不到酒了,便道:“算了,拿去。”

    少年一把接住银子,用牙嗑了嗑,双眼放光道:“天哪,是银子,我要发啦。”少年将银子收好,弹出一粒药丸。

    东方朔想也没想便吞下肚。

    少年道:“你花了一两,我就给你这颗百毒调和丸,帮你多拖延一天。”

    药效发作,东方朔顿觉神清气爽,解穴之后毒素亦被压制在经脉末端,仿佛停止了一样。想不到这少年年纪轻轻,医术不凡。便道:“罢了,你往何处去?”

    少年道:“师傅有令,让我前去洛阳。”

    东方朔道:“不如我载你一程,你就再给我几颗药丸。”

    少年道:“我一次给你十颗,你最好快一些。”

    “这么急?”

    “就是这么急。”一天前,有人通知少年的神医师傅,倒是洛阳城内尸体变活,活人被杀,仿佛是妖魔作乱,发出一种控制不住的瘟疫。他师傅道:“那我就派我最勇猛最厉害的弟子来吧。”

    可实际上这个少年是医术最差人最懒的弟子,他师傅这是铁了心要历练他。因为他失败了,就等同于得罪了洛阳城主,得罪了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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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六十章 逃狱计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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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阳如血。

    洛阳城内鸡鸣狗吠,死者徘徊,仿佛地狱光景。长枪刺过头颅,飙洒出暗紫色的血液,一具尸体倒下了,几百具站了起来。守军四处镇压,并及时将尸群朝同一地方逼去,勉强控制住局势。眼见群尸哀嚎,校尉嘀咕着“城主所说的高人何时才来呀,再拖延七天,洛阳城可不够它们吃了。”

    无素来到凤鸣堂拜见,询问一番,并无线索。楼中姑娘全都收拾好细软,在大门集合,苏大卵也在堂中守候。

    无素忙道:“你可曾见过他?”

    苏大卵道:“他昨夜便已离开,若没记错,还是与你一起走的。”

    无素道:“我走了,他却没有。”

    苏大卵冲去门口,早已无人。

    门前还有被砍去腿脚的尸人,却还在蠕动,还有着食人的欲望。

    正巧李杜两人出来,李柏一见苏大卵,却怔住了。他是诗人,看见美好的东西时总会想到无数诗词来夸赞它,可当他看见这样一个女人,反倒不敢说话。他甚至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说她佳人,她却满是世俗的风韵,说她撩人,却是个无比清纯的女子。仿佛世间所有的褒义词对她来说都是侮辱。

    苏大卵见到楼前立着那只酒壶,沉默不已。

    曾有人仗剑月下,护她无恙。她抱起酒壶,流露出不易察觉的神色。

    女人的神色有很多种,或是惆怅,或是快乐,苏大卵是那种呢?或许是寂寞,她毕竟是个女人,女人渴望着一个爱她的男人。

    斜阳西下,那缕金黄色的阳光倾洒在酒壶乌黑的碗口,她不由得轻轻一吻。

    李柏道:“姑娘也喜欢喝酒?”

    苏大卵点点头。

    她不经意流露出一丝落寞,李柏小鹿乱撞。酒鬼一碰头,总是最快活的。

    苏大卵揪起李柏,道:“昨夜你可曾见过一个使剑的家伙,大约比我矮一个头。”

    杜辅提醒道:“哦,是小兄弟。他蒙着面,若非李兄火眼金睛,还不一定认得出来哩。”

    李柏也道:“见过,说起来姑娘你的手可真嫩滑呀.....”

    苏大卵道:“他在哪?”

    李柏道:“记得那夜大雾弥漫,方向难辨哪。”李柏毕竟不是蠢人,他已被苏大卵的风采迷住了,就算他真的看见隼不言去向何处,也不会说出口。

    街上忽然跑来几个嫖客。

    他们居然逃过一劫,吓得不轻,一见凤鸣堂有人便逃了过来。

    他们喝道:“简直中邪了,那边的尸体怎么和雕塑一样,怪瘆人的。”

    蝶三道:“什么中邪?”

    嫖客目瞪口呆,“这、朝西北方向走三四里,房子全毁了,还有一大片行尸都不动了,手全指向西方。”

    苏大卵与蝶三交换一下眼色。

    蝶三轻声叹了口气。

    苏大卵面朝百来位风尘女子,“各位姐妹,我们来自五湖四海,尝过人生百味,虽然来凤鸣堂的时间各有长短,却也算得过命的交情。保重!”

    香兰哭成了泪人儿,包括那蒙面的异域女子都红了眼眶。苏大卵是个讨人喜欢的女人,男人会跪伏于她的美色,女人会倾慕于她的真诚,如今与这样一个人分别,无疑是痛苦的。

    “你想留下?”

    苏大卵点了点头。

    香兰忍不住扑进苏大卵怀里,眼泪哗哗地流。

    香兰哽咽道:“苏、苏姐姐,今日一别何时再见?”

    苏大卵道:“活着自会相见。蝶三,你保护她们走吧。”

    香兰暗下决心,她一定会活着,为了再见苏大卵一面。便也止住眼泪,与一行人离开了凤鸣堂。李柏自告奋勇,道是有地方收留这些姑娘,便拉着杜辅一道走了。

    无素道:“洛阳城城门有人把守,已经无法出去。”

    苏大卵道:“当官的永远没百姓聪明,洛阳城内有条迷道,走水路可以一直飘到黄河。”

    无素默然。

    两人于那群尸朝西之处觅得隼不言的残剑。

    无素道:“他不会丢下剑。”

    苏大卵道:“除非是遇到些无赖,就像朝廷时常抓人顶罪。既然洛阳城被封锁了,他肯定只会在一个地方。”

    无素道:“什么地方?”

    苏大卵道:“洛阳城主所设的活地狱——狴犴大狱。”

    大狱内,古通又在磨砺他那柄大朴刀。却见狱卒们慌慌张张地跑来,嘴里叫骂着,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

    古通大刀一横,狱卒却揪着他大喝“逃啊!你个蠢猪还挡路!”

    古通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领头那个狱卒转了几圈,满面惊惶。

    古通道:“老子最恨说不清情况的人,说!”

    狱卒捂着肿胀的半边脸,低声道:“连这牢里都尸变了,许多兄弟还在牢里巡逻,不知出不出得来啊。”

    古通道:“你们去通知那两人。”

    狱卒们面面相觑,“这么大的事儿,需不需要通知城主呢?”

    古通又给了他一巴掌,喝道:“你晓得城主最讨厌被人打搅,现在出岔子,你我都要机灵点!快滚。”

    看着古通走进漆黑的过道,那挨了两巴掌的狱卒啐了口唾沫。只好把气撒给身旁人,他见着个头上身材比较瘦小的狱卒,就那手糊他脸上,喝道:“你刚才怎不帮忙?是瞎子么?嗯?”挨打的狱卒只是沉默,等众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睁开了眼,紫色的眼睛,顿时血肉横飞。

    大狱的门依旧锁着,狴犴的嘴脸显得狰狞而诡异。

    古通把刀拖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噪音,很快有东西被这动静吸引。它们只是在古通面前一闪而过,很快没影了。

    古通心想这些东西真是狡猾,它们这是在磨损他的意志,等他到了最脆弱、最疲累的时候,他就会死。古通装作很累的模样,拿刀坐在地上,忽然冲来两只口鼻喷射紫光的狱卒!

    古通暗暗叫好,手起刀落!直将这两只行尸斩断双腿,而后一刀砸烂了它们的脑袋。

    它们一掉脑袋便不再动了。牢中的隼不言亦有感应,心想:怪哉,仿佛突然消失了一点气息。想是那九婴吞噬了女魃法术,却又纳为己用而做了改变,凡经九婴尸化的尸体行动迅捷,甚至可保留宿主的一些特性,只是有了死穴,它们拥有“死”这一概念。且隼不言的感觉愈发强烈,竟能感受到这些光尸的思想,从而控制它们。古通是个精明的刽子手,他想到了这脖子后边的脊椎就是这些怪物的命门。可当他看见狱卒身上的钥匙,大呼不好!

    隼不言自言自语道:“这下看你们如何对付。”

    每个狱卒都配备了牢房钥匙,少则十间,多则一百间。而狴犴大狱里共有牢房一千零四整。其中“天、地、玄、黄”各自关了了不得的人物,分开在牢房深处。一旦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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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六十一章 逃狱计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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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通一路前行,发现牢房空去不少,粗略算来已有三十余间。他转过拐角,忽见一群发光的尸人正与狱卒恶斗。斗得凶狠,那七个狱卒眼看不敌,古通已挥刀上前,将这些尸人制服。

    谁料狱卒竟也是乔装的尸人,从背后将古通扑倒,朝最宝贵的地方狠狠撕扯下一大块血肉。

    古通大怒,抬手将群尸斩得粉碎。他看着伤口,只得大喝一声,挥刀自宫!

    且说其余两位刽子手正喝酒归来,瘦的名叫杨伟,身材中等的叫作岳经。他们都曾是江湖高手,直到他们发现朝廷的好处,江湖中杀人就要犯法,而朝廷的人杀人就叫正法,别人敢来寻仇,就是与朝廷对抗,因此这三人也安心在这牢里做这种龌龊事情。如今两人赌钱回来,却见大门紧锁,毫无动静。

    杨伟从袖中甩出两柄奇长的细刀,尖细地与头发丝一样,以前他号称“盘刀老魔”,每根刀丝都可以和针线般缠住敌方的身体,指尖一发力,那人便被活活凌迟。

    而岳经是个使软剑的高手,剑路灵活,招招要命。

    狴犴大狱的钥匙就在杨伟身上。

    杨伟一开大门,果真有尸冲出,岳经快剑如风,已将这些尸人斩为数段。

    两人将尸人的残躯踢进大狱中,反手锁住大门。

    杨伟道:“赌场那小子所说不假。”

    岳经道:“记得他祖上是赶尸的,说人在死后有十八种变化,我看当今这些尸体还在「肉尸」阶段。”不错,那赌场老手曾经说道:尸有十八种,每种特性不一,可怕就怕肉尸。因为有七种尸都是很弱小的,唯独这肉尸会啖人血肉,当它吸食了足够精血便会化为「玉尸」,而若是有功夫的人被肉尸噬咬,九成会化作「甲尸」,刀枪不入,更难对付了。”

    犹记得赌场里几乎没人再赌钱,都听着那小哥,他道:“而城中这般剧变,低阶的尸肯定做不到,我看是至少是「僵」级别的邪物,又可能是只「魃」。你们别都盯着我看呀,反正我也是从太爷那听说的。”

    “切。”众人鄙夷过后,继续赌钱。

    两人朝深处去,发现地面满是鲜血,更有古怪的声音从过道对面传来。杨伟道:“这声音有些熟悉。”

    岳经道:“是古通,他最喜欢这样吓犯人。”

    ——大朴刀重三十斤,拖在地上声音无比刺耳。灯火寂灭,古通快步奔来,刀在手中!

    大刀挥来,岳经先一剑刺入古通心口。

    软剑弯去!刀已斩下岳经半截身子。

    杨伟借机逃开,暗暗在周围布下刀丝。古通刀法凶狠,三招内已将杨伟逼入死角,却在这死角之内,杨伟险峻一笑,他道:“将死。”无数刀丝缠上古通,杨伟一叩手指,血肉迸溅!

    「盘刀老魔」杀人无数,刀丝无坚不摧,今日却遇到了对手。

    杨伟的脸色都变了,他拉到一半却拉不动,古通仿佛刀枪不入,竟还伸手拖拽刀丝。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岳经却浑浑噩噩地爬向杨伟脚边。

    ——血。

    最后一瞬,杨伟终于切开古通躯体,他整个人仿佛是颗霹雳弹,竟炸开来,紫血炸得杨伟满身都是。

    杨伟“呸、呸”吐出溅到嘴里的紫血,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要逃离大狱。

    他跑着跑着,忽然头晕目眩,浑身不断痉挛。

    大门就在眼前,他伸出手都能感受到大铁门的冰凉,就在这一瞬间,他失去了意识。杨伟被九****血所感染,化为「甲尸」。

    牢房深处,隼不言忽然七窍流血。

    老伯道:“年轻人火气旺,梦见情人很正常。”

    隼不言道:“若我真梦见那么漂亮的女人,肯定不会醒来。老头儿,你最好离牢门远一些。”

    老伯耷拉着死鱼眼,道:“怎么地?莫非还有人吃了我不成?”

    隼不言点了点头,忽有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而来!老伯只好离牢门远一些。

    二十七八个狱卒忽然冲到隼不言牢房前,它们口鼻发光,浑身浴血,不断嗅着四周的人味儿。

    老伯惊诧不已,道:“你们练了什么神功?晚上都不用蜡烛了。”

    隼不言道:“他们已经死了。”

    老伯微妙地一笑,问道:“是你干的?”

    隼不言道:“就是我干的,他们胡乱抓人顶罪,枉死了多少英雄好汉,罪有应得。”

    老伯道:“这么说城中传闻的尸变也是经你之手?”

    隼不言道:“这却不是我干的,信不信由你。”

    老伯沉默着,他擎起地上一只蟑螂,喃喃道:“该不该信呢?”

    隼不言在群尸之中寻觅,有一只尸身令他感觉强烈三分,这尸体正是杨伟!他如今变为「甲尸」,非但比身前凶狠数倍,更是保留了作为「盘刀老魔」时的绝技.

    隼不言的身体勉强能动了,他也能感觉九婴在体内复苏。他控制杨伟朝右,杨伟果真窜到右边,要他朝左,他亦朝左飞扑而去!好生厉害的功夫,隼不言与甲尸互通心意,杨伟甩动臂膀,无数刀丝缠裹住牢门的铁栅栏,只一拉,牢门已被拉为数段。

    杨伟背起隼不言,经过老伯牢房前,隼不言道:“我看你不像坏人,不如帮你脱身。”

    杨伟的刀丝刚刚缠上栅栏,老伯却摆摆手,道:“我自己来。”

    只见他气运丹田,两手一掰,便将栏杆掰弯,他就从中跨了出来,脸不红气不喘。

    隼不言看见老伯后脖处还有两颗弹珠般的暗器,它们镶嵌在骨肉中,很不舒服。

    隼不言道:“这是什么?”

    老伯道:“别人使的暗器,可我命硬,就是没死。”

    隼不言道:“为什么不取出来?”

    老伯道:“留个纪念。”

    好个狠人!在群尸的保护之下,两人平安来到大铁门前。

    隼不言道:“可惜我没有钥匙。”

    老伯一拳轰出!纵然只是一拳,铁门一声巨响,竟已倾塌。老伯的拳头只是有些通红,拳上经络却鼓了起来,他道:“要钥匙作甚?”

    隼不言道:“对你来说确实不需要。”

    可惜狴犴大狱的骚动已引来一批人马。洛阳城主手下的黑衣死士,精通十八般武艺、更善骑射、空手搏击。足足二十人,可这二十人绝对不容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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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六十二章 洛河铜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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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精锐中的精锐,要么是江湖前辈,要么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即便只有二十人,已将所有路数封死,隼不言与老伯先出手必会被压制,而他们不出手早晚会被包围。

    隼不言道:“让开。”

    黑衣死士之中走出一位面大体阔的男人,他眼睛和死灰一样,大手一挥,全数下跪。

    隼不言正在惊诧,老伯却笑了出来。

    黑衣死士走来,给老伯穿上衣裳。这是朝廷的官履,老伯微微一笑,道:“你已经猜出来了,我正是洛阳城主——司马平川。”

    隼不言道:“好你个老头儿,如此一番,竟然只为试探我。”

    老伯道:“他们瞒着我害了这么多冤枉人,死有余辜。”

    隼不言难以揣测老伯所言真假,毕竟这司马平川活了这么久,谎话都说得与真话一样。

    黑衣死士斟来金盆,老伯洗去面上血尘,竟也是虎面虬须,双眼如炬。

    隼不言道:“你装得真像。”

    老伯道:“其实哪个人上人不是从一身尘土摸打滚爬来的,我如今这般风光,可曾经睡在猪棚里,靠抢劫为生。”

    隼不言道:“你不杀我,到底是何企图?”

    老伯道:“阁下年少有为,若肯为朝廷效力,前途不可限量。”

    隼不言道:“我连王法都懒得看,你却叫我去朝廷?”

    老伯道:“我不强求,只求阁下平定城内的尸灾。”

    隼不言无法拒绝,黑衣死士的拳头攥出“咯咯”的声响,若他不应,死路一条。隼不言道:“好,不过我要赶去洛河一趟。”

    “我这有最快的马。”老伯一挥手,早已在附近备好数十匹快马。

    隼不言道:“不需要。”杨伟已经奔出十多步,宛若在飞诶。

    众人瞠目结舌。黑衣死士道:“城主如何吩咐?”

    司马平川道:“派两人随他而去,他要逃走也莫阻拦。此人命中不凡,如今卖他个人情,日后必有好处。”

    两骑人马绝尘而去。

    隼不言在闹市中横冲直撞,吓得行人面色苍白,更有儿童指着隼不言,撒娇道:“娘亲,我也要他的坐骑!”娘亲甩他一巴掌:“呸!那是个人,你是女孩子,长大后千万别随便骑别人。”儿童放声大哭,正巧两骑黑衣死士飞快路过。

    儿童止住哭啼,道:“以后我要嫁给他们。”其母问道:“哦?”儿童道:“我让他们也扇娘耳光,左边扇完扇右边。”其母大怒,打得孩子两眼翻白。

    洛河。

    河边空无一人,隼不言放心了,她们总算离开了洛阳。

    便“驾!”一声,骑着杨伟奔回城中。

    黑衣死士随后而来,老江湖的经验告诉他们,隼不言是在找人,一个至关重要的人。他们朝四野望去,也没看见人影,倒是河岸有打斗的痕迹,还有一些乌血蔓延到河中。黑衣死士蘸起一滴,揩了揩,道:“死了一夜左右。”忽从洛河中斩出一柄锯刃!锯刃直接洞穿了黑衣死士的身体,另一位死士赶忙逃去,锯刃却启动机簧,将首级斩落!

    水里走出一人,他只有凛冽的呼吸声。

    曾是青面獠牙鬼,如今真已成了鬼,他仿佛失去了活在世上的目的,只是盲目地走着、走着。还有系着的那只铃铛,每走一步都会响动。

    那年元宵灯会,林十娘猜了又猜,始终没能猜透一个灯谜。

    说有东西像一本书,愚者草草翻过,聪明人却会细细品读,而“这本书”每个人都会读,打一两字词语。

    万难之际,十步杀道:“人生。”

    林十娘笑着问他:“为什么草草翻过的人就笨呢?”

    十步杀道:“因为这本书每个人只能翻一遍。”

    林十娘赢来的这只铃铛。

    她心里喜欢,嘴却道太丑,硬是挂在十步杀身上。

    从此十步杀就一直带着这只铃铛,每当摇晃起它,就会想到她灿烂的笑容。如今就连死去,都还被这铃铛牵引着走。

    铃铛在他自己身上,没了系铃人,恶鬼只会循着铃声走下去。

    非「肉尸」,更非「甲尸」,甚至超越了十八种尸,因怨气极重,又由女魃直接噬咬,一化便在十八尸列外,是「飞僵」。

    他本可以翻完人生这本书,只要发挥他的冷静与身手,完全可以对付女魃。

    可他没有这样做。

    杀手中的杀手,终因挚爱毁灭了自己。

    倘若无情代表无敌,天下谁能无敌!任何人都有爱,殊不知爱来自于恨,有光的地方有影子,有过悲伤才觉得真正快乐。凡事都有两面性,人,从来不可能无敌。

    铃声越来越远,消失于洛河河岸。

    隼不言驾着杨伟横冲直撞,终于来到群尸作乱之处,百姓们四处逃窜,见着个这么个口鼻发光的奇人,叫骂着辟开路来,隼不言逆着人流而上,果然见到军队镇压尸群。

    军队训练有素,不论阵法、胆魄,都足够平定这场尸灾,可惜这需要时间,而每分秒都会损失兵力,变成肉尸的一员。

    有士兵见着隼不言,驾马冲来!大喝:“哪来的妖孽?速速受死!”

    隼不言控制杨伟甩出刀丝,转眼长枪扯得四分五裂。士兵抽出长刀,朝隼不言天灵盖劈去!

    刀丝却已在马前布下一道,马脚断裂,士兵一咕噜栽倒在地,又飞快地爬起,大喊着杀来!

    隼不言道:“停!”

    士兵冲得太快,一个急刹摔个狗吃屎。

    他仰起头,道:“你成精了?”

    隼不道:“我是人。你我素不相识,为何以命相拼?”

    士兵有些发愣,道:“对,可你骑的是...?”

    隼不言道:“说来话长,我要见你们老大。”

    士兵道:“随我来!”

    士兵也骑上杨伟后背,两人一起冲向前方,见那校尉正在前线厮杀!他一身好武艺,更能在慌乱之中指挥众兵,败而不散。

    一见隼不言骑了个人过来,校尉大喝道:“呔,妖孽受死!”

    隼不言心想真是烈将手里出急兵,道:“妖孽怎么会和你说话?”

    校尉这才放慢马步,他定睛一看,道:“怎么是你?”

    隼不言道:“就是我。”

    校尉道:“滚回牢里去!你竟然骑在朝廷命官身上,罪加一等。”

    隼不言道:“很好。城主千请万请请我来,你既然要我走,我肯定听你的话。”说罢,他调转人头,准备离去。

    校尉道:“且慢!既然是城主说的,就请大人不记小人过,杀掉这些妖魔!”

    隼不言道:“好,你快将所有士兵集中过来。”

    校尉不解,甩了甩枪尖血渍。

    隼不言道:“我怕误伤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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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六十三章 洛阳平灾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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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马稀稀散散地集结,校尉喝道:“全军突击,将他们逼至城墙!”

    隼不言道:“城墙?”

    校尉道:“后边是城墙,只有一条路的死角,我军纵横前进,勉强将这八万妖魔堵截在此。”

    放眼望去,只剩三千余人。前排战况焦灼,不断有人牺牲,前一秒还是生死之交的战友,下一刻却反咬而来。

    隼不言道:“很好,你们就死守这里。”

    校尉怒道:“那谁去冲锋哪?”

    隼不言道:“我。”

    校尉道:“那你的计划是......”

    隼不言道:“剑。”

    ——片刻沉寂。

    校尉哈哈大笑,喝道:“你这混账!哪有空开这玩笑?”他右擎银月丈八矛,左手一杆九尺红缨枪,挑得众尸人仰马翻,顷刻又给逼退一波。

    隼不言从杨伟身上跃下,体内血气翻涌,虽有微微不适,却已神通一般。九婴吞吃女魃道行,连他也得到了莫大的好处,连濒死的重伤都在半天内痊愈。

    地上有剑,剑还插在尸体上,隼不言左手将剑拔出,舒展筋骨。尸体忽然凌空跃起,扑向隼不言的腿脚!

    ——血练三尺。

    血从脖子喷出时很好听,就像风铃声。

    一剑生死相隔,怎不凄切,怎不美丽?

    他的剑实在很快。如果杀人是一种艺术,他手中剑便是至高无上的艺术品。

    转眼间,隼不言一剑刺入杨伟的心口,剑身淋满绛紫色的血液。隼不言一个响指,杨伟骤然栽倒在地,七窍窜出一团流光,钻入九婴臂中,仿佛是抢夺了杨伟的灵气,隼不言顿觉神清气爽,连那微微的不适都被驱散。

    隼不言孤身而入!

    他的剑就似极夜里划过的一颗流星,灿烂而又致命。

    在校尉刺出两枪的时间里,隼不言身边已有十几只行尸倒下。

    校尉暗暗吃惊:好快的剑!可这么杀下去总会疲累,最终累倒在群尸之中,被它们咬成肉块。校尉一骑杀入重围,喝道:“胡闹!滚回去!”

    隼不言淡淡一笑。

    将死之际,他不是苦笑,也非逼迫着笑。任何笑得出来的人,都是大英雄!

    隼不言的笑仿佛会说话,说他自生自灭,不喜欢被人管更不喜欢管别人。

    尸群越发猛烈,眼看军队支撑不住,校尉只好调转马头,杀回后街。

    群尸扑向隼不言。

    起初,校尉还能看见隼不言奋力搏杀的身影,后来变成一处小点,点越来越小,现在连看都看不见了。

    “手、啊!我的手!”“撑不住啦!”“全军后撤、后撤!”眼看军队节节败退,校尉只好指挥军队一路撤退,一直撤到最后防线,后边就是闹市,还有太多逃不开的百姓。

    校尉大喝:“不准后撤,违者死!”

    群尸潮水般涌来,再勇猛的士兵都会惧怕,他们的瞳孔骤然缩紧,他们攥枪的手满是冷汗。校尉也铁了脸,他想过死在战场,想过被百姓扔臭鸡蛋扔死,可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死法。

    ——剑气凌霄。

    何等凶猛的剑气,百虎奔袭,千龙出洞!

    霎时群尸败伏,任何站着的都已倒下,倒下的血肉横飞。隼不言一边奔来一边挥剑,他身后是凶猛的尸潮,他身前则是近千具被剑气斩倒的肉尸。

    尸群逼近,隼不言却将剑一横,转身不逃了。

    校尉正欲大喊,却见倒地的肉尸剧烈抽搐,无数紫光冲天而起,嘤嘤而鸣,仿佛是婴儿的啼哭声一般。血肉从肉尸身体中翻腾、生长......

    隼不言身后站起几百具九****。

    它们七窍流光,远远望去,好似一片淡紫色的海洋。

    隼不言就在海洋的最前端,剑锋所指。

    ——“杀。”

    校尉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校尉,你这是何苦?”

    校尉道:“我肯定在做梦。”说完他又扇了左脸一耳光,立即明白这不是梦,指挥道:“我们恪守在此,不要轻举妄动!”

    狴犴大狱前,苏大卵见黑衣死士把守阁前,不由得眉头一皱。

    无素道:“怎么地啦?”

    苏大卵道:“这些包得密不透风的黑衣人个个都是高手,只有出大事的时候,他们才会出现。上一次是两年前,皇帝来洛阳喝花酒,他们负责护卫。”

    无素已经飞出两针!

    不料那黑衣死士探出手掌,竟将银针捏在指间,猛然发力,竟然射向无素的眼珠!

    苏大卵以酒壶去挡,银针竟还力透酒壶,还是苏大卵拿手擒住。

    “走为上计。”苏大卵拉着无素的手儿,先行撤退。

    不料已有五个黑衣死士追出,他们肌肉隆起,拳骨猎猎。

    苏大卵扬了扬拳头,道:“老娘砂锅大的拳头,你们可莫要自讨苦吃。”

    三人从袖中弹出短剑,其中还有一位使双斧,一位刀客。

    苏大卵贴在无素耳边低语了几句。

    她道:“你轻功如何?”

    无素道:“不差。”

    苏大卵道:“好,我们朝两个方向跑,在我与你说过的水路迷道碰头。”

    两人脚底抹油,逃得飞快。黑衣死士留下一位禀告城主,四人二二分开,各自追了出去。

    校尉那边已经看得痴了,仅仅半个时辰,仿佛成千上万的野兽在厮杀,只是口鼻发紫光的那些尸体更为凶狠,占了上风。隼不言本来还在挥剑杀尸,后来越来越懒,竟坐在尸体上沉思起来。

    他在思考如果一个人有这样的能力,无疑是强者的眼中钉,江湖的毒瘤。在狴犴大狱之中,司马平川有三次机会杀他,早该杀了他,可司马平川偏偏没有动手。

    “哼,想演白脸。”

    隼不言觉得司马平川有野心,他竟然想拉拢这样的一个人,目标必然十分高远,天下人最终的追求是什么?无非是权。

    不过也好......隼不言宁愿少一百个朋友少不要多一个敌人。因为他懒,许多朋友是很少碰面的,而敌人却很勤快,睡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麻烦。

    思忖之后,尸潮成了一片紫海,城中斑斑血迹,倒是有些病态的美。

    他就像紫海中的一叶扁舟,阻断了所有九****的行动。

    它们化作千丝万缕的灵气冲入隼不言右臂。

    吸到一半,隼不言惊觉不好,他忽然进入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而他无法控制,硬是将这八万人的灵气尽数吸收,他经脉爆裂,昏死过去。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处置。

    校尉道:”通知城主,再作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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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六十四章 横拳哑巴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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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

    花香。

    牡丹花香。它游入鼻髓,令隼不言慢慢醒来,其中包含着其它味道,像是——女人的味道。

    味道一直伴随着隼不言醒来,他只看见身旁有一个女人。

    这女人确实不大好看,她甚至有些肥胖,隼不言毕竟见过苏大卵的身子,堪称世上最完美的酮体,自然有些乏力了。隼不言道:“你是谁?”

    女人道:“小女子名为司马阕羽,见大侠身体冰凉,这才与大侠暖暖身子。”

    隼不言道:“你做了什么?”

    女人道:“什么都没做,不过大侠有需求,我可以......”

    隼不言忽然推出一掌,将她打下床榻,也有匕首从她手中掉落,划出深深的血印子。隼不言道:“你究竟是谁?”

    女人眼中有极大的怨恨,被这样一双眼盯着,任何人都要不寒而栗。她道:“我就是司马阕羽,和狗一样的司马阕羽。”

    隼不言道:“我记得城主姓司马,你也信司马。”

    司马阕羽道:“不错,我只是一团肉,现在连唯一的作用都失去了!”她已自刎。隼不言没有阻止,匕首“咣当”落地,血就从她脖子里喷出来,地板被鲜血覆盖了。

    ——房门打开。

    一位女子开门进来,却是异常冷静。她招呼仆人将司马阕羽的尸体支开,很快房内就只剩隼不言与她两个人。

    女人道:“你想要么?”

    隼不言见这女人眼神冰冷,几乎失去了生存的意志,仿佛就是一具人偶。他道:“你知道,男人都不喜欢太主动的女人。”

    女人道:“是么?你看看这个。”

    女人开始解衣裳,雪白柔软的双峰就挺立在隼不言眼前。

    她的身体应该是专门为男人打造的,甚至苏大卵都比她差了一些,因为苏大卵身上有疤,而她却是如此无暇,如此的漂亮。隼不言道:“可惜。”

    女人道:“什么可惜?”

    隼不言道:“你没有某个女人的风情,就算她比你丑一百倍,我也会选择那个女人。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道:“司马皓玉。”

    隼不言道:“刚才自尽的是...”

    司马皓玉道:“是我妹妹。”

    隼不言立即生了戒心。世上怎会有如此无情的人,如此无情的她又怎么算是一个人?

    隼不言仔细观察,忽然发现司马皓玉的眼角还有一丝神魄。正是这丝神魄,仿佛在哀求隼不言答应她。

    隼不言五感已经超乎常人,感觉有三双眼睛在房外窥视,看来这司马皓玉确实有些难言之隐,便假作着了美色,道:“很好,只有你这样的女人才会令我有兴趣。”

    司马皓玉轻轻走到床边,隼不言将她一把抱进了床上,打下绫罗纱帐。

    司马皓玉眼神刹变,仿佛换了个人,低声道:“事情办完后,快走。”

    隼不言道:“可我是个有原则的人。”他努力摇晃大床,装作在行房事。

    司马皓玉道:“城主要卸下你这条手臂,整整两天却都失败,想用我们肉体留住你,再作打算。”

    隼不言心里一惊,他只是惊讶竟然昏迷了两天,而城主这条老甲鱼本来就是机会主义者,趁你病要你命那种。如今隼不言醒了,想必城主也不会为难与他。

    司马皓玉娇喘连连,只是知道这是装出来的,反倒令人觉得恐怖。她眼眶却不争气地红了,她与妹妹自小作为肉体工具,被司马平川用来做各种交易。如今她也不想活了,等隼不言出去,她就亲手杀了司马平川!剜掉他的双眼,割掉他的舌头,一刀一刀地削掉他皮肉,把满身伤口的他浸泡在盐坛子里!

    隼不言道:“我一直想问,司马平川可是你爹?”

    司马皓玉恶狠狠道:“他是畜生,最龌龊的一条狗,他不配当我爹。”她又娇吟几声,看得门外的黑衣死士把持不住,道:“还是大小姐厉害,她已留住了客人,速去汇报城主。”

    司马皓玉忽然跨在隼不言身上,两条修长的大腿将隼不言锁住。

    隼不言道:“我以为这是做戏。”

    “莫非你没听过,假戏真做吗~”司马皓玉悄悄拿出了匕首,她要宰杀隼不言,与司马平川一路的都不是好东西!都是衣冠禽兽!连她妹妹都死都没阻止,她一定要杀了隼不言!

    或许世上有很谨慎的人,他很少露面,更有千千万万的替身。可唯独在求欢的时候,他肯定不是替身,也会放下警惕。

    隼不言胸口已插着一只匕首,他大声道:“你、你!”司马皓玉又捅了四刀,隼不言便死去了。

    黑衣死士夺门而入,撩开纱帐,立即将司马皓玉制服,抱起隼不言的尸体冲向府邸大堂。

    司马平川端了一盅茶。

    他轻叩茶盏,闻黑衣死士来报。

    前一刻说是大事已成,后一刻却将隼不言的尸体送来。

    司马平川将茶杯捏碎,喝道:“废物!”

    可当他走近一看,却哈哈大笑,道:“你不需装了,你根本没有死,你根本也不会死。”隼不言忽然跃下,手里擎着一柄宝剑。

    司马平川道:“既然是个死人,怎么可能还握着剑?”

    黑衣死士摸遍全身,大喝道:“厉害!摸走我的佩剑,我竟然毫无知觉。”

    隼不言道:“我能让你们永远没有知觉。”

    剑尖直指司马平川,司马平川却是面不改色,又盛满了一杯白茶。

    司马平川道:“她一定说我是个畜生,因为我利用她们的身体做了许多事情。对不对?”

    隼不言道:“不错。”

    司马平川忽然大怒道:“那是你不知道她的病态,她的****!她曾经勾引了许多高手,引诱他们杀我,引诱他们坐上洛阳城主的位置。你知道,如果被她勾引的男人坐上这个位置,那大权还是在她手里,她只会让天下大乱。”

    隼不言有些动摇了。

    司马平川忽然向前一掌!这一掌轰入隼不言还未痊愈的伤口,让他疼痛欲裂。

    此时司马平川已入两步之内,一拳轰向隼不言面门。

    隼不言剑已啸出,不料拳头轰碎剑身,隼不言剑走偏锋,又给司马平川另一手以游龙之势抓住,拧成了麻花。

    隼不言朝后跃出一步。道:“后会无期。”他已飞身而出!

    黑衣死士正欲追去,司马平川却道:“别去了,你们不是他对手。”

    司马平川这才发现他右臂已经渗出鲜血,将整条袖子都染红了。

    黑衣死士道:“城主,您......”

    司马平川道:“你们按照我的吩咐去折磨那个贱人,而我要出去一趟。”

    黑衣死士道:“您是用哪个身份出去呢?”

    司马平川道:“横拳「掌门」哑巴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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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六十五章 山中常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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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医少年终于来到洛阳,见城中一派平和,道:“是不是走错了?”

    东方朔道:“没有错。”

    少年道:“凭什么?”

    东方朔道:“你四处瞧瞧,看见了什么?”

    少年道:“男人,女人,和酒楼。”

    东方朔道:“再仔细看看。”

    少年道:“楼前女人特别多,她们都露着大腿与肩膀,穿得就更少了,在秋冬更替时很容易得风寒。而这么冷的天气里,男人们的气血却很旺,这是为何?”

    东方朔道:“因为她们为了活命,而他们在想一些快乐的事情。这些充满快乐的酒楼叫青楼,洛阳拥有中原最多青楼,肯定是这里没有错。”

    少年道:“姑且信你,随我去洛阳城府邸一趟。”

    东方朔却伸出了手,道:“我要走,你必须给我解药。”

    少年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

    东方朔笑道:“因为我已经知道解药就在你左边第二个口袋里。”

    少年终于有了一丝愁容,他捂紧口袋。

    东方朔道:“记不记得两日前,你喝下我找来的一壶茶水?”

    少年道:“记得,我还觉得茶很好喝,很香。”

    东方朔道:“因为有一滴毒血,怎会不香?”

    少年道:“所以我中了与你一样的毒,当我吃解药时你就在暗中监视我,知道解药藏在哪里。”

    东方朔道拿剑一挑,不知何时已将两粒黄色的丹药挑到手中。东方朔吞下一颗,立即面色僵硬,惊觉不对。“这、这不是解药。”

    少年大笑道:“真是活该,我故意在睡前吞了一颗安定丸,昏睡三个时辰,让你以为这是解药,其实我根本还没解毒,而你吞下去的也只是一颗安定丸。”少年拉开袖口,一股翠绿色的毒素已经蔓延到手腕,以一根银针封住,这才没有毒发。

    东方朔昏睡过去。少年赶紧掏出真正的解药,就在入口的一刹那,东方朔忽然睁眼,将剩下一颗安定丸飞入少年喉中,自己将含在嘴颊的安定丸吐了出来。

    东方朔就在少年眼前取下解药,少年迷迷糊糊道:“不可能,你......”

    东方朔道:“本来那夜我想直接取了解药,不料一脚蹬你脸上,你却仍是未醒,我便晓得这不是解药,是嗑睡药,便将计就计。对了,我还要拿回酒钱。”

    少年大喝一声:“战你娘亲!”随即昏睡过去。”可惜解药只有一颗,东方朔将半颗塞入少年嘴中,自己吞了半颗。

    东方朔向来很随便,如果一粒解药能救活一个人,那半粒解药就能救活半个人,人只有一口气就算活着了,何况有半个这么多哪?

    “江湖险恶,你需再多历练历练。”东方朔已扬长而去。

    入夜,少年醒了。

    他眼角有泪滑落,喃喃着:“钱啊、呜呜呜,我的钱啊,整整一两啊。”他师出「怪医」云三仙,这个云三仙医术超神,性子却是出了名的古怪,越怕死的人他越不救,反倒是去寻死,那些自杀未遂的人却被他救活了。甚至有个可怜人用九种不同的方法自尽,也被云三仙救了九次,最后不服不行,只得好好活下去。云三仙就这样被人敬而远之。闲云野鹤吧,连只鸟都不鸟他。

    少年作为云三仙的徒弟,便决意不过这种悲惨的人生,闯荡江湖就要银子,只有银子才能让自己快乐。

    这个少年就叫阿鸡。

    他拍拍灰尘,动身前往洛阳城府。一些哨兵上前阻拦,阿鸡亮了亮牌子,是面刻有“云”字的黄铜牌子。

    哨兵揖道:“原来是城主唤来的贵客,有失远迎。”

    阿鸡道:“迎个头,你们这里哪有瘟疫?”

    哨兵没好气道:“瘟疫早已平定!你们这些悬壶济世的是壶也没有,济世又赶不上。”

    阿鸡感到欢喜,道:“很好。”

    哨兵叹了口气,道:“确实很好,可我失去了好兄弟。”他一把扼住阿鸡的脖子“你若来早一天,他或许可以活命!你知道这感觉有多痛苦么!”

    阿鸡道:“我无亲无故,你们最好都死绝。”

    哨兵扬起手来,准备甩一个巴掌,忽然石子飞出,将他手弹开。

    ——黑衣死士。

    是那个目如死灰的男人,光与他对上一眼都觉得累,因为这双眼是绝望的,也令任何注视它的人感到恐怖。

    这男人道:“在下卫锋,这位便是城主的贵客了,如今城主要事在身,灾祸也已平定,麻烦这位...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阿鸡道:“叫我阿鸡就行了,我还有许多事情要问你。”

    卫锋道:“可以,随我入堂。”

    两人走在路上,阿鸡见到堂前的血牡丹,也见到府阁附近的狴犴大狱。其中黑烟冲天,更隐隐有女人的哭喊。

    阿鸡道:“那是什么声音?”

    卫锋道:“那是狱卒在折磨囚犯的声音。”

    阿鸡道:“可那是个女人。”

    卫锋道:“女人就不会犯罪了么?”

    阿鸡道:“可我只听过山上的母鸡叫,连母鸡难产叫得都那么凄切,我都会同情它。”

    卫锋道:“那你最好不要同情这个囚犯。”

    阿鸡道:“为何?”

    卫锋道:“她触怒城主,等她尝过人间最痛苦的滋味就会死。”

    阿鸡只好去望牡丹花丛,希望将女人的哭喊从脑袋中驱逐出去。可就这一瞟,他竟然看见一个人影。这个人就躲藏在花丛之中,躲得真是巧妙,若非阿鸡这么凑巧,风拂过那一簇牡丹花,他还不能见到那个奄奄一息的人。

    卫锋随阿鸡望去,刚巧微风拂过,那人影又被花丛埋没了。

    卫锋道:“怎么?”

    阿鸡道:“没什么,这花真是好看哪。”

    卫锋道:“这是大小姐与二小姐栽培的,她们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这个院子,每过一天栽一株,不知不觉已是一片花海了。”

    阿鸡道:“我虽见过的花不多,但能栽出这么漂亮的花,每日细心的修剪,绝对会是个好女人。不知她们现在何处?”

    卫锋顿了一下,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两人便走入厅堂中,关于洛阳尸变一事细细相叙。阿鸡固然懒,问得却很精细,因为师傅肯定对此事感兴趣,若他草草了事,便少不了一顿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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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六十六章 秋?冰雁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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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

    深秋。

    寒风呼啸,险峰高耸。

    最险最高之地却是他的居所。

    ——冰雁山庄。庄前的木芙蓉开了,就和他主人一样充满暖意。

    高处不胜寒,又怎会容得娇花生存?

    因为他在,他令江湖风起云涌,却化作一管烟味,腾散而去。

    烟如芙蓉,暗纵江湖。

    天边开始泛起朝霞。

    金灿灿的阳光铺满了通往山庄的台阶。

    太阳代表着温暖,开始融化花朵上的冰霜。

    可山路依旧寒冷,连人的心底都凝结了一层霜。司马平川沿着台阶向上走,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缓慢、很吃力。他的脸也变得更老了,因为哑巴陈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应该老得快一些。尤其在「说不得」面前,更不能露出一丝马脚。

    哑巴陈有两年没来了,差点忘记这台阶有多长,爬上去有多痛苦。从前他就在想:这么长的台阶,莫非要铺到天际?冲破那层晕着浅蓝的云霞。

    待他上到庄前,日已出山。碎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来时的道路,圣洁而美丽,哑巴陈却很凝重地敲了敲门。

    那扇乌骨色的大门。门边坐立两只古物,庄严肃穆。女婢一见来客,很礼貌地躬身,却是只字未发,引哑巴陈前去。

    堂中无人。桌案都是上好的紫檀所指,绘有白鸟,更有龙凤。不单刻工精细,还时常有人打理,竟见不得一丝灰尘。

    亭中只摆一桌,桌上也只有一盅茶。

    “听说你喜欢喝茶。”

    声音从背后传来,哑巴张不禁心头一紧。可他还是端起那盅茶,努力克制惧意。

    白茶。

    哑巴张呡了一口茶,轻轻放下。

    他道:“看来你已经知道我的第二身份。”白茶确实是司马平川最爱喝的茶,却不是哑巴张的嗜好。

    哑巴张道:“难道天下之事无你不知,无你不晓?”

    那声音永远这么平和,道着:“至少还有三件事我不明白。”

    哑巴张道:“是哪三件事?”

    说不得道:“你不必知道,因为你是为「残剑客」而来。”

    哑巴张道:“不错,只要除掉他,我愿意付出一些代价。”

    说不得道:“我已经试过了。”

    哑巴张很是不解。

    说不得道:“女魃之首,与轩辕剑、鸣鸿刀并称上古三大奇物。女魃排第二,鸣鸿刀之上,轩辕剑之下,传闻这颗头颅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一旦找回她的真身,可与洪荒猛兽相抗。”

    哑巴张敢怒不敢骂,冷冷道:“你把那颗头带给了残剑客?他来到洛阳,因此发生了这些怪事。”

    说不得道:“那是计划之外,我忽然想要借女魃之手除去残剑客,可却失败了。”

    哑巴张道:“怎会失败?”

    说不得道:“这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若你想要杀死他,我劝你赶快回去。”

    哑巴张仔细思索,仍有疑问。

    说不得嗑了嗑烟管,那些烟絮轻轻洒落,就像风中飞舞的残叶。他道:“那柄残剑不简单,常令我想起一位老前辈。他们都是胆识过人,我断言他还留在洛阳,说不定就藏匿于贵府。”

    哑巴张道:“你知道的很多,猜得就更准了。”

    说不得道:“莫忘了,你要给我陆太尉有关的史料,包括他的遗孀、子女。”

    说不得长长吸了口烟,光看他身形,很难看出是个烟瘾极重的人。他的手还是很光滑,他的肌肉还是很健硕,他的掌心没有厚茧,手骨形状却很奇特,不知使的哪班兵器。

    就在哑巴张出门的时候,他问了一句话:“「残剑客」真名是什么?”

    ——“隼不言,鹰隼的隼,懒得说话那不言。”说不得仿佛想起了什么,再没说话,哑巴张虽然只见过三四面,却从未见过「说不得」有如此奇怪的神情。

    秋云飘荡,汇做鱼鳞状,点满碧蓝色的天空。

    洛阳城,阿鸡将卫锋所言一一记下,卫锋道:“还请阁下与怪医大师报个平安。”

    阿鸡道:“这算撵我走么?”

    卫锋道:“请别误会,因城中实在没阁下什么事情,自然希望阁下早日回去,免得怪异担心。”

    阿鸡道:“这老家伙打死我还来不及呢,要不要让我帮你把把脉,看看境况如何?”

    卫锋道:“收钱么?”

    阿鸡道:“只收九九八。”

    卫锋道:“告辞。”

    阿鸡一句“不识货。”背起大包小包走出厅堂,这些包裹虽然不重,却很大,背着它令人难受。他想到花丛里有个人,装作赏花踏了进去。

    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忍不住要惊呼出来。

    他就是那个怪人,右臂正被紫炎灼烧,却没引燃花丛,仿佛是对自己的反噬。可这人硬是扛到满头大汗,没有哼出一个音节。

    隼不言本想埋伏在此,伺机杀了司马平川,省得夜长梦多。不料右臂忽然如此,竟陷入内火的灼烧,这火焰烧不着花草,却好令他痛不欲生,几乎失去行动力,便只好躲藏在此。

    阿鸡细细一看,见这怪人虽然满头大汗,却是清秀过人,双目更是深邃有神。便道:“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隼不言挣扎之中,连人也看不清,只道:“我是好人,不小心迷路了。”

    阿鸡道:“你身上可携银两,只要九百九十八两,必定医好病除。”

    隼不言道:“我将来一定会有。”

    阿鸡犯难,思忖着:太多人连有病都不愿找他治,千挑万选才有个答应的,莫让这银子溜走了,干脆医他一医。可但阿鸡摊出一套家当,却犯难了。

    如今这到底算是什么病?

    他针灸,针尖一触右臂便炸开了。他喂隼不言灵丹,隼不言却更加痛苦,低声道:“这是什么,我觉肚中有东西在爬。”

    阿鸡道:“此乃灵虫丸,有两条大蜈蚣炼制,他们在帮你的胃腹排毒哪。”

    隼不言将头一仰,他怕先给这庸医治死了,便道:“慢着。”

    他寻求九婴的答案,那悠悠古音在他心头响起,只有三字:吃撑了。

    隼不言道:“我吃撑了。”

    阿鸡道:“你当真?”

    隼不言道:“少废话。”

    针灸刺入中脘穴,隼不言顿觉体力一股清爽,仿佛新生,终于喘了几口气。

    阿鸡道:“走。”

    隼不言道:“暂时不能走,我与城主有仇,为了避嫌理应分开出去。”

    阿鸡眼珠一转,道:“别看我山中长大,你就如此骗我。”

    隼不言道:“没有骗你。”

    他眼中虽然英气勃发,却又不失真诚,至少他说真话的时候,确实令人不得不信的。

    踌躇之际,却见卫锋一直盯着此处。

    想来已经盯了许久,卫锋喊道:“阁下自言自语,莫非花丛中暗匿刺客?”

    隼不言攥紧了剑,阿鸡急中生智,回道:“看这牡丹实在漂亮,我欲刨下一株送给那老头儿,莫非你们洛阳这么小气,连支花都不给的?”

    卫锋停下脚步,道:“随你高兴。”便挪开视线。

    阿鸡开始刨花,恰逢此时,狴犴大狱中又有女人哭号传出,比前一阵更加惨烈。他忽然心软了,道:“那女人真可怜,希望救她出来。”

    隼不言心里嘀咕:那女人一点也不可怜,只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吧。

    隼不言低声叹气,道:“我欠你一命,若我救出这个女人,希望你我互不相欠。但我提醒你,这个女人并不像你这么单纯。”

    阿鸡已经挖好一株血牡丹。

    他还很年轻、很天真,有着自己的想法,却也有着没尝过的苦痛。

    阿鸡还是背起行囊,道:“好,我在城外野猫涧等你。”

    隼不言轻轻一笑。

    笑得潇洒,难以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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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六十七章 拈花一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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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洛阳府中寂静一片。隼不言久候多时,伺机跃上狴犴大狱的顶崖,杀掉守卫士兵,再潜入狱中营救司马皓玉。这只是隼不言的想法,他没有这样做,狴犴大狱死一般的寂静,想必那女人已被折磨到半死,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耽误不得,隼不言从花丛中飞身而出。

    他仿佛凭空出现,守卫持枪大喝:“来者何人?”

    隼不言道:“打更人。”

    守卫道:“打更的?别人夜里打更,现在青天白日,打个甚么更?”

    隼不言道:“你即将去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用剑帮你打更,好让你死也瞑目。”

    守卫吹动号角,驻守府内的黑衣死士闻声而动,而大狱里已冲出来两列新狱卒,手里擒着长枪,虎目而视。

    守卫大喝:“死得是你!”

    隼不言道:“且慢。”

    守卫道:“怕了?”

    ——剑在手中,锋刃还沾着一朵牡丹花瓣,妖红如血。隼不言冷笑道:“我很怕,怕你们耽误我的时间,最好多来些人一起送死。”

    谈话间,已有两位黑衣死士闻声而来。

    守卫极度尊敬黑衣死士,各自退开几步。他们是精英中的精英,又各有一段江湖故事,怎不尊敬?

    黑衣死士只字未发,只从袖中弹出两柄短剑。

    ——剑身总长四寸,若要使用这种武器杀人,必须身法矫健,行动迅猛,方能发挥这四寸之威。

    隼不言笑了笑,道:“你们这剑好似男人的宝贝,短小可笑。看看我的!”

    隼不言挥出一剑。

    竟然擦过了!只斩下一段黑袍,而黑衣死士却各自攻向他左右两边。

    ——快!

    因为剑身精悍,两人奇快无比,恐怕只有亡鸦的‘一刀诀’才能媲美!因为在亡鸦劈出第二把刀时,他们已然刺下四剑。

    隼不言左右逢源,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他仅凭左手剑法,竟在两位黑衣死士的强攻之下毫发无损。

    常人看来只是刺剑与格挡,可在高手眼中已然晓得差异,黑衣死士的每一招都经过计算,最佳的位置,招招发狠,测算隼不言每一步动作,朝着要害刺去。

    隼不言却已先一步算出变数,永远都快一步,永远都能挡下最致命的那招。

    黑衣死士明知强攻不行,突然变换身位,一人以凌厉的攻势拖住隼不言,第二人却已跃到隼不言身后,此处无比凶狠的一剑。

    隼不言剑护后背,不料这剑过于凶猛,竟刺透剑身、划过隼不言薄薄的衣裳。

    几乎要碰到皮肉的那一刹,隼不言侧身一闪,实在够快!

    而黑衣死士这一剑过于凶狠,限制了他的路数。

    隼不言借势握住他手,竟将这柄短剑刺入另一位黑衣死士的胸口。

    黑衣死士眼中错愕,剑光一闪,他也人头落地。

    一切都是这么连贯,隼不言拿起这柄剑,剑上还有牡丹花瓣,却愈发鲜红了......因为那是血!炙热的血!隼不言轻轻一拨,当花瓣落地的时候,他已经踏入牢门。

    门前又横了许多尸体,他们死前只听见剑“嗡嗡”的蜂鸣声,就像夜里熟睡时听见的打更声。

    当剑快到一种极致,确实是发出这种“嗡嗡”的响动。

    隼不言手中剑短了一半,更是产生弯曲,它已跟不上挥剑的速度,败给了仙骨残剑。

    ——洛阳水道。

    残剑正在无素怀中,她紧紧抱住剑,就像害羞的姑娘抱着她的如意郎君。

    苏大卵挠她痒儿,她也冷着个脸。苏大卵自叹是个老江湖,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干脆在她身前一横,道:“爱笑的女人才是绝色,你这衰神脸,以后谁娶得你啊?”

    无素小声道:“不用操心,但你肯定没人要了。”

    苏大卵花颜大怒,却也认了,她年纪越来越上去,生活倒是越发地不检点,也没啥盼头。

    无素嘟着嘴儿,余光瞥视着苏大卵,抱怨道:“都怪你甩不掉那些乌鸦,只好上船逃走。”

    苏大卵也没好气,“哼,你不也没甩掉,与那四人正面相抗,只好先逃离洛阳再作打算了。”

    她抬头一望,暗道内黑暗无比。

    孤舟。

    明火。

    只有小舟上的一盏孤灯晕出温暖,金灿灿地一片。

    “诶呀。”苏大卵忽然抱住无素,无素冷冷道:“放手。”

    苏大卵道:“水里有东西。”无素朝她身上瞧去,只见修长玉洁的大腿确实有几滴晶莹闪烁,这双腿实在太美了,连她这个女人,都会想亲上一口。但两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漆黑幽邃的河水,仿佛没有底,里边不知游动着什么东西,令人头皮发麻。

    两人继续划桨。

    轻轻地划、慢慢地划,一举一动都很小心。忽然前方闪烁灯火,是一艘大船,它硕大的轮廓在河面上若隐若现,像是尊神邸。

    无素低声道:“那是......”

    苏大卵道:“船头是进来的方向,想是一些贩盐的私户偷渡过来。”

    无素道:“可船上好安静,他们为何停在这里?”

    苏大卵道:“去看一看。”

    无素抱紧了残剑,希望它的主人就在身边,想起他从容不迫的微笑,竟也感到安心。

    船边有登梯,登梯本是放置小筏之用,遇着要险便可逃生。如今不见小筏,除了水中偶尔发出的动静,竟无一点声息。

    苏大卵先上船,只见血渍斑斑,厢房、货仓、甲板空无一人。

    ——静得可怕,那种把人逼疯的寂静。

    苏大卵掩住鼻子,血渍有些臭味,想必死了三四日。

    无素也上了船,低声道:“人都去了哪里?”

    苏大卵摇了摇头,面色浮夸,却道:“如今有这艘大船,还是撇下我们的小船吧。”

    无素道:“可我不会操纵此船,你会么?”

    苏大卵道:“可以学嘛,反正靠近水面令我瘆的慌。”

    两人执拗之际,忽从水面窜出一只鱼不像鱼,有棱有角的脊背。

    它如此巨大,就像一座山包似的,顷刻又遁入黑水之中。

    无素道:“掌舵吧,我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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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六十八章 玉齿大龙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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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

    静中有杀机。

    湖水连灯火都照不进去。

    哪怕它原本很清澈,在百万年的沉积中也会失色,就像一层层飘浮的黑缎。

    常在黄河捕鱼的渔家都会讲一句打油诗:黄河接鬼道,二二现龙踪。

    其实鬼道叫黑河,洛阳城内这条暗道就黑河的分支。传闻许多年前,二月初二,黄河决堤,害了上万条人命。黄河因此袒露河床,村民竟发现一具真龙的遗骨。

    虽然焦黑难辩,鳞片也发出腐臭的鱼腥味,可此物头生犄角,身形细长,盘起来更有一座宫殿般巨大。却是无手无脚,反倒有鱼鳍鱼尾,并不算一头真龙。

    当夜电闪雷鸣,有人目见一只怪物冲天而上,天空劈下无数闪电,怪物努力闪避着电光,仿佛要游到云霄之上。

    缠斗多时,它中了百道天雷,陨落而下。黄河一入汛期,又逢雷雨,与怪物陨落的同时终于决堤!滔滔洪水冲毁村落,更吞噬了无数生命。

    它一半像龙,一半却像鱼,仿佛是被雷电劈死的,浑身焦黑,只有口中尖牙保持着纯白如玉的颜色。

    村民皆奉它龙王,洪灾是由于村民一直没有供奉神明,便剖其肉、取其骨,放入各家供奉。如今他们的子孙仍延续着这个传统,并留下一个传说:

    ——「玉齿龙王」。

    苏大卵抬头望去,头顶更是漆黑难辨的石壁。原来这条河道被洞窟覆盖,唯有一条通路。河面幽暗不见底,看得苏大卵心头发麻,希望蝶三一行人平安才好。

    无素提起甲板中一只灯笼,笼纸有血,其中油火却已枯尽,便取了船头一些灯油重新点燃。

    苏大卵沉思之际,忽见无素贴着灯笼说话了:“咋办?”

    吓得苏大卵几乎瘫软,道:“你、你、你莫像鬼一样飘来飘去。”

    无素轻哼一声,想这苏大卵久经江湖,却对鬼神之事怕得要死,连她都不及了。

    无素冷冷道:“我再去货仓看看。”

    苏大卵道:“很好,此船没有桅帆,理应是机巧控制的。既然那怪物不敢露头,我们等下就上路吧。”

    无素道:“你会开船?”

    “就快了。”苏大卵拨弄舵盘,研读着贴于一旁的河道图纸,它注明河道的走势,几里有暗礁,几里有类似岩洞一般的陆地,最后才是出口。

    无素来到货仓,有了照明,它不再显得与以前一样空洞。堆积着诸多木箱木桶,里边堆积着米白色的粗盐,看来这私盐买卖确实很赚钱,竟让人这么拼命。

    ——周遭全是血污,地板上、木桶上。货物尾部有个特大号铁桶,里边时常发出一种盐水味,应该是海水。为了它不变质,一路上这些盐贩都用盐仔细比兑,好让它一直保持着海水的成分。

    铁桶东西南北有四个排气孔,立起来比两丈男人还高,桶边还有个变形的铁盖。

    盐贩理应在运送活物,可这活物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要盐贩如此精心对待?这东西是吃鱼的,桶中还能见到一条黄鱼游动。

    事情愈发诡异,无素察觉到身后有动静!

    她回头一看,什么都未发现。但她看见了一滴血,鲜红鲜红的血,它是由顶梁落下的。于是无素将银针弹到掌心,待梁上人影跃下之时,她忽然飞出银针,将人定住!

    确实是个人,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他满身血垢,胸前更有一道四指爪痕,如今几乎要哭出来了。

    无素道:“无故袭击我,方才将你定住,现在我点开穴位,你若继续无理取闹,我便杀了你。”

    男人上下动了动眼睛。

    无素便将他穴位解开,男人顿时瘫倒在地。他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急癫癫地冲出去!嘴里不停叫着“离开,必须离开此地!”

    苏大卵见着此人,一把揪住他,问道:“你谁?”

    男人道:“我本是一位私贩,偶尔开开船,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苏大卵道:“快开船,详细经过路上再说。”

    男人道:“出发!”

    追来的无素与苏大卵面面相觑,男人已经开船了。

    船身发出巨大的轰鸣,河道亦是咆哮不止!有一座山岳般的巨兽分开河水,它甩出尾巴,布满乌黑的鱼鳞,看似坚硬无比!

    苏大卵喝道:“快!”

    男人喝道:“那是何怪物?”

    苏大卵注意到了这个细节,问道:“莫非这条船不是被这怪物屠杀?”

    男人故意回避了这个话题,只道:“此船虽借用了东瀛技术,奇快无比,但早晚会被那怪物追上。”

    大船劈波斩浪,怪物惊涛骇浪!叫喊声像无数恐怖的怨灵在他们身后嘶吼!

    无素道:“暗礁。”

    声音愈发躁大,男人只能吼道:“什么玩意儿?”

    苏大卵道:“她说得对,前边有暗礁,可以引诱这怪物撞上暗礁。”

    男人道:“这可是技术活,如果失手,我们不死也残废了!”

    苏大卵一把推开男人,道:“拉稳了!”

    整条船立即风驰电掣!

    男人已经吓呆了,在甲板上滚来滚去。他放眼身后,只见那巨兽的鳍翼一展,河道被其撼动,激起千重浪!连头顶的石窟都在晃动。

    男人道:“不行!洞内遭不住二度的冲击,我们会被落石活活砸死!”

    苏大卵道:“总比葬身鱼腹好。”

    船身全速突进,宛若在飞。

    “暗礁!”男人嘶吼着,“快减速!”

    苏大卵瞟一眼身后,那巨兽仍然穷追不舍,一旦减速,必回被它钳制。便喝道:“全都拉稳了!”

    无素早已抱紧了桅杆,男人则死死握住甲班的木栏子。苏大卵一个急转!

    惊天动地!

    整个洛阳都震了一震。连狴犴大狱也受到波及,过道里的狱卒滚倒在地,只道:“痛死爷咧,腚子都要裂开。”忽然头顶受到重击,晕厥过去。隼不言大致了解这牢房的地形,直接朝刑房走去。

    每个狱卒都看见了陌生的人影,他们都问了一句话“什么人?”

    隼不言都道“走近点瞧瞧不就晓得了。”

    然后就是一闷剑,他们就给敲昏了。

    刑房的灯火忽明忽暗,有个矮小男人的黑影,也有个曼妙高挑的身体,男人手里拿着锉刀,铁烙头,在女人身上肆意挖动着。

    隼不言看不下去,冲进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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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六十九章 卫锋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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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惨已经无法形容当今的状况。

    十大酷刑,每种都不会令人死亡,为了受刑者能尝遍所有苦头。

    司马皓玉的指甲已被铁钳拔掉,后背皮肤皆已烫烂。可怜曾经让人醉生梦死的身体,竟变得如此不堪!两根铁钉刺过肩骨将她悬在空中,这对悬命雌雄钉,如要支撑起身体重量就不得不承受骨裂的剧痛。

    新拷问官是个极度矮小的老头,单眼,丑陋。当他抬起司马皓玉的面颊,忍不住摸了又摸,大笑道:“完美啊,真是完美啊!我动了十六年的刑,也曾将许多年轻的身体割开过,但却没有一具这么漂亮,这么细致。”

    司马皓玉忽然睁眼,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人的眼神有许多种,如是悲愤、如是恐惧,如是仇恨......

    挎问官见过的人大都是前两种,司马皓玉却是第三种。她的恨超过了生命!超过了一切!老头提高了铁烙,他要焊住那双眼睛,让它有眼无珠,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隼不言一剑杀到,将老头手掌牢牢钉住!

    老头大喝道:“你敢劫这趟狱,就等同与司马城主结了死仇!”

    隼不言道:“仇就仇。”

    老头心忖遇上个狠茬,摸到那块烧红的烙铁,突然朝隼不言砸去。

    隼不言反手一剑,老命带走。并将悬命雌雄钉移除,司马皓玉便摔落在地。

    见她眼中还有一丝惊讶,隼不言道:“原本我绝对不会来。”

    “可你还是来了。”她竟然还能说话,遭受了众多酷刑,后背娇嫩柔软的肌肤也成了不堪入目的形色。

    她浑身裸露,隼不言迅速地披上一件大衣,披到伤口时,她痛苦地哼了几声。可也没办法,毕竟司马皓玉全身都是伤口。

    隼不言发现她脚筋断裂,手腕却无伤口,便将人朝背上一甩。

    “你若松手,我断不会回头。”

    听闻此言,隼不言感到她手臂更紧一些,后背也传来压迫,是她冰冷的体温。看来这个女人绝对不愿葬身于此。

    隼不言一路飞奔,不料牢门外闪出三剑!隼不言负以累赘,只得一剑对垒。

    ——剑气穿心!对剑之人已经死去,另外两剑擦过他的要害,留下莹莹闪烁的宝血。

    第一滴血还未落地,剑已划过第二个黑衣死士的喉咙。

    血落地之时,最后一位黑衣死士捂着胸口倒下了。

    “好快的剑。”

    “在我手中,安能不快?”

    “看看谁快!”

    一支蜡烛呼啸而来,冲向隼不言的眉心。隼不言剑走偏锋,将蜡烛接在剑尖,仍有火苗明灭吐息。

    卫锋从黑暗中走来,他晓得面前这柄剑巧而有力,最恐怖的是“快”,它实在超乎了卫锋所有的认知,多少剑客都觉得自己手中的剑是最快的,直到他们遇见了更快的剑,只好饮恨。但隼不言的剑快得离谱,甚至超过了一种极限。

    隼不言道:“可惜丢了宝剑。”

    卫锋道:“一个剑客绝对不会怪手上的兵器,只要有本事,一根草也能杀人。”

    隼不言道:“你能用草么?”

    卫锋望着隼不言左手的剑,摇摇头道:“对付你?不行。”

    忽然一位黑衣死士从隼不言背后偷袭,司马皓玉道:“小心!”隼不言侧身一闪,将偷袭者首级斩落,蜡烛依旧落在剑尖。

    卫锋却遁入黑暗中,隼不言心想藏得真好,连他也分不清卫锋躲在何处。

    作为人,总该有呼吸。

    隼不言能闻见烛火跳动,能闻见飞蛾的尸体噼啪燃烧着,却听不见一丝可疑的动静。

    “把灯...咳。”司马皓玉却是提醒了隼不言,既然敌暗我明,不如大家都当瞎子,剑气很快将附近的烛火尽数打灭。隼不言朝剑上轻轻一吹,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一阵疾风!隼不言揣摩着敌手此时的动作,一剑封喉!

    他能听见鲜血溅出的声音,但这个人没有躲开,显然这是黑衣死士的尸体。真正的杀招从背后而来!卫锋晓得隼不言转动不便,背后是绝佳的角度。

    隼不言勉强躲过这剑,司马皓玉却擦伤了胳膊。她连哼都不哼了,紧紧地抱住隼不言的脖子。

    隼不言回手一剑,却与对手不相上下。他可以肯定这是卫锋,剑路古怪,不像是中原剑法,竟是快中求稳,能与隼不言不相上下。

    每一剑都能刺穿钢铁,每一招都费劲了心思。

    两柄剑越发凶猛,迸出火花!一瞬间两人都朝对方的眉心刺去!

    ——剑尖炸裂。

    就像流星碰撞,又如黄河决堤!卫锋整条手臂都仿佛裂开一样。黑暗里,有血滴答滴答地落下。

    “想不到,残剑客不止剑快,力道也比我横。”

    有人摔倒在地,隼不言顾不得太多,飞快地逃离狴犴大狱。

    一天后,司马平川回到洛阳城,他小啜茶盏,手指头在梨花桌上叩了再叩。“他一共杀死十八个狱卒,五位黑衣级别的高手,更将你弄成这幅样子?”

    卫锋道:“是。”他失去了一只眼。

    那一剑刺穿了卫锋的剑,在他脸上留下了永不磨灭的伤痕。可卫锋躲过了半寸,纵然是半寸,他奇迹般的没死。

    司马平川道:“可你还是失败了,我这里失败都要付出代价,除非......你不再为我卖命。”

    卫锋拔剑一挑,眼中血红一片。

    司马平川喝完了茶,道:“很好,我暂时不怀疑你的忠心。”

    代价是另一只眼,一位剑客失去了眼就看不到对手,看不到招式,卫锋全身都因痛苦而颤动。现在他已与废人无异,从他为司马平川卖命的第一天起,他就萌发了一个念头。现在这念头正在他内心疯狂地滋长。

    他必须杀了司马平川!

    机会只有一次,为了这一次他已经等了十八年,就是为了能百分之百杀掉他。司马平川是只奸诈的老狐狸,是个食人肉的恶豺!十八年里,卫锋想了几千个方法杀死司马平川,可他也看见别人用过这几千个方法,司马平川仍然活到了现在。

    谨慎,必须谨慎,伴随着失眼的疼痛,卫锋不住地提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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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七十章 夜宿伽蓝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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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隼不言回到善福客栈,因为前阵子灾变,仍是十分冷清。可惜残剑无觅处,人命也耽搁不得。

    老和尚的禅仗、符文仍镇住女魃之首,隼不言打包带走,并清点了客栈中一些银子,租了匹马车,一天内便抵达野猫涧附近。

    虽未入夜,天边却愈发地黑暗了。

    马夫停住马车,道:“再朝里走一里路便到了。”

    隼不言抛出十两银子,道:“只有一里,速速赶去。”

    马夫却抛回十一两,还赠与隼不言一两,只道:“一两送的,让别人找到你尸体时,帮你立块碑。”

    黑风煞煞......那山中小涧真如洛阳城百姓所说那般凶险?隼不言俯低身子,司马皓玉轻轻伏在他背上,马车疾驰而去,车轮咣珰咣珰地响,终也消失在大地尽头。

    锯齿草飒飒而动,隼不言拿剑拨开芦苇丛,只见一块掉色的大青石,上书「野猫涧」。岁月使然,朱砂已模糊难辨,司马皓玉却抱得更紧了。

    芦苇随风而动,像一群野兽的低语,曾是多少孩子的噩梦?

    他们说此处有「山鬼」。

    它霸占着野猫涧,涧旁有处破庙,任何借宿的旅人都会被它吃掉。

    司马皓玉瑟瑟发抖,隼不言道:“其实人比鬼还要凶险,鬼是为了生存,人......”隼不言身边忽然跳出个人影,隼不言受到惊吓,引剑刺去!

    “别、别!是我!”阿鸡失声尖叫,剑就悬在面前。

    阿鸡一见司马皓玉,已是有些痴傻,忙道:“快放下,这样背她伤口会不停崩裂。”

    隼不言将她往地上一扔,道:“交给你了。”

    司马皓玉摔倒伤口,痛得哼唧两声。阿鸡急忙将她抱起,一边咒骂着隼不言,一边朝破庙赶去。

    天色暗沉,隼不言走得缓慢,见破寺有一匾额,寺名伽蓝寺。寺旁野草丛生,涧水潺潺,更闻山中虎啸猿啼,哪怕一缕婆娑的树影都如魑魅魍魉。

    隼不言还想多多勘测周遭环境,阿鸡却道:“来帮忙。”便快步走进寺里。

    他与阿鸡一人一边,将司马皓玉放倒桌上。

    人是背面朝上,待阿鸡轻轻翻开衣裳,忍不住闭上了眼。“都是人哪,他们怎能如此狠毒?”阿鸡一拳砸在桌上。

    隼不言默默拭剑,他犹豫着是否要告知司马皓玉的身份。阿鸡与司马平川有交集,可他完全不知司马平川的残忍,若一直被蒙在鼓里,无疑会有误会。转念一想,阿鸡十分不谙世事,不会平白无故来到洛阳。便问道:“你为何来到洛阳?”

    阿鸡道:“师命难违。”

    隼不言道:“你有个师傅?还有门派?”

    阿鸡道:“门派算不上,可我这师傅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隼不言道:“他与司马平川是什么关系?”

    阿鸡道:“那天,我师父砍柴遇到一条大蟒。”

    隼不言道:“遇到蟒蛇与司马平川有什么关系?”

    阿鸡道:“那我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凭什么都告诉你?”阿鸡将外敷药擦在司马皓玉的背上,他每擦一勺,越能感受到这女人的痛楚。司马皓玉正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个天真的学徒。

    阿鸡与她对上一眼,很快将眼神规避,细心地铺好药草。

    司马皓玉缓和了片刻,轻声道:“你为何救我?”

    在她眼里,男人很执着于肉体,如果要做什么,肯定是想侵占她的身体,又或为了别的一些目的。

    阿鸡笑了笑,道:“救完了,我也忘了。”

    他笑得很天真,甚至有点傻,可却让人印象深刻。

    司马皓玉道:“名...字?”

    阿鸡摸着脑袋,“叫我阿鸡,山鸡的鸡。”他能轻松地说出自己名字,就像在花从中午睡一样安逸。

    司马皓玉几乎被震慑住了,她甚至有些嫉妒,嫉妒他活得如此开心。

    莫说人人平等,生命就是不公平的。

    司马皓玉出身朝廷世家,却自小出卖肉体,遭受非人的折磨;阿鸡无亲无故,山里长大,倒也快活自在。就是老天无聊,开了个天大玩笑!

    残月升,周遭越发地黑暗了。

    阿鸡在庙中燃起一堆篝火,隼不言做了根火把,先将伽蓝寺探查一番。

    ——寺里荒废了许久,火把随意一晃,便能看见蛛网被烧断,就像一团团星火朝四处蔓延。那些罗汉像也经不住岁月的侵蚀,有些霉变,有些被侵蚀掉半个身子。

    唯独在法堂的释迦牟尼像微微光彩。

    大佛屈指,也不禁人世沧桑,化为一片废墟呀。供台上放着几只铜铃,隼不言轻轻一拂,尽是尘土,拿起晃动还有清脆的铃声。

    隼不言虽不信佛,也晓得法堂是净地,便对那佛像道:“打搅了。”带着铜铃走到寺庙外。他拿细细的草藤作绊绳,将三人休憩的门前布了一道,又在堂后与走廊布下另外两道,虽然这是很拙劣的机关,但总比没有好。

    ——夜色已深。

    隼不言回来时,阿鸡已缩在角落里睡着了。他偶尔会打个喷嚏,因为他外衣全裹在司马皓玉的身上。司马皓玉睡在几张旧桌子拼凑的“大床”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月亮,似乎陷入了回忆。

    隼不言挑了个远离门窗的地方,抱剑而眠。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铃声令隼不言睁眼,同时攥紧了剑。

    夜深人不静。

    隼不言起身张望,外边寒风呼啸,无数鬼魅般攒动的树影。通往伽蓝寺的古道已经长满了野草,没到人的胸口。破败的窗棂吱嘎吱嘎地响动,仿佛无数幽灵在低语。

    铃声就从庙堂外传来,隼不言俯身查看,见藤蔓确实被绊过,上边还有血。他循着血迹走进草丛,用剑一拨,竟发现只受伤的野兔。

    它左脚鲜血淋漓,浑身瑟瑟发抖。隼不言一把揪住耳朵,看着它奋力挣扎,便道:“放心,我一定好好对你。”

    ——“刺啦”

    兔肉的香味催得另外两人也醒来,温暖的篝火跳动着,上边驾着金黄欲滴的烤兔,油水不断滴下来,化成淡淡的白烟。隼不言撕下兔腿,美美地咬了一口,皮脆,肉质紧实。那金黄的皮,热气腾腾的肉,看得阿鸡咽了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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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七十一章 山鬼与山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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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鸡虽想分一杯羹,但迟迟不敢开口。

    隼不言就坐在那里,静静吃着东西,仿佛世间一切都不入眼。

    ——冷。

    他对月而坐,月光点点,在其身上拢了一层薄纱。不动时,他像尊美妙的神像,抱起剑,又是一位风华绝代的剑客。月光带着温柔的气息,从他额头、鼻尖缓缓腾挪,最后勾勒他那比女人还要细嫩的脸颊。他还年轻,却已是这般不近人情了。若他再大十岁,岂不是冷漠中的沉默,寒风中的冰雨?

    阿鸡实在嘴馋,便挪近了几分,问这兔肉味道如何。

    隼不言道:“美味。”

    阿鸡道:“可能你觉得美味,换别人来吃则觉得一般,若能给其他人尝尝,他们说好才是真的好。”

    隼不言仔细想了想,道:“有道理。”于是他揪下另一只兔后腿,应是兔身上最美味的部位。

    阿鸡正准备接,隼不言却在他面前美美地吃掉。

    阿鸡面色铁青。

    隼不言却被逗笑,道:“外边那么多美味,你自己动手呗。”

    阿鸡道:“你们这些拿剑的都不是好人!”

    隼不言道:“哦,除了我你还见过别的剑客?”

    阿鸡道:“嗯,他比你还要恶劣,先是买了解药,然后又给我下毒,最后连买药的钱都摸走了。”

    隼不言也觉得此人是个极品,偏偏这个极品莫名的熟悉,一时间却想不出名字。

    阿鸡接着道:“他酒瘾太大了,三步一口,两里一壶。还道什么钱是累赘,身上银两少得可怜,可就在他即将用完的时候,又偏偏多个几两银子出来,忒也奇怪。”

    隼不言记起此人,问道:“他的剑?”

    阿鸡道:“缠着绷带的剑,我也下山十几趟了,从未见过这么破烂的剑。”他眼中一闪,道:“莫非你也见过?”

    隼不言放声大笑,只道:“见过。”

    阿鸡腹诽道:好个蛇鼠一窝,两人都有是剑客,也有说不出来的“剑”,正是这种微妙的“剑”,没脱离低级趣味的“剑”,形成了他们独特的行事作风。剑本是君子之相,有人能用出一身正气,有人能用它震慑四方,落在他们手里就多了几分痞气。

    ——在出剑之前,他们看起来都是很欠打的。出剑之后,别人才学会尊敬。

    谈笑之中,司马皓玉却是睁大眼睛,孤独地望着那轮明月。她失去了亲妹妹,失去了利用价值,甚至天下都没她的容身之处。

    阿鸡道:“哦,你也醒了。”

    司马皓玉有些吃惊,在府中她吃好穿好,却未曾有人顾及她的感受,整整二十年,一次都没有。她只得轻声答应“嗯......”

    为了听清楚,阿鸡走到她身旁,道:“你叫啥?”

    司马皓玉与隼不言对视一眼,隼不言摇摇头,她道:“皓玉,姓皓名玉。”

    “居然有“皓”这个姓氏,那今后便称皓玉姑娘吧。”阿鸡道:“经历这些事,你有打算往何处去?”

    司马皓玉摇了摇头。

    阿鸡道:“不如去我们那山鬼山,师傅医术如神,也许能治好你。”

    本就无处去,又逢何往兮?她只得点了点头。司马皓玉亦是好奇,世上可还有那无忧无虑山,养出自得其乐人?她几度疲乏,又睡着了。

    隼不言的耳朵很尖,道:“你师傅当真医术如神?”

    阿鸡道:“不,比神仙还厉害。”

    隼不言道:“我也去。”若不能摆脱九婴的枷锁,希望也能弄懂九婴的来头。

    寺外寒风呼啸,竟又平添几分凄凉。

    说道山鬼山,隼不言道:“马夫说野猫涧也住着一只山鬼。”

    阿鸡冷冷道:“这里住的可不是山鬼,是山魈。”

    隼不言道:“有区别么?”

    阿鸡道:“天差地别。山鬼是个女人形态,传闻她美若天仙,不够资格入天当神仙,又是凌驾万兽之上的山神,而那山魈形似猿猴,力大无穷,专门吃人肉。不过两者都是传言,我来到这野猫涧,也是受师傅之托印证这个传言。”

    隼不言道:“不用印证,它来了。”隼不言忽然起身,将剑一横。

    寺门受到撞击,猛烈的撞击!老朽的寺门怎经得如此冲击,当即飞开数尺,只见一只青毛白背的怪兽,其两手撑地,獠牙外露,叫吼着跃来!

    隼不言一剑刺去!

    剑竟被这山魈抓住,隼不言与它角力,自然拗不过它,剑身一寸寸地弯折.....

    隼不言道:“走!”

    阿鸡抱起司马皓玉,慌乱之中奔进了走廊。

    隼不言剑转偏锋,硬是拧断此剑,刺向这头凶兽熠熠发光的右眼!不料又被它紧紧抓住,将隼不言打飞数尺。

    隼不言从未挨过如此重击,他的心、他的肺,他全身都要裂开似的。

    它身形巨大,皮厚肉糙。

    隼不言还想拿剑,却发现手已骨折,甚至能透过皮肉见到那森森的白骨。正这片刻迟疑,山魈已跃到身边,双拳锤向他的天灵盖。

    鲜血迸溅!

    ——跑!越快越好。

    阿鸡虽然他是最懒的徒弟,可也晓得山魈的厉害。古籍之中,它只是长居山中的精怪,此物比僵尸还要厉害数十倍。非但力大无穷,更是皮厚如铁,除非是削铁如泥的神兵,方才能刺透它的皮肤。以前古人捕猎时,要给箭头淬上一滴致命的毒液,射进山魈的眼珠或嘴里才能制服它。

    阿鸡灵光乍现,他一路跑上钟楼,将司马皓玉藏好。

    阿鸡道:“山魈昼伏夜出,靠嗅觉与眼力觅食。”

    司马皓玉默不作声,此刻只有安静才不会被山魈察觉,才有那么一丝丝活路。

    钟楼四处都有墙壁,可惜早已残败不堪,阿鸡透过缝隙看见那山魈浑身是血,忽然转头死死地盯住钟楼。

    阿鸡吓得退后几步,道:“惨啦,它一定发现我们了。”

    司马皓玉身上有很浓的血腥味,山魈在楼下耸动着丑陋的大鼻子,缓缓地走来,远远看去,它就是一团青毛,两只眼如同鬼火般闪烁着。

    阿鸡下定决心,忽然跑下钟楼大喊大叫!

    山魈闻声而动,立即调转方向消失在黑暗之中。

    司马皓玉努力仰起头,却只见野草随风而动,无数鬼魅的阴影交织变幻。甚至没有惨叫,也没有怪物的嘶吼。

    阿鸡一路狂奔,那火炬般的眼睛步步紧追,他此时跑到法堂,赶紧藏匿在罗汉像身后。

    山魈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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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七十二章 各自脱大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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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夜。

    寒风入骨。

    法堂内的寒意却能穿透人的心底,罗汉缺头断臂,观音掩面恸哭,连那佛祖都是一副无比狰狞的面相。

    阿鸡躲在罗汉像后,可怜这罗汉仅剩半身,连个什么身份都看不出了。阿鸡心里直道:佛祖保佑啊,我可是每天都供过香火的。”

    山魈没有离去。

    阿鸡心里又道:好吧,我每个月才供一次香火,佛祖保佑。”

    山魈步步紧逼。

    阿鸡腹诽:“其实一个月和一年也差不多,佛祖你不要小心眼。”

    山魈已来到罗汉像前,它的利爪在罗汉身上摩梭,阿鸡心里万马奔腾,吼出了真相:我毕竟去过寺庙!山魈拍出一爪!罗汉的左腿倾塌下来,阿鸡仿佛能见到山魈彤彤发光的大眼。

    ——“逃得够快。”

    隼不言从法堂外走来,他浑身浴血,血淌过肩膀,手臂,最后凝结于剑身,鲜红鲜红的血滴落在地,好似盛开了一朵朵红牡丹。

    山魈身上的血是它自己的,在那生死关头,隼不言一剑刺入它的胸口,山魈也几乎打碎了隼不言的脑袋。因此山魈并非出来追人,而是逃命!隼不言竟然恢复地这么快,他头上看不出任何伤痕,他浑身甚至没有一丝污垢,只有那满头乌发飘扬而起。

    他背后狼牙色的寒月,一伸出剑,剑上也镀满了银白色的月光,任何人看到它,都会为之惊叹。

    一剑已出,锋芒胜月!月落之后,万物沉寂。

    山魈被一剑穿心,直挺挺地死了。

    阿鸡朝尸体踹了两脚,它确实死了。想这山魈皮如钢似铁,却死于一剑,他有些愕然,道:“都是铁打的,它却毫无还手之力。”

    隼不言道:“其实我刚才顿悟了一个招式,若不是此招,死的就是我。”

    阿鸡努力回想方才发生的情境,可一切实在太快了,几乎只看见隼不言拔剑与收剑,山魈便怪叫一声,胸口喷血而亡。

    阿鸡恨不能抱住隼不言,哥们您就是我亲爹呀!问道:“这招叫啥?”

    隼不言道:“杀人剑。”

    阿鸡道:“这名儿太山炮。”

    隼不言改道:“小手一抖,你命带走。”

    阿鸡道:“太长了。”

    隼不言沉思许久,道:“我知道了,这个名字好,一定要取这个名字。”

    阿鸡颇为好奇,“哦?”

    隼不言道:“一剑成仙。”

    一招只有一剑,当别人看过这一剑,便已成仙。

    阿鸡拍手叫好,“好!这个名字好。”

    阿鸡道:“山魈必须办法带走,哦,快造艘小筏子,从野猫涧可以一直淌到洛河,洛河再接黄河水道,那样可以缩短七天路程。我们快去造!”

    隼不言道:“为何要带上山魈?”

    阿鸡道:“山鬼山不是一座山,而是整整一片山脉,光是山前那只东西就令太多人却步。如今这山魈也是稀奇的珍宝,若给了那东西好处,它才会放你通行。”

    隼不言道:“看来它想尝尝我的「一剑成仙」。”

    阿鸡道:“想想我师傅性子古怪,该救的没救,不该救的非要去救,江湖仇人千千万,怎么迟迟没有杀他,没有进入山鬼山呀?”

    隼不言道:“都是因为那东西么......这么多年,竟没有一人成功过去。”

    阿鸡道:“不错,我去看看皓玉姑娘。”

    正此时,一声喊叫从钟楼传来,两人急忙赶去。司马皓玉望着一里外。

    夜色下,无数鬼魅的眼睛在从中闪烁。

    隼不言数着“一、二、三、四......懒得数了。”

    阿鸡道大事不好,山魈乃是集群之物,如今闻到那只山魈死前的嚎叫,都来相助。它们并不是一剑一剑就能解决的,同时对付它们,不得不眼观六路,出招的机会变得微乎其微。

    阿鸡从行囊里翻出一本古籍,翻了几页,道:“有了,「山魈,青毛火目者,夜行,极惧日光。」”

    隼不言道:“换言之,撑到黎明便可以了?”

    阿鸡已经抱起司马皓玉,道:“废话,快与我们躲起来。”

    隼不言道:“他们数量太多,天亮之前肯定将我们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阿鸡确实犹豫了。

    隼不言剑一横,已明于心。

    阿鸡边道:“你死后我会给你立块碑。”一边抱着司马皓玉躲进了法堂。他只见到隼不言将山魈的尸体拖出来,惹得无数山魈悲鸣,悲鸣中有愤怒,隼不言的剑却攥得更紧了。

    黑夜过后是黎明。

    西方升起浅浅的光辉,伽蓝寺破陋的佛面也有了慈祥。

    阿鸡出来时,只见隼不言坐在山魈尸体上。剑都卷刃、血迹斑斑,可他眼中还有生气,仿佛只是个寻常人做着最寻常的事。若非亲眼见到这一幕,他绝不能与「残剑客」的声名相联系。

    阿鸡走了过来,方才问道:”你叫什么?“

    隼不言道:”有人叫我「残剑客」。”

    阿鸡道:“我听说过,不过外号都是别人的印象,还是名字叫起来顺些。”

    隼不言拿尸体拭了拭剑,就是不说话,能把人给憋死。

    阿鸡怒道:”战你娘亲!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难道你是和皇帝老子姓一样的,还是个姑娘家的名字?”

    隼不言转过头来,什么也不想说。仿佛就是老子爱说便说,不爱说打死也不说。

    阿鸡拿他没有办法,只好动手造一艘小筏,方便前往山鬼山。

    ——黑河密道。

    苏大卵从昏迷中醒来,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已经脱离桎梏,穿过了黑河,来到黄河中的分支。男人早已在甲板上欢呼“出来啦!终于逃出来了!摆脱那头龙王啦!”

    暖暖的阳光洒落在河道中,苏大卵精疲力竭地坐在木栏边。

    船已崩坏,飘到了就近的河岸边,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很痛快,也很惬意。无素面色冰冷,只是坐在苏大卵面前,道:“他究竟在哪里?”

    苏大卵道:“不就在你怀里么?”

    无素仍旧抱着残剑,想那时玉齿龙王穷追不舍,猛地一发狠,竟然拱断了船身!幸好它撞到暗礁,洞窟砸下来大大小小近千块落石,将它埋进了水底。也因为这剧烈的震动,苏大卵撞到木舵晕厥过去。可境况再怎么凶险,无素就是有办法保住这柄剑,她对隼不言的感情必不一般。

    苏大卵道:“若他连个牢狱都逃不出,还在江湖飘什么?你不如跟我行走江湖,顺便打探打探他的消息。”

    无素点了点头,“嗯。”

    ——惊涛骇浪!

    一张巨嘴吞下半面夹板,连带那欢呼雀跃的男子一同吞进嘴里,其利牙宛如擎天的玉梁柱,那个男人当真塞牙缝都不够,溅出一滩鲜血。

    “不好!它还没死!”

    “快游!”

    第二嘴将船咬成碎末,两人飞身而下,因为离岸近,就在那巨兽即将吞吃之际,还是赶到了岸边。

    而那巨兽生怕搁浅,也是长啸一声,带着滔滔黄河水潜入湖底。

    隐约见到那庞然无比的身躯,乌青坚硬的半鳍,它脑袋巨大无比,估计头身各占一半了,果真半鱼半龙的模样。

    无素扶持着苏大卵往陆地上走,生怕这巨兽发狠,一直走了好远。

    因为方才那玉齿龙王大怒拆船,一根碎木刺进了苏大卵小腹,虽不致命,却有鲜血汩汩涌出,还在无素通晓医术,按照从前的记忆给她止血、包扎。白净如玉的皮肤渗下红血,无素擦拭着伤口,那苏大卵轻声哼哼,连她都要把持不住了。

    苏大卵面色苍白,道:“你可比我靠谱多了,男人娶了你是福气,娶了我那可遭罪受。”

    无素道:“少说话,减少血流。”

    苏大卵道:“反正不会死,我偏要说,江湖这么大,你有没有想看看的地方?”

    无素睁大了一双雪亮的眸子,她一直想看雪,犹记得四季如春的药王谷从未下雪,她总想触摸那雪白纯净的造物,从未感受过的寒冷,便道:“雪?”

    苏大卵道:“好,我便带你看看那积年飘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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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七十三章 陆太尉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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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过后,隼不言一行人已飘入黄河河道。

    隼不言没想到阿鸡还会造茷子,道:“但愿它不会沉下去。”

    阿鸡道:“你怕水?”

    隼不言矢口否认,脸色冰冷。

    阿鸡道:“可你眼神分明是怕,莫非赫赫有名的残剑客竟是个旱鸭子?”

    隼不言冷哼一声,却望见河面满是残骸,道:“那是什么?”

    司马皓玉道:“是艘大船的残骸,黄河经常泛滥,每年都有几百条船葬身其中。”她得到阿鸡的精心护理,勉强能说话,可惜脚筋已断,只能屈坐于木筏,一双眼茫然地注视着河面。

    筏子划近几分,隼不言感叹着黄河的怒涛,竟连如此的大船都斩碎了。

    骤然一声巨响!远方啸起惊天巨浪,隐隐有只巨兽的轮廓,竟将又一艘商船撞成碎片。

    隼不言道:“或许我瞎了,还是赶紧靠岸吧。”

    阿鸡道:“你没瞎,这水里的叫啥龙王,估计受了气,正在发泄哩。”

    隼不言道:“连那艘大船都经不住它一击,我们岂不是要被撕成片片儿。”

    阿鸡赶忙翻出古籍,边道“莫慌,记得这龙王......有了,黄河有上古的遗种「玉齿龙王」,因为领地意识极强,常常袭击大船,反倒这种小筏子不屑一顾,并且记忆力极强。曾有旅人张在河边练习射箭,不慎射瞎龙王右眼,十三年后,旅人张偶过河边,龙王竟扑上岸将他吃掉了。”

    望着鱼鳍劈波斩浪而来,众人不免心悸,幸好这龙王只是从旁经过,喷得众人一身水汽。隼不言道:“还是上岸吧。”

    几人沿河来一间酒楼,吃喝之中,听见几人正聊到兴头,道是边塞大捷,有人打破了僵持三年的僵局,将蛮族赶回极北之地去了。

    “诶,这原本三年苦战,怎么这回如此勇猛?”

    “你有所不知,传闻是个新兵副尉,入伍半年不到已爬到都副将的位子了,正是她勇猛聪慧,打退了蛮子啊。”

    “你说「她」,竟然还是个女人?”

    “你可别小看了这女人,说不定几招就废了你。”

    “嘿嘿,尽管来,大爷我还有许多绝技没使出来了,像什么白虎腾、马摇蹄、吟猿抱树......”

    客人痛饮一碗酒,道:“诶,打住。”

    “怎么?”

    “她还太年轻了,受不住你的招式。”

    “我就是老牛吃嫩草,怎么地?”

    “你也只敢说!若真得与她交合,小心生出来的孩子也得那种怪病。”那客人陷入了沉思,似乎亲眼见过那个女人,犹忆非忆。他接着道:“那女人仿佛得了一种病,肌肤苍白如雪,连头发都是不吉祥的银色。不过她真美,见了一眼就想见第二眼,见了第二眼就想见第三眼......”

    客人拿起大刀,准备离去。

    与他唠嗑的路人道:“你去看她?”

    客人道:“本来我去参军,顺便看看她,可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去看她,顺便参军。倘若我能活个一万年,也忘不掉「银狮子」仇蓉的风采。”

    听见这个名字,隼不言喝酒的手顿了顿。

    阿鸡看在眼里,道:“好个银狮子,连你也想看一看?”

    隼不言道:“我只是气。”

    司马皓玉与阿鸡都盯着他,隼不言接着道:“他们半个月前还在谈论「残剑客」,现在势头一转,已将他忘得荡然无存了。”

    阿鸡道:“江湖本来就是这样,不论你有过多么辉煌的事迹,总会慢慢消散。若凭你这身本事,也能挣个不输于「银狮子」的名头”

    隼不言大碗喝酒,仅仅一口,就喝干了碗底。他只是笑了笑,“本是逍遥客,甚爱混迹江湖,哪管国事?”他这个人也是自由散漫惯了,如同天上的鹰隼,东西南北任它飞,不乐意还会闹点乱子,气得别人直跺脚。

    司马皓玉灌了口酒,剧烈地咳嗽。

    她尝惯了府里的琼浆玉液,不晓得江湖中的酒是这么烈、这么臊的。阿金邀请隼不言一起干杯,隼不言却对司马皓玉抱有戒心,只顾自己喝酒。阿鸡只得与司马皓玉撞了一盅,道:“习惯就好。”

    整备完毕,一行人又启程了。

    ——冰雁山庄。

    说不得身后摆满了情报,可他关心的唯有桌上的文书。

    ——“一个伟大的人总会有很长很长的史书来记载他的丰功伟绩,对不对?”

    身旁的白袍杀手道:“对。”

    ——“能身居太尉,统领百万雄师,这个人足够名垂青史。”

    白袍杀手点了点头。

    ——“可有关他的记载只有这么点。”桌上唯有一页残篇,残篇只记着一行字:太尉姓陆,使剑,生卒不详。

    烟雾从烟管里腾散而出,飞离了木栏,化为乾坤间最渺小的一颗微尘。

    “可我知道他创造了天地间最强的剑法,谁得到它谁便可以横行天下。司马平川当然知道这点,所以他才把最重要的资料藏了起来。”

    白袍杀手道:“你的意思是?”

    说不得道:“我只借陆家二少爷引出陆太尉,像司马平川这么精明的人,绝对会明白其中蹊跷,并将陆太尉留下的「神剑图」占为己有。”

    白袍杀手道:“什么时候动手?”

    说不得到:“现在。”

    白袍杀手已无踪影,就像一个幽灵,来去无踪。

    ——洛阳城府邸。

    司马平川只是喝茶,他手指不停地叩着桌案,问道:“各处人马都埋伏好了?”这个问题他前后问了八遍。

    黑衣死士道:“好了。”他眼中有些疑惑,司马平川极少显露过这幅胆战心惊的模样。只有司马平川自己知道,他为何在府里安排了一千名高手,为何连他这般的人物都要如履薄冰。因为「雪雁」来了,雪雁来时不是下雪,而是下血!

    说不得有一招东瀛奇术,叫作“一刀诀”。如若亡鸦领悟了“一刀诀”的奥妙,那雪雁便是超越招式,开辟新的路数。

    没有人见过「雪雁」。

    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司马平川确实得到了「神剑图」,他也知道雪雁一定会来的,传闻之中,没人可以从雪雁手中逃脱。可雪雁毕竟是个人,一千个士兵,更有黑衣死士这般的高手混杂其中,总该有机会逃脱。

    ——脚步声。

    来者一袭白袍,难见真容。

    司马平川喝茶的手开始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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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七十四章 进出洛阳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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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的刺客皆是一袭黑衣,习惯在夜色中飞檐走壁,杀人于无形。可他偏着白袍,脚踏素履,更在光天化日之下而来。

    够狂!

    埋伏人马从暗处冲出,将来人团团围住。司马平川这才意识到「雪雁」未携兵器,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如何能逾越千人威胁到他?

    一个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雪雁」扑通一声跪下了。司马平川这才意识到不对,赶紧冲上前去,将那白袍掀开:分明是个被割去舌头的陌生人!至少这惊慌失措的面色,就绝不是一个久经历练的杀手。

    “我认得他,是附近卖炊饼的西门氏。”“这.....”众人迷惘之际,一把短刀已经横在司马平川的喉咙上。

    雪雁早已来了。

    司马平川道:“我以为雪雁肯定穿着一身白衣,拿着一把雪亮的大刀。”

    雪雁道:“可惜这只是你们的臆想,黑店不一定是黑色的,飞鱼不是真的会飞,「雪雁」也可以乔装成士兵,早早地混入府中。”

    刀由铁铸,长半尺三。这实在是太平凡的一把刀,与「雪雁」带来的威慑力相比,它简直是个玩笑。

    甚至连司马平川也大笑起来,道:“我不明白你怎么会用如此平凡的刀,作为一个日日夜夜都靠刀活命的人,为什么会将生命寄托给这种廉价货。”

    司马平川虽不见雪雁的容貌,却闻他声音极富磁性,回道:“这把刀在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铁匠都能打出来。”

    司马平川道:“你的意思是?”

    雪雁道:“这样就没人可以找到我的行踪,而打一把这样的刀只要七两银子,用七两银子换得安全,实在很划算。”

    司马平川低眼望着这把刀,确实是太普通了,屠户、切菜、甚至是杀人都会用到这款刀,每个铁匠自学徒起至少要打了几千把这样的短刀。这样就无法判定雪雁的特征,就算他站在铁匠面前,铁匠也只会默默地接钱铸刀。他割掉西门氏的舌头,逼迫其伪装成自己的模样,趁机挟持司马平川。拿自己做引子,实在是很精明的手段。

    司马平川道:“你很聪明。”

    雪雁道:“你也不笨,找到刘其名来假扮你。”

    “司马平川”摘下了苍老的人皮面具,连声音都年轻了三十岁,他不是何人,正是千面幻魔——刘其名。

    刘其名道:“若我假扮成一个人,任何人都不可能识破。”

    雪雁道:“任何人除了主子,他料定此时洛阳府里的司马平川是假的,叫我探探虚实。”

    刘其名微微颔首,盯着喉咙边的短刀。

    雪雁道:“主子叫我别杀你,因为你的用处太大了,只要给钱,什么人都演得惟妙惟肖。”

    刘其名道:“而你却要死在这里,再也走不掉了。”

    数位黑衣死士从四面八方攻来,有使大斧,有使刀剑,甚至是闻所未闻的奇门兵器!每个动作都是杀招,每一步都配合得天衣无缝!上中下三路都被锁死,如若雪雁胆敢回击,无疑出现更多破绽。

    刀在怒号!

    是一刀,又可以是千千万万刀,没人看得清它攻出的路数,却见鲜血从七位黑衣死士身上喷出来!

    刀锋却没有血。

    杀人不流血,这是何等高超的刀法!

    ——残阳落幕。

    光泽融进眼瞳,婆娑的阴影打在雪雁的脸庞,令所有人惧意难消。他道:“既然来得,也能去得。”短刀锋芒依在,千人为之惧散。

    谁都不愿拦住他,因为他的刀实在够快,那一瞬间展现出的爆发力更是无人能及。

    他走后,徒留下众人无尽的唏嘘。刘其名喃喃道:“有意思。”世上竟有人识得破他的伪装,这个人要么聪明绝顶,要么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又或两者都有。刘其名也有所耳闻,他叫「说不得」,近来江湖中的大小事件有不少都始于他的意愿。说不得看似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事,这些事情却有着微妙的联系,仿佛一粒粒暗棋,最终会展现出惊天动地的局势。刘其名仿佛看见了一切,看见了过去,看见了将来,看见了已经发生的,也看见了即将发生的。他感叹道:“这哪里是人,分明比神仙还要厉害。”

    雪雁回到山庄

    “你回来了。”说话的只是说不得一个替身,可他抽着烟,打着褂儿,形神具备。

    雪雁见到一副棋盘,道:“你喜欢下棋?”

    棋盘摆在紫檀凤案上,替身只道:“不是我,是主人留下的。”

    说不得留了一副棋,白子已成包围之势,黑子处处受制。黑子不能动了,一动就会输。

    替身道:“那司马老狐狸如何了?”

    雪雁道:“果然是刘其名假扮的,说起这个刘其名,你与他也有过交集吧。”

    替身吸了口烟,道:“他师傅与我师傅曾是同门,两人都得天罡道人真传,学的却非一个路子。天罡道人著有两本秘籍,一本《日异月更》讲究极快变化,眨眼之间便可扮成任何人。另一本《万物孪生大法》讲究经年累月的观察,将一个人的形、色、体、格模仿得一模一样。刘其名之师与我师傅直到死都没能比出胜负。”

    雪雁道:“所以你打算与他一较高下?”

    替身被烟呛着,咳嗽几声,只道:“这两种秘术本就各有优劣,傻子才非要比来比去。”

    雪雁道:“如你这样明理的人已经不多了。”

    替身道:“那是!”

    雪雁道:“并且还是个女人,不吃醋的女人就更金贵了。”

    替身道:“你喜欢金贵的女人么?”

    雪雁沉默了。

    世上一共有两种人会吃醋:一种是男人,一种是女人。如果有人从来不会吃醋,他肯定是个死人。可雪雁是个杀手,杀手可以有男女间的欲望,却不能有情。

    这令雪雁想起了亡鸦。亡鸦自小缺失情感,甚至不懂得如何去爱,如何被爱,他的脸永远是一个表情,令人心酸的冷漠。

    ——能杀死亡鸦的不是刀、不是剑,而是一个“情”字。

    相比之下,雪雁却对人情世故甚为了解,所以他也懂得如何压抑自己的感受。原来世间最痛的不是不懂爱,而是明明爱她,却是形同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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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七十五章 只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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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暮。

    又一轮血色夕阳。

    “我到了,终于到了。”司马平川放声大笑,与手中的神剑图确认一番,眼前这番苍翠碧绿的池潭,正是陆太尉当年闭关悟剑的「虎丘剑池」。

    一枚泉眼其上,名曰“风壑”,泉水终年不断,清澈碧绿,成就这一泓剑池。池横走六十六步,有百剑为冢散于池心,或玄铁重剑,或青铜古剑,剑身开花缠藤,铜锈斑斑,故称剑池。

    遥想当年,陆太尉独坐其中,开创惊天神剑。

    今叹岁月,不免折煞了英雄锈掉了宝剑。

    司马平川抚摸着剑池附近的一座险崖,其高千丈余,宽万围,旁边便是另一座悬崖,同高同宽,得名「双子崖」。

    “你晓得么?双子崖本是同一座山。”身后竟有人影,他的出现令司马平川一个激灵。

    人影仿佛在笑,太阳的光辉都不及他那充满温暖的笑意。

    司马平川冷冷道:“我不知这双子崖的来历,只关心那十招神剑。”

    说不得道:“双子崖正与那十招神剑有关。”

    司马平川来了兴趣。

    说不得接着道:“它们本是同一座山。当年陆太尉悟出神剑,只用了第一招,这座山便永远地分开了。”

    司马平川道:“我不信天地间有如此夸张的一剑,但我一定要得到它。”

    说不得道:“没人能看透神剑图的奥妙,连我都不可以。”

    司马平川道:“原来你早已看过了,此图不单记载了虎丘剑池所在,更有陆太尉留下的秘密么?”

    说不得道:“对。”原来他早已看过了,他早便晓得剑池的位置。但为何费尽周折要引导司马平川前来呢?司马平川道:“为什么?”

    说不得到:“因为我胆小,不敢和朝廷对抗。”

    司马平川点了点头,他确实是洛阳城主,与他对抗就是与朝廷对抗。而朝廷是天下最大的帮派,数不清的扛把子,数以百万计的小弟,老大一声令下,可以将任何国家消灭。

    可他们已经结下梁子。

    司马平川道:“那你打算取我性命?此时此地?只要我一死,我已通知心腹将你列为逃犯,到时候人人喊打,就算是你也不会好过。”

    说不得走近了几步。

    ——残阳如血。

    说不得卸下了人皮面具,卸下了那张最俊美,最靓丽的面庞。

    当他真容显现时,司马平川双眼瞪大,忍不住退却,喝道:“你!竟然是你!”

    真正的说不得从不抽烟,若果要抽烟,也只有拿敌人的骨灰来抽,他才会抽得心安理得。

    一共多少个日夜,他已经记不清了,他无时无刻不在痛恨着司马平川!痛恨着这片江湖!痛恨着所有的名门正派!

    可他还在笑。

    哪怕这么多年心如刀割,他也必须笑。

    司马平川满面惊恐,已经无路可退,他颤抖着说道:“你、你怎么变成这幅鬼样子?”

    说不得道:“从那天起,我每年就在脸上划一刀,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她的痛苦,她的仇恨。一个再怎么俊美潇洒的人,经过这样的十一年,也好看不到哪去了。”

    司马平川喝道:“你别过来!你以为杀了我就能结束一切么?”

    说不得冷冷道:“没结束,但会是个开始。”忽然冲到司马平川身前。

    司马平川本能地推出一掌!

    惊慌之下,司马平川只发挥出八成功力,而他知道,就算这一掌用尽全力,也不可能伤到说不得。

    ——可是却偏偏打中了。

    说不得口吐鲜血,飞出七八丈远,便“死”在了剑池旁边,一口老榕树下。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司马平川甚至来不及思考,莫非这是老天助他,凭他一掌竟然打死了十一年前的亡灵,十一年前的我叛徒?

    十一年前,八门九阁十七派、四堂六教两世家的高手围攻之下,他就该死了,可他没有。如今凭自己这一掌,竟然打的死他?

    司马平川错愕之际,忽见龙啸天飞身而来,大喝道:“交出神剑图!”

    司马平川道:“你是轩龙门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龙啸天将剑一横,“我本听说残剑客在这里,却听见你们这番谈话。老东西,若想活命把图留下!”

    司马平川哈哈大笑:“就凭你?”

    “凭他或许不可以,加上我们便差不多了。”又有人从树丛中走出,是两位「怒海帮」的手下。

    司马平川道:“你们远在东海,跑来这里作甚?”

    怒海帮人道:“有人一直抢我们贩盐、贩鱼的生意,我们一路跟踪他,却无意中发现了如此惊天的秘密。交出神剑图!”

    “呵呵。”笑声从树丛中传来,有轩龙门的地方,怎少得了兰亭阁的人呢!

    那女人身材不温不火,眼神小桥流水,却使得一把比身子还阔的大刀,虎虎生威。看来也想打劫。

    司马平川露出惧意。

    正此时,「双子崖」上千里传音。

    「哈哈哈!横拳掌门,若是便宜了他们,不如将神剑图交予我教,定能一统江湖。」

    所有人愁眉不展,此人功力深厚,竟然能用处千里传音这种绝学,功力已臻化境。

    「别听他,还是赠与我教,将来必有重谢。」双子右崖上亦有人千里传音,两位顶尖的高手就各自站在双子崖上。

    何必问他们怎么来的?他们已经不关心此行的目的,他们只晓得司马平川的手中握有最天下第一神剑的秘密。

    司马平川几乎绝望了,他自言自语道:“还有更糟糕的么?”

    剑池中跃出东瀛的忍者,一刀斩向司马平川的手臂!

    阴影中飞出一块石头,将东瀛忍者打得血肉模糊,正是那「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教」最年幼的小朋友。

    空中有巨鸟滑翔而过,竟是「唐家堡」精心研制的机关。

    “呜哈哈!”司马平川又哭又笑,他手中的只是赝品,这是说不得精心制作的一个诱饵,竟引众人抢得头破血流。现在他明白了,明白了说不得的目的,确实只是个开始。只因这小小的把戏,江湖即将迎来最黑暗的时代!

    一时间,刀光剑影、风起云涌。

    司马平川根本数不清有多少江湖门派被引到此地,他们为何而来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都来了,他们都看见「神剑图」在司马平川手上。

    确实在他“手上”司马平川的手已被砍了下来,各路高手又在缠斗之中,更见双子崖上各自飞下两位绝顶高手,如入无人之境,杀得众人血肉横飞!

    司马平川抱着断掉的右臂逃进荒僻处,却发现卫锋早就在这里等他。

    一个人在极度恐慌的时刻,总会失去判断力,司马平川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喊道:“救我!叫军队过来保护我!”

    ——血。

    司马平川惊愕的望着卫锋,卫锋拿着一柄匕首刺进了他的胸膛,那瞎掉的双眼竟仿佛喷出怒火,要将司马平川吞骨啖肉一般。

    卫锋败伏在那个人的脚下,“谢谢大哥让我亲手杀掉这个禽兽!我虽瞎了双眼,但这辈子甘愿做牛做马来报答你!”

    那个人刚才还是老榕树下的“尸体”,现在却挂着一种温暖的笑容,他的笑容已经成了伪装,来掩盖无尽的仇恨与野心。

    “我说过,这只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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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七十六章 初入山鬼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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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既出神剑图,八方争斗死不休。甚至连朝廷也因司马平川之死介入其中,得知神剑图的秘密,引得更多高手拍案而起,竞相争夺。这正中了说不得下怀!

    夜。

    因为他深邃的眼睛,天边愈发地黑暗了。

    说不得斜倚门堂,默不说话。

    卫锋在庄中养伤,可他的眼睛一刻不离开说不得,就算他瞎了,他也感受到这个人与众不同的气质。因而说不得还未开口,卫锋已道:“你放心不下我?”

    说不得微微有些吃惊,道:“你武功不及我一成,既然瞎了,如何能发现我?”

    卫锋道:“凭感觉。”

    “哦?”

    卫锋接着道:“或许你武功真是厉害,司马平川这样的高手都无法察觉你。但因为我瞎了,才能见到常人眼不所及,你身上无时无刻不散发出的气息。”

    “是什么?”说不得点起烟儿,长长吸了一口。

    卫锋道:“不用说,你已帮我手弑司马平川,就算要我死我也答应。”

    说不得呼出一口烟儿,烟的味道很奇怪。

    卫锋道:“什么烟?”

    说不得道:“司马平川的骨灰。”

    卫锋一脸狞笑,道:“给我来几口!”

    山鬼山下。

    凌波飘渺,山河一色,大大小小三十三座山,形成如此壮阔灵奇的山脉。远远见得鹫鸟比翼双飞,又不知名的走兽啼鸣相奔,难怪江湖人士敬而远之。

    阿鸡仰望群山,道:“咱这山真是阔气,鬼斧神工!”

    隼不言拿剑懒懒拨开云雾,他道:“天涯海角,它有什么稀奇。”

    司马皓玉轻声问道:“你相信世上有天涯与海角么?”

    隼不言道:“信。”

    阿鸡道:“我看你总一副懒散模样,如此下去,你怎可能走到天涯海角?”

    隼不言浅浅地笑,道:“只要在走,总会到的。”

    明明还在山下,却已仙雾缭绕,阿鸡道这是山鬼山的特点,因其临百水,山山之间形成一种特殊的地理环境,即便最冷的寒夜,此处依旧花开,花落,从无例外。

    走了许久。

    阿鸡道:“就不能快点?我赶着午睡哩。”

    一匹马带三个人,还有山魈尸体,没有怨言已是马中豪杰了。隼不言摇摇脑袋,这地形也有点奇怪,除了一条陆路,这整条山脉都被湖泊包围,便道:“既然有条水路直通进去,我们为何要赶陆路?这匹千里追贵死了。”

    阿鸡望着那片湖泊,不由得一阵哆嗦。

    “你有所不知啊,湖里有条恶蛟。”

    隼不言道:“蛟?”

    阿鸡道:“你见过黄河中的玉齿龙王,这蛟虽不如它凶悍,可蛟临水而息,能上陆地呀。”

    隼不言一声“驾!”策马疾飞!阿鸡嘟囔道:“好个不怕水。”

    近山处,林深树茂。恐怕真是楚人那句: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阿鸡道:“这山魈一会给那守山王,若它现身,你们切莫盯着它看。”

    隼不言道:“我看过鸟,看过鱼,为什么不能看它?”

    阿鸡道:“那你多看看,最好让它一口吞了你。”

    隼不言道:“好,它在哪?”

    阿鸡道:“就在你头顶。”

    它嘶嘶吐信,从那万年树枝上盘绕而下,可只闻其声,不见真容。

    阿鸡道:“好哇,你再仔细看,看清楚这「避役鬼蛇」。”

    隼不言看得真切,一头巨物蛰伏枝桠之上,仿佛蛇生四脚,而它身子变换不断,竟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了。只见它“嗖”地张开嘴巴,一条粉红色的舌头骤然弹出!不偏不倚,正将山魈粘连吞入嘴中。

    “它已受了我们好处,走!”阿鸡大喝一声,隼不言策马扬鞭,自不多时,已达「荒径迷踪」。

    如他所见,这数以百万计的紫藤巨数错综复杂,形成一片天然迷宫,莫说其中更有数不清的妖精鬼怪,如若无人指点,必会饿死其中。这片迷宫实在太大了,隼不言受阿鸡指示,共花了一日才到他师傅住处。

    几座茅屋,粗看实在简陋,细看更是随意,却也种自家菜,养自家的鸡鸭,乐和和的一片。

    他怎么也无法和高人「云三仙」联系在一起,传闻此人刁钻古怪,这样的人往往有骨子里的傲气,又怎么如此随性?

    阿鸡吆喝一声,房前扫地的少年抬眼望来,却是应也不应继续扫地。

    隼不言又见屋前有躺椅,那人晒着太阳,约莫三十来岁,见来生人当即面露悦色,热情招呼。

    隼不言作了个辑,道:“我以为此处尽是怪人,幸亏你是个正常人呀。”

    那人笑道:“我确实是正常人,见你来了我也高兴呀!”

    隼不言道:“有这么高兴?”

    那人的笑容中带着解脱,只道:“终于又来了个正常人,这样他就忙着折磨你,不会再折磨我了。”

    隼不言道:“他把你怎么了?”

    那人道:“我叫王铁儿,本是个绿林好汉,不料官府端了我寨子,杀我兄弟!我也不想活了,干脆跳下山崖,可他偏偏把我救活了,说是我伤口奇特,要好好研究研究才准我死。”

    隼不言道:“听起来确实挺痛苦的,可你就没法自杀么?”

    王铁儿大骂一声:“****仙人板板!老子试了七八次,醒来都是好好的,这个疯子就是不让我死。”

    隼不言看着王铁儿,他似乎不那么想死了,反而生出了一种宁静,一种对生命的热爱。

    这「云三仙」究竟何许人也?要不要将九婴之事告诉与他?隼不言思忖之际,却闻一声“师兄你回来啦。”

    一位面色可人的女孩从屋内奔出。光是那声娇嗔,已让许多人心都化了,可她来的是这么巧妙,这么有味道。确实是有味道的,因为她手中端着两盘酒菜,香甜浓郁。

    可她一见司马皓玉,仿佛冰水浇在了炙铁上,只道:“师兄,你为何带着个女人。”

    阳光下,司马皓玉实在很美,她的眉目清秀,五官笔挺,甚至身上的一切都是为男人打造的,此刻面容憔悴,反多了楚楚可怜的韵味。

    最可怕的是她的胸,这个端菜的小师妹真是天差地别。

    阿鸡道:“速去禀告师傅,有人要救。”

    小师妹心怀敌意,却也知道人命不得耽搁,赶紧去告知师傅了,留下一行人。

    司马皓玉道:“请救我。”对,她还不得死,大仇未报,毁掉她一生的罪人还活在这个世上。

    阿鸡悄声道:“一会儿你装着不要命了,我师傅最喜欢救想死之人,别人命在旦夕他反倒鸟都不鸟。”

    司马皓玉点了点头,隼不言则盯着茅屋简陋的门户,期待着其中走出怎样一位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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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七十七章 怪医何称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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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重的车辙声传来,这具轮椅虽然不大,却很沉重。一尺又一尺,仿佛是从地狱被推来的,他每个细微的动作都令人紧紧盯视,不敢放松。

    椅上人一身葛布从头到脚,背后有位年轻人推着轮椅。他微微伸出手臂,便有浓烈的药草气味,隼不言看见那埋在葛布中的星目,实在是很凶悍的一双眼,连他都心生几分忌惮。

    隼不言打趣道:“医者难自医,原来你也是个残废。”

    那怪人猛然立起,又闻骨裂之声,其左腿处的葛布骤然崩裂,露出断骨,便又栽倒在轮椅上。

    隼不言道:“看来你不是云三仙。”

    一身葛布的怪人平静了些,默不作声。

    推车人道:“他确实不是云三仙,被人割了舌头,我可花了好大功夫医好他。”

    隼不言道:“可我看他好不安分。”

    推车人道:“哦,他被打了十剂麻药,定然有些副作用。”

    隼不言看着此人,仿佛在看一条疯狗,他虽说被打了十剂麻药,倒还有些神智,甚至几根手指微微隆起。原来他是存蓄力量,待瓶颈时,一口气冲破药劲!

    隼不言一剑刺出。

    那怪人猛然反身,将推车人的脖子扼在腋间,只需稍稍用力,便能将他脖子拗断。

    剑尖刹停,霸道的剑风将葛布拂起,也令怪人的眼中多了几分狰狞。

    无论他是怎样一个人,绝对是个不平凡的人。

    隼不言道:“放人。”

    怪人摇摇头。

    隼不言道:“我有事相求于云三仙,你若杀了他弟子,他一个心情不好,肯定不会依我。”

    推车人附和道:“我敢肯定,他心情肯定会变得很差、很差、很差......”

    隼不言忽然有些好奇,道:“云三仙如此护你?”

    推车人惨笑道:“我就叫云三仙。”

    怪人面露凶色,顿时发狠!隼不言的剑也已刺出!

    ——纵然只是一瞬。

    真正的对决只需一瞬,片刻后,怪人的手被剑钉在轮椅上,

    云三仙抚着喉咙,上下舒坦,道:“多少人求我我都不救,你却狗咬吕洞宾。”

    怪人真如野狗般低鸣,即便手被钉住,硬是连骨带肉生生扯下来,咯噔着挪向云三仙,仿佛要将他活活咬死。

    隼不言道:“哪般大恨?”

    云三仙道:“他想死,我不让他死。”

    隼不言道:“我最不明白,为何别人要死你非要唱反调呢?”

    云三仙道:“只有尝过超越生命的痛苦,他才明白生存的快乐,更珍惜世间的一草一木,你说对不对?”

    隼不言没有回答,他从未尝过这种痛苦,将来也不想有。

    他喜欢江湖,喜欢酒里的人情世故,像他这样的人理应不会有任何牵挂。可他无意间触到那枚白玉青龙佩,却犹豫了,哪怕刀光剑影,何惧九死一生,他都没有弄丢它。因为它就挂在自己胸口,他将玉佩放在最致命的地方.....即便他再怎么懒散,也不会忘记保护它。

    隼不言抬手指去,又道:“你快教教那个女人生存的快乐吧。”

    司马皓玉忽然挣开阿鸡的手臂,一头撞向药坛。

    阿鸡赶紧阻止,虔诚地求云三仙:“师傅啊,你看她这么惨,还不快快救她。”

    云三仙冷冷扫过一眼,只一眼,却已将她的心眼、仇恨看得清澈。

    ——“我不救。”

    阿鸡央求道:“救救嘛,师傅您以前不也干过这种事,还谈什么原则。”

    云三仙忽然面色潮红,一掌掴得阿鸡七荤八素,只道:“好你个白眼狼,师傅教你养你你竟胳膊向外拐,不救就是不救,还有什么道理可讲。”

    阿鸡忽然将剑拔下来,横在脖子上,道:“想那农夫与蛇的故事,农夫虽死于毒蛇,但将它救起那一刻何尝不象征着无限的可能。我晓得师傅本性善良,只是因这世俗欺骗了太多,若师傅执意要这原则,我愿一命换一命。”

    司马皓玉怔住了,这二十年来,何曾有人为她付出?更别谈有人愿为她死!

    她忽然发现自己是多么喜欢这个山野少年,可她说不出口,只能静静看着这一切。

    云三仙长叹了口气,只道:“哼,这一月的杂活都由你干!”

    阿鸡灿烂一笑,道:“多谢师傅。”

    人的笑有很多种,能令他人受到感染的却很少,阿鸡正是那种罕见的笑容,当他笑起来时,仿佛能将阴霾劈开,令雨日放晴。

    可司马皓玉的眼眶却红了,她不知为何而哭,哪怕洛阳府中地狱般的日子都没令她垂下一滴眼泪,此刻竟然......湿了罗裳。

    她不明白那个站在阳光的少年如何笑得这么灿烂,这么开心......她也分不清这泪是欢喜还是悲。

    她仿佛重生了,那一刻没有悲欢,没有离合。

    忘却了过去,亦看不见将来。

    阿鸡抱起司马皓玉,与云三仙一道进去了。

    唯独小师妹是不高兴的,因为一个女人难以看透自己喜欢谁,而她的情敌往往有着最明亮的一双眼。小师妹看得出司马皓玉对阿鸡确实有些情愫,说不上爱,却也只差几分火候。

    于是小师妹一脚踩在葛布怪人身上,那怪人眼睛一弹,恶狠狠地盯着小师妹。

    小师妹拿起一根黄瓜,刚好塞入怪人嘴中,怒道:“看个屁,吃黄瓜去!”

    怪人真的吃起来。

    或许他饿疯了,又或为了冲破药性积攒气力。可他吃到一半,小师妹忽从腰间弹出几根竹筒,筒头削得锋利,一共七只,全都狠狠插到怪人胸口。怪人受了药性,脑袋一歪,立即变得木然,乖乖坐在轮椅上。

    隼不言拾起剑,无话可说。

    在他看来,云三仙不如江湖传言中的那般不近人情,反而是个容易被感情要挟的人。至少这阿鸡一通求情,他还是从了。

    隼不言无事可干,小师妹却已偷偷贴上前来。

    隼不言见着这女人凶狠,心有戒备,甚至想拔剑了。

    小师妹确实嫣然笑貌,道:“诶,莫见外么,我还有许多事情要与你谈的。”

    隼不言道:“不是与我谈,是想谈阿鸡。”

    小师妹倒也实在,干脆坦了心腹,“好!我就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个臭狐狸精哪里来的。”

    隼不言道:“可以,酒呢?”

    小师妹屁颠屁颠地跑掉了,真是个天真可人的女孩,就如她憧憬的师兄一样善良。可善良的人真能得到好结局么?阳光在剑锋游移不断,唯有隼不言的眼神宁静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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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七十八章 藏龙卧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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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斜阳阡陌。

    隼不言斟着的酒杯满是风尘,可惜杯子太小,总觉不过瘾。他之所以喜欢酒,因为酒痛快!当那灼热、微辣的液体淌过喉咙,酣畅淋漓。

    小师妹道:“既然喝了咱的酒,便要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隼不言道:“好。她本是洛阳城一位富贵人家的女儿,可惜生错地方,自小成了肉体工具。”

    小师妹有些惊诧,问道:“肉体工具?这是与师傅的试药人那般意思?师傅整日给他们打药,那竹筒刺得他们哼哼叫唤。”

    隼不言饮了口酒,道:“差不多,只是换个东西刺。”

    小师妹道:“那她是个怎样的女人?”

    隼不言道:“狠女人。”光是三个字,已说出了隼不言的疑虑,这个女人复仇心太重,仇恨就如双刃剑,促使她活下去的同时也会深深地刺痛她。

    小师妹欲说还休。

    隼不言道:“这个云三仙好生年轻,初见还当是个大徒弟。”

    小师妹道:“因师傅不与俗流,常居山中修身养性,纵然年过半百,却如个二十余岁的俊朗青年。”

    “确实,世间许多烦恼都是人自找的。”隼不言弹了弹酒杯,那瓷碗的音色十分清脆。他又道:“你师傅医术确实厉害,似乎能起死回生。”

    小师妹摇摇头,纵然云三仙医术如神,却还有个十一年前的遗憾。虽非她亲眼所见,也常闻大师兄抱怨,那是云三仙唯一的遗憾。

    “十一年前,也是如此迷人的黄昏,有位剑客抱着女子前来。”

    隼不言听闻剑客二字,双眼发亮。

    小师妹道:“莫说那剑客身负重伤,可怜那女人半边烧伤,甚至身体都已出现尸僵,说明这女人起码死了两天。可剑客仍是带她来了。你既由山外而来,可识得那「荒径迷踪」?”

    隼不言点了点头,那真是艰难险阻的障碍。

    小师妹道:“当初那剑客一路杀来,不论顽石、灵兽都被劈开,留下一条笔直的路,足足三年才修补好。可能他的宝剑也因此折坏,因而他来见到师傅时身上并没有剑,只有斑斑血迹。”

    隼不言道:“既然他没有佩剑,你们如何称呼他为「剑客」?”

    小师妹望着隼不言,似乎也能从师兄的故事中看到那双眼睛。“文人有风骨,剑客如江湖,因为他的一言一行都像一柄剑,更别提那双眼,锋利灵秀。诶,与你还真有几分神似呢。”

    隼不言眨了眨眼,道:“他没我潇洒。”

    小师妹朝他吐吐舌头,连道:“呸!呸!呸!能有我师兄帅么?”

    隼不言道:“懒得理你。”

    小师妹当即扮个鬼脸,只道:“只说你眼睛好看,若卸下面罩,指不定是个超级丑八怪。”说罢,她就抱着酒坛走了。

    远山仙雾缭绕,屋前凉风飒飒。

    自从「残剑客」出现,他就少有如此放松的时候,人一放松就会困。隼不言惬意地睡着了。

    就在他睡着的时刻,云三仙已将司马皓玉的伤势大作了解,她后背一旦翻开,已是血肉模糊,再无那冰清撩人的肌肤。好在这两人见过许多“大场面”,云三仙道:“幸亏你医治及时,伤口还未感染化脓,不然她必死无疑。”

    阿鸡道:“是师傅教得好。”

    云三仙道:“怎不见你平日里长点心?若你肯用一成的心思在学医上,将来成就或能超越为师。”

    云三仙轻轻抬起司马皓玉仍有血污的小腿处,有深而细的刀痕,正是这一刀挑断了脚筋,再不能站立了。云三仙道:“我可以保她性命,也能让她的皮肉重新生长,但这脚筋......”

    阿鸡忽然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如此细微的动作却显得很沉重。

    云三仙道:“既然是你的选择,我不会阻拦,接下来的几年你必须小心照料她,每日早晚按时敷药,一帖外服,一帖内服。”

    阿鸡轻轻抱起司马皓玉,就算他没有笑,司马皓玉也能感受到他由衷的快乐。

    不知江湖几百年,浊世亦有神仙路。

    塘边芦草随风飘曳,公鸡打个鸣儿,隼不言刚巧醒来。

    天已暗沉,那屋前扫地的弟子却仍未停下,扫啊扫,一直扫到隼不言脚边了。扬起的沙尘着实呛人,隼不言道:“麻烦你先扫别处去。”

    弟子却道:“麻烦你快滚下这张椅子。”

    隼不言道:“哦,你就这样对待客人的?”

    那弟子道:“山鬼山不是你拜师学艺的地方,爱滚哪儿滚哪儿去。”

    隼不言心想自己年级轻轻,又说有求于云三仙,想必这弟子以为自己是来拜师的。可是对于即将成为自己师兄弟的人,为何要恶言相向呢?于是隼不言道:“好刁的嘴巴,是不是也要医个一医?”

    弟子忽然舞起扫帚,猛然拍向隼不言天灵盖!

    ——好凶的一扫帚!

    纵然这一招凌厉无比,隼不言也侧身闪过,那椅子却被拍成齑粉!

    弟子心头一惊,道:“先前见你使剑,功夫果然不弱。”

    隼不言道:“你也可以,但劝你不要逼我出剑。”

    弟子道:“为何?”

    隼不言道:“我有招「一剑成仙」,只要一剑,对手就升天成仙。”

    那弟子身上衣服有些年头,却也眉清目秀,一表人才,此刻他已皱紧了眉头,道:“我不信天下有如此厉害的一剑。”

    手已握剑,隼不言仿佛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那弟子也将扫帚一横,摆出架势。

    只一剑,人同扫帚一道飞了出去,那弟子捂住小腹,口吐鲜血。惊道:“你...好本事!”

    剑甚至没有出锋,却有如此的威能。扫帚杠受此一击,仿佛孔雀开屏,碎为数瓣。

    弟子的手不住颤抖,咳了两口血,只道:“兴许是个误会,你不是来拜师的?”

    隼不言道:“当然不是。”

    那弟子道:“看来就是个误会,你知道这云三仙这一脉世代都只收极少的徒弟,这些徒弟相互竞争,终选出一位最有天赋的徒弟,让他继承「怪医」的衣钵,方能学习最上乘的医术。”

    隼不言道:“原来如此,你是......”

    弟子一抬头,颇有礼节,道:“在下朱家人,名为朱义群,现为云三仙第二弟子。”

    隼不言道:“你姓朱,莫非是那两大世家中那个朱家?”

    朱义群道:“正是。”

    隼不言忽然大笑起来。“哈哈,你这名字。”

    朱家朱义群。。。

    朱义群面色铁青,只道:“你再笑,你只道我们朱家势力多大么?”

    隼不言真是忍不住,只道:”我确实不能再笑,我怕一口气接不上来,成为世上第一个笑死的人。说起来云三仙共有几个徒弟?“

    朱义群见他给了三分脸,便道:”六个,三个不在山中。“

    隼不言只觉得这些人除了阿鸡都该有些背景,他们都是江湖中的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想要学得云三仙的医术,纳为自家人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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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七十九章 大雪满弓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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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三仙一眼便看出隼不言的不凡之处。

    他左手使剑,左手斟酒,甚至身躯都朝左后微微偏去。于是云三仙走上前去,道:“我十三岁出师,行医四十余载,却没见过你这么奇怪的人。”

    隼不言道:“江湖就是怪人组成的,见怪不怪。”

    云三仙道:“你可是左撇子么?”

    隼不言抬起脑袋,道:“是又怎样?”

    云三仙道:“许多人生来确实有左右之分,可因为世间许多东西都是方便右手造的,那些天生左撇子不知不觉中也演化成常人一般用于右手。”

    “因此一个人到这般年纪还是左撇子,那就是他非用左手不可。”隼不言接下话茬。

    云三仙道:“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

    隼不言忽对医术来了兴趣,原来光从一个人的言行就能推测出甚多线索。便道:“哦?你还能看出些什么?”

    云三仙道:“若右手是假的,它如何能有正常手臂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协调感。”

    隼不言大笑道:“我很少有佩服的人,你算第二个了。看过之后不要后悔。”

    云三仙道:“死而无憾。”

    那乌青、厚重的袖口缓缓褪下,云三仙忍不住倒吸了口寒气。

    它已变化。

    手臂褪去鳞片,变得更为细腻,正一寸寸地朝上蔓延,仿佛蝶蛹羽化,令隼不言自己都吃了一惊。

    隼不言道:“它原本不是这样的,而是更加粗犷一些,就像......”

    “......像某只紫色的野兽。”云三仙目不转睛,道:“不管它什么模样,都如此漂亮。”

    隼不言道:“它如何占据我身体的?”

    云三仙道:“三百年前有位姓张的刀客宰杀麒麟,身染麒麟赤血,形成一种共生现象。与其说他夺走了麒麟的法力,不如说是他体内镇压着一头麒麟,因而这位张大侠拥有麒麟般强悍的肉身,也造成了一种后遗症。就是他时而疯癫,时而如走兽般茹毛饮血,最终与发妻隐居到苗疆去了。你这情况与祖师爷记载的相似,却又有太多不同。”

    隼不言道:“因为他仿佛已与麒麟融为一体,而我却没受到任何影响?”

    云三仙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隼不言却摇了摇头,道:“不,我每时每刻都在镇压着它,哪怕一个不小心,都感觉有东西破体而出,它绝对不是麒麟。”

    云三仙道:“容我细细查看。”说罢,他忽然掏出一把锯刀。

    刀长两尺,阔一尺,锋口锋寒光烁烁。

    隼不言皱了皱眉头,莫非云三仙总随身携带着这样一把吓人的大刀?便道:“这......刀是干嘛?”

    云三仙道:“刮骨疗毒。”

    隼不言冷笑一声,道:“你刮!”

    云三仙一刀剁来,片刻手筋酥软,难以言表,刀则卷刃。没想到这细腻的皮肤,反倒比之前更加坚韧,隼不言忽然察觉一股戾气在体内游走,冲之即出。

    见云三仙搬起砍柴用的大斧,隼不言道:“省省吧,我来找你除了想要摆脱这条手臂,还有一件奇物给你看看。”

    隼不言打开包裹,正是女魃头。

    云三仙已经痴呆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女魃,她超越了生死的界限,更有起死回生的神力。”他即将触碰的一瞬间,却给隼不言拉住了。

    隼不言道:“怎样,你医不医我?”

    云三仙道:“我有原则。”

    隼不言道:“就当是医治手臂的费用,希望你能妥善保存。”

    元三仙道:“原则就是用来破坏的,以后你便住那西北边的屋子,我一定在五年内治好你。”

    五年。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月色下,隼不言独自走向西北边的茅屋,他望过茫茫远山,望过月色下的草木鸟兽,却望不见最遥远的北方。

    极北之地,风雪连天。

    只有生死间的搏杀才能撼动这万年不变的冷静。

    中原军队一路突进,正将蛮军逼入绝境!蛮子四处乱吼,也作困兽斗,逞凶突围!

    两千骑突进三十八里,每一里都会有人倒下。

    自蛮族大王重伤不起已过十日,朝廷虽将蛮子寨占领,却不断有残军过来骚扰,弄得军队疲惫不堪,困苦交加。

    梁风晓得那奇人没死,他知道筑起如此一道防御有多困难,尤其是在天险之上,易守难攻,必须尽快夺回。

    上一战,他们再没有消耗的气力,因此这一战决定存亡。

    梁风忽然坠马,口吐鲜血。他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因此才做出了这个决定:挥军直入,务必诛杀蛮族领军。

    仇蓉没有为梁风停蹄,战场上片刻的妇人之仁,就会害死自己与战友。这也是梁风教她的,她一路急驱!终于见得前方残军!蛮族忽然停住,放出箭矢,嗖嗖射死一片,又飞快地隐没在大雪中。

    蛮子太莽了,他们纵然没有马,却跑得和马一样快。

    梁风中了一箭,士兵搀扶起他,喊道:“回去还有一线生机!”

    梁风将箭矢折断,只道:“冲。”

    蛮族王不死,蛮族总有星火复燃的时刻!

    那蛮军也不好受,仇蓉一马当先,两军战得热火朝天。

    雪崖上,一个身披肉皮的男人面色凝重,身后都是与他一样的族人,也是在这冰天雪地里锤炼出的强人。

    身后有个年轻族人,也是身材魁梧,双目有神,只道:“蛮子们遇上狠茬子了。”

    男人道:“中原人的军队第一次入了这片雪地,竟然将那人打得如此狼狈。”

    年轻族人道:“而我们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男人道:“取我斧来!”

    又一支奇特的势力冲进风雪。他们是被蛮子压制的“狼族”,经年累月的锻炼使他们比蛮子还要强悍。但他们一直很顺服,一直潜伏在蛮族的阴影下。

    只等这一刻!

    暴雪之中,忽闻一声“谁敢拦我!”一位面色狂傲,身材魁梧的蛮子冲入阵中,所到之处血肉横飞,无人可挡!他似乎在乱战之中搜索,当他见到那抹银发,猛然冲去,他一锤将马头砸烂,又一锤锤落之际,仇蓉翻滚而过,一枪刺入那人的心窝。不料蛮子皮糙肉厚,竟大笑道:“银头发的!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一锤砸烂枪身,公乘蓉立即朝后逃去。

    蛮子在后头追,喝道:“哪里逃?”

    仇蓉拾起弓弩,飞快朝蛮子射击。不料蛮子用锤抵挡,竟也毫发无伤!公乘蓉眼疾手快,一弩猝不及防地打断了蛮子的左脚。蛮子呜呜大叫,一锤子飞来!实在太快!仇蓉发觉之际,已然断了几根肋骨,碎骨与血肉相互摩擦,痛得她栽倒在地。

    蛮子见势扑上,双手死死扼住她纤细的脖颈!这力大如牛,很快就要将她活活掐死。蛮子大骂:“你个畜生!让你跑!再跑啊!”

    嗖地飞来一箭,正射过蛮子跳动的心脏。

    仇蓉飞快地爬起,寻觅箭来的方向,正是梁风,她投去一个敬意的眼神,转身大杀四方!

    人人都在奋力搏杀,除了梁风。

    甚至没人注意到梁风死了。

    他就保持着射箭的姿势死去了,梁风忍受着伤痛,在寒冷的大雪中稳定手指,射出了最后一箭。他不动了,马一个跃步,将他的遗体摔倒在地,顷刻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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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八十章 英雄终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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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军消磨殆尽,却见大雪纷飞,隐约有一队人影从中奔来,风雪一大,他们又无所踪迹。

    雪狼低声嘶吼,碧油油的双眼仿佛那奸滑的魔鬼,它就在主人身边缓缓地跑着。蛮子王身受重伤!他背后足足插了七根箭羽,纵然他重甲护身,纵然他一骑当千,可他没料到世上有如此凶猛的箭法。

    梁风的箭能穿钢铁,也能在百步外射过铜钱大小的眼儿。蛮子大王一逃就是三天,仇蓉与梁风紧紧追随在后,如今终是难逃一死啊!

    蛮牛颠簸之中,蛮子王渐渐苏醒,有人在他身边亲切地问候:“大王,你感觉如何?”

    蛮子王道:“非常......”雪狼忽然扑向他的咽喉!蛮子王一拳打出,直将雪狼打得眼眶迸裂而死。

    “非常...啊!不好。”蛮子王将七根箭矢尽数掰断,重新挺直了身躯。“这条狼是他们送来的,就为在我最虚弱的时候咬死我。而狼总是成群出现的。”

    蛮子大喝“敌袭!”他们穿着一袭雪白的兽皮,杀人如割草!眨眼之间,便有兽骨做的短刀抹过脖子,鲜血洒遍了雪地。

    “报告副将,前方马惊蹄乱,恐有埋伏啊!”

    仇蓉大喝道:“蛮贼!你们在耍什么把戏?”

    前方刀光剑影,惨叫迭起,又因暴雪封路难见状况,仇蓉喝道:“拾取弓弩,原地戒备!”

    风向有变,暴雪忽朝仇蓉方向啸去。仇蓉隐约觉得不对劲,挥手大喝:“朝那片大雪放箭!”

    无数箭矢嗖嗖射去,确实有些狼族人受伤死去,大多却被他们强悍的体魄与野兽般的直觉避开。

    风雪仍是笼罩了军队,仇蓉指挥道:“拿上剑盾,环形防御,不要露出一丝破绽。”

    天地苍茫,周遭冰雪怒号。每个士兵都攥紧了刀剑,寒冷冻得他们皮肤发紫,血激发了最根本的生存欲望!

    狼族善于潜伏,利用漫天飞雪作掩护,在敌人的要害留下最致命的一抹红。不断有兵士倒下,很快又被内圈的兵士补上,纵是那心狠手辣的狼族,竟也觅不得一丝机会。

    此时风向又变,那梅花大小的雪珠再朝蛮子那边涌去。狼族与风雪一道消失,又回到蛮子军队大肆杀虐!

    仇蓉四处张望,不见梁风,大喝:“可有人看见军师?”

    众兵没有应答,仇蓉铤而走险,命全军追击,务必杀死蛮子王!

    三方势力纵横交错,蛮子受苦最多,转眼间就只剩蛮子王一拨几百人。

    蛮子王拄着板斧,右手持刀,杀得是鬼哭神嚎,冲得是惊心动魄。任何阻挡在他勉强的敌手都如残风柳絮般无力!哪怕是与雪地融为一体的狼族,也被他板斧劈开颅脑,又被大刀一个回旋削落首级。

    ——牛哞如雷响!忽从雪地里窜出一头青牦牛,因其体魄强健,竟将蛮子王挑下坐骑,还将座下蛮牛开膛破肚。

    牦牛前腿昂起,牛角刺向蛮子王的胸口!蛮子王瞅准机会一把揪住牛角与那牛角力。

    僵持之际,蛮子王身后忽然闪烁着一口兽骨短刀的锋芒,它直接插进了蛮子王脖颈!蛮子王大喝一声将牦牛掀翻,回手将狼族偷袭者抱起,摔死在牦牛角上。

    那牦牛见了蛮子王的厉害,竟如死掉一般不敢乱动。蛮子王一掌劈掉短刀,拾起兵器,大喝道:“全军撤退!一路向北!”

    极北之地再向北,就是传说中的寒冰炼狱。

    那里能将人活活冻死,更是千万年来无人进入,但他们已经没有选择。乱战之中,蛮子军拼命朝北方逃去,他们的王却没有动静。

    蛮子王伫立在风雪之中,仿佛铁铸的雕塑。

    有个蛮子女人大喝:“大王快走!”

    蛮子王只道:“照顾好我的孩儿,他就是我蛮族的希望!”女人含泪逃走,这漫天风雪里,连泪珠都化作了冰霜。

    中原军队一路杀来,狼族四处埋伏,已是绝人之路。

    仇蓉一马当先,先是射来三箭!蛮子王举刀抵挡,不料从旁杀出狼族统领,一斧头劈进蛮子王后背!蛮子王大刀回旋,在狼族统领的胸口划过一道鲜艳的血痕,却又逢两个狼族战士从旁杀出,各自插入两刀。

    蛮子王怒号一声,斧刀同出,将两人打得脑浆迸裂,同时一脚踹飞了狼族统领。

    此时仇蓉杀到,长枪猛地刺入蛮子王右胸,不料蛮子王一个发狠手擒住枪将仇蓉整具人马翻了下来。

    狼族统领掏出骨刀匕首,蛮子王便用仇蓉砸翻了狼族统领,一斧子飞了过去!

    仇蓉立即松手,见那斧子竟砸碎了百万年的寒冰。她心头一惊,原来这是条河,一条冰封的大河!又见蛮子王血流如注,根本无法活命,便急忙朝后逃去,指挥军队撤回堡垒!

    “撤退!”仇蓉四处大喝“军师!撤退!”仍旧没有应答,仇蓉只好与大军先行后撤。

    狼族统领与那蛮子王缠斗!他渐渐隐入了风雪,转而是无数的狼族战士展开车轮战,不多时,蛮子王如同一个血人,他周围的尸体越来越多,他的血却越来越少。

    “妈了个巴子,若非族长孤注一掷,这家伙不知能支配我们多久!”狼族统领拾起弩箭,仔细琢磨着“看这个神奇的机械,我们当初就是吃足了弓弩的苦头才败给他们蛮族,现在...”无数狼族战士已经拾起掉落的弓弩,七百多张弓弩直指一个地方。

    ——蛮子王沉默不语,鲜血与寒冷更让他平添几分英雄气概!

    可惜英雄孤独,高手寂寞。

    “放箭!”

    漫天箭雨,蛮子大王被射成了刺猬,一身重甲也让他半死不活。

    狼族统领冷冷道:“重新装填,第二轮。”

    忽闻蛮子王仰天大笑!“我生为蛮族人,死为蛮族王!”忽然高举大刀,疯狂朝脚底斩击!

    霎时地动山摇!

    他脚底出现细细的裂纹,而后逐渐扩散,竟成了绵延数十里的冰缝!

    “不好,这底下是条大河!”“逃!”“快逃命!”

    冰雪倾塌。

    冻结百万年而因为地壳运动而变脆的冰河终于爆发,蛮子王独立寒冰上,他魁梧高大的背影逐渐下沉,他面朝艳阳高照的南方,却葬进了冰寒彻骨的河底。

    数里外,中原军队听闻轰然巨响,忙道:”什么东西?“”是那河,那条河上的冰塌了。“

    仇蓉朝北方作了一揖,代表她钦佩这个对手。大家各侍其主,终有一死。梁风也不见了,朝廷便拨下圣旨,提拔仇蓉为地方主将,远调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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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八十一章 黄昏俏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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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三仙居所前,朱义群鬼鬼祟祟探到门前,侧耳倾听其中的动静,心想这三日未见出门,莫非是传授给隼不言什么心法?

    有动静!

    朱义群赶紧闪到草堆旁,见小师妹蹑手蹑脚地前来,边还偷笑道:“嘻嘻,让他们你侬我侬,我趁这机会偷学几招,让师兄刮目相看。”

    朱义群心觉好笑,却也装作无事人从她身边经过,咳嗽两声。

    小师妹面露惶恐,险些栽倒在地,只道:“诶,你!你来这干嘛?”

    朱义群道:“你又在这干嘛?”

    小师妹道:“你管我干嘛?哼......”她起身便走,边还朝朱义群做个鬼脸。

    朱义群暗自窃笑,再次俯身倾听。

    “你又在偷听什么?”小师妹杀了个回马枪,吓得朱义群一个哆嗦,道:“我在听你究竟在听什么?”

    小师妹眉头上挑,微微发怒,只道:“神经病。”

    朱义群道:“你才神经病,想听就直说,何须如此做作?”

    小师妹道:“你虚伪,明明自己也想偷学几招。”

    两人怒目而视,各自贴着左右两扇门偷听。

    声音很轻。

    像是钝器击打血肉的声音!云三仙从不做菜,那他唯一会敲打的就是......人肉。

    锤子一下一下,两人的心里咯噔咯噔。

    终于停了...

    紧接着利刃摩擦的声音,它们仿佛在什么东西上切割,用足了力气,云三仙不做菜,更不会切鸡鸭鱼肉,他唯一会切的就是......人的五脏六腑。

    小师妹面色惨白,道:“二师兄,我、我内急。”

    朱义群道:“丑师妹,我、我也内急。”

    早闻云三仙有些怪癖,这些时日下来却与常人无异,甚至还比常人多愁善感一些,难道他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他......是个吃人魔头!

    小师妹的脸色比纸还要白,哆嗦道:“那、那个剑客,他、他、他不会在里、里边吧?”

    朱义群悄声道:“我、我看着他进去的。”

    小师妹汗如雨下,道:“他、他,他一定会走出来的。

    两人想到那骇人血腥的场面,顿时双腿发软,走动不能。

    房内。

    “上古第一大凶,九头魔,神仙愁......它有太多名字,个个凶险,最出名的还是「九婴」这名头。”云三仙翻过古籍,其中满是灰尘,还有死去的飞蛾夹于书页。这不是祖师爷留下的那本古籍,因为年代久远,早已损坏了,只是一代代的弟子手抄下来,难免遗漏。

    隼不言道:“我要杀了它。”这双眼睛会说话,尤其方才那一瞬,令人胆寒。

    云三仙道:“算上刚才的,我们试过劈、砸、砍、刺、毒、火、冰、炼......可它毫发无损,甚至连你身上的伤都在眨眼间治好了。”

    隼不言抬眉道:“我身上哪里有伤?”

    云三仙道:“趁你不注意,我刺了三针。可你毫无反应,甚至没有流血,针眼也很快痊愈,必定是失去了痛觉。”

    隼不言道:“人若不能感到痛,怎么算得一个人?”

    云三仙道:“你早已不是人了,也没有办法与它分离,不如先于它搞好关系方便以后长相厮守。”

    剑已出鞘,横在云三仙脖子上。

    ——“有些玩笑是开不得的。”

    云三仙欲将那剑拨开三分,却惊觉此剑如此稳固,仿佛焊在半空中。这确实是杀人的角度,隼不言小手一抖,云三仙老命就被带走。

    云三仙道:“你虽因这九婴臂痛苦不已,但若善加利用,也会回馈你莫大的好处。”他递出一本古籍,上有「怪医」一脉的印记,是个“仙”字的变体。

    隼不言道:“这是?”

    云三仙道:“「怪医」的开山祖师对其颇有兴趣,生来四处游历,将取得的资料与自己的猜测录入其中,你可知道九婴生活的年代,知道它们的兴衰落败。”

    隼不言收起剑,看来云三仙确实无法根治此病。

    云三仙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隼不言道:“云三仙这名字听来奇怪,想必不是真名。”

    云三仙笑了几声,道:“三仙只是个名头,任何继承衣钵的人姓后都叫三仙。”

    “多谢你这古籍。”隼不言扬长而去,云三仙低头叹息,“哎,江湖人......一言不合就拔剑。”

    不料隼不言耳尖,竟然回道:“我似乎忘了那颗女魃头,要不要收回来呢?”

    云三仙闭口不言,心里暗骂混小子。

    隼不言一开门,不料将两人脑袋夹进墙壁。

    两人惨叫一声,隼不言道:“你们怎会在这?莫非是偷学医术?”

    两人异口同声道:“不、不、不。”

    云三仙亦从内堂出来,厉声道:“那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回道:“看风景。”

    “那你俩就这样看吧......”云三仙见屋前落叶满地,竟无人打扫,便摇了摇头,道:“叫小鸡回来扫地,一个时辰搞不定,我就给那女人下毒,下九千九百九十九种毒。”

    隼不言一松手,两人得到解脱,又打又骂地去找阿鸡了。

    云三仙背着双手,不由得兀自叹息:“这些年轻人啊,累煞我当师傅的。”

    两人走到住处外,朱义群道:“山中这么大,这家伙跑到何处去了?”

    小师妹道:“哼,这你就不了解了,大师兄只会去一个地方,他喜欢在那午睡,在那聆听群鸟的鸣声。”

    ——朝凤崖。

    两人赶去,果真见到崖头有人。可小师妹立马不高兴了,因为崖头有人,却是两个人。

    夕阳无限好。

    崖下鸟雀比翼而飞,对日啼鸣。

    百鸟朝凤。

    因这崖下的山谷青翠碧绿,引得数万飞鸟临崖而居,每到黄昏,便有各式各样的鸟鸣交相辉映,甚是悦耳。

    司马皓玉缓缓褪下上衣,露出后背。

    背上有些地方冰洁如雪,大半部分确是焦灼难看,仿佛是天使与魔鬼的争斗,留下如此鲜明的对比。

    阿鸡轻轻敷上草药,每一下都很温柔。

    可司马皓玉仍是疼痛难忍,轻轻地呻()吟。她的声音是这么诱人,那咬紧的红唇又叫人倍感怜惜。她就是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

    阿鸡忍不住看了又看。

    她淡淡一笑,这一笑不温不火,将阿鸡的心都迷醉了。

    阿鸡道:“你痛得都流眼泪了,笑什么呢?”

    司马皓玉道:“许多男人都喜欢伤害我的身体,你却是第一个没有伤害我的。”

    阿鸡有些害羞,可没有露于形色,他只是轻轻地触摸着那触目惊心的伤痕,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愤怒。

    但当他看见皓玉姑娘那波澜不惊的双眸,很快就平静下去。

    黄昏佳人,本就是最美的景色。

    偏偏有人喜欢破坏美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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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八十二章 夜观蛟走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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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师妹倒不喊叫,静悄悄地溜到两人身后。待他们出神之际,忽地气运丹田,大喝道:“师傅命你回去干活!”

    两人着实吓了一跳,阿鸡道:“皓玉姑娘,我扫完地就回来。”

    司马皓玉嫣然一笑,点了点头。

    忽然地动山摇,万鸟惊飞!

    她栽入阿鸡的胸怀。

    司马皓玉是个什么女人?自然将小师妹的情绪看得一清二楚,只道:“我并非故意摔倒的。”

    小师妹急得面红耳赤,怒道:“你、你不要脸!”竟假意跌倒,也要摔去阿鸡的怀抱。

    不料又一阵颤动,朱义群脚下不稳,只得使出轻功落在小师妹面前。

    小师妹冷冷道:“你凑什么热闹,放手。”

    朱义群一脸冷漠:“我巴不得放手,怎料这母猴子如此粘手,像大便一样粘着就不走了。”

    小师妹道:“你肯定粘过大便,才知粘着的感觉。”

    朱义群道:“对,与你的手感一模一样。”

    两人僵持片刻,朱义群道:“你究竟放不放手?”

    阿鸡却道:“抓紧!我们都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万鸟惊啼,群鸟朝山外飞去,远远望去,如同五彩缤纷的风暴。

    今日。

    是湖中恶蛟一年一度的祭辰。

    隼不言刚刚还在床上休憩,现在连家都没了。地动山摇,云三仙倒是坐在废墟中望着天空,那妖娆凄美的晚霞,云海翻腾的天外。

    隼不言一路走来,望鸟惊飞,闻万兽齐鸣,仿佛酝酿着一场惊天动地的浩劫。

    见隼不言走来,云三仙道:“秋季的最后三天多为洪灾涝害,许多大桥无故断裂,这就叫走蛟。”

    隼不言道:“湖中蛟?”

    云三仙道:“不错,每逢涨大水的时节,就有机会羽化成龙。上一次我见到走蛟,还是个懵懂的孩童。”

    那一夜惊雷涌动,仿佛无数鬼魅嘶嚎破碎,唯有一道光芒冲天而上!五十多年的蓄水,终于迎来第二次机会。

    隼不言道:“它成功了吗?”

    云三仙摇了摇头,道:“被劈得粉身碎骨,尸骨漂在湖面上,像座孤岛。”

    隼不言道:“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化龙呢?”

    “我又不是蛟,你去问蛟喽。犹记得那尸骨漂了一年,几乎泡烂了,都没被任何鱼虾啃食。”

    死的是只雌蛟,湖里本有一对蛟,自那雌蛟死后,雄蛟日夜不离地看护尸体,一年又一个月,一年又两个月,尸骨终究沉进了河底。至此之后,雄蛟每年都会在雌蛟走蛟那日疯狂地撞击河岸。直至今日,它前所未有的狂暴!

    隼不言道一抬头,乌云密布。他道:“今晚能看见走蛟么?”

    云三仙道:“它的伴侣因此而死,你凭什么认为它要冒险一试?”

    隼不言道:“感觉。”

    云三仙道:“你是人,它是蛟,怎么凭感觉哪?”

    隼不言道:“她苦修千年,在那一夜乘水而上,是灿烂、最动人的时刻,可她失败了,死无葬身之地。若我是那条雄蛟,我绝对要看看天上有什么,值不值得她如此向往,化龙与否都无所谓了。”

    云三仙深沉一笑,道:“若真是这样,我们还得赶修屋子。”

    阿鸡一行人也回来了。众人赶紧修缮房屋,好令他们撑过今夜的走蛟大水。

    夜。

    静夜。

    虫鸟飞逃,万兽归巢。

    蛟若冲天,必惹得整条河山受尽气数。

    透过翻卷狂涌的乌云,还能见得点点星辰。

    小师妹手指天外,兴奋道:“你快看,如此阴霾的天空竟能见到星星。”阿鸡褪下她细嫩的手儿,道:“传闻蛟能唤雨,这招叫「遮天眼」,阻挡天上神仙的视线,让暴雨如注,洪水决堤。”

    司马皓玉静静看着,纵然四处寒冷,却从未有过的温暖。至少这些人以诚相待,是值得交心的朋友,如小师妹敢爱敢恨;如云三仙刀子嘴豆腐心;更如阿鸡赤诚相待......可她眼睛一瞟,见得立在屋外的隼不言,顿时没了底。她唯独看不透这个人,可能这是个大侠,但又是很无理的大侠,他只救想救的人,只杀要杀的人。

    ——所有人都躲在修好的小屋内,唯有隼不言立在外头。

    他在看什么?

    哦,是那颗最遥远的星辰。

    隼不言并不知道它叫什么,只是周遭一片荒芜,忒也寂寞。

    无论别人如何唤他,他也不会应答,因为他一心想要看走蛟,想看那狂蛟冲天而上,完成雌蛟的遗愿。

    电光一闪。

    林中万物都沉寂了,它们也跑到了高处躲避洪水。毒蛇盘身而立,猛虎踞石而息,连那巨大的避役鬼蛇都用尾巴护住脑袋,小眼睛盯着一瞬霎白的天空。

    蛟鸣!

    如雷,如暴,如疯乱的战士,如天地的开辟!

    大雨倾盆!雨不是一粒粒下的,而是断了线的珠子铺满了山下。顷刻之间,众人湿了衣裳,隼不言更没到膝盖。雨水与电光,只让他侧脸更加分明,令那双眼更加坚定。

    它一定会出现!

    雨水继续囤积,隼不言的腿已经彻底淹没了,雨水淌过额头、鼻梁、面罩,在下巴疯狂地奔下。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雨势仍在增大,已经进去了癫狂的状态。

    ——它来了。

    远远望去,就似一条发光的长虫。它本来何其巨大,在天之下,那渺小的身影登天而上,周遭的雨水都化作翅膀,令它缓缓游向天际。

    这是个艰难的过程,哪怕在空中腾上一尺,都耗尽了蛟的精气神!

    天雷怒降!

    雷电仿佛天上的神鞭,将那蛟身边的一切映得煞白。

    所有人都看呆了,他们离得远,不晓得是多么惊天动地,但绝对是鬼哭神嚎的一战。

    隼不言大喝道:“为何雷电都朝它那劈去?”

    云三仙道:“这叫渡劫!只有躲过七七四十九道天雷,它才可以羽化成龙,才能真得飞上天空。”

    雨更大了,那具发光的身影迎雷而上,艰难地避过一次次攻击。

    第十三道雷轰然击中,蛟身顿时炸裂开来,那蛟不服输,涌动着半截残躯继续奔天!

    隼不言看得真切,自第一道雷开始,每道雷都更为凶险,到第十三道雷,连蛟身都承受不住如此的轰击,一下就断裂了。

    那蛟虽然断了一截,可也变得更加灵活,在黑夜中越发地渺小。

    雷电愈发凶猛!

    蛟长吟一声,似在叫嚣: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众人已经分不清哪边是雷电,哪边是那条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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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八十三章 水漫得鱼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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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约之中,有发光的内脏从空中坠下,惹得猛兽争抢,一道天雷陨落,将它们炸得粉身碎骨。蛟见此状,竟抖落零零碎碎的内脏,就像一片流星从天而降。

    隼不言喑暗一笑,这确是个投巧的办法,十余道天雷都奔着内脏去了!劈得山谷轰然巨响。

    ——第四十九道天雷!

    名为“第四十九道天雷”,实际共有一千一百四十九道雷,避无可避!

    方圆百里亮如白昼。

    它失去了光芒,陨落而下......渐渐难觅其踪。

    隼不言难免失望,云三仙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道:“蛟要化龙是不容易的,几百万年才有一例。”

    隼不言道:“它败了?”

    云三仙道:“或许吧。”

    隼不言道:“你说或许,那它还有希望。”

    云三仙道:“毕竟它是第一条挺到四十九天雷的蛟。”

    云三仙朝弟子走去,先是揪起阿鸡的耳朵,道:“你这家伙沉溺于女色,连为师的教诲都忘了,怎么能成大事?”

    阿鸡道:“只是女,还没色哪。”

    小师妹一拳将他揍晕,众人直叫:“揍得好!”

    云三仙道:“万鸠,明日由你带大家去搜罗蛟的尸骨。”

    小师妹就叫花万鸠,道:“遵命。”便拖着晕倒的阿鸡进了里屋。

    屋漏偏逢连夜雨,仿佛万物为蛟哀歌。屋里没有司马皓玉与隼不言的位置,所以她仍在看着隼不言,隼不言依旧望着夜空,谁也不知他在看些什么。

    后来阿鸡将司马皓玉抱了进去,隼不言道:“留步。”

    阿鸡道:“咋地?”

    隼不言挑剑指去,一个全身瘫痪晒太阳的,一个坐轮椅的绷带怪人就露出头,差点就淹死了。可能他们真得想死,一言不发。阿鸡便将两人挪到屋栏边,自己睡在走廊上。

    天降暴雨,一阵更比一阵强!

    隼不言似乎从雨幕中看见一具身影游入云霄,它是透明的,连雨水也打不进,在远方形成一条细长的真空。

    它似乎也看得隼不言,转眼无踪。

    “你知道它是什么?”

    没有回答,那已是一条真龙。

    蛟要成龙尚需付出如此努力,九婴却是嗤之以鼻。它道:“你问我这是什么?它本来是个有骨有肉的生灵,却化作卑躬屈膝的刍狗。在我祖先生存的年代,龙族还是作为饵料的卑劣种族。”

    那个年代,龙竟是最弱小的生灵。

    隼不言心道:那是怎样的年代?

    ——“凶兽横行,它们或想杀你,吃你,甚至奸你,还有三样一起来的。也是个神奇的年代,见证了人族的诞生。”

    隼不言道:“人。”

    ——“不错,我一直想不明白,如你们这般渺小孱弱的生灵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隼不言道:“天知道。”

    ——“早晚会有答案。”九婴隐去了气息,这段话怕是他们谈得最久的一次。

    电闪雷鸣,隼不言飞上屋檐,准备度过这寒雨交加的一夜。

    翌日。

    公鸡打鸣,仿佛一切都过去了。

    隼不言醒来时啧啧惊叹。底下水漫金山,众人居所虽不算高,河水却已泛滥到半山腰了,这屋子刚巧露出水面。所见之处,只有万年古树的树冠层层叠叠,天边升起五色的云彩,恍若仙境。

    阿鸡、朱义群、花万鸠一行人整装待发。

    花万鸠道:“诶,昨夜那淋雨的傻子剑客咧?”

    阿鸡道:“死了。”

    隼不言拨开鸡鸭,将老母鸡猛地掷出去,刚巧飞腾在阿鸡头上,阿鸡吃了一口鸡毛,喝道:“原来睡在屋顶上,人睡屋顶上,屁股定长疮。”

    隼不言道:“在我长疮之前,你脑袋上也要开几个疮。”

    阿鸡正要还嘴,云三仙忽然制止他。

    云三仙面色凝住,只将手指伸在唇间,示意众人不要发出动静。他拾起一只咯咯叫的母鸡,忽然抛进水中。

    只见那母鸡扑腾到屋前十余尺的地方,忽然窜出一条巨鱼将它吞吃,波纹应之而散。

    隼不言看得仔细,鱼头有三尺,鱼身至少十二尺,两只眼珠像黑皮灯笼似的。

    朱义群道:“巨骨蛇鱼吃人不吐骨头,见它鳞片乌黑,应该还是一岁不到的幼鱼。”

    云三仙道:“本来河中就遍布鱼精水怪,那条雄蛟一闹,它们都上岸来觅食了。”

    昨夜的暴雨本身清澈,可因各种原因,有些地方如同油墨污浊不堪,有些地方确实清澈见底。水波不惊,却又暗伏利牙。

    隼不言绝对不会下水,倒也好奇众人如何采集蛟的尸骨。

    隼不言盯着阿鸡,阿鸡盯着云三仙,似乎在征求他的同意。

    云三仙点了点头。

    阿鸡道:“拆屋子,造船。”原来他造筏子的技术就是山中锻炼出来的。

    一行人忙碌到午时,筏子卖相难看却也异常坚固,足够支撑起三四人的重量。

    阿鸡擦了擦汗,道:“累煞我也饿,终于造好啦。”

    小师妹上去就是一拳,“好个屁,你几乎都没干活,就指挥我们干这干那。”

    阿鸡心觉奇怪,小师妹本是个活泼客人的女子,怎变得喜怒无常,连口头打招呼都变成了拳头。

    一行人带着四条桨出发了,望着他们渐行渐远,隼不言道:“你怎么不去帮忙?”

    云三仙道:“因为我是师傅,他们是徒弟,我不想做的可以不做,他们却必须要做。你有没有兴趣帮忙?”

    隼不言掏出古籍盖在脸上,道:“忙着呢。”这本古籍竟是干的,也不知昨夜将它藏在哪里。

    云三仙悄声道:“我一眼就看出来你不识水性。”

    隼不言道:“何止不识水性,大字都不识几个。”

    云三仙道:“那你拿书作什么?”

    隼不言道:“挡太阳。”他要美美眯上一觉,将这些日子所有疲累消磨掉。

    透过书页间的缝隙,日光竟也变得迟缓,仿佛一切都停顿了。这种感觉着实奇妙,隼不言努力找寻着奇妙在哪,他仅存的意识在脑袋中飘然呼去......他发现了异样。

    他睡不着。

    反倒精神百倍。据云三仙所说,那是他体内另一种东西在作祟,若他在日光下行动,永远不会感觉到疲累。这东西与宿主有种特别的称呼,叫作:

    ——光合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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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八十四章 上古封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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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隼不言翻开古籍:

    天地未分,一片混沌。

    乾坤间第一位生灵是由天外而来,它有三头六臂,四目一口。它也带来了生命,如水中游的,如地上走的,如龙,如吼,唯独没有人。

    天地浑然一体,即便有日月更替,也徒有无尽的黑暗。

    因为没有光,自然没有植物,所有生灵都遵循着弱肉强食的法则。

    那幽黑的天地间,任何生物都会在它阴影下瑟瑟发抖。它身如巨山,九个脑袋,它的兇横也衬得起这九颗头颅。这就是九婴生活的时代——上古年代。

    这是九婴最强盛的年代,以白虎为食,猎朱雀为乐。甚至是龙,在那个年代都和路边的蚂蚁没有区别。

    后三千万年,出现了“人”。其中一位人王更以自己的身躯撑开天地,化作花鸟鱼虫。有了光,有了火,有了兵器,人族涌现出无数光辉人物,竟与九婴争得半壁江山。

    据西域部族所讲,这场仗一共打了两百万年左右。

    九婴不是输于人,而是输给了自己,它们对疾病毫无抵抗力。自从人类出现,就出现了天灾与瘟疫,九婴一旦感染也是致命的。

    于是数万名自告奋勇的人类经常跑去九婴的巢穴,用自己的鲜血将巨兽感染而死。

    九婴本是很长寿、很稀少的种族。

    这么一来它们输的很快。甚至睡觉时都有人类自己爬入九婴嘴中,醒来一个哈欠,它就死了。

    这场战斗实在是戏剧化的。

    剩下不多的九婴被赶入元始之地,与诸多的食人凶兽一同被巨墙隔开。这道是九万九千百九十九名人族最强大的勇士用自身的皮、骨、肉,提炼成的,他们的灵魂还在墙中守卫此地。

    我走访各地,发现元始之地就在药王谷一带,可惜羌人盘踞于此,借着交流药理的机会,我进入了羌族古楼。

    羌人固有“神子”一说,它理应就是九婴的后代。

    经过研究,它已大不如祖先那般凶悍,这属于一种基因弱化。因为缺少锻炼,它们的血脉一代比一代弱小,但可能是一种隐性基因。

    生命从不会让自己灭亡,而是努力找到出路。

    我调查了疑似九婴身体组织的样本,发现这确实是种隐性基因,可能发生返祖现象。就是一代一代地弱化下去,终有一头九婴会变得与祖先一样凶烈。

    不,会比祖先还要厉害。

    从各地的走访调查中,九婴能通过血液继承记忆,一代一代,它们积累了上万种战斗技巧,也与天地间每个生灵搏斗的过程都记录下来。若真能出现这样一头九婴,无疑是毁灭性的。

    我听说药王谷深山还有一头九婴,那里更有人族祖先建造的祭坛,祭坛里放着金色的宝贝,羌人称它为「圣药」,在我看来,这也是一种上古年间的凶兽,大约出现在九婴末期。可能正是它们造成了九婴的死亡。

    我虽想进入深山,但羌族几位大兄弟已将柴刀横在我脖子上,看来行不通了。

    我临走时,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羌人的血脉与汉人、西域、苗族、东瀛、波斯都不同,他们可能就是上古人类另外的分支。

    他们告诉我,羌族是从昆仑山迁移过来的。

    数月后,我来到昆仑山,哪怕在山巅轻轻吐息,都能感受到不一般的灵韵,仿佛有什么强大的意念留存在此山之中。

    无数道人在这修炼,想要修得大乘坐化飞仙。

    我不知道世上可有人能长生不老,毕竟我是学医的,人人都去追求长生不老,那我还学个屁嘛。

    我走访了无数地域,问过了无数长者,终于找到没有搬迁的羌族后裔。他们说上古年间最后一只九婴就死在这里。

    昆仑山永远玄幻莫测,我问那九婴何故来到这里,他们说这只九婴本在元始之地,不服拘束,硬是一跃跃到了昆仑山。

    我不禁咋舌,道:“这可相距数万里,它一跃就跃过来了?”

    那快老死的婆婆说它就是跃了过来,可也付出惨重的代价,没有几天就死了。

    这么说昆仑山埋葬着一头九婴的遗骨,我余生恐怕就要在这里度过了。

    ——华三仙,猴年马月兔子日所撰。

    隼不言忍俊不禁,笑道:“人果然是最强的,纵然如此恐怖的凶兽,都抵挡不住我们的一击。”

    云三仙道:“但我们会衰老,会死。如果九婴没受到灾病感染,却可以与天地同寿。”

    隼不言道:“九婴都战胜不了的疾病,我们却战胜了。所以人比它强。”

    隼不言忽觉一阵愤怒!右臂的愤怒!右臂疯狂甩动,仿佛在做着拼死的抵抗。可隼不言眉心一压,竟将右臂的躁动生生逼退!

    云三仙看得真切。

    人性既能战胜了兽性,如何不是人算得地上最强?也唯有隼不言这样顽强的人才能压制九婴,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早成为九婴的傀儡了。

    隼不言道:“华三仙最后找到九婴遗体了么?”

    云三仙摇了摇头,道:“华师祖三十七岁抵达昆仑山,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也没能实现他的心愿,享年一百五十一岁。”

    隼不言道:“他很傻。”

    云三仙道:“在我看来你也很傻,九婴是个诅咒,你却还笑得这么开心。”

    隼不言道:“人说福祸相依,我有这死之祸,定得生之福。”

    古籍只翻了几页,隼不言却无心再读,干脆静静地望着日光。

    九婴也松懈了防备,懒懒晒着阳光。

    它的年代没有太阳,它甚至没有亲眼见过太阳,只是一个动荡、杀戮的年代。

    此时此刻,隼不言或许已经接受九婴,接纳它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两个天涯孤客,终也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云三仙吹起了叶笛。

    如此婉转,如此美妙,如鸟啼,如溪水,如那一缕懒散的太阳光。

    隼不言折一片昨夜的草叶,含在唇间,也轻轻吹了起来。

    可他吹得却如放屁一样,看起来如此简单的动作,竟暗藏玄机,隼不言一时半会儿竟还吹不出来。

    他不敢吹了,生怕摧毁这宁静动人的景色。

    曲终。

    云三仙道:“吹叶笛可要技巧的,要学我可以教你。”

    隼不言道:“你肯定不会白教我。”

    云三仙道:“对,我要你去帮阿鸡他们。”

    隼不言道:“他们应付不了?”

    云三仙道:“只要河中还有「一尾红」,他们就很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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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八十五章 鱼多肉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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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三刻。

    众人沿水而下,见湖已成海,半截蛟身如岛屿般缓缓浮动。周遭巨鱼游离,咬死所有前来抢食的对手,一大群小鱼只好突入其中匆匆抢夺几口。

    一夜半日,河中的生灵都被吸引至此。

    花万鸠道:“怎么办?”

    朱义群道:“需要一个诱饵,最好是细皮嫩肉的,鲜嫩多汁的。”

    花万鸠眼珠一转,道:“那不就是你喽?”此时旭日高升,她抬头看去,朱义群虽然衣着朴素,却也俊秀的很,可惜此人性格恶劣,纵有再好的皮囊也是个点缀罢了。

    几人将目光投给阿鸡,见他耷拉着脑袋,不动声色。

    朱义群道:“这是什么意思?”

    阿鸡背对众人,仍旧一动不动。

    花万鸠道:“我懂了,大师兄是叫我们等待,这些鱼总会吃饱的。”

    阿鸡默然同意了。

    他们等了很久。

    很久。

    很久......

    水面波光粼粼,好似一条巨大的光龙游向西方。

    阿鸡隐约间点了点头。

    他忽然回头,目光惊奇,道:“怎么这么晚了?”

    那两人更为惊奇:“不是你出的主意?”

    阿鸡道:“我不过打个盹儿,一眨眼就到这里了。”

    花万鸠打出一拳。

    纵然是三下小粉拳,也让阿鸡叫苦不已。阿鸡道:“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可是大师兄,难道你们就没有一点应有的尊重么?”

    花万鸠面露愧疚,道:“方才多有得罪,请大师兄谅解。”

    阿鸡见她目光诚挚,便也心软,道:“好,我谅解。”

    不料花万鸠脸色忽变,道:“谅解就好。”

    朱义群道:“鸡老哥,你也要谅解我。”

    阿鸡潜意识地向后挪,冷冷道:“你又没打我,何必求得谅解?”

    朱义群道:“因为我很快就要得罪你了!”

    阿鸡立即死死抓住筏边,怎奈得两人习武之身,被两人一前一后抓住手脚抛进水中。

    阿鸡破口大骂:“战你们娘亲!俩个负心人忘了师兄的好。”

    朱义群道:“呸,记得我刚来山鬼山时是谁忽悠我云三仙性格古怪,喜欢在饭里下毒,非要给我试毒,结果骗了我七天的午饭。”

    阿鸡道:“师傅做的菜和毒药无异,我这是替你着想啊。”

    花万鸠道:“那你可记得两年前么!每到夜里就有野狼呼嚎,你说那是山中游荡的孤魂野鬼,最喜欢附身于女孩子的衣物,害得我不敢穿衣。”

    阿鸡道:“那年夏天山里燥热,帮你解解暑啊。”

    朱义群道:“嗯,身材也很清凉。”

    花万鸠咬牙切齿,与朱义群在筏子上殴斗起来。

    阿鸡正要借机游回筏子,却发现一条四尺长的鱼鳍劈波斩浪而来!一条成年的胖头鱼。它冲得着实凶悍,阿鸡赶紧翻开衣物取出一瓶迷魂药洒在水中。

    这条鱼才游到十尺外就已浑浑噩噩,阿鸡又倒下三瓶,心想下点猛料,干脆捉了它当饭吃。

    待他游近胖头鱼,却发现如此一条巨鱼竟轻得很,潜入水中一看,竟徒留一成血肉了。

    混沌的深水之中,有条乌黑巨大的鱼影撕咬着血肉,那双橘红色的眼睛熠熠发亮。就是它一口咬死了胖头鱼。

    那一瞬间,阿鸡甚至从它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阿鸡扭头就游!

    他能感觉那头巨兽沾满血肉的利牙,从漆黑的水底飞快窜出来。纵然他丢下所有的迷魂药,也无法阻止这头「虎眼暴君鱼」!虎眼暴君鱼从生出来就有三尺长,一生只靠吃肉成长,是河中最凶猛、最迅捷的猎食者,只要它盯上的猎物,就算死也要咬住它。

    因为它的脑子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所以它宁愿攻击活动的物体也不会去吃蛟,多半是被鱼群吸引过来的。

    阿鸡拼命地游!他一辈子都没这么挣扎过。

    花万鸠大喝:“快游上来!快!”朱义群拾起船桨,仔细估量着距离,猛地掷出!

    船桨碎裂。

    水花近在咫尺,阿鸡能感受到身后涌动的暗流,那是十七尺巨兽甩尾的动静。

    大鱼一跃而出,巨嘴开张,如同黑洞,阿鸡就在黑洞的最中心。

    说时迟那时快!

    另一头虎眼暴君鱼凌空跃起,与它一起撞入深水。

    阿鸡飞快爬上筏子,气喘吁吁。

    众人面面相觑,阿鸡道:“再也别把我扔下水了。”

    花万鸠道:“那你也要学会大师兄应有的担当。”

    阿鸡道:“那...咳...”他咳了口水,“那还是把我扔下去吧。”

    筏子在动。

    朱义群第一个注意到,既然没有划桨,更无狂风,筏子怎么自行移动呢?

    朱义群道:“不对劲。”

    ——轰然一声响!浪花四溅。

    巨鲶浮出水面,它足足有蛟躯一半大小,此刻吞纳吐息,竟形成巨大的吸力,所有大鱼都被吸入嘴中,无法逃脱。朱义群大喝道:“快划桨!”

    奈何众人多么努力,筏子都朝巨鲶嘴中飞快流去。

    那充满腥味,血红血红的大嘴。

    阿鸡干脆躺在筏子上,望着太阳,道:“让我死前多看一眼太阳。”

    花万鸠几乎要哭出来了,大喝着:“老天啊,你舍得害死这么个聪明可爱的姑娘家么?”

    唯有朱义群一手一个浆,还在疯狂地划着,喃喃道:“我就是不会死在这里。”

    ——剑气冲天!

    这一剑仿佛是日光的延伸,拥有斩断万物的锋利,巨鲶的头已一分为二,却见一位黑衣剑客吹着叶笛,悠然而来。

    他只有一个人,擎着一柄扭曲变形的宝剑。

    他向来是一个人。

    花万鸠蹦了起来,招呼道:“嘿!这里这里!”

    隼不言没有说话,仿佛是个死人。

    花万鸠更是不解,因为离得甚远,只好大声喝道:“你怎么不过来嘛?”

    隼不言仍旧保持着出招的姿态。

    真正的麻烦出现了!四周出现莫名其妙的颤动,滔天巨浪从筏子附近升起,中央忽然窜出半个****。

    是头万年老乌龟,它一直蛰伏在水底,从昨夜那蛟身陨落就守在这里。

    它实在是具庞然大物,恐怕蛟的残躯都不够它吃上是一百口。但它只是匆匆咬了一口,它知道许多猎物会被蛟吸引而来,就准备坐收渔翁之利。

    如今正是时候!

    它一口吞下巨鲶的尸体,更贪得无厌地咬向筏子。

    隼不言飞身而出!正落在巨龟鼻尖上,准备一剑贯入它的脑袋。怎料它猛地缩头,竟缩入坚硬无比的甲壳中。隼不言挥剑斩去,一道道剑气令黄昏都失色了!

    龟壳只露出细细的剑痕,其坚硬远远超出了隼不言的想象,他干脆一剑刺下。

    ——剑已粉碎。

    老龟一声怒号,将隼不言拖入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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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八十六章 月下一尾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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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鸡不顾众人劝阻跃入水中。见那巨龟一路深潜,已将隼不言拖入最幽遂的水底,再也看不见了。

    半响,阿鸡猛地钻出水面。

    花万鸠道:“他人呢?”

    阿鸡喝道:“水面混沌,估计九死一生了,划远些,免得遭那老龟的波及。”

    众人奋力划桨,却见那老龟迎水而上,隼不言右手扳住它的龟壳,左手持剑柄奋力地戳刺。这当然只是困兽之斗,完全伤不得老龟一丝一毫。

    朱义群啧啧惊叹:“他的命可真硬。”

    老龟狂躁了,一爪拍进河中,激流将筏子冲得四分五裂,三人自身难保,只好先游去蛟尸身上。

    水面又恢复了平静,殊不知底下有多么惊心动魄的死斗。

    朱义群道:“看来他这下没救了。”

    阿鸡竟也露出一丝忧愁,道:“确实,将猎物溺死是王八龟最得意的手段。”花万鸠哭哭啼啼,道:“人家来救我们,你们竟还估量着他的生死!大没人性啦。”

    朱义群道:“你有人性就下去救他。”

    “我、我......呜哇......”小师妹哭得梨花带泪,河面再也没了动静。

    日暮西山。

    水中又引来一群巨鱼,它们争抢撕咬,很快将蛟身咬得残破不堪。众人在蛟身上没得办法,干脆聊起天来。

    “啊,这夕阳真是美啊,希望带她来看看。”阿鸡还在心心念念着司马皓玉,令花万鸠醋意难平。可惜阿鸡缺个心眼儿,总也不明白小师妹的用意。

    人世间最无奈的事,岂非爱人当朋友,仇敌变故人。

    朱义群倒是另有所图,道:“你究竟是哪个门派的弟子?不必隐瞒了。”

    阿鸡道:“我无门无派。”

    朱义群道:“不可能。我们五人都出自名门正派,是师傅不得不收的弟子,而你这个人懒惰到了极点,甚至不会任何武功,云三仙凭什么看上你的?”

    阿鸡道:“我就是个很平常的孤儿,你不信没办法喽。”

    他眼神很贱,可他一笑,又变得如此真诚,实在是找不到一丝破绽。朱义群只好躺下,两手支着脑袋,看着云霞变化,仿佛是天上仙女洒落的花瓣。

    一旦蛟被吃完,他们也会沦为巨鱼的盘中餐,为何不多欣赏欣赏这般美景呢?

    入夜。

    耳边只有鱼尾拍水之声,久久不散。

    银白色的波纹荡漾,竟有巨大的阴影浮出水面,细细一看,正是将死的老龟。

    老龟背上有五道爪痕,触目惊心!每一道爪痕都撕裂了最坚实的甲胄,闪烁着妖魅的紫光。

    背上躺着隼不言,不知死活。

    隼不言摇摇晃晃地立起来,又栽倒在地。他肺中积满水啧,仿佛一条落水的死狗。

    他生来都没这么狼狈过。

    隼不言努力支撑起他的骨头,他的肌肉,给人一种奇妙的感觉。月色下,他不像是个苟延残喘的人,反倒是头濒死的野兽,始终保持着攻击性。

    老龟长鸣一声,如寺院里尘封万年的老钟,终于走到了垂暮。

    这声音断断续续,竟也凄美无比。

    花万鸠道:“那剑客竟然活着,太好了。”

    阿鸡道:“一点也不好,这老乌龟为何发出丧钟?”

    朱义群也道:“丧钟是它向河中所有的生灵宣告死亡,它是要拖那人一起去死。”

    有些食蛟的大鱼听闻老龟的声音,竟也调头朝它游去,数千条波浪层层叠叠,如同月光下的精灵。

    ——它们已经开始撕扯老龟的脚蹼,隼不言终是难逃一死。

    花万鸠道:“我们要想办法救他。”

    朱义群道:“拜托,我等自身难保。”

    更多的鱼朝老龟游去,丧钟也逐渐平定,老龟静静地死了。临死前它还瞪着隼不言:纵然我死,也要你陪我下黄泉!

    隼不言吹起了叶笛,声音宛转悠扬。

    他笑了。

    因为他努力了一天,终有回报。若不是身陷龟背,肯定要喝上一壶好酒,醉到天明。

    远处,朱义群道:“他在干什么?”

    花万鸠道:“他......他在吹叶子,莫不是疯魔了?”

    阿鸡却凝望四处,仿佛在搜索着什么。

    果不其然,一条火红色的轨迹风驰电掣而来!它方才还是一个小点,如今已成为三里外璀璨的长线。

    阿鸡笑道:“不错诶,他确实在吹叶笛,但你们想想叶笛会引来什么?”

    朱义群道:“是「一尾红」,传说它才是河中的大佬,只被最动人的旋律所吸引。并且,它会吃了制造旋律的东西。”

    “没想到它真的存在啊......”花万鸠痴痴望着水面,此时那道火红色已冲得很近了,燎原之火,将漆黑的水面都点燃了。

    一尾红并非是百尺巨兽,也非蛟般的神物,而是条彻体火红的红鲤鱼。

    它只有手掌大小,重六斤七两。

    但河中没有任何生灵敢靠近它,甚至是虎眼暴君鱼这般的凶兽都会痴呆,任由它啃食血肉。

    一尾红一旦发怒,就是毁灭性的灾难。

    所有巨鱼都逃跑了,跑的慢的竟被那一尾红游来游去,融为灰烬。甚至巨龟的尸体都从水下燃烧起来,点亮夜空。

    隼不言道:“终于来了。”

    他若要同时对付这几千头巨怪,确实性命难保,可若集中精神对付这条红鲤鱼,绝对有一线生机。

    他就知道云三仙不会白教他的,方才那首曲子便作一尾红的诱饵,引它现身!

    隼不言纵身跃下。

    一尾红飞出水面,它实在漂亮,如那姑娘唇上的胭脂红,如宝剑凝下的血红,最惊艳的是尾部如火的大红色。

    它翻出水面,隼不言立即感受到一股灼热,便将手中剑柄投出!

    剑柄触到鱼鳞,便化作一滩铁水。

    隼不言侧身躲过,那一尾红又扫尾,激出层层热浪!

    隼不言只好躲回龟背,整条巨龟都在燃烧,它厚厚的脂肪发出刺鼻难闻的味道,而一尾红忽然发狠,水中变得通红!巨龟附近都如炙热的岩浆,它们存于水中,融于水中,却连骨头都烧化了。

    火光冲天而起!将龟背射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隼不言赶紧跃开几步,忽见近百道火光接连射出,刺破夜空。那一瞬间的灿烂惊煞众人,任何人都难以存活,哪怕是个鬼,也要灰飞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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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八十七章 只想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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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光缭乱,空中骤然拍下巨爪!纵然只是残影,亦有惊天裂地的神威。

    一尾红左避右闪,无数火光冲天而起。怎奈九婴爪惊裂苍穹,破灭万物,终也吓得一尾红四处逃窜。

    众人在远处惊叹万分,这是什么威压?万物生灵都忍不住跪伏下来,岂非亘古以来就为它跪拜。

    九婴心中道:此鱼体内有上古遗留的宝贝,因此作威作福,故先隐去气息,待它近身一举擒获。

    隼不言撕开右袖,道:“一次就够了!”

    他如迅雷般跃下龟背,见那红鲤鱼发猛,一个打挺腾出水面。

    烈火如昼!

    九婴从右臂呼啸而出,化作吞天吃海的巨兽。一尾红心知不敌,却也避无可避,便也使出杀手锏对垒。

    一时间雾气缭绕,隼不言隐约见得那鱼腹水闪闪发亮,想那红鲤鱼吞吃了什么宝贝,因而变成这幅凶相。

    在九婴掩护之下,隼不言一路逼近,一爪便掏出那颗火红色的珠子。

    红鳞竟只是甲胄,当一尾红死去时,不过是条最寻常的草鲤。

    隼不言抚摸此珠,只觉生气丰沛。九婴却道:给我。

    隼不言道:“它是什么?”

    九婴道:“秘密。”

    众人得救,终也回到山中,各有感悟。

    数日后,隼不言与云三仙崖前奕棋。

    云三仙道:“所以它终究没说出珠子的秘密。”

    隼不言道:“没有。”

    崖下洪水消退,百鸟回归。在这般星夜里,唯有夜莺悲怨地啼哭。

    云三仙道:“可按你下棋的套路,绝对忍不得这个秘密。”

    隼不言下棋毫无章法,与其道是下棋,不如是赌局。他总喜欢拿子作引,逼得别人不得不跟,哪怕吃卒丢车他也觉得划算。

    隼不言道:“秘密成为秘密,总有它的原因。”

    两人放声大笑,清风拂面,山川秀丽。两人一开始下得还算开心,后来便不对了。

    云三仙道:“小兄弟,你的马怎能连走四格?”

    隼不言道:“天马。”

    云三仙心里忍了,又道:“那象能过河?”

    隼不言道:“曹冲称的那头象。”

    云三仙最不能理解,“士怎能走出四宫格呢?还有这将,怎么也溜了出来?”

    隼不言道:“将军出来溜弯儿,士当然是要保护他啦,所以一并走了出来。”

    云三仙道:“诶,你的将军怎么还冲到楚河吃了我的兵?”

    隼不言道:“这个将军是杀神项羽,一看见敌人就不禁冲上前去。”

    云三仙眉毛一挑,道:“怎么你的兵一步全飞到我境内了?”

    隼不言道:“杀神在此,全军受到激励,变得勇敢无比。”

    云三仙仍旧面色从容,一一破解了隼不言的赖皮招式,竟杀得隼不言只剩一卒一将。

    隼不言抬起卒,将死棋终。

    他的卒纵横南北。

    他的卒什么都吃。

    他的卒直接飞过来吃掉云三仙的帅。

    云三仙放声大笑,“哈哈哈!这......”

    隼不言道:“这个卒就是我的化身,而我最讨厌条条框框的束缚。”

    云三仙凝下脸来,他仔细端详了隼不言一番,道:“我信,你确实有冲破棋局的力量。”但他拾起棋子,依旧在桌上轻轻摆放。“可惜人世间狡猾的很,你逃得了这个棋局,又要被其他规则束缚。有些人摆了十一年,成就一副惊天的局,到那时,纵然你辗转乾坤,能否守得住将呢?”

    隼不言道:“我希望永远也不要当卒。祖国山川,却总是一片鬼哭狼嚎。”

    云三仙道:“可你是个很随性的人,不该被国家大事困扰。”

    隼不言道:“对,可我有过一个约定。”

    “而约定是不得不履行的。”云三仙望着山外,仿佛回到了少年,回到了那时的肆意江湖。

    隼不言道:“我见过司马平川,他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

    云三仙道:“所以你很好奇我怎么和他会有交情?无非是场利益游戏。这些年来,有不少人想要刺杀司马平川,他要防备下毒,就不得不花大价钱买好解药。”

    隼不言道:“那个女人......”

    云三仙道:“那个女人姓司马,我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那年冬天飘血,云三仙第一次在院落里见到那一对瑟瑟发抖的女孩。

    如此霜冻的日子,她们还赤脚立在院里,岂不是很奇怪的,云三仙只记得那个稍大点的女孩有些特别,是久久萦绕身边的愤怒。

    十年后,他再次造访洛阳府时,那已是风姿卓越的女子。她容貌倾城,来客皆要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仿佛垂涎的饿犬中立着一位纯白无暇的仙女。除了那双眼,自她懂事起,仿佛只有愤怒与冷漠。

    没想到他还能看见这双眼。

    云三仙道:“我曾经很想弄明白她何故遭到如此对待。”

    隼不言道:“为什么呢?”

    云三仙道:“没有原因,她就是司马平川政治上的牺牲品。”

    世间许多事情就是没有原因的。

    他们皆在荒野白骨间感慨,终也郁郁而终。

    云三仙道:“我甚至都不晓得你名字,但已觉得你够痛快,是能交心的朋友。”

    隼不言冷冷道:“我们不能当朋友。”

    云三仙有些惊讶,道:“哦,为何?”

    隼不言道:“你都这么老了,归西也快,到时候每年还要祭拜,得浪费多少壶好酒哪?”

    云三仙道:“当心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两人哈哈大笑。

    原来他名为隼不言,是一位不与俗流的剑客。

    崖间清风拂来,司马皓玉有了自己的轮椅,她喜欢在夕阳间轻轻歌唱,喜欢阿鸡每日送来的一束野花。此刻她望着那抹夕阳,却不禁想到她死去的妹妹,便将指甲都攥出血来。

    她的指甲已经重新长出来了。阿鸡日夜精心呵护,才有这番成果,几里外,阿鸡那熟悉的声音又传来了。

    他喊得“救命!”屁股后头追着一头吊睛白额虎,众人头都大了一圈。

    收拾了老虎,阿鸡气喘吁吁,只叹手里摘来的鲜花萎了一半。他正欲扔掉,却被一只雪白细嫩的手轻轻扶住。这只手上还有细微的伤痕,只是它那么漂亮,很容易忽略掉这些瑕疵。

    司马皓玉道:“不用扔了。”

    她轻轻闻着花香,竟也有开始新生活的意向。可她睁开眼睛,那鲜红鲜红的花朵仿佛是院里的红牡丹,曾是两人唯一的乐趣,两人手把这手栽下的。

    那个畜生!

    那条狗!

    定要他有眼无珠,有口无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说,你想那么多干嘛?”

    司马皓玉回过神来,见阿鸡面色平静,语气忒也随意。他说人就是想的东西太多了,这就叫庸人自扰,你想的东西少,烦恼自然也不多。

    司马皓玉道:“那你...在想些什么呢?”

    阿鸡道:“我只想着明天,懒懒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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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八十八章 梅花开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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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如钩,山巅煞白一片。

    远远望去,如刀,如剑,如惊飞的鹰鸟,如破碎的神祇。隼不言就在峰顶练剑,他已许久没练过剑了。

    夜空掠过猎鹰,爪中夜莺挣扎,飘落一片青黑色的翎羽。

    剑气纵横!

    翎羽一分为二。剑气劈铁碎钢,亦能将翎羽这般细小的物体精准地劈开。

    隼不言叹了口气,心知还是缺了什么。剑气固然凶悍,也不如东方朔一成的威能。

    世上究竟有没有人可以挡住东方朔用心的一剑?他的剑仿佛是活的,却制造着最迅速的死亡。

    恰恰就是这样的剑法,东方朔还在努力地压制,只偶尔展现出它应有的凶狠,却次次收了回去。

    月七分满。

    他抱酒挑剑,竟是寂寞无敌!

    隼不言闭紧双眼,感受着万物的灵动,手心如是攥着自己的心脏般谨慎。

    一剑刺出,林鸟倾巢!

    阿鸡出屋大吼:“别拦我!我要暴揍这个扰梦的王八犊子。”

    片刻,阿鸡鼻青脸肿地回来,道:“诶哟,怎么他不中我的迷魂毒呢?”

    云三仙也是睡眼睲松地爬出来,道:“他理应是百毒不侵,除非瘟疫......”

    “那他还装晕,我揍了他一拳,却被他踹了一百零八脚。”阿鸡已经晕厥了。

    云三仙笑道:“他就是装晕,看看你的意图呀。”

    晨曦日暮,隼不言总会在崖头独自吹着叶笛。叶声宛转灵动,鸟群为之倾慕,便飞落他身边,与他一声声地应和。

    此时阿鸡就会窜出来拉网捕鸟,阿鸡就用野鸽炖的浓汤给他的皓玉姑娘,小师妹总也一幅嗔怒模样在窗外偷看。

    朱义群似乎与小师妹有杀父之仇,每次都要激怒她,一直从中午打到黄昏,疲惫方休。

    这些日子并未给隼不言留下太多印象,他只觉得很快乐。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连山鬼山也飘下了冻结的霜花。

    云三仙打了个寒噤,道:“没想到今年竟然连梅花都开了。”

    山鬼山已经二十余年没迎来寒流了。

    屋前老梅树已经二十几年没开花了,虬枝老节的模样,仿佛将死的老人。随着第一缕日光洒落,它也焕发生机,叶叶开散的花骨朵就等绽放时刻。

    云三仙见阿鸡吊儿郎当,便喝他前来,道:“你数数看,这颗树有几朵花?”

    隼不言忽然出现,笑道:“七十七朵花,可能会萎掉十七朵。”

    云三仙已经有些笑意,隼不言一定是特别无聊的人,才会早早地数过花朵了。可他偏偏要数这棵老梅树,肯定以前也习惯数梅花。

    云三仙道:“你来自寒冷的地方。”

    隼不言道:“岂止寒冷,根本就是绝望。”

    那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他一度认为自己会拖着残臂与残剑走过一生。世事难料,谁想到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呢?

    云三仙好奇,转过脸来。

    隼不言道:“那边有百里梅林,总是开满了殷红的梅花,像血一样,很美。”

    云三仙道:“可只有一个相当寂寞的人,才会闲来数梅花的。”

    隼不言只是笑笑。

    ——“梅花才是真的寂寞,三百万朵花,我看过一眼就凋谢了。”

    他还想起那场暴雪,是那个女人救过自己一条命!剑客向来都是孤独的,因为他们始终在寻觅着鲜血,寻觅着生死间的契阔。

    藕断丝连的感觉一直在他心头压了很久,以后每次看见梅花,他的剑就更快了。

    山鬼山过的一年多,江湖中已是腥风血雨。

    龙啸天带领几位轩龙门弟子投宿野店,顺应掌门之命探得「神剑图」的下落。

    刚进店门,已是一副剑拔弩张的局势。

    龙啸天将剑“咣当”一声拍在桌上,却见角落一位老者一刀将桌子震得粉碎,龙啸天心知此人内力高深,善使阳刀的一路的硬刀法。这些江湖乱飘的游侠,绝对不输于任何门派高手。

    龙啸天硬着头皮点菜,正要付账,却翻不出钱囊,店小二叫嚣着若不付账,那也要挨挨菜刀。

    好在师弟们付了帐,隔着对桌,竟是位曼妙女子抛来媚眼,手里掂量的正是龙啸天的钱囊。这波斯女子手法灵巧,轻功更到了恐怖的境界。

    龙啸天冷汗直冒。

    他刚刚夹起一筷,已有四方冲来的杀气。

    眼神犀利的唐家人,舌头轻轻地磨拭着牛肉上的细盐。无名无姓的老翁似醉非醉。

    那位东瀛浪人不苟言笑,身旁擎着一柄六尺野太刀,他每次喝酒,酒就从细密的胡渣淌下来。

    东南角更有一位话唠的巨汉,背上负满兵器。有些是自己的,有些是被人捅的,血从锋刃上缓缓滴下,这个巨汉却熟视无睹,仍与一位冷面女人喝酒唠嗑。

    忽然所有人都将目光杀过来!

    每一个人都是天大的麻烦,此刻轩龙门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龙啸天咬紧牙关,起身道:“我等不知为何触怒诸位,现只想速速离开,莫要见怪!”

    二楼忽然飘下绫罗飞纱,两位容貌相同的孪生女子撑着栏杆,一冷一笑地盯着他们。

    ——“知道就好,莫要扰了唯一的线索。”

    龙啸天已惊出一身冷汗,更有胆小的弟子湿了裤裆。他们自然退去,龙啸天却道:“你们都先离远点,我必须要回到那家野店。”

    弟子们自然担忧,道:“龙大哥,你可要保重了!”

    龙啸天道:“我必须要去。”

    何物能让高手趋之若鹜,唯有「神剑图」,古今第一剑法,惊天盖世!倘若轩龙门得到此图,无疑是天大的好处。

    龙啸天偷偷摸近,野店中果然开始议论。

    似乎就是「神剑图」,他们各有打探,说出那「神剑图」在双子崖附近被「天鹰教」所夺,天鹰教右护法又被不明人物所杀,最后神剑图阴差阳错地出现在荒漠,荒漠中的一个城镇。后来江湖人士涌入,将城镇搞得死伤遍地,连朝廷都出动了,不过那城镇也成了死城一座。

    来这里的人都是消息最灵通的人。

    他们去过了荒漠,也去过了死城。

    所以神剑图就在这附近。

    那柔媚的女声在野店中显得犹为清亮,她道:“你们知道那神剑图现在何人手上?”

    有人道:“是兰亭阁的人?”

    女人摇摇头,道:“不是。”

    “那是落入东瀛人手中?”

    女人道:“也不是。”

    “我知道了,那一定是被「神偷」孔某人窃走了。”

    女人嘻嘻笑着,道:“你们不用猜了,只将酒杯握稳一些吧。”

    她道:“在他手中,是那个唐家堡的叛徒唐瑜。”

    酒杯还是翻了。

    老者颤抖着问道:“是唐瑜,是那个暗杀了百位高手的唐瑜,因为过于残忍无情,连唐家堡也容不下他了。”

    众人一阵唏嘘,那三位唐门弟子却目光彤彤。

    另一位孪生女人终于发话了,相比她的姐妹,她的表情从头至尾都没一丝变化。“唐瑜会由经过三里外的竹林,接下来不用我说了吧。”

    众人摩拳擦掌,各怀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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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八十九章 竹林大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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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寒。

    竹叶凝霜,枝枝如魅。

    一行殓葬队伍正在竹林前进,他们受人所托,也不得不在这最冷的时节赶路。

    “我说你,怎么死人钱都要捡?”

    “早晚用得上。”

    老师傅一拳槌在小跟班的脑袋,道:“要不是你才来三天,爷爷我非要你长点记性不可。”

    跟班抬起头,一幅明眸亮眯,仍旧拾着符纸,只道:“我可是专门为棺材里的老板送行呢。”

    老师傅冷哼道:“知道就好。”有人花了大价钱,要在大寒之际雇来足足三十个伙计送葬,绝非小数目,可他们却不晓得雇主名字,都叫其唐公子。

    月更圆了,林中却愈发的诡异。婆娑的竹影如同扭曲的死尸,偶闻一声鸟啼,竟也惊破人心。

    仿佛有什么鬼魅要从林中呼啸而出。

    来的却不是鬼。

    坡头立有人影,身形健硕,一把刀却比人还高。此刀样式奇古,应是东瀛兵器。

    众人望着坡头的黑影,忽然响起一阵狂风。

    风吹散了枯槁的竹叶,也将坚韧无比的竹子削为两半。风中有杀机!

    走在最前的两人忽然不动了。他们的半腰出现一团细细的血雾,紧接着轰隆巨响,爆出鲜血与内脏。

    实在是很凌厉的手法,除了杀人,再无用处。众人面色惊惶,安敢乱动?

    那是快到不可思议的飞镖!黑色的飞镖,镖头附有波斯的霹雳弹,一旦刺入身体,必无全尸。

    静。

    万物沉静。

    因此惨叫声格外刺耳。

    已有八人身首异处,远处那人影随之冲来,众人作鸟兽散,也经不得六尸大刀的折腾。

    这一刀虽然不快,但很锋利,只要寒光一闪,必有鲜血溅飞溅。方才还是个大活人,顷刻间血肉模糊了。

    比起它的锋利,九十斤的力道更为慑人,这个浪人也不说话,一刀刀地砍人,仿佛他生来就只会砍人。

    老师傅死了,小跟班背上一道深深的血痕,亦不再动弹。

    “嘻嘻,传闻东瀛鬼刀勘十郎刀法独特,刀下亡魂无数,看来真是名不虚传哪!”

    勘十郎道:“你们中原人净说废话,碍手碍脚。”

    确实,中原人精明得很,刀在勘十郎手中,人也是他杀的,将来死者的子子孙孙们总也会找勘十郎报仇。与其他人毫无关系。

    勘十郎却不明白这个道理,冷冷道:“唐瑜呢?”

    那对孪生女子并肩走出,一人道:“唐瑜就在这里。”

    可所有人分明都已死了。

    另一人道:“再仔细想想,并不是所有人都死了,没有亲眼见过尸体,那个人如何算得死人?”

    众人的眼睛都投向那樽棺材,“莫非......”

    半晌,竟无人敢去开棺。

    唐瑜善使机关暗器,纵是绝代的江湖高手,也要死得不明不白。天晓得他在棺中布置了多少错综复杂的机关!

    绝对不止一种,也不是两种,连环机关才是高手的坟墓。多少高手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却走进了又一个陷阱。

    勘十郎刀尖刺入棺盖,正要发力,不禁倒吸了一口寒气。

    微小的缝隙中,箭头闪闪发亮,刀尘正压着那道机簧,一旦松手,万箭齐发。

    每支箭都淬有剧毒,一发毒死一个人,从无浪费。

    那个专练阳刀的老刀客叫道:“你倒是掀啊,想急死我们是不?”

    勘十郎努力平稳着刀身,道:“我看见唐瑜了,只被设计机关将刀卡住。”

    老刀客性子急,便赤着脖子前去,一刀削进棺盖!

    削进去就觉不对,老刀客骂道:“你个瘟猪子娃娃坑我。”现在两人一同卡住机关,勘十郎只雳使出一半的力气。他们永远都要站在这里了,没人会帮他们。

    老刀客道:“你我要么在这站一辈子,要么同时放手。”

    勘十郎侧了侧刀,道:“你们中原人阴险多诈,不能信。”

    老刀客道:“我数到三一起放手。”他已经开始数数。

    “一。”

    “二!”老刀客已经松手,万箭齐发!

    勘十郎伏在棺材下边,并未死去,因为他也在数到二时松了手。

    勘十郎道:“你果然使诈。”

    老刀客道:“彼此彼此。”

    都在江湖飘,哪能不阴险,若这个浪人缺心眼,刚才早被钉成刺猬了。

    两人互瞪一眼,用力撬开了棺盖。

    里边空无一物。

    老刀客大呼上当,道:“不好!他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勘十郎沉默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众人却不死心,那波斯女子更走上前来,细细端详着棺材底。她道:“这是必经之路,唐瑜若要运送神剑图,绝对不愿意走其他三条路子吧......”她看见棺材底,忽然会心一笑。

    通常棺材底做得很厚,防止尸体受潮霉变,可这棺材底还要厚上半尺,底座绝对是中空的。

    众人也不是瞎子,很快注意到这点围了过来。

    棺材最漆黑的角落中竟有条微微的缝隙,不用多想,那必是后来封好的。老刀客一刀劈入其中,他劈得很小心,力道快而稳,正好将那底木劈开洞口。

    ——「神剑图」

    货真价实的神剑图!

    不知谁人打出一掌,将一人打得头颅崩裂,波斯女子早已偷偷摸出烟幕弹,朝脚底一投,顿时白烟滚滚,整个坡头都隐入其中。

    谁人掌风赫赫,又一阵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有十多个看不清的高手遁入雾中,原来不止野店中的几人,还有无数高手在这守株待兔哪。

    烟幕之中,一位黑衣人身手灵活,左右腾飞!

    他虽然剑法高超,在这群高手中也只能勉强自保,可他仅仅用剑防御,就等其他人互相残杀,自己偷偷地朝棺材摸去,这个黑衣人就是龙啸天。

    待他摸近棺材,忽然寒光一闪!

    正是那老刀客杀向他的脖子,龙啸天取剑抵挡,顿时虎口裂开,这一刀果然刚猛霸道!龙啸天心知敌不过,便趁大雾摸到棺材另一头,怎料一抬头便是那勘十郎难以阻挡的六尺野太刀。

    龙啸天躲避不及,胸口血如泉涌!他立即朝后一跃,躲藏在竹林中。心里暗骂:这些人精太难对付,只好随机应变,等他们斗得没力气了。”

    所有人都在争抢,哪里是十多个,又哪里是二十来个,算上不断涌入竹林的高手,起码有一百来个!每次有人死去,龙啸天就在心中默默数着,才半柱香的功夫,他已经听见五十来句不同的惨叫声。

    那波斯人唯恐天下不乱,竟在竹林中四处投放烟幕弹,场面乱作一团。

    龙啸天忽觉背后有人,回头一剑!

    不料竟是个未满二十岁的少年,少年满面惊恐,忙道:“大、大侠,饶命啊,我一点武功也不会。”

    龙啸天觉得可疑,可见少年忒也年轻,身材消瘦,确实不是练武的料,便道:“你若敢捣乱,我一剑杀了你!”

    少年道:“诶哟,大侠英气逼人,千万别和我这不识趣的凡人过不去呀。”

    龙啸天是个尤其爱面子的人,听闻此言,心中防备已卸三分,便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少年道:“我来夺神剑图呀。”

    “哼,就凭你?”龙啸天想此人智力低下,便收起了剑,与他一起在竹子后观战。龙啸天总觉得这个少年的脸很熟悉,仿佛不久前才见过,但他就是记不起来,尤其在这生死关头,更加记不清楚了。

    少年摸了摸后背,有些血渍。他身穿金蚕宝甲,纵然保住了性命,还是被那一刀伤得不轻。

    他就是送葬队伍的小跟班。

    众人都以为他“死了”,那他换好事先准备的衣服,他就真的死了。

    龙啸天道:“你是什么人?”

    少年笑了笑,道:“在下名叫王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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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九十章 唐家堡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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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气森森。

    有人在竹林中哀嚎,也有人不声不响地惨死。

    脚步声不闻减弱,反倒有更多高手冲入雾中,力夺宝物。

    龙啸天道:“这样下去神剑图早被他们摸走了。”

    王俞却道:“不见得。”

    龙啸天盯着此人,只是蔑视,道:“怎么不见得?”

    王俞道:“再走近十来步,你就晓得了。”

    龙啸天将信将疑,王俞见他不信,便领头摸进雾中,龙啸天这才紧随其后。

    一共走了十三步,王俞忽然躲在龙啸天后边,展开了他背后那柄乌黑色的大伞。龙啸天轻声道:“你躲什么?”

    王俞道:“我怕疼。”

    龙啸天不解,“疼?怎么会疼。”

    王俞面色一沉,道:“很快就疼了。”龙啸天立觉有变,正要后退,不料棺材轰然巨响,万钉齐射!

    这些钉子又细又长,足有一万四千根,几乎在场每位高手都中了几十根。哪怕是波斯女人与那对孪生女子这般的高手都在前胸后背中了三钉,老刀客与勘十郎因为离得近,浑身都是钉子。龙啸天也中招了,他怒吼道:“你!你、是...我早该猜到了,王俞就是“瑜”,你是唐瑜!”

    龙啸天浑身抽搐,手脚瘫软,顿时毫无反抗之力。

    唐瑜放声大笑,“你知道我为何不杀你们?”

    龙啸天道:“肯定不是好事!”

    所有高手都中了招,竟都手脚疲软,烟幕也逐渐散去。

    地上共有两百来位高手,哪一个不是江湖上的人杰?此刻却如虫子般瘫软在地,唯有唐瑜哈哈大笑,跳到棺材上边。

    唐瑜大声道:“你们明明知道我唐家暗器举世无双,偏偏还要舍命来夺,真是利欲熏心!但我是很仁慈的,没有立即取你们性命。”

    老刀客大喝:“去你娘的,要杀就杀少废话!”他还要举刀撑起,忽然手臂痉挛倒了下去。

    波斯女子道:“好,你竟然用这削功散,让我们失去武功,且七日内不得解药必然毒发身亡。”

    唐瑜道:“你们只要乖乖听话,还是有机会活命的。”

    老刀客大喝:“你这畜生究竟要做什么?”

    唐瑜道:“很简单,倒下的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我要你们光明正大地护送我。”

    波斯女子道:“可我们暂时失去了武功。”

    唐瑜道:“不需要武功,凭诸位的名头,恐怕没人敢拦截如此众多的高手吧?”

    众人沉默不已,原来他一开始就是这个目的,他要众多高手暂时听命于他,光明正大地运走神剑图,好手段!好狠毒!计划才刚开始,竹林已是遍地尸体。

    唐瑜道:“我这有种解药,可以暂时让你们行动自如,可一旦运功,必然剧痛攻心而死。欲得真正的解药,就看你们表现如何了。”

    龙啸天横眉冷对,差点在心里砢出鲜血。

    他可是堂堂「轩龙门」的大弟子,竟要给这等狡诈之徒所利用,便大吼道:“去你娘的!草你姥姥!老子就算命葬于此也不会为你所用。”

    唐瑜提起勘十郎掉落的大刀,刀太重了,他拖都拖不动,只好拔出尸体上的短刀。

    他朝龙啸天缓缓走近,龙啸天看见他的脸,恐怕世上很少有这么诡异的表情,他杀人甚至不带一丝疑惑。龙啸天怕了,急忙道:“且、且慢......”

    刀划破喉结,割开一层层黏结的血肉。

    龙啸天半个脑袋挂在身体上,血如泉涌,他杀人与杀畜牲无异。

    唐瑜一把扯下龙啸天的首级,举高大喝:“还有谁?”

    众人默然。

    却闻阴风飒飒,竹林中应道:“还有我们!”

    三位唐门弟子走出阴影,冷冷道:“师弟别来无恙啊,我们追你追得可苦了。”

    唐瑜沉下脸来。

    江湖人都对唐家堡敬畏七分,传闻在那密林深处,一群人与世隔绝,钻研各种机关秘术,他们偶尔走来江湖一趟,都叫人胆战心惊。

    没人了解他们。

    他们武功很差,可个个都是机关好手,有上百种方法暗杀一个人。他们感觉亦如野兽般敏锐,能察觉任何一处机关。

    别人或许对唐门的人毫无办法,可眼前三人也姓唐,也打小钻研各路暗器机关。

    唐瑜道:“既为同门,何必急于相煎?”

    “住嘴!”中间那人横眉厉目,衣着薄浅,一股狂霸不羁之意,他叫唐棠塘,乃是唐门中与唐瑜并肩而称的天才,两人相差足足十岁。唐棠塘喝道:“你暗算二师伯,我们可都看在眼里,唐门早没你这个人了!”

    唐瑜只是笑。

    旁人看的都是奸笑,唯独唐棠塘看出了几丝无奈。没人比唐棠塘更了解唐瑜了,他本不信唐瑜会做出这种事,才要抓他回去对质。

    一抓就是三年。

    即便唐瑜还叫唐瑜,三年的江湖也将他磨砺成全然不同的姿态。

    其余两位唐门弟子当即掏出样式古怪的弓弩,名曰「惊天子母弩」。两箭射出!箭在半空忽然从箭头开裂,化作无数小箭头射向唐瑜。

    唐瑜举伞一挡,箭头皆钉在伞骨之上。

    唐瑜不禁哈哈大笑:“惊天子母弩?你们可晓得这是我七岁时所创!”

    唐棠塘冷冷道:“我知道,所以稍微改动了一下。”

    镖头附有波斯黑火药,顿时轰然巨响!

    伞絮纷纷扬扬,待浓烟散去,却不见人影。

    唐棠塘道:“追!”

    其他两位唐门弟子赶紧拉住他,道:“师傅有令,叫你千万别去追他。”

    唐棠塘道:“我要追,凭你们拦得住么?”

    两位唐门弟子面面相觑,唐棠塘已飞身追去,道:“你们速去禀告师傅,说唐瑜遭江湖中人追杀,我恕难从命。”

    ——满地枯叶。

    竹子也非长青之物,它们终究会枯,会死。

    唐棠塘循着血迹追踪到此,机关对唐门的人已经没有效用了,他们有最灵的感官,也有过人的反应。

    寒风拂起,无数竹叶翻卷而来。其中却有一条头发丝大小的钢丝!

    唐棠塘侧身躲过,一缕长发飘摇而下。

    这钢丝不是人控制的,他在这段时间里就布置好了如此复杂的机关。

    钢丝割落暗绳,锋利的树枝便从背后飞撞而来,唐棠塘射出一枚飞镖,他甚至没有回头,已将控制树枝的藤蔓劈落,树枝失去方向,就从他脸颊边呼啸而过。

    唐棠塘大喝道:“你我都是唐门人,靠机关能赢我么?”

    “谁说不能?”竹林中忽然传来唐瑜的声音,唐棠塘眉头一皱,心知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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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九十一章 飞瀑流星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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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瑜掏出一只铜质匣子,长六寸,高两寸八,另一只手稳稳扣住它的扳机。

    唐棠塘厉声道:“凭它?”

    唐瑜道:“就凭「飞瀑流星钉」,你已经是个死人。”

    竹叶吹起,唐棠塘手边微微动了一下,顿时二十七根钉暴射而出,似飞瀑流星!唐棠塘已被冷汗浸透,纵是他这般身手敏捷的人物都不可能逃过这件暗器。二十七根毒钉已将他身旁的竹子射成粉末。

    唐棠塘道:“你果然是天才,竟然复原了祖上的「暴雨梨花针」。”

    唐瑜道:“不是复原,是改造。”再叩扳机,顿时鬼哭神嚎!世间再无任何东西能抵挡流星般的攻击,「暴雨梨花针」虽然是一击即杀的暗器,但以它为蓝本改造的「飞瀑流星钉」绝对超乎了所有人对暗器的认知。

    飞瀑流星钉也是一击必杀。

    但它由特殊的机簧控制,能够连发三次。

    此物已经超越暗器的范畴,你明知它是暗器,却无法阻止唐瑜要杀你。

    唐瑜道:“别逼我。”

    唐棠塘咬牙切齿,却不敢动手。他就盯着唐瑜,可惜再也看不出三年前的味道,人变了,变得凶狠毒辣,说一不二。

    唐棠塘道:“你如今抢走神剑图,无非是想终结这四处流浪的生涯,早知如此,何必要伤二师伯?”

    唐瑜道:“我恨不得杀了他,但念养育之恩,方才留那老狗一条烂命。”

    唐棠塘凝紧眉头,道:“其中必有蹊跷,何不回去解释清楚?”

    唐瑜只留下两个字,“晚了。”

    他已走了,如同狂风中飘舞的竹叶,终也渺无踪迹。

    他为什么说晚了?

    短短两个字,竟让唐棠塘心如刀割。唐瑜绝对有自己的苦衷。

    唐门一代闭关深山,都是一位长者带一孩童,自小钻研机关秘术。唐瑜的父亲名为唐飞瀑,死于重病,便由二师伯唐理带大。寻常人或许看不大出,但唐棠塘看得真切,自从唐理收唐瑜为图,这唐理就隔三差五发明一些惊世的暗器。那些暗器其实是唐瑜发明的,每次见那唐理趾高气昂地走在大路上,而唐瑜却被众人冷眼旁观,唐棠塘就觉得心里不好受。

    ——“你瞧,就那没用的小孩,别人家的七岁就会做捕鸟雀的机关了,他连个屁都没做出来。”

    ——“就是,就是,真是苦了唐理。”

    这个时候,唐瑜总是一言不发地经过。

    他眼中只有无奈。

    为他人做嫁衣,岂不是天下最无奈的事情。既然唐瑜已经默认了这个现状,那他绝对不该再去暗算二师伯。

    唐门虽大,唐棠塘却只有他一个朋友。

    所以知他所知,想他所想。

    唐棠塘嘀咕着:“此事还得回去唐家堡探查。”心知唐瑜还未离去,便大声道:“我回去唐家堡质问二师伯,后会有期!”

    唐瑜潜伏在最幽邃的翠竹后,见唐棠塘已走,便松了口气。

    ——有杀气!

    唐瑜后背已被一掌击碎,五脏六腑随之炸裂!他甚至没留下一句话,竟然就死了。

    天下最擅长隐匿偷袭的唐门弟子,竟然就死在暗算之下。

    是那对孪生女子。

    她们一直没有出手,竟是两百多人中武功最高的绝世高手。

    同一日同个时辰出生的两个女孩,虽然同心同体,却是性格迥异。那嘴巴一刻也不消停的名为心一,面色从未变过的却叫一心。

    心一翻开唐瑜的尸体,扒下金蚕宝甲。纵然是金蚕宝甲,刀枪不入,却烙着厚厚的掌印。

    心一娇嗔道:“如此宝贝,怎么将它打坏了哟?”

    一心道:“别胡闹,快翻尸体。”

    心一掏出匕首,笑道:“嘿嘿,在这之前,我先刺他几刀,好让他死死透......”

    唐瑜果然没有死!他的手不知何时掏出了「飞瀑流星钉」。

    可惜仍旧慢了一步,匕首已经刺在唐瑜的胸膛,唐瑜顷刻栽倒在地。匕首没有停下,一刀剖出了唐瑜血淋淋的心脏。

    她的匕首太快了,与江湖最快的剑客有得一拼。

    心一捧起飞瀑流星钉,开心地蹭着脸颊,道:“真是好宝贝,以后就靠它横行江湖啦。”

    一心自顾自在唐瑜身上翻找。

    半响,并没有找到神剑图的踪迹。这也算意料之中。

    唐瑜应该将神剑图藏在别处,自己闹这一出,大摇大摆地护送到某个计划好的地点,众人就都会在那片区域搜索,而他就在那隐居个十年二十载掩人耳目,再偷偷地取出神剑图,真是一盘天衣无缝的计划。

    可惜他遇到了狠茬。

    在那场大雾之中,一心浑厚的掌力将毒钉震碎,两人又故意将钉子嵌入衣服,装作中毒模样。

    她们太快了,任何人都看不透其中奥妙。

    心一道:“现在怎么办?”

    一心道:“不能浪费唐瑜给的机会。”

    心一笑嘻嘻道:“我明白了。”她对「飞瀑流星钉」爱不释手,恨不得将它当成自己的男人。

    也对。

    江湖中有哪个杀手不喜欢干脆利落的兵器?

    两人声称夺得解药,要挟众高手听命于她们,一同前往庐山。

    心一双手拢在嘴前,大声道:“「神剑图」就在我们身上,你们乖乖听话,不然被其他高手识出破绽,都要没命。”

    老刀客啐了口痰,道:“他奶奶的,原来神剑图不在这里,我们真是中得套了。”

    勘十郎的细密而不整齐的胡渣在闪光,因为老刀客的痰就啐在他的下巴,便怒喝着朝人冲去。两人也没法运功,便与流氓一样拿刀对砍,看得众人心里唏嘘,不免为未来的行程感到担忧。

    竹林寒夜月更圆。

    飞舞的枯叶,扭曲的尸体,心一偶尔也有认真的时刻。

    她道:“你们的小命还剩六天两个时辰,出发吧。”

    众人虽不情愿,爬得倒是飞快。

    心一回过头,眼露柔情,问道:“他会来吧?”

    一心冷哼一声,道:“来?为什么而来?”

    心一道:“为神剑图,也可能......为你。”

    一心道:“他敢来,我就敢杀。”

    月更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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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九十二章 庐山大剑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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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月。

    庐山脚下,黄龙潭道。

    破败的古道间,立着一个人,他紧紧闭着双眼,仿佛与山上的瀑布融为一体。

    他在等待。

    背上的剑也在等待......

    他本来身材高大,却因身负此剑,显得孤独而渺小。

    剑只能斜背,剑带是玄铁做的,只有玄铁才能承受住两百三十斤的重量...剑带勒出肩背深深的痕迹,可他不为所动。

    人已来了。

    自唐瑜死去过了五日,一百零三位高手来到黄龙潭。他们一路走来,面无血色。

    因为他们早晚要死,可人都想死晚一点,再死得安详一点。当他们见得古道中人,不由得窃窃私语“好大一柄剑,如此巨大,它还算不算剑?”只是被它削到,肯定死得很惨。

    一步。

    两步。

    十步......

    他们终究是要走到那人面前。

    ——“停。”

    所有人都没敢向前。剑与主人都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如同地狱。

    老刀客拨开人群,道:“小兄弟,你是要夺神剑图?”

    ——“是。”

    老刀客仰天大笑,“这儿有东瀛鬼刀,有波斯奇人,数不清的江湖高手,你竟......”

    一剑将老刀客的头颅劈得粉碎!

    他的五官开始扭曲,筋肉与鲜血炸裂开来。

    剑在手中,老刀客刚才还是一个大活人,顷刻间成了两半。

    众人急忙逃命。

    此人也不胡乱杀人,径直走向心一。

    他问道:“一心?”

    心一摇了摇头,道:“不是。”

    “谢谢。”男人收回大剑,走向一心。

    一心冷冷地盯着他,谁也看不出她的表情,是发怒,还是好笑?但她嘴角微微勾起,道:“你这么想要「神剑图」?”

    男人道:“不。”

    一心缩紧眉头,道:“那究竟想要什么?”

    男人忽而大笑。

    ——“你!”

    一心向来没有表情,此刻面颊微红,却道:“想要我?凭你这个闻所未闻的江湖浪子?”

    男人道:“对!”

    他们只见过一面,是七个月前的长江。

    他只身闯入山匪寨子,将所有山匪一一斩死,正在江边洗剑。

    当他见到渡江而去的一心,竟被她的美貌深深吸引,一见钟情。剩下的七个月,他就在江湖中四处寻找一心的消息。他晓得一心属于一个组织,而这个组织很难退出。

    组织就叫组织,没人敢提及它的名字。

    男人道:“燕飞霜。”

    心一道:“原来这便是你的名字,怎么你说话都这么短哪?”

    一心却不讨厌这个男人,她们自小来去江湖,见过的高手如同天上的鸟雀般数不胜数,实则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古怪的剑法。

    一心道:“你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我们是何方势力。”

    燕飞霜道:“知道。”

    一心点了点头,道:“你知道我们的底细,可我们却不知你的底细。”

    燕飞霜道:“人。”

    一心道:“详细一点。”

    燕飞霜道:“男人。”

    她没有再问下去,不是燕飞霜不愿透露身份,因为他身份就是这么简单。燕飞霜只是一个普通不过的孩子,他父母曾被强盗所杀,偶遇一位大侠所救,这位大侠实在很懒,便根据自己的宝剑为他取了个名字——“燕飞霜”,并留下一本剑谱,将他托付给了乡下常年无子的老夫妇。

    数年前,两位老人先后去世,临终前托出他的身世。

    燕飞霜便踏入江湖,他没有走上那位大侠的道路,成了江湖中颠沛流离的人。

    他实在是江湖中人,举剑就是杀人,举杯就是痛饮。见到心仪的女子,就算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她。

    心一笑嘻嘻问道:“这位大侠要神剑图做什么?”

    燕飞霜道:“解闷。”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解闷?他竟用天下第一剑法解闷?

    燕飞霜却是满脸认真,他夺「神剑图」并非自己研究,而要将他赠给一位尊敬的敌人,希望那个敌人能够习得此剑,与他一较高下。

    燕飞霜道:“有么?”

    心一道:“我说神剑图不在我们手中,这只是引江湖中人前来争抢的幌子,你又信么?”

    燕飞霜道:“信。”便拉起一心的手儿,朝庐山走去。

    一心哪得过这般放肆,便道:“放手。”

    燕飞霜忽然卸下了剑,杀气逼人。

    一心自有防备,退开数尺。

    忽从黄龙潭中传出几声巨响,燕飞霜大剑一横,挡在众人身前,竟出现无数弹痕。

    一心道:“是波斯火器!”

    忽然烟幕腾腾,燕飞霜却很冷静,道:“你爱我么?”

    一心道:“不。”

    心一与一心趁机逃走,却见烟幕中斩来一柄恐怖的弯刀,波斯刀手喝着:“哪里逃?”

    燕飞霜大剑挥出,已将波斯刀手生生腰斩。

    月,

    寒月。

    静,

    死静。

    燕飞霜是纯剑法,不带任何剑气,出剑必定朝着要害,偏偏这一剑无人可挡。

    波斯人道:“阁下身手不凡,若是执意拦路,那也只好黄泉相见!”

    燕飞霜道:“好!”

    一个好字,如同他挥出的一剑,惊天动地。

    剑已超越了人世间的速度,两百斤的大剑挥出,岂非斩断瀑布的神威?

    瀑布奔流不息。

    涌出的不是水,是血!鲜红鲜红的血!

    可血没有喷出体外。

    剑太快,因而他已经死了,却还可以开口说话,鲜血更凝在他的身体中没有察觉自己的死亡。

    波斯人道:“好功夫。”

    被如此凌厉的一剑所杀,死也无憾。他整个人一分为二,鲜血飞溅。血渗进了黄龙潭,也令烟幕中的三十多位波斯精英胆寒。

    因为这一剑带来了狂风与杀气,更劈得烟消云散。

    没有人能够看清他的剑。

    黑暗已经结束,是剑光!

    所有人已经倒下,或是惊讶,或是哀叹。但他们都已成了尸体,一个人在死前并未感到恐惧,而是惊讶于剑,哀叹于人。

    能有这样的剑法,岂非孤独至极?

    燕飞霜背起大剑,在古道上孤独地行走着,他所踏过的地方都被月色铺满,没踏过的地方尽是血渍。

    他望着庐山。

    望着,望着......却像那个女人的俏脸。

    他来了,他也得到了答案。

    既然这个女人不爱他,他只好继续以剑为友浪迹江湖。

    庐山内,心一道:“他本是如此有趣的人,姐姐为何拒绝他?”

    一心道:”因为他注定是个流浪的人,任何爱上他的女人都不会幸福。他就是燕飞霜,人称「天下第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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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九十三章 剑剑本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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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本就如此,一人辟路,百人随后。好比觅食的鱼儿,争肉的豺狗......

    谁也记不得陆太尉当初的诫言,却知他留下了神剑图。人人都欲参透其中奥妙,而荒废了每日辛勤的练习。

    可笑!

    飞瀑直下,清潭碧泓。

    剑法如斯,岂非天下无敌的寂寞?谁也无法逼他使出究极的一剑。

    燕飞霜犹记得那柄镶满金玉的宝剑,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与它一决胜负。

    剑断水,愁断肠。

    燕飞霜喜爱黑色,甚至到了痴迷的境地,可他的剑却是白的。

    剑本非白色,只是源于一个玩笑。

    夏至。

    荒城。

    黑云压城。

    此地野草丰茂,人却贫穷。

    燕飞霜路过酒家,见一无赖醉鬼抢酒喝。燕飞霜话不多,却对许多事情有莫名的执着,就像喝酒。他喜欢慢慢品,才能品出酒的浓烈,而那醉鬼喝酒着实天翻地覆,难看得狠,便一剑朝他劈去!

    从没有人能够挡住他一剑,现在却有了。

    醉鬼腰间的破剑现出真容。

    是珠光宝气的剑,是惊世称奇的剑,正是它斜倚三寸挡住大剑。

    燕飞霜道:“好。”

    他从未遇到过能够抵御他一剑的高手,偏偏此人也使剑,就更加稀奇了。

    醉鬼道:“好个头,谁挡我喝酒我便取他狗命!”

    燕飞霜道:“来拿!”

    两人走出酒家。

    夏至的雨最为凶猛,似掉串的珠帘,又如洪兽怒嚎,两人衣衫将湿,眼却在烧。

    他们注视着第一滴雨,当这滴雨刚刚坠地,剑也啸出!

    一剑亮过闪电,一剑啸过雷霆。

    他们收剑之时,地面仍是干的,浑身也已湿透。片刻,暴雨打湿了青砖,酒家轰然倒塌!

    百人的责骂声中,两人无动于衷,只有他们才明白方才是场多么惊心动魄的战斗。

    燕飞霜的手在淌血,醉鬼则是抖动不止。旁人以为他们只出了一剑,其实是几千剑、几万剑?他们已无力再动手了。

    眉目已湿,燕飞霜这才看清醉鬼的容貌,他只是惊叹。明明如此英俊的一张脸,却不去风流,甘愿以酒剑为伴。

    孤独之人总能轻易看穿别人的孤独。

    醉鬼道:“数万剑中,你本有一次机会杀我,却故意慢了一拍。”

    燕飞霜道:“不错。”

    希望三年之后,醉鬼赐他一败!

    醉鬼却懒得搭理他,只道:“你一身黑不溜秋真晦气,若敢把剑涂成白色,你我再见之时,我就与你打一场。不论输赢都要请我喝酒。”

    燕飞霜越想越气,一剑断流水!

    三年?五年?他还要等多久?或许那个醉鬼已经死了,江湖过客千千万,多如流水不复回。

    这个念头千百次莹绕在他心里,但他依旧在剑身抹上干净的白砂,日复日,年复年......

    他叹了口气,又低头抹剑上的白砂。

    “啊、啊、啊啾!”东方朔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他时常会打喷嚏,仿佛受到十分恶毒的诅咒。

    他本就记性不好,又常醉到天明,便也记不得什么约定了。每次他想努力记起一些事情,便又败给了酒。正如今天一样。

    他躺在路边,混混钝钝。

    荒城。

    天边浮动的乌云,道旁飞涨的野草。

    东方朔绝对不像看起来那么糊涂,多少也觉察江湖中的腥风血雨,可他没有办法。各路门派都被冲昏头脑,光想着去夺神剑图,也不想想其中真假。东方朔能想象到他们见到“神剑图”时的表情,一定很好笑。若他们晓得神剑图的秘密的话......没人比东方朔更明白神剑图。

    “看这谁呦?”路边的大门敞开,走来的女人令东方朔实实吃了一惊。

    她分明就是苏大卵,牵着一位东方朔几分相熟的小姑娘,他觉得好似在哪儿见过,却又记不起来。

    无素早已换掉羌族服饰,也是水灵可人。

    苏大卵恶狠狠道:“我记得你,抢酒喝的孙子。”

    东方朔道:“我也记得你,打不过我,所以酒都被我抢着喝光了。”

    “呔!住嘴。”苏大卵面色赤红,本想吼出个“滚”字,却叫了声“呱。”

    “真是晦气。”苏大卵拾掇拾掇便走了。

    这边荒小城马壮草长,人也苍茫。看样子苏大卵是带那小姑娘前往西域,暂避江湖。

    “跑吧,跑快点。”东方朔起身,孤独地走向落日。

    起风了,哪怕是个瞎子都能闻出血腥味。

    又一年枯秋,岂非每只大雁都免不了南飞的命运?他却没有。

    ——冰雁山庄。

    满山枯红的枫叶,飘在杯间。

    说不得举杯邀月,痛饮而下!她的痛苦即将得到宣泄,怎不高兴?

    卫锋已经来了,他浑身浴血,不知杀了什么人物,他只道:“如你所料,朝廷有所动向。”

    说不得道:“多少兵力?”

    卫锋道:“各地府衙农兵都已出动,打算平定这场江湖浩劫,甚至是皇宫中的三十万禁军也派遣到江湖各处。”

    朝廷不得不动手了,为夺「神剑图」,已经死了太多不该死的人。

    说不得推下酒杯,道:“你说江湖是什么模样?”

    卫锋道:“可怜我四十有三,却仍旧看不透江湖。”

    说不得大笑道:“哈哈哈,那你说说看我能不能一统江湖?”

    卫锋道:“不行。”

    “哦?”

    “江湖的本质是人,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当某位强者一统江湖之后,总会被更强者替代,久而久之,再没人敢去当这个‘江湖第一’。”

    说不得道:“你说的很对,幸亏我对一统江湖毫无兴趣。”

    黑暗中有光,月光。

    每当他看见这般圆满的月亮,就会想起他在东瀛的日子。他拍案而起,道:“今晚,龙椅由我来坐。”

    三十万禁军已撤,机会只有一次。

    而他势在必得。

    他要夺得王位,血洗所有仇敌,血洗当年那些“名门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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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九十四章 谁堪守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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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漫天火光,他静心品一壶茶。

    手抖茶倾。

    每当他想起那个女人,就会浑身抽搐,和疯狗一般嘶吼!这已经成了一种怪病,要停止这种病,他只有拿指甲在血肉里挖出痕迹。

    痛苦。

    只有极度的痛苦才能缓解片刻。

    他身上很难再找出一丝完整的地方,随着复仇的渴望,他发病也越来越频繁。

    他仰天大笑,如同着魔一般。

    龙椅下血溅三尺,一位与皇帝一模一样的人穿上龙袍,正冠即位。刘其名从没想到他会当上皇帝,但能当皇帝,任何人都不会拒绝的。

    皇帝大手一挥。

    “是江湖门派意图谋反,召集所有兵力,听候调遣。”

    说不得的病忽然停止,因为他又在脸上割了一刀。

    鲜血滴入茶盏。

    他的脸愈发狰狞,就与十年前一样。

    十一年前。

    他的亲生骨肉被烧成焦炭,他抱着最爱的女人,倒在大火纷飞的茅屋前。

    在所有门派的逼视之下。

    那轩龙门姓龙的中年人喝道:“你自身难保,还来保护这个东瀛女人!可笑!”

    他默不作声。

    为了一本秘籍,谁才可笑!

    他的骨骼都在颤抖,他的牙关都已咬裂!若非身中各路门派的重伤,他绝对要将在场每个人的心都剖出来。

    他们才不是这么忧国忧民的正派,他们都为了东瀛的绝学「一刀诀」。

    又有千里传音:纵然是当今数一数二的剑客,也莫要为这个恶毒的女人浪费了生命。只要交出「一刀诀」,保管还能落个全尸。

    他嘴角溢满鲜血,只因咬碎了牙关,崩裂了唇舌,他竟然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退后一步。

    若他还能出剑,任何人都不愿第一个冲上去。

    女人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宛若利刃搅动着他的心肠。

    他仰天长啸!

    如龙,如魔,如生死的隔阂,如断腿的骏马......

    众人一拥而上。好个一刀诀,好个东瀛神功,搅得中原风风雨雨,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

    “不!”

    女人心知自己是个累赘,断然举刀自尽。

    “明月鉴此心,一生守白头。”

    剑客摸着她烧焦的脸儿,另一只手攥紧了剑。

    那个花白胡须的老头就是当年的司马平川,他身后更有众多士兵,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嘴角上勾,笑道:“她这是自讨苦吃!该死的,但愿你聪明点,不要做这样的人。”

    剑客眼中有血,冷冷道:“你们为这秘籍竟闹到这个地步?”

    司马平川道:“是皇帝觉得有意思,想要看看这秘籍何等神威。她临死前一定将秘籍所藏之地告诉你了,快说!”

    剑客仰天大笑,最后一刻她只说了三个字,是“我爱你。”

    ——剑已出鞘,鬼哭神嚎。

    人世间再没有如此苍凉的一剑。

    传闻下了一夜暴雨,雨水将鲜血冲近一条大河,大河也被血染红了,一直红了三天三夜,才被冲进下游。

    剑客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人说他含恨而终,有人说他只身突围。

    不论如何,他早已是个死人,是鬼,魔鬼!他杀人都是注定的,不用再去思考!是仇恨驱使着他呼吸,驱使着他的五脏六腑继续运作。

    说不得是个强大的人,是个坚韧到极点的人,也是孤独的可怜人。

    这种人往往是疯狂的。

    自朝廷逐杀令一出,江湖与朝廷的恩怨愈渐加深。

    每当一位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死去,也有不少士兵倒在荒野中。

    四年来,各路人物都过得人心惶惶,中原大地腥风血雨,闻声如见鬼,史称“逐尽江湖客,乱达四年久”,是江湖大乱,是苍生涂炭,各路外敌、群雄并起,国内贼盗劫掠,人间再没个安宁处!

    这些年生下的婴儿只有一成能活,那些活下来的婴儿,九成会夭折!剩下的小孩必须学会去偷、去枪,甚至是杀人!才能在这乱世求得一处生计。

    疯狂!

    ——他的疯狂,只为一人。

    地狱的四年,舔血而生的四年,也是古今中外绝无仅有的四年!

    就算地狱中的魔鬼来到江湖,也会哭着逃回地狱。

    霜花万里。

    他也白头。

    云三仙老了,当花万鸠折起他发间那一根白发,他也不禁叹这岁月匆忙。

    “多久了?”

    “自他来时,五年又两个月了。”

    云三仙笑了笑,他拾起掉落的梅花,道:“怪哉,山鬼山四季如春,自他一来,竟然连年飘雪。”

    “对呀,他岂非是冰雪做成的,总是那么冷,那么难以接近的。”

    “不论如何,他也要走了。”

    云三仙吹花而去,那梅花在雪中飘摇,很快落到他的脚边。

    一剑啸雪!

    他在雪中练剑,如同画中风景。

    四年过去了,当初冷漠肆意的少年竟已成为如此清秀凌人的男儿。

    或许他确实英俊潇洒,可他剑法狂霸,毫无任何书卷之气,反倒是种江湖中的韵味。任何女人看到他,都不禁要多看几眼,而任何看见他的男人都恨不得砍上几刀,生怕被他抢走娇妻。

    天降白雪,梅花满头。

    任何一柄剑都禁不得数百万次地斩击,它终也散架,落在雪地中。

    云三仙笑着走去,道:“今年开了几朵梅花?”

    “三十七朵。”他说话冷过白雪,因为不带抑扬顿挫,是种奇妙的感觉。

    云三仙道:“你也算我山鬼山的一位客人,当初来时赠我一件大礼,现在离开我也送你份大礼。”

    隼不言忽然一笑,道:“你家徒四壁,有什么好送我的?”

    花万鸠见他一笑,差点迷晕过去,便道:“别乱笑!自四年前那场大雪,你都没笑过哪......”

    隼不言道:“人若开心,安能不笑?”

    这四年确实是隼不言最快乐的时光,有朋友会关心他,日夜能见山中美景,更是心无旁骛地练剑。但他日思夜想着一个女人,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女人。

    朱义群已从屋中取出宝剑。

    三尺青锋剑,虽有绣尘,锋利依在。细看,是十多年前的款式。

    隼不言接剑,转身便走。

    花万鸠痴痴道:“他可说过去往何处?

    云三仙道:“是江南,只怕那烟雨绵绵的江南,如今也是雪白一片了吧。”

    花万鸠道:“对了,师傅那柄剑莫非是......“

    ”不错,是他的,是许多年前那个遗憾。希望剑在他手中,能让此剑得到存活。“

    剑与人一样,有感情,有生命。当一个人走向极端,他就再也拿不起原来那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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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九十五章 风雪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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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苏贰肆桥。

    满江雪,寒鸦啼。

    雪中留下沉重的足印。

    他一路走来,披蓑戴笠,竟未见到一丝人迹。江南本是个如此安逸的地方么?原本打着灯笼玩闹的孩童见他走来,竟也一溜烟儿地跑了,各家紧闭栏栅,如同见鬼。

    如此寒意,岂非鬼魂都不敢逗留?

    鸦啼三声,寒风刺骨。

    隼不言终于见到一队人马。

    骑的是高头大马,手提鲜红灯笼,灯笼本非红色,只因手中悬着几枚头颅。伤口已被冻结,血却染遍灯笼,使得这队巡逻兵愈发狰狞。

    死去人脸满是愤怒,看样子是江湖人士,死于非命。

    人马拦住隼不言去路,领头官差虎头虎目,如那门神,周遭官兵眉开颜笑,却是狰狞恐怖。

    血灯笼。

    人头信。

    献上一位门派弟子的头颅赏银百两,偌大的街道,再无江湖人士的踪迹。

    官兵道:“真是一柄好剑。”

    隼不言道:“确实不差。”

    官兵道:“但这年头许多人都不敢佩剑,一旦是个什么门派的人,那就......”

    隼不言冷冷道:“你讲完了没有?”

    “呔!胆敢这样和大人说话?”官差们拔出刀剑,猛地杀来!

    一剑破尽招式!

    官差们的脖颈忽然出现细细的血痕,而后人头落地,血溅三尺。

    隼不言正了正斗笠,孤身走去,只在雪地中留下细细长长的足印。

    剑上的不是血......是雪。他已达到杀人不沾血的境界。

    城楼飘雪。

    荒凉的栈道上,几年未开的梅枝生了一朵花。

    一切都很安静,仿佛唯有那一轮圆月与这棵老梅树,再无他物。

    莫非这万里冰霜,都没有一个活物?

    不!

    雪花散去,竟是位白衣女子。

    那女子银装素裹,在月光照耀下,显得孤独至极。

    她穿得不多,睡得更少。

    连手下都不禁为她担忧,上前道:“仇将军,你冷么?”

    她道:“冷。”

    她已经两天两夜未合过眼,只有彻骨的寒冷才能令她保持清醒。

    仇蓉道:“江南最美的地方是......?”

    手下道:“是苏州。”

    她又道:“苏州最烈的酒来自何方?”

    手下道:“走过这条栈道,寒山寺前老叟所卖的烧刀子酒。”

    仇蓉道:“你走吧。”

    手下面露悦色,道:“正合我意。”

    不知过了多久。

    月色与大地连成一条绝美的平线,雪无暇,寒月光,仿佛通向仙境的圣阶。

    他就从仙境下来的。

    远远看去,只是一位黑衣剑客。

    他走得不快,却很笔直。

    令人想到极寒之地的雪隼,顽强、孤独、坚韧,永不退缩!

    风雪刮飞他的衣脖,直往他胸膛里钻,可他炙热的胸膛很快将雪花融成雪水,淌湿他的衣服,衣服又冻结成冰......如此往复,他始终没有停顿。

    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他。

    两人终究面对着面。

    仇蓉道:“你来了。”

    隼不言道:“我来了。”

    隼不言摘下斗笠,他的睫毛很长,眼睛细长又深邃,乍一看去,好似幽潭里掠过的明光。他道:“我虽然来了,却不知可是姑娘等待的那个人。”

    仇蓉道:“若是不知,可拿出玉佩一证。”

    隼不言道:“没有。”

    仇蓉眉头微微上挑,已有担忧,道:“怎会没有呢?”

    隼不言道:“换酒喝了。”

    仇蓉道:“也好,你卖了我祖传的无价之宝,就用一辈子来赔我。”

    隼不言忽而仰天大笑,摸出了胸口的白玉青龙佩。

    两人相见欢,买过两坛烧刀子,大醉于寒山寺门口。

    树上开满了梅花,他眼中多了几道沧桑,她竟成了如此风姿卓越的女人。

    她的腰肢婀娜柔软,她的双足还是那么纤细,她眼中千秋万水,总有些莫名的忧愁,更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仇蓉道:“这七年虽退蛮族,竟是内忧外患频发,越发地混乱了。”

    隼不言还在喝酒。

    仇蓉道:“朝廷还掀起江湖恩怨,牵连多少百姓。”

    隼不言盯着她,只是看得入神。

    仇蓉道:“如今关西有民兵起义,苗人联合东瀛造反,更加难以对付了......”

    隼不言终于说话了,他道:“你说了这么多,可有哪件事是关于自己的?”

    仇蓉望着明月,“我一想到天下的黎明百姓,死去的沙场军士,就再难回到自我了。”

    隼不言道:“像你这么蠢的人,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仇蓉道:“我这么蠢,你还随我来,岂不是蠢中加蠢?”

    隼不言道:“我不管什么天下安宁,什么沙场争雄,只知道言出必行。”他说完了,一饮而尽。

    隼不言道:“我也不懂什么谋略计策,但我知道食物往往是从中心开始腐烂的,想要抵御外敌,就不得不先除内患。”

    仇蓉道:“不错。因此必须先除潼关附近的义贼。”

    隼不言道:“潼关?那本是险关,易守难攻,怎会被义贼攻击?”

    仇蓉道:“正因易守难攻,一旦围困,就要被活活饿死。”

    潼关。

    百二重关!无数次生死战已让此地乌烟瘴气,炮楼毁尽,士兵如游狗,等待着终将到来的死亡。

    就在那东南方向的禁谷,无数次地冲出人马截杀粮草。

    因为潼关扼首着洛阳要道,此道长三十里,从险山经过,宽度仅容两马并行,虽然易守难攻,也容易被对方乱箭射死。而另一边紧临黄河,更有熟识水性的义贼暗中注视,有三次通过水路运送粮草,都给截杀。

    黄河边上,三里连营。

    领兵驻扎的将军姓曹,叫曹包,整日饮酒作乐,量那班义贼不敢来攻黄河驻地,竟没出动一兵一卒。

    曹将军有个狗腿,叫王八两。这个王八两溜须拍马,也有些花花肠子,因而颇得曹包赏识。他们自从派来这黄河驻地,那是天天骄奢淫逸,歌舞升平哪......唯独今天,营中没有舞妓,两人更是板着脸儿。

    曹包道:“听说那个姓仇的调来关西喽,不偏不倚非还调到我的地盘。”

    王八两道:“这个姓仇的可不简单,专门攻坚,无论是那塞外的蛮子,还是几处易守难攻的城池都被她一一瓦解。而且这个人铁面无私,眼里掺不得一丝沙子。”

    曹包道:“确实是个要命的混蛋,但是......哈哈哈!”他忽然淫()荡地笑了起来。

    王八两道:“大人果然非同凡响,听闻她的美貌就和领军能力一样惊艳,天下有哪个女人不在大人的威猛下臣服呀。”

    曹包笑得更厉害了,“你说得好!来喝酒。”

    两人刚刚撞了几杯,士兵报“仇蓉求将军入驻!”

    曹包大笑着走出营帐,道:“仇将军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哪!”

    他痴痴地望着,竟然怔住了。

    这铁骨傲人的风采岂是那些胭脂俗粉可以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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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九十六章 军中无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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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来的快,动作更快,已将营中士兵召集起来。

    曹包因为平时训练松散,眼看要败露,便道:“仇将军远道而来,要不要好酒洗洗风尘?”

    仇蓉道:“不用。”

    王八两道:“仇将军面色憔悴,一定累了吧?请先休息片刻。”

    仇蓉道:“心领了。”

    曹王两人面面相觑,不知作何办法。眼看松散的士兵走出营帐,曹包急忙拉住仇蓉的手儿,要将她拉入营帐再说。

    一剑已出!

    狂风怒涛。

    黄河边的鹭鸟不再叫了,曹包的手也僵在半空中。

    一根头发丝缓缓落下,它被均匀地劈成两半,散落于曹包的手心。

    “谁?是谁!”曹包大喝着,剑已经超越了肉眼可及的速度,他甚至没有看到出剑的动作。

    ——“是你面前三步之人。”

    隼不言一袭黑衣。

    剑锋却煞白。

    细细一看,还能见得他乌黑的瞳仁。

    黑色代表着冷漠与孤独,也象征着崇高与尊贵。

    王八两张口就骂:“你这混账,可知面前乃是一方将军?”

    隼不言的手紧紧按住剑柄。

    王八两也是聪明人,只当他是疯子,马上就要一剑刺死自己,便不敢再骂。

    仇蓉看在眼里,道:“我这部下不识礼数,请大人多多见谅。”

    “啊...见谅,见谅。我乃大将,怎会和这个小兵一般见识呢?”曹包与王八两对了几眼,王八两忙道:“对咯,我们连夜探讨如何攻入潼关,大军也是日夜操练,弄得疲惫不堪。”

    仇蓉望了望四野,笑道:“日夜操练?放屁!”

    塔楼上只有哨兵,没有弩手;兵器积在铁架,握把处满是泥沙,显然许久没人握过;还有马厩中的战马目光呆滞,腿脚无力,一定有月把时间没有运动过。

    一切怎逃得过了仇蓉的眼睛?

    她已戎马七年,嗅都能嗅出盔甲上的血腥味。

    曹包被看出底细,也干脆一声令下,众兵将两人团团围住。

    曹包道:“你这胆大包天的女人,若不识相,休想走出这里!”

    隼不言已有杀心,仇蓉却将他的手推回剑鞘,道:“等等。”

    忽而马蹄声起!黄河边上驰来一对人马,这对人马虽然不足百人,确实个个铁骨铮铮。冲在最前的是位副将,喝道:“谁敢拦我?”

    曹包道:“放箭!”

    怎料这些士兵疏于练习,喝道:“箭呢?箭放哪了?”他们寻箭之际,队伍中有人张弓搭箭,一箭射下曹包的耳朵!

    曹包捂住鲜血直流的伤口,他毕竟也是军人,晓得这仇蓉不简单,方才那一箭完全可以要自己性命,可还是放了他一马,便喝道:“停下!全给我停下。”

    那队人马便是仇蓉七年来辗转各地组建的敢死队。

    传闻他们无坚不摧,无城不破,就是银狮子嘴中最利的牙!

    仇蓉道:“如何?”

    曹包道:“是你如何?究竟想要什么?”

    仇蓉道:“各地不乏你这种人,眼下我无法杀你,因为你也是朝廷命官。我要全权控制兵力解救潼关之危。而你大可以隔江犹唱后庭花。”

    曹包道:“好,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王八两走来谄媚,却被曹包一推,便回头恨道:“连我们大人都久攻不下的潼关,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办法!”

    人马来到,带头冲锋的是个使刀的刀客,隼不言一眼就注意到他的大刀,刀上有九个环,每次晃动,都会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人道:“恕我护驾来迟。”

    仇蓉道:“你来的刚刚好,吓得这孙子逃回营中了。”

    那人眼尖,注意到隼不言,便道:“这位是?”

    隼不言道:“一个小兵。”

    那人道:“好个小兵!能得我们大将军的垂青,定然身手不凡。”

    隼不言道:“一般般。”

    那人已经竖着大刀,横起飞沙,九个环儿叮当碰响。

    那人道:“我名四海狂刀——李天胜,你也晓得我们是追随仇大美人的敢死队,容不得一丝破绽。你有什么本事?凭什么站在她旁边!”

    隼不言冷冷道:“比你有本事一点点。”

    李天胜道:“请赐教。”

    飞沙。

    河道。

    河道旁有青翠的野草,当狂风拂过,它们便簌簌抖动,李天胜的手也在抖。

    他们面对面站着,不到半柱香时间,李天胜却道:“我输了。”

    观者无不惊奇,两人还未出招,怎么就输了呢?

    却不知短短的半柱香内,他们已经打了惊天动地的一战。

    李天胜的手指微微抖动,他按着出刀的方向,却见眼前人已将刀路锁死。

    他以为是个巧合,又变化出刀位置,每次变化,隼不言的剑就锁死了他的刀路。

    若两人出招速度相同,当李天胜的刀劈到隼不言的喉咙时,隼不言的剑必然已经刺穿李天胜的胸膛。

    这一战还未开始,李天胜已经输了。

    李天胜道:“兄台尊姓大名。”

    隼不言道:“我小兵一个,白费兄台关心了。”

    李天胜啐了口唾沫,心想此人忒也记恨,是在抨他不配知道他姓名?不过隼不言也卖他一个面子,道:“我只是个偶得赏识的小兵,徒有蛮力,没有头脑。”

    因为潼关危急,众人也急忙投身于解救潼关之中。

    因为义贼人数不多,仅三千余人,因而便打算声东击西,先取兵力在栈道佯攻,大部队从黄河渡过,届时无人可挡。

    可惜正午时分,潼关中升起了义贼的黄旗。

    ——潼关失守。

    禁山与栈道一带已被义贼占领。

    义贼是由自小从山中长大的强盗与黄河附近的村民组成的,要度过那机关重重的山脉必然遭到埋伏。唯今之计,只好强渡黄河,趁义贼人数尚少,一举拿下。

    必须速战速决,仇蓉有令,全军整备船炮,天一黑便进攻。

    大战之前,隼不言就坐在河岸边,看着黄河潮起潮落。

    他并非喜欢孤独。

    而是孤独会伴随一生,哪怕身边喜笑颜开,人终究还是孤独的。

    仇蓉的声音从后边传来:“好个小兵,军中职务数百,你欲任何职?”

    隼不言道:“什么职务最闲?”

    仇蓉道:“军中无闲人。”

    隼不言道:“那我还是当个散兵游勇吧。”

    恰逢此时,军队开饭了。

    因为要打夜战,这一顿必须吃饱喝足,或许要整整打上几天几夜。

    隼不言吃了一口。

    这哪是人吃的,分明是乱炖一气,什么鸡、鸭、头皮屑都往里炖。他想到山鬼山那些日子,饭菜都是小师妹花万鸠做的,虽不是玉盘珍羞,可也色香味俱全。他偶尔在厨房撞见她,也会静静看她烧菜,不知不觉学会了许多菜肴。

    隼不言忽然有了想法,道:“我要当火头。”

    仇蓉会心一笑。

    李天胜哈哈大笑:“你有如此一柄剑,竟然用来切菜?”

    隼不言道:“我不管,我一定要当火头。”

    仇蓉道:“好,从今以后你便是我银狮中的火头兵。”

    吃饱喝足,河边数十艘大船整装待发,士兵匆匆上船,升起扬帆。

    船上没有点灯,义贼熟识水性,绝非善茬。倘若正面冲突,绝非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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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九十七章 黄河渡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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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以后是黑暗,比血更红的是黑暗。」

    船队疾驰,浪涛四起。

    黄河的夜不比寻常,它时而如猛兽般惊天而啸,时而拍打着岸边,激起千重浪。

    隼不言望着漆黑的水面,一言不发。

    离潼关炮楼还有十几里水路,忽见河中亮起灯火。

    仇蓉下令停船。

    连她也觉得奇怪。

    一艘不大的货船亮着灯火,船中有十来个义贼,整条船因为沉重的货物吃水很深。

    待看清后,她紧紧咬住了牙关。

    是尸体,潼关士兵的尸体。

    义贼竟将尸体的喉咙割开,而后推入河中,他们重复这个动作已有数个时辰,竟将货船周围染成浅红色的一片。

    仇蓉道:“他们在做什么?”

    李天胜道:“放血引鱼......可哪种鱼有这么大的胃口?”

    “有的。”

    黑暗中有人说话,若非他开口说话,隼不言也无法注意到那边还立着一个人。

    此人走出最黑暗的地方,他身着戎装,面目刚毅。

    若让人猜他的年龄,却是不大好猜。

    可能是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可他眼角还没有皱纹,眼睛也很清澈。正是因为这双眼睛,犀利无比,也不像个三十岁的男人。他身后背着箭筒,手里一张皮弓。

    他道:“传闻黄河有龙王,就是如此个头的大鱼。”

    仇蓉道:“传闻毕竟是传闻。”

    “可空穴不会来风,说的人多了,才成了传闻。”

    隼不言道:“我见过,是条青黑色的大鱼。”

    他的话令仇蓉当机立断,转手喝道:“回航!”

    李天胜挑衅地看了隼不言一眼,道:“恐怕晚了。”

    货船的义贼们已经跳水逃命。

    天昏地暗,巨鱼咆哮,一甩尾便将货船拍成齑粉!它迎头冲入船阵之中,将船身撞得支离破碎。

    它一张嘴,更吞下半船的士兵。

    仇蓉道:“炮手开炮!”

    顿时火炮轰鸣,将那巨鱼的脑袋打出窟窿,鲜血直流!怎料巨鱼一个发狠,潜入水底。

    仇蓉道:“立即转舵,全速撤退!”

    巨鱼已从水底啸出,莫说是炮台,整艘船都被撞为碎末,它还在四处逞凶,叫无数人命丧水底。

    隼不言见势危机,纵身跃到那巨鱼身上。

    剑早已刺出,怎料这头「玉齿龙王」坚硬无比,又因身材巨大,只将它的凶性激发出来,疯狂地朝河岸游去。

    隼不言一剑钉入鳞甲,随这头巨兽劈波斩浪!若他一松手,便要摔进湍急的黄河水中,难以活命。

    隼不言难忍打趣儿:本就不识水性,偏偏每次都要在水中受苦。

    它冲得太远了,周围已经没有任何人,隼不言抬起右手,猛地抓入玉齿龙王的头部。

    就在一瞬,

    凶影刹现,探掌捏住玉齿龙王的脑袋。

    隼不言道:“给我...调头!”

    它怎敢违逆?脑袋上凭空出现巨大的爪印,掉头朝潼关方向冲去。

    还在重整起鼓的军队,仇蓉手下皆是精锐之士,眼下唯有两条大船可以载人,他们便登上此船。

    李天胜骂道:“他娘的,军队里有问题。”

    仇蓉道:“确实有内奸。”

    眼见朦胧的月光下,一头巨兽疯狂地冲来。

    李天胜大喝:“全军做好战斗准备!它又回来了!”

    士兵失心大吼:“天哪,它会要了俺的命。”

    仇蓉却看得仔细,心念道:这也是一个机会。

    龙王头上趴着隼不言,他朝这吹了个口哨,仇蓉顿时心领神会,道:“紧随大鱼,准备突击。”

    李天胜道:“胡闹!”

    他心中不服,却没有违抗仇蓉的命令。

    没人会违抗仇蓉的命令,正是她偏执的口吻,挽回过他们每个人的性命。

    那大鱼游得奇快,已将战船甩下一大截。

    仇蓉举枪喝道:“擂鼓扬帆!”

    顿时鼓声如雷,船也风驰电掣而去,紧跟在龙王身后。

    李天胜道:“这小兵真有一套,怎么没变成鱼屎哪。”

    那位沉默的弓箭手也对他点头赞扬,道:“那头龙王肌肉绷紧,我从没见过鱼会这样游,就像个颤抖的狗崽。”

    李天胜望得出神,再也不敢低估这小子。

    ——潼关炮楼。

    守军大喝:“敌袭!”

    那些义贼竟然还有妇孺儿童,个个拿着箭弩冲上围墙。

    义贼首领是个胆大心细的猛汉,他眯着眼睛,道:“没理由的,那大龙王近年脾气暴躁,他们定已全军覆没了。”

    他下令道:“给我射箭,照清河中敌况。”

    箭头渍满油布,顿时数千只箭作势射出,照亮了森黑的水面,也照出了庞然巨物的脊背。它绷直了脊背,青黑巨大鱼鳍劈开水浪!它才是箭,无坚不摧的利箭!

    ——惊涛骇浪!

    临水的围墙忽然显得如此渺小。

    义贼呆呆望着它,痴痴地道:“我的娘诶。”

    旁边的义贼痴痴地答:“别说你的娘,就算王母娘娘也来不及了。”

    一击即破!

    数百吨的重量全都冲击在泥瓦筑的围墙。光这一击就让义贼死伤惨重,无数义贼从围墙上摔落,又给土石活活压死。

    那龙王也撞得脑浆迸裂,死在瓦砾中。

    烟尘滚滚。义贼领军头破血流却没有死,他挥刀大喝着:“上楼!准备开炮!”他们必须占领高地,先发制人。

    炮楼本来很远,这废墟却正好堆到楼上,便有十几个义贼飞快地爬向炮楼。

    忽然寒光一闪。

    谁也没看清光是哪里来的,光就停在他们的脖颈上,是剑光!

    十几个人的尸体滚下废墟。

    义贼大喝:“黄老大,有人摸进来了!”

    那首领正是黄老大,他翻开尸体,手指摸着脖子上那一缕痕迹。

    是剑痕。

    他们的血流得很少,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出兵器就被这一剑掠过了脖子。

    来者不善,是一等一的高手!

    黄老大道:“朝那放箭。”

    义贼道:“可那还有我们的兄弟,那些被石头压成重伤的兄弟!”

    黄老大只是喝道:“放箭!”他也取来弓弩,瞄准着那炮楼附近飞散的尘埃。

    万箭齐发。

    黄老大始终在寻找那个高手,在箭矢的火光下,他真的看见一个人影。

    他稳住手臂,调整着呼吸,双眼如老鹰般锁住那个人影。

    “嗖”的一箭,那人影的头颅中箭,直挺挺地死了。

    黄老大欣喜若狂,道:“兄弟们随我上去砍掉那狗贼的首级!”

    等他上到废墟,土尘也散去大半,他忍不住倒吸了口寒气。

    那不是想象中的尸体......是一位死去义贼的尸体,他身后被长枪支撑着,难怪被当做一个人影。而他的眉心正被利箭穿过,是黄老大那支箭。

    黄老大心知不好,喝道:“下......”去字还未出口,炮楼轰然巨响!

    这一炮已将诸多义贼炸为血沫,他们还没弄清情况,第二炮又朝人群密集处打了过去。

    死伤遍地......

    对方只有一个人,竟将他们逼入这等境地。

    忽然河面上传来炮击,仇蓉毫不迟疑地开炮,顿时火光冲天,断臂飞脚!每一炮都朝中心打,避开了隼不言所在的炮楼。

    随着大炮的掩护,另一艘船已经登陆。

    李胜天上岸第一句话就是:“小兵有两把刷子,咱们也不好藏着捏着,给我上!”

    顿时士气高涨,士兵前赴后继地跟上。虽然玉齿龙王折损了大半兵力,却让这些士兵骨子里的鲜血更加沸腾,杀得义贼节节败退。

    隼不言在炮楼中打掩护,见有百人小队一马当先!他们岂是凡人?个个都如赶着投胎的恶鬼,每个人在冲锋的同时,都将侧面交给另一人保护,一旦有人倒下,后面的人便填补他的空隙。实在是完美!

    这支队伍的最前头就是李胜天与仇蓉。

    他们左右配合,毫无破绽。

    隼不言觉得好笑。自古以来有哪个将军敢带头冲锋?是项羽,可项羽最后怎么了?

    死了!死的很惨。

    四面楚歌。

    隼不言不再乱想,尽力掩护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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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九十八章 叹最苦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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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谷栈道。

    义贼并未急于逃走,而是死守于栈道另一头。只要占得这“两马之险”,他们便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仇蓉明知不得放义贼入禁谷,只得下令囤守潼关,派船去驻地寻求支援。

    众兵在栈道前熙熙攘攘,刚踏上一步,箭矢飞来!那士兵惨叫着跌入深谷。

    惨叫一直听不见了......恐怕摔成了一滩肉泥。

    万丈深渊,必死无疑。前有恶豺,后背黄河。

    众兵举盾在前,抵挡箭矢,不料义贼又停止攻击。

    李天胜道:“这是义贼在磨咱们。可恶!”他明知不是办法。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肩膀,是仇蓉。还有那位极易被人忘却的弓箭手。

    “我信不过,既然军中有奸细,你就与白罗一道尾随而去,见机行事。”

    白罗正是那位弓箭手,道:“这是仅存的一条船。”

    仇蓉道:“正因如此,你们不容失败。”

    李天胜已悄悄登上了船,道:“你的命就是我们的命,就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两人没有点灯,借着夜色的掩护,越飘越远。

    仇蓉心知这是一场赌局,成王败寇,活就是胜,死就是败。她转身寻找隼不言,却没有找到。

    闻见禁谷栈道一阵喧嚷。隼不言拨开人群,来到盾后。

    众兵惊呼:你是不要命了!休想走出这里!”

    隼不言一把推开众人,孤身直入。

    “切,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盾阵又合上,不再会打开了。

    隼不言行走在狭窄险极的栈道中,底下万丈深渊,稍不留神便落得个粉身碎骨。

    “报!有人杀了过来。”

    黄老大瞪大双眼,道:“多少人马?”

    “一个。”

    “一个是什么意思,只有一具人马?”

    “是一个人,连马都没有。”

    黄老大忽然变得又惊又怕,他喊道:“混帐!看我弄不死他!”

    ——万箭齐发。

    隼不言仅仅出了一剑。

    箭雨疾风起,飞血不沾衣。这就是他苦练的境界!

    “他使的什么妖术?”众人惊呼之中,唯有黄老大很冷静,他道:“竟然是剑气,四年前开始,无数江湖门派都被赶尽杀绝,能使用剑气的高手已经是凤毛麟角了,没想到还能亲眼见到。”

    隼不言已进入大炮射程,义贼自然犹豫着是否开炮。

    他们犹豫,黄老大却已亲自上阵。

    “这...若炸断这条栈道,将来不利于我等攻取潼关。”

    “可是不诛此人,一辈子也攻不进潼关。”

    炮火纷飞!

    待尘烟散去,他依旧从断崖边走来,步伐不紧不慢,没有任何东西能将他拦阻。

    黄老大沉默了会,道:“取我戟来。”

    残阳如血。

    风声缥缈迂回,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黄老大饱经风霜的老脸染上鲜血,在潼关城墙上摇摇晃晃。

    隼不言擎剑默默看着。

    贼当然是被吊死的,输的如是他们,也难逃被吊死的厄运。

    剩下俘虏关押在铁笼子里,他们面面相觑,如豺,如狗,如失去一切希望的动物。他们斑驳的眼袋,干瘪的嘴唇,和充满绝望的双眼却在诉讼着战争的恐怖。

    “喂...小伙子。”是个腿脚残疾的老妇,她膝盖以下已被截去,脸上沾满污泥,很难再与人联系到一起,而她身旁那个孩子,手里却拿着的玉簪,准备对付隼不言。

    老妇人带着哭腔道:“孩子啊,不要,不要......”她将玉簪推了回去,竭尽全力地稳住哭腔,道:“请你...带走这个孩子。”

    隼不言道:“不行。”

    老妇人又重复了一遍“带,走,这个孩子。”她的声音很轻,隼不言却觉得心头无比沉重。

    他究竟要不要带走这个孩子?

    就算他们是儿童妇孺,终也要处死或被当成奴隶。

    隼不言走进铁笼,他与那老妇人凑得很近,甚至能看见老妇人眼角的皱纹不停伸展。

    ——“你们为何当贼?”

    老妇人忽然大笑,尖锐而恐怖。朝廷每年要拿走她们全家八成的财产,而义贼只拿一成,她们愿意成为义贼,而不再顺从朝廷。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一瞬间,铁笼中所有人都盯着他。

    他们都在等着一个答案。

    等来的是冰冷的两个字:“不行。”

    “你会惨死!会堕入十八层地狱!会经历这世间所有的绝望与痛苦!”老妇人疯狂地嘶吼着,她的手死死摇晃着铁笼,指甲开裂,顺着指尖淌下炙热的鲜血。

    所有人都在诅咒他,因为他冷血无情。

    甚至不肯放过一个孩子。

    西风起。

    黄老大的首级沾满血污,仍旧被风拂动,观者只有凄凉。

    已是第二天夜里,黄河驻地还未传来消息。

    就在这样的黑夜,隼不言再次靠近了铁笼。

    他悄无声息地救出这个孩子,甚至没有吵醒任何一个人。

    孩子却醒了。

    他睁着明亮的大眼,却有说不出的惆怅。可能战火中长大的孩子,只剩下气魄、早熟。

    隼不言也觉有意思,道:“小屁孩,你何故不吵?”

    小屁孩道:“英雄特意在黑夜救我出来,定然不想吵到任何人。”

    隼不言道:“你走吧。”

    小屁孩道:“还有一个人。”

    隼不言道:“她活得够久了,也该死了。难道你不明白她活了这么久,就为了你。”

    小屁孩没有流泪,任何一个在他这种年级的人都该哭得稀里哗啦。

    小屁孩盯着隼不言的剑。

    “你看什么?”

    “我看剑。”

    “剑有什么好看?”

    “剑与人一样,我看见你的剑,就能记住你是什么样的人。”

    隼不言没有说话,看着小屁孩越奔越远,他觉得紧压心头的那口顽石也松了几分。任何一个经历过战场的人,都会在心中留下伤疤。

    第二天,老妇人不喊不闹,仅用感激的眼神盯着隼不言,静静地等待死亡。

    她眼神甚至有一种释然的意味。

    “来喽!他们回来喽!”随着眺望士兵大喊,众人都冲到废墟上,果真见得十余艘战船飞驰而来。

    仇蓉闻声踏上围墙,隐约觉得不对劲。

    她道:“拿西洋镜来。”

    见船头坐着两人,一人是白罗,一人是李天胜。

    可她仍旧觉得有诈,喝道:“全部退下,炮手上楼。”

    众人奔下废墟,各就各位。

    隼不言便上前去,道:“怎么看?”

    仇蓉道:“他们是我狮子部队的精锐,为了防止敌军假扮,寻找援军时我部队里的人总会朝我挥手,表明这是真正的援军。”

    隼不言眼尖,见两人目如死灰,毫无表情。可他们确实是李天胜与白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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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九十九章 是枪剑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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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双眼如尸体一般空洞,是被杀死摆在船头,以作混敌之用。

    谁曾想满腔热血,自古英雄无路去!岂非古今中外的英雄都死在自己人手上?

    仇蓉道:“开炮!”炮火轰鸣,她牙关咯咯作响。能调动如此兵力,那唯一的内奸就是将军级别的人物,曹包。

    仇蓉的手紧紧攥着长枪。

    她多想领兵杀去,刺过叛徒的胸腔,用他的鲜血祭奠故人。但她不可以,她是将军,手上还有千千万万的性命,她必须是最后一位死去的人。

    对面战船亦进入射程,顿时数炮齐发!将炮楼轰塌,将无数将士的手脚炸烂。

    栈道已断,他们定会炮击此处,待众兵死伤过半,便登陆杀死活口。

    老妇人开始狂笑,“哈哈哈哈!想不到哟,贼中尚有兄弟情谊,不及朝廷明枪暗箭!”她的脸面结满血垢,在炮声中大吼:“死吧,我们早晚要死!”

    炮弹飞来,炸的铁笼四分五裂。

    里边所有活人都已炸成肉酱,众兵四处败退,怎逃得过密集的炮弹?

    仇蓉命众兵以废墟作掩护,虽受不少炮击,却很少再有伤亡。

    废墟沿河所筑,待黄河驻地的士兵第一脚踏上潼关,仇蓉已一枪将他挑起。苍白的脸色,鲜红的长枪,苍白是英雄的可悲,鲜红是无谓的流血。

    仇蓉大喝:“全军突击!”

    号声蔓延了整条黄河。

    冲!

    冲得最前的岂非就是第一个死的?

    不!

    他们可以快过死亡,难道有什么可以阻挡死亡的步伐?

    杀!

    杀得够快,死亡就变得迟缓。

    冲过这条隔阂,他们就化身虎狼之师,当刀剑刺过敌人的心脏,就是最大的满足。

    放下伪善,人的本性就是杀戮。

    曹包在船上惊呆了。他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士兵存活,他没想到还能如此骁勇,他没想到仇蓉是个如此冷静的女人。

    他错了。

    眼看仇蓉如入无人之境,即将杀上船来,便道:“转舵。”

    忽见一阵寒光,众兵的躯体都已四分五裂。

    他只看见一柄剑。

    剑上有血,鲜红鲜红的血。

    隼不言杀人极少流血,如将此剑染成这般颜色,诚难想象已夺去多少人的性命。

    仇蓉已杀到船上,曹包赶紧拔出大刀,竟是李天胜那把大刀,上边沾满了血污。

    仇蓉迎头一枪,曹包举刀抵挡,怎料这一枪胜过了刀,将他死死钉在甲班。曹包还要挣扎,仇蓉已拾起大刀,手起刀落!

    曹包的视角忽然下坠,岂非他的头颅滚倒脚边,看着一切都是那么颠倒。

    很快,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黑暗。

    仇蓉单手抓起首级,朝四方大喝:“主将已死,速速投降!”

    夕阳西下。

    天际投下的云彩,仿佛是地狱的火焰,焚烧着大地。

    她已经拄着长枪在河边坐了整整一天。

    她没有涂脂抹粉,更没佩戴任何首饰,只因为它们都是多余的,再好的胭脂与首饰也不能再增添她的美丽。

    她已经美到极点,美得令人心碎。

    这样美丽的女人,往往是不乏追求者的。可又有谁有空去欣赏如此美丽的造物呢?

    落日孤烟。

    因为是落日,因为是孤烟,天上只有一个太阳,烟总也飘无定所,最讨厌寂寞的人偏偏与寂寞为伴。

    他来时悄无声息。

    仇蓉却能听见,道:“不要过来。”

    隼不言道:“我是个很叛逆的人,若叫不要过来,我便非要过去。”

    仇蓉便道:“那请务必过来。”

    隼不言道:“好。”

    仇蓉道:“怎么数年未见,你竟变得讨人欢喜。”

    隼不言道:“数年未见,你还是一本正经。”

    她能闻出隼不言身上的酒气,隼不言也确实带着一壶好酒。

    酒真是神奇的东西,无论有多少烦恼,都能烟消云散。

    所以他爱喝酒。

    哀伤的人爱喝酒。

    狂喜的人也爱喝酒。

    乞丐喝,皇帝喝......

    有什么比喝酒更加开心呢?

    看着她大口喝酒,背后缕霞光,真是个风情万种的女人。

    佳人易醉。

    隼不言先醉了。

    仇蓉满面微红,不知是霞光,还是酒劲。可她大笑道:“喝酒之事你不如我。”

    隼不言盹睡在她膝上,只道:“世上那么多神奇佳话,岂非都要比到吐血。”

    仗剑生涯,尽在这寒风飒飒。

    她低下头来。

    是泪痕。

    都说柔情似水是女人,怎是她面朝黄河,统帅千军的豪气!是晨露中最铿锵的玫瑰。

    仇蓉道:“我从未在人前哭过,你要守好这个秘密。”

    隼不言道:“那要看你怎么做。”

    黄河边卷起狂风,她的长袍猎猎作响,很快将一切都盖住了。

    纵是七年,她缕出长发,银白色的,如雪花洋洋洒落。

    她用嘴唇堵住他的嘴巴。

    “若敢乱说,我便一枪杀了你。”

    隼不言道:“你打不过我。”

    他笑得潇洒而带着一点坏坏的意味,很难不令她动心。她一直等了七年。

    七年未嫁,七年戎马,皆是在等一个答案。

    剑锋闪烁,就如他闪亮幽邃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却小心地抚摸她的面颊。她冰洁如玉的肌肤,哪怕遭到风吹雨打都会觉得心疼,何况是在战火纷飞的沙场。

    隼不言靠着她柔软饱满的大腿,没有说话。

    多希望一辈子就这样过去。

    这样赏着夕阳,这样看着她的面容。

    可他们不再是当年太虚宫那对孩童,他们懂得世间的残酷,也分外珍惜这美好的时刻。

    黎明百姓。

    他们有着莫大的胃口,保护了一次,还会奢求第二次,他们绝不会为你做些什么,却要你付出生命。

    唯有圣人才会帮助他们,隼不言绝非圣人。

    她望着远方,发如飘雪。他望见天际的雄鹰,抹了抹唇边的酒香。

    长枪立在黄河边,映出细长的斜影。影中有剑,正是那柄无名无姓的宝剑,它们就像各自的主人,一位如太阳般圣洁,一位却和影子般神秘。

    仇蓉道:“江湖变了太多。犹记得一位「残剑客」,引出不少风风雨雨。”

    隼不言道:“哦,他是谁?”

    他早已忘了。

    他不管天下苍生,不明圣人道理。只是为一个人来的。

    仇蓉道:“李副将在扬州还有家眷,我要前去拜访一番。”

    隼不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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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章 凛冬踏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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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

    冰雪未消,残冰断桥。

    她扭头望去,只见屋檐下摆着一张躺椅,有条土狗眯着双眼卧在下边。土狗浑身肥圆,一见外人便转过身来,半边身子竟有数不清的伤疤。它吠了几声,便吵醒了躺椅上的老头。

    老头满头花发,懒懒地伸了伸四肢,他皱纹很深,手上积了比牛皮还厚的茧子,当他手掌在土狗头上磨蹭,那土狗便不再叫了。

    它喜欢被这双大手摩擦,尾巴晃个不停。

    在它记忆里,还有双更年轻、更有力的手,时常会温柔地抚摸它。

    老头灌下一口酒,一边喝酒一边咳嗽,喝酒喝得越多,他咳得也越发猛烈。

    他本应该抱着刀。

    他的姿势就是刀不离手的。

    所以就算刀不在了,他还在双臂间留一些空隙。

    屋前有三颗枣树,因为今年寒冷,可能要冻死了。

    隼不言和出一团寒气,道:“到了?”

    “到了。断桥之前,三棵枣树。”她将背上宝刀卸下,细细地看,就是那把九个环儿的奇刀。

    她走几步,环儿便撞出空灵的声响。

    如此安静的环境中,清澈、动人。

    老头听到刀环儿的声音,猛地从躺椅上跃起。他道:“胜儿,你终于回来了......”

    土狗见生人过来,忽而大吠。

    老头冷冷道:“不,你们不是胜儿。说!你们为何带着他的刀?”

    那空灵的声音越来越近,就在老头面前停下了。

    仇蓉道:“这是他的刀。”

    老头道:“也是我的刀。”

    仇蓉道:“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头道:“刀在人在,刀回人亡。”

    寒风呼啸,枣树落下了最后一片死叶。它的汁液早已流干,岂非是江湖人的宿命?老刀客已经迎来了最后的季节,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眼泪可以流了。

    因为他的眼睛已经瞎了。

    他喜怒不形于色,只是坐在躺椅上,静静盯着枣树。

    他似乎没发现那棵枣树快要死去。

    还当青葱岁月,他抱着心爱的女人退隐扬州,就在枣子结满枝头的日子里,两人迎来了世上最贵重的宝物,是个孩子。

    ——“像我还是像你?”

    ——“都像。”

    ——“哦?”

    ——“有他爹的威武雄壮,有他娘的美丽动人。”

    一切仿佛就在弹指之间。

    老头道:“我能问问,他是怎么死的?不必隐瞒,我只想知道他算不算我李家的男儿。”

    仇蓉道:“为国捐躯,诚乃大英雄也。”

    “英雄,哈哈哈哈!英雄......”老头的语气忽强忽弱,却又挥手,示意她离去。

    土狗又在叫了。

    它闻见刀上熟悉的气味,却终究没有等到那双有力的大手。

    两人走回断桥。

    隼不言道:“好个英雄。天下最崇高的是英雄,最没用的还是英雄。”

    仇蓉严肃地盯着他,道:“七年过去了,我必须做出一个抉择。”

    隼不言道:“你早有打算,看来探访李家人只是个幌子。这个抉择必定很重要。”

    仇蓉道:“实则三个月前,朱太尉秘密召集各地将领,要今日在扬州一聚,共商大事。”

    隼不言道:“大事?能有多大?”

    仇蓉道:“谋权篡位。”

    隼不言道:“你要挫败他的阴谋?”

    仇蓉道:“相反,我想帮他。”

    当朝皇帝昏庸无能,隼不言料那朱太尉也非好果子,可见仇蓉胸有成竹,看来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这个女人果断起来,竟也恐怖无比。

    隼不言道:“你说皇帝昏庸无能,我却不这么觉得。”

    仇蓉道:“哦?”

    隼不言道:“因为他们早就发现朱太尉的计划。”他有意将剑柄指向身后。

    仇蓉朝身后望去,确实有两人身着便服,形迹可疑。

    隼不言道:“他们已跟踪我们三天三夜,应是朝中高手,监视着各路动向。”

    仇蓉冷笑道:“那我们故作游玩,静观其变。”

    她已挽上隼不言的胳膊,道:“走。”

    被这样一双细致的手臂擒住,无人会去拒绝。

    凛冬。

    城楼、湖面皆已淋满冰雪,仿佛亘古以来它就是白色的。

    扬州未逢三月,本来热闹,即便冰寒彻骨的日子里,还有来来往往的人群。各人沿街叫卖,卖的杂七达八,甚有跑江湖的卜卦,驼背说书的老者。

    “诶!都来瞧瞧看看,不准不要钱哪!”卜卦人留撮小胡,面容削尖,仿佛是一刀刀划出来的。他见两人结伴而行,便拦道:“两位可有兴趣卜一卦哪?”

    隼不言道:“我的命靠我的剑。”

    卜卦人道:“抬头三尺有神明,权当个付钱施舍呗。”

    仇蓉瞧见身后两人步步紧跟,便抖落几两银子,道:“请给我卜一卦。”

    卜卦人道:“可否让在下看看姑娘的手相?”

    这卜卦人说是看手相,却闭着眼睛,道:“你这命格千古难得,我不好明说,但你一生中若能遇见三位贵人,必是风流人物。”

    仇蓉道:“请先生指教。”

    卜卦人道:“第一位是七煞,得此人相助,风起云涌,第二位乃是破军,此人正如其名,乃是横扫千军的奇人,最后就是贪狼星,贫道卜到至今,只见过一次贪狼命格,恐姑娘虽能名留青史,却终事与愿违哪。”

    仇蓉道:“多谢指教,我身旁这位......能否?”

    隼不言本就厌恶歪门邪道,心生一计,道:“我右手受过伤,先生厉害,能否隔着衣裳摸个究竟?”

    他伸出右手。

    卜卦人道:“哪里哪里,我卜得是......”他忽然不说话了。

    他如同触电般弹开双手,五官扭曲,冷汗直冒。他端起行李就跑!

    隼不言道:“老兄,我这卦是凶是吉?”

    卜卦人却在人群中惊慌失措,早已见不得影迹。

    两人走在长街,恰逢流浪画家布景,他见两人郎才女貌般配得很,便已扬州城作景,每一草,每一木,画上了少年剑客与那银发姑娘的行迹。因为摘自真人,他不由得画慢了些。可他画得很细心,将剑客飘逸的长发与姑娘傲人的风骨都画了出来。画完之后,他又觉得如此普通,只好将它藏在匣中,等待哪日被人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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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零一章 狂刀与剑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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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已深。

    仇蓉道:“时辰快到了,可有办法甩开他们?”

    隼不言道:“有。”

    仇蓉道:“我们自然不好动手。可朝廷与江湖人士已经到达水火不容的地步。”

    “所以来个借刀杀人。他们还必须活着回去报信,好让朝廷无法怀疑到你。”

    两人商量好,便往酒楼中去。

    见酒楼前有个光头老汉,一身古铜色的皮肤,身上的刀疤已有三十八条。他为何在这样的寒日里赤着上身?又可是条不会叫的狗?他翘着二郎腿守在门前,满是不屑的意味。

    隼不言刚刚踏入一步,老汉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弹出一剑。

    差半寸,就要取了性命。险就险在半寸,隼不言也已将剑鞘抵住他的脖颈。

    若老汉将剑推过那致命的半寸,隼不言的剑必已划过他的脖子。

    光头老汉道:“何为江湖?”

    隼不言道:“口为江,言为湖。”

    光头老汉收起剑,道:”原来两位都是自家人,进去吧。”

    两人故意在门口等待,那两人果然也跟了过来,也被光头老汉拦住。

    老汉道:“何为江湖?”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作何答案。

    老汉眼中一闪,直接与他们厮杀起来!

    其中一人大喝:“凭什么他们进得去,我们不能?”

    老汉道:“莫非朝廷人士都是如此蠢笨的!受死”

    他已见得两人腰间的官佩。

    两人没得办法,只与老汉打得难解难分。

    忽然间,老汉刺出一剑,这一剑用上了他所有的力量,是无法抵挡的一剑!

    可当隼不言的左手一动,岂非再完美的剑都有了破绽?老汉的剑已断,力道依在,他向前冲了好几步,却因缺失了一截剑刃,擦过朝廷高手的咽喉。

    老汉先是惊,后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隼不言道:“他们也算是我朋友,理应请进来喝一杯。”

    老汉道:“方才我对江湖里的行话,他们一窍不通。让他们进去.....哼哼,那就是放羊进虎口。”

    隼不言已经带头领进去了。

    剑在手中,谁能奈何了他?

    老汉也只好站在雪地里,没敢多言,他能看出隼不言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样的人,向来都很仁慈,仁慈到给人两次机会,可他也很残忍,任何挡住前路的人,他都会用剑解决。

    进到里头,两人挑了一桌坐下。

    周遭已射来逼人的寒气,岂非每人都在擦掌拭剑?那位年轻剑客真的很年轻,他道:“你们是如何进来的?”

    那两位朝廷高手道:“在下名为吕见笑,她是扬尘。还有这两位,不知......”

    仇蓉道:“仇蓉、还有...我的朋友。”

    隼不言的手忽然抖动了一下。

    这点抖动在高手眼中是最明显的,年轻剑客忽然来了底气,他猛地砍出一剑。隼不言不闪不躲,那年轻剑客的剑尖已悬着红烛。

    红烛还在燃烧,也将隼不言的面庞映得通红。

    年轻剑客道:“我的剑够不够快?”

    “本来很快,可惜遇到了更快的。”一句神奇的声音从楼中响起,是坐在阁楼的神秘男人。之所以是神奇,因为声音清脆洪亮,仿佛年岁二十的模样,可他怎么看都不像个二十来岁的人;而又神秘,是没人看得透他。他两鬓灰白,像是坟墓,充满了悲伤与苍凉。

    他头发是枯槁的颜色,死人的颜色。

    没人发现他是如何进来的,因为他很低调,仿佛只一眨眼,就会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正如男子所说,年轻剑客剑已断,“咣当”掉落在地。

    隼不言在别人出一剑的时刻,已经完成了出鞘,出剑,收剑这三个动作。

    众人惊叹,只见那男子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材修长而又有力,远远看去,好似奇高的铁塔耸立在天地间。可细细地看,会发现他经历的沧桑。任何人对上那副眼睛,都会感到由衷的压力。

    仿佛盯着一只野兽。凶猛,有力,再艰难的环境都能够适应。

    隼不言何尝不是如此?

    他们确实是决然不同的两人,可他们都有着野兽的直觉,就像龙虎聚在一山,终要一斗,偏偏是凶龙恶虎,更难忍耐。

    男子面色苍白,眼神却微微触动。他取下背负的刀匣子,亮出黑雀魔刀。

    绝对是吸人眼球的刀。

    此刀长而阔,边缘生出许多分刃,宛若喜鹊的翎羽,乌黑而有光泽。死人的光泽......

    “竟然是他。”他就是狂刀,他没有真正的名字,江湖上的人都叫他狂刀。

    数年前,他仗刀江湖漂,仿佛就是最普通的一个人,喝着最普通的酒,淹没在人来人往的楼市里。

    数年后,朝廷四处追杀江湖人物,他还敢光明正大地走着大道,喝着烈酒。对他而言,只是刀口多了些敌人。

    吕见笑见状,低语道:“如此看来,这仇蓉无意参加谋反,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速去皇城禀报。”便与扬尘偷偷溜去。

    狂刀扫过几眼,也见到了仇蓉。他第一次见到如此惊艳的女人,不由得多望了几眼。

    仇蓉微微一笑。

    她为何要笑呢?

    狂刀见过太多的笑。

    看客的冷笑,母亲死前的狞笑,天下人的嘲笑,甚至是伤心欲绝的笑。

    他只见过人世间的黑暗。

    她笑起来却那么美,不带任何偏见,也无任何缘由,就像一束光。

    狂刀没有继续看下去,美丽的女人他也见过,只是再怎么美丽,都与他无缘。

    没有人会喜欢他的。

    狂刀已经下楼,两人就面对面站着。

    隼不言已在竭力克制自己,他每根肌腱都在运作,每滴血都在燃烧,甚至他的脑袋都在飞速运转,寻找着每一处破绽。

    隼不言又惊又喜,狂刀没有破绽。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占据了绝佳的角度,守得住四面八方的剑招。

    隼不言道:“好刀。”

    狂刀道:“天下最好的。”

    隼不言道:“够狂。”

    狂刀道:“我练得是杀人刀。”

    隼不言道:“正巧,我也是杀人剑。”

    所以他们的比试,必有一人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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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零二章 青州城外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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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的手逐渐平稳......为了无比精准的一击,断不得有丝毫抖动。可他们很快又抖了起来。此生得见对手,安能平静?

    剑若龙吟!

    哪怕隼不言自己都无法刹住这一剑,因为它超越了极限,是惊奇夺命的一剑。

    狂刀竟然没有动。

    因为他狂,他桀骜。

    即便故意慢隼不言半拍,他也有信心砍下隼不言的头颅。

    谁料两人中间忽然站出个人来。

    竟是仇蓉,隼不言无法收剑,只好偏去一寸,斩落几丝银白的长发。

    狂刀差点就出手了,他冷冷盯着仇蓉,道:“你找死?”

    仇蓉道:“正是。”

    狂刀道:“莫名其妙。”已然背刀走了。

    隼不言抱起酒坛,盯着仇蓉道:“我从来不管你,你却来管我?”

    仇蓉道:“我现为关西大将,你区区一个火头小兵,不服?”

    隼不言痛饮一碗酒,道:“不服。”

    仇蓉笑得开心,她本不喜欢笑,可一旦笑起来,世上就没有男人可以抗拒。隼不言毫不怀疑,一定有人为了她举旗抗国,在烽火连天的战场上,望着她倾城倾国的容颜。

    仇蓉道:“我看他挺有意思,说不定会与我们并肩作战。”

    隼不言道:“我同意前半句,却不同意后半句。”

    在隼不言看来,狂刀确实是个有意思的人,从出刀的方式就能看出他极不寻常的性格。

    可能他一直在江湖中经历着你死我亡的战斗,所以他出招才会这么无情。

    对敌人无情,对自己无情。

    隼不言出剑时会有一段破绽,唯有剑出了一半的时候,他脖子边没有任何防御。让对手先出招,岂非就奠定了自己的死亡?狂刀却故意如此,他用自己的命来赌,赌他的刀一定会先斩下隼不言的首级。

    如若失败,就是他的胸口被剑贯穿。

    狂刀出招不留后路。只为了那一刀,必然致命。

    “这个人也真有性格,江湖中有性格的人已经不多了。”隼不言如此说道,只觉得没能与他一决生死,实乃遗憾。

    仇蓉见烦人的苍蝇走了,便道:“我有个计划。”

    隼不言道:“你总是有计划,不像我,只会随机应变。”

    仇蓉道:“实则朱太尉自上任起便不安分,一直蠢蠢欲动,组建自己的势力,而皇帝也所有察觉,抓人充军。所以他们本该一战,又因双方有所准备,这一战必然旷日长久的。”

    隼不言想想也对,擒贼先擒王这句已经不适用于如今的乱世。

    若皇帝被杀了,很快有人打着为先帝报仇的旗子继任;若朱太尉被杀,又有许多革命先烈愿意继承他的火种,说白了还是权力之争,看哪家唱的好听咯。

    仇蓉道:“我希望暗地里能组建出属于我们的势力,趁他们争斗之际,迅速壮大。”

    隼不言实在有些惊讶,她做事这么狠,这么有计划。

    隼不言道:“叫我上阵杀敌还行,组建军队却无半点兴趣。”

    仇蓉道:“我相信你,不过是能者招之,甚至是蛮子、东瀛人都可以破例。因为中原争斗久了,便要落入外敌之手,想要真正的和平,少不得鲜血堆积。”

    隼不言道:“最好还要打个旗号,让他们斗志昂扬。”

    仇蓉道:“你自己取名便是,我毕竟还是‘关西大将’,可以随时报道两军动向。”

    果然她一切都算好了。

    隼不言接过秘密令牌,道是西域青州海峡附近,已经囤结了她的全部势力。

    仇蓉道:“待你抵达青州城,在城门亮出令牌,便会有人接应你。”

    隼不言道:“接应之人长得有什么特点?”

    仇蓉道:“很有特点,一见便知。”

    青州海峡。

    一片苍翠碧绿,海鸥盘旋,山壑边缘正是无边无际的海洋。另一面却是无垠的沙漠,每天都有人渴死在不远的地方。就在荒漠与青山的两端间,坐落着雄浑浩大的青州城。

    远远望去,它就是荒漠的巨人,世间的奇迹!

    西域之中天气干旱,多为沙漠,却得这一处临海绿洲,是西域最大的都城,聚集了诸多势力。因为城中武力强盛,又离中原甚远,便成了许多流浪江湖之人的居所。青州城有自己的城主,也有自己的法则与军队,看起来更像是荒漠中唯一的国度。

    朝廷确实想攻下这里。

    可西域的百姓本无战意,若是攻打青州城,无疑是让强盛的西域参入战争,朝廷就真得垮台了。

    一骑商队在熊熊烈日下走过沙丘,粗糙的沙砾将他们的皮肤打磨得棱角分明。

    偏偏商队中有两人极不协调。

    一男一女,他们身披白袍,袍子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光洁无暇,仿佛夜晚的两轮明月。

    男的眼神犀利,却经不住岁月的摩梭,很老了。女人则很年轻,兜帽下,偶尔会露出冰雪般洁白的皮肤。

    她摊开双臂,赞美道:“哇,真是片青山碧水,你说这里头有没有我们族人哪?”

    “少说话,多做事。”老者身负一柄长枪,金头银身,在日光下有无比匀称的美感,仿佛不属于这个世间。他对少女的多话很不满意,可也无法堵住她的嘴巴。

    “看!”少女忽然瞪大了眼睛,双眼如清泓般闪闪发亮。她看见了一个死人,那个人已埋在沙堆里,动也不动。

    白袍老者道:“人总归会死的,不像我们。”

    少女已跑过去了。

    老者叹了口气,喝道:“你作甚?”

    少女道:“他死了,我翻宝贝呀。”

    老者与她十多年相依为命,却发现她已从善解人意的孩子变成这般无理霸道的女人了。“也许是时候了......天舞。”

    她就是天舞。

    自小被嘱咐着不要被人窥见真容,因为任何人看见她惊世动人的美貌,都免不了一场红颜祸水。她之美丽,不是凡人经受得起。

    尸体正面朝下,天舞踹了几脚,见得不动了,便开始翻找他的尸体。

    倒也奇怪,此人除了背上背着一柄剑,浑身只带着一个令牌。她仔细推敲着人类的言语:银...狮。

    沙土中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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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零三章 黄沙夺命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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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轻轻呼吸,因为剑锋抵在喉咙,只差半寸就会隔断她最脆弱的血管。

    轩辕一脉,向来是强大又脆弱的。

    她眉头轻轻压着,仿佛秋日里成片的麦穗,金灿灿的,圣洁而美丽。只因她没有想到,一个濒死的人竟蕴藏着如此强大的爆发力。

    隼不言唇已干透,面上没有一丝丝血色。他独自走过大半个沙漠,饿了就抓豺狼,渴了便喝兽血,已经变成茹毛饮血的野人。他本来是有马的,半途遇到沙尘暴脱缰而去。不久前他才见到一群野骆驼,驯服了其中一头才抵达附近。可就在他见到那青翠欲滴的圣城之时,竟栽下了骆驼,没有再爬起来。

    经历过如此磨难,他依旧没有失去判断力,冷冷道:“令牌......还有,水。”

    “哦,是这令牌么?”天舞笑着,将令牌举到身前,抛投玩闹。

    隼不言难免惊奇,她的笑声竟是闻所未闻地空灵,每个动作,都似在月亮上肆意歌舞的白鹤。

    空中忽然闪出刺眼的光泽。

    白袍老者掷出那柄异常精美的长枪,瞬间穿过隼不言右肩,将他钉在沙地中。

    她显然很惊奇,隼不言无法看清她的相貌,却觉得伤口一阵剧痛,毒辣的日头已将他最后的意识削抹干净。

    模糊中,他看见那白袍老者的怒颜,天舞在替他说着什么......

    之后他已陷入黑暗。

    夜。

    沙丘之夜。

    百万沙砾随风飘散,宛若银白色的珍珠莹莹舞动。整条沙道也在风势下逐渐变化。

    美丽而神秘的大沙漠,也是无数旅人的坟墓。

    当他醒来时,半边身子已经埋入沙土。

    风沙在低语,他伤口还在流血,撮一把身边沙土,竟是被染红的血沙。隼不言毅然用手中的血沙填住伤口!

    “呃呀!”他如同野兽般咆哮起来。这种痛楚是常人无法想象的,他的牙关咯咯作响,终于平静了下来。

    隼不言望见面前却放着一只羊皮袋。

    他打开羊皮袋,将清水一点点地喝着,很快滋润了全身。

    隼不言挣扎着站起身来,身后是一望无垠的沙丘,不远处便是那灯火通明的青州城。

    他心知那两位身着白袍的旅人有些背景,之前他几度重伤,甚至身首分离都能痊愈,而这那杆枪......他低头看了看伤口,已经开始溃烂发炎。是触目惊心的血窟窿,若不是用沙子填补,理应能看到前后是中空的。

    应该伤及了肾脏......

    隼不言朝青州城蹒跚而去,他身边越来越冷。

    西域白天酷热无比,晚上却阴寒到霜冻。隼不言赶路时都靠篝火取暖,现在却来不及了,他命在旦夕,呼出的气儿很快在眉毛凝成了雪白的霜花。

    他嘴唇冻得发紫,寒风就从他伤口钻进去,连伤口的血液也冻结了。

    远方闪烁着几对碧绿的眼睛。

    那是群胡狼,它们闻得风中传递的血味,知道有猎物受伤了,便千里迢迢地赶来打劫。

    隼不言一瞥到胡狼,便忍痛将伤口捧住,加快了脚底的步伐。

    他跑得愈快,狼群的嚎叫也愈近!

    在西域荒凉无人的沙漠里,猎手必须跑得比猎物快,才能保证自己不被饿死。

    来不及了!隼不言当机立断,他背对一座沙丘,拔出剑来!

    胡狼已经追来了,它们远比隼不言想象的多,竟有十三只,对着他嘶吼咆哮。

    隼不言啐了口血:真叫虎落平阳被犬欺。

    人狼就在沙丘下对峙。

    胡狼本来身材矮小,没有一条狼大,他们必是饿得出奇才向人类发动进攻,而且隼不言受了重伤,它们便更容易得手了。

    隼不言虽然占据了有利地形,可他晓得胡狼的厉害,记得初入西域时一些旅人讲的。说是胡狼贼得很,它们可以按计划捕捉猎物,甚至等到负伤的猎物精疲力竭再出击。所以它们个子不大,族群倒遍布了整个西域。

    隼不言心知先下手为强,趁其不备,向左侧一头胡狼斩去!

    那胡狼逃得虽快,还是被劈断右腿,仗着三条腿想要逃走,余下的胡狼立即一拥而上,将它活生生地分食了。

    隼不言趁机跑掉,无奈只越过了几百米,又被它们围在沙丘之下。它们嘴角有血、有毛皮、甚至还咬着骨头,呜呜地咆哮着。

    这次它们学乖了,离得隼不言稍远,隼不言试探性地出剑,它们马上卷着尾巴逃开,不一会儿又将他团团围住。

    果然够贼。

    隼不言用尽全身力气将羊皮壶尖锐的瓶塞掷了过去!将一头胡狼活生生砸死。

    狼群又将伤者残忍地分食。

    这回他跑了好远,甚至能沐浴到青州城的光辉了,可他大喊也无人听见,那群胡狼再次将他包围。

    他将忍痛将伤口的沙子取出,减轻身体的重量。

    ——背水一战。

    他吼道:“来吧!”顿时大步流星,想要砍死这些机会主义者。怎料胡狼扭头便跑,纵然他全力追赶,这些狼也总能与他保持着距离。

    隼不言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他用剑支撑着自己的躯体,眼睁睁看着胡狼围聚过来。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九婴也因为那一枪的缘故彻底没了动静。

    他缓缓举起剑,将剑刃对准自己的咽喉......

    ——“噗。”

    仿佛是有人憋笑,却还是没憋住,生生笑了出来。隼不言认得这声笑,空灵,神秘。

    是那位抢他令牌的白袍女子——天舞。

    她独立沙丘之上,身披青州城的灯火,宛若是这荒凉沙漠最神圣的雕塑。她离得很近,可隼不言就是无法看清她的样貌,只能见到她朦胧的美。

    她缓缓地走来,胡狼如临大敌,竟撇下隼不言对着她呜呜咆哮。天舞将手蜷起,作那小猫扑食之样,竟吓得胡狼飞一般地逃走了。

    隼不言立马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天舞道:“呵,你怎不乖乖待着,四处乱跑?害我一顿好找。”

    隼不言道:“因为有人想杀我,还抢了我的令牌。”

    天舞道:“对,我这便要取你性命,你有本事逃呀。”

    隼不言气不打一处来,干脆憋着不说话。

    一旦没人搭话,她反倒憋不住了,道:“就算白天是我义叔不对,我不是来救你了么......”

    隼不言将她打量一番,这个女人眉发是金色的,只因为蒙着薄纱,实在看不清楚。包括她的想法,虽然她总是喜笑颜开,却没人能摸清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隼不言半信半疑,道:“为什么你非要到晚上才来?”

    天舞道:“因为我义叔主张杀了你,到晚上我才好偷偷溜出来呀。”

    隼不言道:“呸。”

    他拄着剑,一步步青州城蹒跚而去,就是不理天舞。

    天舞第一次遇见这般人物,多了几分好奇,道:“我就跟在你后边,看你能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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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零四章 最后的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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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漠夜。

    鹫鹰盘旋。

    乌黑的羽翼在沙丘之巅翩翩起舞,满是绮丽与怪异的画卷。

    其中一头红眼兀鹫凶烈无比,将空中所有的鹰鸟喝退。

    红眼鹫落在一人的肩头,他绝对是沙漠中长大的人,双眼明亮,身躯坚实。而他的脸,也和这夜晚的大漠一般不停变化......他已在这里等了足足九十一天,等的人却还未到来,莫非已经死在了大漠之中?

    他名为霍狼,全名霍狼·苏其摩尔·乌月儿。乃是楼兰年纪最小的世子,唯有他明白这西域有多广袤。

    西域诸国三十六,楼兰国人口不足十万,自然要对其他国家低声下气。霍狼幼时弱不禁风,常遭冷眼,便作为人质交给西夜国。万万没想到,年幼的霍狼竟在十多年的屈辱下逐渐成长,不单克服了病弱的体质,听闻楼兰被西夜国围攻,还独自逃出,并召集大量部族战士。

    他第一次救国损失惨重,所以他带领残兵暂避青州城,一直在等待第二次机会,直到他在中原巧遇仇蓉,便达成了结盟关系。

    犹记得当日战火冲天,仇蓉还能面色平静地饮茶。

    霍狼道:“若非你如此气定神闲,我肯定不信中原处于乱世。”

    仇蓉曾答:“只因麾下新纳一人,方能静心喝茶。”

    霍狼道:“真有如此奇人,令你百万敌军无所畏惧?”

    仇蓉道:“有的。七年以前,他就是...”话说半句,她又与茶一同咽了下去。

    那一日,他听说有一位独挡一面的战士。

    一旦他参加战场,就奠定了胜负。

    既是结盟,仇蓉已答应他复国的愿望,三个月内,那名传说中的战士会带着刻有“银狮”二字的令牌来见霍狼。

    霍狼本不信有这么强大的战士,可他了解仇蓉这个人,所谓英雄惜英雄,他知道仇蓉是个正经严肃的女人,仇蓉也知道霍狼是个野心勃勃的世子。

    过了今晚,正好满三个月。

    他会来么?

    还是这个无比强大的战士没能敌过大自然的残酷,尸骨就长埋于黄沙之下?

    霍狼冷冷地盯着城下,见有人缓缓走进青州城,冷笑道“哼哼,这弱不禁风的模样......”

    隼不言瘸到城门口,见得此处高筑炮楼、哨塔,哪怕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都难以攻下此地。

    他走得缓慢而沉重,保持着均匀的呼吸,苍凉的大漠中,他就是一具渺小的黑影朝着城门缓缓走来。可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影子,偶尔还蹦蹦哒哒,仿佛是风中的沙砾,总也无法安定下来。

    红眼鹫嘤嘤长啸,霍狼抚摸着它的长喙,眼中掠过一丝奇光,“莫非真是他么......”

    隼不言停下了脚步,城门到了,令牌却在天舞手中。而她认定了这是她的东西,断不会给的。

    隼不言道:“给我令牌,不然......就来硬的。”

    天舞嗤笑道:“呵,你倒是硬来看看。”她仔细打量着隼不言,他确实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也确实没有借助任何外力来到了青州城。

    她不肯乖乖交出令牌,便道:“诶,那壶水是我放下的,我好歹也算你的救命恩人。”

    隼不言道:“若非那壶水,我早就不和你废话了。”

    天舞满是不屑,“切,就算你是个有点骨气的人,也终究是个人。我就是不给你。”

    隼不言道:“真的不给?”

    天舞摇摇脑袋。

    ——剑光一闪!

    剑的尽头是心脏,这一剑凶猛无比,绝对不是玩笑。

    天舞翻身躲开,仍是擦过剑刃,断了袍角。第二剑已出!她还在空中,必然无法躲过这一剑。

    隼不言明白自己受伤,动作迟缓,只好以第一剑为饵,真正夺命的是第二剑!

    “你莫非是山里长大的野人么?就会打架。”天舞仅用双指夹住了隼不言的一剑。

    隼不言根本无法斩下这一剑,他发现天舞有些古怪,仿佛从身上散发出一种气息,它们镀在两指间,仿佛一层铠甲,施展了无穷无尽的力量。

    隼不言能感到九婴在体内狂暴,在他手臂上施展越来越多的压力,这下天舞变得吃力。她洁白无瑕的食指出现了细微的痕迹,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她竟然有些惊喜,“你、你不是人么?”

    隼不言道:“你才不是人。”

    天舞猛然撤掉双指,将隼不言一掌推开。

    刚才隼不言立着的地方,竟投来那柄雕篆精美的长枪,一直刺入地下三尺。原来那个白袍老者来了,已然暗中盯视了很久,却没一人发现他。

    “够了。”白袍老者立在高大的城墙上,圣洁的月光,猎猎的衣袍,他仿佛是最孤傲的那头白鹤,没有一点人间的烟火气儿。

    天舞道:“我错了便是,但我发现了颇有意思的东西......”

    “够了!”白袍老者只说了两个字,他紧盯着隼不言的右臂,仿佛对它几多厌恶,只是道:“你留着何其高贵的鲜血,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

    天舞在白袍老者面前,就像个挨骂的小女孩,只偷偷拍了隼不言一下,道:“我会来找你哒。”便毕恭毕敬地走入城中。

    白袍老者取回长枪,瞬间没了踪影。

    白袍老者在街道中默默走着,什么也没有说。天舞便依在他的肩上,撒娇道:“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们总不好躲一辈子。”

    “对呀......已经那么久了。”白袍老者望着明月,仿佛望着自己的故乡,望见当年鲜衣怒马的宫殿,他在众多轩辕战士的掩护下,才救出那位话都不会说的小女孩。

    他们都流浪这么久了。

    轩辕族,那不食人间烟火,最美丽,最古老的族群。如今,他们流落在外,已经好久没见到那金碧辉煌的故城。

    白袍老者拉着天舞的手儿,眼中竟然闪起了泪光。

    曾经轩辕族最强的武士也流下了血泪。说着:“切记,你就是希望。”

    天舞举起他苍白而健硕的手掌,在脸颊轻轻地摩梭,道:“谢谢,但我无法束缚住自己的内心。我很喜欢这个世界,哪怕四处流浪,都想要看遍这世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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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零五章 青州遇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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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隼不言立在城门口好一会儿,霍狼便踱下梯子,将人粗略打量一番。

    霍狼道:“等人?”

    隼不言道:“不错。”

    霍狼道:“若阁下正是我要等的,是否还缺个令牌?”

    隼不言道:“没有。”

    霍狼道:“既然没有,如何信你?”

    隼不言道:“令牌我一定会夺回来,不信也没办法。”

    两人都在考量对方,隼不言一见霍狼,确是个极有特点的人,他面色沉重而刚毅,身材魁梧健硕,很难想象多年以前他还是个体弱多病的少年。就在世子比武的沙台,他曾经一次次地倒下,一次次地被人踩在脚下。

    所以那个少年才被作为人质,扣押西夜国。那孤独的日日夜夜,他决意改变一切,才锻炼出如此体魄。

    隼不言偏偏身材修长,不像个奋战沙场的勇士,如今受伤,更显憔悴无力。所以霍狼很怀疑隼不言的身份。

    隼不言道:“你信么?”

    霍狼道:“不信,但我放你进去。”

    隼不言有些惊奇地盯着他。

    霍狼道:“你胆儿够肥,就一定是个不平凡的人。而茫茫西域之中,勇者必胜。”

    楼兰时限不多了,一旦西夜国从战争中恢复过来,楼兰的版图就会被永远抹去。以后楼兰就叫西夜,乌月儿这个姓氏也会埋于沙土。

    隼不言在霍狼的陪伴下走进青州城。

    美。

    除去异域风彩,那楼前挂着的橘灯,来往匆匆的琉璃纱,都充满了宁和。

    习惯了江湖的刀光剑影,看罢中原的战火硝烟,它确实令人惊叹。

    霍狼道:“你的伤看似不轻。”

    隼不言也不再遮掩了,他本来生怕暴露弱点而被杀死,原来早被看穿了。隼不言松开手,伤口惨不忍睹。

    霍狼道:“还是遮上吧。”

    隼不言道:“先领我去仇将军势力所在,路上解释状况。”

    霍狼道:“你的伤呢?”

    隼不言道:“伤不至死,稍后再谈。”

    霍狼哈哈大笑,“有趣!有趣。”

    灯火长街,那豪气冲天的笑声渐渐隐去了。后无数史学家倾尽毕生去研究,也没能揣测出霍狼大笑的意义。有人说霍狼早已看到结局,有人说霍狼打心底饮佩隼不言,或许他只想笑。一切却仿佛停留在了青州城,停留在这片沙漠。

    霍狼部下三千,当初仇蓉也派人在此招贤纳士,大约招募八百兵力。只是这些人多为新兵,没有什么实战经验,一直在等隼不言的到来。

    霍狼与隼不言解释了来龙去脉,并讲明了攻取楼兰皇城的计划。

    隼不言嘴唇发白,一直默默听着。

    霍狼已经说出了一切,道:“如何?”

    隼不言道:“拿西域版图出来。”

    他第一眼看的不是国家,竟是整片西域,良久,他终于开囗了“如此看来,精绝、车师两国最为强盛,国土最广。这些强国都聚集在盆地附近,为什么?”

    霍狼道:“因为有不少游牧民族,如同强盗般四处掠夺,盆地能够有效阻挡他们的攻势。这巨大盆地又有许多湖泊,保证了沙漠中的水源。不过......”

    霍狼说到这里,似乎有些犹豫。

    隼不言道:“你尽管藏着不说,到时候尝尽苦头。

    霍狼大笑道:“好,我说。西域更远的地方有一群很强的势力,他们人数虽然不多,却善骑射,个个都是马背上的好手。西域大国聚集在盆地,就方便互相通告,一起抵御外敌。”

    隼不言道:“原来西域也不平静哪。”

    霍狼道:“不错,我们在这狗咬狗,怎知域外虎视眈眈?”或许西域的西边是敌人,敌人的西边又是未知的世界。

    人这一辈子,活得何其渺小?

    隼不言道:“你们如何称呼这些外敌?了解多少?”

    霍狼道:“西域外是大草原与戈壁,他们自称天武士。我觉得他们百年内不敢攻进西域,因为他们人数太少了。”

    两人陷入沉默,隼不言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霍狼道:“分你半个西域。”他懂隼不言,这个人是有野心的,所以一眼就看遍了西域。

    隼不言道:“此话当真?”

    霍狼道:“绝非儿戏。”他向来看不顺眼中原人,包括仇蓉,包括中原的一切人和物,可他却对隼不言很尊重。一个带伤布宏图的大气,就是英雄!

    隼不言道:“好。”他说得很轻,却还是吐了口血,问道:“你能不能给我点银子看大夫?”

    霍狼一边掏银两,一边笑道:“我为什么要借给你呢?”

    隼不言道:“借的,会还,找那个心高气傲的仇将军要。”

    霍狼道:“出去三条街右拐,若我没看错,你最好多加小心。”

    隼不言道:“哦?”

    霍狼道:“那个伤你的白袍旅人就住在医馆对面。”

    隼不言有些黯然,甚至第一次感受到了挫败。

    他绝对无法战胜那位老者,哪怕他如此重伤,也是老者手下留情了。哪怕他苦练剑法二十年、三十年,甚至到死......也避不开那杆长枪。

    可他不会放弃,还是擎着剑孤零零地走进街道。

    酉时刚过,戌时未到,不少房屋却已熄了灯火。

    西域人与中原人的作息不大相同,因为昼长夜短,所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再迟些时辰,大多数人便已睡了。而月亮也出来的特别早。

    西域的月亮,岂非是又圆又无暇的?

    仿佛也离地面更近一些。

    四周也静悄悄的,隼不言见到医馆,便喝住大夫。

    大夫人没看清,先闻其声“哪个人咧?非要这个点儿来找我。”

    大夫竟也是个中原姑娘,只是匆忙翻弄坛坛罐罐,见不到真容。她没好气道:“你又没死喽,来找我干什么?”

    隼不言道:“其实我银子太多了,不知做何处置?”

    大夫语气变得温和了几分,道:“哦,我想我可以帮你拿走一点儿,减轻负担。”

    大夫转过头来,忽然满面惊喜。

    “是你......你终于来了,不是做梦吧。”

    她一辈子也忘不掉他,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人。一别七年,君已满面风尘。

    隼不言亦很惊奇,眼前的人......他实在太熟悉了,凭着记忆中的线索,他缓缓说出了名字:”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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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零六章 故人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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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隼不言还未反应过来,她反手就是一个巴掌。

    隼不言只能说:“打得好,但是为何打我?”

    无素道:“想要被一个人记住,最好的方法就是伤害他。”

    隼不言确实记住了,道:“谁教你的?”

    无素道:“苏大卵。”她想到那个女人,不禁在眸中闪过一丝悲凉。对呀,明明是苏大卵带她来的,可如今苏大卵她......

    隼不言理清思绪,道:“洛阳一别,你理应与柳飞花在一起,为何会碰上大卵姑娘?”

    无素道:“柳飞花好得很,我回城内寻找你的踪迹,遇到苏大卵,但后来形势所迫,我们只好从水道逃出洛阳,一直就到这里了。”

    隼不言道:“你方才谈及苏大卵,神情不快,究竟发生什么事情?”

    无素道:“她被军队掳走。”

    隼不言道:“多久?”

    无素道:“两年了,我们本来在西域走走停停,做些小本买卖。后来遇到精绝国与车师国开战,苏大卵为掩护我逃走,被精绝士兵射伤腿脚俘虏了。”

    隼不言道:“现在给我治伤吧。”摊开手掌,露出伤口。伤口已经发炎,有些地方溃烂,有些地方还在出血。

    无素眉头紧锁,道:“快躺下。”

    她仔细处理伤口,每割下一片溃烂的血肉,她就会轻轻地呼吸,忍住眼眶里垂垂打转的眼泪。

    七年过去,她皮肤不再那么雪白,变成古铜色的,细腻而有光泽。那双眼睛又在打转,却不再是当年的纯真,而是晶莹的泪光。

    她手忙脚乱,鼻子也渐渐发酸,因为她根本无法治好这样的重伤。

    任何人受到这般创伤,都活不过一炷香。

    她憋到失声,终究鼓起勇气,道:“我治不好,真没用......”

    隼不言抬起手掌,给她拭去眼泪。或许这感觉不太舒服,因为他常年使剑,掌指早已结满厚厚的血茧;他的手法也不熟练,因为他是剑客,宁愿流一万次血,也不会擦一次泪。

    隼不言哈哈大笑,道:“你说话总是那么嚣张,现在哭起来,却和小猫一样,哈哈...”他每次笑,就会牵动自己的肾脏,疼痛无比......可他还是想笑。

    无素竟然没有顶嘴,只是小心地点了点头,生怕自己动作太大,都会将他的生命如烛火般吹灭。

    隼不言想到那白袍老者,谈吐间不似凡人,只是过度保护着那位同行少女,神经有些紧张了。隼不言一咬牙从床上站起,道:“我肯定不会死的,来年春天,也能看到药王谷遍山遍地的羊角花。”

    唯今之计,他要与那老者当面澄清误会。

    隼不言望了望对面的客栈,是富有西域风格的土楼,它们紧紧相排,每层二十多户。所有房间都已熄灯,除了东北侧第十四间房,刚才还是漆黑的,却忽然点起了灯。隼不言道:“你在这等我。”

    无素道:“好,我不会拖累你。”

    隼不言将外衣穿上,多亏无素帮他剔去感染,虽然腹部还在隐隐作痛,但已不如之前那般要命了。他询问掌柜,得知白袍老者住在二楼第十三间房,那白袍少女则住隔壁。看来刚才唯一那间亮灯的客房就是天舞的。灯亮了片刻,很快熄灭。

    隼不言过去,先叩了叩白袍老者的门户。

    立即有些响动,应是那白袍老者取了长枪,警惕地问道:“什么事?”

    隼不言道:“是我。”

    “是你?”白袍老者犹记得他的声音,一枪贯穿大门,就刹在隼不言的眉心。这一枪的力道浑厚刚烈,可又能收放自如。

    ——“好胆魄,竟然不躲。”

    隼不言道:“我无法战胜你,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白袍老者收回长枪,大门也缓缓打开,他道:“我不想与人结怨,你为何偏偏要来缠着我们?”

    隼不言道:“只因你的乖侄女夺我令牌,我一定要拿回来。”

    白袍老者忽而大笑,“哼,你有什么本事拿回来?”

    隼不言道:“只是这块令牌事关朝廷,你们知道触怒了朝廷,肯定永无宁日。”

    白袍老者发现此人目光如炬,胆魄十足,确不似个说谎话的人,便道:“是否我将令牌还你,便能了结?”

    隼不言道:“人头担保。”

    白袍老者道:“好,那你就与我一起去......劝她吧。”

    隼不言眉头挑了挑,怎么刚才还是八面威风的白袍老者顿时就怂得和孙子一样。他说“劝”,而不是肯定能拿回来。

    隼不言道:“我以为是你做主。”

    白袍老者虬面怒目,却还是将长枪撩在一旁,道:“哎,她的脾气......你想拿回来那还真是饿死鬼手中抢包子。”

    隼不言道:“你比她厉害,抢不过来?”

    白袍老者放下那柄光彩夺目的枪,只叹道:“住嘴!我怎么能去抢她的东西呢?况且她的力量越来越强了,恐怕再过几年,连我都不是对手......听说男人的嘴皮子都不差,你去劝劝她,指不定会将令牌还你。”

    隼不言听得格外认真,道:“若我劝不来她,她反而要杀我呢?”

    白袍老者索然一笑,道:“你能被杀死么?”

    隼不言心头一惊,看见白袍老者不停地擦抹枪上的血渍,那些血渍却仿佛活体一般窜到了地下,游回自己身上。

    白袍老者道:“我放过你,只因你是上古遗留的血脉。”

    他果然不是人。

    白袍老者便与隼不言一同来到天舞房前。白袍老者咳嗽几声,“咳咳,天舞。”

    门内毫无动静。

    白袍老者不禁皱起眉头,天舞常常在夜里溜出去,这已不是一回两回了,从她懂事起,她就学会了这招。

    白袍老者拍了拍隼不言,道:“她或许不在房里,你明日再来吧。”

    隼不言道:“既然如此,我便在房内等她。”

    白袍老者道:“随便你,但是我就在隔壁,你别妄想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隼不言感到愤慨,他虽然是个落魄的剑客,可他的品格端正无比,怎容得这个老头如此蔑视?

    令牌要紧,房门既然没有锁,隼不言便推开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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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零七章 轩辕族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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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门刚刚打开,隼不言便呆滞了。是谁在窗边轻轻哼唱......又谁曾于战台纵情歌舞?只一个回眸,倾倒了乱世的英雄。

    她脱离了人世,身上一切都显得清新脱俗。

    天舞抬头看着月亮,明月无暇,清风枭挪,她岂非就是那轮圆月?无需任何言语,也能感受到令人窒息的美丽。

    她转过头来,眨了眨眼,仿佛是空中明亮的星辰。而她一笑胜过了太阳的辉芒,也能照亮人心里最暗的角落。

    大多数女人的美丽是句号,而她......硕大的惊叹号!

    隼不言道:“令牌。”

    天舞道:“月亮又大又圆,能不能吃哪?”

    隼不言道:“能吃。”

    天舞道:“莫非你亲自去过月亮,才知月亮是能吃的?”

    隼不言道:“对。”

    天舞睁大眼睛,就等他的答案。

    隼不言有些编不下去了,道:“交出令牌。”

    天舞确实随身携带着那枚令牌,她在两掌间抛来抛去,道:“这「银狮」对你如此重要?”

    隼不言本不想拔剑,可还是没忍住,剑已出鞘!

    -“你给是不给?”

    天舞道:“野人休要放肆,令牌可以给你,只是那个答案必须令我满意。”

    隼不言道:“一个答案对你这么重要?”

    天舞道:“我只觉得痛快,就像蜉蝣,它们从出生到死亡只有短短一日的生命,可它们也很幸福。如果觉得快乐,哪怕只有一个时辰也足够了,如果痛苦地活下去,岂非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隼不言深受触动,然后接过了令牌。

    他说月亮确实可以吃的。

    曽有人登天而上,括一轮掌边为弧,以银河作盘,就要吃这月亮。

    可盘中明月如此美丽,他每次想开口都忍住了,终有一次他经不住诱惑,狠狠地咬了一口。待他吃完这口却是潸然泪下。

    天舞道:“月亮有这么难吃么?”

    隼不言道:“非但不难吃,还是他尝过最美好的东西。”而这么美好的东西,他竟然就吃了一口,月亮便也缺了一块,成七分满。

    一连数日,他更难经受诱惑,既然已经是七分满,为何不再多吃点呢?

    于是就出现了上弦月,下弦月,半月......甚至是弯弯的月牙,最终漆黑一片。

    于是他很痛苦,每夜痴痴地望着夜空。可空中再没有明月,早知如此,他何必要去吃呢?

    直到他碰到一位神仙,神仙可以满足他的愿望。

    他本想让月亮重新出现,可他想了想,若能给自己重来一次的机会,是否能抵制住诱惑?

    所以他许愿自己一到午夜就会失忆,而月亮不论经过什么创伤,一到午夜就会复原。

    如今的月亮,总是残缺到圆满,圆满到消失......或许就是他悲惨的结局。

    天舞盯着明月,若有所思,她道:“人。”

    纵然只有一个字,却令人久久不忘。

    人都是自私的。

    世人都爱追逐美丽的东西,哪怕一碰便要毁灭,他们还是拼命地触摸。

    隼不言摇了摇头。

    摇头的意思有很多,拒绝,蔑视,无奈......可隼不言为什么摇头?他也在否定着什么......他将令牌系在腰间,剑也收回鞘中。

    隼不言道:“后会无期。”

    天舞重重拉住他的手腕儿,道:“不要,不要走。”

    隼不言道:“不听。”拖着她朝门外走去。

    天舞忽然转过头去,轻轻啜泣。

    隼不言本想一走了之,可还是放慢脚步,道:“你......”

    天舞说话的腔儿都带着鼻音:“想我自幼流浪,没有人陪我走街,更无人与我同赏明月,我始终是一个人......现在连你也抛弃我,我不活啦!”

    隼不言冷冷拔出了剑,道:“我来帮你。”

    肃然间,白袍老者冷不丁地出现在门外。他咳了两声,道:“令牌拿到了?”

    隼不言道:“拿到了。”

    白袍老者看见天舞眼边的泪花,一枪挑开隼不言,勃然大怒道:“畜生!你对她做了什么?”

    ——剑光一闪。

    剑憾住了枪,隼不言无暇回答,血又从他嘴角缓缓淌下,怎这一枪如此威猛?隼不言的剑虽非凡品,也在一寸寸地弯折。

    就在隼不言满头大汗的时机,天舞忽然从中出现,她左手将剑推开,右手破开长枪。

    隼不言看得真切,她手上莹莹发亮,仿佛凝结了一层金霜,圣洁而美丽。

    “都先停手。”天舞一脸平静,什么泪花,什么惹人怜爱的神情都已荡然无存。

    隼不言还在惊奇,白袍老者道:“好,这个混账究竟把你怎么了?”

    天舞道:“他、他把我宝贵的......呜,我不能再说下去了。”她的眼泪呼之欲出,挥之即去,实在了得。

    白袍老者满面震惊,颤抖着说道:“他......他?这么快?”

    “混账!”白袍老者将隼不言一把提起,喝道:“你怎么配得上轩辕族最高贵的血统哪?”

    隼不言道:“可我什么也没做。”

    天舞道:“没错,他已经夺走了我最珍贵的神魄!”

    “啊?啊。”隼不言与白袍老者四目相对。

    白袍老者道:“竟然这个时候,我以为还会晚一些。”

    隼不言道:“告辞。”

    “坐下!”白袍老者长枪一压,威力霸道无比。隼不言也不管他,径直朝门外走去。

    白袍老者正要动手,天舞却阻止他,对着隼不言的背影说道:“你不助我,我不出七天便会受到惩罚。”

    ——“惩罚?”

    ——“用人的话来说,就是躯体死亡,就是鲜花凋谢。”

    他本不该停下。

    可他还是停了。

    天舞道:“不瞒你说,我们是轩辕血脉,只因一些原因流浪在外。”

    隼不言静静听着。

    天舞道:“轩辕族人必须通过某种残酷的历练,才能成为合格的武士,拥有更强大的生命力。每到一定年龄,我们便会凝出神魄,神魄就是一种身份辨识,用来打开遗迹大门,接受历练。可现在神魄凝结在你的身上了。”

    隼不言道:“怎么会在我身上?”

    白袍老者道:“神魄是由心神炼化的,她刚才注意力全在你身上,就将神魄转移至你的身体了。”

    天舞道:“所以你必须帮我打开大门,通过历练。七天之内不通过,我就会「死」。”

    隼不言道:“既然神魄是身份辨识,我能进得,你如何进得?”

    天舞道:“就是能进去。”

    隼不言道:“那你带我进去,算不算是舞弊?”

    白袍老者冷笑道:“若在族内,她必然由千千万万的武士护送进去,一根头发丝都伤不到。你应该感到荣幸了。”

    隼不言道:“你怎么不进去?”

    白袍老者叹息道:“我太老了,无法承受她的力量。”

    隼不言在心头暗暗记下,轩辕族与人一样,越老力量便也随之减弱。

    隼不言道:“那在什么地方?”

    白袍老者道:“西域,青州海峡底谷。”

    幸亏他打早来到这里,白袍老者只是惊叹,族内天资卓越的武士后代都要在二十五岁左右才能凝练神魄,而天舞这么年轻,果然......继承了皇室的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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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零八章 攻陷精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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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隼不言道:“我答应,等到三天之后。”

    白袍老者已有怒意,“三天?我只需一眨眼的功夫便可取你性命,你却敢浪费三天?”

    隼不言道:“一眨眼?我看你老眼昏花,不识此剑。”

    两人剑拔枪起,形势严峻。

    隼不言冷笑道:“你能杀我?就算成功,那神魄也必香销玉毁。”

    白袍老者桀桀笑着,道:“卑鄙,你好卑鄙.....可惜没我卑鄙,我可以削去你的手脚,控制你的行动,神魄依在。”

    隼不言手心已有汗渍,可他仍然紧紧攥住剑柄,一双眼睛明亮而又诡秘。

    就此危难之际,天舞道:“那就定下了。”

    白袍老者紧闭双眸,却是长长地叹一口气,尽满沧桑。

    天舞道:“三日后,青州海峡,荒废渔村。”她抛来一瓶药,是金玉小瓶,篆刻一些古代文字。

    “它可治愈你腹部的创伤,因为材料稀少,已是最后一瓶了。”

    隼不言已经走了,走得很快。

    白袍老者道:“我看走眼了,他其实还是个人,逃得够快。”

    天舞道:“不是逃,是分秒必争。”

    隼不言回到医馆,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涂抹那瓶宝药。无素盯着瓶中倾出灰白粉末,粉末中混有素雅的香气,虽不浓郁,却远远地都能闻到。

    更神奇的是,隼不言的重伤很快便恢复了。

    无素道:“这是什么?”

    隼不言道:“你是大夫,我以为你会告诉我。”

    无素道:“它的质地像是骨粉,可这骨粉竟然与人骨有些相似,究竟从哪来的呢?”

    隼不言道:“莫管骨粉哪来的,能治伤就是好骨粉。说说大卵姑娘最后消失的地方。”

    刚咯盆地东部是精绝国,西部则是车师国,车师进犯精绝国境之时,就在盆地东部的边界。苏大卵正是在边界上被掳走的。

    无素在谈话之际,已将行囊收拾完毕。她道:“这次我绝不再傻傻地等,就算你去到天涯海角我也要跟着你。”

    隼不言道:“那你跟紧点,因为我......很少会停。”

    ——烛火下,三张面孔忽明忽暗。

    霍狼仍旧有点吃惊,道:“所以要攻打精绝国?”

    隼不言道:“我不想瞒你,两年前精绝士兵掳走了我的朋友,我现在就要救她。”

    霍狼道:“我佩服你的勇气,却鄙夷你的智商。”

    隼不言道:“仔细想想,这是必走的一步。”

    霍狼道:“说来听听。”

    隼不言道:“楼兰与西夜两国大战,楼兰大败,西夜也遭受重创。”

    无素道:“所以即便我们击败西夜国,楼兰与西夜的国力还是亏损,容易被其他强国趁火打劫,倒头来两国都成了其他国家的囊中之物。”

    霍狼盯着两人,道:“好个蛇鼠一窝,大大地狡猾。”

    在大漠里生存,要么凭勇猛,要么就凭头脑......或者两者皆备,才能在严酷的环境中愈发强壮。

    霍狼忽然哈哈大笑,道:“你们说的很有道理,但凭什么攻陷精绝这样的强国?而又不折损国家兵力呢?”

    隼不言道:“所以需要你的协助,我想在精绝边境来点热闹,然后被他们俘虏,借机刺杀皇帝。”

    霍狼仔细思忖,隼不言的话并非无稽之谈,巧就巧在精绝国现在的局势。

    精绝国现在皇帝病危,膝下仅有一子,这位世子年龄未满十岁,实无掌权的可能性,而精绝城内各位皇族虎视眈眈,无不想借机篡位。可他们偏偏又在对付外敌方面团结的很,从没人能攻破精绝士兵的巨盾阵。

    霍狼道:“倘若送你进去,你怎有办法引得他们自相残杀。”

    隼不言道:“不成功便成仁。待城墙升起银狮的大旗,你就与军队杀进城中,千万不要犹豫。”

    霍狼道:“你够疯,我恰恰不讨厌疯子。”

    霍狼说他自有办法,连夜召集军队潜行至刚咯盆地。

    夜色漆黑,几条河流交叉蜿蜒,无数的石棱与丘壑交错在盆地中央,还有仙人掌林长满了沙地。

    远远地,便看见数列精绝士兵在边界来回巡逻,霍狼道:“这些兵力若是我的,那可有意思了。”

    隼不言道:“如果成功,他们一半得姓仇。”

    霍狼道:“好!你们在此等候,我很快带热闹过来。”

    数百人马压低马蹄,小心地朝车师边境潜行过去。他们骑马虽然很快,却听不见一丝马蹄声,仿佛大漠的幽灵。

    边境旁只剩下无素与隼不言了。

    两人蒙着长袍,遮蔽夜里扑面而来的风沙。无素不安地望着四野,诚是惶恐,却多柔情。她想象着大漠呼啸的风沙,仿佛是战场上撕心裂肺的号角,将苏大卵从她身边夺走了。毕竟离开洛阳后,一直是这位大大咧咧的女人在照料她。

    隼不言坏坏地笑了,他的笑容岂非如梅花一样渐渐地凋谢,没了肆意江湖的潇洒。他道:“怕了?”

    无素道:“怕你个头。不过......万一出现个意外,战场上刀剑无眼嘛。”

    隼不言道:“刀剑其实是有眼的。主人是什么样的,刀剑也是什么样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又不免想起了一位故人,想当年豪气万千的东方朔,如今又在哪处喝着闷酒呢?

    天下局势已变,强者饮恨,弱者流血。

    隼不言道:“就这样等着颇也无聊,这七年可你遇见什么古怪的东西?”

    无素道:“你算不算呀?”

    隼不言无言以对。

    无素道:“说起来青州城依青州海峡而建,确实发生过不少稀奇事情。就像海峡附近有个渔村......”

    渔村名为夏家村,全村人捕鱼为生,因为日照时间长,海中藻类丰厚,鱼也多,算是水产丰厚,能在沙漠中吃上海鱼也只有青州海峡的福慧。

    可忽然一夜暴雨,全村人离奇失踪,不留活口。

    或许是暴雨的缘故,沙滩与房屋都被冲垮大半,也没有尸体与血迹。又或许是黑夜,也没人能解释发生了什么,只是在渔民间口口流传的故事,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生物,有硕大的身形,柔软的触肢,直到现在,还有渔民不停失踪。甚至是从海峡出发的巨大货船都会被摧毁,又在第二天成为漂浮的残骸。

    隼不言眉头紧锁,心想此事不妙,天舞与他相约的恐怕就是荒废无人的夏家村。

    无素忽然被逗笑了,只朝他鼻头轻轻一刮,“呵,这些都是我编的。”

    隼不言道:“差一丢丢,我就被唬住了。”

    “唬呀呀呀!”远方忽然传来厮杀声,无数灯火映亮了这片沙漠,只闻见霍狼与车师士兵的喊叫,霍狼喝道:“热闹来了!”

    果然精绝士兵察觉危险,立即鸣号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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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零九章 精绝角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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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狼一队人将大量车师士兵引入精绝国境内,便引得精绝士兵出战,车师军队以为中了埋伏,边战边退。

    霍狼趁乱领兵逃走,隼不言道:“正是时候。”便拉着无素混入乱战之中。两方人马战得火热,只见精绝士兵十人为横列,两人为竖列,共二十人为一组,前者持盾,后者刺枪。纵是马壮甲厚的车师士兵也被打得人仰马翻,一旦坠地,枪便穿过头颅与胸膛,决不留情!

    眼看车师国的人马绝尘而去,精绝守卫免不了高声喝彩“逃吧!懦夫!大漠的杂碎!”

    可他们很快警备起来,因为黑暗的风沙中,两具身影还立在车师士兵尸骨之间。左边人影细细长长,腰间佩剑;旁边女人虽然娇小,也是女人该有的身段。可他们只有两个人,岂非螳臂挡车,虫蚁吞象?

    精绝士兵重整队形,弓箭手也拉紧了弦。

    可两人依旧没有动。长袍猎猎作响,仿佛大漠深处的歌谣,充满诡异与悲凉。

    精绝士兵心生畏惧,弓箭手更是忍不住了!箭已飞出,就射中隼不言的膝盖。隼不言倒下了,他其实夹住了那支箭,故作受伤,惨叫连连。

    无素便也作戏,在他身旁哭丧。

    精绝士兵面面相觑,忽又放声大笑,赶着冲到两人身边。

    他们拉开无素,朝隼不言身体招呼,这些人蛮力极大,隼不言很快便不再动了。无素背过身子,努力挤出两滴眼泪,道:“哥哥,你不好死啊!”

    “去你的!”有人将无素的袍帽扯下,她的睫毛因惶恐而微微颤动,怎大漠中竟出落如此一双眸目。这更激发了他们的****!两人制服住无素,就要施暴!无素拼命地挣扎,她真的吓坏了,忽然有人将她重重地压在地上。

    隼不言离地而起,剑已从那精绝士兵的两股切入,将他整个人切为两半!精绝士兵便一枪钉住他,又将他狠狠毒打一顿。隼不言这下真得很难动了,却还有微弱的气息。

    长枪即将穿过隼不言的脑袋,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捏住。

    “队长,应该杀了他,然后我们便将这个女人囚禁起来,供兄弟们......”

    一记响亮的耳刮子,将说话的士兵掀倒在地。队长的嗓音很清奇,他道:“我们是人,不是该死的野兽。”

    士兵恨恨地看着队长,又望了望无素,再没敢说些什么。

    无素道:“多谢,您可真是个好人。”

    队长却笑得几分阴险:“大漠中没有好人,不如你劝这位小哥去角斗场,我作庄家。哈哈哈!”

    士兵们忽然满面惊喜。“还是队长英明!”“这小子有本事,说不定能撑几场。”“什么几场,投兽斗他能撑一个回合不死就能拿几万银子,咱们还怕没女人么?”

    角斗场必是更加凶险的地方。无素如此想到,却被士兵押解走了,队长一路哼唱,仿佛捡到了宝。

    翌日,艳阳高照。

    精绝国内楼阙重叠,错落有致,阳光打在沙砖上,便反射出金黄色的光辉。

    这也是金色的国度,繁荣昌盛,以武为尊。每到特殊的日子里,精绝国人便会聚集在角斗场中,有钱的入痤,没钱的爬上围城,就观赏着场中的血腥死斗!

    这些人多半是俘虏,也有犯罪的精绝国人,甚至是饥肠辘辘的猛兽。

    队长与牢头交谈几句,对隼不言道:“进去吧。”

    隼不言望了望无素,队长道:“你放心,只要你能赢下去,我一定会照顾好她,可你若不长脸,她就该好好服侍我的兄弟。”

    隼不言道:“说话算话,不然我会亲眼看着你死去。”

    无素也朝他眨眨眼睛,示意自己能够对付。

    ——“你的剑!接着。”

    隼不言接过剑,孤身而入,只是过道的尽头更加黑暗,仿佛要将他缓缓地吞噬。无素还是忍不住喝停了他,道:“你说过我的故乡在药王谷,还要带我去的。”

    隼不言虽未说话,可他手里擎着一朵早已干枯的羊角花。

    “他是何时......”无素痴痴地望着他。

    羊角花是坚韧顽强的花朵,即便做了风干处理,它还有淡淡的清香。仿佛花败,流芳千古。

    牢头关上了铁门,冷冷道:“一旦进到里边,就别想再出来了。”

    隼不言道:“既然进得,也能走得。”

    牢头道:“你这汉人还挺狂,我今晚就押你三两银子。押你输!第一回合就被撕得粉碎!”

    “哼。”隼不言冷冽一笑,却没被任何人察觉。

    牢头领着隼不言来到台前登记,那登记官颇有意味地笑了笑,道:“老兄弟,你可别忘了帮我也压点银子,压他撑不过第一回合,一赔十那种。”

    两人又在隼不言面前扇来扇去地逗弄他,隼不言只当两只猴子发癫,没有计较,四处看了看环境。这构造有点像监狱,不过是颇为精密、复杂的监狱,各个监狱可以连通,又分一些等级,仿佛他就在最低等、最肮脏的地区,在他前面则是稍微高档的牢房,牢房里就住着各式各样的人物。这些人物形形色色,却都不是善茬。他们甚至与狱卒一起喝酒、一起玩女人,没有丝毫逃跑的意味。

    牢头揪起隼不言的衣领,喝道:“你懂我的意思?若你第一个回合不倒下,你也别想有好果子吃,明白了么!”牢头走了。

    隼不言没有说话,只看见登记的名字。上边都有些外号,诸如「疯狗」,「斯巴达克斯」,「响尾蛇」之类的怪名头。

    那登记者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些都是进来的角斗士,你可以为自己取个外号,方便大家称呼你。”

    隼不言道:“这些角斗士都从哪里来的?”

    登记者道:“也许都是你们这些卑劣的俘虏,或是犯下死罪的精绝人士。”

    隼不言计上心来,苏大卵本来有些拳脚,或许也被俘虏到这个地方,便开始询问簿子上一些名号。

    ——“这个「超级无敌重拳手」呢?”

    ——“刚来就死了。”

    ——那「天马座青铜圣斗士」又怎么了?

    ——“这货命挺硬,就是一直打不死,前段时间被揍得四肢尽废已经奄奄一息。”

    ——“「我自横刀向天笑」,如此豪气的名字,定然有些来头吧。”

    “哦,他啊.......”登记官扣了扣耳朵,道:“他也是汉人,确实有点本事,可惜「我自横刀向天笑,笑完就睡坟头觉。」”

    看来要从外号寻找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这些人名字取得天花乱坠,牛逼哄哄,到头来也是血腥表演的牺牲品。

    登记官道:“你想好名字没啊?”

    隼不言点了点头。

    ——“就叫「残剑客」。”

    “残剑客是吧,我看你也像残废,干脆第一回合快点死掉便宜我们。”

    登记官给了隼不言钥匙,指了指深处那间房屋,道:“晚上在这集合,是你们这些新人第一场决斗。明白了么?”他的嘴角狡黠而又狰狞,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就在他要离开之际,那位队长进来了与他耳语几番。登记官时不时地瞟看隼不言,露出惊诧之样,忽然走过来将他钥匙兑换,换成一把青铜钥匙,道:“原来你是个使汉剑的高手,我压你一百两,今晚长点脸儿,我便不会亏待你的。”

    队长朝隼不言示意一番,道:“你好好干。”隼不言却惊奇地发现这位队长已经变了模样,他分明就是霍狼!他竟然杀了队长,穿着队长的衣服混进角斗场。

    这个男人不简单。霍狼走出牢门过道,朝“牢头”点头示意,那“牢头”便将两具****的尸体丢入兽笼中,喂饱了贪食的猛兽。

    “牢头”道:“霍统领,他......”

    霍狼已命他不要再说下去,他道:“用人不疑。接下来,就看他怎么表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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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一十章 断不再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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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登记官将所有人集中,刚好九十多号人。他朝守卫耳语几句,便从隔壁那片区域带来几人填补空缺,凑满百人。

    登记官道:“明日你们将一战到死,直到剩下最后的十人。这十人便可以住到更好的地方。”

    有人问道:“满嘴废话,我只想出去!”

    那几位隔壁区域的老手哈哈大笑,登记官也笑得合不拢嘴,道:“你若成为本届冠军,就有权获得亲皇的赦免,成为一个自由人。”

    那人急忙问道:“那要胜多少场才能成为冠军?”

    登记官道:“记不清了,你大概要不眠不休打个一百场吧,哈哈哈。可以和人打,又或......是与猛兽打。”

    他走了,只道适者生存。

    夜里,隼不言摩梭着那柄利剑。当年洛阳一误,丢了剑,也丢了朋友。他安静地睡下,为明天养足精力,虽然他无法真正地入眠,可仍旧保持着放松的姿态。

    翌日。

    大漠飞沙,狂风卷砾,竟是大漠难得一见的阴天。

    随着人头落地,呼声乍起,仿佛天地怒吼,将人心中的兽性毫无保留地激发出来。恰恰是这样的阴天,鹰鸟不敢高飞,胡狼也要回巢。

    人却兴奋!

    ——“诸位看官,今日正好攒够一百位英勇的斗士!他们将同台竞技,将决出新人中最强的斗士!尔后,他将正式加入角斗场。”

    呼声更加高昂,两侧牢门缓缓打开。

    每边五十人,甚至还未发令,这些人便厮打在一起。有锤子砸烂人的臂膀,也有利刃划过胸膛,甚至是飞镖、网兜都能在乱战中取得不小的优势。

    他们就像疯狂地野兽,不停地撕咬,也难怪是看客最少的一场。精绝人都叫这“赶猪战”,就像猪猡在一起厮打,只为选出最强大的几名战士。

    隔壁区域调来的七个人冷冷观战。

    他们就像是一个团队,各自掩护着要害,远远地站在人少的地方。偶尔有受伤的人逃出混战地带,他们就冲上去杀了他。这就是战术!

    既然有十个人能存活,他们早就组成了团队。

    百人的混战,顷刻就死剩凤毛麟角,那些重伤者就被七人团队一一处决。

    他们甚至还在攻击,将余下的人全都杀死。

    场上应该就剩他们七人。

    ——“看来又是场屠杀,老面孔们不喜欢给新人活路......继续还是结束呢?”

    七人里高声大喝:“就剩我等七人,还磨蹭什么?”

    ——“哦?可场上却有八个人。”

    七人惊出一身冷汗,却见牢门旁倚着一人。此人正是隼不言,他在那一动不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他。

    如此算来,他确实是胜利者。

    台上一片唏嘘,隼不言拱手作揖,道:“多谢捧场。”

    七人哪容得他这般投机取巧,心中自是不服,大喝道:“继续!看我们宰了这混账。”

    ——剑气冲天,纵然是一剑,却将七人的性命强取豪夺。

    欢呼声响彻天地!他们从未见过这般干脆利落的剑法,个个热血沸腾,洒下一片片的彩缎。

    隼不言喝道:“继续!”

    那台上的看客惊道:“继续?你大可以休息享乐,明日再来。”

    隼不言拿剑一挑,道:“莫非精绝人民如此怯懦?不敢让我战个痛快!”

    看客拍案而起!喝道:“大家看,是让他直接下一轮死斗?还是让这狂妄的小子苟活一晚?”

    “打!”“打个痛快!”欢呼声此起彼伏,竟吸引了更多的看客,国中奔走相告,道有新人打算连斗到死,实乃旷世惊奇的决斗。于是本来人烟稀少的“猪猡战”,竟演变为人头攒动的重头戏。

    霎时风雷涌动,呼声高涨。

    来人提着一柄巨锤,“你好,在下轰破天,一锤将你轰成渣渣!”

    隼不言道:“再见。”

    剑已啸出,人也倒下。

    他甩尽剑上血渍,呼声震天。

    这已是十轮过后,谁曾想到有人连战十场,竟还面色平静,游刃有余。

    每一轮的人物都变得更强,他们皆是优秀的角斗士,竟然就死在一剑之下。

    他杀人从未超过一剑,这一剑,正是他日夜钻研的“一剑成仙”。

    “天哪!莫非这柄剑是神铸的,而他就是神的战士?看来他已达到斗兽的资格,有请我们的勇士,撕碎过无数角斗士的「疤眼」!”

    闸门缓缓打开,黑暗中那双猩红眼睛熠熠发光。它的皮毛油亮而有光泽,爪子在沙地上发出厚重的摩擦声,它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

    隼不言侧身躲避,却仍被抓伤手臂,他赶紧回身一剑!

    怎料它身形硕大,竟又灵活得很,擦去要害,而在背脊上留下深红的血印子。

    好一头黑熊!

    它左眼刀疤,故称疤眼,其吼声惊天动地,爪力碎铁断钢。

    隼不言的剑已经出现裂纹,经不住二次的力量与冲击。他毅然将剑掷出,插进了黑熊左边的腰腹!黑熊痛哭地吼叫着,扑向隼不言的头颅!怎料隼不言一个鹞子翻身,骑到黑熊身上。

    他高高举起右拳,猛地一击!

    熊头炸裂,血肉横飞。

    众人直喝精彩!

    只见西南座位之中,一位妆容艳丽的女人在喝酒。酒是西域最烈的酒,放眼天下,也没有人能灌下一坛。可她身边已经倒满了空坛子,仿佛她亘古以来就在这里。

    身边侍者道:“大人好眼光,果然押他赚翻了,可大人如何知道他身怀绝技呢?”

    女人从内衣中取出一柄残陋之剑,她为剑做了一筒剑鞘,鞘是白玉,而剑未出鞘,已有逼人的寒气。

    剑连鞘,刚好一尺。

    女人道:此剑交给他,再无牵挂。”

    就在人声鼎沸之中,她闭上了眸目,悄悄离去。

    “这就是「残剑客」!看来已有人倾慕他的勇气,赠他一把短剑。”

    剑被抛入场中,隼不言一摸到剑,便已明白。他抬头望去,可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哪还能见到她的身影?

    狂风呼啸,他仔细读着剑鞘的铭文。

    ——断不思量。

    他忽然觉得恍惚,甚至有点对不起这个女人,可苏大卵要走,谁又拦得住呢?

    骤然间,栅栏门再次打开。

    雄狮、猛虎都在他剑下一一死去,隼不言怎知自己为何忧愁,只将那份迷惘融入剑中,让鲜血冲刷自己。他的剑仿佛进入一种狂暴的状态,提着猛兽的头颅大喝“还有谁!”

    阴云如墨。

    西域的天空特别的低,岂非连阴天都成了黑夜,这不寻常的黑,带来了阵阵狂风。

    剑上血珠尽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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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一十一章 你好我姓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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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间有光。

    ——剑光。

    剑上有血,红到惊心。

    天崩剑出那一瞬,血炙热,剑却冰冷。

    没什么比他还要冷。

    此刻场内积尸如山,无论是狰狞的人脸、还是猛兽的尸骨,通通浸在血泊中,形成鲜明诡谲的画面。

    众人高呼不已,奈何他充耳不闻,等待着下一扇栅门缓缓打开。

    已是角斗士中寥寥可数的强者。

    来者头戴重盔,上身赤、裸,他人高八尺,肌肉却很匀称,左手持圆盾,右手擒长刀。别人叫他铁浮屠,他的盾术精湛,如铁塔般坚不可摧,他每一个步伐也确实如铁塔般稳重。

    隼不言缓缓走来,每一步虽然不快,但寒气逼人。

    所有看见他的人都会有个疑问,哪怕前路铺满钢刀,他是否还会一声不吭地走过去?

    两人还未交汇。

    剑已啸出,风沙为之失声。

    盾还保持着举挡的姿态,长剑也贯入隼不言的胸膛。

    铁浮屠道:“你输了。”

    隼不言道:“未必。”

    惊雷怒降!残剑洞穿了盾牌,更刺入对手的心脏,原来隼不言那一剑,不挡不避,只为一击必杀。

    剑法没有任何防守,只求夺命,在自己被人杀死之前,剑必杀死敌人。

    哪怕半寸差错,死的就是自己。

    铁浮屠艰难地说道:“此剑非要这么偏激?”

    隼不言道:“剑出鞘,就一定要见血。”

    剑已收回,人也倒下。

    隼不言捂住伤口,伤口正以惊人的势头恢复,他抬头望了望四处。

    ——黑暗,还有那些人狰狞的面目,仿佛一条条嗜血的豺狗,永远不会满足。

    看客们见他受了致命伤,质问是否还要继续?

    隼不言残剑一横,道:“继续。”

    台上欢呼雀跃,残剑客的名号正如铺天盖地的黄沙般席卷精绝国。

    甚至传到了病危的国王耳中。还有那些各怀鬼胎的皇族、侍卫......他们都在等待着国王说一句话。

    国王挪动他枯瘦的指尖,在身边的沙漏上画了个圆圈,道:“生命啊,待这沙子漏完,我也该走到尽头了。”

    国王又听见侍卫滔滔不绝地谈论角斗场的剑客,他终于说道:“来人,带我去见看一场决斗,就像平常那样......咳。”他朝角落里怯生生的孩童一笑,孩童正是国王的独子,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有多重要。

    国王道:“来扶我一把。”

    世子便扶住他弱不禁风的残躯,与众多护卫出了宫殿。

    国王道:“哦,是什么天哪。”

    世子道:“是阴天。”

    国王苦笑道:“哈哈哈,阴天。”他俯低身子,对世子耳语道:“因为你说阴天,所以我相信是阴天,因为我眼睛已经看不清了,耳朵也一直嗡嗡地叫,甚至都感觉不到外界的冷与热。作为我的耳朵、眼睛,甚至是将来的一切,你必须仔细听着......”

    国王与世子交代了几句,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世子独立宫殿之外,脸上的水滴不住地滑落,雨还未落,水从何处来?

    雨水竟是热的。

    ——“我的孩子,总有一天你的人民会拥护你,而你会成为至高无上的西域霸主。但其他皇室肯定会谋杀你,你必须离开精绝,越快越好。”

    宫殿不知何时走出一群铁面侍卫,他们遮挡面目,放弃了一切名与利。

    他们向世子下跪。

    这简单的动作,便他们宣誓效忠于他,哪怕献出自己的生命。

    世子道:“速速离开精绝,不惜一切代价!”

    ——“是!”

    角斗场内。

    一连七十二场。

    一场一剑,从无例外。

    一剑就夺去了近百强者的性命,岂非一场神话?

    隼不言还想继续,却已被人喝停,一直叫到后台。总有些人不愿透露身份,他披挂黑袍,对隼不言说道:“你的剑很快对不对?”

    隼不言道:“还不够快。”

    黑袍人道:“确实如此,因为你的剑再快也劈不开牢笼,你注定一辈子都要在这肮脏的角斗场里度过。”

    隼不言陷入了沉默。

    黑袍人道:“你知道还有个选择。一切的规则都是国王定的,如今这老头病危即死,不如你送他一程,以后便可以永远地脱离此地。”

    这正中隼不言下怀,他道:“我如何信你?”

    黑袍人道:“你已经没有选择。”

    他撂下兜帽,是张老肉精瘦的脸庞,他道:“精绝国十多年前就该继承我手,现在国王正在来的路上,很快便会抵达。我要你在下一场时动作慢一些,吸引众人注意,方便我们在人堆里刺杀国王。”

    隼不言道:“好。”

    那老人与他握手,笑道:“我们崇尚勇敢而强大的人,有这样的身手,不如效忠于我。”

    隼不言道:“我一定会用此剑好好‘效忠’你,出战之前,能不能为我带来几样东西?”

    那老人道:“要些什么?”

    隼不言道:“一面纯白的大旗,大笔,黑墨。”

    老人虽不知他要干什么,且听了他。

    隼不言铺开大旗,细细地画着,他每笔都画得很认真,可侍卫却忍俊不禁,狠狠地笑了出来。画上的分明是只柴犬,下巴长毛的柴犬。

    怎么他剑术卓然,画技如狗?可他画得如此严肃,又实在不好打搅。

    侍卫道:“噗哈哈哈!你这什么玩意儿?”

    隼不言道:“战旗。”

    仿佛过了很久......以前也有人嘲笑他的画技,可如今,连嘲笑的人儿都已不在。

    他一搁笔墨,场外传来动静。

    ——“国王驾到。”

    场外绵绵细雨,尸体已被清理干净。隼不言望见薄紫轻纱遮住的国王,动也不动,呼声高涨的人群中,国王却多出一种悲凉凄切的味道。

    男人都愿洒血沙场,哪怕被敌人刮骨剔肉,也好过现在这般。

    一方霸主却受苦于疾患,岂非最悲惨的事情?

    笼门缓缓升起,隼不言眉头骤然一紧。

    笼本是兽笼,野兽就从这个口子里放出来,人类角斗士则是正对面走出来的。这回偏偏从兽笼里钻出一个人来。

    一位光头猛汉,额角有条血红的纹印,他手里的兵器十分古怪,是缠着锁链的两柄快刀。

    既然他站在这里,必也以血肉之躯战胜了无数的强者猛兽。而是什么原因,他遭到野兽一样的对待,关在兽笼里呢?

    光头猛汉道:“你好,我姓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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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一十二章 不料人心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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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划过喉咙。

    光头猛汉应声倒下,隼不言道:“姓奎的,可也敌得过这一剑?”

    人已倒在血泊中,看客们高呼不已,也都站起身来看个清楚。

    姓奎的光头确实死去,按照规则,隼不言只需最后一战便可获得自由之身。

    纱帐被侍卫拂开,探出枯瘦的手指。仿佛是深秋的落叶,暗示此人的时日已然不多了。

    手指朝下,隼不言仍需一战。隼不言看清了国王憔悴不堪的面容。他明知有人虎视眈眈,为何还来这混乱之地?

    难道他故意走入虎口?

    难道他想用自己残破的身躯,尽到最后一丝反抗?

    对。

    国王拔出了腰间宝刀,他紧紧握着宝刀,仿佛一尊战神像,连灰暗的眼神都再度燃烧起来。

    隼不言出神之际,从未打开的暗门升了起来。七丈高的墙壁,暗门竟有五丈,里头发出“咕嗤,咕嗤”的怪声音......

    隼不言摆好架势。

    门内显然不是人,又是极恶的猛兽,不知为何,那些坐在前排的看客都逃远了,莫非这头怪兽凶狠如斯,能攻击到那么远的目标?

    看客逃开大约四丈......

    隼不言还在它的攻击范围,便剑指门内,缓缓退后。

    猛兽仿佛抓住了这个细微的破绽,骤然轰出!

    隼不言甚至还未看清那猛兽的模样,却见一条深红色的长舌打穿石壁,自如地收回阴影中。

    “这是......”隼不言的剑握得更紧。

    分明是头大蛤蟆,连涎出的口水都充满腥气。

    ——“刚喀芦地,是水草丰茂,燥热潮湿,有异兽常与此地害人。故国王率五百勇士擒之,就此投入角斗场,以死尸喂之,唤之「歌利巨蟾」。此次应国王之邀,诸位看客请后退!”

    巨蟾飞扑而来,亏得隼不言翻身躲过,却因巨大的冲击将百十个看客冲落墙壁。

    它一舌头卷下数十人的性命。霎时间,人群蜂拥而上!他们都怕死在巨兽嘴中。甚至冲到国王身边,与侍卫乱作一团。

    隼不言瞅准时机,一剑刺入巨蟾的下腹。

    巨蟾将角斗场晃得地动山摇!人群争先恐后地朝城墙爬去,将国王附近的守卫彻底冲垮。就在一片混乱之中,三名黑衣铁面的刺客偷偷潜向国王。

    一位刺客首当其中,他的匕首淬满毒液,只需划破汗毛般的伤口,就会心脏破裂而死。他已经离得很近了,伸手就能刺到国王的脊背,而那些侍卫还忙着堵截人群。

    匕首刺出!

    国王却未动......甚至没有喊叫声。刺客将衣纱一掀,“什么,竟然是个躯壳?”

    忽然人群中探出一只力大无穷的手,将刺客手中匕首刺入自己体内!刺客顿时毒发,爆血而亡。

    国王就混在人群中,手里宝刀闪闪发亮,他喝道:“莫要躲躲藏藏,滚出来!”

    第二位刺客使刀,刀上十七道刃槽,能在弹指之间放光人的鲜血....这一刀就迎头劈向国王!

    与此同时,第三位刺客沉稳着自己的指尖,准备射出早已算计好的一箭,箭上有噼啪响动的火药.......

    国王大喝一声,竟以无穷气力劈断槽刀,一脚蹬碎了刺客的肋骨!

    ——“你这些阴险狡诈的鹰犬,怎会妄想杀得死我?”

    刺客眉目冰冷,道:“我本来就赔上了性命。”

    ——箭也离弦!

    台上轰然巨响!无数人遭到波及,被炸的血肉模糊.......国王却还立在那里,他的披风惊雷而起,虽不知本色,但已被鲜血溅染,大红一片。

    他失去了几乎一半的身体,却还没有倒下。

    侍卫高呼“有刺客!”便以长枪为团,守卫国王。

    ——箭雨铺天盖地。

    那先前嘱托隼不言的老头立在外围,身边二十位箭术卓然的弓弩手。他们的箭头熊熊燃烧......仿佛是恶魔口中的火焰,竟比闪电还要狰狞。

    国王闭上了眼睛,缓缓抬起那柄雪亮的宝刀......他不希望死在自己兄弟手上。

    ——“放箭!”

    雷声轰鸣。

    国王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忍不住大叫道:“蠢蛋!你这是自寻死路!”

    那轮箭并没有攻击国王,而是从更远的地方射来的。

    那意图篡位的老头与旗下弓弩手都被炸成碎末。

    年仅十岁的世子带领铁面侍卫杀了这些叛徒,他们从雨幕中走来,也象征着精绝国垂垂老矣的命运。

    世子终究还是没有离开,他宁愿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宁愿与国王死在一起?

    世子走近了,国王从未流泪的眼睛也湿润了。

    “好!既然是你的选择,那便......”

    话还未说完,刀已刺入国王的心脏,国王吃惊道:“你、你......”可怜他话也说不出了,毒素开始入侵他的大脑、四肢,他的七窍开始流血,摔倒在世子脚边。

    世子道:“你放心,近年来皇室内斗其实是我在从中作梗,甚至是你的病都是我一手造成的。因为你总是不死,还让其他皇族执掌兵权,真是蠢笨。旧皇不死,我何能称帝?”

    国王目如死灰,道:“若不是你,我早就死了。”

    为了世子不被其他皇室忌惮,他一直抵抗着病痛,强迫自己不能死去。守卫将长枪刺入国王的身体,刺了一下、三下、十下,确保国王已经死透了。这些守卫也早早地被世子收买了,当做暗棋。

    雨幕更大,国王鲜血尚温,世子脸却冰冷。

    莫非他没有心?

    莫非他比虎豹都要狠毒?虎豹虽然残忍,尚不噬咬亲人。

    世子道:“怎么样,其他皇室都被解决了?”

    铁面侍卫道:“回陛下,三、四皇已经解决,二皇叔正在逃亡路上,估计此刻已中了埋伏,命不久矣。”

    世子狰狞地笑着:“好,很好。”他颔首望着角斗场,“诶,那人就是残剑客喽?”

    铁面侍卫道:“正是。”

    世子道:“我想看他痛苦地死去。”

    铁面侍卫道:“为何?”

    世子道:“因为他看我的眼神,令我感到很不舒服。”

    巨蟾的血液竟也是鲜红鲜红的,甚至将隼不言整个人都淹没了。一片猩红,仿佛大地是红色的,天空是红色的,连他的眼睛也充满了血的颜色。

    隼不言无法忍受这样的畜生,攥得剑柄咯咯作响。

    他就这样望着世子。

    世子一挥手,”给我射穿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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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一十三章 精绝城两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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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惊天,整排侍卫安能再动?

    好似一尊尊铁打的雕塑。

    他们腰间开始浮现细细的血纹,鲜血逐渐晕开、扩散,最后他们上半截躯体就滑落在地上。他们眼中还有狰狞,甚至是疑惑......

    诚然是一剑。

    试问天底下怎有如此凌厉的一剑?如此致命的一剑?剑锋寒光烁烁,他亦杀气腾腾。

    世子在地上摸打滚爬,心知逃不过隼不言,便道:“现如今,我就是精绝国唯一的继承人,你放过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隼不言道:“你能给我什么?”

    世子道:“堆积如山的财宝。”

    隼不言摇了摇头。

    世子又道:“女人呢?男人都喜欢女人的,精绝女子本来就是西域最出名的舞者,妖娆多姿,没有男人会拒绝她们的。”

    隼不言又逼近了几步。

    世子偷偷摸到侍卫的箭弩,弩上还扣着火药箭,因为隼不言冲来的那个瞬间,甚至来不及射箭。世子一咬牙,瞄准隼不言射出弩箭!

    ——火光四溅。

    近距离的爆炸将世子炸得血肉模糊,他的手、他的脚、甚至是心肝脾肺都在剧烈地颤抖着,他忍不住阵阵哀嚎。

    却见烟雾缭散,那黑影不紧不慢地走来。

    ——“我不要钱,不要女人,单单要你的命!”

    剑光一闪,给角斗场的骚乱画上了休止符。

    大骚乱引来了城内所有的兵力,他们终究还是来迟了,除了遍地尸体,以及角斗场内巨蟾引成的血池,根本没留下一个活人。

    片刻后,精绝国浩大无垠的城墙上亮起一面大旗。

    “天哪,这东西也忒丑了。”城外驻守的精绝国小队抱怨着。

    领头人整了整头盔,倒是抿嘴一笑,“果然是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我们赶紧进去。”

    就在精绝国边境不远的地方,无数裸尸漂浮在河流中,尸体泡得发胖,血肉也遭鱼群啃食,露出白花花的骨头。

    他们正是被偷偷干掉的精绝国小队,方才入城的人马,早已是霍狼的部下。

    角斗场盛世空前,因为国王死了,世子死了,连各位皇室都传出了暴毙的消息。

    军队在这里驻扎,有精绝国的三位大将,也有各自的手下、军队,形式十分险峻。

    三人围着圆圈坐下。

    查尔灿将军道:“发生这种事情,真是天大的不幸。”

    得莫尔将军道:“正是,正是,我看来一场公平决斗,如何?”

    不知姓名的将军道:“都别假惺惺了,虽同为将军,但我整日驻守城外,连个照面都打不到,心中自有一口恶气。快些开始吧!”

    查尔灿与得莫尔两位将军哈哈大笑,道:“好!大家挺好!我们在此来场决斗,若谁赢了谁便统帅三军,坐上国王的宝座。”

    军队欢呼喝彩,查尔灿回头正要谈论规则,却见那位不知名的将军从背上取下弓弩,嗖嗖两箭,已将查尔灿与得莫尔射死在台上。

    众人沉默,那队将军的人马却在欢呼。

    霍狼卸下头盔,道:“现在,我就要你们朝我跪拜!”

    得莫尔将军的部队有人不服,他正要开口,正要怒骂这个暗箭伤人的混账,却已被霍狼一箭射穿了喉咙,他根本来不及说话,就从高高的台上滚落,化作人堆里最不起眼的东西。

    霍狼喝道:“来吧!你们在等什么?”

    众人朝他跪伏,他们一齐跪下的时候,仿佛是五彩的波浪,在角斗场的四处惊涛迭起。

    楼兰遗世子霍狼?苏其摩尔·乌月儿,在百年难遇的阴天一统精绝国,年仅十八岁。

    可他宣布将一半的兵力赠给另一个人,甚至是这金碧辉煌的精绝城,也永远地空出一半地方,他说是属于那个人的。那个人很小心眼,任何人侵犯他的一寸地反,他都要举剑反击;那个人又很有原则,若非他的东西,绝对不会顺手牵羊。

    原本浩大的精绝城,硬生生划为两半,一半是霍狼的兵力,一半改为隼字旗。

    夜色披至,霍狼灌下一口酒,摸着身边那个女人。

    可他还是无法放心。

    台下歌舞翩跹,女子如花似玉,却都不能荡却他心中的疑虑。

    隼不言说要事在身,暂不能去解楼兰之危。

    虽说以现在手中的兵力,定能靠人数压制住西夜国,可他就怕隼不言使些手段。

    万一隼不言是骗子呢?

    万一霍狼去攻打西夜国,而隼不言趁机将精绝国全部占领,再趁西夜国与自己最无助的时候吞吃两国呢?

    因为霍狼了解隼不言,正因为了解他,又变得非常不了解。

    隼不言就算一声不吭地望着月亮,霍狼也觉得他一肚子坏水。而隼不言的阴险永远是使在敌人身上的,对自己人却是推心置腹,这又令霍狼十分矛盾。

    霍狼狠狠地吻了女人一口,道:“苦哪、苦哪......”

    有人献计道:“要不要去窥探他的宫殿,看他是否留在那里盘算?”

    霍狼道:“不行。”他脸色变得严肃,甚至有些吓人,“如今我们是朋友,朋友间不能种下猜忌的种子,那会毁了我们,毁了一切。”

    深夜,就在精绝国的城外。

    荒凉大漠上有一支商队赶路,他们皆很小心,因为这方水土养育了他们,也告诉他们大漠的危险。

    风沙会迷人眼,时而变动的沙丘会错失方向,还有豺狗,整夜结队猎食。

    大漠残酷,也因这残酷,生出一丝峻美。

    鞘月弯钩,陌光如毯铺在沙丘,远方那座城如同沙海中的仙岛。

    商队护卫望着精绝的城楼,心想不多时便要抵达。月光蒙在守卫的面纱上,也在狼牙项链上耀出寒光,这个人的眼睛,如狼一般犀利。他望到远丘一个人影,茕茕立着。

    盗贼?护卫握紧刀柄,那是柄西域弯刀,锋利似月牙。

    护卫叫商队停下。因为盗贼都是望风的立在丘顶,而沙丘后边,定是密密麻麻的一堆人马。

    ——人影却自己动了,孤零零地走来。

    “叮铃、叮铃......”

    人影身上传来清脆的铃声,身后竟拖着一柄大到夸张的锯刃,吭哧吭哧地搅起了黄沙。

    铜铃就在人的身上,难怪这个人一走动,便响起一阵阵的铃声。

    护卫将刀攥得更紧,只见那人走变为跑,跑得越来越快,甚至连他最强壮的骏马都快不过他。

    渐渐的,他们意识到那不是人。

    鲜血!惨叫!风沙都在哭号......

    第二天,沙漠中什么都没留下,或许他们已被残忍的杀害,又或许.....比死还要麻烦?霍狼也在中午收到了隼不言的亲笔:我实在恶事缠身,但一定会活着回来。

    有人道:“这是他在威胁您哪!”

    “呿。”霍狼懒懒地掏了掏耳朵,道:“不是威胁,是承诺。因为那个姓仇女人的一句话,他真想做到这个份上,够狠!或许他望月亮时真得只想看看月亮,我真是多想了......哎。”

    霍狼道:“若我也是个女人,就给他狠狠地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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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一十四章 中原再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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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原的雪已化了,木芙蓉伸枝散叶,让阳光充沛它的全身......不多时,寒露便从枝叶滴落,滴在茶盏之中。他只穿了件单薄的衣裳,连他的手都被冻得苍白。

    可他连茶杯都没有抖一下。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看过了落日,看过了明月,终于迎来了黎明,他究竟为何站在这里?

    说不得终于倾了倾茶杯,可他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饮下这杯茶。

    ——茶饮完。

    树林中走出来一位刺客,刺客浑身结满了冰霜,很快摔倒在地上。

    说不得缓缓走到刺客的身边,道:“就是你从夜里一直监视我?”

    刺客哆嗦道:“正...正是。”

    说不得笑道:“你之所以监视我,是想寻找我最松懈的时候,伺机杀掉我。”

    刺客眨了眨眼,一夜的寒冷已经将他的眼皮冻裂,很难再有知觉。

    刺客道:“可是......你根本没有松懈的时候。”

    说不得忽而大笑起来,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清新,那么正义,就像是阳光,融化了最寒冷的地方。

    刺客道:“你真是个极度变态的人。”

    说不得没有否定,极度的仇恨已经将他的身心葬进了地狱,而他的灵魂也在燃烧,仿佛是滚烫地热油浇进他的五脏六腑!

    他确实相当变态。

    不然也不会用这种方法折磨刺客,一直冻到他血脉爆裂,五脏剧痛......却还要抱着一丝希望。

    绝望不是最恐怖的,而是希望背后的绝望。

    它能让一个人崩溃,也能然崩溃之人想要去死。

    刺客仿佛听见了鲜血喷出的声音。

    说不得道:“是谁派你来的?”

    刺客道:“你这么聪明,不应该问这个问题。”

    说不得道:“我的确聪明,可世上聪明的人太多,真正有智慧的却少。”他拂了拂袖口的霜尘,接着道:“我相信派你来的人是有智慧的,不会单单派你过来送死。”

    果然背后有杀气!

    一股极为刁钻的拳路劈向说不得的后脖,可说不得仅仅弹出两根手指,就将拳头撞得鲜血淋漓。

    说不得道:“组织,竟派出如此低劣的刺客?”

    刺客捏着粉碎的拳头,道:“或许我们技不如人,但你万万没想到,你已经死在了我们这种低劣刺客的手上!”

    说不得面色平静,“哦?”

    刺客道:“我已经对自己的皮肤与鲜血下毒,只需轻轻地触碰,你就会毒发身亡。”

    说不得道:“厉害,听说组织里有三百七十二种暗杀的方法,并且还在不断地研究,用来对付所有与他们为敌的人。”

    刺客已经受到了毒液的反噬,他吼道:“为什么你还不毒发?”

    说不得道:“确实,这样下毒避无可避,可我什么时候碰到过你?”

    刺客不甘心道:“刚才,就在刚才你用手指......”他忽然惊醒了。方才说不得弹出的两指威力无穷,可却不是指头上的力量,而是凝在指尖外无形无意的内力。说不得的手指还未碰到刺客的皮肤,那股内力就将他的拳头撞成这副模样。

    刺客飞身而起,想要来个垂死挣扎。

    ——嗖的一声,短刀就钉在刺客的咽喉,即刻毙命。

    这把刀的速度与位置都是绝佳的,不单能在瞬间制止刺客的行动,毒血也不会洒出来。

    雪雁就在远方的亭台里,与这相距一千步。

    说不得忽然和狗一样趴倒在地上,他披头散发,五官狰狞!他痛苦地嚎叫着,全无之前那种傲气凌人的姿态。

    他又犯病了,无数的回忆片段就像一把把锋利的钢钉,将他胸腔内最柔弱的部分戳得千疮百孔。

    雪雁转过了脑袋。

    说不得厌恶发病时有人盯着他,他发病时是极度痛苦的。高傲如他,怎么容许自己有这样的姿态?

    就像一条疯狗。

    疯狂着,扭曲着......他摔碎茶杯,在自己的脸上划下疯狂的痕迹。

    血是红的。

    当湿滑温热的鲜血从他下巴缓缓滴落,他才得到些许的安宁。

    血,只有血才能让他平静。

    说不得唤来了一些神秘的手下,他们戴着面具,或如牛头、或如神明,都是没有情感的杀戮机器。雪雁就站在杀手的最前面。

    说不得道:“他们能发现这里,应该是巧合。就像广袤无垠的中原大陆,他们随便一找,就找到了当年那个携一刀诀逃走的人。”

    已有人冷汗直冒。

    可说不得并没有点穿,他道:“我可记得凤鸣堂当年是怎么对我的,也记得组织对我的‘恩惠’。雪雁。”

    雪雁道:“凤鸣堂扼住天险,近年来连朝廷都久攻不下,逐渐放弃了。”

    卫锋道:“而组织无处不在,他们总能依靠情报活下去,如今这种境况反倒利于他们的成长,比以前还要壮大了。”

    还有江湖中的各门各派,两大世家都依靠着人脉与手段,没有全灭。连四教都趁着战乱四处扩充教徒,虽然遭到朝廷围剿死得很快,可招人更快。

    那些仇人还活着。

    只是在用新的方式立足于江湖,说不得怎会给他们机会?

    说不得道:“除去这些,还有人令我心烦。”

    雪雁道:“陆家那位二少爷并不笨,他已经调查到十一年前那件事情。而隼不言已经销声匿迹,最后被人见到是买了匹快马,直奔西域。”

    说不得道:“如果在十一年前,陆惊鸿肯定会成为我的朋友,可现在,我才发现他是多么可笑。暂且不要管他,我想要你潜入组织,而卫锋继续监视刘其名的动向,不要让他连皇帝都做腻了。”

    组织是江湖中最可怕的群体。

    他们中出过最强大的杀手,也出过最可耻的败类,可所有属于组织的人,偏偏都很低调,正如咬人的狗不会叫。

    说不得道:“记着,万事小心。”

    众人离开之时,雪雁一刀将人砍翻在地,那人惊恐地挣扎,终究还是流血至死。他就是那个叛徒,那个泄露冰雁山庄的人。

    可他不明白,自己又是被谁出卖的呢?他已经为说不得做事一年,从未露出过任何马脚,只在四下无人的深夜里,才将情报飞鸽传书,传到组织隐没的地方。

    可接信人不属于组织,而是说不得数年前就派去的卧底,他将每封密报都销毁了。直到最近,他收到说不得寄来的密报,上边说:“是时候了。”

    十一年前,说不得犹若一具死尸,是仇恨赋予了他新生。

    所以他在十一年前就开始布子,等着对手步入圈套。

    人都走尽了。

    卫锋道:“我一直有个疑问。”

    说不得道:“说。”

    卫锋道:“所有人都为神剑图而疯狂,莫非人都是这么贪得无厌的?”

    说不得笑道:“你说得这么有哲理,无非是想知道神剑图的秘密。”

    卫锋道:“正是。”

    说不得从怀中拿出真正的神剑图,他道:“就在这里,你看吧。”

    卫锋小心地接过神剑图,他看得时候眼珠子瞪得浑圆,不由得叹息道:“竟然是这种东西,引得江湖风风雨雨,互相残杀!”

    说不得仰天长笑,笑声难以名状。

    ——“人就是欲望操纵的机器,除非死去,不然这齿轮就会不停地转。有时候我真得很羡慕陆家那位二少爷,那位「剑仙」陆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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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一十五章 死海域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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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州海峡是世间最深的海峡。

    就在那片惊涛骇浪之下,有神秘巨大的黑影徘徊不断,旗鱼大展背鳍,劈波斩浪。

    谁也无法窥尽大海的秘密。

    否则就会像夏家村一样变成废墟。

    夏家村渔台几经修补,依然有人。他们把此地当作驿站,方便周转捕鱼。也亏得他们,村内还有一丝炊烟。

    渔家端来新鲜的牡蛎,白袍老者愤怒地吮吸着。他的愤怒不言而喻,曾经是威武不屈的神之武士,非珍馐玉食皆不入眼,如今就在这里吃着这种满是腥味的食物。

    有件事情更令他担心,天舞逐渐虚弱,平常总是四处闹腾的人儿,如今只好伏在桌上,轻轻地呼吸。

    白袍老者道:“虽然他令我讨厌,可他一定会来的。”

    天舞只是笑着,道:“我知道他会来的,只是低估了神魄分离的反噬。”她低着头,面无血色。

    白袍老者赶紧扶起她,这样才让她感觉有些依靠。白袍老者嗔怒道:“混帐!”

    ——“混帐说谁?”

    白袍老者认出了这声音,喝道:“混帐说你!”他很快觉得不对,改口道:“你是混帐!”

    隼不言果然来了。他身边还有无素,这令白袍老者更加愤怒,斥道:“你还带人来!知不知道那里的凶险?”

    无素一把揪起白袍老者的胡子,道:“那你晓不晓得我是大夫,是危险环境中最有力的保障?”

    白袍老者虽然厉害,倒对无素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拍掉那只手,忿忿道:“好自为之。”

    天舞睁开了眼,虚弱地说道:“你再来晚两个时辰,我就变成沙砾啦。”

    隼不言道:“那我确实应该晚来两个时辰,省得麻烦。”

    无素道:“你是哪来的妖精?”因为天舞美得出奇,就像大海上又一轮的明月,凡第一眼相见,都不会当她是人。

    她的血脉确实有别于人,可她的美貌却令任何人都要惭愧。

    白袍老者道:“事不疑迟。”他唤来渔家的船,叫他一直朝正前方驶去。可渔家却不干,道前方海域大雾缭绕,是经常发生海难的地带,需绕道而行。

    白袍老者道:“没关系,待你行驶到雾前,尽管掉头折返,我们只需放下一艘小舟,容纳四人便够。”渔家同意过后,便驶入青州海峡之中。

    两岸峰峦叠嶂,却是渐行渐远,随着海面无限开阔,周围什么也见不到了。

    偶尔有海鹫改拢双翼,停搁在桅杆上。

    隼不言伸手吓它,这鸟避也不避,一副傲气凌人的姿态。隼不言有些笑意,天舞道:“它们可能见惯了更可怕的东西,所以根本不怕人。”

    “它们应该怕的。”隼不言拾起鱼叉,嗖地一下就将那海鹫射了下来,他抓着扑腾的海鹫,道:“无素,帮忙生火!”

    无素心花怒放地走了过去。留下白袍老者阵阵叹息,道:“跟着这种家伙,我们完了。”

    垂暮。

    燃烧的火焰将鸟肉烤得金黄,再灸烤了片刻,新鲜的油水滴涎下来,啪滋啪滋地蒸发。

    隼不言撒上一把清澈的海盐,浓郁的香气便钻满了每个人的口鼻。天舞痴痴地流下口水,白袍老者猛地一瞪,她只好害羞地擦去。

    鸟肉虽少,注视的人却多。天底下怎会有如此馋人的食物?

    隼不言安静地拭剑,剑锋寒光烁烁,映出他那双神奇的眼睛。或许是那团火,他眼睛好像在燃烧似的,一种无法抗拒的威慑力。

    而他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冰冷。

    仿佛就将他与周围的世界相隔,充满了独狼的气息。

    只有无素可以靠近,她有意朝隼不言身旁挪了几尺,感受他身边的暖意。天舞盯着他们,只觉得心中有一股悸动。

    ——百年修得同船渡,本是多少人羡慕的缘分,就像剑锋生了一枝花,分外惊艳。

    隼不言这种人实在没多少朋友,可一旦成为他的朋友,总归是很幸福的人。

    可惜隼不言并没有察觉到无素的心意,他走到船头,观察着海上的动向。

    他感到越来越冷了,不寻常的寒冷......连他的指节运动都很迟缓。

    渔家道:“快到了。”

    前方大雾弥漫,或许是礁石,在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的黑影......

    火苗骤然熄灭。

    所有人都感受到逼人的寒气。

    白袍老者道:“这便是传说中的死海,放下筏子。”

    船上所有人都变了脸,他们从船舱中取出大刀,面目狰狞地笑着:“嘿嘿嘿,那鸟肉好不好吃啊?吃了多少啊?”他们的眼珠开始变大,手脚不受控制地抽动着,白袍老者看清了他们的脖子,竟然有鱼鳃一样的器官,他冷冷道:“是混血的鲛人?难怪一直有人消失,都被你们吃了吧?”

    这些鲛人都非纯种,所以力量也很均衡,与人没有多大区别。

    可他们喜欢上了人肉,就像吸毒一样,很难再戒掉了。混血鲛人说话都开始带着鼻音,道:“不、不,女人我们会圈养起来,保证优秀的血统继续流通......尤其是这么漂亮的女人,从上船起我们就一直在忍耐。”

    白袍老者一枪刺出!可他的枪竟无力地坠落下来......混血鲛人道:“嘿嘿,是不是四肢无力,感觉所有的力量都被大海吸附过去?”

    白袍老者还是刺出一枪,将两个混血鲛人的心脏狠狠击穿!一位鲛人趁机抓住枪,吼道:“杀了他!”

    ——枪已发威!鲛人的掌心开始爆裂,他的皮肤、骨头都卷入了那股狂霸的力量,直到他的整条手臂都被卷走。

    白袍老者已到极限,众鲛人迟迟不敢上前。

    天舞因为虚弱,早已昏厥在船边,白袍老者也已经到了极限,虽然他非常强,可这死海的空气中漂染着一层神秘的力量,它会吸走强者的力量,越强的人只会受到越严重的反噬,若要强行出招,也只会自食苦果。

    只有在海域中生活的鲛人才对这种空气有着天生的免疫力。

    他们越走越近,仿佛明月下涌动的黑影。

    ——寒光破开了黑影!

    剑已出鞘,比明月更圆,比大海更壮阔。

    残剑划过一个圆弧,他的喉咙就出现一缕细微的血纹,而后人头落地。

    余下的十几个鲛人还未反应过来,这一剑就划过了他们身上最致命的地方......或许隼不言无需去瞄准,因为只要被他的剑斩到,必定致命。

    所有鲛人的脖子都被血染红了。

    一剑封喉。

    短时间内葬送了这么多人的性命,剑上却只有一滴血,隼不言提着剑朝船头走去。

    那里还有个鲛人,讨饶道:“别!别。千万别杀我!”

    隼不言道:“可以,那你开船进入雾中吧。”

    鲛人面色恶寒,忽然纵身跃到了海里。隼不言赶忙望去,却只有荡漾的波纹,什么都见不到了。

    这个鲛人宁愿跳入九死一生的大海,也不想进入那片神秘的海域。

    隼不言将天舞扶起来,刚走到白袍老者身旁,白袍老者就咆哮道:“不要你扶!”

    隼不言道:“我只想问问朝哪走?”

    白袍老者耳根有点红,喝道:“一边去,照顾好天舞。”自己拼劲了吃奶的力气走到舵旁,驶入了死海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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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一十六章 神秘的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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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面浓雾环绕,远方声乐响起,其音缠绵悠长,仿佛琴瑟合奏,要将人引入海域的更深处。

    甲板上忽然出现一位白衣女子,她何时上的船?又在船中一动不动。

    隼不言一剑刺出,怎料白衣女子仅用两根手指就抵挡住这一剑,隼不言使着暗劲,剑锋将女鬼的双指割到鲜血淋漓。

    女鬼的手臂忽然爆裂,生长出无数乌黑的藤蔓,刺入隼不言的身体,吸啜他的精血。隼不言亲眼看见自己的皮肤被剜开,坦露出红白相间的肌腱。

    白衣女子的面目模糊,竟然开始融化,逐渐钻进他的身体......

    就在一瞬间。

    剧痛令隼不言浑然惊醒,只见白袍老者身受重伤,这艘船也被毁得面目全非,所有人都在他身边气喘吁吁。

    隼不言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道:“怎么了?”

    白袍老者道:“你差点被海上的游魂附身,如果再发生这种事情,我定毫无犹豫地废掉你!”

    隼不言望着四周,桅帆已断,船已失去了航行的动力。

    可船依旧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推动着,四周霞光冲天,连海水都泛着粉红的莹光。

    仿佛死海在歌唱,它们的声音竟如此美妙,就算听者被海水溺死也愿意的。

    无素不禁疑惑,“这些声音......”

    “是海中的怪鱼,千万不要被它们骗近海面。会后悔的。”天舞说话的语调很无力,因为随着外界时间的流逝,她的生命力也会渐渐消散。哪怕多一天的耽搁,都是恶梦。

    船下不断传来浪花拍击的声响,仿佛就是那些海洋生物包围了渔船。

    白袍老者道:“它们肯定在水下托住了船,阻挡了船只的行动。”

    隼不言冷冷拔出了剑。

    白袍老者道:“不行,这里是它们的地盘,有成千上万的同类,若激怒了它们,必将整艘船拖入深海。”

    无素道:“我去看看船仓,是否有什么东西能喂饱它们......”

    ——“啊!”

    无素一声惊叫,隼不言急忙赶去,待他看清仓中的一切,忍不住从胃腹中泛出一阵恶心。

    是人肉。

    十余人的尸体被铁钩挂住后背,与大鱼一样悬在仓中,难怪四处总弥散着一股腥味儿。

    隼不言的胸腹难免泛起一股恶心的感觉,他虽杀人无数,可吃人这种事情,却让他异常厌恶。“好一群海上畜生。”

    无素一缕妆容,嘟囔道:“我才不怕那些长腮的鱼人。”

    隼不言道:“对,你肯定不怕,但能否先从我后背下来。”

    “呵。”她紧张地盯着四周,却朝隼不言背上抱得更紧了,几乎把隼不言勒断气了。

    角落咯咯地滚出一只木桶。

    无素哆嗦道:“这、这、这里还有东西。”

    隼不言道:“对。”

    无素已在脑中浮现了千千万万种恐怖狰狞的怪兽,她纤长的手指紧紧抓着隼不言的肩膀,透过他向来不厚的衣衫,狞出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隼不言凝紧眉头,道:“莫非是躲在这里的鲛人,还是偷偷从海里跑到船上的......”

    无素道:“闭嘴!不要碰我。”

    可她却将隼不言抓得更紧了。

    隼不言怕被她给痛死了,便小心地接近过去。

    他的手就在剑柄上,整个人弓着身躯,只要有一丝危险,他的剑必回弹出。

    可偏偏这么紧张的时候,隼不言背上还背着个人,忒也好笑。

    角落里,一只小鱼人一样的生物竟然在啃食着尸体。

    这东西身披青鳞,下半身有鱼鳍与鱼尾,上半身却是人的模样,生有双臂。小东西实在丑陋,嘴边还流着青绿色的口水。

    它忽然嚎叫起来!

    两人感觉刺耳无比,仿佛连神智都被它影响。

    隼不言拾起锚钩掷了过去!

    小鱼人尾鳍点地,躲过铁锚,宛若青色的闪电般扫灭了蜡烛。

    船舱内失去了唯一的灯源,漆黑无比。

    悬挂尸体的锁链铃铃地响着,那只东西虽然不大,可却很快。快到隼不言的腿脚已被它锋利的爪子挖烂,他却根本察觉不到这东西何时会再来,何时会扑向他的咽喉。

    隼不言的腿脚已经被抓出白花花的骨头,他险些跌倒。道:“你可抓牢了。”

    无素点点头,袖中刷地飞出二十根银针,随时准备掩护隼不言。

    剑若够快,足以令钢铁擦出火星。

    残剑既是仙人骨头所铸,必然辉煌灿烂。

    就在那小东西飞扑而来的时刻,隼不言的剑擦过铁链,一片光明!电光火石之间,无素的银针插入那东西的双眼与尾巴,隼不言亦刺出一剑!

    这小东西已被刺在地上,动也不敢动了。

    无素道:“银针涂有迷药,二十针的剂量足够迷晕大象。”

    隼不言道一脚将它的头颅碾得粉碎,道:“这东西留不得。”

    无素摸住他的腿脚,可腿上没有伤口。血是鲜红鲜红的,怎么没有伤口呢?无素道:“你身上到底有什么异样?”

    隼不言道:“本来我当它是个诅咒,现在想来,也算福祸相依吧。”

    隼不言至少可以对无素坦白,她断不会出卖他的。

    无素道:“你先别说,因为我也有一件事情憋在心口,不说不行了!”

    船只猛烈晃动!甲板上传来白袍老者的吼叫:“快想点办法!它们要掀船了!”隼不言赶紧将蜡烛点上,把死尸从铁钩上取下来。无素见状,赶紧喝道:“死老头,快来船舱帮忙!”便也抽身将尸体拖出船舱。

    几人将尸体丢入海中,只见歌声越来越近,无数双手托住了尸体......

    白袍老者忽然挡住了隼不言,道:“不要看!它们不喜欢被人看见面貌,会把你淹死的。”

    隼不言俯下身,他透过栏板上的小孔注视着水底下那些生物。

    一双双莹白如玉的手臂,它们的面容如同天使,甚至有着峰挺的双胸。任何男人看见它们都会动心的。

    就在隼不言支不开眼的时候,它们那美丽的皮肤忽然蜕开,露出礁石一样丑陋的外骨骼,嘴中参差不齐的尖牙撕开皮肉,贪婪地噬咬着血肉。

    这就是人面鱼。

    也有些西方的族人叫它们美人鱼,它们披上外衣时确实是极美的。

    可当渔人溺亡在它们腥臭的嘴中,才知道这是种伪装高明的生物,就像拟态的动物,捕食者会根据猎物的形态改变自己的相貌,迷惑猎物。

    所以人面鱼总是绝美的。

    要看见这种美丽,唯有付出生命的代价。

    更可笑的是,所有人面鱼都不是雌的。

    它们雌雄同体,独自生育。

    它们饱餐一顿后便离开了渔船,那片幽魅诡谲的歌声也越飘越远,随着鱼尾拍来拍去,逐渐地什么也听不到了。

    隼不言道:“大约还有多远?”

    白袍老者道:“不知道,但这里的每一寸海面都危机四伏。我们要轮流放哨。”

    隼不言道:“好,你先来。”便一个翻身躺在桅杆上,惬意地休息了。

    他眼睛还睁着,天上星辰也还见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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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一十七章 黑礁群遇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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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上还有星辰。

    它们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中熠熠发光,永远停滞在那里。

    不老不灭,永葆青春。

    岂非每个人都曾有过的幻想?

    可真若长生不老,看着熟悉的事物慢慢褪色,却又无能无力,岂非又成了天下最可怜的人?

    海风吹打在隼不言面上,他眨了眨眼睛,仿佛过了亘万年之久。

    已经轮到他守夜。

    隼不言斜跨在船栏上,打起十二分精神。

    海面波澜不惊,偶尔有掠过的海鸟立在船上,不敢朝更深处飞去。

    一切都很安静。海鸟不敢惊啼,也没有浪涛拍打礁石的声音。

    “有趣。”隼不言自嘲道,心念应该带瓶好酒的。一边喝酒,一边在这无边大海上漂流,时间也该过得快一些。

    四下无人,隼不言翻出记载九婴的典籍。

    他在山鬼山看了些大概,便没耐心读下去。现在看来,那位华前辈记载得十分详尽,还有许多重要的细节。

    僻如九婴身世的猜想。

    九婴出现的上古年代应该是低等生物较多的年代,按照弱肉强食的法则,九婴实在太过强盛。即便是如巨龙般凶悍的猛兽,也与它相差甚远。

    为何会造成这种差异?或许九婴并非在大陆上进化繁衍的,是天外来客。就像上古时代那颗流星,走出了人类的祖先。

    还有一种说法,九婴由蛊毒的方法炼制而生。将上古时期所有的凶兽禁锢在狭小的天地间,让它们相互吞食,最终炼成了一头最强的生物。

    华三仙认为第二种说法比较靠谱,九婴身上确实有些许其它凶兽的特质。如九婴吐火能化岩石,岩石的熔点高达1200度。这种灭杀一切的高温本只有朱雀才能释放。九婴的腔内构造也与这种巨大凶猛的禽类相似,方能喷土熊熊烈火。

    而其强悍的肉身与御水术又与传说中的赤尻不尽相同。那是曾立足于大荒的一种灵猴,孤身战百龙,甚至共工都在它手下落败。如此看来,九婴又继承了赤尻所有的特质。

    最神奇的是九婴的自愈能力。

    它新陈代谢极快,纯种的九婴即使受了致命伤,也能在眨眼之间恢复。因此它细胞增殖极快,一旦感染病菌,病变细胞也会一百倍地加速感染,造成身体的极速衰退。

    隼不言笑了笑,这就叫老鼠克大象,上古最强大的凶兽却敌不得细微的病毒。他继续看,发现曾有一个人以血肉之躯战胜一头纯种九婴,后来不知去向。

    此人是名中带个“羿”字,是“羿”族人,华三仙经过查访,这族人一路向北,如今应该到了极北之地还要北的地方。别人称那为“北寒”,北寒之凶险,华三仙根本不敢涉足,只撩下几笔,匆匆介绍。

    耳边传来了雷鸣。

    明月依在,也无乌云,却是电闪雷鸣。

    银白色的闪电撕裂天幕,也将大雾劈散几分。隼不言看得清楚些了,前方是礁石地带,密布着乌黑的礁石。

    “咣当!”

    船只撞到礁石,将一行人都惊醒了。

    白袍老者锁紧眉头,道:“这个地方忒也诡异,我们必须小心行事。”

    隼不言道:“你不晓得这个地方?莫不是你们族人历代试炼的必经之路,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白袍老者道:“只是过了太久了,都记不得路了。”

    隼不言道:“有多久?”

    白袍老者道:“在我试炼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戈壁。”

    隼不言调侃道:“那的确够久。”

    白袍老者见隼不言手上那本古籍,道:“你看书?”

    隼不言道:“我怎么不能看书?”

    白袍老者道:“你这用剑的野蛮人,安能静心看书?”

    隼不言拱手揖道:“彼此彼此。”

    ——狂涛骇浪!忽然狂风大作,将船上一些木头残骸都掀走了,海水拍打着渔船,四处噼里啪啦地乱响。

    无素喊道:“想点办法,这样下去我们会被礁石撞成粉末。”

    隼不言立到船头,用剑气将面前暗礁扫平,可船底又被底下的暗礁撞到,开始进水。

    此时暴雨来了!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拍打在每个人的身上。

    隼不言努力平稳着身子,扫平一座又一座礁石。

    可礁石是无穷无尽的,方圆十里之内,可有千万座凹凸不平的黑礁。现船也失去了动力,狂风也将船疯狂地推向礁石。

    一个闪避不及,船身撞得粉碎!

    隼不言浑身是血,他被碎石戳穿了胸膛,可他还是顶住船上那支桅杆,桅杆底下就是昏迷的无素。

    隼不言喝道:“快!”

    白袍老者急忙将无素与天舞转移出来,隼不言一松手,几百斤重的桅杆轰然倒下,飘进了无边无际的大雾之中。

    无素赶紧给隼不言包扎,隼不言却拉着她,道:“下雨天容易得风寒,我们先去那礁石洞中避一避。”

    无素道:“可是你在流血啊!”

    隼不言没有在意,只道:“不打紧,走。”

    众人急匆匆避到洞中,情况不容乐观。隼不言虽无大碍,可白袍老者的左脚已经血肉淋漓。

    他的脚伤得很重,勉强救下了无素后,是天舞扶着走过来的。

    隼不言朝四周望去,他们身处一片巨大的礁石之中,这礁石正好与海面齐平,渔船就搁浅在礁石上,撞断了几根石柱,已经彻底粉碎了,无法再用。

    ——狂风呼啸!

    雨珠都是斜的,疯狂地钻进隼不言的衣襟,他无比寒冷,可他还是迎风走到了残骸面前。

    他拆下一片破碎的木板,小心地退回洞口。

    风实在太大了!他的脚几乎离地而起,还好他一剑刺入礁石,稳定住自己的躯体,才将木板挡在洞前,阻挡了要命的暴雨。

    所有人都成了落汤鸡。

    无素衣服虽然不薄,却透得见里边,露出古铜色的性感肌肤,她只道:“不准看!看得死!”就套上了行囊中的衣裳。

    白袍老者自觉地转过头去,道:“小姑娘,也给她一件衣服吧。”

    天舞只穿了薄薄的白衣,如此美妙的酮体就展现在隼不言眼前,她的双峰还是很挺,腿足也恰到了好处,大腿处珠圆玉润,小腿纤细狭美.......甚至是她沾满雨珠的睫毛,都是不属于尘世的美丽。

    就算是个瞎子,也能闻出她身上超凡脱俗的气息。

    隼不言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无素看在眼里,便掏出了躲避风沙用的长袍,给天舞轻轻地披上。

    天舞天真无邪地笑了笑,挽着她的手儿,道:“谢谢。”

    无素狡黠地一些,道:“哪里,咱们姑娘要对自己好点,不要像某些臭男人,三心二意!”

    天舞先望了望无素,又望了望隼不言,心领神会地笑了。

    可她面色虚弱。

    若非无素扶住她,她便又倒了下去。

    雨还在下,忽然一阵凄厉嘶号!

    像是某种野兽的嚎叫,让众人的心头都压上一块石头。无素轻声道:“嘘......”便小心地靠近洞口,透过木板地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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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一十八章 不可名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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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层层黑影拥向残骸,它们的皮肤与礁石融为一体,黑到骇人。那并非皮肤,而是鳞骨。

    无素道:“这些......东西,有点像船舱中的小怪物哪。”

    黑影们高约两丈,有角有尾,仿佛浑身都被鳞甲包围,手掌只有三根爪子,每根粗如牛蹄,被其击中,必然造成撕裂性的创口。

    它们围成一个圈,最强壮那只昂起身来,将船舱中的小鱼人的躯体枕在怀中,冲天哀嚎!

    隼不言凑到无素脸庞,也想看个清楚。

    无素道:“你别挡我。”

    隼不言道:“你也不要挡我。”

    无素道:“去去去,我的脸都要被你挤没了。”

    两人都很执拗,不肯让步,脸都被挤得变形。

    看着那些黑影痛苦嚎叫,无素道:“是不是我们弄死了它们的婴儿?”

    隼不言注视着一切,那只最高大的怪物竟然一口将小鱼人的尸体吞了!并与其中一头怪物开始交配。

    短短十秒不到,便诞生了一颗黏糊糊的蛋。

    暴雨啪嗒啪嗒地打在蛋壳上,很快竟爬出一只幼小的怪兽,与小鱼人长得一模一样。

    “天哪......”无素猛地转过头去,低声道:“太可怕了,难道这黑礁群便是这种猛兽的巢穴?还有成千上万这样的东西?”

    隼不言道:“不要出声,它们可能发现我们了。”

    无素道:“怎会发现我们?”

    隼不言道:“想想它们如何在暴雨之中发现小鱼人尸体的?”

    ——嗅觉。

    怪物忽然一瞥,就算没有眼睛,隼不言也觉得它在注视着洞口。他已将手死死按在剑柄上,可就怕这些东西非人非鬼,不能一击致命,而造成更多的不测。

    “咯啦啦。”

    仿佛枯井老蟾在叫唤,隼不言能听见外边雷鸣电闪,也能听见怪物的脚掌在礁石上摩擦的声音。

    就像钢铁在碰撞。

    声音比铁还要尖利,硬度也远超于钢铁,若是莽然出剑,可能会将自己暴露出来。可不出这一剑,他们早晚还是要被发现。

    隼不言几乎要推开木板大开杀戒了,可忽然那只怪物不动了。

    他透过缝隙,看到了不可名状的一幕。

    海中浮现一头巨大的凶兽,它迎出海面时如高山般巨大,浑身披着软趴趴的组织,背后生长着一对还未成形的翅膀。这个生物就像有着某种魔力,让隼不言的内心产生一种恐惧,更多的恐惧来自于巨兽本身。

    他根本无法看清这头巨兽,明明它就在眼前,却仿佛不属于这个时空,任何看见的东西都会在下一秒遗忘。

    因为它来自更高的维度,是人类无法理解的。那些礁石上的怪物昂头看着巨兽,仿佛灵魂被抽干了一样,忽然嘶吼着互相残杀。

    「不可名状之物」。

    它们哀嚎,它们尖叫,仅仅因为看了这头海中巨兽一眼。

    只一眼,就超出了它们所有的认知,使它们疯癫。

    隼不言终于听到了来自九婴的诫言“别看它!”

    隼不言拼尽全力将自己的精神拉回现实世界,千钧一发之际,他终于清醒了,听见无素道:“你发啥呆,让我看看外边怎么了。”

    隼不言想阻止,可他身体还不受控制,木板被横了下来,所有人都应该见到了那头怪兽。

    天舞、无素都痴呆了。甚至是白袍老者这样的强者也只挣扎了一秒,就陷入了无尽的痴呆。

    她们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只会重复着一些简单的话语,痴痴地望着巨兽最后消失的地方。

    隼不言摇着无素,道:“说话。”

    无素只会说一个字,“吓。”

    因为她们看见了巨兽的真容,所以失去了理智,变成白痴。这是何等强大的精神攻击?

    隼不言想起夏家村的传说,莫非他们就是窥见了这头巨兽,所以全村人变成疯子互相攻击,或投海自尽,成了一片荒村。

    ——雨势惊天。

    那些怪物拼杀至死,一直从礁石杀到海下。

    隼不言趁机整理了船上的残骸,用碎木在礁洞中生了一堆篝火。

    外边风雨实在太寒,木板又偏偏漏出一个空隙,让火势忽明忽暗。隼不言望了眼三个白痴,把白袍老者拉那边堵上了。

    他们可能是短暂的发疯,隼不言便将所有人堵在温暖的山洞中,守在洞外。

    他怀中抱剑,风雨打湿了那缕轻轻柔柔的黑发,变得更加乌黑,宛若缎子一般。

    天上的月亮早已不见,而剑鞘微露的锋芒,好似又一轮明月。

    ——雨一直下到清晨。

    潮湿的水汽在山洞中凝成一滴水珠,水珠啪嗒一声滴在天舞的鼻头上。她缓缓睁开眼睛,睫毛如雨后的稻花般上下摇曳。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看着洞中的余烬,她不由得回想起昨夜那惊魂的一瞥。

    她虽不知看见了什么,但却是那么的害怕,无论那东西是什么,它都超过了任何生物可以承受的极限。她一想回想起那个东西,又差点发疯了。

    她先摇了摇身边的无素,她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却是哑口无言。再摇晃白袍老者,白袍老者也终于醒来了,他先是一阵抽搐,道:“怎么这么、啊、阿嚏!冷?”

    天舞望却四周,也无隼不言的踪迹。便卸下木板,果然隼不言在洞前守卫。

    他的眉毛结了一层霜,昨夜的寒水顺着脸流到脖子里。

    他的衣服还是很单薄,透过打湿的衣服,能见到坚实有力的肌肉。他看起来是很瘦,没人的肌肉如他一般匀称、完美。他的背脊还挺得笔直,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令他弯曲。黑夜。寒冷、孤独,他都抱着那柄不到一尺的残剑挺了过来。

    看到天舞出来,隼不言道:“哦,无素醒了没?”

    天舞道:“还没有。”

    隼不言便不再说话,仍旧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剑。

    过了好一会儿。

    天舞蹲在他旁边,道:“你这个人好奇怪。”

    隼不言道:“你也不正常。”

    天舞道:“怎么只对她那么关心,根本不顾旁人死活?”

    隼不言道:“因为她是我的朋友。”

    天舞道:“朋友就值得以命相拼?”

    隼不言道:“朋友不该以命相拼?”

    天舞道:“我也想当你朋友。”

    隼不言道:“我朋友不多,所以要求也高。”

    天舞道:“什么要求?”

    隼不言笑了笑,道:“就是我想让他当朋友,这个人就是我朋友。”

    天舞没好气地瞥了眼,仿佛被作弄了。心里却想天哪,能成为隼不言的朋友一定是很值得炫耀的事情。这个男人虽然处世大度,感情方面却像个公主那么金贵。

    聊完这茬,隼不言又成了木头人,只顾观察四周。他对昨晚的事情非常后怕。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正巧白袍老者也出来了,先投给隼不言一个愤恨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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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一十九章 脱困黑礁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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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隼不言装作没看见。

    白袍老者朝腿骨猛地一锤,竟将受伤的腿骨强行复位。隼不言看得真切,这并非将腿骨治愈,而是将骨头绞到能够支撑的地方,保证身体还能行动。

    这种疼痛能将人活活痛死。

    隼不言道:“有趣,这怎么弄的?”

    白袍老者道:“很简单,就像把弯曲的铁管敲直,再绑起来。”

    这种极端的方式竟被白袍老者运用得如此熟练,很难想象他经历的沧桑。隼不言道:“你叫什么?”

    白袍老者道:“天焚雪。”这是个孤高的名字,是最桀骜不驯的武士那般传奇的名字。天焚雪又柱起长枪,道:“我们要速速离开这里,最差的情况只能游过去。”

    隼不言斩钉截铁道:“不行。”

    天焚雪道:“怎么不行?”

    隼不言道:“不行就是不行。”或许是他不会游泳,还是讨厌全身浸在水里那种湿漉漉的感觉,总之一谈及与深水相关的内容,隼不言的答案总是不了了之,若一味问下去,他就变成哑巴,懒得搭理别人。

    天舞道:“我没有记错的话,船上有条小筏子,希望还能用。”

    天焚雪便与她一道去船骸边搜索。

    隼不言走进洞中,点燃余烬。他就坐在无素对面,她仍旧没有恢复,静得如同一座雕塑。

    他盯着玉作的剑鞘,上边四字仍在敲击他的内心。

    ——「断不思量」。

    多少人都欲一刀斩断****,多少人却又藕断丝连,饮酒为乐。

    既然有悲欢聚散,舍得离去,又怎断得思量?她还活着,在这动荡的年代,已经是何其幸福的事情。

    隼不言毕竟是个男人。

    他记得苏大卵温暖的酮体,在绫罗的纱帐中,在他耳边呼出的一口口兰香。她的每一寸地方都是那么美丽。那疯狂的、残忍的三个时辰,却成了隼不言心里永远也解不开的死结。

    他不知道苏大卵的感情,也不知自己是否爱上了她?

    问剑。

    剑当然是不会说话的。

    隼不言真希望再见那巨兽一眼,变成白痴。

    另一边,天焚雪已经找到那艘小筏,筏子已被撞成粉末。天焚雪望着遥远的海面,道:“你时限不多了。”

    天舞惨笑道:“诶,人常说人生自古谁无死,这句话真得挺有道理。”

    天焚雪皱紧眉头,道:“天舞,把手给我。”

    天舞道:“不行。”

    天焚雪一动气,道:“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天舞道:“因为我也不蠢,轩辕族中有种不传秘术可以续命,那要通过手上的经脉引血,施血者必会在十里之内死去,而被施者则会多出十年生命。”

    天焚雪的老脸终于笑了笑,道:“没想到你这么聪明,知道我为什么能活这么久?就因为某个人使用这种秘术,救我一命呀!”

    他的笑容很是黯淡。

    谈及天舞的父亲,他总生出一种崇敬的眼神,而后摇头叹息着。

    或许他不是轩辕族最强大的武士,但绝对是个天生的霸主。

    可死相竟那么凄惨。

    轩辕王金色的长发沾满血污,被吊在兽台上,空洞的眼神,呼啸的北风。刽子手一刀落下,鲜血洒遍了台下的枯叶.......那个被血染红的秋天。

    回到这片海风飘散的黑礁。

    无素终于醒了,她混混沌沌,道:“天哪,昨晚那究竟是什么?”

    隼不言道:“你能描述一下昨晚看见了什么东西么?”

    无素道:“很恐怖的东西。”

    她甚至都没看清那个东西,周围的空气便嗡嗡地颤动着,无数恐惧碎片冲进他们的脑膜。

    无素道:“说起来可能有些奇怪,但那东西就像座黑山,一片巨大的阴影,我正想要努力看清它的时候,我的每个细胞却都告诉我不要这么做,然后我就被吓晕了似的,不知发生了什么。”

    隼不言望了眼缥缈无际的大海,这可真是世上最神秘的地方。

    幽黑深邃的海面下,或有千万丈的深渊,因为青州海峡附近有一条世间最深的海沟,海沟中有海谷,天焚雪说轩辕族的遗迹就建在海下。

    ——海底遗迹。

    什么样的本事才能在如此浩瀚的大海中建造一条通向海底的道路?天舞与天焚雪的身份一定不普通,隼不言也从未听过「天」这个姓氏,不免打起自己的算盘。

    无素道:“那位漂亮姑娘呢?还有胡子老头儿?”

    隼不言道:“他们估计在钻研出海的办法,我们这就去汇合。”

    ——礁石边,远远地便看见天焚雪与天舞在拆卸木板,他们尽量使用大块的木板,拼成一只简陋的木筏。

    两人也前去帮忙,便造出一艘很精简的筏子。

    它勉强能容纳四人的重量,不少地方都很薄弱,绝对经不起任何一次的冲击。

    隼不言丢上几块木板,方便出了意外修补,他问道:“船是有了,可桅杆与帆布都被冲毁,我们拿什么做动力?”

    天焚雪道:“用浆。”

    路途不短,再用船桨一浆一浆地划去,也是无奈之举。

    忽然从海边袭来一爪!

    天焚雪一枪就将那头怪物钉在礁石上,无素随即飞出数根银针,针入怪物最最弱的关节,隼不言朝那怪物的喉咙斩出一剑,终结了它的生命。天舞面色惨白,打趣道:“气死我了,都不给我出招的机会。”

    应该就是昨晚发疯的怪物,它身上还有许多触目惊心的爪痕,是被其同类攻击,挖得鲜血淋漓。

    它的双眼和鱼一样巨大而凸起,浑身披鳞带甲,长着奇长的尾鳍与手爪。

    头上的角就像蛟龙,只是多分叉,散发一股腥臭味。

    无素道:“我认得这东西,叫「大鲛」。”

    “哦?”天焚雪道:“你懂得还真不少。”

    无素接着道:“怪不得它们生得那么快,大鲛本来就是寄居在礁石群的两栖肉食动物,它们和鲛人虽是同一个祖先,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进化方向。最终鲛人靠智慧统治了大海,它们却靠蛮力在弹丸之地上繁衍。”

    隼不言发现这头被杀死的大鲛特别大,应该就是昨晚最强壮的那只。突然心生一个想法。

    隼不言道:“你们都站远一些。”

    众人虽不知其想法,可隼不言说话总有缘由,便也乖乖站开了几尺。

    隼不言朝残剑抹出自己的一滴鲜血。

    ——纵然是一滴血,他将带血的残剑刺入大鲛的胸膛。

    顿时大鲛的血变了颜色,它浑身都在剧烈抽搐,最终嘤嘤地叫唤着,还给自己安回了头颅。

    众人惊呆了。

    隼不言道:“伸手。”这东西真得举起自己巨大锋利的前爪。

    隼不言道:“放下。”它也乖乖地放下。

    隼不言朝天焚雪示意,天焚雪便拔出了那根长枪。隼不言指挥大鲛拉住木筏,将它拖入水中,自己则用巨大的身躯拖动这筏子来回游动。听话得像条狗一样。

    天舞两眼放光,“你真是个人才!”

    无素与天焚雪却是疑虑重重,一个在担心隼不言的身体,一个在担心自己对付他时有几成胜算。一个人有这种能力,岂非千军万马都不可阻挡?

    隼不言道:“我们需要更多的大鲛。”

    众人抬头望去,临海的礁石边布满了大鲛自相残杀而死去的尸体。

    隼不言只有一个念头: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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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二十章 再险象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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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惊天的浪涛撕开海面,九头大鲛已拉着筏子冲过一座又一座黑礁。

    远远望去,好似九龙在与天对抗!暴雨冲打在众人面庞,又冷又疼。

    “可恶的老天爷!怎么又下雨了嘛?”无素抱怨完,天上一道响雷,将旁边的礁石炸为齑粉。

    天焚雪笑道:“大海是喜怒无常的,哈哈哈!”

    众人用手匡扶住筏子的连接处,防止被海浪冲碎,怎奈巨浪涛天!一下又一下强烈的冲击,已让筏子四周出现裂纹。

    隼不言喝道:“上鲛。”

    无素怀疑道:“它们残暴无常,或许会把我们溺死在海中。”

    隼不言道:“那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筏子已经四分五裂,咯咯作响。迎头啸一阵近百米的巨浪!

    九头大鲛劈开波澜,在筏边上稳定身躯,众人猛地一跃。

    ——浪花四溅,所有人都被拍个狗血了淋头,隼不言用肉体保护住无素,其他人的脑袋火辣辣的疼痛,差点栽进海里。

    隼不言剑指前方,九条大鲛呈一字形疾速突进。

    他已感受到不寻常的气息,一股滔天巨浪如长蛇般舞动,它惊裂苍穹,愤怒地咆哮着。

    天舞喊道:“是飓风!”

    大鲛虽是海中的游泳健将,却岂敢与飓风比肩?

    它就朝这袭来,闪电与海水的力量更助长了它的破坏力。

    隼不言控制之下,众鲛昂头并进,已将速度提升到了极限。他一定是疯了,飓风的强度会令大鲛寸步难行,且风中卷杂着无数碎石鱼尸,能将人活生生地凌迟。

    一切都晚了,轰鸣声咆哮而来。

    周围铺天盖地怒号,众人死死抱住大鲛脖颈。

    ——飓风过后。

    暖暖的光辉洒在他的指尖,指尖有血,像是红宝石一样鲜艳。

    在最危急的时刻,五只大鲛将四人骑行的大鲛团团围住,它们挡去了飓风大多数的攻击,躯体却已粉碎,漂向远方。

    血又钻回隼不言的伤口。

    他懒懒地躺在大鲛身上,暖光洒进了他那乌黑、柔亮的长发,散发着一片圣洁美丽的光芒。他的衣裳也破了不少,露出坚实、白皙的肌肉,甚至他的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

    他已沉醉在这般迷离的景色。

    ——“我们还活着!”天舞振臂高呼,她的手上有些细碎的伤口,就像晶莹而洁白的玉人,蜿蜒着滴滴鲜红的纹路。活着......纵然只有两字,却能令人感到由衷的快乐。

    死海之后,便是真正的海洋。

    就像瞎子看见了光,永无边际的黑夜中刹现一抹光芒。它是那么美丽.......令人迷醉。

    隼不言道:“路在何方?”

    天焚雪眯着眼睛,道:“向前,一直向前。”

    无素来到隼不言身边,枕着他的大腿。隼不言想对她说些什么,可她已入睡。隼不言也闭上了眼睛,享受着海风吹拂他的全身每一寸地方。

    明知惬意的时光总不长久,所以分外珍惜。

    ——不知漂流几久。

    附近传来鼓声,隼不言猛地睁眼,同时也攥紧剑。

    剑似乎比自己的大脑还要迅速。

    他看见远方一艘浩大阔气的巨船。船头有只鸾凤,船栏是白玉砌的,船上锦台歌舞,琳琅满目,好一艘神奇的船。它的主人肯定不是渔夫,也不会是个闲来无事的富家子弟。

    因为这艘船是从他们后方来的,说明他们也经过了死海与黑礁的考验,可这艘船毫发无损,还有人在船上尽情歌舞。

    正是这艘船在鸣鼓。

    船头鸾凤的雕饰几番熟识,隼不言想起了老居士曾对他说过的话。

    那是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老居士炖着蛇羹,鲜香四溢。

    ——“我问你,天下什么人最多?”

    隼不言道:“聪明人。”

    “不错。”老居士笑了笑,道:“那什么仅次于聪明人?”

    隼不言道:“无畏之人。”

    老居士道:“对,天下最多的就是聪明人和不怕死的人,只有这两种人才能立足于江湖,但江湖之大,两者兼备的又有几人?”

    隼不言道:“很少。”

    如凤毛,如麟角,如沙海中的清泉,如一闪而过的流星。

    老居士道:“我告诉你为什么这么少,因为这些人都加入了凤鸣堂。那是个无比强大的组织,一旦见着鸾凤装饰的人马,还是不要惹他们。”老居士喝下一碗蛇羹,美美地咂了咂舌头。

    回到这里,众人还是睡眼惺忪地从大鲛身上起来。

    隼不言道:“抓稳了。”四头大鲛又奔入了无垠的大海。

    ——炮声轰鸣!

    那艘船全速追赶,朝他们开炮。

    大鲛识得水性,就在前方礁石附近避开了炮击,再无影迹了。

    船上,侍者献上一盅茶。

    茶是精雕白玉,晶莹剔透,手儿也与茶杯相差无几。怎么会有这么一双美丽的手,哪怕死在这手上,也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哼。本看见有奇人能御海兽,想与他好好谈谈的。”

    可她不知为什么,一看见那位领头的剑客,就下令发炮了。

    侍者道:“那个人使剑,为了万无一失,我们不能放过任何剑客。”

    ——“都怪那些老小子胆小如鼠,不过区区一位剑客,竟让他们余悸十一年。”十一年都躲在凤鸣堂总部,躲在那奇险峻拔的高山上。

    侍者道:“几位堂主都说过.......那位剑客不得不防。”

    ——“可我听说他不再用剑了,为了埋葬他的过去,也为了永远铭记那段仇恨。”

    “全速前进。”

    座上人声音洪亮而不失妩媚。

    她的蜂腰玉手,能让多少人拜倒在其裙下,她的脚踝又是那么纤细,双足修长而美丽,多少人被她踩死也愿意的。可她却选择遮挡住身上最美丽的部位,戴着一只古怪阴森的青铜面具。

    “罢了,既然没得追了,我们还是尽快完成堂中的任务。”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茶盏紧紧扣住。

    ——谁也没料到这一幕,隼不言从海中飞身上船,一剑刺向女人的咽喉!

    女人早有准备,猛地将茶盏掷出,她的内里高深莫测,光是这一茶盏便能令钢铁弯折,也能将敌手的胸膛穿出一个大窟窿。

    却没能阻止隼不言的剑!

    因为他出剑不留后路,只要出鞘就是最狠的一剑,甚至没有偏去一毫米,他的剑还是精准地刺向她的咽喉。

    女人大惊,一拍玉座,飞身躲过。

    她的脖子上还是留下了一抹血痕,居高临下地望着隼不言,喝道:“来者何人?”

    隼不言道:“一个很讨厌沾水的人。”

    他浑身湿漉漉的,靴下还渍着寒冷的海水。

    不错,大鲛带他潜入水底,靠近了这艘船。他觉得凤鸣堂的人来者不善,必须先发制人!

    女人道:“我以为剑客只是剑客罢了,没什么危险,现在看来,他们说的倒真有道理。最好别放过任何一个剑客。”她袖中嗖地一闪,一枚飞刀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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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二十一章 惊心珊瑚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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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刀惊出,这飞刀仿佛蕴藏着劈开天地的力量,杀向在隼不言的眉心!

    可惜仍是差了一寸,隼不言的剑横在额前,在被击中之前便挡住了飞刀。

    飞刀刀口俱碎,剑身嗡嗡蜂鸣。

    他已被包围。

    五十多位舞女侍者皆是路子不低的高手,他们各自立定,寻找着五十多个角度,发出五十余次致命的攻击,世上怎么可能有人抵挡?

    女人一声令下,隼不言却笑了。

    人的笑有许多种,如是叫苦,如是寂寞......可他的笑却很不同。他不常笑,所以一旦笑起来,却是令人难以忘怀的。他为什么要笑?

    因为游刃有余。

    刀枪剑戟还未刺入他的身体,剑气已冲霄。

    竭尽天下所有的词语,也无法形容这夺命惊奇的一剑。中剑者已经死去,哪怕擦到那一缕剑气,也会造成毁灭性的创伤。

    女人有些犹豫,道:“我乃凤鸣堂的差使,敢问阁下是谁?”

    隼不言道:“天涯之大,何需名字这么肤浅的东西?”

    女人道:“你不敢说。”

    隼不言道:“随你怎么激我,我就是不说。”

    女人倒也有些调皮,道:“你不说,我却敢说。”

    ——“哦?”

    女人道:“这广袤西域尽在我掌中,我就是主掌凤鸣堂西域分部的总使---谢尽欢。”

    隼不言道:“那又如何?”

    谢尽欢道:“你可听过「凤鸣堂」?”

    隼不言点了点头。

    “而你还站在这里,莫非艺高人胆大?”谢尽欢这样说着,开始褪下那件轻纱薄曼的上衣。

    她肌肤洁白而细腻,好似手中的白玉杯。看着这样无暇的后背,任何男人都难以抵抗。

    谢尽欢道:“怎么样?”

    隼不言道:“很好看,可惜不够。”

    谢尽欢撩起了裙摆,露出光滑、修长的双腿。

    隼不言道:“再多。”

    谢尽欢已经褪下了上身所有的衣物,半臂才遮菽乳香。就差那么一点点,隼不言还说着:“不够。”

    谢尽欢道:“你莫要得寸进尺,难道这还不够吗?”

    隼不言的唇角微微上勾,道:“可能永远都不够。”

    谢尽欢忽然朝他靠近,问道:“那你觉得......这样够不够?”她双臂展开,完美的酮体就展现在隼不言面前。确实,她的美貌能令许多人提头来见,不需要动一根手指,都能让许多男人服服帖帖。

    可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隼不言虽然看着她,眼神中却没有一丝被诱惑的模样,反倒多了几分蔑视。像是在嘲笑她的放荡,嘲笑着她对着一位陌生男人宽衣解带。

    不可能。

    天底下怎会有男人禁得住她的诱惑?

    谢尽欢忽然变得很愤怒,她低声道:“你这个混账。”

    隼不言只将衣服一挑,道:“你走吧。”

    这简直是天大的耻辱!

    一个女人最傲人的地方就是她的身体,为了这样的身体,谢尽欢特别在意男人的目光,用最精心的方法保养着自己这身光洁美丽的身子。

    可隼不言甚至连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他甚至想要呕吐。

    这对一个女人来说岂是天大的打击?

    谢尽欢穿上衣服,道:“你不要以为我无法战胜你?只是天底下的男人都应该为我神魂颠倒,包括你!”她的语气十分强硬。

    这是个极度自恋的人,甚至到了病态的地步。

    看到她的男人必须爱上她,如果敢说不,她就剜掉那个男人的双眼,想尽办法折磨他,直到他说出“喜欢”这两个字。

    尤其是隼不言这样俊俏的男人。

    她恨不得此刻就将他绑到床上,一边剜割他的皮肉,一边听他求饶。

    可隼不言的人就站在船中央,众人竟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隼不言冷冽地笑,道:“本来我想一剑杀了你,现在我想听听你们为何来到死海?”

    谢尽欢道:“无可奉告。”

    隼不言道:“你若再有杀我之心,剑必无情。”他打个口哨儿,大鲛迎出水面,便一声长鸣,消失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中。

    谢尽欢挥手道:“拉起桅帆,全速追击。”

    就在此时,桅杆“吱啦”一声斜倒下来。

    原来隼不言那一剑,并非旨在自保,而在所有人都没察觉的情况下,斩断了桅杆。

    如此巨大的一艘船没有了桅杆,岂非是偌大的摆设?一点用场都没有。

    可笑的是桅杆还被剑气斩成了数段,绑都绑不起来。

    谢尽欢道一声“废物。”

    转身飞出三枚飞刀,钉下了一面薄薄的木板,她踏板而去,在大海中留下一道清幽的纹迹。

    众人面面相觑,便也降下几艘小筏,追随着谢尽欢的步伐而去。

    回到那片大礁石附近,隼不言与一行人汇合。

    天焚雪笑了笑,道:“我错看你了,原来你的脑袋不是用来让自己高一些的。”

    隼不言在利用凤鸣堂的人。

    既然凤鸣堂的巨船也是拨开死海而来,而天焚雪曾说过,在死海范围内,船会被神秘的力量牵着走,只有顺着这股力量的牵引,才能保证方向的正确。

    那只有一个原因,凤鸣堂也在寻找海底遗迹。

    因此谢尽欢才会那么匆忙。

    天焚雪道:“每年只有这一次机会,一旦错过,就只能等待下一次的开启。可惜,他们终究是进不去的。”他瞟了眼天舞,发现她身体仍是异常虚弱,连笑容都很惨淡。

    隼不言道:“事不宜迟,详细情况路上再说。”

    众人便偷偷尾随在凤鸣堂的人身后,天焚雪阐述说海底神殿本是属于他们轩辕族的,为了方便通过遗迹,他们集万人之力,巧天地之工,造了一条直通海底的道路,并在海底建了一座空前美丽的圣殿。

    不过太久了,他不知道现在这条通道有多么危险。

    可能已被海洋生物占领,而靠近遗迹的地方,日日夜夜都会有神秘的力量涌出,长此以往,能够使海洋生物产生异变。

    最好还是跟在凤鸣堂人的身后,让他们先探一二。

    天舞道:“我能感觉......已经很近了。”

    远远望去,海中耸起一道巨大的盘礁。礁石已被珊瑚占领,色彩斑斓,许多海鸟在上边筑了巢,漫天飞舞。

    原来那些海鸟不远千里跋涉而来,就是为了这一处繁殖圣地。

    风声呜厉,谢尽欢道:“看来就是这里?”

    头顶一只海燕盘旋,侍者喝道:“有暗器,总使小心!”

    飞刀早已穿过海燕的胸膛,它跌落在地......谢尽欢瞥了眼那“暗器”,是一滩青白色的鸟屎。

    便咳了两声,道:“快点找到入口吧。”

    陆少侠PS:我特别讨厌起点网站强行在作品之中插入广告。简直是一种对作者的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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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二十二章 探秘珊瑚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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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尽欢一行人循路而行,见盘礁表面棱有角,高约百丈。这些在岛上凸起的部分有序地排列着,仿佛是某种巨兽的背脊,耸入云霄。

    侍者展开古画,仔细比对着画中标记。上边注明了这一处椭圆形的建筑,如今珊瑚密布,诚难辨认。谢尽欢道:“不用标记了,就是这里。”

    侍者道:“可是......”

    谢尽欢道:“根据我的推测,这是座移动入口。”

    “哦?”

    谢尽欢道:“每年的这个时节,是海水流失最多的时候,原本在海面下的遗迹就会浮出水面。正是我们现在踏着的遗迹,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原本被海水所阻隔,而在这两三天内海平面下降,它才逐渐露出海面,从死海之域引领我们前来。”

    “这也解释了为何海中才能存活的珊瑚虫长满此地。”侍者抬头望去,道:“这些鸟呢?”

    谢尽欢捊过长袖,眼中有说不出的风采。她道:“鸟就像人一样,总逞这一时之快。贪食着珊瑚中的鱼虾,却不知巢穴终会沉没,一切的努力都将成为泡影。”

    放眼望去,整座盘礁已然爬满了锋利的珊瑚。尤其是岛上凸起的地方,长满了圆帽珊瑚,艳红如血。

    珊瑚边缘非常锋利,因为它们失去了水份。谢尽欢拿手指轻轻一点,便擦出了殷红的鲜血。

    这株珊瑚一遇血便舒展开来,变得饱满欲滴。谢尽欢道:“果然,这里的珊瑚虫变异了,它们吃的不再是浮油生物,而是血。”

    进入遗迹的方法就藏在这些凸起之中,有什么方法能去除这些珊瑚呢?

    谢尽欢盘弄着飞刀,一旦被血滋养后的珊瑚虫就变得很柔软,一碰便脱落下来。

    侍者道:“待我们杀些海鸟取血。”

    谢尽欢冷笑道:“海鸟?它能有多少血?”

    侍者道:“那用什么......”他一边退后一边拔出了刀。

    谢尽欢道:“用你。”

    飞刀已入咽喉。侍者挣扎到珊瑚旁,血哗哗地喷起。因为那一刀射到了颈部的动脉,血能喷起三丈高。

    可怕的是这个人短时间内还不死,一直要失血过多,才会痛苦地死去!

    凸起的柱台受到鲜血的冲击,顷刻显露出金光烁烁的古代文字。

    “果然,自轩辕一族覆灭,再无人能理解这些文字的意义。”她自然无法理解这些充满神性的文字,转头望向众人。

    众人有些惧意,谢尽欢莫不会将他们都给杀死以作取血之用?

    谢尽欢笑道:“这里只有四十多个人,足多一池血,怎可染尽这座盘礁?”

    众人面面相觑“莫非...?”

    谢尽欢道:“不错,我们要捕鲸。”

    “鲸?”众人唏嘘不已,这种眼如明月珠,叫声如洪钟的千里巨兽,怎么可能会捕到?

    舞女颤声道:“总使大人,用什么才能吸引那般巨兽呢?”

    谢尽欢道:“用你们。”

    暗处,天焚雪有些按捺不住。现已脱离死海区域,他完全可以用自己的武力解决这些人。

    况且天舞愈发虚弱,也让他将手中长枪攥得更紧。

    隼不言阻止了他,道:“你是个理智的人,最好不要犯蠢。”

    天焚雪还没有动手,但难保接下来会不会动手。他低声道:“如今这种状况,确实令我犯混。”

    天舞拉起天焚雪的大手,轻轻地抚摸着。

    虽然她从未见到传说中的那天,但也能从轩辕神典的记叙中了解到神武士的强大。轩辕族只会出现一位神武士,只有神武士才有资格学习那一门惊破天的绝技。

    一人传一脉。

    这也是为何当那叛军包围了神殿,当所有强大的轩辕武士都战死在那里的时候,天焚雪能带着她安然脱身。

    此技一出,天哭地号,方圆百里,飞沙落叶。

    “天地间没有任何生物能阻挡这一击。”

    书上只有一句话的记载,也诚以证明其威力。

    天焚雪就是最后一位神之武士。

    若果没有意外,天舞会继承这个名号,继承最强大的武士之名。

    难以想象,她那绝色的美貌却注定要沾染鲜血。

    天舞眨着那双明眸,道:“我没事,确实应该如他所说,谨慎一些。”

    天焚雪松下了枪,看着谢尽欢一行人在海边折腾。

    他忽然笑了笑,道:“那个女人真自私,根本不将人命当回事儿。”

    隼不言道:“其实人都很自私,那种嘴上说别人自私的人才叫虚伪。”

    无素笑嘻嘻道:“那你自私与否?”

    隼不言道:“我很自私。如有意外肯定先救你,而不会是这两个家伙。”

    天舞笑得有些惨,她都快虚弱到死了,隼不言还不愿编些谎话安慰她。倒弄得无素手足无措,欲言又止。

    ——声如洪钟!

    那是......一头虎鲸。黑身白纹,这种鲸鱼巨大而又食肉,能在海中数十里远的地方闻到腥味。它循着谢尽欢布下的鲜血陷阱,很快就追踪到了这里。

    五位舞女在海中无助地漂流。

    虎鲸疾掠而过,一口撕碎她们的躯体。余下两位舞女疯狂地朝礁边游来,虎鲸背部喷起高高的水柱,追向她们。

    因为这是海中一块孤立的地方,所以它根本不需担心搁浅,宛若一道轰雷劈向那两个细小的身影。

    谢尽欢笑着,喊道:“游快点儿,再慢就没命了哟~”

    她似乎没注意到自己身后那位随从已经拔出了暗刀,他受够了!他是来凤鸣堂追逐名利的,不是像狗一样被她玩弄!只要能抓准机会杀死她,也不管今后如何了......

    刀已劈向她的后颈,怎料她头都没转一下,袖中寒光一闪,随从人头落地。

    连随从手中的刀都断成了两节......一柄飞刀钉在礁石上,熠熠生辉。众人看在眼中,没有说话。

    说时迟,那时快!舞女已经爬上岸来,那头虎鲸刹不及,一头撞死在礁石上,血如泉涌。

    舞女已经哭红了眼睛,她跪在谢尽欢面前,膝盖被锋利的珊瑚礁刺穿,磨出鲜红鲜红的血。她只是轻轻地说着:“饶命啊,既然已经有这么多鲸血了。”

    谢尽欢道:“多?要用血冲落这些珊瑚,这点儿可是塞牙缝都不够哦。而且你要知道一件事......”

    谢尽欢退后了几步,道:“虎鲸其实是群居动物,刚刚死的,不过是它们的幼崽。”她似乎是为了离海洋远一些,远远地,便见十几头巨兽劈波斩浪而来。

    谢尽欢道:“去吧。”

    舞女已经哭干了泪,她眼里只有恨。她冷冷道:“去也是死,不去也是死,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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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二十三章 惊爆珊瑚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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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多数情况下,“拼”总是没有结果。

    心知与对手云泥之别,心已怯了三分,安能不败?

    舞女血染衣襟。

    谢尽欢挽了挽袖口,道:“若谁能胜我,何必还要屈居于我的手下?如今你们想要活着离开这里,就该听从我的命令,早日完成任务。”

    众人默然。

    他们确实成了她足下的奴隶,杀她不得,还要被她利用到死。

    十余头壮年虎鲸在海中徘徊!其叫声呜厉,仿佛是为撞死的幼鲸送葬,又不断地撞击地盘礁底部,隐隐有崩塌之险。

    隼不言道:“这岛竟然会抖动,那说明......”

    “不错。”天焚雪道:“这盘礁本是一条通向海谷的阶梯,就像根梁柱连接了海面与海底。而进入地下的入口就在这数百根巨大棱柱之间。”

    无素道:“你们还静得下心?虎鲸凶得狠,马上就把这座盘礁给撞塌了。”

    天焚雪道:“此地以天地灵蕴打造,能抵挡一切的冲击。”

    虎鲸狂暴地攻击,已将礁岛上大大小小的珊瑚撞落不少,却还仰天长啸,用头尾拍击盘礁的底部。

    谢尽欢道:“升起鱼叉,瞄准鲸头。”

    原本她就怕遇上海兽,自出航起就带着这四支威力无穷的渔弩,哪怕是凤鸣堂的巨船沉没,也通过小筏子运了过来。

    ——“给我射!”

    飞速射出的叉头足有三十斤重,连带四条大腿粗的铁链,就在鲸头穿过四个血窟窿。

    中叉虎鲸还要挣扎,却因鱼叉带有倒刺,反倒勾入了头部的要害,顿时毙命。

    余下虎鲸更为愤怒,却也在鱼叉下一一败伏。

    鲸血如同一条小河淌进了礁岛。

    再无哀嚎,那些海鸟的巢穴被血淹没,也都惊啼不止,在珊瑚礁上盘旋。

    此地俨然成了一座血岛。

    岛上凸起的部分红珊瑚受到鲜血的滋养,尽数脱落,露出金光灿灿的古代文字。

    大盘礁霞光冲天,如临仙境。

    虎鲸忽然不再发疯,远远遁去。

    众人终于松了口气,都等待着谢尽欢的下一步指示。可谢尽欢却皱着眉头,她道:“不对劲,它们怎么会逃开呢?”

    ——“看见同伴被杀,怎么不逃?”

    无素看着天舞迷惑的神情,她的眉头忽然皱下了。“因为虎鲸性格顽劣,打死不会逃跑,可显然这岛上有什么东西震慑到了它们,唤醒了它们求生的本能。”

    珊瑚群在崩塌!

    无素抬头一看,那耸立的珊瑚群倾倒下来,锋利的珊瑚礁仿佛千万的利刃压向谢尽欢的手下,他们身体很快被切成碎末,死得异常凄惨。

    哪怕是临死前那倾尽生命的嘶吼,也没能盖过珊瑚岛惊天动地的变化。

    远方,大海中耸立着一座样式奇古的高塔。

    高塔一座又一座,盘踞在雄阔无垠的海面上,就像一列列的棋子。它们雕篆精美、金碧辉煌。这里是鲛人的领地。

    鲛人或许不是最美的生物,可他们举手投足间都显得羸弱高雅,能有几人联想到海里的凶兽?甚至是面部的俊美,都少有人类可以比肩。

    鲛人密探手持大戟,道:“启禀领主,青州海峡又有异变,是否派军前去查看?”

    那一只鲛人头戴七星冠,下身是镀满银鳞的鱼身,高高地昂起。他手持三叉戟,望着大洋彼岸,低声道:“不需要。”

    大海确实是鲛人的领地,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探寻着海洋四处的秘密。唯有青州海峡附近的海域是不能碰触的,哪怕再过几千年、几万年,那里的古代遗迹都不是鲛人可以探索的。

    人类的好奇心是不要命的,而鲛人的好奇心却建立在保命的基础上。

    它们在海洋母亲的孕育下成长,每个个体都能存活上千年之久,所以它们数量还算稀少,更不会冒险前去传说中的「异变之海」。

    这是鲛人的说法,因为那儿的一切东西都变异了。

    甚至有传言出现了上古前时代太古的神明,只要看上一眼,就会精神破灭,发疯而死。

    那位银鳞鲛人命侍卫退下,抬头望着大海,任由海风吹过他卷曲的头发。

    世人皆知,鲛人战斗与休憩的时候完全是两种生物。

    只有在惊涛骇浪的黑夜里,人类才会明白眼前这些看似孱弱的半鱼之躯藏匿着多么恐怖的力量。

    ——海风狂暴。

    盘礁上的珊瑚虫脱落下来,竟盘踞在一起,成为一条巨大的嗜血蠕虫。

    蠕虫不停蠕动,竟然将那数头虎鲸的尸体钻去,而后无数的珊瑚虫侵入其体内,在虎鲸腹下穿出数对足脚,爬上岸来。

    珊瑚控制的虎鲸爬上盘礁,一口便吞吃千只海鸟。

    那是七头巨大的虎鲸组合成的怪物,它的鱼鳍、它的眼珠全都混杂成了一滩恶心的血肉黏结物。

    谢尽欢皱紧了眉头,她没料到珊瑚虫变异成了这种怪物,操纵着虎鲸的死尸,把它变成了一头食肉机器。

    变异虎鲸冲撞而来,却奈何不了岛上巨大的棱柱。

    这些棱柱相互间隔百米,刚好将体型硕大虎鲸截住,奈何它怎么挣扎,就是无法挤断这些柱子。众人已经呆滞,谢尽欢道:“这一百根柱子中只有一根能启动机关,想要活命就快快找它出来。”

    暗处的天焚雪已经心有所会,他道:“这个女人好像很了解我们轩辕族遗迹的构造,究竟是怎么回事......?”

    隼不言道:“现在正是机会,你一定晓得哪边才是入口喽?”

    天焚雪点了点头,一行人由天焚雪领头,偷偷朝东边摸去。

    一边的虎鲸还在挣扎,它的身体开始撑大,涨出青绿色的血管,忽然从背脊一喷!喷出的不是海水,而是那些恶心的珊瑚虫。

    细细看去,这近千只珊瑚虫竟然生出一对小翅,凌空滑翔,争着捕杀空中的海鸟与谢尽欢的手下。

    “不好,是先前的海鸟!”“救命啊,我的手,我的手!”

    它们的躯体已被珊瑚虫侵占,也化为食血的怪物,漫天飞舞。

    一堆会飞的珊瑚虫将人团团围住,顷刻吸成白骨,原来这些珊瑚虫宁愿在海上被晒死也不出击,都是为了积蓄机会,将盘礁上附近的生灵纳入胃中。

    “不妙啊。”大量珊瑚虫也从空中冲向天焚雪一行人。

    远远望去,好似一条血红色的龙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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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二十四章 探秘海底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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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隼不言道:“我断后。”

    天焚雪嘱咐道:“记得继朝东走,第七根石柱,机关就在......”天舞断下一根金发,道:“收好它,这便是开启机关的钥匙。”

    隼不言收好头发。转身剑已刺出,一道冲霄的剑气!

    那些飞虫触之即死,炸为一团浓绸的血浆。隼不言回头一看,却是更多的飞虫。

    它们不断地从虎鲸体内爆发,吞噬着岛上的一切生灵。

    谢尽欢疲于应付,袖口寒光一道接着一道,天知道她平时将飞刀藏在何处。眼见情势危急,她急忙将身旁的手下射伤右腿!甚至来不及哀嚎近百只虫鸟已将他包围,啃骨啖肉。

    徒留一堆白骨......谢尽欢不住地退后,忽然有东西抓住了她的脚踝!是被她之前杀死的舞女,她半边脸爬满蠕动的珊瑚虫,狰狞无比。

    珊瑚虫正要吸附过去,怎料谢尽欢一脚甩开,并扫出雷霆般的凶猛的腿法!

    舞女整个头颅暴裂开来,谢尽欢安然退去,没在身上沾得一丝污渍。

    隼不言称赞道:“你非但飞刀耍的好,腿上功夫也不差。”

    谢尽欢道:“对呀,许多男人就算被我踩死也愿意的。”

    那确实是一双洁白修长的腿,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堪称完美,这双腿在浅浅的罗裳下若隐若现,更凭添了几分韵味。

    珊瑚虫疯狂肆虐。

    谢尽欢道:“你既然自己出现了,肯定有办法对付这些虫子喽?”

    隼不言道:“不错,如果你肯加入我的团队,我便救你。”

    谢尽欢坏坏地笑,“你可真是个毛头小子,弄不清我是何等人物么?”她手一挥,又从袖中射出三道寒光,将三只变异飞虫钉死于礁石之上。

    隼不言道:“我知道你是何等人物。”

    “那就更蠢了!”谢尽欢忽然投出暗器,隼不言本能地用剑斩去,不料竟是鲜血,淋遍了他的全身。

    珊瑚虫皆朝隼不言冲去,顷刻将他包围了,啃食他的皮肉。

    “你生平最大的错误,就是惹了凤鸣堂的人。”谢尽欢趁机带领众人乘上筏子,暂且逃离了这座嗜血珊瑚岛。

    岛上,隼不言四周已成了红色的海洋,珊瑚虫将他铺天盖地地包裹起来。

    凭空拍下一只巨爪!拍得半座岛几乎粉碎!

    “什么?”谢尽欢惊诧无比,她紧紧盯着珊瑚岛,不知是哪来的一股冲击,竟差点将船筏震翻,更有股凌驾万物力量。

    九婴冷笑道:“七头鲸、一座岛,我能打打牙祭。”

    珊瑚虫一噬咬到隼不言的尸体便已死去,迅速转变为九婴的傀儡,进行惊天动地的反击。

    它们的攻击性是珊瑚虫的十倍,感染速度则是一百倍。眨眼之间,珊瑚岛上紫光冲天,远远望去,仿佛淡紫色的花海,疯狂地蔓延到岛上的每一寸土地。

    隼不言一个响指,它们就可以永远地停止活动,可他没有这么做,显然是阻挡凤鸣堂的人登陆。

    隼不言朝海边笑道:“我笑世间弹丸地,处处江湖小心机。”

    “他......”谢尽欢的手狠狠捶在船缘上,眼中充满懊恼。

    隼不言按照天焚雪的嘱咐来到东边第七根石柱,其表面金光熠熠,尤其是那些造型繁冗的古代文字,竟还会不停变换,时而如锦鲤般游离,时而又如鹰鸟高飞。是活着的文字。

    隼不言拿出天舞那根金发,只朝柱上一贴,所有文字受到感应,顿时聚成一股符号,咯啦啦地响动。

    石柱盘旋打开,犹若螺旋的阶梯,通向地下。

    隼不言快速地下到楼梯,却见这石柱又闭合了,其契合之紧密,找不到一丝接合的缝隙。

    太诡异了。

    隼不言顺着楼梯走到下边,却不见众人的踪影。此地是一处黑暗空大的厅堂,两边摆着上古神明的雕塑,也有轩辕族举弓射箭的武士像......其雕篆之精美,造型之灵动,恍若活物,令隼不言感到异常地压迫。

    仿佛这些凶兽精怪,就会在他松懈的瞬间扑杀过来......

    他已经走了半柱香左右,还未见到任何人,忽然脚底踩到一滩湿滑的液体。他揩起闻了闻,是血。

    隼不言喝道:“人呢?”

    空荡荡的回音,在这座厅堂内越来越远。

    “哧啦啦、哧啦啦......”仿佛某种生物在地面上飞快奔跑的声音。

    这声音本来很细微,偏偏隼不言可以听见。

    隼不言心知无素等人遇到危险,又是敌暗我明,便小心地朝一座海兽雕塑退去。

    这海兽嘴大如山,嘴中空洞而幽黑,隼不言正好可以躲进里边,他一边退后,一边发现那哧啦啦的声音越来越近。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湿滑温热的东西捂住了他的嘴巴。

    “嘘。”是天舞的声音,她手上都是血。

    一头狮子般大小的黑影飞快地刹停,它见四下无人,便又飞快地奔走了,仿佛是这厅堂里的守卫兽。

    隼不言低声道:“发生何事?”

    天舞道:“它就是负责守卫这层的灵兽,刚才它把所有人都抓走了。”

    隼不言道:“你是说它抓走了天焚雪?”

    天舞道:“不错。”

    不对劲,凭天焚雪的本事,怎有东西奈何了他?隼不言再问道:“它已抓走了你‘父亲’天焚雪?”

    天舞道:“不错,我们走。”她说话的声音甚至不带任何语调,像死人一样。

    ——“天焚雪不是你父亲。”

    隼不言立即挣开她,剑朝雕像一划!

    ——火光灿烂,“天舞”竟是一只黏糊的奇异生物,它还在朝天舞的模样变化,一半脸美若天仙,一半脸却是粘稠恶心的海洋生物。

    隼不言没来得及出剑,它就用触手滑溜溜地逃走了。

    隼不言一想到刚才的画面,胃中就波澜起伏,心念要赶紧找到无素他们。

    怎料那狮子大小的怪兽听见动静又回来了!它还生着一对翅膀,虽不能飞,却在奔跑时上下扑腾,使得移动异常迅速。

    它从巨大的雕塑上扑落,对着隼不言嘤嘤低吼。

    隼不言剑指黑影,不敢大意。

    怎料这东西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竟然在地上打起滚来,好似小狗一样,怪有趣的。

    隼不言道:“看来你才是好家伙,方才那个是坏家伙。”

    那怪物似能听懂人话,便伏倒在地上,朝隼不言吼了一下。这架势仿佛是叫隼不言骑它,隼不言便坐了上去,不小心踢到它双翼。这东西立马嗷嗷大叫,仿佛在责骂隼不言的过失。

    隼不言道:“我的错。”心说这东西还挺矫情,忽然它脚下生风,就像弹出的炮弹一样在厅堂内奔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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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二十五章 探秘海底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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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处金碧辉煌,那是堆积如山的财宝。一束束的宝光不知是从天阙而来,还是财宝本身的光泽,璀璨夺目,骄奢异常。

    隼不言来到这里时,天焚雪已负伤靠在一面金棱镜前。他看见隼不言来,不由得松了口气。

    二十七面巨大的金棱镜,正是它们反射着头顶上唯一的小孔,孔中透出一束阳光,阳光经由棱镜反射,形成此处金碧辉煌的场面。

    隼不言左右不见无素,便询问其行踪。

    天焚雪道:“你说呢?我实在忍受不了你们人类。”

    堆积如山的财宝中忽然钻出个人来,无素捧着一堆金子,两眼放光道:“全是我哒!发啦!”

    隼不言道:“这些是轩辕族的财宝么?”

    天焚雪道:“不错。曾在洛河以南,就是世间最强盛的国族——轩辕。千万年来,人族向我们进贡了不计其数的奇珍异宝。”

    隼不言道:“可轩辕族还是灭亡了,岂非再鲜艳的花朵,终有凋谢的一天?”

    天焚雪忽然不再说话,隼不言也跃下那只奇兽。此兽形如雄狮,却生双翼,红须如血,一身烁金。

    它走近天焚雪身旁轻嗅,似乎识得此人。

    天舞摸了摸此兽的肚皮,这家伙就躺倒地上撒起娇来。她开心地笑了,道:“此乃「翼狮兽」,我族曾以它为坐骑,又作守护的灵兽,它或许在这守了两千多年,没想到......它和我一样。”

    隼不言见到天舞身上有伤,道:“方才我见到一头像你的野兽,亏得这只大猫带我来此。”

    天舞与天焚雪面面相觑,天舞道:“那是一只太古海洋生物,既然它进得来,那说明我们麻烦大了。”

    ——“太古?”

    天舞道:“太古时期是比上古时期更久远的年代,那时的生物力量与智慧都远超于我们。以我们浅薄的知识根本无法跨越到它们的维度,所以看上一眼都可能发疯。”

    隼不言道:“你们怎么还没疯?”

    天舞道:“兴许那只太古生物很低级,没能产生什么影响。”

    “可是不得不防。”隼不言的手已按住剑柄。既然看见它时已能变成天舞的声音模样,难保在这鱼目混珠。

    隼不言道:“你有什么办法证明?”

    天舞道:“翼狮兽嗅觉敏锐,若有异样,早已扑咬上去。”

    ——“除非......它就是那只东西。”

    “怎么可能呢?它......”天舞护住翼狮兽,隼不言冷冷道:“让开,这东西......”

    翼狮兽口嘴分开,忽从喉中弹出一根深蓝色的尖刺,直取天舞的咽喉!

    隼不言一剑劈去,怎料刺上有带钩,竟钩住剑刃将隼不言拖入嘴中,与此同时,其体内奔射出千道、万道的触须,将众人一一缠裹。

    千钧一发之际,天焚雪的长枪动了!这才是他真正的招数,之前与隼不言过招,不过玩玩作罢。

    凌空啸长枪,如龙吟,如虎啸,如惊破苍穹的怒号,只见那伪装的翼狮兽炸裂开来,血肉溅得四处都是。

    它的血却是海蓝色的,闪烁着蓝宝石般的光泽。

    天焚雪道:“这东西确实有模仿人类样貌的能力,之前我和天舞也是被它所伤,我们必须说出一些事情以证明自己的身份。我名天焚雪,乃是轩辕族最后一位「神之武士」。”

    隼不言道:“我险些渴死在青州城外,是谁救我?”

    天舞道:“是我。”

    无素却是颊上泛红,扭扭捏捏的不肯说话。

    隼不言道:“你怎么了?是要拉屎么?”

    无素打出小粉拳,道:“呸!你脑袋里装得才是那玩意儿,我只是......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她朝隼不言偷偷瞟了一眼,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又害羞地退了回去。

    隼不言一头雾水,道:“尽管说。”

    无素低声道:“记不记得那一夜,我们、我们一起研究过「快乐秘籍」。那九九八十一招......”她实在不好意思,干脆扭过头去,脸红到了脖子根。

    隼不言道:“只是研究,没有实践,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无素咬着嘴唇,道:“隼不言,你若不敢实践,你就是乌龟王八蛋!”

    隼不言大笑不止,弄得旁边两人不明不白。

    天舞道:“「快乐秘籍」是个什么宝贝,我能不能借来看看?”

    隼不言道:“你问无素要,看她给不给喽?”

    天舞去抢。

    无素用双臂护住了胸怀,直道:“不给,不给,不给就是不给。”

    天焚雪咳了几声,两人终于不再嬉闹。只见他一手扳动镜面,改变了光束的折射,便有一道亮光射中了最幽暗的地方。

    ——光芒万丈。

    足以媲美太阳的光辉,可光线又很柔和,不会刺伤人的双眼,还能依稀见到光后的景色。

    天焚雪道:“神识不允许我再深入了,一旦穿过这道机关,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天舞实在在虚弱了,只得倚在隼不言肩上,轻轻地喘气。

    天焚雪帮忙将她扶上隼不言的背,无素却铁青着脸,道:“我不能进去么?”

    天焚雪道:“不是不能进去,而是除了轩辕族年轻族人以外的任何东西都会灰飞烟灭。”

    他们只是来到了海底城的入口,这座空前巨大的宫殿,是轩辕族人千古智慧的结晶,一旦进入,就有数不清的危险在等待他们。

    历练不是遗迹给他们的馈赠,而是在遗迹中关押了无数强者,让轩辕族人在其中不断战斗,从而提升自己的实力。

    只是.......

    天焚雪没明白那只太古生物是怎么出来的,另一边可能正发生着惊天动地的变化。

    隼不言道:“等我。”

    无素道:“我可不会等你,好姑娘眨眼就会没有了,如果没等到你,我就......就去找一万个比你优秀的男人。”

    ——“那就好。”

    隼不言看着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已一跃进入了那道光芒之中。

    天焚雪看着无素与隼不言告别的场景,若有所思,仍旧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或许是后悔吧......每个人都有该珍惜的时候,却总没有抓住它。

    无素没好气道:“你看个嘛啊?臭老头。”

    天焚雪道:“哼,我自会守卫这里,你不要给我惹出什么乱子。”

    无素嘟囔道:“谁关心你,我只关心财宝,什么情!什么爱!财宝才是真的。”她望着铺天盖地的财宝,奋不顾身地扑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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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二十六章 探秘海底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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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日焦灼。

    枝头老鹫狂鸣,忽而振起双翼,旋过了惊天的烽火。它以死尸为食,怎不兴奋?

    千万匹战马厉声嘶鸣!

    战车碾碎了尸体,却碾不碎天地间的肃意。

    又是关乎生死的一战。

    仇蓉满身血渍,眼神却愈发明亮了。

    函谷关的叛军已被围困七天七夜,又截断所有的粮草供应,因此叛军这一战必而凶残。

    铁链飞快吊下,函谷关仿佛泄了闸的洪门,涌出赤红的潮水。潮水惊天动地,数以万计的叛军着红盔红甲,奔涌而来!

    两军刀剑交错,各个以血洗面,狰狞可怖。

    仇蓉挥师而上,枪若蛟龙,挑得对面人仰马翻,左手又以马头支撑,嗖地射出三弩。

    轻弩虽然威力不大,但却很准。

    弩箭穿过三人的咽喉,他们流血倒地,很快就被千万的马蹄践踏到粉碎。

    或许叛军数量占优,武器也好,可仇蓉手下五千兵士,个个如狼似虎,只见那大刀砍进了士兵的肩膀,士兵竟用双死死按住大刀,等另一位弟兄一剑杀来,便与那叛军同归于尽。

    军中往往不乏这样的勇士,可每个士兵都如此无畏,问这悠悠千古,唯有银狮铁旗!

    血色的潮水在退去,皆因这支仇蓉所统率的不灭之师。

    不知为何,所有人看见她拼杀敌人的英姿,都会为她折服,为她陶醉。

    这么漂亮的女人,怎舍得上去战场?

    可她还是来了。

    偏偏是战场中最凶险的位置。

    ——仇将军。

    一个喜欢冲在最前线的将军,岂非比别人都短命一些?不如说她活到现在,就已是个奇迹。

    奇迹在总不长久。

    一个靠奇迹的人,是永远无法立足于战场的。仇蓉很早就明白这点,她靠的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勇武与智慧,才让银狮的旗号越来越响。

    就在昨晚,她还收到了霍狼的信件。

    「卿之勇士,诚乃百年难遇的将才,诚以一剑攻破大国精绝,扩收兵力,如今救下楼兰、吞并西夜,也少不得他一杯羹。可惜,他流连于西域的美景与美人,自是一去难回。」

    仇蓉在那红烛旁想了又想,指尖也将发丝盘了一圈又一圈,终究还是快意地笑了。

    她知道霍狼看中隼不言,可天底下有什么能留住隼不言呢?

    财宝?

    女人?

    对于隼不言都太奢侈了。

    他习惯衣着落魄,偶尔带着一只宽大的斗笠,整张脸都隐藏在斗笠的阴影之中。这样一个人,往往是不屑于朝廷名利的,凭他的本事,去抢得?去杀人?也比流浪好。

    可他没有。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动摇他。

    她只提笔写了八个字:

    残剑既出,神魔难挡。

    远方的霍狼立在沙砾铺面的高台已有三天三夜。他一收到那八个字,便长长地叹息,不肯接见任何人。

    隼不言这个人毕竟强求不得。

    霍狼放眼望去,麾下军队何止百万?全托隼不言在精绝城中舍命的一剑,霍狼已借机统治了精绝、楼兰、西夜三国,其国力强盛、西域空前。能交得这样一个朋友,多少代价也不亏。

    可他去了哪里?

    青州海域千尺之下,一切寂于黑暗。

    她轻抚隼不言的剑鞘,便有暖和的光泽晕散开来,照亮了前路,也照亮隼不言雪亮的双眼。

    脚下骸骨铺路,一声声哼唱仍在耳边久久不散。

    天舞道:“这些曾是失败者,传说它们的怨灵还禁锢在此地,永远地永远。”

    原本脚下是有阶梯的。

    只是常年的战斗让阶梯满目疮痍、几经崩塌,后来干脆以尸骨砌成了台阶,因为纯种轩辕族人的骨头拥有神性,哪怕彻底遭受断骨的重伤,也可以逐渐愈合。

    踏着这些战士的尸骨,天舞心生敬畏。

    一族人都信奉着世上最纯粹的人格,勇敢、牺牲、正直。哪怕一身白骨,也要引领后人前进的步伐。

    如今世间群魔乱舞,再无那笙歌曼舞的黄金时代。

    她爬下隼不言的身子。

    隼不言道:“你好了?”

    天舞笑道:“嘿嘿,那当然。你又不是怜香惜玉的公子,人家这弱女子只好装病啦。”她控制气息,由手掌淡出一团璀璨的光辉,轻轻地踩在骸骨路上。

    隼不言望着她,就像在看一位陨落凡尘的仙女。

    那悠悠岁月的白骨之上,她着一身白袍,圣洁无暇。她的眼睛是那么明亮,左手微微抬起,好像在这永无天日的遗迹中升起了一轮明月。

    看着她虔诚地走下去,不禁令人怀疑此路是否通向仙界?通向那没有任何痛苦的隔绝之地?

    可她却说下边就是地狱,活地狱。

    一步一步,她每个步子间的跨度都是相同的,甚至踩在白骨上的动静也没有一丝差异。

    岂非轩辕族人都是这般强大?

    她们连每一步都可以精确地计算,正是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决定了谁生谁死。

    所以她走得越来越快,他也明白危险越来越近。

    这里是壹拾叁层,淡淡的莹辉洒落四周,洒落在这浩瀚无垠的圣殿之中。

    殿堂中央有一位骑士。

    骑士半跪于地,盔中漆黑一片,不见双目,更无血肉,仿佛是灵魂在支撑着这具躯体。

    他血红色的披风早已残破不堪,一柄长枪贯穿了他的胸口。也恰恰是这柄布满灰尘的长枪封印了这位英武不屈的骑士。

    他就是轩辕族十三英雄中的「定国之枪」天一挥。

    天一挥乃是轩辕一族枪术的鼻祖,或许江湖上有刀、有剑、有飞刀,还有各路稀奇古怪的兵器。可轩辕族人生下来就只有两个选择,枪武士或是罡武士。轩辕族并非人人都有天赋成为罡武士,每个罡武士却必定会使枪。这已成了一种文化,只为了纪念十三英雄中的「定国之枪」天一挥。

    天舞道:“他便是我第一个敌人。”

    隼不言道:“我觉此人生前不凡,若每个人轩辕族人都要与他拼杀,岂非自寻死路?”

    天舞道:“真正的天前辈早已死无全尸,连尸骨都被敌人烹煮吃掉。现如今的这座死尸,不过是座神邸,保留着他仅存的神识,让他考验所有进来的轩辕族人。义叔常说,七成轩辕族人就死在他这位守门人手中。”

    隼不言道:“你说的太多,我只听了第一句。”

    天舞嫌弃道:“你好笨啊,这就记不住了?总之帮我看守好四周,万万不要出手,哪怕我会死。”她眼神无比坚定,一步步走到了神邸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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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二十七章 探秘海底城(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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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枪落地。

    天一挥抖落尘土,再次站起。两丈之躯站得笔直,隼不言只从其身上窥见几眼,便能想象其当年的风采。

    天一挥拾起长枪。

    枪本是乌黑的,如今却泛着暗红斑驳的锈渍。

    那是被血染红的!

    悠悠千古,它夺去了多少试炼者的性命?

    双方互行轩辕之礼,只见天一挥枪尖发力,席卷着千万的尘砾,就刺向天舞的眉心。

    此枪的速度与力量都到达了巅峰。

    天舞这般细嫩的躯体,岂非被这一枪刺中,连个全尸都落不得?

    可她竟然擒住了这一枪。

    她双指修长而有力,正好点在枪尖,忽而迸射一道金黄色的光芒,将那枪尖炸退三尺,而后飞身而去,指头轻轻点在骑士的额头。

    ——轰然巨响。

    纵然那只是一指,却算好了绝佳的角度,震出了凌厉凶猛的罡气。

    天一挥没有倒下,他头盔甚至没有出现一丝裂纹,头盔也翻涌着金黄色的光辉。

    轩辕族悠久的传说中,定国英雄天一挥擅使罡气,绝对是十三英雄中数一数二的。罡气如同轩辕族人的屏障,进可喷发进攻,退可抵御攻击,或多或少,全凭血统的纯正与后天修炼,很像人族修炼的内力。

    天舞早该退后,可她却不能动弹。

    一道道无形的罡气已如锁链般控住了她的躯体。

    ——枪已刺出!

    她低下了头。

    难道她已认输?

    难道再没有任何办法?

    难道在这轩辕族强大武士的面前,连她都只好低头忏悔?

    不!

    寂静无声的殿堂中,那些萤火般的辉芒还在游移飘散,它们就是迷失的孤魂,是死在天一挥枪下的轩辕族人。

    他们已迷失,至今还在寻找回家的路口。

    鲜血落地,她已被长枪粉碎了胸口,可她分明活着,那一掌也令头盔四分五裂。

    那骑士一脚将她蹬倒在地,拔出枪,尔后又半跪于圣殿之中,将长枪刺过了自己的胸膛。

    它已陷入休眠,等待着下一位试炼者将它唤醒。

    隼不言从背后托住天舞。

    他忽然明白了将天一挥安排在此的意义。或许天一挥真得太强,强到根本没人可以战胜他,哪怕是些许残留的神识,也是年轻的轩辕族人无法匹敌之物。

    尤其是天一挥极其深厚的罡气,若与他正面对抗,确是死路一条。

    可轩辕族人的罡气有一个弊端,当它施放出来用作攻击时,就不能同时进行防御。

    所以要战胜天一挥,唯有用自己的生命,换取进攻的契机。目的不在于真正战胜天一挥,而看试炼者能否悟出这个道理。

    遗迹的第一关,就教会了试炼者要勇敢、果断。

    她确实做到了,只是伤口异常惨烈,痛得她哼来哼去,眼泪汪汪,可她还挂着欣慰的笑容。

    隼不言道:“你继续笑,最好笑死了,我便可以快点出去。”

    “那你......可不能如愿了。”她道:“帮我一把。”

    隼不言道:“怎么帮?”

    她一口咬住了隼不言的胳膊,开始给自己的胸腔进行复位。这个过程是极度痛苦的!她不由得凝紧了眉头,汗如雨下,每当她动作幅度更大一些,她牙关的力量也更强一些。

    天舞泪如雨下,隼不言也受尽了折磨,觉得自己的手骨都要被她咬裂了。

    隼不言冷冷道:“长痛不如短痛,你快点。”

    “呜、呜啊、呜......”她的唇齿狠狠压在隼不言坚实的手臂上,说话含糊不清。

    一阵惊心动魄的处理过后,她无力地倒在隼不言身上,胸部伤口已在愈合,却是香汗淋漓,娇喘连连。

    任何人见到她方才所作的事情,都会由衷敬佩这个轩辕族人,因为轩辕族人能够缓慢地愈合创伤,可一旦骨组织被打弯,之后也会朝歪的地方生长,所以只有.......她想起刚才的事情,还是心有余悸,只好仓促地呼吸着。

    衣襟尚且开张,可她自己浑然不觉。那轮廓美丽而饱满,尖头粉嫩的颜色,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这是多少男人都看见,都会拼命扑进去的一处胸怀?哪怕他们在这样的怀中窒息而死,都会在死前留下无数诗篇来赞美它。

    隼不言是个男人。

    还是个眼光不俗的男人。

    他忍不住会想起凤鸣堂中的疯狂,那肉体之间的交融与碰撞,可每次他快要想到那个女人时,他就会遏制住自己。

    思念是痛苦的。

    可一个人心里明明在念,却要欺骗自己,岂非是天下最痛苦的事情?

    方才出汗,天舞觉得冷,便也朝自己胸前看去,顿时卷起白袍,涨红了双脸,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隼不言笑道:“真可惜,我还想多欣赏一会的。”

    “你......”她气得身体都在颤抖,逃开了好远,甚至是满脸的香汗都在片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从未被人看过身子。

    她的身子很宝贵,至少她自己这么觉得,任何见过她的人也这么觉得。

    她的双腿修长而笔直,胸型圆润而挺拔,腰肢柔软地像要被人把捏,甚至是每寸雪白的肌肤都散发着逼人的魅力。一切却都比不上她碧绿色的眼睛,一些高傲、一些调皮、一些灵动的神韵。仿佛任何美好的东西出现在她身旁,皆会失色。

    隼不言道:“我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不会强暴你的。”

    天舞脸上仍有红晕,道:“量你也不敢,以后不准靠近我三尺之内。”

    隼不言道:“求之不得。”

    他甩了甩手臂,方才若非九婴之力护体,恐怕连骨头都给咬碎了。两人互不搭理,一直走过了骑士,来到圣殿的后方。

    后方留下三条通路,每条通路的尽头皆是漆黑无比,闻不得一丝动静。

    隼不言道:“走哪里?”

    天舞也犯难,“这里......么?”左盼右顾,终也拿不定主意。隼不言用剑揩去灰尘,发现每门通路附近的墙壁上,都刻着一些诡异的符号。

    “啊,是我轩辕族的文字。”天舞轻轻触摸着符号,感受着其中的灵韵,道:“这些都是以前的试炼者留下的一些谏言。”

    隼不言道:“哦,写了些什么?”

    天舞手肘上运起些许光芒,眯着眼睛去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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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二十八章 探秘海底城(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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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扇门写的是提醒我们前方危险,千万不要进去。”

    隼不言若有所思,道:“他们若有闲心在此地留言,莫非真的进去过么?”

    “这.....”天舞也不敢妄加评断。她又读出第二扇门附近的符号,皆是「前路安全」「畅行无阻」之类的提醒。

    最后第三扇的大门旁却都只写了一半,像是「前面是......」、「我进入了这扇大门,才发现.......」诸如此类这些十分吊人胃口的句式。

    说话只说一半,往往是很令人厌恶的,因为......

    天舞犯难了,这些满是恶意的留言究竟该信哪一条?

    难道这三扇古老的大门象征着三种不同的试炼?

    隼不言道:“其实很简单。”

    天舞道:“哦?”

    隼不言道:“暂且不管第三扇门,我们先看这两扇,一个说安全,一个说凶险。这些符号肯定不是试炼者留下的,是一种误导。”

    天舞点了点头,很赞同他。

    隼不言道:“一个聪明的人肯定不会轻信谎话的,所以一定会走凶险的那条路。但设计者肯定也是个聪明人,这一点他也早料到了。”

    天舞忽又打断了他的话,道:“所以我们还是应该走所谓‘安全’的那道门,就是中门。”

    两人便走进第二扇门。

    门已契合,面前是条金砖铺成的过道,高五丈,阔六丈,却不见有多深。

    没人知道它有多深,因为知道的人都死了。

    门边有七具白骨,一具头部被钝器所伤,肋骨也曾遭到无情的重击,以至于轩辕族的神力都无法愈合。

    其余六具尸骨都保存得很好,它们未受到一点创伤,怎就死在这里了?

    无论如何,他们死得极惨。

    临死前都伸出手想要挖开那扇大门,挖碎了血肉,挖断了指甲、骨髓......他们指节上一层层的骨质便可以证明这点。是断了之后愈合,以此往复,他们的指骨已变形到骇人的形状。

    七具尸骨旁边,散落在地的长枪一共有六枝。

    天舞仔细研究着这些尸骨的身体构造,惊叹道:“啊,这七人之中竟出得一位「罡武士」。”

    她也是极少数运用罡气战斗的轩辕族人,自然晓得罡武士的修炼有多困难,不单要天赋,还需惊人的毅力与机缘。

    一旦修成,罡武士会成为整个轩辕族的顶尖强者。

    这位罡武士偏偏就死在这里。

    天舞手上昏暗的灯光照射着他,尘土堆满了尸骨的枯骨与衣褶,满是诡秘凄凉之感。

    隼不言道:“我差不多理解了罡武士的独特之处,如果他真的这么厉害,怎会落得这个下场?”

    天舞恍然大悟,低声道:“上当了,此地才是三扇门中最凶险的地方。”

    过道深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可却是一片漆黑。

    黑暗的尽头是什么?

    难道是血?

    是杀人机器?

    它肆无忌惮地屠杀了这些轩辕族人,而这些人毫无反抗之力。

    天舞道:“多加小心。”便拾起了地上散落的长枪。

    枪很长,亦很重。

    她抱着它们,走路都跌跌撞撞,在纤细的藕臂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血印。

    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见到有些坡度的地方,便一跃而下。

    地面是一层浅薄的海水,正好淹没足脚,却是寒冷刺骨,激得天舞“诶哟”一声。

    天舞抱着的长枪滚落在地,撞出声响。

    隼不言道:“快点。”

    她扬起眉头,嘟囔道:“说得轻松,一个大男人也不懂体谅女人,早晚......”

    隼不言道:“早晚什么?”

    天舞有些惊讶,两人相隔十米外,她说话的声音又那么轻细。

    ——“早晚孤独终老。”

    隼不言道:“不错,一个人无论有多少朋友,他始终还是孤独的。”

    隼不言忽然止步不前。

    他已停止了一切的动作。

    他的手早已攥着剑柄,此刻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仿佛一只蚊子在面前飞过,都会被一剑劈成两段。

    他听闻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仿佛有东西从漆黑的尽头奔了过来。

    天舞挽起洁白的双袖,无数罡气由手肘涌上,迸发出光辉万丈。

    那东西一见亮光,便又不见了。

    天舞道:“它消失了。”隼不言却没有松懈,手还紧紧地攥着剑,甚至攥出了血。

    它仿佛无处不在。

    不!

    压迫感并非来自过道尽头,而是近在咫尺。

    隼不言猛地回头,一张布满尖牙的巨嘴已在天舞背后张开。

    隼不言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说“千万不要动。”

    黑暗之中有微弱的光芒,映照出巨大交错的利齿!

    死气沉沉的灰白色巨眼就瞪着他们。

    一条巨大的蛇鳗就在他们身后,它嘴中还有许多生物的残骸,两只眼睛受到光的影响熠熠发亮。它实在太过巨大,方才走了半个时辰,正是走过了它的脊背,而那个坡度,则是从它头上跃了下来。

    嘴中发出“嘶嘶”的叫声,可身体却没有动,显得阴森恐怖。

    天舞冷汗直冒,眼睛左右摇摆,仿佛在问“情况很糟么?有多糟?”

    隼不言只是沉默。

    他甚至不敢呼吸,不敢动一根汗毛!只要他动,蛇鳗就会发动闪电般的袭击,将天舞整个人撕咬成碎片!

    天舞见隼不言这般模样,亦不敢乱动。

    在蛇鳗巨嘴之前,天舞还不及牙齿的长短。离它的口腔如此之近,两人甚至能闻到其中的腥臭味,里面有轩辕族人的尸骨,也有许多海洋生物的残肢。

    蛇鳗依靠动态视力,换言之,只要两人不动,蛇鳗便不会发动进攻。

    安能不动?

    让一个人不停地动是很辛苦的,可让一个人不动却是不可能的!

    人总会动。

    一炷香过去,天舞的手臂已在微微颤动,她的汗珠顺着脸颊流至下巴,再滴入丰满的胸脯、大腿......

    地面不知为何,积满了一层浅浅的海水。

    那汗珠却已凝到膝盖。

    四周静得出奇,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惊天动地。

    恰如一滴汗落于水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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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二十九章 探秘海底城(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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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咚。”

    这一声虽然不响,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仿佛能将人的心刺穿。

    可巨鳗竟没有为之所动。

    天舞也将头缓缓地转过去,一见巨鳗狰狞的面目,顿时吓得满面苍白。

    巨鳗仍是未动,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它黏滑硕大的身体,仿佛它亘古以来就在这里。

    两人皆松了口气,天舞低声道:“原来它死了。”

    剑已出鞘。

    一剑!纵然只是一剑!

    血已从蛇鳗头上奔涌下来。

    隼不言道:“这下才算死了。”

    大嘴之中,能见到奇长而又漆黑的食道,巨鳗的身体就像一条管子,能从嘴中一直走进胃里。

    天舞在嘴前探了又探,隼不言道:“我也从它腹中感受到一丝生气。”

    天舞道:“不如进去一探究竟。”

    隼不言道:“你先请。”

    天舞道:“不,你先请。”

    隼不言道:“还是你先吧。”

    天舞道:“不不不,一定要你先的。”

    别人都是义无返顾的,这两人却偏偏贪生怕死,都不肯先进去。

    ——“两位莫吵,我自己出来了。”

    一只奇异生物从巨鳗嘴中艰难地爬出,其身穿青绿锦衣,上身如俊美的男子,下身却如大鱼,鱼鳍两侧生有透明的薄翼,十分美妙。而走路时就与蛇蟒一般屈伸而行。

    待他行到隼不言面前,便仰起头,神气活现道:“可知我是什么人?”

    隼不言道:“我连你是不是个人,都不大清楚。”

    “你!”那鱼人将手里的钢叉一杵,忿忿地瞪着隼不言,惹得天舞在旁偷笑。

    “啊,这美妙的笑声,宛若黑暗里的烛火,沙漠中的清泉。”鱼人一见天舞,甚至双目发呆,再也说不出话来。她怎是这尘世的造物?或许她不是天下最美的人儿,但绝对是第二美的。

    天舞道:“你这身打扮,应是居于南海的鲛人族。”

    隼不言一闻“鲛人”二字,剑已在手中。

    鲛人拱手作揖,道:“没想到这位姑娘貌若天仙,见识也甚多,不像某些未经开化的野人,总想着剑刃相向。”他有意地瞟了眼隼不言。

    隼不言的剑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攥得更紧。

    因为他不相信人,却相信剑。

    人很会说话,有好话,却也少不了假话。而剑从来不会说话,更别提说谎了。

    鲛人道:“在下名为汐野。”

    天舞道:“不错,你果然是南海潮姬氏族的。”

    鲛人汐野道:“哦,姑娘是否见得在下的锦衣入水不湿,而断定是盛产鲛绡的南海。”

    天舞道:“可南海与这天涯海角,你如何来得?”

    汐野顿了顿,道:“这是......何处?”

    隼不言道:“青州海峡,一个你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汐野心中大为吃惊。

    曾经多少鲛人的精英命丧于此,这片海域的一切都是危险难测的......以至于列为鲛人族的禁地,世代不得进入。

    确实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可他还是来了。

    他望向远方,他的目光总在远方,甚至有一丝丝欣喜。

    汐野不是一位传统的鲛人。

    南海最遥远的地方,渔船要八年才能往返一次。

    可每位水手都很憧憬那个地方。

    他们愿意献上一切的青春,甚至是生命,去往传说中的南海鲛人岛。

    传说最美丽的鲛人女王——潮姬就在那里。

    鲛人容貌秀美,能歌善舞,每当夜幕降临,那无边无垠的碧海上就会响起一阵笙歌。

    大海啊。

    蔚蓝色的宝藏。

    它神秘而浩瀚,多情却又残酷。

    鲛人们一边沐浴在凉爽的海风中,一边在明月下翩翩起舞。

    远远望去,海中碧粼粼的,星辰也散落在夜幕中,投影到海面上。她们在海中嬉戏,也在星河中肆意歌舞。

    其中有一位被仙女们围在中央。

    她的举止脱俗,每一个动作都那么高贵、优雅,甚至难以接触。

    乌黑的头发垂在肩头,一直垂到她腰间。那闪烁的鳞片,就好似她的眸光,总有着一些哀愁。

    望见明月,她是否又想到了背井离乡的汐野?

    汐野不爱高歌,舞跳得更差。

    他却向往着大海中更遥远的地方,是个天生的冒险者,所以独自离开了南海。

    许多年来,他一直孤身在外漂泊,最近两个月才来到西域。

    两天前,

    暴风雨令他迷失了方向,他骑着海马闯到一片漆黑死寂的海域。

    那里没有任何光,甚至没有任何海流,却冥冥之中有股力量牵着他走。

    忽然黑暗之中,有海兽撕碎了他的坐骑海马,更将他吞入腹中,冲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之后汐野便在海兽腹中不停地翻滚,他用叉子剖开胃腹,朝内脏乱刺,痛得海兽翻来覆去不知钻到了哪里。尔后,便与隼不言天舞相遇了。

    汐野挑了挑巨兽的利牙,道:“原来是条深海巨鳗,难怪速度那么快。”

    天舞道:“如是巨鳗吞吃你只是不久前发生的事情,为何这巨鳗身体内有轩辕族人的尸骨?”

    汐野笑道:“哦,果然是轩辕族,那想必此地就是轩辕族人强盛的秘密,是一处修炼宝地。”

    天舞难免吃惊,汐野既是一位鲛人,却对轩辕族的历史了如指掌。

    汐野道:“不用吃惊,我只来此地摸点宝贝,我们可以暂时组成同盟,一起探索这里。”

    隼不言始终没有发话。

    他能发觉越往前走,海水越深,是一个大约十度的缓坡,再往下走,可能就是被海水淹没的遗迹。

    难道这条巨鳗从很久以前就有办法从海底进入轩辕族遗迹?所以它从几千年前就吞吃轩辕族的试炼者,因为轩辕族人的特殊体质,胃酸也化不开白骨,所以一直卡在它食道中?那么此地就与海底是相通的,任何生物都有机会进入。

    天舞丢下一支长枪,道:“这个给你防身。”

    汐野拒绝了。

    他只是擎着那柄纤细的钢叉,重量还不到十四斤。

    隼不言看在眼里,鲛人习惯海中的浮力,所以他们上岸肯定很脆弱,甚至连普通的兵器都提不动。

    隼不言道:“说来,为何要带着这些长枪?”

    天舞道:“遗迹中暗藏陷阱,再往前走,最好就拿这些长枪一步一步地试探。”

    话音刚落,前方道路出现了分歧。

    有两条道路,一条坡度朝上,一条则是朝更深通去,几乎被海水淹没了。

    汐野道:“你们定不能在水中呼吸,我也不想在陆地上拖沓你们,不如在这分头行动,由我去探明水下的道路,一个时辰后回到此处,再做决断。”

    天舞点了点头,确实是个好办法。

    隼不言便与天舞一同登上了另一条路,而汐野则猛地扎入水中,飞快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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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三十章 探秘海底城(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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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水昏黑。

    塌陷的墙壁如同鬼影一般恐怖,不知何物在水中游动,卷起阵阵暗流。

    随着探索的深入,汐野开始感到胸口的压迫。

    鲛人最大的下潜深度是五千米,现已来到了约莫三千米的深度。遗迹建造所用的材料特殊,方能抵御深海的强压。漆黑的海水中,躺倒着碎石与尸骨,旁边搏斗的痕迹,已有千万年之久。

    想必是试炼者触发滚石机关,一路逃进这里,结果又遭万箭穿心而死。

    尸骨因长期浸泡在水中,箭矢与箭身都已腐化,箭头却还牢牢地钉在白骨中。

    这位战士死时必然凄惨......

    滚石也撞得过道四分五裂,四周都撞出了裂缝,大则丈余,小的才刚好摸得进一只手。

    汐野翻入裂缝,便来到了正下方的通道。

    海水愈黑,也愈加寒冷。

    黑暗的尽头却有光。

    光是那么美好,任何看见它的生物都免不了飞蛾扑火的命运。

    汐野也朝那光芒游去。

    那光是由圆球形状的物体所发出,纵然微弱,却有着难以名状的美丽。

    汐野伸手摸去,发光的圆球却避开了。

    昏暗冰冷的海水中,它就像一只橘红色的灯笼,不见打灯人,却缓缓地漂动着。

    过道因为塌陷的缘故,积满了碎石与金砖,汐野在其中游动极其艰难。

    他忽然停下来,他知道不能再向前。

    微弱的光芒中,他见到一张巨大丑陋的鱼脸!

    汐野在诸多海域游历,曾也听说过海底怪鱼的恐怖传说。

    这种鱼能活千年。

    这一千年中,肉身仍能不断生长,一些长到百岁的鱼,已如肥牛般巨大。它的头部与身体同等大小,有长到嘴外的利牙,面目异常狰狞可怖。

    最奇异的就是它额头生有一根细长的肉柱,肉柱末端会发光,吸引那些追逐光芒的猎物。

    汐野捏紧叉子,鱼尾缓缓地拍动着,向后游去......却见那发光的圆球冲了过来!

    汐野一个猛子扎出裂缝,凶猛的水流冲击着他的身体。如要激出这么大的水流,那至少是两百年以上的古鱼。

    ——轰然巨响!

    整面墙壁被撞得粉碎,那条古鱼也对汐野露出了犬牙。

    汐野却没有逃,他将钢叉平举在嘴前,吼出惊天动地的声波!

    钢叉抖动不止,金砖已被震得粉碎。

    在另一边的天舞与隼不言察觉异样,两人的双耳已被震出血来。

    尤是隼不言,耳膜已被震裂,他就捂着耳朵,话也没说,血一直从手掌间溢出来。

    半晌,隼不言道:“什么声音?”

    天舞道:“是鲛人的次声波,只是没想到如此强烈,在鲛人中也是极为少见的。”

    隼不言稍稍缓和过来,他摩梭着石柱上的剑痕,道:“我们走了多久?”

    天舞道:“快要半个时辰了。”

    说完,她也陷入了沉默。

    她周围还是一样的过道,一样的陈设,仿佛从来没有走出这里,不禁絮叨:“这条路究竟有多么漫长?”

    隼不言道:“或许我们根本没有走出这里。”

    剑痕是他在石柱刻下的,两人走了那么久,却终究回到了初始的地方。

    天舞回头看去,正是来时的路。

    墙边仍倚着一具饿死的尸骨,还有投去试探陷阱的长枪,位置与之前完全相同。

    诚然,他们已迷失。

    明明是一条笔直向前的路,他们却总会在不经意间折返,回到起点。

    天舞道:“这次我们长个心眼,每走一小段路,就留下一段不同的标记。”

    两人便又向前走,每走百步,天舞都会将长枪刺入地面的缝隙,而隼不言就在长枪旁边的金砖上刻下一、二、三、四等数字。

    不知不觉,两人一共走了四百步,当抵达第五百步时,却已见到了刻着“一”数字的标记处。

    他们又回来了。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隼不言踩了踩地面,用手指丈量高度,这确实是一处向上延伸的过道。也是走了这么久,唯一一处有光源的过道。墙壁上镶嵌着硕大的夜明珠,晕散着柔和的光芒。

    看了又看,方向是笔直的,难道这坡度有些蹊跷?

    天舞道:“你且站在这里。”

    隼不言不动,天舞正对着他一步步地退后,一直退了十米。

    天舞闭上眼睛,细长的睫毛抖动着,她道:“野人,现在我是否正对着你呢?”

    隼不言道:“嗯。”

    天舞道:“所以凭借着我的方向感,走出笔直的一条路,应该也走到你面前?”

    隼不言道:“不错。”

    她眼前漆黑一片,凭借着轩辕族人超人的方向感一直向前走去......

    她一直走,直到隼不言说“停。”

    天舞睁开眼,只差一步,她就要撞在墙壁上。不可思议的是,她偏离隼不言太远了,一直转到隼不言右手边的墙壁边缘。

    她却没有停下。

    莫非她想不开了,要撞墙?

    不。

    她这个人心境开朗,绝不会做出轻生这种蠢事。

    她竟然融入了墙壁。

    在隼不言看来,她整个人就是扭曲的,是光怪陆离的模样。

    天舞兴奋道:“哈!原来我们被自己的双眼蒙蔽了。”这一直是座神奇的机关,虽与普通的过道长得一模一样,但巧妙地利用了光影产生的错觉,让人不停地打转。

    天舞道:“真是妙哉,我现在的模样也该被打乱了,看起来如何?”

    隼不言道:“糟透了。”

    天舞嗔怒道:“你就没有更加贴切点的形容词?”

    隼不言道:“奇形怪状,色彩斑斓。”

    天舞拉起隼不言的手,道:“跟着我走。”

    真正的道路没有光,更容易在黑暗中迷失。隼不言忽然想到一个很诡异的问题。

    这里是历代轩辕族人试炼之地,至少有千万人走进这道门里。

    他们肯定也会在此地迷失,那位饿死的仁兄就是铁证,可大多数人的骨头去了何处?

    隼不言道:“轩辕族人究竟怎样试炼?”

    天舞道:“用生命。“

    遗迹中有些上古时代的魔兽,也有轩辕族英雄的神识,她们就在不停的磨练中成长,修炼体内的罡气,直到与遗迹发生感应,它自会将成功者领出此地。”

    隼不言忽然有些天真,他道:“魔兽会不会吃人?”

    天舞笑嘻嘻道:“魔兽不吃人就不叫魔兽了,什么东西是特别邪恶的,就会冠上「魔」这个字。”

    可能那些曾经迷失的轩辕族人,连肉带骨,都被遗迹中的魔兽消化干净了。

    隼不言忽然停住,惹得天舞一个踉跄。

    他道:“不要再向前了,我们必须赶回去与那鲛人汇合。”

    天舞道:“说的也是。”便又一个折返,拉着隼不言匆匆跑去。

    她的手很柔软。

    很细腻。

    很温暖。

    却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人。

    隼不言已经什么都不去想了,他打算在遗迹中精湛自己的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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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三十一章 探秘海底城(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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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已汇合。

    汐野阐述了水下过道的情况,此地的黄金砖道就是一座巨大的迷宫,当他通过海水游到下一层时,发现下一层被撞开了巨大的豁口,许多海洋生物就从口子里钻进来。因为时间紧迫,他没有再细看。

    换言之,他们如要抵达下一层,必须一路向下。”

    而海水已淹没了通往下一层的道路。

    天舞道:“下一层全被海水淹了不成?”

    汐野道:“我也不清楚,但见得一面巨大的铜门将海水隔开,或许门的另一端还没被海水入侵。门的位置差不多就在你们脚下。”

    天舞道:“再往下就很危险,你们不必跟来。”

    隼不言忽然看着她。

    天舞将长发盘好,道:“这毕竟是我的试炼,如果一直要依靠别人,我还不是毫无长进?”

    隼不言道:“祝你好运。”

    只见天舞将罡气凝满掌心,炸开金砖,直跃入了下一层。不久后又传来阵阵巨响!她正垂直地向下,打出一条通路来。

    汐野在一旁惊叹,轩辕族中百年难遇的天才也不见得有如此浑厚的罡气。

    这种罡气是先天孕育的,往往比后来修炼要强大数倍。

    汐野道:“我本是来寻宝的,就这么干坐着,可没有宝贝自己送上门来。”

    隼不言瞥了眼四周,都是光泽明亮的金砖,便道:“你随便拿上三两块,就不枉此行了。”

    汐野道:“金子玉石确实值钱,可却不稀奇,我听说这里关押着上古的异兽,它们的宝肉、兽血才是珍宝。而且上古的生灵极其厉害,若能与之一战,收获颇多。”

    隼不言笑了笑,道:“那我们还在这里做什么?”

    隼不言摘下墙壁上的夜明珠,当做照明,便与汐野一同走去之前的秘密通道。

    隼不言道:“此地有玄机,必须跟着我走。”他已闭上眼睛,汐野搭着他的肩,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原来秘密通道这么长,这么久还没走到尽头。

    倒是越走越冷。

    走到现在,低温已让隼不言的手脚麻木。

    汐野忍不住在途中睁眼,当夜明珠淡绿色的光辉照耀出四周的情况,汐野忍不住道:“先停一停。”

    隼不言虽然停下,却没有睁眼,生怕打乱了方向感。

    汐野许久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发出惊叹。

    隼不言道:“怎么?”

    汐野道:“这里就像地狱。”或者比地狱更糟,他找到了那些轩辕族人的尸骨。

    足有一万多具尸骨,全都被雪白的丝线牢牢缠裹,有些人被包裹在厚厚的丝蛹中,有些则被丝缠绕住四肢,整条过道就是座狰狞恐怖的墓地!

    骷髅空洞的眼中,还有死前的痛苦与挣扎,都在过道中蔓延着。

    汐野本想用钢叉取一段丝线下来,不料这白丝异常坚韧,锐器断不得,蛮力更撕不得。甚至他的手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白丝有一种特殊物质,接近于氮气。

    可能那些轩辕族人的皮肤一接触到白丝,就已被冻伤了血管,行动不能。

    他们甚至没有挣扎的痕迹。

    丝线如果达到这种低温,能使尸体的血肉不腐,直至千年以上,可此地的尸体通通只剩白骨。

    汐野道:“看来,他们被某种吐丝的动物活生生吃掉。”

    隼不言道:“我打赌,它的胃口可不小。”

    隼不言甚至有些犹豫是否向前。

    汐野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冲!”

    隼不言道:“可以冲,但现在离我远点。”

    鲛人族都是异常高大的,汐野直立起来,他的鱼身正好齐至隼不言的脖子,湿漉漉的鳞片令隼不言想要呕吐。

    再往前,温度直降冰点,隼不言再也感觉不到脖子后边湿漉漉的。

    水已结成了冰。

    汐野一身冰霜,却也若无其事。

    两人已来到了异常开阔的地带。若不是此地遍布骸骨与白丝,定是异常雄伟壮丽的。

    可如今,这座祭坛只留下苍凉与诡秘。

    祭坛正上方垂下无数冰丝,仿佛仙女的帷幕。

    只可惜仙女带来美好,帷幕末端却悬挂着死亡。试炼者的手骨、腿骨都被分离吊起,就像是装饰,一种病态的装饰。

    祭坛中央的圆形瓷砖上悬挂一只巨大的丝蛹。

    还未靠近,寒气已逼人。

    仿佛能将人的身体冰碎。

    隼不言口中呼出一团白雾,他用剑敲了敲丝蛹,毫无反应。

    九道冰丝仿佛锁链一般将丝蛹悬在空中,且这九道冰丝更加坚固,更加寒冷,甚至不是纯白色的,带着些许天蓝色的粘稠物。

    汐野道:“我肯定,这丝蛹中藏着宝贝。”

    隼不言心说这宝贝一定很想吃了你。

    汐野拿钢叉猛地刺去!竟陷入了丝蛹之中,拔也拔不出来。他使出浑身解数,奈何仍是纹丝不动。

    隼不言诧异地盯着他。

    汐野道:“咳,我们鲛族本不适合干这种粗活。”确实,鲛人是大海的霸主,可在陆地上,一个成年的鲛族力气还比不得十岁小姑娘。

    隼不言道:“你离远一些。”

    ——剑光一闪。

    钢叉劈断了,丝蛹却只划出了细微的剑痕。

    汐野道:“你应该认真点。”

    隼不言道:“我一旦出剑,必定全力以赴。”

    他深呼吸,浑身每道肌肉都绷紧了,仿佛一只杀人的机器,只要稍微的触动,就会弹出致命的一剑。

    这就是他日夜钻研的「一剑成仙」,只有这一招是无法抵挡的。

    丝蛹微微地抖动。

    ——剑已啸出!

    丝蛹飞散炸裂,竟迸出近百只通体雪白的蜘蛛。

    “不好啊,这是卵鞘。”汐野已飞快地推开,隼不言挥扫一道又一道剑气,将那群蜘蛛幼体扫得粉碎。

    不料这冰蛛刚刚孵化,竟凶残得很,向隼不言疯狂进攻。

    它们从胃腹吐出一道细细的丝线,将隼不言的左手紧紧拉住,其它蜘蛛见状,也迅速喷出一条条丝线,将隼不言的左手彻底牵制住。

    在陆地上,鲛人的声波仅有微弱的效用,汐野喊叫着吸引大批冰蛛去追逐他,眼看就要将他吞噬。

    千钧一发之际,隼不言的右臂狠狠锤向左臂。

    ——血洒了一地。

    这些血甚至融化了坚冰,隼不言满头大汗,他左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出全新的骨骼、经络、皮肉......他很快又长出了一只完整手,并拾起残剑,向那些冰蛛无情地杀去。

    剩下数十只冰蛛自知不敌,便以丝线吊在天花板与梁柱间,飞檐走壁地逃走了。

    隼不言伸展着他的手腕,汐野却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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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三十二章 山鬼山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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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宁愿自废一臂,也未滥用它的力量。汐野忽又大笑,“你够狠,狠得不像人。”

    隼不言道:“你不怕我?”

    汐野道:“本来我很怕某种心口不一的动物,他们唯利是图,他们勾心斗角,远比你可怕多了。”

    隼不言并不赞同,也未反驳。

    肚子却响了。

    他毕竟是凡人,远没有鲛人的耐饿,也无轩辕族人的不食烟火。

    他便从身上取出火折,打开盖子,还有未泯的余烬。只是试探性地烧那些蛛丝,不料立即燃起熊熊火焰!

    汐野是鲛人,火就像是他的天敌,一直逃到七尺外。

    不足半米的冰蛛丝竟烧了整整一柱香。

    汐野分析道:“高温破坏了蛛丝的表面组织,它就成了一种极其稀有的燃料。”

    在他说话的时候,隼不言已拾起他缠满蛛丝的断臂,拾掇了不少蛛丝堆在上边。

    汐野道:“我已经猜到你要做什么,太残忍了。”

    隼不言点燃了蛛丝,因为周围温度极低,火苗也均勺地燃烧着。他的手臂在其中发出焦灼的味道,可惜隼不言没打算吃自己的手,他观察着断臂的变化。

    烈焰焚尽皮肉,几乎要焚尽骨头,正在此时,手臂忽然长出漆黑的甲胄,抵御住一切高温。

    那种黑色仿佛不属于人世间,是死亡的黑色。

    隼不言将断臂吸收进体内,便已通晓了一切。

    当九婴自身遭到严重的创伤,便会触发九婴的极限防御组织——黑甲。九婴黑甲水火不侵,但会吞噬使用者的意志,使他更接近于一头纯粹的野兽,他不可能控制这等力量。

    换言之,此乃以命换命的险招。亦会加重九婴对他身体的反噬......那家伙总在等待时机。

    隼不言将那些蜘蛛叉在断掉的钢叉上,美美地烧烤。

    汐野倒不抱怨这些稀奇古怪的食物,反道:“你用的是我的武器,所以我也要分一杯羹。”

    隼不言道:“你不是鱼么?鱼都该生吃的。”

    汐野道:“你说的真有道理,却也让我火大。”

    隼不言将那些通体雪白的蜘蛛烤到焦脆,蜘蛛本就是西域人喜爱的佳肴,犹是狼蛛一类,肉质紧实,鲜美多汁。

    这些冰蛛虽是幼体,已有海蟹般大小,加上隼不言独一无二的控火、烧制,便有沁人心脾的奇香。看似清冽透明,鲜嫩可口。

    隼不言最后撒上一把孜然,诚是人间难见的美味。

    汐野闻到味道,忙问:“这是什么东西?”

    隼不言道:“这是陆地上生长的一种植物,很香,很美好。”他总带着一小瓶孜然,山鬼山的小师妹说再怎么难调的食材,撒上一把孜然,总是很诱人的。

    汐野已爱上这股味道,他不由得被陆地这种地方所吸引。虽然陆地远不及大海广袤,但却奇山峻水,是许多鲛人可望而不可及的。

    隼不言将鲜香四溢的烤冰蛛掷给汐野。

    汐野轻轻尝了一口,他没想到世上有这么美好的食物。他道:“你若去做厨师,我愿意第一个来捧场。”

    隼不言笑了笑,道:“要说厨艺么,是从一处很闲适的地方学来的。”不知云海翻腾的山鬼山,那群人过得怎样了,阿鸡是否一如既往地采药?云三仙也是否依旧折磨着不死不好的病人?

    说来,也该到云三仙选定继承人的日子了。

    或许他已有答案。不然离别之时,也不会露出那样奇特的笑意。

    天边云雾缭绕,茅屋上几声鸡鸣,又是一个与世无争的清晨。

    这却是个不一般的清晨。

    云三仙的五位弟子尽数在列。

    小师妹无心争斗,朱义群目光炯炯,他们所有人都聚在这里,七年来,他们将药理、医术都已练至化境,都只为了今天,继承怪医的衣钵。

    云三仙眉目压得很紧,他的唇终于动了,所有人都在流汗,等待着他的第一句话。

    可他的第一句话竟是:“阿鸡去哪了?”

    这关乎命运的一刻,阿鸡居然不在场。众人有怒有喜,小师妹只是嘟着嘴巴,一脸恨意。

    朝凤崖上,云海翻滚。

    崖头碧绿的青草越发繁茂,她心中的仇恨却越发地淡去。

    任何人与阿鸡在一起,都会感到由衷的快乐,而忘记了仇恨。

    他真的是个很快活的人。

    他的笑也能让周围的人受到感染,与他一起笑,在他最痛苦、最艰难的时候,他还是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阿鸡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司马皓玉。她轻轻呼吸,享受山棱间清爽的早晨。

    太阳从未这么温暖。

    那一轮红彤彤的日头,很快照耀了山棱丘壑,投洒了人间。

    司马皓玉也笑了,她虽然不习惯笑,也努力地想要笑成阿鸡那样。

    她道:“你真是个很神奇的人。”

    阿鸡道:“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们说一万年以后也不会出现我这么懒的人。”

    司马皓玉又笑了,道:“你一点也不懒,这些年悉心地照料我,就我来看,你的医术才能早已超越了那些比你年长的师弟们。”

    阿鸡只是望着崖边的那束青草,喃喃着“是么?”

    七年啦,他一直都在做一个决定。

    阿鸡忽然道:“你想不想走呢?”

    司马皓玉大惊,她看见阿鸡带来了一只木匣子,阿鸡曾就在这只木匣子里装满了移植手术的工具,还有绷带、止血只用的药草。她忽然意识到了一切,热泪盈眶。

    她道:“值得么?”

    阿鸡道:“值得。为了你,我才学会了这种师傅都很少使用的技术,也是你,让我这七年才有了生趣。”

    司马皓玉沉默不语。

    明明是阿鸡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也给了她那么多的欢笑,现在还要做出这样的牺牲。

    而她断不会拒绝的。

    她必须报仇!她要让仇人用最痛苦的方式慢慢死去。

    当小师妹与云三仙赶到朝凤崖时,崖头已洒满了鲜血。

    阿鸡坐在轮椅上,无力地望着太阳,他双脚处满是鲜血,却被绷带细心地包扎好。四处不见司马皓玉的踪影。

    云三仙走近阿鸡,道:“你真得出乎我意料,换筋易法,连我都不敢保证成功。可能你的才华早已超过我。”

    阿鸡却听不太清,他失血过多,已有昏厥的意思。

    云三仙道:“万鸠,你压住他......”

    阿鸡迷迷糊糊地说道:“不行。”

    云三仙已一刀挖开自己的脚踝,抽出经脉,鲜血四溅。他从很久以前就决定了继承人,如今他更确信他的决定是正确的。

    阿鸡这样的人,才最适合「怪医」一称。

    或许他天真,但天真总会随着时间褪色,仅有他的医术仁心,不会随着时间而改变。

    阿鸡的眼眶红了,他已长成一位铁血男儿!他哭,是因为云三仙用自己的双脚成全自己。

    花万鸠恨恨地看着一切。

    司马皓玉正从七年来记下的路径逃跑。她在山鬼山中七年,全然不知江湖成了怎般的模样。可她飞快地跑着,她不顾脚上的疼痛,也要跑向曾深深伤害过她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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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三十三章 荒城刀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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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域的边缘,寒风彻骨。

    荒城。

    一座荒芜颓败的孤城,连阳光都照不进来,哪怕最炎热的时节,这里也是天下最苍凉的地方。

    天上阴云不散,道旁满是枯萎将死的野草。

    古道上有人行走。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黑衣,腰间一把样式奇古的黑刀。

    除了刀,他似乎很少打理自己,显得异常落魄。

    刀却噌光发亮!

    刀鞘乌黑,刀柄乌黑,世间再没有这么接近于黑色的东西。

    黑色是最孤独的颜色,却也象征着高傲。

    他的眸子也是漆黑的,仿佛黑色的漩涡,将一切美好都吸进去,化作复仇的火焰。

    这样一个人,究竟是孤独?还是高傲?又或两者都有?

    只有狂刀自己知道。

    城中有人。

    所有人都只会在一个地方。

    因为荒城中只有这一个地方有些许的生趣。

    酒家大门已被打开,铺天盖地的黄沙席卷进来,仿佛地狱在嚎叫!狂刀就从地狱中不紧不慢地走来。

    酒家今日本关门,却不得不接下这样一位怪异的客人。

    他叫了一壶酒,三碟小炒。炒肉很香,很细腻,甚至看不出是什么肉。

    可他没有动一筷。

    旁边一位虬须老汉盯着狂刀,苍蝇在他布满沧桑的脸上游移,老汉一眨眼,眼角的褶皱便将那苍蝇活活夹死。

    老汉开口了,道:“等人?”

    狂刀点了点头。

    老汉道:“可惜酒菜是不会等的,这种天气里,只需不到一个时辰,酒也会变得难喝。”

    狂刀道:“不消一个时辰。”

    老汉放声大笑,他的笑将酒家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老汉道:“如果不消一个时辰,那是多久呢?”

    ——“刀砍掉这里所有人的脑袋,需要多久呢?”

    狂刀的手早已按在刀上。

    老汉笑得更狂!转身抽出一柄软铁剑,剑如游龙,猛地刺向狂的咽喉!

    ——刀光一闪。

    一刀!纵然是一刀!老汉的笑容已停止,鲜血从他喉咙间喷出,洒满了酒碗。

    狂刀一手提起老汉的首级,一手饮完血酒。

    所有人目瞪口呆。

    虬须老汉本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夺命软剑阿三」,其手中一把软铁剑,用得出神入化,神鬼无敌。可他竟然就败在一刀之下。

    又有一位黄衣少年走向狂刀,手中摇扇,看似风度偏偏,相貌更是俊秀。他道:“世间有许多事情可以不用刀来解决。”

    狂刀道:“哦?”

    黄衣少年道:“你杀我,我的朋友又来杀你,不如和气生花......”黄衣少年的袖口闪着寒光,那一枚夺命暗器即要射出。

    电光火石之间,狂刀劈下一刀。

    没有人可以形容这一刀的速度。

    倘若天地间有神魔,也不禁为此一刀失色。

    黄衣少年的额头忽然出现一道细细的血丝,尔后逐渐扩大,崩裂,他整个人竟被一分为二!

    “可惜.......你的朋友昨天就死绝了。”狂刀浑身已被鲜血染红,他就像是魔鬼,走向角落那桌瑟瑟发抖的最后一人。

    是个孩子。

    很小的孩子。

    无论如何掐算,这孩子也不到十五岁。

    可这小孩一边发抖一边在笑!那种怪异的、狰狞的笑容令狂刀想要作呕。小孩很邋遢,头畸形的大,穿着五彩斑斓的衣裳,仿佛苗疆人士。

    本来衣裳很美,很漂亮,可穿在这样的人身上,只有无尽的恶心。

    小孩扭曲地笑着,道:“嘿嘿嘿,你已经中毒了,而解药只有我才知道。”

    众人惊诧,狂刀不过喝了一碗酒,而这碗酒怎会有毒?

    小孩道:“你或许觉得奇怪,酒确实是没有毒的,可你杀死的「夺命软剑阿三」却已中毒,他的血就溅在酒碗中,你也喝了下去。那只被夹死的苍蝇,就是精心培育的毒蝇,只要沾到就已中毒。”

    狂刀冷冽一笑。

    他的笑不止冰雪般寒冷,还有股从容不迫的味道。他已无所畏惧。

    小孩已失神,他手忽朝桌下一探,将那毒蝇容器打开,顿时千万只毒蝇像条风暴般冲向狂刀!

    风沙更大了。

    仿佛失去孩子的母亲撕心裂肺的嚎叫!

    狂刀走出酒家,身后已是一片血海。

    酒家前有人。

    东方朔也在这晃悠,他见到狂刀刀上的血,却没有多看。

    东方朔道:“本来我是要来喝酒的。”

    狂刀道:“莫说酒,水也没得喝了。”

    东方朔道:“看来我欠你一杯酒。”

    狂刀没有说话,他望着远方,他的目光始终停滞在远方,仿佛那里有什么令他魂牵梦绕的东西。他为什么要杀这些人?只是不远的村庄里,有人不断的失踪,七旬老妪哭诉着自己的孙女被活生生做成人肉,那一块烤熟的、仍有胎记的人肉。

    狂刀只是路过这里,没人会记得他的作为,也没人会把他当成一个英雄。

    他是这么残忍,别人也只会当他是个刽子手。

    他的头发永远这么灰暗,这么像死人的颜色。

    东方朔道:“你去哪里?”

    狂刀道:“去天涯。”

    东方朔道:“世上真得有天涯?”

    狂刀道:“有。”

    狂刀答完他的话,孤身朝西域更里边走去,他每走一步,都会在黄沙中留下厚重的足印。

    东方朔与他擦肩而过,他已经从在西域调查了许多东西,动身前往中原。

    这座荒城,一头是西域,一头就是中原。

    中原的战乱愈多,食物也愈贫瘠,甚至出现了人食人的惨状。

    “你可晓得?吃人就像一种癔症,而且容易上瘾。”那长长的白玉烟管,呼出一层层纯白的烟,他眼神比烟还要迷离,还要不可捉摸。

    他又在抽烟了。

    他说过,他只会用仇人的骨灰来抽。

    座下杀手奉上一只精致的檀木盒子,道:“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掌门人的骨髓。”

    说不得打开盒子,将烟管磕掉些,尔后将骨髓在鼻子前搓了搓,道:“嗯,真是最劣品的一种烟草了。”

    他剧烈地咳嗽几声。

    本来不抽烟的人,忽然吸入大量的烟,每天都抽,也难怪会加重身体的毛病了。

    说不得依旧点上火,将骨髓抖入烟管。

    他道:“消息如何?”

    手下道:“凤鸣堂果然为了自保,倾尽全力寻找散落与青州海峡的轩辕族遗迹,他们并没有抢夺神剑图,看来是识破了我们的计谋。”

    说不得道:“他们自然会识破我的计谋,他们最清楚我的身份了,肯定很后悔当初的决定。”

    手下接着道:“而组织仍旧低调行事,直到现在,雪雁仍旧按照计划行事。”

    说不得道:“刘其名呢?”

    卫锋已走进亭台,道:“他做皇帝已经做的腻了,没想到世间竟有这样的人,连皇帝都不喜欢做。而且国内灾乱频发,许多军队都吃的紧,外敌都在虎视眈眈。”

    说不得道:“他当然不会喜欢做的,皇帝也算天下第一,顶着天下第一的人,岂非比别人都短命一些?”

    他狠狠地抽了口烟,肺部越是燥痛,他就抽得越频繁。

    中原已经改变了很多,一切的物资都变得匮乏。说不得希望外敌攻进来,他希望整个中原大陆生灵涂炭,所有的江湖人都尝到他的痛苦!

    芙蓉花仿佛都在为他可惜,说不得是个变态的人,不也是个悲惨的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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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三十四章 残月冷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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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月。

    它的光辉比平日更加神秘,更加幽凉,连围在圈里的野猪都会抬头望着它,希望能望透月上美人的心意。

    如果一只猪都可以有理想,人何尝不能向往最美好的东西?

    一声惨叫,猪已被割喉,一柄屠刀葬送了它对未来最美好的幻想,它已倒在又脏又乱的泥潭中。

    海会枯。

    石会烂。

    幻想终有破灭的一天。

    雨还在飘。

    河面银光粼粼,不断淌起细小的涟漪,仿佛是座仙墓,充满了凄美的韵律。

    墓中有一艘帆船缓缓驶向岸边。

    东方朔又回到了这里。

    他与船上一行人辞别,这些人却热情得不让他走。

    他们露出黄色的大板牙,笑得怪异而狰狞,他们的手也在抖,连手中握着的屠刀也在抖。

    东方朔道:“人体中含有一种毒素,致使吃人的人,手会痉挛不止。”

    ——“哈哈!你说得很对。”

    东方朔道:“我有办法治好你们的病。”

    众人已逼近,他们怪异地叫着:“怎么治?”

    东方朔道:“走近些,我好告诉你。”众人将他紧紧围住。

    ——剑气凌霄。

    东方朔扬长而去,只留下河道里缓缓飘动的鬼船。它已成了幽灵船,孤独地飘向远方......

    船夫再也不会因吃人而手抖......

    因为他们都死了。

    中原第一城。

    从西域到中原,第一眼总会看见这所不大却拥挤的城镇。

    虽它比不及“第一”繁荣,却也绝非如今的模样。

    街道死寂。

    一切都埋葬于黑暗,黑暗的更黑暗处,也唯有天地间的萧索。

    东方朔就从天地间走来。

    天上还在飘洒着雨丝,千丝万缕,剪也不断。那些身在异乡的人们,或就在晨曦中望着这场雨,倍感伤怀。

    明明再也无人,那昏暗的巷弄中却亮着一盏孤灯。

    雨水打在灯笼皮上,沙沙作响。

    东方朔走进泥泞潮湿的窄巷中,靴底也在沙沙地响着。雨水顺着他的脖子流进胸膛,也渐渐浸染了他的脚底板,可他不为所动。

    因为他已见到了人。

    打灯人也见到了他,这个人是黑色的。

    他与狂刀一样,对黑色有着一股莫名的尊崇,可他的剑却是白的。

    雨依旧在下。

    灯未灭,照出两个愁苦的人儿。

    可他们却说不出为什么而愁苦,就算知道,也不会说出来。

    东方朔道:“好大的剑。”

    打灯人道:“本来就不小。”他将灯笼往上一提,昏灯便映出了轮廓分明的脸庞,他分明是燕飞霜。

    燕飞霜再难等待,他知道每过一天,他的剑就越发地饥渴。

    剑客都是一样的。

    手中剑要饮血,才能强大。

    东方朔道:“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燕飞霜道:“嗯。”

    东方朔道:“你为什么非要找上我?”

    燕飞霜摇头。

    东方朔道:“能不能改天?”

    燕飞霜又摇了摇头。

    东方朔道:“你对我一无所知,我们也无纠葛,而你不远万里前来,就为了出这一剑?”

    燕飞霜道:“是的。”

    雨丝飘打在两人脸颊,东方朔忽然认出了眼前这个人。

    他已无法拒绝。

    一阵惊天霹雳!剑就在霹雳声中啸出!

    巷中一瞬煞白,人苍白,剑也苍白,那柄巨剑竖起时,仿佛一面永不可摧的城墙,难以想象巨剑的精髓反而在于“锋利”。

    血却鲜红。

    第一滴血从东方朔腹部缓缓流出,他腹部一出现一道异常恐怖的创口!血忽然从其中喷涌而出。

    伤不至死。

    东方朔面色惨白,他脸上却还挂着桀骜不驯的笑意。

    燕飞霜道:“我放过你几年,本以为你剑法会有长进,能够与我一战。”这已是他生来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也是很宝贵的一句话。可他忽然呆住。

    东方朔剑上有血。

    燕飞霜的胸膛在流血,而自己浑然不觉。方才剑气只长一寸,就会砍进心脏。他不由得在心中佩服,多么霸道的剑法,多么张狂的剑气!

    东方朔这种人绝对不会刻意去提升自己的剑技,他的武功较之当年,绝对是只减不增。

    当年燕飞霜可以轻易杀死他,此刻却与之战到平手。只说明了东方朔学习能力之快,超过了过去的自己,也超过了燕飞霜。

    他能在生死的一瞬间,将剑法提升到更高深的境界。

    燕飞霜不禁哑然,将他扼杀于此,岂非是会后悔一生的决定?

    雨水混着鲜血,东方朔已倒下,倒在泥泞的青石砖上。他只看见燕飞霜越走越近,那把巨剑就像一只白色魔鬼,将人活活拖下地狱。

    灯火在雨水中扭曲、扩散......

    火焰也席卷了中原的战场,西北部的大草原上升起了冲天万里的狼烟。正是中原部队大举进攻西北草原的时候。

    狼烟在天边聚了又散。

    西北草原马壮草长,人却苍凉。

    大草原上经过剧烈的炮击,已是沆沆洼洼,此地的野草再没有生长的机会,仅存的那百沓,也被马蹄践踏成泥。

    一月的寒雨过后,这里所有东西都变得迟钝。

    马上的战士在炮火间飞驰!他嘴里衔着短刀,眉毛结满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他的眼睛很大,眉毛与眼睛凝成一条直线,显得格外刚毅。

    他叫羽生,羽生看起来太年轻了,绝非驰骋沙场的年纪。

    羽生不停地拍打马背!痛苦驱赶着战马亡命地奔跑!只有后撤,只有逃进那片茂密的原始森林,才能令敌人的炮火无从用处。

    他的战友也在狂奔,巨大的炮弹击中身体,肠子肺脏喷溅而出,整具人马已成一滩肉泥。

    一阵阵的炮声炸在他身旁,几乎将他耳膜震裂。他低声嘶吼。

    炮弹呼啸而过,将马蹄炸得粉碎。战士从马背狠狠地摔下,羽生一刀捅进马脖子,帮它结束了悲惨的生命,转身朝森林飞奔而去。

    他左腿血流如注,弹片已冲进了大腿,哪怕一丁点儿的移动,都令他生不如死。

    羽生亡命地奔着,左手死死按住弹片,不让它割到致命的血管。尔后飞快地掠进森林,将整个身子靠在巨大的红树后边。

    敌军炮火已停止,那面银白色的大旗在飘扬!狮纹爪牙令强者胆寒,也令弱者肝胆俱碎。这头狮子并驱九万里,将面前的一切无情吞噬。

    眼见敌军下马步战,他便拿树藤死死勒住伤口两侧,牙齿紧咬在短刀上边。

    ——猛地一拔!

    鲜血喷溅而出,他脸色惨白,短刀却更锋烁。他叫羽生,他发誓会守住这片荒芜的草原,他的一切就在这里,容不得任何人肆意践踏。

    森林之外,部队遏竭此地。仇蓉纵观八方,想这大草原的敌寇皆入森林腹地,大炮已无用武之地,喝道:“全军突击,莫留予他们喘息之机!”

    羽生“啧”了一声,看来入侵者全不想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就要长驱直入,一举拿下。于是他渐渐地隐没在森林中,既然是猎人,何必与他们堂而皇之地死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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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三十五章 林原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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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烟碧草冢,屯尸九万里。

    雄鹰迂回于草原之上,长呜不止。

    它对战火怒号。

    也为亡者送葬。

    西北草原之上,鹰就是哈萨克族最坚挚的信仰,他们崇尚鹰的高傲、鹰的勇敢、鹰的忠贞。

    鹰岂非是孤傲至极的动物?

    这里的鹰若被人捕捉,宁愿活活饿死,也不嗟一米一粟。

    人也如此。

    高傲勇敢的哈萨克族人,怎允许故土遭人践踏?西北草原养育了最野的马,又怎容得怯懦的人?

    可惜九万里已是亡者的坟墓,亦成了中原的领土,银狮的腹中物。

    两百人留守在大炮附近,余下五千人皆备短刀与砍斧涉入森林。

    这是仇蓉的意思,林中地势复杂,便着轻甲轻弩与短兵器,九人一组行动,可以有效地加快行军速度,并相互照应,防止被林中的敌人暗算。

    这九人是新兵。

    无数次战火摧残之下,有人有些丢了眼睛,有人丢了臂膀,却是无往不利。

    丢了眼,会更注意另一只眼。

    丢了臂膀,而不想丢了另一条,杀人时会更加决绝。

    林中瞬息万变。

    鸟在惊啼,每片叶子都凝满了寒霜,时而滴落在他们的肩头。

    他们甚至没有动。

    他们已完全融入了森林。

    四处忽然很安静。

    为首士兵高举拳头,提醒众人小心行事,便有两位分散到侧翼,想要从三方突袭敌人。

    他们跨过泥泞的小路,路上已被腐叶铺满,吱嘎吱嘎地响着。

    左翼士兵压低身子,攒躲那条根枝繁茂的大树,忽然从阴影中弹出一只手!

    这只手死死按住他的嘴巴,另一只手已将短刀刺入心脏。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阴影在巨大复杂的树枝间穿行,很快又来到了中间部队的后上方。

    一举一动都在他注视中,他抽出临时制作的木弓,瞄准了最后面那人的头颅......嗖的一箭,这一箭已射穿脑袋,那人一声不吭就倒在凹坑里,任何人也没发现。可羽生迟迟没有射出第二箭......

    他在等待,等待右翼的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号叫。

    ——“啊!”

    “不好!是右边的弟兄。”中间部队匆忙朝右边赶去......羽生又射一箭,这一箭射穿了咽喉,中箭士兵虽不会立即死去,但众人忙着奔跑,早将他落在后边,他就在泥潭里奋力挣扎,鲜血和泥水混杂在一起,涌进他的喉管。羽生猛然跃下,将他头按在泥潭中,很快便没了动静。

    众兵赶到右翼,原来在腐叶堆下竟被人放置了三条枯叶蝰蛇,其口牙死死地咬住士兵,注射进足以令神经爆炸的猛毒,士兵疯狂地嚎叫着!

    他明知必死,竟一刀自刎。

    众兵飞快赶回中路,路上竟被铺满尖刺,有些被避开,有些只扎破了脚底,可他们竟已口吐白沫。

    因为刺上有毒,仅有指甲大小的箭毒蛙,却能淬出麻痹大象的剧毒。

    阴影飞快窜出,一刀刀扎进他们的心口。

    刀锋在滴血......

    他已离去,留下六具尸体,还有一具活着的士兵被他拖向了森林深处。

    其余冲入森林的士兵亦是陷入苦战,这遮天蔽日的密林中,那些人虽然不多,可却灵活,每要杀死一个,必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嗖嗖”两声,两只毒镖刺入身体,又有两个士兵滚倒在沼泽里。

    众兵赶紧躲在树后,弓已上弦。

    他们还在瞄准暗箭射来的方向。

    那里却已无人,哈萨克族人行动迅猛,如同死神,掠夺了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

    众兵继续向前,只见一位士兵被困在沼泽中,士兵背对他们,呜呜地叫着。他只露出肩头与脑袋,还在缓慢地朝沼泽底部沉下去。

    众人疑为陷阱,喝道:“是谁?”

    困住士兵发出呜呜的声音,肩头剧烈抖动,可就是不回话。

    老兵道:“你们三个看住。”三人点头,戒备在四周,老兵见周围没有敌人埋伏,便潜入沼泽之中。

    沼泽在冒泡,老兵奋力在淤沼中前行,他叫骂着“真臭!”,大约半柱香,他已泅渡到被困士兵身边。

    他喝道:“把手给我!”

    士兵仍旧背对着他,呜呜地叫着。老兵恼羞成怒,将士兵的头转过来!他沉下脸来。

    难怪他喊不出,原来他舌头已被人残忍隔断。

    老兵伸手去抓,也抓不到他的手脚,因为这名可怜的士兵连四肢都被割断,他已被削成人棍。也难怪他沉不下去,他周围已被石块垫好,他就是活脱脱的诱饵,等待猎物上钩。

    “哼,中招了。”老兵黯然一笑,他大吼:“逃!你们快逃!”

    三位岸上的士兵飞快逃开。

    一只火箭猛然惊出!就像羽生精心培育的毒龙,咆哮着冲进沼泽。之前老兵觉得臭,因为沼泽中已积淀了大量的沼气。

    ——烈焰冲天。

    沼泽内一切化为火海,两具尸体已经烧得焦黑难辨。

    阴影中映出羽生的脸,他的脸已被血渍覆盖,他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已经成为杀人的野兽。

    弩箭嗖嗖射来!

    羽生一个翻滚,在脸颊擦出血痕,却已滚下林坡。

    三位士兵急忙追击,可他们来到坡下,却未见到羽生,甚至是脚印、血滴......他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比幽灵还要透明。

    腐叶堆下。

    无数毒虫蚯蚓在游走,他却纹丝不动。

    羽生“啧”了一声,这些人确实很难对付。他们甚至不需要惊叹、不需要言语上的交流,便很快投入了战斗。

    三位士兵匆匆与其他九人小组汇合,避免遭到暗算。

    羽生轻轻推开腐叶,观察了一会,见敌军真的走了,这才推开满身的腐叶。

    他腿上还在流血,便再次将草蕨叶塞入创口,暂时麻痹痛觉。

    这只是单纯的麻痹,保持着一条腿的基本作用,连他自己也明白,如果腿一直这样下去,无疑会致残。

    可他还是匆匆跑开。

    他还有太多人要杀。

    因为同伴大多已经牺牲了,他明白林中一阵阵的哀嚎,有银狮部队的、也有哈萨克族人的。

    战争已进入白热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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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三十六章 故城雪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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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前下过一阵寒雨。

    整片草原都冰冷,冷得令人心碎。

    寒水淌下翠叶,撞进泥泞的小路,路中竟是红色的。

    那是血!

    鲜红鲜红的血就从尸首中奔出,淌湿了整条不归路。

    仇蓉一路向前。

    她走得很快、很专注,甚至没去瞟一眼尸体。

    天气冰冷,尸体更寒。

    她还有什么可看?任谁风华绝代、雄姿英发,到头来也落个最憋屈的死法。

    她每夜都会被恶梦惊醒,蜷起那双纤细洁白的腿儿,不停地颤抖。她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都因为那一天的亲眼所见。

    当外敌被镇压后,无人为他歌讼,迎接他的是囚车。他鲜红披风和破烂一样稀松地耷拉着,密密的胡茬,满脸的污血。

    大将军公乘踏月被押上囚车那天,整个中原沸腾了,痛骂他的民众绵延了数百里。

    这莫大的耻辱。

    可他没有任何表情,他就像一具雕像。

    至少雕像还能刻画出表情,而他无论怎样挤眉弄眼,给人的感觉也是一样冰冷。

    无论被硬石砸断鼻梁,还是被烙铁烫进嘴里,他始终闭口不言。

    心已死,

    安能再言?

    囚车缓缓地到达刑台,当公乘踏月被押上去时,他已是一个血人。银白色的头发沾染了秽物,与他的鲜血凝在一块儿。

    “通敌叛国,就该斩!”按律刑罚,他被赤裸裸地绑在烧红的铁柱上。

    后背“哧啦”作响,他目如死灰,旁边两人开始用三寸的刀尖割他皮肉,按刑要割整整三千六百刀。

    公乘踏月一声不吭,任由他们剜下一块又一块血淋淋的皮肉。

    第一千两百七十三刀,他已成了血人,浑身找不到一丝完整的地方,连那头银白色的头发也被柱子烫烂,弥散着焦灼的恶臭。

    他仍没有说一个字。

    望着流水般的人潮,他眼睛终于闪出一丝异光。

    他究竟看见了什么?

    一个高傲如他的人,任何拷打、酷刑都不能令他哼出一个音节。

    一个清洁如他的人,哪怕身处最污泞的泥潭,也保持着心中那片净土。

    可他竟然为之动容。

    在谩骂攒动的人群中,有个很娇小的银发女童。

    她就立在那里。

    他们只望了一眼,公乘踏月却觉得这一眼真是短暂。他终于喝出惊天动地的三个字:“我!无!罪!”

    但是你们信么?

    他甚至来不及记住她的容颜,人群就已将她淹没。

    人都涌上邢台。

    他们提着挫刀、钩爪。

    他们谩骂着、挥舞着。

    整座皇城的男、女、老少都在啃咬他的血肉,他们一边谩骂,一边就像野狗一样将昔日的大将军团团围住。

    记得那天,皇城格外地冷。

    洋洋洒洒的白雪从云霄洒落......有人说那是大将军的怨灵,因为当他们看见这洁白无瑕的雪花从身边呼啸而过的时候,他们定会想到那位白盔银发的战士,一直从边塞打到了草原,无人可敌。

    仔细一想,他会是做那种事的人么?

    没人知道。

    可最伟大、最无私的将军被自己拼死保护的人饮血啖肉而死,却是不争的事实。

    雪一直飘,从清晨飘到午夜。

    整座皇城银装素裹,更有数千只白鹭长留于处刑台,挥之不去,杀之不去,其悲啼闻之心碎,在边城也能听见。

    就在那夜,她独自踏上了小船,朝穹笼山泅渡而去。

    积雪将她的双手冻得通红。

    寒风仿佛将她的面颊割成千百块。

    甚至是黑夜!黑夜已令她迷失......她眼睛看什么都是白色。

    白色的雪,白色的血,白色的江面,白色的山峰,白色的头发......她已临近疯狂。

    就在白雪纷飞的夜空,竟有一颗星辰闪烁。

    天地纵然苍茫,也有这颗明星亘古长存,她晓得那颗星星永远指着北方。

    北方的尽头是边塞,当年公乘踏月就一路向北,令任何敌人心惊胆碎。

    幼时的仇蓉喜欢窝在他暖和的臂弯间,听他讲行军的故事,“你看天上最亮那颗星辰,当年我就靠着它,将那些野人赶进冰封万里的北极。”

    仇蓉睁大那双明亮的眼睛,道:“它不会累吗?”

    公乘踏月道:“不会。”

    仇蓉道:“难道它不要吃饭睡觉?不要入寝吗?”

    公乘踏月道:“也不会。”

    “它一直就在那里,我马上就要走了,你见到那颗星辰,好似见我一样。”

    她的眼神很快黯淡下去。

    他又披挂,一身银色戎装、纯白无暇的长发一直散到腰间,就像那颗最明亮的星辰。

    白色的身影融入了黑暗。

    战士的宿命就是黑暗。

    一旦上了战场,又有几人能如那北极星,从不迷失自己的方向?

    林中旮旯在响动,她回头射出一箭,一箭就将埋伏的哈萨克族人射穿心脏而死。怎料树上忽然袭来一阵阴风,竟是暗伏在树上的敌人一刀劈下,劈进她的肩头。

    如此一刀的力度,起码砍进了骨头。

    可她死死扼住此刀,冷冷一笑,左手从腰间抽出短刀劈进了偷袭者的侧颈。

    这一刀快中求狠,已是偏激,那人双眼瞪大,已然死在地上。

    又从林中立起两人,吹出毒镖。

    仇蓉翻身一滚,用大树作依靠,一边将短刀猛地拔出肩膀。

    这柄短刀用的精铁,很明亮,她以刀身作镜,照出偷袭者的位置。

    可她只照出了一个人。

    两位哈萨克战士一左一右地靠近这座巨大板树的树根,他们行动迅速而敏捷,仿佛是林里的豹子,攀藤的毒蛇。

    可他们终究迟了一步,树后只有沾满鲜血的哈萨克弯刀。

    “呔!差点就逮到这臭娘们了。”“赶紧隐蔽,等那些中原人自投罗网。”两人虽也懊恼,但很快返回刚才的伏击地点,准备再次伏击那些路过的中原士兵。

    他们都觉得仇蓉是个勇武过人的女人,即便这个女人是敌人,也足够他们敬佩的。

    因为她一个人冲在队伍的最前面。

    在这草木皆兵、危机四伏的异域之中,她已夺去一百多人的性命。

    可能她也身负重伤,不得不撤退了。

    两人拨开草丛,却看见仇蓉就坐在那里,两手拿着弓弩对准他们。

    ——箭矢飞出,血洒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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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三十七章 神秘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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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毒日高悬。

    纵然日头毒烈,也无法穿透高层树冠,更无法将这险林的寒冷驱袪一分一毫。

    他们的手脚已冻麻,他们的皮肤亦被冻成青紫色。

    他们仍然按队形移动。就像一尊尊钢铁塑像,跨过了哈萨克人的尸体。

    银狮部队最初每个人都由仇蓉亲自挑选,组成一支仅有百人的敢死队,其中更有李天胜、白罗这等高手。

    这支敢死队于潼关受到重创,李天胜、白罗均战死。却也令“银狮”声名远扬,万余人慕名参战,形成了如今的第二期“银狮部队”。

    二期是真正的部队,却没有那支敢死队的凶狠与机动性了。少数幸存的潼关老兵,多少得到了校尉与副尉的编制。

    他们已非凡人。

    这九人由校尉带队。这校尉身上竟没有一道伤疤。

    经年累月的战火之中,幸存下来的人少,不留疤的更少。

    校尉命令所有人继续向前,自己却已伏在阴影之中。他将重弩架在面前。

    虽然大多数人都轻装上阵,但他执意要携带重弩,心知派得上用场。

    人与森林融为一体。

    他的呼吸像空气,整个人弓紧了身躯,如同盘踞的响尾蛇,任何细微的变化,都会引到最致命的一击。

    三十斤的重弩,射程一千五百步。

    校尉观察着四周。

    哪里的色彩有些异样,哪里的阴影不太搭调......甚至是风向的偏移,都让他不断地做出细微的调整。

    ----弦如霹雳!

    他的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将那埋伏在阴暗中的敌人射死。

    行进士兵闻声赶去,果见一人死在那里。

    那人浑身是血,面朝下躺着,一根箭弩插在后背。

    士兵补了一箭,那尸体仍旧未动,看来真是死透了。却见校尉扛着重弩匆匆赶来。

    士兵道:“校尉箭法入神,来时那人已死透了。”

    校尉冷冷道:“可是......我没打中。”

    那箭被避开了一寸,纵然是一寸,也足以决定生死。

    士兵道:“不用慌,我们已补杀一箭,确实射中他。”

    校尉手指前方,道:“那他的人呢?”

    分明已无人!

    只有一滩血迹延进密林。

    校尉喝道:“环形掩护。”九人架好弓弩,如临大敌。

    虽然用马刀一个回旋就能砍下人的脑袋,用弓弩却是决然不同的事。两人都在滴汗,他们又过于专注,眼中连一草一木都不肯放过。

    还未出手,战况已胶着。

    羽生躲在暗处,随时可以放倒一个人。可他身负箭伤,若因这一箭暴露位置,必会被士兵追上杀死。

    校尉更加专注,他的背微微弓起,每寸肌肉都紧绷着。

    若对方舍命一击,那一箭必然射向他的。

    冰冷的密林中,有蛰伏而出的虫子高鸣,鸟雀着振翅高飞,腾下一片又一片阔叶。

    最黑暗、最冰冷的地方,羽生就趴在那里。

    他的箭已上弦,手边肌肉咯咯作响,弦已被拉到了惊人的程度,哪怕一片树叶落下,也会令它惊弓而出!

    绝对是夺命的一箭。

    风吹动了他被血污染的发丝,他将箭头微微右偏。

    箭头就瞄准校尉的头颅,羽生惊诧,因为对方的箭头也指着自己。

    ——箭已离弦。

    如雷,如霹雳,如飞驰的流星,如冲击的鹰隼!

    一道箭矢击穿了校尉的头颅!“嗖”的一声,众兵还未反应过来,校尉的右眼已成空洞,他身后的巨树上就钉着一支最普通的铁头箭。何等强大的力量!众兵却也知道了羽生的位置,大步追赶。

    羽生想逃。

    可他却无法逃。

    他的胸口在滴血,血从他的身体一直流到那块大青石上。

    羽生起身躲避那支重箭之时,箭已穿过他的胸膛。

    重箭将他钉在大青石上,他摸了摸,发现箭身铸有倒钩,穿过去容易,若要拔出来,必回粘连出大块的血肉与内脏。

    所以他迅速地张弓、搭上第二箭......

    林中士兵在奔跑,对面箭矢飞出,又将几人性命夺去。

    羽生搭箭与瞄准极快,而每一箭总能带走一条命!他搭上第五箭时,士兵已看见了他,嗖的一箭,一箭将羽生的手臂射穿,羽生忍痛又射出一箭,将那士兵射穿咽喉而死。

    可羽生始终没有看见最后两个人。

    他绷紧了臂膀,鲜血不断奔涌而出,很快淌满了地上。

    声音从大青石后边传来,那是张弓搭箭的声音。

    原来那两个士兵从后夹击,而羽生已被钉在大青石上,无法转身射箭,他就是待宰的羔羊,只能等着自己的生命迎来终结。

    士兵从他身后走来。

    羽生嘲笑道:“你们箭法真差。”

    士兵们相视一笑,道:“你看这样行不行?”

    两把弩箭就抵着他的心脏,嗖嗖射出两箭。

    士兵走了,留下羽生孤独的尸体。

    垂暮。

    鸟雀在林隙间啁啾不已。

    那抹如血的阳光打在大青石上。

    他死相何其凄惨?就像一只任人宰割的动物。

    尸体披头散发,鲜血从胸口淌出,一直流到小溪中,小溪里的鱼群翻腾,它们喜欢血的气味,尤其是这样富有活力的血。

    奇怪。

    人已经死了,血还是鲜红鲜红的,没有暗渍、更没有腐臭的迹象。

    他的身子似乎动了一下。

    那硬朗的侧脸,那挺拔结实的身躯,无时无刻都发散着一种莫名的恐怖。

    黑夜即将来临,诡秘而阴森的气氛在森林中蔓延。

    四周已入夜。

    新月。

    草原上那一轮明月如此之近,伸手都能触到似的。

    月亮中带着一丝丝血色,仿佛有着某种神秘力量,令人盯着它不放。虽然是月牙,可它正以惊人的势头增长着......即便是严密的林子里,也会被洁白的光辉所笼罩。

    新月之时,他的血液开始回流,感受到体内剧烈饥渴。

    当乌云散去,月牙渐渐变得明亮,他的瞳孔也陷入了血红的颜色,浑身开始了奇异的变化。

    骨骼变阔、变大......甚至顶破他的皮肉。然后脱落牙齿,长出巨大恐怖的犬齿,指甲也开始急剧地生长。

    夜已深。

    月亮从未这么圆满,那块大青石只剩下大滩的鲜血。

    仇蓉与十几位士兵在林间跋涉,听闻林中此起彼伏的嚎叫。他们不知这是什么动物,却见前方有一座废弃木屋,便打算在其中暂作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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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三十八章 未解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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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橘红色的篝火在燃烧,一张张疲惫的脸好似魔鬼,赤红可怖。

    仇蓉正给短刀拭血。

    她手里的白布头越来越脏,逐渐变成暗红色的、散发着腥臭的垃圾。

    仇蓉道:“信号可发了?”

    士兵道:“很久以前就发了,只是不知为何,只有几百人来到这里。”

    仇蓉凝紧眉头,觉得事有蹊跷。

    一万多人追入林中,算上白日的苦战,大约战死两千人,应该仍存有大部分兵力。

    可他们没来。

    自那响箭惊裂夜空,林中所有士兵都会听见,哪怕是聋子,也可见到夜空中爆炸的火光,而迅速集结在此。

    可终究只有这么点人。

    难道他们遇上麻烦?

    难道他们竟被一千人口的部落打到分崩离析?

    不会。

    他们迟迟不来,仿佛被森林所吞噬。

    夜。

    漆黑的夜。

    林里怪鸟惊蹄,野兽的双眼在密林里闪烁着异样的光泽。那阵阵阴风,吹得人脊背冰凉。

    仿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注视着这里。

    她不由得将目光转向别处。

    屋内很大,大得有些可怕。

    四处有家具、壁炉,甚至是一切活人需要用到的东西。

    这些东西虽有年头,也还是二三十年前,有人居住。

    仇蓉翻开脚柜,已被青苔染成碧莹莹的一片,其中却有只木匣保养的很好。

    脚柜内已长满青苔,却只有细微的苔藓爬上木匣,顶多三五日前,这只匣子还被人小心地藏在这里。

    她打开木匣,只是件保养完好的梳子。

    士兵走过来,道:“咦?仇将军毕竟还是个女人。”

    仇蓉道:“那又如何?出去放哨!子时再回来。”

    士兵垂头丧气地走了,走时不忘瞟她一眼。她可真美,美得令人心碎。

    美或许无法形容她。她有女人引以为傲的身体,却也有着男人都不可及的傲人风骨。

    她拿着梳子,却已生疑。

    什么人会在森林中费尽心思造出这么大的屋子?从屋中陈设来看,曾经的主人是汉人。

    哈萨克族人自恃高傲,容不得任何外族出现在他们的领土。

    虽然以游牧为生,但草原上的一草一木都逃不开他们的利眼。

    怎会容得汉人在林中定居?

    当然容不得。

    多年以前,哈萨克族人在森林中无缘无故地消失,更令他们对这片森林敬而远之。

    那些砍柴的、或是捕猎的人,一旦进到森林里头,很少会走出来。

    这片森林不大,只需要三五日的行程,就能从一头穿到草原的另一边,可哈萨克族人还是绕道而行。

    至此之后,没人敢去森林里,也没有人再失踪了。

    可怪事接踵而至,牧民的牛马又开始失踪,蜿蜒的血迹就延进了森林。

    鲜红的血。

    苍凉的夜。

    每位哈萨克族人都提心吊胆,他们将孩子保护好,派人在晚上巡视,整片歇息的地方都立上了火把,照得灯火通明。

    可第二天,还是少了一匹羊羔。

    被偷掉只羊的不算什么,若是孩子被吃了,那该如何是好?

    一夜夜地过去。

    牛羊依旧隔三差五地被拖走,没有一个人失踪,却也令族人提心吊胆,他们相信那头野兽终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差不多过了十个月。

    人们竟没有抓到野兽一丝一毫的破绽。

    它仿佛是大草原的幽灵,来去也无影踪。

    经过这十个月的提心吊胆,也再没有牛羊失踪,那头野兽人间蒸发了似的。如今它不再出来,大草原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晚上,哈萨克族人就围成一个大圈,族长与几位长者就在火堆旁商议。

    野兽消失了是好事。

    可万一它按捺不住?

    只要怪物没死,它每次都肆无忌惮地前来捕猎,夺走牧民们的心血?

    或许它没有再来,是因为它死在了森林中。

    千千万万的疑问在那个晚上爆发了。

    哈萨克族人便组织了五十位青壮年的战士,天蒙蒙亮,就带着最精良的装备去森林中寻找那怪物的踪迹。

    林中小队一切都很顺利,他们放出了猎鹰。

    西北草原上的猎鹰固然难以驯服,可刚出窝的鹰雏就没那股脾气,一经训练,便是极快的信使。

    三天了,小队却断掉了通讯。

    那只鹰再也没飞回来。

    后来,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晚上,三个人举步维艰地走来。

    他们永远忘不掉那个晚上!

    三个人破破烂烂,满身鲜血。

    其中有一个已经疯了,神神叨叨着什么,还有两个也是身负重伤,拖着那个疯子。

    众人给他们安顿好,问他们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说打了一场恶战。

    族人问:“其他人呢?”

    他道:“死了。”

    族人道:“你是说四十七个人都死在林中?”

    他道:“是的。”

    族人道:“难道老林子里边还有其他部族?你们遭到围攻?“

    他轻轻抖了一下,道:“只有一个敌人。”

    他的双眼在打晃儿,不知道林子里遇见的什么,只有夜里的嚎叫,然后就是血!无数同伴的喊叫淹没在丛林里。

    他只看见一双火红色的眼睛,像是野兽,又有几分人味。

    那几乎就是一个直立行走、一身漆黑的巨狼,长着狼耳与尾巴。可那只巨狼竟空手将一个壮汉撕成两半,一爪就将人头拍得粉碎!

    那双眼睛里,甚至还流露出人类才有的不屑。

    所以他不好肯定,那究竟是个人?还是一头杀戮成性的野兽?

    族人给他斟好一杯热茶,接着道:“这么说它还活着?”

    他道:“不错,如果它活着,死的肯定是我们。”

    族人道:“我们能杀死它么?难道我们举族出动都无法将这野兽杀死?”

    他摇了摇头,使劲地喝茶,全不顾唇舌被烫到发红。

    族人道:“我们无法和这样一头野兽同居在这片草原。”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了草原上的大河。

    疯子在那拍手,一边拍,一边嘻嘻哈哈地笑着。

    “可怜的人,他已被吓成这样。”

    长河穿过森林,林中每条山涧、每条沟渠都来自这奔涌不息的长河。

    这么做也是逼不得已。

    ——投毒。

    大约三个月后,再没有关于巨狼的消息。

    他一定中了毒,河里数十万鱼尸都漂浮在河面上,散发了腐臭的味道。

    这种毒扩散奇快,且效力不减,任何生物饮取都会肠子糜烂而死。

    逐渐有人走进森林。

    他们再也没有失踪,即便往更深处去,也没有受到野兽的袭击。

    看来那头野兽孤独地死去了。

    后来,猎人带回来一个婴儿。

    他们说森林深处有间木屋,那里不远处的老树上有座鹰巢,这个可怜的孩子就在巢穴里被雏鹰啄食,亏得啼哭声大,才被他们救下。

    这孩子却不属于任何哈萨克族人,没人敢收养他。其中一位猎人看他可怜,干脆收养了他,因为是在老鹰巢穴里发现的,身上都是羽毛,所以就叫他羽生。

    羽生的身世诡异,自然受到哈萨克族人诸多猜忌。

    甚至一年一度的祭典也没有他参加的份。

    好在羽生有颗乐观的心。

    他顽强、机灵,很快学会了猎人所有的手艺,猎人膝下无子,自然对这个孩子特别赏识。

    后来大家也对羽生消除了成见,也当他是哈萨克族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三年前,猎人因病去世。

    羽生也就寡言了许多,可他的心眼是好的,每次去森林打猎,他总是第一个收拾好行囊。他常听猎人讲起野兽的故事,却至今没能见到野兽的模样,猎人很想看看野兽的样子。

    最后那天,他也告诉了羽生他那神奇的身世。

    那座荒弃十余年的木屋就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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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三十九章 暗夜危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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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

    寒风阵阵,像是刀割开皮肤的声音。

    仇蓉来到屋外。

    士兵道:“今晚的月亮真是圆哪。”

    她抬头望去,确是一轮无比圆满的月亮。

    月光通透,甚至透过了浅薄的树冠,照射进屋内。像是有人特意开辟的,只是常年无人看管,枝叶又蔓延开。

    仇蓉压下眉头,道:“他们还未赶来?“

    士兵道:“没有。”

    仇蓉道:“有什么发现?”

    士兵道:“也没有。”

    仇蓉道:“太静了。”

    士兵道:“连那头夜莺都不叫了,虽然这片森林鸟兽极少,也实在过于安静。”

    仇蓉细细一想,冷汗直冒。

    她立即下令全军警戒,加固门窗。

    火把“唰”地立满,木屋亮如白昼。

    却已迟了,只见一道黑影掠过,负责守卫的士兵已消失了,地上留有大滩腥红的血渍。

    士兵大喝:“敌袭!”

    ——暗箭射出。

    士兵的脑袋已被射穿!

    仇蓉命道:“全军退入木屋,死守到天亮。”

    士兵张弓搭箭,守好各个门户与窗口,任何微小的动静,都在他们耳中无限放大。

    谁在那里?

    方才射箭的哈萨克族战士也没看清。十几个战士聚在灌木丛后,睁着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他们没看清那道黑影,但浑身每个细胞都在颤抖!虽然危险,但也是狙杀汉人的好机会,便也埋伏在此,静观其变。

    “嗷呜!”

    吼声恐怖而悠长。窗边士兵拉紧了弓弦,将头探出窗外。

    “你看到什么?”旁边士兵问他,他也不答话。

    他整个身子忽然剧烈抽动!

    血从窗边飙洒进来!

    士兵将人拉回来,那人却被咬掉了头颅。

    火光赤红,光秃秃的脖子也是赤红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士兵仍被怔住,一只漆黑长毛的手掌已从窗外扼住了士兵的脖子。

    士兵抽出短刀疯狂地劈砍!手却以奔雷之势撕下了士兵的喉咙,血溅窗棂,士兵的咽喉仍有鲜血喷溅,野兽却已消失。

    士兵面面相觑,一位副尉走出,道:“离窗户远点,你去通知将军,我们继续坚守,切不要分散兵力中了敌人的下怀。”众兵点头示意,将箭头全对着被血染红的窗户。

    “报,东侧窗户遭到袭击,伤亡两人。”

    仇蓉喝道:“坚守自己的岗位。”提枪便去。

    一声惨叫!正是东侧窗户的人马。

    待仇蓉与支援赶到,只见遍地鲜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从窗外扫过。

    士兵们的尸体四分五裂,狰狞可怖。

    副尉半边肩膀被撕裂,却还有一口气儿,道:“狼......”

    仇蓉道:“你做的很好,安息吧。”副尉已死去。

    她见整间窗户粉碎变形,明显是被巨大的外力硬挤进来。窗边散落着箭矢,不少都沾着污血与毛发。

    她拿起一看,真像狼毛,漆黑而有光泽......

    “救命!谁来救我!”众人一惊,那灯火通明的屋外竟有位双腿被截的士兵在爬行。

    血在地上蜿蜒,触目惊心。

    仇蓉拿起尸体旁的轻弩,举高瞄准,“嗖”的一声便将士兵射死。

    她虽然动作凌厉,但心中却在滴血。

    眼睁睁地看着部下被屠杀,是何等悲愤的味道?

    可她却没有一丝表情。

    她为了不乱军心,没有在脸上出现一丝畏惧与愤怒。

    就像玉雕的一张脸。

    谁都看见这动人细致的艺术品,却不知要经过千万次的琢磨,这个过程痛苦、无奈、甚至是恐怖。

    仇蓉道:“将此处加固,窗户堵住,我在这里掩护你们。”

    几人扛着木头,小心地靠近窗户......

    一爪将人拉住!那一爪仿佛蕴藏着撕开天地的力量,竟将士兵的半腰拍成肉酱。

    箭已射出!密集的箭雨就射在那只漆黑的手臂上。

    可它不为所动。

    它没有痛觉,全凭狂暴在屋外游走。

    它实在过于高大!从窗外只能看见它半个身子,那如野狼般的躯体。

    弓弩上了第三轮,箭矢全都射进野兽的皮肉,仇蓉冲上前去,一刀将手臂钉住。

    可野兽硬将血肉扯下短刀,很快又消失在黑暗中。

    仇蓉拾起士兵掉落的木材,迅速架在窗上,众兵见状,赶紧帮忙将这破碎的窗户牢牢封死。

    他们敲下一锤又一锤,用锋利的箭头将木板封住。

    片刻,所有人精疲力竭。

    地上还有尸体,弥散着浓重的血腥味......因为冷,这些血仍然保持着那种涩涩的气味。

    仇蓉道:“你们看到了什么?”

    士兵道:“是狼。”“不,那是头熊。”

    ——“熊哪有那么狭长的手臂?”

    ——“饿的呗,所以这头熊不要命地吃人。”

    ——“可那些兄弟都没回来,你说这头熊吃了几千人?现在还要来顿宵夜?”

    ——“这...”

    士兵摇头,他们根本不知看见了什么。

    仇蓉即便看见,也说不清那是什么种类。野兽有着尖尖长长的双耳,如人一般直立奔跑着,忽又四肢伏地,猛地一跃,逃离了窗边。

    火光似乎黯淡了许多。

    距离这场屠杀不久,空气中忽然弥散出烧焦的气味。

    仇蓉长长叹气,道:“它应该是野兽,可野兽怎么懂得放火?”

    ——烟雾冲天!

    火焰从西边腾起,以疯狂之势朝屋子蔓延。

    烈焰蒸腾!

    浓烟滚滚。

    西边的墙壁已经烧成了灰烬,一只巨大的手爪拍碎灰烬,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那是头纯黑色的狼人。

    他的毛发、他的手爪都与夜色融合,唯独眼睛,就像填斥着倾城的怒火......火红色的一片。

    它只需立在那里,就令人肝胆惧寒。

    哈萨克族人窝在暗处,看着野兽的全貌,已然联想到多年以前的噩梦。

    他们仍是孩童时,就是这种野兽令他们蜷缩在毛毯中,惶惶地度过黑夜。毫无疑问,那就是一头活生生的狼人!

    ——“你......看见它了么?”

    ——“我希望没有。”

    哈萨克族人暗暗后退,搭好长弓,准备看着这野兽屠杀汉人军队,而后用弓箭截杀那些分散的士兵。

    已是绝境。

    任何人都要处于崩溃的边缘!

    狼人已踏进屋内,仇蓉也给弩上好了利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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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四十章 猎人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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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月落下。

    最后一抹光辉已远去。

    大火、鲜血渐染了整片森林,一阵清风掠过,千万尸体瑟瑟。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仇蓉背上三道触目惊心的爪痕!她却拿刀将狼人阻截在此。凭着士兵们有条不紊的配合,狼人也到了极限,一百多位士兵只剩下十几位幸存者。

    ——箭已用尽。

    狼人身上血流如注,它一开始还有力量恢复,却在无数次的箭击、刀砍之中逐渐疲乏,已经失去了愈合的能力。

    仇蓉被逼入死角!众兵也瘫倒在她身后。

    他们射了一千箭!一万箭!甚至砍到双手失去知觉,也只勉强撑到了黎明。

    狼人一步步地靠近,他的愤怒驱动着那只利爪继续挥舞!

    每走一步,它的血就像喷泉一般喷溅在地板上。

    只差一寸,它几乎能捏碎仇蓉的脑袋.....

    天边却已明亮。

    太阳的光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笼罩过来,狼人便随着阴影一同逃走,逃进了阴暗潮湿的树林。那痛苦的嚎叫!不甘的眼神,分明就是一个人。

    士兵高兴却无力,低声道:“终于.....”

    仇蓉却见林间有箭头的光泽闪烁,大喝:“当心。”已迟了,箭从林中接连不断地射出,将她身后仅存的士兵尽数射死。

    哈萨克族人已经走来。

    他们一脚踢在仇蓉的小腹,又一顿乱揍将她肋骨打断。可她已无所畏惧,任何痛苦都无法令她屈服。

    “还敢看?杀了她!”一刀已刺进她的肾脏。

    她疯狂地咳血,浑身颤抖,一头银白色的头发也散乱不堪。

    就像一只高傲绝美的生灵,遭到最可怕的虐待,令观者心碎,闻者不忍。

    她本可以死个痛快,刚才那一刀就朝着她的心脏,可她迅速地挪了几寸,躲过了致命的一击。

    “还躲?你无故害死我们上千族人,侵占我们日夜生存的大草原,是该万劫不复的孽灵!”

    第二刀刺下!

    却从旁边伸出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刀。

    是羽生。

    羽生不知何时换了新衣,他的手已被刀锋划破,淌下鲜红的血,血甚至淌到了仇蓉的面颊上。

    那位砍人的哈萨克族人面旁削尖,双目迥然,颇有点草原汉子的英豪,可他眼里只有愤怒与不解,他喝道:“让开!”

    羽生道:“林中还困有数千士兵,如果在这里杀死她,朝廷还会派更多人马过来。我们如过俘虏她,就可以要挟士兵,让他们暂时留在这里,然后逐一杀死。”

    哈萨克族人道:“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要杀她!”忽然手中发力,将刀从羽生手里硬扯出来,又一刀刺向仇蓉!

    再次被羽生截下。

    羽生血淋淋的手,让其他哈萨克族人都不忍心,便劝道:“他说的在理,请小主人三思。”

    那位拿刀的小主人确实吃惊,手上微微卸力,便被羽生将刀夺了去。

    小主人道:“你不过一届猎人的儿子,不要有下次反抗,念你说的有道理才不杀她,明白么?”

    羽生努力拱起他被砍伤的双手,道:“明白了。”

    他做这个姿势一定要准确,哈萨克族人见族长头人时的礼节,猎人曾这样教导过他。羽生一生中最尊敬的就是那位抚养他的猎人,纵然小主人再怎么趾高气昂,他也愿意低声下气地行礼。

    这是猎人的风度。

    猎人的礼节。

    小主人却没放过他,奚笑道:“你的衣服挺干净。”

    羽生看了看衣服,匆忙中从尸体上扒下的,确实很干净,没有留下多少血迹与污渍。

    众人也开始对他抱有鄙夷的眼神,说明他没参加战斗,在一旁看着冷戏,所以衣服才会这么干净。

    ——真是可耻!

    ——他果然是猎人的孩子,胆小,只会设陷阱。

    ——难道他就这样看着族人一个个死去,这么多年来,他都没有当我们是同伴么?

    猜忌的声音从每个哈萨克族人内心发出,羽生天生有着野兽般的直觉,仅从他们的眼睛里,就读到了那些恶言恶语,他只是低着头,道:“快点带她走吧,汉人军队就快来了。”

    “对啊,胆小鬼就该跑得快,不然可没命了。我们走!”小主人哈哈大笑,哈萨克族人已押着仇蓉走了。

    仇蓉此时还清醒,就被他们绑上荆棘,套住脖子拉着走。

    每走一步,黑色的尖刺就会刺进皮肤,不致死,却感受到无数针扎一般的疼痛。

    羽生确实仇恨仇蓉,因为她带领军队杀死了那么多同伴。

    可他却对小主人这种行为嗤之以鼻。

    便偷偷将那些荆棘的尖刺斩下,仇蓉满脸是血地看着他,那种落寞、同情的眼神,甚至让羽生很不是滋味。

    她不像一个坏人。

    可她却屠杀了这么多人,这么多哈萨克族的战士死在银狮的铁蹄之下。

    两军交战本是那么寻常的事情。

    仇蓉道:“我仿佛见过你。”

    羽生道:“我也见过你,几次都瞄准你,却都没有机会杀掉你。”

    仇蓉大笑,这一笑意味良多,血也从肾脏里流出。

    她只笑羽生真得值得这样么?

    即使他如此真诚地对待族人,如此敬仰着死去的猎人,哈萨克族人始终把他当成外人,说是低人一等也不为过。

    羽生却没说话,从森林走过时顺了一把青色的草药,将草药填进仇蓉恐怖的伤口。

    仇蓉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羽生道:“我只希望公平,战争杀人是逼不得已的,虐待别人我绝对看不下去。你也该被大炮轰成肉酱,痛苦地去死。”

    他们穿过了森林,逐渐到哈萨克人的营地去。

    森林中,数千位士兵都被拦截于沼泽的另一端。

    沼泽本可绕过,昨夜却轰然巨响!那些万年老树被拍段,巨大的树身将路彻底拦截。他们根本无法跨越,哪怕建造梯子、都只不过能够到一半的高度。

    摆在他们面前的唯有横跨千米的沼泽。

    其深浅不详、更有蛟、鳄这样的猛兽时而游过,他们只得动手造些简便的竹筏,因怕中哈萨克族人的埋伏,只好等待筏子全都造好,举军泅渡。

    一夜的时间他们也未合眼,数百艘筏子已进沼泽,木篙在沼泽中搅动,发出劈刺噗呲的诡异声音。

    他们是主力军队,心知仇蓉那些兵力定无法阻挡哈萨克族人的游击战术,便也争分夺秒地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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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四十一章 草原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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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骏马飞驰,泥水飞溅在她身上。

    西北草原地广人稀,她看见远处一座又一座毡房,倍感苍凉。

    寒风呼啸,她银白色的发丝却已凝染血污,不再拂动。

    那里就是哈萨克族人的居所,他们生于草原,葬于草原,随着牛羊而迁徙......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一月的寒潮刚过,却未能形成冰原。

    这里仍是水草丰美,大风压低了碧油油的野草,牛羊沉沉地低鸣。

    仇蓉看得出神。

    这单调而美丽,雄壮却无奇的大草原已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寒风催动着车马前进。

    当牢笼从马车摔下,她已奄奄一息。

    数千名哈萨克族人走出毡房,有男人、有女人、有老叟、也有孩童。

    他们全都用一种奇异的、带着愤怒的眼光盯视着她。

    仿佛是灼烧。

    烧红的烙铁将皮肤的每一寸都烫熟。

    她面无表情。

    她确实该被唾骂、甚至是被吊死。

    无论出于多么高贵的理由,战争也代表着死亡,就哈萨克族人看来,她只是个屠杀他们同胞的恶徒。

    她身上还有哈萨克族人的血,那些被残忍杀死的人还历历在目。

    小主人取出短刀,刀尖刺进她的皮肉,却仿佛刺到死物一般,没有动静。

    她眼睛还在眨,受到这等残忍的对待,竟是一言不发。

    风拂过草原,数千人全都等着小主人下一个动作,他们希望那柄刀再次落下,希望落在她的眼睛!她的心脏!她的脾!她的肺......她的每块血肉都该受到惩罚。

    小主人很明白这些人的愿望,他斥问跟班,道:“自汉人攻进来,我们死了多少弟兄?”

    跟班道:“回主人,一共三百十几个。”

    小主人拿刀贴着仇蓉的喉咙,一直划下她的胸脯,割开了厚厚的盔甲。他不禁停顿,怎这戎装之下,藏着如此柔腻的皮肤?她的胸口很温暖,也很诱人......

    可惜,实在是可惜。

    小主人道:“死多少人,就在你身上划多少刀,你看如何?”

    仇蓉冷笑。

    她笑得如此洒脱,更令小主人怒火万丈,本来他只打算吓吓她,看着她看着她像狗一样地求饶......可现在,他忽又想弄死她。

    可他看见了羽生。

    羽生仿佛野狼一般,鬼魅无踪,却始终盯着小主人的手,倘若这刀刺下,他还会像恶狼一般扑出来阻止。

    小主人深呼吸,他确实过于草率。

    可仇蓉不得不死!

    他已下了杀心,哪怕羽生再跳出来,他就连羽生一道斩死!正此时,一道沧桑有力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就像大草原的法则,令小主人的刀刹在半空。

    ——“住手。”

    哪个人可以无视头人的命令?哈萨克族人的族长,又称头人,就像狼群的首领带领着整片部族。

    苍茫而雄起的大草原,少不了征服它的强者。

    头人年轻时征战四方,敢与公乘踏月联盟,将当年无比强盛三族扑杀殆尽,使这草原长久属于哈萨克族。他还记得,大将军有着睥睨天下的豪气,也有着惊奇绝世的俊颜。

    那时他们浴血草原,联手奋战,哪个敌人见着无惧?哪群野狼看见不逃?

    依稀记得,大将军人在少年,头发却似白雪,就与她一模一样。

    头人已老了,他的腿瘸了,拄着乌木拐杖,一瘸一拐地走着。

    他本可以叫人搀扶。

    可他的傲骨、他的脾气,仍旧支撑着作为哈萨克战士的尊严。

    他一路走来,牛马长长嘶鸣,几千双眼睛都充满崇敬地盯着他。

    他名月赛人。

    月比天高,自由过人。

    月赛人走到笼前,他已夺下了小主人的刀。小主人叫月啼霜满,是头人现在唯一的儿子。还有两个大儿子,已死在了炮火的轰鸣之中。

    月赛人却没流泪,他看着笼里的人,仇蓉满身是伤,腹部败血,却是双目炯炯,意志尚存,尤其那抹银白色的头发,即便沾满了血污,仍旧是那么美丽动人。

    月赛人道:“你真得让我想起一个汉人。”

    仇蓉道:“可那位汉人早已不在,他是他,我是我。”

    月赛人道:“不错,你杀我同族,占我草原,早该被我儿一刀杀死。”

    月啼霜满面露喜色,他已拿出了第二把刀。

    月赛人道:“可我们却不能杀你。”

    月啼霜满又很失望。

    月赛人接着道:“你作为主力大将,只要我们将你囚禁在这里,就可以要挟你那些情深义重的士兵,暂时换来安全。”

    仇蓉笑了笑,道:“你这老子还算有点脑筋,你的儿子却只长了肌肉,难成大器。”

    月啼霜满心里愤恨,却没有再去杀她,他如果真得这么执着、这么傻,那还可能成为下一任头人么?至少他有野心,自小作为头人的儿子而受尽优育的他,怎可能受到任何的挫折?成为下一任头人,已经成了月啼霜满唯一的生存目的。

    月赛人道:“确实,我不打算把下一任头人交给我儿。”

    月啼霜满瞪大了双眼,吃惊道:“父亲!”所有人都惊呆了,片刻的寂静之后,他们开始窃窃私语,这唏嘘的声音很快传遍了驻地。

    头人的儿子是头人,世袭制的传统已经延续了数个世纪,向来如此。

    可月赛人却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等话!

    分明已看穿了月啼霜满的鲁莽,一个鲁莽的人,不可能带领部族抵抗外敌,甚至会造成全灭的后果。

    月赛人眼眶已红,他屏着眼泪说道:“我的儿,你是勇敢的战士,却无法领导众人。”

    月啼霜满已愤愤地离去,他满脸通红,没有甩下一个字。

    众人议论纷纷。

    如果连头人的儿子都无法胜任,那谁才有资格当上头人?

    月赛人就在这是做出了惊人的决定。

    “我宣布,明天我开始考验,所有成年的哈萨克族人都可以参加选举,最终胜利那位就是头人。”

    这种老朽的传统早该做出改变。

    弱肉强食,大草原的规则就是如此。如果月赛人不作出这样的决定,早晚也会有人站出来。

    这对整个部族是公平的,可对他的儿子却太不公平。

    整夜。

    驻地的人们都在议论,那挤牛奶的老妇、编草绳的孩童都很兴奋,说个不停,而汉子们都在摩拳擦掌,吃饱喝足。人人都有机会成为头人,头人象征着权利,可以取最美的女人,吃最好的肉,住最高大的毡房,这本是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事情。

    唯有羽生是那么沉默。

    他像是黑夜中的狼,孤零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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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四十二章 做狼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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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坐在囚笼旁,不停磨砺手里的短刀。

    刀口愈发地锋利,他的眼神也更加寂寞。就像一只孤独行走的野狼,望着草原中成群嬉戏的羊儿,却无法与之同行。

    羽生终究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每当月圆之夜,他体内便兽血沸腾,为了不被当成异类,他总在夜里无缘无故地失踪,接触的人更少。

    每当他抑制不住,他便独自进入森林,躺在那早已废弃的木屋顶上,看着瑰丽而神秘的圆月。

    月色动人,也令人更加寂寞。

    他的家已被烈火摧毁。

    为了这些冷眼看他的族人,他没有丝毫犹豫就烧尽自己最美好的回忆。

    现在他一无所有。

    所以他多么希望有人能陪他说说话,一句也好。

    可因为他战场上的“无能”,连几个小童都对他嗤之以鼻。

    ——“你的手。”

    说话的人不是哈萨克族人,竟是仇蓉。

    羽生迅速藏起自己的手,他的手已血肉淋漓,却似乎比受伤时好转一些了。

    只有血!

    鲜红鲜红的,像是草叶边盛开的红花。

    羽生没有搭理她,而是开始磨箭头,弓箭和短刀都是猎人赖以生存的工具,遥想当初那位猎人,大多数时间都是与羽生一样在为杀戮做准备。

    仇蓉倒在笼边,她接着道:“你知不知道林中野兽的事情?”

    羽生道:“知道又如何?”

    仇蓉道:“因为在我看来,那头野兽就在这里。”

    羽生甚至没有回头,他道:“哦?”

    仇蓉道:“或许其他人没有发现,但我明白那只狼人就是你。”

    羽生暗暗吃惊。

    他浑身都是伤口,昨夜的战斗消耗他太多体力,几乎失去了愈合的能力。每次碰到伤口,他都要龇牙,脸色也总是煞白的一片,但他的动作很不明显。

    这片草原上没有对与错,有的只是生与死。

    一旦哪只动物受伤流血,或是病弱,立即就会被掠食者杀死。

    羽生作为猎人,对这种事情再清楚不过,所以他即使身受重伤还是要装作平白无事的样子。防止某些不怀好意的东西......像仇蓉,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现在他敞开衣襟,内衣已被血液染红。

    那油亮坚硬的腹肌上已出现箭弩穿过的痕迹,腰腹、双肩都有深深的刀痕,因为藏得久了,有些皮肉甚至与衣物沾粘在一起,他忍痛撕下来。

    仇蓉看在眼里,羽生竟然留到这时候才治伤。

    他先磨好武器,尔后才开始治疗,取敌性命高于自己性命。

    他选择了攻击,而不是保命。

    多么勇敢的人,甚至有些疯狂、孤傲。

    一个人孤独久了,恐怕就会造成这种性格,这种人往往惜字如金,却会将某一种技巧练到高处不胜寒的境界。

    羽生是猎人,他的技巧只有狩猎。

    夜深。

    草原之夜。

    光洁而神秘,银白的光辉投洒在苍茫无际的大草原上。一阵阵寒风掠过,却带来清爽宁静的草香。

    羽生与仇蓉的谈话虽然短暂,可他也从心底里感激这个女人。

    如果这个女人不是敌人,他一定会很乐意跟随她的。

    可一切都没得谈了。

    炮火杀了他的兄弟,铁骑践踏了他曾与猎人谈笑风生的故土。

    他燃起一堆篝火。

    篝火已将他的面目染得通红,仇蓉浑身是血,也不知是否火光的缘故,她的眼睛竟有丝丝的血红。

    她又想到了那触目惊心的场面,那些人像野狼一样吞噬了她最敬重的人。

    即便她不睡,每当夜里这个时候,也会在脑海中不断重复那段记忆,这已成了一种顽疾。

    无法治愈的顽疾。

    就像羽生的顽疾,他这种奇异的血脉是从父母身上继承的,无法改变。

    他长长叹气。

    天下有什么比两个身患绝症的人更能了解对方呢?

    仇蓉道:“你们被普通人视为异类,所以很早就隐居于西北草原。”

    羽生道:“不,我爹是狼人,但我娘是十足的人类。”他忽又望着牛羊,道:“喜欢上一匹狼的女人也是怪物吧。”

    仇蓉道:“至少她也是个聪明的怪物,比起人,我也宁愿当一头狼。”

    狼是自由的。

    它们地位分明,精诚合作......虽要勾心斗角,也不似世人以命相搏。

    相比于人,狼确实更可爱些。

    所以喜欢上一匹狼,要比喜欢上一个人简单得多。

    仇蓉忽又很喜欢眼前这匹狼,笑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羽生道:“羽生。翎羽的羽,生命的生。”

    他说话的时候,双眼好似在放光。

    这真是个简单的名字。

    尤其从他嘴里说出来,竟有着说不出的魅力。

    ——“我记得那座木屋,那里就是我的家。”

    他用多么轻巧的口气说出自己沉重的身世。

    仇蓉道:“你很惨。”

    羽生道:“确实很惨。”

    仇蓉道:“你现在应该很伤心。”

    羽生道:“如果我是一个女人,已经泪流成河。”

    仇蓉道:“你的家已没了。”

    羽生却眨了眨眼,道:“家还在。”

    她忽然明白了,这宽阔无际的草原,这些曾待他很好的哈萨克族人就是他的家,就是他的亲人。

    可他是那么格格不入。

    猎人竟是哈萨克族人中地位最低的人,哪怕是圈养牛羊的牧人,都不屑与猎人为伍的。

    仇蓉道:“他们似乎很看不起你。”

    羽生道:“确实。”

    猎人在他们眼里是好色的、残忍的,世故的......猎人会毫不犹豫地射死飞鹰当早餐,而哈萨卡族人的信仰就是雄鹰。在猎人眼里,信仰似乎一文不值,自然落得众人鄙夷。

    羽生也确实被这样教导。

    有一瞬间羽生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调皮,道:“可我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

    仇蓉道:“哪怕他们像今天一样用刀划开你的双手,或是刺向你的心脏,你永远都不肯放弃他们?”

    羽生忽又沉默。

    可他沉默却不是因为动摇,而是有些困倦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永远。”

    仇蓉只是摇头,她可惜,可惜一头猛狼默默保卫着群羊。

    “狼爱上羊啊,爱地疯狂~“差这一曲高歌,葬送在迤逦苍茫的草原上。

    明天就是选出头人的大日子,羽生本该脱颖而出。

    可他就在囚笼旁沉沉地睡去。

    他无法报名,因他不是哈萨克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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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四十三章 亡命角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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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向来不等人。

    翌日一早,众人已聚在草原前。他们摩拳擦掌,更有些人抱着异样的目光,他们与月啼霜满交换了眼色,便讳避而去。

    月啼霜满得意地笑,他走到囚笼前,道:“就算靠实力,头人肯定还是我的。”

    仇蓉冷笑道:“实力?你明明对他们威逼利诱,连傻子都看得出来,难道你还觉得天衣无缝,那真是......”月啼霜满一把抓住仇蓉的头发,大有虐杀之意。

    “那真是傻子都不如。”却闻悠然一声,羽生伸展四肢,从石块边立了起来。

    月啼霜满丢下仇蓉,面色铁青地走到羽生面前。他冷冷道:“你敢再说一遍?”

    羽生道:“你非但是个傻子,还是个不明事理的傻子。”

    月啼霜满打出一拳!羽生凭空接住,只一扭便将其肩胛脱臼,月啼霜满杀猪般地嚎叫,他一边流泪一边大吼:“老子不会放过你的!哪怕死掉,哪怕被埋进坟墓里,我也会爬出来将你掐死!”

    羽生道:“我等你。”

    其余哈萨克族人见此一幕,也是有惊有喜。惊得是羽生逆来顺受的爆发,喜的是羽生没资格参加竞选,平日月啼霜满趾高气昂,羽生也算帮他们出了口恶气。如今话已撩在这里,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头人,羽生何必再对月啼霜满低声下气?月啼霜满连这点都没意识到,注定难成气候。

    他恨恨地走了,不久又传来杀猪般的嚎叫,那是别人帮他复位骨头。

    羽生静坐下来,继续磨他的箭,这已是第一百支箭。

    仇蓉道:“他不会放过你的。”

    羽生笑了笑,道:“那怎么办?”

    仇蓉道:“你可以去参加竞选,若侥幸成为头人,他于情于理也不该再那样对你,不然只是自我毁灭罢了。”

    羽生道:“但我并非族中人。”

    仇蓉道:“可以先掩饰身份,最后关头再露面。我相信月赛人是个不平凡的人。”

    羽生道:“就算别人认不出,难道霜满不会阻止我么?”

    仇蓉冷笑道:“那人自视甚高,恐就算认出了你,也要故作沉默,暗中对你使坏。”

    羽生已撕下一块粗布,蒙住脸庞。他似是笑了笑,道:“你看这样如何?”

    仇蓉道:“很好。”

    月赛人盛装出席,他出来那刻,族人振臂高呼,却也有月啼霜满与他的爪牙暗自咬牙。

    月赛人道:“头人必须要有顽强的体魄,东走三百米这条大湖,你们全都潜下去,我会以沙漏计时,不到时间冒头的就被淘汰。”

    一月。

    那已是片冰湖,汉子紧紧踏进湖水,寒冷已从脚底板一直传到全身,就像针刺他们的皮肤。

    刚一下去,皮肤就已变得赤红。

    这一遭大部分人都承受下来了。

    他们从湖上走出来时,浑身已冻得紫红,寒气很快笼罩过来,他们眉毛凝结出霜花,嘴唇已冻成深紫色。

    月赛人第二个考验就是骑马。

    草原的汉子精通骑术,个个如狼似虎,可身旁呼啸的风很快将他们被冻伤的身子给以颜色。他们每寸肌肉都感到剧痛!甚至指关节都已扭曲,变得十分迟钝,偶尔栽下马来,便是头破血流!

    倒下的人迅速爬起,又拼命地挥动着马鞭。

    最前面的两骑,一骑蒙面人身形矫健,两脚紧紧地夹着马腹,身子伏低,冲在最前面。另一骑就是月啼霜满,他马术奇好,几乎年年都是族里冠军,所以他不禁疑惑,哪里杀出个蒙面怪客?

    他忽然记起来了。

    当年还是小孩时,众人就在草原上赛马,可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总有一双眼睛是那么令人惊叹的。

    众人赛马,羽生就会骑上马,在另一端更远、更崎岖的道路上随着他们跑。

    每次羽生却会第一个出现在终点,然后在那里磨箭。

    可惜没人注意到他。

    除了月啼霜满,他明白蒙面人就是羽生!便猛地抽打皮鞭,骏马一声长鸣,越过鸿沟。

    月啼霜满已流不出汗,他忽然很紧张,只因羽生从来不参加任何竞技,他才好夺得所谓的冠军。越想他越急躁,却见羽生铤而走险!羽生的马儿猛地扬蹄,越上了一条湿滑的泥路。

    马儿险些朝后仰去,羽生却竟身体朝前调整保持了平衡,而后马啼飞快!这头马仿佛红了眼似地狂奔。

    月啼霜满一咬牙,便也催马冲上小坡。

    ——两骑飞马已将太多人甩在后边。

    它们实在飞快!如风、如霹雳、如飞吼的流星......

    月啼霜满开始疑惑,他的马是最好的马,是草原上最优良的种马所孕育的,纵然羽生骑术高超,怎可能有马快的过他?

    一瞬间,月啼霜满已被吓到了。

    那竟是头雄马。

    或许太多人对雄马没有概念,所有能骑人的马都是雌马,因为雄马性情暴烈,一旦被人骑上便会不服,甚至勒断了缰绳冲下悬崖。

    羽生这头非但是雄马,还是头从未被人骑过的雄马。

    “你这混蛋是要拼命?”月啼霜满大吼道,吼声却被马蹄惊退,那雄马疯狂的马蹄一惊践踏,竟连石头都被碾得粉碎!

    羽生却放声大笑。

    这声从容不迫的笑,却让月啼霜满的心中无比愤怒。他竟从衣服中拿出火炭,回手烧着了马尾。

    马已陷入了癫狂!它双眼赤红,亡命地朝羽生冲去。

    羽生冷冷一笑,整个身体朝马背贴拢,就像流线型分开了气流,朝前奔去。

    后边众人都惊呆了,前边一匹火马、一匹疯马......他们这不是比试,而是比命!

    所有汉子却不愿服输,纷纷效仿,他们也开始用各种方式刺激马匹,不受控制地狂奔过去。

    他们如此拼命,家人却为他们捏了把汗,“天哪,他们就这样摔死了怎么办?”“别跑啦!”“回来!当头人把命丢了可不值得。”众人呼声一片,唯独月赛人是冷静的。

    西北草原之大,就算马活活跑死也跑不到一半。

    他只注意到了那个蒙面少年,便朝身边的侍卫低声询问:“那个蒙脸的是谁?”

    侍卫摇了摇头。

    他怎会知道?这十多年来,从没这样的人出现过,十多年来,这个少年都是他们最不关注的角落。

    甚至少有人知道羽生的名字。

    月赛人长长叹气,道:“我是不知道他,如果我了解他,他一定会得到应有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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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四十四章 随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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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凛冽的寒风切割着他们的身体,马儿前足已不平衡,陆续有人坠下。

    火马却已脱缰!火焰烧烂了它的皮肤,月啼霜满又点燃了马鬃,甚至拿刀刺入马背,马儿口吐白沫,仿佛一道熊熊燃烧的流星赶上了羽生。

    他已摸出短刀,刀口向着羽生的脖子!

    羽生侧身一刀。

    ——针锋相对。

    因为使用者每寸角度与力量都计算好了,方才能造成这样的怪状。

    马嘶鸣,人也咆哮!

    月啼霜满大喝一声,将刀擦进羽生的手腕,羽生竟将手向前推,令手腕创伤更深,反到刺进霜满的经脉。

    霜满邪恶地笑,他另一只手已从背后取出短弩。

    ——箭离弦,就该射进羽生的眉间!却见羽生一仰头,箭已含在嘴中,羽生将箭擒在手中,掐断箭身,猛地一掷竟将霜满的另一只手打穿。

    霜满惨烈地哀嚎,他的皮、他的骨都受到生来最大的痛苦!

    马已坚持不住,前腿轰然倒地。

    它们倒下来时,羽生猛地一扑,将霜满狠狠地扑倒在地。

    霜满猛地用力,将短刀从余生的手腕拽出来,挖向羽生的眼睛!羽生将刀夺下,猛地扼住霜满的脖子。

    他双手的力量如同铁钳。

    霜满在这双手下喘不过气,就像被钢条封死一样。他的眼球开始上翻,他的青筋暴起,仿佛一条条蠕动的虫子。

    他的骨头在颤抖、每个细胞的氧气都在流失......

    羽生松了手。

    霜满急促地呼吸着,却还要去抓那柄刀。

    羽生一脚踩在他手背,用力的碾压着,可霜满就是不松手。

    羽生猛地用力,霜满甚至骨裂,他这才蜷曲双手,丢了那柄明晃晃的短刀。

    羽生脚上松去几分。

    霜满还要用另一只手去抓刀,结果又给废了。

    羽生本以为结束,不料他还要用嘴去咬刀......

    “你这畜生。”羽生忍不住骂了一句,真不知说些什么好。

    他的执着令人佩服。

    羽生道:“岂非没脑子的人,都会对某一件事情特别执着的?”

    霜满眼睛已充血,他喝道:“我要弄死你!我要......”羽生一脚将他的脸碾进泥里。

    泥水中呼哧呼哧地冒泡,霜满竟还叫骂不止......

    骤然从暗处射来三箭,羽生避开两箭,却还有一箭射进他的胸膛!竟射中了他的肺,羽生疯狂地咳出鲜血,半跪在地上。

    几位月啼霜满的拥护者赶紧将霜满扶起,边用刀子与羽生对峙。

    羽生虽只中了一箭,但这一箭却几乎要了他的命。

    他弓着背,脚也有些不稳。

    霜满却一挥手,冷冷道:“杀。”

    关键时刻,大部分哈萨克族人却已赶来,他们的马早已死了,可他们还是来了。

    谁说没骑马就不叫赛马?

    他们竟然就将死马活活拖过来......他们的经脉暴起,脸红脖粗,却见几人在前边对峙,张手喝道:“嘿!你们几个怎么了?”

    这不是杀死羽生的时机。

    月啼霜满道:“你运气好,可以死得晚一点。”

    羽生道:“这句话还给你。”

    他们飞快地扑向各自的马,也开始在草原上拖马。

    霜满的手伤得很重,他每拖一尺,鲜血就如河流般蔓延而下......几人看得惊心,道:“你...我们来帮.....”

    “滚!不要你们帮。”霜满将众人生生喝退回去,众人只得各自拖马跟在后边。

    能跑到这里,再好的马也死了。

    活活累死。

    最前面还是这两人,霜满用嘴巴衔着马腿,一只手死死勒住马鞍,将马疯狂地拖去。

    羽生每次呼吸都会从肺中严重出血,血块甚至阻断了血液的流通,影响到他的五脏六腑,可他面不改色......他沉默着,内心却有头狼在咆哮。

    羽生的肺伤才是最严重的,他每走一步,要付出霜满十倍的代价。

    一条条痕迹在泥泞的草原上掠过。

    所以第二场考验是痛苦的,大多数人仍旧坚持了下来。

    最先到达的是两人,霜满双手的血几乎流干,下排牙齿竟也掉了几颗;另一人已成了半个血人。

    羽生躺在那里,默默地自己疗伤。

    霜满却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嘘寒问暖,他却已恨恨地望着羽生。

    多么可怜的人。

    多么无知的人。

    岂非每个人都要等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能被他人关心是多么幸福的事情,羽生每夜都在磨箭,那种孤独唯有他能明白。

    孤独造就高手。

    每个孤独的人,都会对某件事物特别执着,甚至练到凡人只能仰望的地步。

    羽生猛地一拔,伤口开始剧烈地喷血!他又迅速地用布头填好,整个动作都如此熟练。

    他多次在死亡的边缘挣扎,也是靠猎人的本事将自己救回来,怎不成得熟练?

    众人回到驻地,已是深夜,徒步穿越这么远让他们疲累濒死。

    月赛人却没有任何停歇,宣布了最后一项考验。

    在那最险峻的悬崖上有一对金翅大鹏鸟。

    其雄鹰翅展四米,足比牛蹄,而雌鹰一年只会下一个蛋,下完蛋后便会离去。

    如今这颗蛋就在雄性金翅鹏的精心照料之下。

    谁将这蛋完好无损地取来,谁就是最终的胜利者。

    这场考验确实只有一人能够胜出。

    众人还在准备,那两人却已策马而去。

    月赛人望着两人......两个年轻的背影。在阳光明媚的那段日子,他认识过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可惜这位英雄却死在自己人手上。

    他已对汉人有了一种恨意,刻骨铭心的恨!

    甚至听到汉人军队来到草原时,他将盛马奶酒的杯子都捏碎了。

    他甚至记得公乘踏月的一些话语。

    ——“这座草原真美。”

    月赛人道:“本来就美!”

    ——“这里的骏马也美。”

    月赛人道:“确实很美!”

    ——“但这里有样东西却是最美的。”

    月赛人好奇道:“是什么?”

    ——“是葬歌。”

    他想葬在这里,他喜欢草原人生于草原、葬于草原的豪气!哈萨克族人从不立碑,他们都会穿着白云一样洁白的白纱守在亲人旁边,将死者静静地陈放在草丛中,唱着那空旷迂回的葬歌。

    歌里没有悲伤,而充满了希望、自由、祝福。

    歌声缥缈,草长莺飞。

    像白云一样自由,像白云一样澄澈,人若这样活着,那可真是无忧无虑的。

    最后的最后,银发白甲的战士也没能葬在这里。

    渴望白云一样活着,竟跌入了最黑暗的深渊。如果有什么最不该死的,那一定是公乘大将军......月赛人这样想着,狂风却已吹到了悬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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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四十五章 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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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陡峭的山壁,野草甚难扎根。

    却有人前赴后继地爬去,巨大的石壁之上,人如蝼蚁般渺小,可也如蚂蚁一般顽强。

    山谷叠嶂,鹰鹫低旋。

    这是草原鹰的圣地,如苍鹰、秃鹫,甚至是金雕。

    羽生头上就悬着一对巨大的金雕,它们投下的阴影已能将四个成年人笼罩。

    可它们绝不敢越过这道峭壁半步。

    ——“咿!”

    鹰声迂回,却仿佛铺天盖地的飓风一般震撼。

    “你们听见了?”

    众人笑道:“听见了。金翅大鹏就守在巢里,最顶端的最顶端。”这可真是抽中了下下签,可他们却没人停下。

    羽生最先来到了一处石巢。

    这不是天然造物,而是鹰爪一寸寸挖出来的,早闻此大鹏鸟绝非凡物,没想到仅以一爪便能击碎直径四米的横石。

    石巢已空,却是众人休息的好地方。

    他们必须在这里休息,因为上面可能还有十多个空巢,金翅大鹏就是这样神奇的生物。

    大鹏一生只会有一位配偶。

    悠悠草原,雄奇苍茫。

    它们会在一起度过十年的时间,少一天、一个时辰都不行,若十年这两只大鹏都能幸存下来,他们便会双双冲入云霄,共舞一曲天下最惊险的舞蹈!

    每个动作都可能失误,失误的代价就是死亡。

    它们用这种办法考验对方的忠贞。黄昏下,草原之上有对庞大的鹰儿冲入云霄,忽又旋转俯冲,掠过了无边无垠的草原,也掠过了哈萨克族喜结连理的婚房。

    从黄昏舞到星夜,它们才会进行一生一次的交配。

    第二天的黎明,雌鹰便高飞离去。

    每只大鹏都是奇迹。

    尤为金翅大鹏更加稀有,它们有人类一样的小心眼,只要任何环节出了差错,便不嫁不娶、孤独终老。

    因此,悬崖上的蛋就是雄鹰余生的希望。

    这些高低不等的石巢都是雄鹰独自挖出的,只因大鹏蛋的成功孵化与环境息息相关,温度高低、通风与否都关系存亡。所以它挖了这么多石巢,天冷时,就将蛋儿衔进适合的窝里,控制着气流、温度、湿度。

    它们已绝迹。

    自那雌鹰离去,它已是最后一只金翅大鹏。它依旧保持着天空霸主的姿态,守卫着草原的一草一木。任何敢于挑战它们威严之人,终也成为爪下亡魂。

    他们已来到第十一个巢,巢里堆满了巨大的兽骨。

    有些是见所未见的巨兽,有些是寻常的牛马,骸骨静静地铺在这里。有人指着一只头上长犄角的白骨,道:“这、这不是犀牛么?”

    更有龙骨盘踞在这里。

    那无疑是龙骨,龙的脊椎遭受多处毁灭性的攻击,额角也被巨大的爪力彻底废掉。

    虽然是头幼龙,可毕竟是龙。

    它就在这里度过了漫长而恐怖的一段时间,被那头顶的怪物吞噬殆尽。

    不错,既然遗骸堆在这里,真正的巢穴无疑就在上面。

    众人犹豫。

    “要不等等,毕竟它会出去觅食。”

    “不错,若果我们在这等等,肯定还能偷偷地把蛋搬下来。”

    ——惊鸿一瞥。

    “可他们两个已经爬上去了。”

    一个双手受伤的人就是月啼霜满,这次他爬得最快。而羽生紧跟其后,他用嘴咬带子,将伤口勒得更紧一些,两人距离鹰巢已近在咫尺。

    这次没有人跟上他们。

    前两次或许很容易,这次却真得要丢性命。

    霜满第一眼看见了那头庞然巨物。

    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其双翅虽已盘起,也若遮天蔽日的蒲羽,而那喙子仿佛刺破苍穹的弯刀,还有那双鹰眼。

    眼是阴阳眼。

    左眼如海浪般幽蓝,右眼竟似烈火般通红。

    不好!

    这更是金翅大鹏中最强的一种,它们已经消失了几千年,这种阴阳眼的金翅大鹏是最强的血脉,没想到仅仅这一脉却传承了下来。它们往往攻击性极强,其祖先曾能将一条成年猛龙轻易撕碎。

    它的两翅金黄,腹下的羽毛洁白无瑕,其他地方都是乌黑的。

    现在这头大鹏凌厉地望着正前方,似乎没注意到身后的霜满。

    霜满将刀拔出,他看了看大鹏,转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刀,只得将刀收了回去。疑难之际,却见羽生也从侧面爬上来。

    羽生嘴里含着刀,他已悄悄地爬上巢穴。

    霜满不禁起疑:这混蛋要做什么?难道用那柄玩具刀还想杀死神话般的金翅大鹏?

    羽生靠得更近了,他猛地一跃,竟扑到大鹏鸟的后背,刀已刺入!

    金翅大鹏惊鸣一声!

    风声呜回,它已冲入天霄,羽生死死扼着它的脖子,他的双腿也盘紧,这才勉强没有被摔成肉泥。

    就在惊飞的一刻,沾着鹰血的短刀落下。

    霜满还在惊讶。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为什么用自己性命引开它?

    他茫然地走上前去,才发现刀边绑着一片纸筏。

    羽生说:命是哈萨克族给的,我现在还给你们。

    霜满更加茫然。

    他痴痴望着天空,空中还有大鹏洒落的翎羽。

    羽生却已死了。

    蛋就在那里,月啼霜满一咬牙抱起了它。

    羽生发现霜满还是有资格当头人,只要稍加琢磨,学会应有的尊重。

    草原鹰飞三千里,我以赤血引君思。

    “他原来是个这么明白大义的人,相比之下......我幼稚得像个孩童。”

    霜满回来时就已不对,他似乎不再是平常那个趾高气昂的小主人,他甚至开始喝最劣等的油茶。

    油茶只有猎人才会喝。

    举族欢呼。

    他却沉默。

    他早早地离席,甚至消失在宴席中。

    最黑暗的角落里,他深思着。

    为什么自己从前那么幼稚?为什么自己从前就没意识到这样一个赤诚之人?实在是畜生不如。

    驻地灯火如醉,他静静地坐在仇蓉旁边。

    这回他已变了。

    仇蓉一言不发,她在闭目养神。

    月赛人却走了过来。

    月赛人道:“我没想到回来的是你。”

    霜满道:“我也没想到。”

    月赛人道:“哦?”

    霜满道:“我只迫切地想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是无用之人,证明自己有领导大家的能力。”

    月赛人道:“你确实有,那颗金翅大鹏蛋就是铁证。”

    霜满道:“那是一个我讨厌的人用命换来的。这实在是很奇怪的感觉,一个平常都鄙夷你的人,却在最紧要的关头为你舍弃了性命。”

    月赛人凝下了眉,道:“一个你很讨厌的人?”

    霜满笑道:“不错,我恨不得用双手掐死他。”

    月赛人道:“可是他现在死了,你不高兴吗?”

    霜满道:“反而很郁闷。”

    月赛人好奇道:“你又郁闷什么呢?”

    霜满道:“我不配,真正的英雄——是他。”

    月赛人长长叹气,道:“我承认你能够担当头人了,如果真得感到愧疚,明天就为那个人办场葬礼吧,话说那人叫......”

    ——“羽生。翎羽的羽,生命的生。”仇蓉原来不是在睡觉,她说话的时候,眼里好似有星辰流过。

    月啼霜满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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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四十六章 仇蓉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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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百位行礼者身披白纱,仿佛是层层白云降临在从中。

    草原长大的人儿都很硬朗,汉子们的肌肉像是花岗岩,女人们性感的褐色肌肤也在纱段下若隐若现。

    他们围成一个圈,鸣开羊角号与笛子。

    最美的姑娘站在中间,为逝者唱起空灵飘渺的葬歌。

    天地浩大,悠悠吾心。

    美丽的大草原啊!

    请让我们重回你的怀抱。

    风在耳边掠过,姑娘的发束也飘落,那纯白色的发束宛若飞舞的银蝶,扑扑着向那碧草丛中去。

    草丛中是尸骨。

    尸骨总会令人联想到死亡、恐怖......这却不同。

    人苍白,草碧绿。

    他们的睫毛仿佛动了,这样的美景确实能令逝者都开始留恋。所有战死的尸骨都在这里沉睡,身上喷上了郁金香的香料。找不到的尸体,则用生前某些相关的物件代替。

    就在美妙的歌声间,霜满丢下了羽生用过的短刀。

    不愧是猎人的短刀,异常的结实。

    刀落进了草地。最后一个音节也随之终止,一切都已结束,他必须担起头人的重担,抗击外敌。

    條地,他看见空中一个影子。

    影子越来越大,逐渐要将人吞噬似的。

    “那、那是?”“是鹰,是大鹏!”

    霜满的瞳孔骤然缩紧!

    看到如此一幕,怎不惊颤?

    忽然风雾漫漫,霎时间,天地一片昏暗。原来它展翼之时,野草惊飞,万物枯朽。

    此只大鹏真是被惹怒了,它就像狂怒的龙卷风,将整片驻地搅得天昏地暗,这一刹它在西边,转眼已到东边。只见它疯狂地翻旋,却始终甩不掉脖子上那人。

    ——“是他!”

    羽生仍旧扼着大鹏鸟的脖子,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他们甚至无法看清羽生的状况,大鹏嗖地窜到天际,又以惊雷之势俯冲而下!

    霜满大喝:“抬弩来!”

    “但是.....”众人认为金翅大鹏是草原的神明,万不可触怒。

    霜满却已瞄准大鹏,拉弦如满月,“嘣”的一声,那支利箭已风驰电掣而去!

    一箭就射进大鹏鸟的血肉,可大鹏鸟不为所动,它几乎没有注意到身上的痛楚,只因为这一箭太渺小了。

    它向驻地俯冲而来,带来一阵飓风!

    毡房几乎被掀翻!稍些小树被连根拔起!而人......竟连连后退,差点就要被掀翻,妇女们抓紧儿童,几个小屁孩却已被吹得和皮球一样在草地上乱滚。

    月赛人与霜满交换了一下眼色。

    月赛人道:“现在你是头人。”

    霜满放声大喝:“你们还等什么?射它下来!”众人经这一遭,迅速地组建起弓弩攻击阵列。

    数千人、甚至是老头、小孩都已拉弓上弦。

    金翅大鹏已回来,它振动双翅,这一遭回流必然比刚才还要凶烈!

    霜满大喝道:“放!”

    ——万箭齐发!

    密密麻麻的箭雨如同掠食的蝗虫,疯狂地扑向大鹏。大鹏目露凶光,忽而长啸一声!双翅拍向箭雨。

    纵是再怎么精准毒辣的箭矢,也会被这铺天盖地的狂风所遏制,无力地从空中陨下。

    大鹏却未停止,双翅猛地伸展,迸射出利刃般的翎羽!

    “快找掩护。”羽生大吼着,众人赶紧躲进毡房或是木材后边,只见那乌金色的翎羽竟切入了石头,那些可怜的牛马甚至被斩断了蹄脚,有些血肉淋漓,直接毙命了。

    霜满朝天上大吼,道:“你还在?”

    羽生喊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狂风呼啸!大鹏又在空中旋转,拼命要将脖子上的虫子弄下来。

    羽生恐怕也到了极限,他面色苍白而无力,手脚几乎要断裂了。

    霜满带上长弓,背起二十箭的行囊,跨上一匹骏马就冲向了远处的金翅大鹏。

    他挽弓瞄准,一箭射进了大鹏最柔软的下腹!

    ——“咿!”大鹏凄厉地嚎叫,回头斩出数片翎羽。霜满策马躲开,肩膀却仍中了一箭!大鹏眼冒怒光,开始追逐地面上的霜满。

    霜满驾马冲向前边,那是汉人的领地,还有三百多人的部队驻守着二十门大炮。

    月赛人大喝,霜满却已跑得太远听不见了。

    月赛人道:“你们赶紧将银狮子带出做人质,速速追上去。”

    可当他将目光投向囚笼,却已无仇蓉的影子。月赛人大喝:“她人呢?”

    众人也是瞠目结舌。

    昨夜她还在这里,怎就突然消失了?

    月赛人走到囚笼前,不禁捶胸顿足,囚笼旁边有支箭头,她就用这箭头撬开了囚笼。

    这个箭头是她自己留下的。

    原来她随时都可以逃走,但她却没这么做,为的就是探清哈萨克族的底细,好一举攻进驻地呀!

    月赛人已骑上马,他指挥所有能够战斗的人手,匆匆赶往前去。

    他们必须制止仇蓉。

    可不少马匹已被金翅大鹏所伤,只剩一千头可以行动的快马。

    月赛人道:“一千人也行,这草原上没有任何掩护,我们只要赶在她前面,一定能追上她!”

    千骑哈萨克战士绝尘而去。

    仇蓉却在挥舞马鞭!

    快点!

    再快点!

    马鞭将马屁股抽出血红血红的痕迹,仇蓉的伤也复发,从胸腔内流出黑乎乎的脏血。

    她的头发在寒风中飘舞,她的体温也越来越低。

    她已听见了声音。

    数千人的军队已穿越了根深叶茂的丛林,出来营救她了。

    可身后的马蹄声却越来越急促。

    月赛人张弓搭箭,他瞄准的猎物从无生还,当年与公乘踏月一同征服草原时,他被可称为“神箭无敌”。

    他竟有些犹豫,可他一想到草原的子民,就已下定决心。

    ——“莫要怪我,兄弟。”

    弦响。

    人惊。

    箭已穿透了仇蓉的心脏。毫无任何的偏差,这一箭理应就在心脏的位置。

    仇蓉坠马。

    众兵一边掩护一边拥上前去。

    月赛人心知战他们不过,便率众人撤退。

    仇蓉已死,银狮亦亡!少了仇蓉这样优秀的将领,恐那朝廷也不成气候了。月赛人的心情却很沉重,毕竟仇蓉也有一头银白的头发,如雪的肌肤。

    金翅大鹏追着霜满也不知去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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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四十七章 成王败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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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

    仇蓉在惊叹声中站立起来。

    她道:“稍作歇息,他们的驻地就在附近。”

    士兵道:“将军......身体无恙?”

    仇蓉艰难地走到军中,“继续问下去,我可有恙了。”

    随军医生即刻前来为她治疗,却忍不住啧啧称奇:“怪,实在是怪。”

    “确实是太怪了。”

    众人看她憔悴苍白的面色,都不禁为她捏了把汗,却是严密地防守在四周,防止敌人偷袭。

    “人的心脏都偏左,她却偏右,实是万人难见的异症。”

    军医将仇蓉腹下的创口拉开,取出沾满血沫的草药。

    仇蓉道:“这、啊......草药有何用处?”

    军医道:“毫无用处,确也有天大的用处。”

    仇蓉道:“此话怎讲?”

    军医道:“这种草虽是草药,但只治疗风湿、咳嗽......但它给伤者希望,给人以活下去的动力。恐不是这巴掌大的草药,将军已有性命之危。”

    “是啊。”她已站起,道:“众将士听令!前方大约两万步就是敌人的驻地,他们已来不及搬走,我等一举拿下的!”

    “得令!”

    盔甲森森,仿佛是密密麻麻的军蚁开始向驻地挺进。草原另一端却是天生异象。

    炮兵驻地。

    “哧啦”一声,他们的帐篷被狂风撕碎!而后整个人都几乎歪倒下来。

    远方风雾昏黑,只见一头庞然大雕振翅而来,它头顶的云层已被切开,而底下的草泥竟都冲天而起,如刀子般切割着众人的脸皮。

    “那是啥?”

    ——“不知道!”

    “是敌军!”

    ——“也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不要让那东西过来,过来就完了。”士兵们吹响号角,三百多位训练有素的士兵急忙填装炮弹,推出大炮,瞄准了远方那只巨大吓人的阴影。

    只一眨眼,它已进入射程。

    大鹏振翅便是千米!带来的狂风也愈发猛烈,士兵们的眼睛都给****迷住了。

    “将军有令,先斩后奏。”

    炮已上膛,“轰”地一声,顿时那混沌的天空炸裂开来,照出一头凶厉的黑影。

    金翅大鹏长鸣一声,千羽陨落,顿时死伤惨重。

    虽然许多人虽未被那翎羽杀死,却因这锋利的羽毛割到了腿脚,行动不能。

    这次二十门大炮全部装填,排成一字。

    ——第二发惊出!

    仿佛天地都被轰为齑粉。这一连串的炮弹在空中炸裂,也有些在地面爆炸,炸出的泥土十丈之高,甚至能将个活人瞬间掩埋。

    可大鹏愉悦地上下翻滚,仿佛在嘲笑大炮的无力。

    士兵打红了眼,“这只臭鸟还在那嘚瑟!”“速速轰它下来,晚上烤了吃。”

    炮弹接连不断地打出,皆被大鹏轻易地避开。它旋翼时那么优雅,仿佛一场惊心绝魄的表演。

    炮弹却伴随着死亡,霜满险些成了炮下亡魂。

    劈天盖地的风雾之中,士兵大喝:“哈萨克人!戒备!”

    一骑来矣。

    因为只有一骑,孤独的一骑,在这声势浩大的战斗中显得尤为突出。

    霜满张弓搭箭,众兵赶紧将炮口瞄准他,轰出了无法躲避的火炮。

    ——人马俱裂。

    死亡就是那么决绝,它来的时候,人只能感叹自己的渺小与无力。

    偏偏有人不识好歹!

    霜满半边身子已被炸伤,却用尽自己的气力嘶吼:“羽生!”

    那一箭射进鹰眼。

    顿时飞沙落叶,大鹏直冲向天际。

    百米、千米......不知它飞得多高,羽生伸出手,努力抓住那根箭矢,他用箭矢在大鹏眼中拼命搅动!

    大鹏哪受得这等痛楚,顿时从空中陨落。

    它已飞了一天一夜,没有停歇、没有进食,羽生也如此。

    就在直坠地面的一刻,大鹏忽又展翅!

    ——炮声骤响,不偏不倚地在大鹏身上炸开,整具身子就坠落在草原上,一直滑落了近百米。

    众兵赶到,只见大鹏奄奄一息,还有个人类死死抱着它的脖子。

    羽生还有气息,霜满也是半死,士兵将他们与大鹏捆绑起来,听候发落。

    哈萨克驻地。

    夜色凄凉。

    有些哈萨克人的尸体,却无一个战死的朝廷士兵。仇蓉走过这些尸体,哪怕这是负隅顽抗,哈萨克族人也奋战到最后一刻。

    若非月赛人命令他们投降,可能连孩子都会拿上武器。

    他们都被牢牢绑住,月赛人道:“你果然与某个人很相似。”

    仇蓉冷冷道:“我是我,与他毫无干系。”

    月赛人忽而大笑,道:“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难道你与我一样,都有着莫大的不快?”

    仇蓉却没有回他这句话,只道:“贵族本与我国联盟,何故攻击我们?”

    月赛人道:“不错,但那是许多年前的“国”,至少那时候还算一个国家,还出得了英豪猛将。”

    仇蓉道:“大将军的死确实令人惋惜,但不成你们叛国的理由。”

    月赛人忽又大笑。

    他笑声回荡在悠悠草原之上,显得可悲而可惜。

    “一个分不清是被黑白的国家,一个以钱权为尊的国家,怎配与我们联盟?”

    仇蓉没有回话。

    麾下士兵也鲜有说话的,他们来当兵也是国情所迫,听说国内连吃人的惨状都出现了,他们为得不被饿死,只好投奔军队。虽然军队供应紧缺,可也比活活饿死,去或做个杀人放火的强盗好得多。

    这就是现状!

    仇蓉指挥众兵将看守众人,将月赛人单独领进了一座毡房。

    仇蓉为他松绑。

    月赛人的面色神奇而又欣慰,他道:“我果然没有看错。”

    仇蓉道:“先父曾有提及,故西北草原有群部落威武雄壮,其首领更是一见如故的豪杰。”

    月赛人忽又很伤心,道:“我不得不抵抗,他从未提起过他有个女儿。”

    仇蓉道:“我也从未提起过他是我的父亲。”

    世事所逼,她不得不隐姓埋名。

    月赛人扫过她一眼,道:“你与他很不一样,若你真得打算这样做,就要背负一辈子的骂名。”

    仇蓉开始斟酒,那银杯、红酒、肃人的杀意。

    月赛人接过杯子,续了一杯又一杯。

    仇蓉道:“世上早没有好坏之分。”

    月赛人道:“那还剩下什么?”

    仇蓉道:“成王,败寇。”

    他沉默。

    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意识到这一点的仇蓉,是否已背弃了公乘踏月的道路。

    一想到公乘踏月那憋屈的、连任何人都忍不住咆哮的遭遇,他又表示赞同。

    成王、败寇。

    她已陷入深渊,一种无法走出的深渊。

    月赛人道:“你想要什么?”

    仇蓉道:“我要你们同意归顺朝廷,献上牛羊数匹以示诚意,直到那一天,希望你们与我一起推翻朝廷。”

    月赛人道:“朝廷我早也看不顺眼了,但你这么做,岂非与叛徒无异?”

    仇蓉道:“你答不答应。”

    月赛人笑道:“我没有办法不答应,每年都这样进贡,我们根本难苛其税,甚至可能被你灭口。”

    仇蓉的眼神展露,只那一刹,连月赛人都忍不住暗暗吸了口寒气。

    那分明不是人的眼睛。

    它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任何一寸土地,它就是为乱世而生。

    月赛人道:“好,我答应你。”

    仇蓉将酒饮下,笑道:“一言为定。”月赛人这才注意她左手握着一柄匕首,匕首一直紧紧贴在她手臂边,直到现在,她才将匕首放在桌上。

    她太危险,月赛人脑中一直重复着仇蓉那句话:成王、败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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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四十八章 皇城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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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椅前,满地帛书。

    皇帝此时又在想些什么呢?皇帝撮着小胡子、也斜卧在龙椅上读着一本奇特的古籍。座前只有三人。

    一位是朱太尉、一位是「无间大狱」狱长廉贞,还有一人则是胡须花白、活了上百岁的诸葛狐。

    皇帝用书遮着他的脸面,便没有人看到他的脸。

    诸葛狐道:“启禀圣上,我国已是民不聊生,恐再这样下去,只需那么点革命的火种,就要被百姓推翻了。”

    皇帝道:“那就推吧,君主不够圣明,被推翻也是情理之中。”

    朱太尉道:“四处都有人造反,义军、东瀛人都在虎视眈眈。”

    皇帝却悠悠问道:“牢里的人怎么样了?”

    廉贞道:“很好。”

    ——“亏他敢来抢寡人的位置,江湖上的匹夫不除不行,毕竟......我国已承受不了第二个「组织」了。”

    皇帝将书一扔,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在灯火下闪着冷峻的光泽。他捏了捏小胡子,脑中也盘算着计划,忽又凝眉道:“寡人还有后宫三千佳丽,至少今晚不能死的。”

    廉贞道:“请放心,六部之中有四部驻守于皇城。”

    皇帝伸展了他的身子,懒懒地打着哈欠。

    诸葛狐道:“那如何解决叛军反叛之事?是否也该将兵力抽调回来,集中对付外敌了?”

    皇帝道:“很简单,把这个人弄死就好了。”

    他的手指就指着朱太尉。

    朱太尉浑身已被冷汗浸透!他却笑道:“皇上,请莫要再这样开玩笑了。”

    皇帝走下来拍了拍朱太尉的肩膀“哈,玩笑,玩笑,”忽又眼神刹变,“有些事情却是不能开玩笑的。”

    ——鲜血迸溅。

    廉贞已将朱太尉拖走,他的双手已被斩断,在宫殿中留下一条鲜红的血迹。

    ——“那个刘其名真有意思,去问问谁是他主子吧。”

    浩大皇城,车马林立。

    三万玄甲军均调向江湖各处,只留小股势力驻守,俨然是空城一座。

    肃穆的铁塔顶端,却有位刀客沉默不语。

    他头发稀松,匝了个长而散落的发带,只是双眼颓败不堪,那种连活着都嫌麻烦的眼神。他斜坐在塔楼之上,抱着那把长四尺的直刀。刀口锋利,寒光烁烁,与他的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此次一战,只剩不败。”

    楼栏处还有人,是位风姿卓越的女人,俏皮而又灵动,她正是心一。

    心一摸着那只长六寸、高两寸八的盒子。

    刀客开口了,道:“这么个小物件能有何用?”

    心一道:“又不是人人都像你,靠着这样一把破刀就能横扫八方。”

    他忽而大笑。

    笑声横破天际,又给狂风盖过。他岂非很喜欢笑?就像雪花是为了融化,树叶的意义就是长埋于土地下,他这一生也充满了不幸。

    没有人会比他更加不幸。

    心一道:“诶,瞧这皇城还是很好过活呢,那家店的衣服不错,胭脂也很奇异呢。”

    刀客道:“人们也很好客。”

    有杀气!

    ——刀已掠过,人头落地。

    尸体滚倒在地上,鲜血从脖子喷洒一地。

    心一道:“你小心点,这可是我来皇都买的新衣裳呢。”

    刀客没有理会,转头望向那灯火通明的皇宫。

    “喂!你什么态度。”

    心一望向尸体,那黑色的面具,朝廷的官服,青绿色的玉佩,还有刚才敏捷凌厉的招式,无疑是第七部。

    工、礼、吏、刑、户、兵乃是朝廷六大部。

    实则却有第七部,是由大内高手与精通暗杀的武人所组成,他们身世神秘,各个都是深不可测的高手,其中更有细致的等级划分,如从九品、正九品、九品、从八品、正八品、八品......这样划分,正六品就已是高手中的高手。传闻在比影子还要漆黑的影部大殿中,还埋藏着一位正两品的绝世高手。

    心一道:“看来我们还未开始,就已被第七部「影部」盯上了。”

    “所以我们要更快点了。”刀客已站起,他死死盯着皇宫。

    皇宫内,有位俊俏的少年正拿着西洋镜,身边立满了侍卫。

    少年看得起劲,道:“他的眼睛好像要将我焚烧殆尽哪。”

    侍卫道:“请尚书赶紧回避。”

    少年道:“好,依你。”他却没有收起西洋镜,一边后退一边还在观望,不留神竟摔倒在地上,顿时痛得大叫。侍卫过去搀扶,不料佩刀被少年拔出,这一刀已架在侍卫的脖子上。

    侍卫惊恐道:“尚、尚书大人......”

    少年道:“若我跌得不巧,恐怕就已死了,你连这点都没注意到,如何当我护卫?”

    侍卫道:“这、这......请陛下恕罪。”

    少年一刀斩下!侍卫断了帽子,却已吓得魂飞魄散。少年笑嘻嘻道:“哈哈,我逗你玩呢,蠢蛋。”他已在侍卫的护送下离去。

    少年没有回头。

    刀客却道:“他在看我。”

    心一惊奇道:“开什么玩笑......”这里可是相距三万七千米,“难道世上还有人的眼睛与你一样奇特的?”

    刀客道:“不错,即使他现在背对着我,我也觉得被千万双眼睛盯视着一般。”

    杀气。

    这股无法阻挡的杀气,穿透了厚重森严的城墙,穿透了人头攒动的街市,穿透了整整三万七千里!痛击着刀客的心脏。

    心一冷笑道:“嗯哼,来者不善哪。”

    刀客冷漠望着街市。

    心一道:“说来已过了一个时辰,他们还没动作么?”

    ——轰然巨响!

    “啊!”“何、何方贼寇?”狱中已是一片狼藉。

    「无间大狱」。

    这并非普通的监狱,而是四狱之首,关押着天下最强大的高手。这些人的凶险绝不亚于一支百万人的军队。

    可他们偏偏不能死,他们注定要在大狱中度过最无聊、最黑暗的日子。

    如今竟有人前来劫狱。

    更可怕的是,劫狱者只有两人。

    一人赤手空拳、一人使飞坏。竟是无人可挡.....无间大狱最低等的狱卒都要达到从七品的境界。

    “够了!”狱卒道:“你们胆敢进入此等要地,天下已无你们的容身之......”

    一拳打出,狱卒的胸膛已爆开巨大的血洞,而后身体炸裂,四肢粉碎。

    周围牢房的犯人呐喊!他们喝道:“放我们出去,自会助你们一臂之力!”

    ——“你怎么看?”

    “不过七品的废物,也没什么用处。”

    ——“至少再下三层,那里可有五品左右的高手呢。”

    两人走过尸体遍地的过道,犯人高呼着救命,却被那使拳的高手一个眼神逼吓回去。牢中噤若寒蝉。

    他们已来到通往下一层的大门前。

    却见一位浩气少年,明眸皓齿,使柄样式奇怪的西域弯刀。

    少年就守在门前,似已等候多时,他抬头道:“在下「卒长」司空豪,请赐教。”

    两人默默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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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四十九章 乱世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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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空豪面目狰狞,凄惨的死在门前。

    ——“他叫啥来着?”

    “不记得。”

    一直向下,他们终于来到了第三层。

    这里每个人却很沉默,仿佛一头头沉默的野兽,不鸣则已,一鸣却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若非他们身上被十七根断魂钉封住奇经,可能早就扑杀上来,他们晓得劫狱的两人身手不凡,可能与之一战。所以如此境况下,他们眼中还只有蔑视与狂傲。

    ——“现在放了他们?”

    “不。”

    ——“哦?”

    “这里甚至有四品左右的奇才,若光凭我俩,恐无法震慑这些人。”

    ——“哦,对呀,他们恐怕都是些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哪怕我们大开杀戒也不会服从我们哩。”

    一千座牢房,每间牢房都用金刚石雕琢,而后在墙体内壁灌入硫酸。也唯有这种严酷的构造,才能根绝五品高手的逃跑,即使他们被断魂钉封住奇经,也难以封住嗜杀好战的脾气。

    七成的人来到这里都是一个原因:他们是「乱世会」的成员。

    古老的名字。

    已被覆灭而不可说起的名字。

    一想到那三个字,些许老人的心头就会开始灼烧!那是地狱的名字,它的主人带来了天下最恐怖的时代,可那已是十年前的事情,甚至是公乘踏月还未登顶大将军的时候,朱太尉也不叫朱太尉,而叫朱小兵。

    武皇扫乱世,血溅十四洲。它崛起是如此之快,就像天下最疯狂的一场野火,可也如野火一样迅速地覆灭。

    据说某些地方还有火焰的余烬。

    如今。

    人们只记得皇帝是多么昏庸无度,而不记得那位扫平「乱世会」的英发少年。

    两人来到巨大的阎罗门前,还未进到七尺,寒气已侵入骨髓。

    两人体内迸发出深厚的外力,将寒气一一化解,冰水却已将衣裳浸透。

    ——“不愧是天外玄冰,我觉得身子骨都要散架了。”

    “你确实在散架。”

    他低头望去,身上忽然爆出许多鲜血,血从毛孔流出,细细密密。这便是天外玄冰的厉害,甚至连他的骨骼也开始受到压迫。

    ——“恐怕撑不到半柱香,我们就会死于玄冰的磨杀。”

    拳手整了整右臂,一边道:“可有人被关了整整十二年。”

    ——“嘿嘿,被关在这里整整十年的怪物,恐怕骨头碴子都不剩了吧。还有这火狱石,难道真是至今为止最坚硬的石材?”

    拳手一拳打去,火狱石大门竟已粉碎。

    寒气扑面,他们已将所有穴脉封杀,防止玄冰的气息进入经脉而将所有修为化为泡影。天外玄冰乃是皇家秘藏,传闻早在三国最先被曹操所得,而后将天外玄冰赠与孙权,吕蒙用投石车将此物透入麦城,大降关羽武力,方才将其生擒。关羽确实心高气傲,实则却被这天外玄冰所害,被擒时已经七窍流血,半死不活。

    天外玄冰之巨大,仿佛一座威慑无比的山丘,那个人就被封在其中。

    他是人。

    几乎只能看见他是人,他被厚厚的玄冰所包裹,从外只见到黑色的阴影。

    冰封十年,居然皮肉依在,他的衣袍已破烂,却能见着青白色的「乱世」二字。

    十二年来,他滴水未进,承受着玄冰日夜的侵蚀。

    ——“你们好。”

    玄冰之中,冥冥有声。

    拳手道:“你好,我等来自「组织」,现将英雄救出,希望能在皇城制造一场不小的骚乱。”

    玄冰已出现裂纹,他将余下所有功力注入冰缝,冰缝甚至来不及吞吃他的功力,大有崩裂之势。两人见状,也将奇穴全都解开,轰击着此座玄冰。

    玄冰破裂之时,人是爬着出来的。他们不禁吃了一惊,因为那是皇帝的脸,是与当朝皇帝一模一样的脸。

    而这个人也不是刘其名。

    就在他们出世之时,一方的太阳陨落,一方的新月也已初现。

    有人知道「乱世会」的首领是一代魔君黎忘杯,却不知他就是当朝皇帝黎忘天的孪生哥哥。

    自古以来,最强之人会被冠上「人王」之谓。

    也只有人王,人王的功力被玄冰侵蚀十年,十个三百六十五天,却还有冲破禁锢的余力。

    “骚乱?我等想要的,是以血洗面的乱世。”黎忘杯仿佛在找着什么东西。

    “是这个么?”拳手拿出一只面具。

    黑色的面具,就与影部一模一样的面具,它看起来如此简单,却有着无法抗拒的魔力。

    黎忘杯已戴起了面具。

    他生来就带着面具,他每次呼吸都必须经过这张面具,他实在太依赖面具。

    拳手看着奇怪,他忽而一惊,原来黎忘杯浑身都已被断魂钉穿刺,人体的三百六十五个穴道,全被紫黑色的断魂钉封杀住。

    拳手一同前来的同伴道:“这高手尽胆寒的断魂钉,为何不取出来?”

    黎忘杯道:“留个纪念。”

    两人震撼。

    这就是人王的实力,只有四个字能形容他:

    深不可测。

    下三层。

    他们的眼睛如死灰复燃,如拨云见日,就在黎忘杯走出来时,所有人已盯着他。

    一千位达到五品的奇人,足以左右天下的恐怖力量。

    他们却只对一个人感兴趣。

    脸部因兴奋而抽搐,被断魂钉封住的奇穴也在涌动,每变得激动,他们遭受的痛苦就越强烈!他们却越来越疯狂,越来越激动。

    因为这个人。

    中原神话「黎忘杯」,年仅十捌岁,以一人之力杀死四品高手一百位,三品二十位,从两品三位。

    他几乎杀死了同一时代所有高手,造成当今战力短缺,国家更陷入外敌的虎口。

    没人明白这样的内幕,那些生活于基层的黎明百姓,自然会把一切归罪于皇帝的头上,他们是那么卑微,根本不知道一个人成就大事所需要的手段。

    各国的高手数量,直接决定一个国家在世界的兴亡落败。

    皇帝本该将乱世会彻底处决。

    可他没有这么做。

    他们是中原人仅剩下的根基,唯有他们能帮助朝廷在世间立足。

    黎忘杯举起双臂,道:“诸位。”

    众人的眼睛里闪烁着野兽的光芒,像一群被光辉吸引的飞蛾。

    “我等不凡,我们习得一身武艺,难道就该在这盛世里渐渐糜烂?”那种孤独,比他十年的煎熬还要痛苦。

    “在我入狱那一天,我感到是多么悲惨,那些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人们,唯有乱世,才是我们生存的......唯一目的!”

    众人沸腾。

    即使他的语气那么冰冷,那么不近人情,可却让最颓败的犯人也热血沸腾。

    黎忘杯转过头,道:“你们必然还有事情要问我。”

    拳手道:“还有「一刀诀」的下落。”

    黎忘杯笑道:“不知道,但有什么关系。”

    两人面面相觑。

    黎忘杯道:“「一刀诀」是我写的。”

    不到一柱香。

    无间狱的方向忽然升起一道烟火。

    灿烂的烟火,血红的颜色。

    “好美哪,我们开始行动吧。”心一还在说话,身旁却无人。

    刀客已飞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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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五十章 镇魔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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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边忽传来凄厉号声,闻者无不变色。

    ——镇魔号。

    号声急促而恐怖,在皇城之中如同惊天的怒吼。小贩停止了叫卖,嫖子连衣服都来不及穿,他们匆匆避袪.....避着这场浩劫。

    心一抬望天边,竟已被乌云笼罩,仿佛巨魔的大嘴要将整座城池撕碎吞吃。

    她惊道:“何等的气魄。”

    传闻人王一现,便会天生异象,仿佛是老天都在惧怕,怕得大汗淋漓。正如当年黎忘杯登顶「乱世会」之际,暴雨下了七天七夜,洪水甚至冲垮了龙王庙。

    “开始了。”

    刀客在楼宇间飞身而去,忽见暗处寒光一闪,急忙侧身,却见那支最不愿见到的军队。

    ——玄甲军。

    刀客心问:怎此地还有玄甲军留驻?不如说,厉害人物都挺齐全......就在刀客对面的琉璃屋檐上,两人寒气森森,他们与地面上的五百玄甲兵几乎没有区别,皆是一身乌黑,不为任何事物所动。

    那两个是玄甲军校尉级别的人物,加上铁塔般的五百人就已无法撼动。

    任何高手都无法逾越这层屏障。

    两个校尉一言不发,和死人一样盯着刀客,唯一与死人不同的,就是比死人还要冷漠、还要干脆。其中一人的手指不停转动;另一人则背着箭囊,紧闭双目,宛若瞎子一般。

    刀客已走来。

    他招手道:“大家好。”

    五百人已迅速杀来,远远看去,仿佛是黑色的魔鬼们,舞动着地狱的枪戟。

    刀客已被冷汗浸透,如是一位玄甲兵不足为惧,两位之时,他们就充分发挥配合与反应能力,是之前战斗力的两倍,如此叠加,玄甲军就是无坚不摧的铁骑,他们曾有三千战败十三万叛军的辉煌战绩。

    刀客卸下横刀,面对着五百玄甲步兵,却仿佛面对着千军万马,他们的铁靴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也在他心头摩擦着。

    他忍不住捂住脸,道:“为何我每次都这么惨?以前是,现在是......苍天待我真薄哪!”

    玄甲军的铁蹄也已来到。

    ——枪如苍龙出洞!

    九杆寒枪朝着无法避袪的部位刺出,却见刀光一闪,枪戟尽断。

    四尺直刀锋芒毕露。

    它着实太锋利,以至于刀气外泄,在玄甲上砍出几乎断裂的痕迹。

    “玄甲果真水火不侵、兵器难攻。”刀客还在说话,身体却被玄甲士兵从身后牢牢抱住,其他人也拔刀砍来!

    ——血花四溅。

    刀客周身忽地弹出二十一把直刀,刀刀入肉。刀仿佛有魂意,竟从那直刀之中飞离而出,砍杀众人,刀刀砍进了血肉。

    直刀“碰”的一声打开,数叶直刀飞出。

    “名刀「二十一英魂」。”

    屋檐上的两人终于开口了。

    “不错,此刀为「名匠」知秋一叶遗作。据说他打完此刀,恐再无更好之作,于是自尽。”

    “听说这刀十分危险。”

    “确实危险至极,因为......”

    刀客大笑道:“每次出鞘,若我不能用一千人的鲜血祭奠此刀,我则会在第二日鸡鸣之时被此刀斩杀。”

    天涯海角,避无可避。所以「二十一英魂」才被称为魔刀,它甚至有着恶毒的诅咒,诅咒任何得到它的人一生都将充满了不幸。妻离子散、颠沛流离,直到他死亡的一刻!

    “也罢......”刀客眼中忽然露出杀意“现还差九百九十人的血。”

    二十一刀,刀刀断魂。

    他已达到刀随心念的境界,每一刀必然达到风卷残云的速度,前排士兵已是手脚尽断。

    却没有血。

    身体如同被捣坏的机簧,早已破碎不堪,却只有零件从其中掉落。

    刀客已察觉到不对,他抬头望去,只见一条条细得无法被肉眼看见的精丝。精丝穿插在玄甲士兵的身体经络,控制着他们涌上前来。

    傀儡戏,世上最难学的绝技之一。

    这些都是傀儡,也难怪少了些玄甲军的气魄。檐上两人之所以不动,就因为一个人是傀儡戏的高手,而另一人负责保护他。

    “难怪还有兵力,没想到只是「傀儡戏」,朝廷命不久矣!”十把直刀朝背后刺去,将那身后的玄甲兵活活刺死,这玄甲兵却没有停下,死前用双手将胸前两柄刀狠狠地抓住。

    刀客忽然一惊。

    那个士兵在流血,看来五百人的傀儡军中,至少还混杂了一成数量的玄甲兵。

    刀客忽地鱼跃而起,数刀斩向屋檐!

    校尉的眼睛终于睁开。

    那是只畸形的眼睛,就像死鱼惨白惨白的眼珠,他掌心凝聚一气,忽从箭囊吸出一根长箭。

    张弓、搭箭,每个动作都如此平凡,直到那箭惊弦而出,才能体会到它的恐怖!

    箭矢冲进了刀阵,擦过刀客的身体,却回首啸来!

    刀客头也未回,二十一英魂已将他身后的箭斩成数段,刀客明白:如自己能够御刀,这也是位御箭的高手。两人一人控制着傀儡大军,一人又有距离优势,恐怕要磨很久。

    可他时日已不多。

    校尉再次将手摸向箭囊,这一次他耽搁了更久一些,每过一毫秒,刀客的脸色也越难看。

    “唰”一声,引出三十三支箭。

    失传多年的箭技「盖日流星」!

    每支箭都灌入了使用者的内力,每一箭都损耗使用者大量的精神,每箭也必中。刀客更无回头路,密密麻麻的玄甲军已将他身下包围。

    刀客却有些迟疑,他认得这路箭法,却不知为何......会被朝廷的人使出来!

    刀忽然变得狂躁。

    “诶哟诶哟,打起来了。”

    那少年又在皇城之内看热闹,身旁侍卫无奈道:“尚书大人,您怎么又出来了。”

    少年身着青丝鱼尾服,腰间无刀也无剑,却挎一双筷子,应该是个嗜吃如命之人。

    人们却喜欢他另一个名字:

    「兵部尚书」吕步凡。

    吕步凡嘟囔道:“叫他们别吹啦,这镇魔号对便秘的人是极好的,对我简直是虐待。”

    “这......恐城内还有百姓不知厉害,镇魔号必须再响一阵子。”侍卫如是说道。

    吕步凡道:“诶,我还是去吃点包子。”

    人一走,忽地撞上软绵绵的东西,吕步凡抬头一看:“好大的一对肉包子。”

    戎装女人反手一鞭,将旁边石桌劈成两半。

    吕步凡道:“你、你、你.....这毕竟不能怪我,是你吃我的豆腐。”

    戎装女人却一脸严肃,她少有严肃的时候,换做平常,她肯定会与吕步凡嬉笑打闹在一起,顺便调戏调戏他。

    除了这次。

    吕步凡沉下脸来,道:“来了么?”

    戎装女人道:“你要带陛下离开皇城。”

    吕步凡道:“你也太小看我兵部了。”

    戎装女人道:“你可记得「乱世会」?趁着廉贞不在,无间大狱已被攻破。”

    吕步凡惊了半秒,道:“黎老猪呢,我马上带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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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五十四章 兄弟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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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

    瓢泼大雨。

    就在阴冷的巷子里,野猫的尸体被老鼠残食,连太阳亦变得寒冷。

    有什么能比尸骨更冷?靴子踩过积水,将老鼠吓得惊惺逃窜。水潭中也映出参差的黑影。

    影部残存下的三百人沿着屋顶疾奔,他们如同挥之不去的影子,全面守卫着暗巷。

    一只云雁飞过,数刃飞镖惊出。

    ——血红的云雁落下,落在他脚边。

    鲜红的血,苍白的手,那块足以证明身份的“云”字令牌。人立在巷中,阻拦了所与人的去路。

    日光昏暗,风雨更寒,一阵惊天的霹雳,映出无声沉默的怪人。怪人背着巨大的行囊,影部高手亦抱着尸体来到他面前。

    影部高手道:“你是云三仙?”

    怪人点头。

    影部高手道:“世上唯有你可以做好这件事。”

    怪人道:“本来有两个。”

    影部高手语气紧张,道:“两个?”

    怪人道:“可惜其中一个已经死了。”

    影部高手又恢复了平静,道:“你必须做好,失手的话也会付出相应代价。”

    怪人点头。他慎重地接下尸体,先用食指朝各穴位点探一番,道:“不错,此人天赋异禀,是万年难见的武学之躯。”

    他转进一间地下暗道。

    暗道很黑,非常的黑,甚至只能见到最地下那盏微弱的烛光。

    暗道又很干燥。

    哪怕铺天盖地的雨水渗透进来,他也没感到一丝丝的凉意。

    只有闷热。

    尸体的闷热,那只飞蛾扑向烛头,将翅膀灼得金黄,很快落在地上,它扑腾了三下,在墙壁上映出巨大吓人的影子。

    怪人也在走,他每向下一阶,他手就越发地颤抖。

    终于在最后一阶之时,他再也经不住怀抱中人的重量,与尸体一起摔倒在地。

    影部高手紧随其后,他手中已有寒光闪烁。

    怪人道:“没事,只是此人太重,我不好拾缀。”

    影部高手收起飞镖,道:“我来帮你。”说罢将尸体抱起,领头走向那烛光处。

    烛光处也张大台子,台上坐着人,他面色憔悴,身上都是拷问的伤口。

    他转过头,竟是与尸体一模一样的脸。

    是黎忘天的脸,是黎忘杯的脸,甚至是刘其名的脸。

    他的出现已令人分不清到底谁是谁。

    可死掉的人,无疑是三人中武力最强的那位。

    怪人道:“请陛下下来,我要即刻进行移植,若觉不适,可以闭起眼睛。”

    原来他是黎忘天。

    真正的黎忘天,他自刘其名上位之时他便一直被关押在这恐怖幽邃的暗道之中。他也受尽了折磨,因为在这段时间内,他必须完全成为刘其名,正如刘其名被他们要挟一定要像个真皇帝一般。

    他已坐下

    怪人看着黎忘天的眼睛,眼里没有变化,就像死海,眼睛瞪得这么大,甚至连每根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血管充血、爆裂,鲜血就流进了虹膜。

    可他不为所动。

    仿佛仇人就在眼前,他丝毫不会留情。他说道:“我要这么瞪着他,看着他缓慢地,以悲惨的方式死去。”

    问这天下之大,有没有如此一人?只微微抬起手,便能够撕裂苍穹?

    这个人就是黎忘杯。

    他已达到这种境界,虽经受十二载寒冰消磨,但若执意一拼,原绝顶必也拿他没有办法。黎忘杯还是可以悠然走出皇宫的。

    可他选择成全了这个计划,他选择用自己的血、自己的骨铸就兄弟的辉煌。

    作为一对双生人,他的亲哥哥,怎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弟弟?在他面前,岂非天下第一的易容术都有了破绽?也是心有灵犀,另这对双生人知道了彼此的计划。

    黎忘杯决定将自己的血与骨移植到黎忘天体内。

    怪人取出剔骨刀、阔刀、切叶刀、锤、凿等工具,每样工具寒光烁烁,锋利无比。

    ——“接下来你不能动。”

    黎忘天便把脑袋转向黎忘杯,他的眼睛已盯着黎忘杯的尸体,不肯离开半寸。

    他就看着刀起刀落,鲜血的红色与刀锋的寒光已将他麻痹,看着骨头、内脏从他的身体内分离而出,迅速地剖开他的身体,竟那些骨、脏、脉都移植进来。

    缝合动作飞快,在黎忘天眼里却很缓慢。

    尖锐的针头穿过皮肤,然后是脂肪层、经络、血肉......甚至是他那颗强壮的、仍有一丝丝颤动的心,以及伤痕累累却已结了厚厚骨茧的骨骼。

    因为是一代人王的骨头,所以经受原绝顶的攻击却还完好无损,他是活活窒息而死。

    临死前没有挣扎,更保留了骨头的完整性。

    他身上的东西越来越少,黎忘天的痛苦也在加剧,这个过程迅速而复杂,哪怕一颗灰尘堵住了血管,他也会血液飞溅而死。

    何况,这种手术本来就只有一成的存活率,按照常人愈合的速度,还要整整一年不能下地行走。

    雨在飘摇,小巷上的影部势力察觉到异样,附近已有人盯上他们。

    何止千人?

    他们拥有比乱世会更强的实力,同时也有着铁打的纪律,所以他们很有耐心,用渗透的方式潜进了家家户户,一直近到百米之内才被察觉。

    附近的人家死寂,鸡鸭死去,人也倒在血泊之中。

    所以没有一丝动静,在影部的眼里,他们已成瓮中之鳖,所以早从袖口弹出十字飞镖。

    暗示中,怪人收起最后一根针线,他手忽地一抖,针线随之落地。

    因为黎忘天已经站起。

    血从他七窍流出,甚至每个孔、每条经络都在剧烈地颤抖着,但他仿佛已能驾驭住这身躯体,坚定地朝怪人走来。

    怪人道:“常人要一年左右的时间恢复,有深厚武学基础之人则要三个月,而你却只用了一秒。”

    ——“因为我们是兄弟,是天下无人可及的兄弟。”

    一对万年难遇的双生人,心有灵犀的双生人,本该相敬相爱的一对兄弟!

    黎忘天忽地将怪人提起。

    怪人冷冷道:“你要杀我?”

    黎忘天道:“不错,我第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云三仙,因为你太年轻,还有脚踝处的伤痕,莫非是你杀了云三仙学会了他的绝学?”

    怪人道:“就算我是云三仙,你也不会放过我。”

    黎忘天忽地扔下怪人,他经络如虫子般剧烈地蠕动,整个人滚在地上扭曲,生不如死!

    怪人道:“我虽年轻,但也不傻。你体内已植入一种蛊毒,只有我才有解药,这种蛊毒潜伏在你奇经之中,若没有特质药丸喂那蛊虫,你必被它咬烂内脏,生不如死。”

    黎忘天忍住剧痛,恶狠狠道:“你真不傻。”

    怪人道:“我确实不是云三仙,这只是他欠过你一次,现在来还,以后你再也不会见到我。”

    黎忘天沉默,怪人丢下一壶芦的药丸,已一步步走上台阶。

    ——“若你现在还想致我于死地,我也有办法让蛊毒瞬间爆发。”

    怪人的背影渐渐消失。

    黑暗的过道已进入更黑暗的地方,他蜷缩成一团,如野兽般嘶吼着。

    因为他的手已撕开腹部的连接处,一手抓入了内脏,将那不停蠕动的蛊虫揪了出来。

    ——血色狰狞。

    他的拳头越捏越紧,蛊虫被捏成肉泥而不自知,就快要捏碎自己的指骨之时,他骤然停顿。

    这是仅存的东西,这二十多年来,他唯一留给黎忘天的纪念。

    ——竟是哥哥的尸骨!

    他忍痛给自己缝合好,胸部的缝合处却仍旧很丑陋,像是一条大蜈蚣盘曲在胸口。

    黎忘天已踏上阶梯,风雨铺面,唯有寒意不减。十二年的战争停了,他们将一同面对全新的敌人。

    “让我们一起夺回这个天下,兄弟!”

    骤然间,他仿佛见到那张沉默不语的面具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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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五十五章 杀出重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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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忘天走出的时候,影部死士皆已倒在血泊中,惊天雷幕,密密麻麻地立着组织的刺客。

    现已到了如此境地,黎忘天竟还放声大笑!

    “你还笑!安知穷途末路?”

    刺客从屋顶杀下,仿佛一群舐血的乌鸦。

    黎忘天只一伸手,天哭地号!

    残碎的身体也成条成块地落下。黎忘天活动着手腕,冷冷道:“站在我这边的还有一个人,有他在,就不算末路。”

    几百号人被处以极刑,切得粉碎!一招之下,每个人都经历了最难忘的痛苦。黎忘天踏过满地的尸骨,雨水冲刷着还在流血的缝口......

    痛苦!

    双倍的痛楚。

    他已没有了与他分担痛苦的人,原来双生子连痛苦亦会分担一半,他们所承受过的痛苦从来都是常人的一半,一旦其中一个死去,另一人就会受到双倍的痛苦。

    黎忘天攥紧了拳头,他忽然感到一切都是如此虚幻,一切都不过是场权力游戏。

    只有乱世王的衰落,才会响起武皇的名字。黎忘杯究竟是因武而痴?还是有一段难以说出的恻隐之情?或他为了武皇的成名,不惜掀起天下干戈。

    永远没有答案,因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黎忘天拾起染血的影部面具,戴在了脸上,他的肌肉在抽搐,浑身因痛苦而扭曲,他已进入无法挽回的深渊。可他很快将这股怒意隐忍下去,廉贞与诸葛狐已在左右屋檐出现。

    两人身负重伤。

    诸葛狐瞪着双目,道:“想不到是你!竟然是你出卖了我们。”

    廉贞没有说话。

    黎忘天捏了捏小胡子,道:“廉贞,你尽管解释。”

    廉贞拱手相呈,那正是关押原绝顶牢房的特制钥匙,既然钥匙在他身上,那就是有人仿造了。

    诸葛狐道:“那你之前为何不拿出来?”

    黎忘天道:“因为他认定了你才是叛徒,普通人拿到了钥匙也不可能知道开启牢门的方法,叛徒是一定有的,而且就在我们三人之中。”

    廉贞点点头,一掌朝自己的面门轰去,顿时脑浆迸裂而死。

    诸葛狐大惊:“他、他......真得这么做?”

    黎忘天道:“这是最快的方法,他肯一死证明自己的清白,你呢?”诸葛狐两股战战,连舌头都似打了结,不停说道:“你太狠了,实在太绝情了!”

    黎忘天道:“不错,为了揪出你这只老狐狸,已经死了多少人。”

    诸葛狐的面色已变得平静,只道:“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我来这里就是为了防止乱世王的尸骨落于你手,现在看来,你却已经得逞了。”

    黎忘天道:“我很好奇组织是个什么组织,像你这样精明的人,又跟了我整整九年,九年的时间你也算权倾朝野尝尽了好处,怎还受于组织的控制之下?”

    诸葛狐道:“我没得选择。”

    本来他聪明一世,觉得任何事都有选择,直到他遇见了组织,才发现这是个笑话。

    是非在乎的不是公理,而是实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纵再聪明,再有天大的本事,终也没得选择。

    诸葛狐道:“你和廉贞都是真英雄,而我只能做假君子。”

    黎忘天道:“你就没有一些关于组织的事情对我说?”

    诸葛狐道:“没有。”

    就在黎忘天即将发功之际,诸葛狐却已死去,他自断浑身所有的经脉,用无比痛苦的手段结束自己的生命。

    诸葛狐虽说没有,但他未必没有留下线索,他死时蜷起三根手指,面朝南方。黎忘天知道皇城南部有个地方叫三河,河边荒芜危险,常有水鬼猛兽上岸食人,所以没人敢靠近那个地方,就在三河附近,一定留有组织相关的线索。

    阴影中闪出一支别动部队。

    刑部的人。

    刑部兵马着黑冠、黑履、黑鱼绣袍,看似精武干练,实是七部之中唯一能与影部分庭抗礼的势力。虽不如影部个个千挑万选,却也是不俗的暗杀者,他们就像一片黑色的阴影。

    三万的人的阴影就在黎忘天身后,他们平日扮做寻常百姓,其实一直暗中保护着皇城。

    刑部是最后的保障。

    他们三万人的存在,就为了这样的一天,自成为刑部一员开始,他们就已明白自己的结局。

    “圣上,请更衣。”刑部勇士半跪在地,呈上一套黑鱼绣袍。

    因为组织已渗透进了皇城,他们会尽一切力量追杀黎忘天,而刑部的作用就是鱼目混珠。

    黎忘天正了正衣履。

    ——“其他四部如何?”

    “回圣上,兵部失去联系,影部残存一人,乐、礼部下分别两万零三百人,皆已在城内待命,就等一声令下,突出重围。”

    黎忘天道:“我认得你,你是叫吕见笑,我问你,天下还有哪处势力是我信得过的?”

    吕见笑道:“银狮部队的将领仇蓉,在下曾在扬州对其刺探,可以人头担保。”

    黎忘天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接下来你可要保全性命,带我去见仇蓉。”

    万道烟火迸射。

    皇城内亮如白昼,青石砖上却被鲜血染红,刀光剑影,龙腾虎啸!五万条性命,全为掩护一人安全逃脱,而组织的人心中明白,黎忘天就像是一条毒蛇,若无法一击打碎七寸,他必会反咬一口,这一口会淬满了毒液,而且从不失手。

    城内杀声震天!

    千万年的磨砺都没能让石砖变色,却在一夜之间被血染红。皇城内的血与雨交织混杂,仿佛老天也受到震撼,下起百年来最疯狂的暴雨!

    那暴雨不停地下,下到七丈厚的堤坝决堤,惊飞了鸿鸟,那浑身鲜红的鸿鸟忽又高飞,掠过早已撂下的棋盘。

    棋盘不为天气所控,亦不会因为惊雷而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

    因为这里是瓜子峰。

    万物生灵都不得靠近的禁地,鸿飞留羽,兽走化骨,绝对没人敢冒险一试,甚至天下只有不超过十个人知道瓜子峰的确切位置。

    峰顶只有一间院落那么大,也只有三样东西永远地留在这里。

    一棵歪脖子树,一副未下完的棋,还有一个人。

    歪脖子树枝叶繁茂,棋盘也是崭新闪亮,人却已死。人仿佛死了很久,他夹白的半缕头发,穿着素白简约的便服,身体却已成了骨架。

    他已是红粉骷髅。

    那空洞的双眼,似还诉说着当年的种种,他背上有一柄剑,很奇怪的剑。

    人已经死去很久,剑却还有生气。

    仿佛剑是活的。

    剑鞘因为暴雨而躁动,仿佛冥冥中受到了牵引,即要飞出一般。

    那青州海峡早已封沉的遗迹之中,亦有阵阵不寻常的躁动,两者之间有着奇妙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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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五十六章 残剑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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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海掀起滔天的波浪,一大群虎鲸劈波斩浪。

    每当天地黄昏,就是青州海峡潮起潮落的时候。谢尽欢一直在船上等待,她知道涨潮是什么时候,却不知他什么时候才会出来。

    寥寥大漠,成排的骆驼走过,那骆驼脖上的铜铃不停地响,那排骆驼赶向楼兰,就在楼兰最高的塔楼上,霍狼看着天边的残阳,一手将那锋利的宝刀拔出,细心地擦拭着。“他真的消失了很久,对吗?我的朋友。”

    残阳如血,大草原上鹰歌嘹亮,那鲜红的阳光洒满枪戟。

    她就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她始终望着远方,一天总有两个时辰是这样的。

    羽生就靠在大青石后边,听着风吹开青草的声音。

    月塞人答应归顺,银狮子部队就正式驻进了哈萨克族,开始他们还是各自警戒着对方,可部队中纪律如铁,那士兵竟不偷不抢、不嗟一米一粟,宁愿自己去打猎。渐渐地,两方的关系便和谐了些,虽谈不及融洽,却是井水不犯河水。

    羽生道:“你一直望着那边,一定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仇蓉道:“一个人,一个约定。”

    羽生道:“这个人一定值得你等。”

    仇蓉道:“确实。”

    羽生道:“世上值得你等的人根本不多?”

    仇蓉道:“不多。”

    羽生道:“我算吗?”

    仇蓉道:“还不算”

    羽生道:“那他又如何算得?”

    仇蓉笑道:“因为他是个火头兵,银狮中唯一的火头兵,少了他,那可就没好菜吃了。”

    羽生看着仇蓉,她的笑容如此地爽朗,其中又有些害羞的意味。那「火头兵」究竟何方神圣,一个小兵让堂堂的银狮子如此窘态?

    ——“我知道那方向是西域,但我从没机会去。”

    仇蓉道:“那是个黄沙万里的恶劣之地,所以马也坚强,人更是不屈不挠。”

    羽生道:“有机会,我很想见见那位火头兵。”

    仇蓉道:“那机会不会太久的。”她眯起眼睛,看着那西方,好像看见了风沙飘摇的路上,他骑着一骑黑马,披纱戴笠而来。自那夜起,她曾经放弃了一切,甚至是自己的名字,她以为自己成了复仇者,一个复仇的人,心中已经没有用来爱的地方。可一念那柄残剑,她仿佛又能感到牵挂与痛苦。

    世上再没有这么神奇的一个人。

    羽生闭起双眸,他始终靠在大石头后边,防范着背后的偷袭。毕竟他是个猎人,最擅长这种事情。

    “报!”士兵来报:“大约两千人朝此地赶来,不明身份。”

    仇蓉道:“这队人马看起来有何特征?”

    士兵道:“黑鱼绣袍,墨官墨履,看似朝廷人士。”

    仇蓉道:“只是看起来像汉人罢了,准备炮击,若他们不肯停下,先斩后奏。”士兵匆匆下去布阵,月赛人也从帐篷走出来。

    仇蓉道:“他们像朝廷人马么?”

    月赛人冷笑道:“你不要探我了,你我虽然深居草原,却都时时刻刻惦记着国家大事,皇城被推翻的消息你莫不晓得?”

    仇蓉道:“可若是真皇帝,他确实有很大机会投奔我来。”

    月赛人道:“你可是日夜思念着他,岂不快哉?”

    仇蓉只道:“他来也好,可他不来就更好。”

    两千黑衣的近卫跨马而来,个个马壮体强,几乎已经到了大炮射程,他们确实在射程外勒马。

    月赛人与仇蓉几乎同时察觉,这群人是假扮的。一群经受追杀的人,一群几乎丧命的人,居然穿得如此光洁鲜亮,若真得是朝廷那队人马,恐怕早已衣衫褴褛,马都给跑死了吧。

    可他们又同时冷静下来,他们不打算就这么拆穿他们。

    人马中领头跨出一骑,“仇将军哪个,速速站出来!”仇蓉走出军前,道:“仇蓉在此,阁下何人?”

    ——“我乃刑部尚书,现皇城叛乱,各部不知所踪,要将皇上暂时托付与你。”

    仇蓉道:“那皇上现在哪里?”

    “这里!”那队人马推出一个蒙面黑衣的人,这个人披头散发,眼神凶恶。

    仇蓉哈哈大笑:“好,我这里也有一个皇上。”

    对方大惊,怒骂道:“混账!皇上怎么可能在你手里?”

    仇蓉冷冷道:“我这就给你看看皇上。”她手中枪一横,“开炮!”顿时炮声轰鸣!这些人根本措手不及,炮弹精准地投入大军中央,炸得众人血肉横飞。“啊呀呀呀!”蒙面人见事情败露,怪叫着杀向前来。

    仇蓉大喝:“来得好!”策马挥枪而去。

    那枪猛地刺出,不料蒙面人身法诡异,竟好似悬空般擦过了这一击,反从腰间抽出软刀,如同毒蛇般扑向仇蓉的喉咙口。

    箭寒芒一闪。箭尖顶住了刀尖,刀是软刀,箭的力量更深厚,那软刀顿时就朝反方向弯折而去。

    仇蓉一枪刺中肩膀,将人挑下马。

    那人却灵活地翻滚,呼哧呼哧地调转身法,一刀将马前蹄砍断,仇蓉便也翻下马来。蒙面人正要发出杀招,忽然一股无形的锋刃掠过了两人周围。

    蒙面人的眼睛开始向下移,他整具身体被切成数千块,鲜血从肉片间缓缓流满了地。

    蒙面人身后竟然站着另一个人。这个人却是戴着古里古怪的面具。

    仇蓉心里吃惊,这个人一直就盯着他们,可自己浑然不觉。他好似不是敌人,却也看不出一点朋友的味道。

    仇蓉拿枪指着他,喝道:“你是谁?”

    那人道:“本来我是个皇帝,现在你可以叫我失败者。”

    仇蓉立即下跪,“皇上请即刻进入驻地。”那人道:“我从未见过你,你也从未见过我,你如何肯定我就是皇上?”

    仇蓉道:“你刚才本可一举杀死我,何必多此一举呢?”

    那人确实就是黎忘天,黎忘天摸索着面具下的小胡子,道:“我随时可以杀死你,在我没确定之前,任何人都是我的敌人。不过传说中的银狮子竟然颇有几分姿色,我本以为是个手臂比我腿粗的野蛮姑娘呢,平身。”

    仇蓉道:“请进。”

    黎忘天回首看见炮火纷飞,士兵配合精妙,严丝密缝,不由得望了仇蓉一眼,自言自语道:“银狮子,真有你的。”

    银狮子、银狮子。

    那银白的头发,银色的戎装,黎忘天忽然看得有些出神,这背影容易令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比仇蓉高大很多,手一撑起,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仇蓉,她给自己取得这名字可真有意思。”

    青州海峡。

    孤岛遗迹。

    那柄神剑飞越千万里,猛地刺入岛上,激起剧烈的震动!这震动实在猛烈,竟然令岛皮塌陷,岛上那些尸化的生物都被这神秘的力量震得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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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百五十七章 大漠驼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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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剑未能再刺下,恍惚之间,竟有一柄残剑针锋相对。

    一柄无比光洁的神剑,一是简陋不堪的残剑。

    隼不言绷紧全身肌肉,将那神剑猛地弹入珊瑚礁中。无素从他身后爬起来,她拖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身上拿满了宝石玉器。天焚雪与天舞走出来时,顿时面色发寒,不为什么,只为那柄被隼不言弹开的神剑。

    轩辕族世代侍奉的神剑「轩辕」,伏羲临死传入的杰作,佛称「十方俱灭」。

    天焚雪道:“你知道那是什么剑?”

    隼不言道:“那不是剑。”

    天焚雪好奇道:“哦?”

    隼不言道:“剑诚于人,连主人都没有的剑,只是一块废铁。”

    天焚雪笑道:“你可知道世间多少人垂涎这块废铁?它就是天下第一剑,曾经乱世三英雄神剑的佩剑「十方俱灭」。”

    隼不言只是从轩辕剑旁缓缓地走过,天焚雪怎么也无法拔出此剑,只好将珊瑚石一起带走。四人各自朝两个方向去。天舞道:“你真得不随我们云游四方么?”

    隼不言摇头。

    天舞道:“这是你的选择,但你帮过我,拿着这个!”隼不言接在手中,那是轮古怪的玉器,好像一轮手掌大小的明月。

    天舞道:“如果有一天你想找我,这只月蚕会帮到你。”天焚雪咳了声,“天舞,走了。”

    隼不言走得很快。

    他只穿着很单薄的衣裳,他与数日前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呼吸更加均匀,步伐更加轻快,他的身子好像更加瘦弱了,可谁也无法想象这具躯体中蕴藏着多么惊人的力量。

    隼不言就像一头野兽,他习惯以生死斗提升剑技,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无数次的剑光一闪。

    倒下的总是对方。

    自他遇见东方朔起,值得他出剑的人就已是凤毛麟角,这次遗迹之中,他遇见了近百位对手。每次越接近死亡,他剑法就会成倍的增长,变得更锋利、更快、更致命!这一百次的拼杀,他不止强了百倍,而是几何倍数的增长。

    忽然一声响,竟然是汐野。那鲛人也拖着各路古怪的玩意儿,随着隼不言赶来。

    隼不言道:“我是个比较懒散的人,但是你们如果跟着我,会越来越发现我的好。”

    无素只是笑,她成熟了很多。

    汐野披上旅人的兜帽,他们乘着海浪渐渐流远。

    隼不言道:“凤鸣堂的人会等着我们。”

    汐野道:“可他们不知道这里有个鲛人,鲛人对水流的变化极度敏感,我可以从另一条从未涉足的海路带你们离开。”隼不言点了点头。

    黄昏。

    大地与天际连成一片,三骑骆驼缓缓来矣。他只穿了件很单薄的衣裳,整张脸都藏在斗笠的阴影之中,谁也无法想象他所经受的残酷与折磨。

    他的身子比从前更加消瘦,目光却总停滞在远方,仿佛远方有什么令他魂牵梦绕的东西。

    冬日的大寒,西域仍旧苍茫,残昏的日头给万物镀上了一层萧索寂寞的褛衣。人站在这里,只感到渺小与无助,他又能有什么不同?

    他走过了一座有一座沙丘,直到一群马贼阻挡去路。

    大漠的马贼裹巾戴笠,他们座下百骑快马,死了便可以再抓、再驯......从不短缺。大漠的生灵就像清晨的露水,朝夕之间,荡然无存,能在这里活过一夜,就是上天的恩赐,而只有活过了第一夜,明白大漠弱肉强食的道理,才有机会看见第二天的太阳。

    这群马贼最长寿的已活过一年,最短命的也已三天。

    马贼将他们包围,野狗般地嘶叫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隼不言道:“没钱。”

    马贼道:“没钱可以拿东西代替!”

    隼不言道:“命可不可以?”

    马贼们放声大笑,道:“当然可以。”他们蜂拥而上!远远看去,那些披着残衣的亡命之徒反倒令任何一个江湖高手都胆寒。

    所谓双拳难敌四手,照这样算下去,他们每个人要对付六十多双手。“三个、五个、十个......太多了,我已懒得数了。”汐野按住马鞭,准备突击。

    ——剑已出鞘。

    是浑然天成的剑气!是刚武不屈的剑意!普天之下已无任何人能抵这一剑,剑还未刺入,人已死去。那疯狂的剑气就像微型炸弹在人体中爆炸,炸碎了马贼的心、马贼的肝、马贼的骨、马贼的肉、马贼的五脏六腑!

    剑锋所至,人马俱裂。

    隼不言抽回剑,看着残存的马贼亡命溃逃,喃喃道:“我问你们有没有钱,谁知你们非要把命留下。”

    残阳消退。

    当天边的霞光化成深紫色,隼不言一行人来到楼兰城下。无素拨动骆驼前脖的铜铃,“叮铃”一声,铃声随风飘散,它与一抹霞光驰向天边,很快黯淡下去。

    守城士兵看着城前三骑人马,喝道:“准备炮击。”数班守卫从烽火台涌出,张弓搭箭。

    守城士兵道:“来者何人?”

    隼不言道:“我是谁?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守城士兵道:“如果你是那个人,那就万万不得放你进来。”

    隼不言道:“你不说哪个人,怎么肯定我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守城士兵道:“可我万一说出来,你怎么还会承认自己就是那个人?”

    隼不言道:“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肯定要进去。”

    守城士兵厉声道:“凭这大炮高楼,你如何进得?识相点还是快滚吧!”

    隼不言道:“高楼有限,而我的剑却无限。”

    守城士兵面面相觑,忽然狂笑不止,“你的剑?剑能有多长?凭着剑你也想对抗一国之力?”

    隼不言长长地呼吸,他绷紧浑身每寸肌肉,他弓起身子,整个人如同压到极限的弹簧,稍有压力,就会喷发出惊天动地的力量。

    守城士兵觉得势头不对,刚要发炮,剑却已出鞘!

    一剑。

    还是千千万万剑?

    宁愿十方俱灭亦不能泄露半分,故神兵名为十方俱灭。有谁记得那柄神剑?传说中的神剑名为「十方俱灭」,此剑一出,万物化为硝烟,宁可此神剑玉石俱焚,也不该留在世界上。

    那瓜子峰之巅的骸骨,将神剑背负于此,就是为了让这柄恐怖夺命的神剑永远消失于世上。

    隼不言仅以残剑抵挡此路攻击。

    传说十方俱灭能在眨眼间发出三千一百七十二剑,隼不言比它更快,精准地抵住了整整三千一百七十二剑,抵住了避无可避的剑招。

    此招名曰「十方剑雨」,发剑伊始,犹若十方之内惊天暴雨,数千剑由上天、下地、东、西、南、北、生门、死位、过去、未来倾泻而出!

    无人能看清这套剑路,能接下第一剑的已是凤毛麟角,而第一剑接下来还有四千剑,每一剑的威力递增,到第一千剑,已是不属于人间的剑法,谁能想象其后还有整整四千剑。

    楼兰城墙彻底倾塌。

    围绕百里的城墙就这样崩塌,恍如巨龙死前的哀鸣。自适应小说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