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依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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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历1982年8月的某一天,也是暑假将尽的某一天。立秋之后的气温比炎夏显然缓和了许多。因为头天刚下过雨,这天早晨的空气格外湿润和清新。
太阳翻过东边的大别山,正斜斜地把它的热情洒向大地。天空有一半被染成金黄色,而另一半却蓝得如大海的颜色。朵朵棉絮似的云朵如大海上点点白帆,引起仰望者无限的遐思。远处如黛的青山绵延起伏着,向东西两方伸展,像一条横卧的巨龙,为小镇的人们带来吉祥的预示和信心的来源。那条石桥静静地伫立在小镇的南北方向,和著名的凉山遥相呼应,成为小镇风水的渊源。
此时的石桥像一个被沉重的心思压迫着的老人,素常清澈见底的河水,因为昨日山洪的爆发,而变得发黄和浑浊了。河水已经漫过为洗衣服和站人专修的五彩巨石的河岸,向大坝冲来,幸好大坝修得很高,它只好像个狂怒的野兽一样在“巨人”的腰际无奈地奔腾着,狂啸着,似乎要把自己满腹的怨气怒吼出来,发泄出来。
一条公路笔直地贯穿小镇,把小镇一分为二。零零落落的茅草房散落在小镇的四面八方,间或不多的几间青砖灰瓦房,那儿是公社的合作社,食堂,收购站,食品公司,粮店,储蓄所,服装厂等之类的社直机关或企业。
这时从公路边一间土坯茅草房里走出一老一小两个人。老人是位五十多岁收拾得干净利落的老太太,她满头的青丝在脑后绾成一个好看的纂。从她面部的轮廓,你可以窥到她年轻时的美丽。然而岁月像影子一样,不知不觉让她的美丽黯淡了下来。那耷拉下来的双眼皮,以及苍白的皮肤上森林般密集的皱纹和弯曲的腰身,都在无情地述说着时光在她身上碾过的印记。老人左手拿把荷叶扇,右手提一个装满物件的红白相间的大网兜,她的脸上始终洋溢着春风般的笑容。走在老人身后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少女的齐耳短发把她精巧的脸衬得很精神。少女上穿一件水红色的确良短袖衬衫,下着一条深咖啡色绵绸百褶裙。她那苗条的身段和秀气的脸都在无声地暗示着她是一位标准的南方女孩。
少女眼中噙着泪,默默地低头走着。一辆解放牌汽车的鸣笛声惊得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当她看到那座石桥时,她细长的眼睛流露出别样的欣喜和留恋,她忽地撇下老人,匆匆向桥上走去。
站在雕花的桥栏杆上,她的手有一种沁凉的感觉。她把脸伏在桥栏杆上静静地倾听着桥下汹涌澎湃的流水声,似乎正倾听着石桥狂乱的心跳。石桥也许不愿自己走吧,才会发出如此的噪音啊!
她低头看着桥下如黄河般滔滔东去的流水,有一种坐在船上飞渡的感觉。从没出过远门的她多少次在梦中经历自己坐上了古典中描写的那种有着描金绣凤的帷幔和雕花镂空船帮的朱红色兰舟,在琵琶声声、箫管竹笛的音韵中向远处驶去。可是梦的感觉是模糊不真实的,梦就像飘渺的云彩,让你感觉到它却永难抓住它。而这座桥多次让自己亲历了梦的真实。那给人耳目一新的大理石花纹的桥面,那精雕细刻的乳白色桥栏杆以及五彩石砌就的圆柱形桥墩,都隐隐透着古朴典雅的韵致。
站在桥上恍惚间这座桥驮着人在与水流相反的方向飞快地向前奔驰着,让从未坐过船的女孩,享受了一次坐船的新奇。女孩沉浸在这种享受里,慢慢地闭上眼睛,如豆般的眼泪再一次从少女的眼中滚落。片刻之后,她慢慢地抬起头,仰望蓝天上变换成各种形状的朵朵白云,呆呆地遐思着……
“烨毛,你怎么跑到桥上啦?客车快发动啦!”老人拖长了声音高声喊叫着桥上的女孩。
少女仿佛一下子从梦中惊醒,抬起手指揉揉眼睛,便慢腾腾地向老人赶去。
柳烨背着黄色军用挎包,低头跟在外婆身后,她看到外婆那被早晨九点钟的太阳缩小在地面上的身影似乎也在跳动着抑制不住的愉快。柳烨狠狠地瞪了外婆一眼,她在心里埋怨着外婆不该听信爸妈的话让她回Z市。
她们走到服装厂,那里竟有一群人等在大门口,站在人群中的外公不停地用方格手绢擦眼睛。柳烨知道外公舍不得自己走。柳烨想起每当吃茶鸡蛋时,外公总说自己爱吃黄,把蛋白统统地留给她。昨天她读到陈运松的散文《妈妈喜欢吃鱼头》时,想外公是不是有点像散文中的妈妈呢?昨晚临睡之前,外公不时地走到正在整理行李的外婆和柳烨跟前,低声问了好几次:“为什么非要回Z市呢?烨毛在俺们这儿就考不上大学啦?”外婆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老糊涂了吗?当初咱们的闺女、女婿要泳儿回去上初中,你就不愿意,还因此犯了高血压,嘴歪了两个月才复原。怎么样呢?看泳儿多争气,今年顺利地考上了大学。”说到此,外婆停顿一下,慈爱地看一眼在一旁撅着嘴的柳烨,接着说:“城里的教学质量还是比乡下好。”外婆把柳烨的衣服一件件折叠好往一个帆布兜里塞,柳烨的嘴撅得更高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外婆故意不再看她,一边整理行李一边说:“唉,大前天我躺在竹椅上午休,梦见自己睡在青石板上,身子感觉有些凉,忽然抬头发现太阳照着我,暖暖的,我就知道咱们的泳儿今年考学准顺利。这不前天咱们闺女打电报来说泳儿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心里真是高兴啊!可一看电报让我送烨毛回去上学,我开始也想不通,还心酸了一阵。可后来我想通了,还是让烨毛回Z市上所好高中更好。”外婆捆好行李直起腰,拿过洗脸架上的毛巾抖了抖衣服,便大声对老伴说:“老头子,孩子有出息,有咱两的功劳啊!”
……
柳烨看着送别的人群,感到一阵心酸,她赶紧把目光转向别处,平时给她做衣服最多的汪阿姨擦泪的白色手帕似乎湿透了。还有几位叔叔也眼睛红红地看着她。柳烨扭头向前走去,她告诫自己不要再回头看了。这时她的耳边传来了外婆和大家断续解释的话语:孩子的前途更重要啊!
坐在客车上,柳烨望着远处翠绿的凉山,耳边回荡着王亮那脆甜的童音:“阿烨,长大了你要做我的新娘哦。”七岁的王亮圆胖的小脸上忽闪着一双睫毛很长的大眼睛,那深深的双眼皮使他的眼睛格外有神。他采集几朵鲜艳的映山红戴在柳烨的头上,柳烨不知可否地应诺着,不停地往嘴里塞着从松针上拨下的白色松毛糖。王亮在草地上打着滚,拍着小手欢快地喊道:“阿烨同意做我的新娘喽。”
“阿亮,新娘是什么好吃的东西啊?”柳烨总算吃完了松毛糖,两手在裤子上来回擦了一下,便颠颠地跑到王亮身边好奇地问道。王亮站起来学着大人的样子,用手背在柳烨头上敲了两下,然后解释说,:“你真笨!新娘就是电影上看到的蒙着红盖头的漂亮阿姨。”
……
“烨毛,你愣住干啥?快看姥奶给你做的裙子。”柳烨瞥了一眼外婆从包裹里拿出的一件蓝底黄蝴蝶花的连衣裙,冷淡地把头扭向窗外。忽然她又像想起什么:“是汪阿姨做的吗?”
“斗是的,她连夜加班赶做的呢。刚才她拿给俺的。”外婆把连衣裙对着柳烨的身子来回比划着,大声说:“呦,我的烨毛好漂亮哦!”引得客车上的旅客回过头来看着她们。
柳烨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她觉得汪阿姨一度在内心深处潜意识地把她当成未来的儿媳妇,可是这种愿望恐怕随着汽笛声声而远去了,成为一片风中飘零的落叶,消失在人生的原野中。从今以后她就要在远离故乡两千多里的Z市生活了。王亮也许永远只会在自己的梦中出现了吧。
车子开动了,柳烨依恋地望着生养了她十四年的小镇,那窄窄的街道,低矮的青砖灰瓦房,以及远处自己家的那间土坯茅草房,此刻都像王亮一样定格在她的记忆深处,成为她梦回萦绕的思念。恍惚间她似乎看到远处茂盛的柳树下一个瘦高个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根新截的柳枝,他忧伤地望着远去的客车,默默地念叨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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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自行车后架上,柳烨看着爸爸卖力登车的后背,忽而向前弯成一张弓,忽而挺直成一堵墙。爸爸麻利地在人群中穿梭着,慈爱和幸福在他白净的大脸庞上流淌。被太阳晒软的柏油路在爸爸的车子底下画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灰色车辙。
一阵风撩起了柳烨身上那件蓝底黄蝴蝶花连衣裙,她低头爱惜地把裙子拉直,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滴落到一只蝴蝶的翅膀上。
昨天中午吃过饭之后,外婆提着她的蓝色小包裹回去了,爸爸和哥哥柳泳把她送到车站。看到外婆跨出门的一刹那,柳烨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外婆的离去,意味着她和14年血脉相连的故乡以及故乡的人们真的要隔绝了,接下来的时光她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像个失群的孤雁一样,哀哀地鸣叫着,可是谁又能听懂她的颤音?
外婆流着泪哽咽地说:“烨毛,好好学习,姥奶会经常来看你的。”
柳烨一下子扑倒在外婆怀里,两手狠命地拽住外婆细瘦的胳膊,“不,姥奶我不让你走!”柳烨知道外婆不可能经常来看她,两千多里的路程,坐了客车,还要转火车,几乎要一天的时间,外婆坐车还晕车,怎么能那么方便地经常来呢!想到这她忽然感到那么恐惧,从生下地到今天,柳烨从来没有离开过外婆,在她心目中外婆就是自己的妈妈。而对自己的亲生母亲,柳叶感到那么陌生。她忽然想到《白雪公主》和《灰姑娘》中的继母。她紧紧地搂着外婆,眼泪把外婆那件出门才舍得穿的米白色蚕丝衣服打湿了一片。在她心目中外婆是那么漂亮和完美。虽然生活在农村,外婆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索,她穿在身上的衣服总是被浆洗得干干净净,挺挺刮刮。她的头发梳成好看的发髻。每天早晨,外婆把发髻散开梳头的时候,柳烨看着外婆那墨染的黑发,幻想着外婆像妈妈一样年轻。好多次她都闹着让外婆把头发剪成齐肩短发,像当时四十多岁的妇女常留的发型一样。可外婆都微笑地拒绝了。“傻烨毛,姥奶都快六十岁啦,怎能留年轻人的头型呢!”
“姥奶你不老,我不让你老,你看隔壁王奶**发都白了,还留齐耳短发呢!”
“人家是工作人‘老红军’,外婆只是个家庭妇女!”
在柳烨心目中,外婆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女性,任何人都无法比拟和代替的。她愣愣地看着外婆爬满皱纹的脸,曾好奇地问道:“外婆你年青时一定很漂亮。”柳烨从外婆白皮肤、大眼睛、高鼻梁这三个突出的特点似乎看到了外婆年青时美丽动人的面貌。
“是的,外婆年青时辫子很长,”她用手比划着衣襟说,“都快到衣下摆了。”外婆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前方,似乎在回忆美好的往事,“我曾是我们乡有名的‘乡花’呢。”说完这句话,外婆不好意思地掏出手绢擦了擦嘴唇,自嘲地说,“还提那些往事干什么呢,自己真的老了。”她又抬头慈爱地看着柳烨微笑着说:“还是我的烨毛漂亮!”
“外婆,我可没你年青时漂亮。你看我的眼睛怎么不仿你呢?”她撅着嘴,眨着眼睛小声地嘀咕着,“妈妈的单眼皮遗传给了我。”
妈妈把柳烨从外婆身边拽开,外婆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烨毛记住你物理课本要放好。”外婆衰老拖长的声音在柳烨心中荡起温馨的涟漪。
柳烨跑到楼上,打开自己的物理课本,里面夹着厚厚的一沓钱,她数了数,一共是二百元。柳烨惊讶地张大嘴,这是可以买到当时的奢侈品凤凰自行车两辆的啊!
柳烨躺在床上默默地流泪,任凭妈妈在楼下喊破了嗓子,也不愿下来。自己十四年来的生活画卷,被一双回忆的大手徐徐展开,在她的大脑屏幕上呈现。
…………
“烨烨,那颗最亮的星是你。”爸爸抱着柳烨,面对着浩瀚的银河,捏住她的食指向头顶上方的天空指着。柳烨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不知可否地点着头,于是柳叶知道自己在爸爸心中的地位。三男一女的子女组合,在六七十年代,是很普通的现象,不像80年代开始盛行的独生子女家庭,孩子永远无法体味手足情谊。“可爸爸妈妈为何把自己和哥哥扔在外公外婆家呢?”柳烨的小脑袋始终无法想明白这个问题。有一次外婆告诉她城里太乱,爸爸妈妈上班忙无暇照顾她,万一碰到坏人怎么办?长大之后的柳烨明白了外婆时刻保护她贞洁的完整直到她结婚为止的心意。
柳叶是孤独的,特别是哥哥回Z市父母身边后,她更感到孤独。和年老的外公外婆生活在临街的公社,每晚睡觉她都有一种恐慌的压迫。她的小脑袋闪现着邻居小月给她讲的故事,故事里总有一位小偷躲在水缸里,等人睡下之后,顶起水缸盖往外爬。有时故事里的小偷会狡猾地藏在床底下,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露出明晃晃的尖刀。
每晚柳烨都要一遍遍地检查门闩和水缸。她撩开床单跪在脚踏板上猫腰低头往床下看,直到一切都无所挂碍,她才敢上床睡觉。有时外婆吵她说是怪毛病,柳叶撅着嘴瞥一眼年迈的外公便低头悄悄地流泪。
“呦,我们的烨毛真是太娇气喽,姥奶说一声就哭!”说完这句话后,外婆一把将柳烨搂在怀里,掏出手娟给她擦泪。柳烨想外公若是与爸爸一样年轻就好了,那她就可以什么也不怕了。
柳烨是爱外公外婆的。有一次爸爸似乎很认真地跟她说,要把她接回城里。她藏在外婆的背后拽紧外婆的衣襟整整哭了一个小时。她默默地流着泪,憋紧嗓门,不让哭声窜出来。弄得爸爸又生气又心疼,最后只好打消接她回去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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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柳烨和几个小朋友玩提水游戏,他们用棉线绳拴紧药瓶口,往井里投下瓶子,然后来回左右摆动绳子,以便瓶子倾斜下去,水就慢慢地进入瓶口,然后再用力一摆绳子,瓶子便被水的浮力托起来。他们让绳子缠在一小块木头上,不停地转动木头,就这样瓶子被提到井沿上。正在小朋友们玩得高兴的时候,“扑通”一声,柳烨掉下井里。井沿上的小朋友们竟一窝蜂作鸟兽散,没一个替她喊“救命”的。柳烨感到自己沉入水底,“死亡”的念头第一次从她心里窜出来。再也见不到外公外婆的恐惧战胜了死亡的模糊,她拼命地上下摆动着胳膊,同时感觉到一股神秘的力量将她托出水面,她竟奇迹般地从水中站起来,脚踩着井壁那参差不齐的砖缝,爬出井口。当她湿淋淋地跑回家,抖抖索索地站在外婆面前,哭泣着诉说完这次的历险时,外婆惊吓得一下子跌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半天说不出话来。而后外婆忽地站起来,拉着柳烨的手,到房屋(卧室)给她换上干衣服,然后拿着一根竹竿,带柳烨到屋后的井旁。外婆用竹竿捣一下水,就揪一下柳烨的耳朵,小声地念叨着:“柳烨哦,小魂来家……”外婆把“来”字拖得很长,像唱歌一样。这样反复十来次后,才放心地扔下竹竿带着柳烨回家去了。
这一次事件,让柳烨联想到爸爸说过自己是天上那颗最亮的星,便忽然在心中骄傲起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难道自己真是上天派下完成某一使命的人吗?七夕节出生,难道这只是单纯的巧合吗?柳烨怀着自己不是普通人的窃喜生活着,脾气变得越来越骄傲和任性了。有时外公外婆批评她一句,她会一整天不理他们。外公为了让她消气,上街买回她爱吃的糕点塞在她手里,她却毫不留情地把它们扔在地上。
外公外婆对她实在没办法,只好唉声叹气,用发颤的手背轻轻地敲着她的小脑袋。“哎,什么时候你会开窍呢?”
柳烨倔强地站起来,昂首走近房屋(卧室),关紧糊着报纸的竹竿门,任外公外婆千呼万唤,就是不出来。有时她故意一天不吃饭吓唬外公外婆,外婆气得一边抹泪,一边用尺子狠狠地打她的屁股。打后又心疼地替她揉搓着说:“你要是听话,姥奶怎舍得打你呢!”
柳烨大多时候是懂事的,她体贴外公外婆年纪大,洗衣服还得花钱找人。
当那个小眼睛,黑皮肤,留着二道毛(齐肩短发)的乡下大婶,因为金钱的驱使而卖力地搓洗衣服时,柳烨细心地观察她的动作,默默地记在心里。待到下个星期天来到,她便把全家换洗的脏衣服放进大木盆里,自己用力地在搓板上搓着,虽花得时间长一些,也能把衣服洗干净。
在那条清澈见底的石头河里,人们总能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费力摆衣服的小巧身影。有时她会学着下乡锻炼的知青大姐姐那样把鲜艳漂亮的衣服或毛巾,松散地抖开,放在搪瓷盆的最上面,这样在她手中就像捧着一束盛开的花,悦目了自己,也羡慕了别人。
柳烨见到给自家挑水的小黄,拖着长长的鼻涕,从内心感到恶心。外婆告诉她,除了呆子小黄,这条街上是找不到愿给人家挑水的人了。小黄挑完水后接过外婆的钱,肿胀的脸,像一团发酵的面团,滋滋地冒着喜悦的窟窿。他嘿嘿地傻笑着,然后用肮脏的衣袖擦擦鼻子,就颠颠地走了。
柳烨和比她大四岁的小月一起担着水桶向附近小学走去。小月也是和外婆生活在一起。她在家排行老二。有个姐姐和弟弟。姐姐长得面如满月,双眼皮,白皮肤,虽还是少女,但那种女性的妩媚,是俭朴的衣着,粗陋的生活无法掩盖的。而小月长得却像个男孩,她扎着羊角辫,一根红头绳缠的皮筋,结结实实地把头发吊起,长短不齐的刘海耷拉在眉毛上。她皮肤微黑,扁平的烧饼脸,衬得她那不大的眼睛有些无精打采。或许她没有姐姐长得漂亮吧,爸爸妈妈才把她放在外婆家。柳烨偷偷地猜测着。长得像男生的小月,也像男生一样有力气。好像她家的水大多是她挑的。
小月说笑着在前边走,柳烨颤颤巍巍地跟在后边,不时还要停下来,换换肩。
“阿烨你这怎么能行呢?现在还是空桶你就这样,等霍来(一会)咋办呢?”小月停下来,不耐烦地催促道。
“好的,俺就来啦。”柳烨喃喃道。
小学校斑驳的红漆木门,向她俩敞开着,那是个夜不闭户的年代,人们过着太平的日子,没有雾霾,没有车祸,没有地沟油和艾滋病。是的,那是个不需要警察和保安的时代。没有持刀歹徒闯入学校凶残地面对手无寸铁的孩童。没有校车超载事故,没有踩踏拥挤事件。一切都透着平安和祥和,宁静与安然。
小学校的红漆大木门似乎一天到晚从未关过,虽然是星期天,她俩也能自由地进入。
水井在青砖灰瓦的教室后边,再后边就是以前淘汰的土坯茅草房教室了,现已分给老师们居住。
那口井的周围地面是用河里捞的小石子铺就,以防下雨泥泞。靠近井口的四围是用几块巨大的平石围成一个圆圈,算是给老井一个奢华的装饰吧。
井水清幽深沉,井壁上长着或多或少的苔藓,那幽绿的苔藓,仿佛彼时知识分子上衣口袋上挂着的钢笔,彰显着老井那深不可测的履历。老井是庄严肃穆的,你只可向它鞠躬致礼,却不可对它轻慢和亵玩。
当柳烨吃力地把半桶水提出井口时,她总要胆战心惊地低头瞥一眼深不见底的井水,那口井就像妖怪的大张的嘴,随时都要吞没打扰他的人。可是一想到小黄那总也洗不干净的脸,长长的鼻涕,她强忍着,把另外半桶水打了上来。她感觉肩膀被扁担硌得生疼,便快步地跑着以期缩短这样的折磨。桶里的水不时地洒在土路上,溅起缕缕烟尘。随着水的外溢,肩膀的压力在减小。她低头弯腰加快脚步,偶尔抬头看看前边轻松自如担着满满两桶水的小月,羡慕和嫉妒交错着涌向心头。但她咬紧牙关不服输地跟着小月。汗水从她白嫩的小脸上淌下。
回到家,原本的半桶水只剩一小半了。外公责怪地拽下扁担让她歇着。她不体贴外公心疼她的责备,却生硬地抛下一句:“我歇着,你能挑水吗?”便又挑起水桶跑出门去。出门之后,她就后悔不该刺伤外公。外公比外婆大十二岁,还患着高血压,六十多岁早已过了退休的年龄,为养这个家还在上班。每天的工作都够他忙的了,自己怎么还那样不懂事地刺伤他呢?
负疚感使她对肩膀的压力产生更大的忍耐力,她终于一趟一趟把家里的大缸装满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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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烨越来越深地觉得外公外婆就是她的爸爸妈妈。虽然每到寒暑假外婆总会带着她去Z市和爸妈以及两个弟弟相处一段时间,以便能和他们建立和谐的亲情。然而妈妈对两个弟弟明显的偏爱总让她稚嫩的心受到伤害。她也越来越深地感觉到爸爸妈妈就像传说中的继父继母,她在内心深处远离他们,甚至很少称呼他们,即使偶尔喊出一声“爸”“妈”,她也会觉得那么别扭,仿佛是天外飘来的声音,那么虚弱,那么无力,她甚至产生错觉,那声音并非出自她的口里。
她与爸爸妈妈在感情上生分,可她却特别疼爱自己的两个弟弟。一次她背着比自己小五岁的弟弟上街买糖块。回来的路上弟弟趴在她背上睡着了,这时她感觉特别累,想放下弟弟歇一会,她想蹲下身子,让弟弟两只脚落在地上,可胖乎乎的弟弟像座小山一样压得她一下子跪在地上,弟弟也从她的后背摔了下去。她心疼地揉着弟弟的头,哄着他往他嘴里塞糖块。哭了两声的弟弟很快又睡着了。她只好抱着弟弟往回走,这一次她无论如何也不敢放下弟弟了,当她踉踉跄跄地走到巷口,看到前来寻找他们的外婆时,才如释重负地把弟弟交给外婆。可爱的弟弟还在香甜地睡着,他白嫩的小脸蛋,像个红苹果,柳烨忍不住亲一口弟弟,她酸涩发沉的胳膊,似乎也在这深情的亲吻中恢复了弹性。
柳烨和父母的关系不融洽,使她每次都顺利地跟着外婆回到小镇。因为去过大城市,她在小朋友的心中就成了大英雄。她有时故意说一两句Z市的话,引得那些由于在长牙,而满嘴口水的小朋友啧啧称羡。
柳烨也因此经常在音乐课上被那位说着好听的普通话,而五官看着有些恶相的四十多岁短头发的音乐老师喊到讲台前表演节目。
音乐老师姓王,四十多岁,可头发却白了大半。或许因为前些年丈夫患癌症去世了,她一个人拉扯四五个孩子,生活艰难的原故吧。柳烨依稀记得,王老师的丈夫刚去世时,王老师精神崩溃,几乎神经。据说两夫妻是师范同学,现虽做着清贫的教师,孩子又多,日子清苦,但夫妻俩却很恩爱。那段时间,外婆经常在星期天做了好吃的,就让柳烨到小学院里王老师家,请王老师来家吃饭。好在王老师的孩子已经大了,最小的都上了高中,所以来家的时候她也不用带孩子。柳烨总是在王老师家门口,大声地喊王老师,而不进门。几次王老师都责怪地说:“这孩子,进来啊!”
“不进去啦,”柳烨连连摆手,怯怯地往后退,“我姥奶喊你去吃饭呢。”
“这孩子!”王老师长长地叹口气,从裤兜里掏出手绢擦擦厚厚的镜片,然后带在她那颧骨高,眼窝有些深凹的眼睛上。然后抬手伸平衣襟,拽直袖口,关上漆黑的双扇木门,随柳烨一起走啦。
一次外婆问,“烨毛,你咋不进王老师家里,她要给你拿糖吃呢。”
柳烨附在外婆耳边小声说,我怕看王老师家供桌上那个披黑纱黑框的照片。
外婆一下子明白了,小孩子害怕看遗像啊。再到星期天,外婆就不让柳烨去喊王老师了,而是自己提前约好王老师来。
这样半年之后,王老师从以前的哭哭啼啼,寻死觅活,到坦然面对丈夫的离去,这和外婆付出的关心和劝慰是分不开的。
“小号手”是柳烨的保留节目,那是她在Z市上半年学留下的唯一记忆。她一边唱歌,一边一手叉腰,一手做喇叭状地舞蹈着,她的歌声清脆甜润,她的舞姿优美流畅,她陶醉在歌声和舞蹈中,而台下的同学们陶醉在她的精彩表演中。有次调皮的王亮,竟然跃过座位,噔噔地跑到讲台前,在柳烨的身后,模仿着柳烨的动作起舞着,由于他的姿态滑稽,引得全班哄堂大笑。柳烨停下来,狠狠地瞪着王亮,为王亮扫她表演的兴而气恼。大约有一个星期柳烨见了王亮都要撅着嘴不和他说话,直到王亮多次道歉,并保证下次不再捣乱,柳烨才消了气。他们俩伸出手来齐声喊:“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随后哈哈地大笑着在教室里乱着一团。
一次王老师让她在课间操到办公室对着大喇叭唱《小号手》。她开始有些胆怯,但很快便镇定下来,当她对着大喇叭唱完这支歌后,首先想到外公外婆是否听到了她的歌声呢?傍晚放学回家的路上,她三步并着两步地往家赶。
彩霞像锦缎一样铺满天空,朵朵白云在夕阳的映照下,如一张张羞红的脸。微风轻扬,柳絮飘荡,归巢的鸟儿啾啾地鸣叫着,远山那又圆又扁的太阳,像个巨大的银盘,落在半山腰上。这一切美景她都无暇观赏,她在心里急急地喊道:“快快见到姥爷姥奶吧!”
到了家,她飞快地从肩上去下黄军用书包后,便大声地喊着外婆,“姥奶,你从俺们家的‘话匣子’听到我的歌了吗?”正在往灶火放柴火的外婆,抬起头,她多皱苍白的脸被熊熊的火焰映照得如涂了胭脂般,似乎年轻了许多。柳烨猛地一愣,想外婆若能像妈妈一样年轻该多好啊!那么她就不会担心在自己还没长大外婆就可能离开这个世界的。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很快又想起了今天让她特别兴奋的事情,她期待地看着外婆,希望外婆的答案是肯定的。然而外婆摇摇头说:“傻孩子,你在学校唱歌,姥奶在家怎能听得到呢?”
柳烨一听外婆的回答,立马性急起来,她不停地摇着外婆的胳膊:“我是在学校的大喇叭唱的,全校老师和学生都听到了啊,怎么俺们家的‘话匣子’接受不到吗?”她噔噔地跑到前厅大门前,好奇地盯着棕色木门后边墙上方,与菜盆形状大小相仿深灰色铁制的“话匣子”,怀疑这个陈旧得失去光泽的家伙是否出了毛病。
直到外公下班回来告诉她,只有在公社广播站唱歌或讲话,家家户户才能听得到,她才恍然大悟。这件事情在她幼小的心田里,种下了自己要成为家喻户晓人物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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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烨感到自己和外公外婆生活在一起特别幸福。外婆是个善于应酬的人,她总能像变戏法似的变出那个物质匮乏年代难得的肉票、鸡蛋票、布票等。外婆还会悄悄地做些小买卖。每次去z市,临走时,她都要到菜市场买些大块的猪油。Z市属于北方,那里的水土比较肥厚,所以人们买猪肉的时候,大都喜欢瘦肉,对于那牛奶色的肥肉膘,总是躲之唯恐不及。精明的外婆看到了商机。因为他们所住的南方小镇,那里水寡,无论有钱没钱,猪油是少不了的。因为几天没有猪油的话,那里的人就会寡得口流清水。外婆在菜市场,买回像切菜板大小似的一块块猪板油,然后在厨房里细心地把它们炼成水油。这样四五十斤白亮亮的猪油幸福地装在无色透明的大号塑料桶里,随着他们一起去到那英雄用武之地。这时小镇的乡邻们早已数着指头,伸长脖子,翘首期待着它们到达的时日。
回来后,乡邻们会陆续拿着瓷盆,塑料小桶,搪瓷缸等,面带着焦急与微笑,匆忙来家,以期得到期盼之物。来的晚的会因猪油被分完,而懊恼不已。素常好脾气的他们,这时甚至凶巴巴地责怪外婆,“老谢大姐,这么俏巴(好)的猪油,你咋不多带点呢?”
外婆一边拉凳子让他们坐下,一边好脾气地解释道:“你看,我一个老婆子,还带个孩子,能有多大的劲呢!”外婆打包票说,“下次去,一定先给你们预定啊!”这些人才消了气悻悻然离开。
街坊们走后,屋里就剩下外公、外婆和柳烨三个人了。外婆在忙着收拾着杆秤、提篮,塑料桶等。外公在一旁数着钱:“哎,忙了这一阵,才赚到十五元钱啊!”
外婆一听外公的唠叨一下子发起火来:“你这个老不死的,你又没费吹灰之力,这十五元钱也顶你大半个月工资了。再说了,咱们自己也有油吃了。”
“我只是随便说说,你发那么大火干啥啊?!”外公假装生气地把钱扔到供桌上,“不和你抬杠了,我上班啦!”
柳烨看着外公衰老、迟缓的身影消失在方格木窗口,才把视线收回来。
这时外婆走到坐在椅子上看小人书的柳烨身边,慈爱地扶摸着她的头:“烨毛,俺们这可不是单单为了挣钱,也为乡邻们做点好事啊!虽然每斤加了点钱,可比俺们当地的猪油便宜多啦!”外婆像是对柳烨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柳烨抬起头看着外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是立秋不久的九月天,天气虽较炎夏凉爽了些,但那份热度还在。柳烨背着黄色军用挎包,无精打采地走在上学的土路上,这条路的左边是维系小镇人们正常生活的大河,由于半个多月没下雨的缘故,河水已变得很浅,河底巨大的石块大都裸露在水面上。铺满河床的鹅卵石在清澈见底的水里,清晰可见。那些石头,有的是鸭梨的形状,有的是鸡蛋的大小,有的像圆溜溜的葡萄,有的小得像珍珠。一阵风过,送来河水的清凉,头冒微汗的柳烨忍不住从河堤的台阶下到河边,她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先把一只脚伸进水里,一股沁人心脾的凉爽顺着她的脚心流上她的头顶,她头上的汗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擦了去。索性脱掉凉鞋,两只脚下到小水潭里,走来走去。光滑的鹅卵石摩挲着她的脚心,有一种痒痒的快感。她从一块大石跳到另一块大石上,看到河水从两石的缝隙间流出,形成白色的溪流,蜿蜒着流向远方,不禁拨动了她心中遐思的弦。或许是暑假懒散的惯性,对上学越来越反感的她真想就这样,在河边柳荫下,在这清泉中度过这个慵懒的午后。她忽然想到两个弟弟。暑假结束了,和两个弟弟分开了,有时还真想念他们呢!柳烨想到,由于外婆的精明,她和外公、外婆的日子过得比爸爸妈妈以及弟弟们相对滋润些,自己总能隔三差五地在饭桌上吃到鸡、鱼、肉之类的荤菜。而生性节俭的母亲却总是以廉价的萝卜、白菜倒弟弟们的胃口。母亲经常说柳泳、柳烨比两个弟弟享福,于是便有意无意地偏爱弟弟们。母亲偏爱弟弟们却总让他们吃得那么简单,甚至缺少营养。她忽然同情起两个弟弟来。“他们若也能和我一样和外公、外婆生活在一起该多好啊!”柳烨在水中的倒影中看到自己身上那套崭新的衣服,不禁在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弟弟身上褪色发旧的衣服。她一阵心酸,不禁感慨地想着,自己是多么幸福啊!
每到节日来临,她就会跑到附近的被服社催促叔叔阿姨快点给她做衣服。当外婆给她买的花布在叔叔阿姨的巧手下变成漂亮时尚的衣服时,她的心里如吃了蜜,在她眼里,生活就是春花,是夏风,是秋实,是冬阳。这种美好的体验,几乎在每年的五一、六一、十一、春节等日子里准时地滋润着她稚嫩的童年……
“阿烨,上学去啊?快上课啦!”什么时候同桌小文子经过这里,看到柳烨,拉开嗓子大声呼唤着她。
小文子,剪着像茶壶盖样的齐耳短发,额前的刘海距眉毛有一指宽,而且是中间短,两边长(这一定是她爸爸给她剪的),这样的发型使她本来白净好看的脸显得有些滑稽。她和柳烨的个头差不多,但性格像个男孩子。她背着一个蓝布书包,风风火火地向前跑着,边跑边喊着柳烨。
柳烨从沉思中惊醒过来,赶紧穿上凉鞋,飞快地向小文子赶去。
她们在最后一声预备铃落地之前总算坐到座位上。
下午是两节语文课,柳烨不耐烦地从书包里掏出语文书,看到外公精心给她包装的牛皮纸封皮,她心里稍稍有些压力。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开始偷偷地逃课呢,真害怕麻烦的算术题和难写的作文。更怕老师的罚站。坐在教室里有一种被捆绑的感觉,觉得时间仿佛驴推磨般缓慢地前行……我的这些感觉,外公、外婆是不会明白的啊!”
第一节语文课她如坐针毡般坐在座位上,在心里不停地数着1、2、3……听说数到六十就是一分钟。她就这样不厌其烦地数着,侧耳倾听着窗外的知鸟叽叽喳喳的叫声,期盼着下课,期盼着放学,期盼着游戏童年。
第二节语文课,她竟打起盹来,她细长的眼睛一开一合,高高的鼻梁像个直挺的玉柱,两道弯弯的柳叶眉,皱成小小的山峰,使她那白皙精致的瓜子脸透出极度的倦意。她的头一点一点的,有几次让她坐立不稳,几乎趴向桌子。她黑亮厚密的头发,被外婆梳成好看的两条半长的辫子,然后挽起用绿色的绸带缠住对称地缠在脑后两旁。前额的刘海齐齐地盖在眉上,刘海和发辫之间是一条清晰的隐隐露着头皮的横线。她的发型是外婆照着年画上的孩子的发型精心梳理的。每天热爱生活的外婆总是给她打扮得光鲜亮丽。她的穿着也总能引领儿童们的时装新潮流。
你看这时语文老师正目不转睛地盯住她,一边生气着她的打盹,一边情不自禁地欣赏着她的穿着。她上身是的确良白色镶绿边的无领套头短袖衫。衬衫是外婆手工缝制的,前襟两边分别镶着对称的两条绿府绸竖长条条,靠近前胸领口处,均匀地镶着三条横短绿府绸条条,衬衫右下角是苹果型状的口袋,口袋是整个绿色府绸布搭配成。两个袖口处也镶着同质料的府绸条条。语文老师在心里啧啧称赞着这件衣服的款式比供销社卖的儿童成品衣服还新颖时尚。再看看她下着的百褶裙子颜色竟然和她的头花以及衬衫上的镶边一样,这样的搭配就具有艺术审美的意味了。就在麻子脸语文老师审视她的时候,她的头竟然碰到桌子上,这着实蔑视了语文老师的权威,他像突然被谁抽了一鞭子似的,气急败坏地拿起半截粉笔准确地投向柳烨的脸。柳烨惊恐地睁大眼睛,语文老师那威严的目光在他那坑洼不平的麻子脸映衬下,仿佛闪着寒光的利剑,射得她胆怯地低下头去。
再看看身边的小文子,正双臂交叉折叠着放在桌子上,身子坐得笔直,两只睫毛很长的圆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紧盯着老师,嫣然好学生的表现。
“柳烨,站起来!”语文老师威严地喊道。
柳烨慢腾腾地站起,心跳得飞快,脸涨得通红。她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老师的处理。“又要被罚站吗?”她慌乱地想。
老师手里拿着一尺多长的白色棉花杆,当作教鞭。
“柳烨,你把黑板上的字读一遍。”老师说着当地话,“读得俏巴(好),今天就不罚站了。”
柳烨用当地话读着(老师教课也是用当地话)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得工工整整的扑克牌大小的字:国家,民族,建设,勤奋……当读到“国粹”时,她迟疑了,老师威严地喊道,“快斗(读)啊,不会斗(读)了吧!”
“国粹”,一个洪亮的声音腾空而出,柳烨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大声喊出“国粹!”
“王亮,没让你说啊,你乘什子能啊!来来来,站过来!”
“按肚!”一个长着“南瓜脸”的后排的男同学起哄地小声喊着,引得全班一阵喧哗。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啊!再说一遍!”老师因为着急,他那黑红色的脸绷得像一张弯弓,而他脸上的麻子就像急待射出的箭。
柳烨羞愧地抬头看看站在墙边的王亮,他却无所谓地睁着那对双眼皮极深的大眼,傻乎乎地东张西望……更有甚者,下课时王亮还颠颠地跑过来,把一块散发着薄荷香味的崭新的橡皮扔到她座位上。柳烨拿起一看,橡皮是乳白色,大约四厘米长三厘米宽的长方形,上面绘着一只可爱的小白兔在草地上奔跑的镜头,茂盛的绿草中间点缀着两朵鲜艳的小红花。这种橡皮是比较贵的一种,柳烨平素是舍不得买的。尽管每次去合作社(商店),她都要让服务员阿姨拿给她看看,然后她隔着包装薄膜把它放在鼻尖上贪婪地呼吸它那芬芳的气味。可是现在这块橡皮放在她手里却像一只可怕的蛇,她像怕被它咬伤一样,惊慌地把它扔到垃圾篓里。当然放学时她走到教室前边的垃圾篓扔橡皮时,回头看看,王亮正趴在课桌上低头做算术题呢,他对她的心思和行为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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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快起来吃饭!”哥哥柳泳一手端着一碗米饭,一手端着一碗板栗炖鸡,来到床前,他小心地把饭菜放到写字台上。
“妈妈知道你吃惯了米饭,特意为你做的。”“我们都吃面条。”他补充说。
“姥奶吃了吗?”柳烨下意识地问道。
“妹妹,姥奶已经走了,爸爸送她回去的。”
柳烨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柳泳掏出手帕递给柳烨,“妹妹,四年前我离开姥爷、姥奶来到爸爸妈妈身边也很不习惯,我每天都想念姥爷姥奶和你。有一次我偷偷地跑到车站,搭上汽车跑回去看你们,你还记得吗?”
“记得。”柳烨点着头,脑海中浮现着十二岁的哥哥背着青绿色条纹竹席,戴着草帽,突然出现在正吃午饭的外公、外婆和她面前时的情景。
外婆首先放下碗,惊喜地上前拽住他的胳膊,生怕他跑掉似的,然后又一把把他搂在怀里,不相信似的,摸着他的头和脸,回头看着在一旁惊呆了的外公,“老头子,我不是在做梦吧?”
柳烨这时跑过来,接过哥哥背的竹席,高兴地喊道,“姥奶,是哥哥回来啦!”
外公像忽然醒过来一样,放下一直伸在半空中的筷子,掏出他的方格手绢不停地擦泪。柳泳跑到外公面前,摇晃着他,“姥爷我回来看你啦!”他还顽皮地把草帽戴在外公那已谢顶的头上。
“好啊,好啊!”外公的声音被激动的泪浸湿,沉甸甸地洒落一地的欣喜和慈爱。
一会儿,闻讯赶来的左邻右舍就挤满了屋,他们关切地询问柳泳怎么回来的。当柳泳告诉他们自己先搭汽车,再坐火车,又坐汽车时,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俺的妈呀,这么小的孩子,咋斗一个人千里迢迢跑回来,真不敢想啊!俺的老妈子呀!”他们啧啧地称赞道。
“那你带个竹席是干啥呢?”一位婶婶好奇地问。
“坐汽车时躺在上边休息的啊。”外婆抢着回答,“你说这孩子哦,心疼死人喽,他也不认识人家,就敢搭人家的车啊!”
“我和司机伯伯说要回D镇看姥爷、姥奶,人家还夸我孝顺呢。所以让我坐呀!”哥哥忽闪着黑宝石般乌黑发亮的眼睛自豪地说。
从此之后,哥哥的聪明和勇敢成为小镇人们津津乐道教育孩子的好素材。
“可是现在我已经习惯了。我们都要长大,总得离开长辈们踏入社会,去实现我们自己的人生价值啊!你懂吗?”只比柳烨大两岁的哥哥像一位循循善诱的师长开导着她。
柳烨默默地点点头。
柳泳上前拍拍她的头,“哥去省城上大学,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在柳泳的心中妹妹要比两个弟弟亲多了。是啊,他们一起在老家长大,美好的童年是人这一生中最快乐,最值得珍藏的记忆。
……………………
“小烨,你的名字要改一下。你哥哥的名字是三点水旁和你的火字旁犯克。他考上大学了,对你不利。你就改成柳梅吧。梅花傲霜而开,冰清玉洁,向来为世人所称颂。另一方面,水能漂木,爸爸希望你哥的成功能给你带来好运。”
爸爸的一席话让柳烨很感动,她又想起了爸爸曾指着天上一颗最亮的星星告诉她那颗星就是她,她明白在爸爸心中她是和哥哥、弟弟一样重要的。可她对爸爸妈妈重男轻女的偏见就如灯光下的影子一样,摇晃在她潜意识的白墙上,无法抹去。即使很多次爸爸偷偷带她一个人去商店,让她享受特别的待遇,喝一种叫做“汽水”的甜甜的饮料。柳烨看着晶莹透亮的玻璃瓶里,装着的桔黄色的液体,那种想喝的欲望像无数个小虫子搔着她的心,让她难以自持。在20世纪70年代,汽水就和80年代的健力宝一样不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喝得起的。
每次柳烨在贪婪地喝了几口之后,便懂事地停下来,怯怯地望着爸爸,低头小声说:“爸,带回去,让哥哥、弟弟喝吧!”
“你自己喝,不用管他们!”爸爸话语中明显的偏爱,柳烨始终不能理解,她在内心固执地排挤着这种父爱。她心灵之门以及窗户都严实地关闭着,任凭爸爸、妈妈用爱的语言和行动怎样敲打,她都倔强地拒绝着这些射进来的爱的阳光。
柳烨的感动就像刚刚刮过的那股清风一样,一瞬间的掠过,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跟在爸爸身后走进副校长家,在家里她听到爸妈的对话,知道自己能来这个学校上学,多亏这位副校长的介绍。因此当她想到马上就要和帮她忙的这个人见面时,心里便忐忑不安起来。
“小烨,是你吧?”当四十出头,满脸和蔼的副校长突然喊出她的名字时,她正低头坐在藤椅上摆弄自己的书包。
“啊,是老张叔!你怎么会到Z城呢?”一向沉默寡言的柳烨热情的话语,让爸爸感到很吃惊。看到爸爸惘然的目光,柳烨重又把头埋在胸口。可她的心里正有一股暖流流过。
她想起在D镇时,那个经常带着好吃的糖果、点心来家看她和哥哥的老张叔。
老张叔在相邻的公社搬运站拉架子车,在柳烨的记忆中,老张叔挥舞着鞭子,拉着装着沉重货物的驴车,弓腰低头往上坎路(斜坡)上艰难地行进着,仿佛随时随地那车就会从坡上滑下来,压在他身上似的。那粗粗的绷带牢牢地斜挎在他身上,仿佛要勒进他的肉里。骄阳似火,老张叔裸露消瘦的脊梁被太阳晒成猪肝色,那弓起的背犹如即将折断的弓,豆大的汗珠像一颗颗晶莹的泪滴爬满了弓面。老张叔黑瘦的脸,被苦难压迫成沉默的篱笆墙。然而那篱笆墙虽粗糙,却透出风雨摧不毁的坚固和牢靠。特别是他那两道像剑一样英挺的浓眉,显示了他与其他车夫的不同。它为它的主人大声向旁观者宣告着,即使再大的苦难也无法让他屈服。现在老张叔怎么成了学校的副校长了呢?
柳烨恍然想起外婆曾经说过,老张叔是打成右派的知识分子。那时不到十岁的柳烨是听不懂“右派”这个词的褒贬的,但她却记得老张叔有一肚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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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在风中飘舞着,轻盈洁白,如初春的柳絮,更是上苍为大地缝制的棉被。半天的功夫,地上已积了尺把厚的雪。天空灰蒙蒙的,但被雪光返照,虽是傍晚十分,屋内仍光线充足,十分明亮。
柳烨站在棕色木漆椅上,透过木格子窗户,向外痴痴地看着雪景。
小方窗户上糊着的三层塑料薄膜,忠实地挡住了寒冷的侵袭。
这是入冬之后,外婆亲手糊的。她细心地把按钉钉在用废纸壳剪成的大小一样的圆形小垫圈上,然后用它们钉牢塑料薄膜。
每个按钉的间距都是一样的,给人匀称美观的感觉。
廊檐上的灰专地,露天的一面积满了厚厚一层雪而靠里的地方还是灰褐色。这样就让廊檐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色彩。一面明亮,一面幽暗。仿佛某人时喜时忧的心情。而晾衣的土黄色麻绳上,也覆盖着薄薄一层雪花,像上天馈赠它的一种装饰。
三两个行人匆匆赶路,他们在风雪中缩着脖子,低头前行,间或有兴奋地倒行着的青年,他们昂着头,向天空挥舞着胳膊,做出拥抱雪花的姿势。他们脸上的笑喷薄而出。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那响亮的鸣笛声,划破小镇空气中的沉闷,给闭塞的人们带来外面世界的遐想。一只狗落荒而逃,一只猫尾随在它后面,它们像赛跑似的,很快消失在对街那排房子的后边。
“烨毛,快开门!”正在厨房里忙着做晚饭的外婆,响亮的声音,惊醒了沉醉在雪景中的柳烨,她这才听到咚咚的敲门声。
柳烨打开门,看见一个中等身高,略显消瘦的中年男人,他身披一件褪了色的黄军用棉大衣,头戴同样颜色的军棉帽。帽子上和大衣上落了一层雪。听到开门声,他慌着取下帽子,抖落帽子上和身上的雪花。将进门时,看见大头军用棉鞋上还沾有雪花,就在门口不停地左右跺脚,很快他头上、身上和脚上都干干净净后,他才毫无顾虑地进了门。这时外婆已从灶间跑过来,热情地打着招呼,“他老张叔啊,是你,这么大雪,快快,进屋烤烤,”她扭头看一眼在一边愣神的柳烨,“这孩子,咋不知道喊人呢!”
“老张叔好!”柳烨羞涩地喊道。
“唉唉,小烨。看老张叔给你带什么来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解开黄大衣的扣子,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包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花花绿绿的糖果,紧接着又掏出用黄油纸包装成的方方正正的两包点心。两包点心上分别覆盖着金黄色和粉红色的彩纸。这种精致的包装就表明了点心的价格。
“唉,他老张叔,你来了,还花什么钱啊!”外婆把现冲的一杯冒着热气的信阳毛尖茶递到坐在客厅火炉边的老张叔手里。
“大姨,这不是有俩小孩嘛!”老张叔慈爱地望着嗍着手指头呆呆地站在供桌边不时地窥视方桌上糖果和点心的柳烨,忽然想起什么似得说,“唉,小泳呢?”
“滑雪去啦!这孩子,这么大的雪,不让他出去,他不听话啊!”外婆无奈的话语中透着几分的慈爱,“还是我们烨毛乖,听话。”她回头看一眼柳烨满意地说。
“他老张叔,你坐啊,我去灶间准备晚饭。”
“大姨,不用忙,简单点!”
外婆刚进灶间,门外就响起敲门声,“是哥哥!”柳烨激动地跑去开门。
一个个头比同龄孩子要高些,剃着平头,皮肤微黑,双目炯炯有神的男孩闯进屋来。他五官特别显眼的是一对招风耳,使他看上去透着调皮和桀骜不驯的神情。他上身穿着棕色条绒棉袄,下着蓝迪卡棉裤,头戴黄色军用猫耳朵棉帽,足蹬黑条绒布棉鞋。这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身后拖着的用废木板钉成的滑雪橇上落下的雪花,很快把门口的地浸湿了一片。
“哥哥,来客人啦!”柳烨快乐地对哥哥小声说,小男孩二话没说直奔客厅。柳烨却在原地爱惜地摆弄着哥哥自己做的简易滑雪板,她站在上边做着试滑的动作。忽然她若有所思,便停下来,向客厅跑去。
柳泳一眼看到桌上的点心,他顿时喜上眉梢,他也顾不上和老张叔打招呼,就急忙奔到桌子前,把点心绳解开,花花绿绿的糖果,和酥脆的糖三角,映入柳烨的眼帘。可她实在不好意思上前拿它们。哥哥大口大口地吃着,柳烨看得直流口水。
这时老张叔站起来,走到他们跟前,拿起两个糖果和一只糖三角塞到柳烨手里,温和地说,“吃吧,小烨。”
柳泳这时也缓过神来,学着老张叔的样子,抓起一把糖果往柳烨手里塞。
“哥哥,我手里塞不下啦!”柳烨欣喜而又撒娇地说。
哥哥这才停止了对妹妹疼爱的表现。
哥哥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懂事呢?
半年前一天中午,外公下班回来,手里捧着一把大个的地雷子,“烨毛,就这一把地雷子,你快吃,别等你哥回来了,可没你的份了。”
柳烨像只猫一样,蹲在外婆正烧火的灶前,细嚼慢咽,津津有味地品尝着那脆甜的滋味。这时她听到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呼唤声:“刘会计,取衣服啦!”听到喊声,外公一边答应道,“就来!”一边匆匆走出门去。
出门之前,外公又回头叮咛一句:“烨毛,快吃!你哥快放学啦!”
外公走后大约十来分钟,哥哥就放学回来了,他一眼看到柳烨手中的地雷子,就扔下书包,跑到外婆身边,焦急地问:“姥奶,地雷子放在哪啊?”
外婆支吾道:“别人就送你姥爷一把地雷子,你没回来,你妹妹就先吃了。”
柳泳跑到柳烨跟前,掰开她的手指,看到就剩两个地雷子时,顿时火冒三丈,他一下子揪住外婆的领口,拽住外婆大喊道:“姥奶你偏心。这会你就去给俺买一样的!”
“唉,泳头啊,等姥奶做好饭再去行吗?”
“不行,你现在就去!”说着他就大哭大闹着用头撞外婆。
他把外婆从灶火门前的小凳子上拽起来,外婆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几乎要摔倒。
六岁的柳烨看到这种情况,吓得哭起来:“哥哥,你不要打姥奶,你不要打姥奶,呜呜……”她手里的两个地雷子也随着哭声滚落到地上。
柳烨看到外婆那好看的发髻也被哥哥拽散了,她好害怕啊!
正在她不知所措时,棚在屋椽上的鸡罩及时地掉下来,不偏不倚地把哥哥罩住。
柳泳看到鸡罩奇怪地掉下来,正好罩住他,便惶恐起来,他回想起平时外婆有病时,他站在床边看着面容憔悴的外婆,着急地央求说:“姥奶,你快点好吧!”
外婆苍白的脸上漫上一丝笑容:“那你还气姥奶不?”
他便煞有介事地跪在床沿,赌咒发誓说:“俺以后再气姥奶,再不孝顺姥奶,便天打五雷空。”由于豁牙,他把“轰”读成“空”了。
“呸呸,好泳头哦,可别乱说啊!”外婆心疼地把他搂在怀里。
柳泳从鸡罩里爬出来,看到披头散发的外婆,一下子扑倒外婆怀里,哭喊道:“姥奶俺对不起你!可你为什么要偏心妹妹呢!”
这时外公也赶回家了,看到屋里乱糟糟一片,又听到柳泳的哭声,便明白了一切。
外公拿过毛巾一边为柳泳擦泪和鼻涕,一边严肃地劝慰道:“你平时好花零钱,而你妹妹给她钱她都不知道咋花。这次是俺让她背着你吃点东西的。不怨你姥奶!”
外婆这时才缓过气来,流着泪说:“泳头啊,平时姥奶总是偏向你的。吃甘蔗的时候总是把根部最甜的部分让你吃,中间部分才让你妹吃,你咋不记得呢?”
柳泳不好意识地低下头,看柳烨还在不停地用手背擦泪,便小声地劝道:“别哭啦!以后哥哥不这样了。”
柳烨记得那件事后,老张叔专程赶来,给他俩讲了“孔融让梨”的故事。
这是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天空瓦蓝瓦蓝的,一丝云也没有,和煦的春风送来映山红和兰草花的香,鸟儿在屋旁粗大的老槐树上尽情地叫着,仿佛在提醒着人们去享受春天的美好。
哥哥柳泳一大早就起来了,他背着一个竹耙子——这个崭新的竹耙子是昨天上午他央求外婆给买的。他胳臂上挎的竹筐里装着几根细麻绳。柳烨知道哥哥要上山拾柴禾。自从发生了“鸡罩事件”,哥哥总想为自己的鲁莽做点弥补。看到哥哥出门,柳烨哇地一声哭了,他边跑边撵向哥哥,哭喊着说:“哥,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哥哥停下来,拉着柳烨的手安慰道:“阿烨,你太小,哥不能带你,中午回来,哥给你带好吃的!”柳烨眼含泪花默默目送着远行的哥哥。
由于哥哥的个头比同龄孩子高许多,只比她大两岁的哥哥看起来比她大四五岁。哥哥雄赳纠、气昂昂地扛着竹耙子,像个上山打虎的英雄,柳烨心中好羡慕啊!
中午开饭前,哥哥背着一捆焦黄的松毛,准时回到家里。松毛捆里还有几截干硬发黑的树枝,这是小镇最好的烧火材料了。
外婆看见柳泳回来了,赶忙喊外公端菜。一盆冒着热气的滑肉汤,里边白的裹芡的肉、红的番茄、黑的木耳,配着青绿的蒜苗,这盆菜可谓色香味俱全,看着让人直流涎水。还有一盘豌豆炒鸡蛋,一盘凉调黄瓜,一盘清炒苋菜,真的是丰盛的午餐唉!
外婆走向前,把柳泳卸下的松毛捆提到厨房,然后从水缸里舀两葫芦瓢水,倒在洗脸架上的花搪瓷盆里,又从汽水瓶里倒出些热水,用手试试水温,觉得合适,便拧巴毛巾,慌忙给柳泳擦脸擦手,还一边大声地夸奖道:“看我们泳头多能干!”
外公这时已经把四碗饭盛好放在饭桌上了,他一边摆着筷子,一边大声地喊:“泳头辛苦啦,快来吃饭!烨毛也快过来吃饭!”
柳泳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边答应着:“好,就来!”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纸包,塞到柳烨手里。柳烨好奇地打开纸一看,是一包她特爱吃的松毛糖。那乳白色的固体散发着松树特有的香味,它甜似糖,但比糖的味道更柔和。柳烨,把松毛糖紧紧地攥在手里,抬头看着哥哥,咧着小嘴开心地笑啦。外公外婆也彼此会意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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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做了她最拿手的汆滑鱼招待老张叔。当冒着气泡的一满锅鱼汤端到碳火盆上的锅架上时,老张叔客气地说,“大姨,炒点萝卜、白菜就可以啦!何必这么麻烦呢!”
外婆笑眯了眼说:“大外甥,不客气,你大老远来看大姨,大姨高兴还来不及呢。”正说着,刚下班不久的外公,又从厨房里端出一小瓷盆腊肉炖萝卜,一盘白菜炒千张。柳烨也懂事地跟着外公端菜,她颤颤巍巍地端着一大海碗炖鸡蛋糕。吓得外婆赶紧上前接过来。“你这孩子哦,烫着了咋办啊。”
“烫不着,姥爷给我垫的有抹布。”
“你这死老头子,也是的,你让她端啥菜啊!”
“她闹着要端!”外公好脾气地申辩道。
“她要上墙,你也让她上墙啊!”外婆瞪了外公一眼。
“好啦,抢着干活是好事,但要注意安全啊!”老张叔拉着柳烨坐在身边,柳烨撅着嘴眼中噙着的泪闪烁着委屈。
“你看这孩子娇气得很,不能说一声啦!”外婆掏出手帕慌着给柳烨擦泪。
“妹妹,老张叔一会给咱们讲故事呢。”柳泳对她眨着眼,她终于破涕为笑了。
“大外甥你看这不,都是萝卜、白菜,简单得很吧!”外婆客套着大家围炉而坐。
老张叔端起外婆自酿的米酒喝了一口,“啊,好酒!”他的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巴张得大大的,因风餐露宿而粗糙变皱的皮肤,此时因为有酒的滋润而微微发红。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他睁大眼睛一会看看柳泳,一会又看看柳烨,头和手有节奏地点着。他的样子让柳烨想起古装戏里手拿折扇,摇头晃脑的教书先生。
“这是一首唐诗,你们知道吗?”两个孩子茫然地摇着头。
柳烨忽然突发奇想地问:“唐诗是什么啊?难道诗也可以像糖一样甜吗?”她嘴里回味着刚吃的老张叔带的糖块。
听了柳烨的话,外公外婆忍不住哈哈地笑了。
“傻瓜,那是古代唐朝诗人写的诗,才叫唐诗呢!”柳泳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柳烨不好意识地低下头,她在心里批评自己以后再不能老想着吃的东西了,闹出笑话,多丢人啊!
在兄妹俩争辩的时候,老张叔一直在慈爱地观察他们。这会他笑着看着柳烨说:“唐诗是非常美丽的诗歌,就像这首诗,句子精炼而又优美,意境清幽而又开阔,抒发了诗人那种恬淡自然,而又希望与友人在雪天围炉欢饮的情绪。读后,特别是在特定的时候,往往能产生强烈的共鸣。”
“今天我们也是围炉欢饮啊。”柳泳像悟到什么插话说。
“还有也下着雪。”柳烨也不示弱。
外公、外婆在一旁不住地点头。
老张叔兴奋地拍起手来:“好,好,阿泳,阿烨,真聪明!”
吃过晚饭,外婆去厨房收拾碗筷,外公坐在火炉边打盹。柳泳懂事地跑进里屋外公的房间,拿来小薄被,搭在外公身上。
外边的雪越下越大,屋内的碳火盆因新加了木炭,烧的更旺了。圆形的铁盆架在方正的木架上,稳稳当当的。铁盆里已积满了烧尽的木炭屑,那细细的灰白的木炭屑给人很温暖的感觉,让你有一种想触摸,捧起的欲望。中间纵横交错架起的半尺多长的几根木炭,现已烧成深红的颜色,在木炭屑的衬托下,像花一样绽放在雪野里。
火光映照在外公的脸上,把他苍老的脸涂上了生命的底色,使他看起来似乎年轻了许多。外公也许刚刚多喝了点酒的缘故,此时香甜地睡着,偶尔还打出几声呼噜。
“你看这老头子,上床去睡吧!”在屋里忙来忙去的外婆突然走过来,推推外公。
“不,不,听他老张叔讲故事。”外公含糊地嘟囔道。柳泳、柳烨互望一眼,咧开嘴偷偷地笑了。
老张叔喝口茶,清了清嗓子,开始给兄妹俩讲故事。直到今天柳烨还清楚的记得故事的名字是“肚饥”。
从前有个员外四十多岁了才得个儿子,也许是老来得子的缘故吧,他把这个儿子当宝贝一样,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飞了。他对儿子是有求必应。这孩子每天吃的是鸡鱼鸭肉,穿的是绫罗绸缎,可这个孩子有一天却绝食了。丫环仆人给他端上啥饭他都不吃,爹娘过来哄他,他干脆把饭菜攉到地上。搞得员外束手无策。正在他唉声叹气,怨天尤人的时候,管家进来了。他看到员外愁眉不展,憔悴的脸仿佛一下子苍老几岁的样子,便走到员外身边,恭敬地说:“老爷请放宽心……”
还没等他话说完,员外就发起火来,“我怎么放宽心啊,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哦!”他竟嗷嗷地哭起来。
看着员外狼狈的样子,管家偷偷地低头发笑,忽觉不妥,便正色道:“老爷请放心,我一定能让小少爷愿意吃饭的!”
“真的吗?”员外停止了哭泣,上前一把抓住管家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几乎要屈尊给管家跪下了。
管家赶紧扶住即将瘫倒的员外。
员外的脸这会有了喜色,问:“你,你到底有什么办法呢?”
管家说:“我有个远方亲戚,家里有种名叫‘肚饥’的菜,无论男女老少没有不喜欢吃它的。我想带小少爷去尝尝。”
“那好吧,远不远,什么时候走啊?”员外有些犹豫,但转念一想,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也只好由管家安排喽。
管家吩咐仆人为他们准备了一个带顶篷的大车,还有两床铺被以便晚上在车上休息。还准备了路上吃的干粮和咸菜。当然这些是为管家和车夫准备的。我们知道小少爷已经绝食什么都不吃了。
准备好后,员外就和管家来到后房小少爷的房间。小少爷病怏怏地躺在床上,消瘦的脸苍白而又略显浮肿。
他的母亲在旁边不住地垂泪。
看到父亲进来,他故意把脸扭到里边。不理睬父亲。
“唉,宝贝蛋,告诉你个好消息。有好吃的啦。”员外低声下气地说。
“哼,别碰我!”小少爷扭动着身子,以期甩掉父亲抚摸的大手。
“少爷,真的有你从没吃过的东西。人见人爱,保证你爱吃的很呢。”
“在哪儿啊?”一向对管家特别信任的小少爷,这时坐起来。
“在我远方亲戚家,叫‘肚饥’。”管家说着就上前扶小少爷起床。
“走,咱们现在就出发!”
小少爷也希望能有什么东西能激活自己的胃口,便高兴地答应了。
员外和夫人,看到面露喜色的小少爷,竟高兴地老泪纵横。呼唤丫鬟快点给少爷梳洗打扮。可小少爷已按耐不住出门的喜悦,拒绝围上来的丫鬟,拽住管家的胳膊,匆匆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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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仲春时节。田野里,麦浪滚滚,花香四溢。路边的树青枝绿叶,葱绿欲滴。雪白的柳絮在风中轻舞着,如片片雪花,似丝丝棉絮,给人带来诗意的遐想,和温暖的感觉。远山静默着,天空如水洗般湛蓝,间或有几只燕子从头顶飞过,它们的呢喃像是为春天献出的爱的絮语。
那辆带顶篷的四轮驴车在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上行走着,由于刚下过一场雨,土路湿滑,地面松软,车辙的印痕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晰可辨。
在一棵老槐树下,车子突然停下来。车篷里,坐在小少爷身边的管家从蓝布兜里掏出干粮和咸菜,问小少爷饿不饿。小少爷连忙摇头说不饿。管家就走下车,叫车夫到附近的河里提一瓦罐水,他俩就坐在大槐树下的石墩上,吃起午餐。
车里的小少爷看到他们傻傻的吃相皱皱眉,便闭着眼打起盹来。
他们就这样走啊走啊,走过了一处处桥,翻过一座座山,跨过一条条河,告别了一个个村庄,就这样风餐露宿,一天两天,三天,四天过去了,到了第五天小少爷开始发急了,因为在此期间他除了偶尔喝点红糖水,几乎什么都没吃。
“管家,你亲戚家咋恁远啊?啥时能到呢,俺真的有些饿了唉!”小少爷有气无力地说。
老管家拿出干粮和咸菜让小少爷吃。小少爷摇摇头说:“鸡鸭鱼肉我都懒得吃,怎么会吃这老咸菜呢!”
“管家我等着到你亲戚家吃‘肚饥’呢。”
管家微笑着说:“别着急,明天就可以到了。”
第二天中午,小少爷实在饿得发慌,他觉得自己两眼发黑,四肢无力,仿佛要晕倒似的,他抬眼看到管家和车夫坐在大车上正津津有味地吃着干粮和咸菜,便不好意思地央求管家:“管家,让我也吃一点吧。”
“小少爷你不等到地方吃‘肚饥’啦?”管家有意地试探他。
“当然要吃,不过这会先垫垫肚子。”小少爷有些发急地说。
管家对车夫使使眼色,他俩一个慌着给小少爷拿干粮,一个慌着拿咸菜。
小少爷皱着眉头把干粮和咸菜往嘴里送,当他咀嚼起来后,他的眉头忽地舒展开来,接着陶醉的神情就像遍地的野花一样盛开起来。他越吃越带劲,由开始的细嚼慢咽变成后来的狼吞虎咽了。小少爷吃着干粮和咸菜,觉得那味道实在太美了,是自己从来没吃过的最好的味道。管家劝他少吃一点,留着肚子吃“肚饥”,他也不听,任凭自己的好胃口享受这难得的“美味佳肴”。
吃过饭后小少爷躺在车上美美地睡了一觉。到了晚上,当管家摇着他的肩膀大声地呼唤道:“到地方了,小少爷!”他才醒来。可下车一看,这,这不是自己的家吗?他立刻哭起来,大声地埋怨管家欺骗了他。老爷夫人也闻声跑了出来,虎着脸问管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管家镇静地问小少爷:“你中午吃的饭好吃吗?”小少爷回味着中午饭菜的香味,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头,舔舔嘴唇,点点头说:“好吃啊,爹、娘,孩儿从来没吃过那么多的饭呢!”他拍着胸脯,高兴地向爹娘夸耀着。
管家郑重地告诉他:“小少爷,那就是‘肚饥’啊!”
经过这件事后,小少爷一下子开窍懂事啦。从此他再不挑食,而且脾气也好多啦。老员外也不再溺爱孩子了。他明白了教育孩子的重要。就为小少爷请了位知识渊博、品性端正的老学究教他识字学习。从此小少爷就一门心思在学习上,学习专心,刻苦。长大后,他进京赶考,考中进士,为官一方,廉洁奉公,成为百姓拥戴的好官。
柳泳和柳烨听完故事后,都默默沉思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鹅毛大雪早已停啦,太阳也露出久违的笑脸。吃过早饭,老张叔背着破旧的帆布包要走了。柳泳、柳梅各拽住他一只胳膊依依不舍地说:“老张叔你什么时候再来呢?我们还想听你讲的故事。”老张叔摸摸两个孩子的头,微笑着说:“我有空就来。”
这时外婆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涤卡中山装,走到老张叔跟前,“大外甥,快过年了,大姨也没啥给你的,好在沾你大姨夫服装厂的光,做衣服方便,这不,大姨给你做了件罩袄褂,俺们开开心心过大年!”
外婆让老张叔试试衣服合适不,老张叔脱掉袖肘补着大块补丁的褪了色的黄军装,套上那件新衣服。
柳烨眼前一亮,老张叔方正的大脸上的眉眼,仿佛都被这件新衣立刻点燃了生气。她这时才发现老张叔还是双眼皮呢。
“老张叔,你长得挺好看呀!”她由衷地说出这句话后,忽地害羞地低下头。
外婆和柳泳、柳烨静静地站在桥这头,目送着老张叔的身影消失在桥那头。阳光照在结冰的河床上,像仙女撒下的丝丝金线,把河床妆扮得分外美丽。柳烨侧耳倾听着,她听见破冰的声音,听见淙淙的流水穿过严酷的冬季即将流向温暖的春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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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烨,考试后和你爸一起在这吃饭。”老张叔拍拍柳烨的头,感叹道:“几年没见,竟长成大姑娘了。”然后他扭头对爸爸说:“老柳,你在这等着,我一会就过来。”
老张叔走在前边,柳烨怯怯地跟在后边,她看到老张叔的穿戴已有了很大的变化。以前打着补丁发皱的粗布衣裤,现在是崭新的确良白衬衫和笔挺的蓝咔叽裤;以前是旧得几乎分辨不出原色的布球鞋,现在脚上是锃亮的牛皮鞋。
关键是以前他那仿佛直不起的腰身,现在挺得笔直。他微笑地和过往的人们打着招呼,人们尊敬地称他“张校长好!”
柳烨又想起老张叔躬着身子拉驴车的情景,那时的他总是板着苦瓜脸,低头沉默着,只有在外婆家他才能露出难得的微笑。那时的老张叔是那样卑微,躲进人群中谁也不会注意到他。他像一棵孤独的衰草随风摇曳着,被风尘和霜雪侵袭着,随时都可能折断。老张叔那褪了色的帆布挎包,和屁股后边和两膝前补着大块补丁的裤子深深地镶嵌在柳烨的记忆深处。当然还有他讲的故事。比如《孙悟空大闹天宫》《穆桂英挂帅》《刘备三请诸葛亮》《哪吒闹海》《皇帝的新装》《伊索寓言》中的《蚂蚁和蝉》《乌龟和老鹰》等,这些故事像一把把闪闪发亮的金钥匙,打开了一个多姿多彩的文学世界。柳烨感到那时的老张叔是那样亲切自然,和他在一起,她感到无拘无束。而现在仿佛时间已拉长了他们间的距离,在这个陌生自己不喜欢的城市,她那厌烦的情绪已如大风天的灰尘漫天飞舞着,飘洒到各个角落,包括老张叔身上。
她抬眼偷窥着老张叔的表情,她觉得戴着眼镜的老张叔给人以高傲冷漠的感觉,特别是他那副校长职务,更让柳烨感到陌生、畏惧。学生对老师天生的排斥心理,何况老张叔还是她即将就读的这所中学的副校长呢。此时在她心中垒砌一堵高高的墙,让她和老张叔之间忽然隔膜起来。
柳烨走进教室看到有三十来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学生,早已等在座位上,他们似乎都有些紧张,就那样半坐半趴在座位上。柳烨的心也开始狂跳起来,但她想到自己在老家学校每次考试都是班级前三名,便镇定下来。她飞快地在考卷上写着,只有在学习中她才能忘掉自己已从可爱的故乡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她心中的悲苦只能在这个时候完全遗忘。
她发现这的考题和老家的考题并没多大区别,就像现在所做的数学试卷,同样由选择、填空、判断对错、作图、计算五大部分组成,于是她心里的恐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着、镇定。在离考试结束大约还有二十分钟,她便顺利地交卷。
走出考场,她深深地舒口气。这是九月初的天气,虽已立秋,但天气还很闷热。她站在校园里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避免着阳光的曝晒。她呆呆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西边一座三层小楼可能是老师们办公的地方,北边两排平房是初三年级的两个班。东边两层教学楼,可能是初一、初二年级的教室。中间一个大操场,操场上有两个篮球架南北相对。操场南边靠围墙的地方是高低不同的两副双杠,还有一个长方形的沙坑,是练习跳远的地方。在两排平房和三层小楼之间的拐角处根据外形判断应该是厕所。看到厕所她忽然有些内急,便匆匆地向那走去。厕所很大,很干净,她觉得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厕所,甚至心想以后想大便时一定要憋住到这里来解决。
走出厕所后她又无聊地到处转转,后来她转到北边的教室附近,看到那里有一排报栏。就想停下来读读文章。她谨慎地四处看看,害怕有学生上课,看到自己。因为来自农村的她此时内心的不适和自卑,像这操场边丛生的杂草一样,让她恐惧着和人接触,被人踩踏。特别是和这里即将成为同学的人们接触。突然她想起这是暑假开学的前几天,还没正式开学呢。她看到教室里空无一人,门也被“铁将军”反锁着。
她就放心地在报栏前停下,开始寻找着好看的文章。突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笑容,是郎平面带微笑双手挥舞着像在大声喊着什么。报纸用几乎一个版面登载着中国女排获得世界冠军的通讯报道,报道旁配着队员们集体领奖的彩色插图。还有每个队员个人的精彩瞬间。孙晋芳(队长)、张蓉芳、郎平、陈亚琼、周晓兰、杨锡兰、梁艳、姜英、郑美珠、曹慧英、杨希、陈招娣等这些名字如雷贯耳地震撼着她的心灵,她知道她们已是中国人民心中的英雄。她在心里赞叹着,羡慕着,崇拜着她们。她多么希望自己长大后也能像她们一样,站在高高的领奖台上,向世界展示着辉煌……正在她沉醉在幻想中时,一个声音唤醒了她,“小烨,考了啦?走,跟我一起去家里,你爸在那等你呢。”老张叔腋下挟住几本书在她身后喊她。
她愣了一下,嗫嚅着嗯了一声,便跟在老张叔身后走去。
“小烨,考的怎么样?”爸爸见她进来,慌忙从藤椅上站起来关切地问。
“还可以。”她面无表情地回答,看着爸爸她总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她有时会突发奇想,面前这个高高大大,五官端正,长相帅气的男人,怎么会是自己的爸爸呢?虽然外公个子不高,长相普通,而且脸上很多皱纹,可她就认为外公可亲,外公就是自己的爸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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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旧教室隔成的住房。每间大约二十平方,共三间。中间是宽敞的客厅,客厅的墙壁上挂着山水画和书法。南边靠着窗户下放着一张大放桌,桌子上一个长方形的白色搪瓷茶盘里放着两个大红色喜鹊闹梅花纹的保温瓶。旁边一个瓷碟里倒放着四个玻璃杯。上边搭着镂空的白色编织物。桌上紧靠墙的地方是一个鸭蛋青的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束含苞欲放的紫红色塑料花,花瓶旁边是一个半大的黑色半导体收音机。
桌旁对称放着两把藤椅。爸爸此时正坐在藤席上边喝茶边和老张叔聊天。柳烨在离他们远点的小木椅上坐下,偷偷地打量着房子。
西边的房间显然是卧室,透过珠子缀的帘子,若隐若现的是整洁的床铺,床铺旁边雪白的墙壁上并排挂着两个棕红色木框的玻璃镜框,镜框里是满满的照片。
东边的房间隔成两间,靠大门的是厨房,老张婶正在厨房里忙活着,不时传来炒菜的噗嗤声,以及让人流口水的肉香味。
另一间可能是老张叔的书房喽。因为刚刚见他从虚掩的门里进去,然后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三国演义》出来,说是要借给爸爸看呢。
大门右侧的拐角处直立着一辆大半新的凤凰牌自行车。
“小烨喝点水吧……”老张叔正要站起给柳烨倒茶,被老张婶“来来,吃饭喽!”的声音打断,栁烨抬头看去,一个四十多岁的短发矮胖女人,围着一个花布围裙,从厨房走出来,这个女人粗糙平凡的长相和老张叔的儒雅气质形成鲜明的对比,柳烨忽然想起外婆经常唠叨的一句话,“有好汉,没好妻,赖汉娶个花滴滴”。
老张婶熟练地把冬瓜炖肉,毛豆炒肉丁,辣椒炒鸡蛋,番茄滑肉汤和一盘拍黄瓜,麻利地摆到折叠圆桌上。
“来,老柳,小烨快来坐。”不知什么时候,老张叔的手边多了一瓶酒。
老张叔和爸爸一阵相让之后,爸爸终于被他按到“上座”。“不要客气嘛,圆桌本来就不分上下座的。”老张叔一边给爸爸倒酒一边说。
见老张叔盛情难却,爸爸抿了口酒,尴尬地说:“张校长你自便吧,我不会喝酒。”
“那你别客气,多吃菜啊。”老张叔似乎想起爸爸是司机不能喝酒,就不勉强了。
他一边给柳烨夹菜一边对爸爸说,“唉,今天看到小烨特别高兴,老柳,让我们尽情畅饮吧。”老张叔一仰脖子,爽快地把一杯酒喝下肚。
“小烨,这是你老张婶,没见过吧。”老张叔用筷子指指身边的妻子。老张婶憨厚地对爸爸笑了笑,说:“我和老张结婚两年啦。”
柳烨疑惑地睁大眼睛,静静地听着老张叔和爸爸的谈话。
“老柳,我这一辈子不易啊!”两杯酒下肚,他的话多了起来。
“二十一岁大学毕业,我被分配到A城第一高中当语文教师。那时正可谓‘意气风发,风华正茂’,对未来充满美好的憧憬,对生活充满信心,也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蛮劲,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教导时刻记在心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这句话多亲切,多实在啊!就凭着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教导,咱也得好好干革命工作,对得起党,对得起国家,对得起毛主席啊!”
老张叔忽然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用手揉了揉眼睛,“咱本想施展所学,把知识传授给学生,谁知,来到学校才看到真实的情况,学生半天半天地不上课,参加社会劳动,今天到这里垦荒,明天到那里锄草,后天又去灌溉,大后天又去收割。总之同学们课外活动过多,学业几乎荒废。我教的是高二毕业班,真的有些看不惯,偷偷地写日记发牢骚。那天写了两首打油诗,******,就因为两首诗,我就犯法了吗?正正二十年啊,我,唉……”老张叔有些哽咽。
“你到底写了什么呢?”爸爸插话问。
“我写的,唉,到死我也记得啊!------学校应是书声琅琅/学生应在书海畅游/何时农田变成教室/谁让钢笔换作锄头。还有一首是:青丝依旧/壮志白头/理想蒙尘/岁月蹉跎/何时苍鹰能振翅高飞/哪年学子可扬帆竟发?就这两首打油诗改变了我的人生啊!”
看到爸爸惊愕的表情,他继续说:“我的一个学生揭发了我,那个学生是我们班的班长,平素表现非常积极。一个星期天的中午,他拿着一斤卤猪头肉,半斤卤豆腐,还有一瓶二锅头,来看我。我这人有个毛病,一喝多酒便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了。我乘着酒劲把自己写的那两首打油诗拿给他看。谁知两天后,他就给老子出卖啦!他为了入党,竟这样不择手段,我真的很‘佩服’啊!”老张叔苦涩地摇摇头。
“真是嗑瓜子磕出个臭虫来,什么仁(人)都有啊!那后来呢?”爸爸插话问。
“后来我就被停职检查,戴上****的高帽,挂着牌子拉到学校操场边的水泥台上,在众目睽睽下批斗。台上我被反绑双手,低头认罪,台下师生们高呼口号,侮辱谩骂不绝入耳。那个屈辱的滋味只有身陷其中才能真正体会啊!
“后来,我就被开除公职,鉴于我的行为还够不上反dang******主义的罪名,总算没有坐牢。再后来,造反派们斗我斗疲了,换着现在的话说,没有新鲜感了,更没有什么油水,就放了我。他们又把矛头指向了支持教学的老校长。老校长惨啊,本来身体有病,被他们批斗得多次虚脱在台上。又被他们用凉水浇醒过来。这个原本坚强的汉子最终承受不了身心的双重摧残,选择上吊自杀了。
“掩埋了老校长,我就离开了这块伤心之地,来到B镇。我在那里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为了生计,我当过泥瓦匠,清洁工,最后买了一头驴,在小镇搬运站当起了搬运工。一干就是十几年啊。三年前,党给我平了反,给我恢复了工作,还给我补发了一大笔工资。去年夏季,我又被上级机关任命为这个中学的副校长,真是事业有了希望,日子越过越甜啊!“我们的党是伟大光荣正确的党,有错必改,这一改,我的命运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说实在的,当了十几年的搬运工,猛一下让我坐在主席台上,对着那么多教师、学生讲话,我还真有点不习惯啊!时间长了就好啦。人的适应性就是强,‘适者生存’嘛!”他用筷子夹了一块肉送到妻子的碗里,“打了几十年的光棍,如今总算成家啦!”
老张叔忽然抬起头盯着柳烨说:“小烨,记住,老张叔是‘立早’章,而不是‘弓长’张啊!我那时是不得已才改了姓。”
从此,老张叔在柳烨心中变成了章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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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新来的柳烨吗?传达室窗口有你一封信。”上午课间操的时候,一个匆匆跑过柳烨身边的男生忽然停下来对她说道。柳烨看看那个男生,他椭圆形的脸,长睫毛,忽闪的大眼睛,高挑的个头,怎么那么眼熟呢?对了,他长得怎么那么像王亮呢?男生友好地向她微笑,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会是谁给自己来信呢?自己刚刚入校,老家的人都还不知道自己的通信地址呢!
到了传达室门口,她怯怯地向里张望,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戴着个老化镜正坐在木椅子上看报纸。老大爷见有人来,警觉地抬起头,问她有啥事吗?柳烨小声地说,我的信。哦,你是新来的吧,那边窗户,他努努嘴。柳烨这才见到玻璃窗台上有个三层的木框架,每层又隔成三个长方形的小方格,方格里插着信件和报纸等。她看到最上层左边第一个格子上用毛笔写着初三一班几个字,便慌着去取信,由于她太紧张,还踩着另一个低年级取报纸的小女生的脚。女生皱皱眉头哎呦了一声,她吓得连声说对不起。女生听到她的口音,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便惺惺地走了。
她低头看下信封,竟然是从上海寄来的,会是谁呢?正在她疑惑的时候,忽然看到刚刚通知她取信的男生,匆匆走向自己班的教室,在进教室之前,他还刻意地向柳烨这边望望,也许是确定柳烨取到信没有吧。他竟然是自己的同学,怎么一直没注意到他呢。
放学回家的路上,柳烨拆开信仔细地着:
亲爱的女儿:
你好!首先祝贺你以第一名的成绩被Z市重点中学录取。女儿,爸爸出差来上海需半个月,这段时间你就要自己骑车上学了。你骑车的技术还不熟练,每天尽量提前走,骑车速度放慢些以确保安全。
女儿,你是爸爸妈妈的希望,是我们的掌上明珠,爸爸妈妈是爱你的。女儿,你知道吗?当你来到Z市后,回到咱们家,我的同事,朋友诧异我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闺女,他们甚至怀疑你不是我和你妈亲生的。听到这样的玩笑和议论,我的心忽然内疚起来,我这才感到我和你妈对你没有尽到做父母的责任。
女儿,在你两岁多的时候,你的大弟柳鸣出生不久,我和你妈妈就因工作关系,从D镇调到Z市。我们想把自己的三个孩子都带走,可你外公、外婆流着泪,死活不愿意你哥哥和你离开他们。我理解两位老人的心思,他们一辈子就你母亲一个女儿,他们已把全部的爱投入到你和你哥身上了。你们俩是他们晚年的精神支柱和欢乐的源泉啊!
女儿,爸爸对你外公、外婆是尊敬和孝顺的,我为了尊重两位老人,还让你们兄妹几个称呼他们“爷爷”“奶奶”,我这样做是真心希望两位老人晚年得到安慰啊!
你哥哥在十二岁的时候,我们把他接了回来,今年他顺利考上了大学。现在你也十四岁了,为了你的前途和未来,我和你妈决定把你接回来。当然,生活环境的变化可能会让你产生许多不适应,希望你能慢慢适应吧。又愿你以哥哥为榜样,好好学习,以优异的成绩报答外公、外婆的养育之恩。
还有,这次给你入学注册的时候,爸爸自作主张为你改了“柳梅”这个名字,希望你能喜欢!
祝
学习进步!
深爱你的父亲
1982年9月10日
柳烨麻木地看完信,对于父亲充满感情的话语,她难以理解,也不想理解,她三下两下把信撕碎,任飞扬的纸屑在风中飘零。
叮铃铃,一串悦耳的自行车铃声响过,又是那位男同学,他忽闪着大眼睛关心地看她一眼,欲言又止,随后默默地向前行进。柳烨再次注意到他棕红的脸颊,眼皮极双的大眼睛,多么像王亮啊!
自从那位“南瓜脸”同学在她面前喊“按肚”之后,柳烨在心里就开始厌恶王亮了。也厌恶起汪阿姨和外公他们服装厂的后院里那个水泥平台!
五岁的柳烨和六岁的王亮在院子里疯跑累了以后,他俩便四仰八叉地躺在水泥平台上休息。有时还伸胳膊、踢腿,打几个滚。叽叽喳喳欢悦如雀儿般。
某天玩累了,王亮仰躺在平台上,做起了游戏。他的小肚皮随着有节奏的深呼吸,一会鼓成个圆气球,一会瘪成个浅锅底。“阿烨,你快按俺的肚子。”
“有什么好玩的吗?”柳烨用手抹了把鼻涕,然后调皮地把手背放在王亮的肚皮上擦一下。
王亮一下捉住她的手,“你想把俺的肚皮当手绢啦!”
柳烨的小手随着王亮的肚皮上下起伏着,好像自己被大人抛上抛下的感觉。她咧着缺了两颗门牙的小嘴哈哈地笑了。
这次之后,他们会偶尔做这个游戏。不知“南瓜脸”怎么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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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烨依稀记得“南瓜脸”是小学四年级暑期开学时转到他们班的。他们家是从外地搬来的,怎么会知道她和王亮五六岁的事情呢。看来一个人是不能做错事的,俗话说的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南瓜脸家住在街中心公社家属院斜对面。那时柳烨经常去找同学加好友戚婉玩,就经过他家。
戚婉的爸爸是公社武装部部长,在小镇算上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但在柳烨的记忆中她爸爸是平易近人的。或许是自己爸妈在城市工作的缘故,或则是那个年代的价值观“方向盘滴滴转,给个********都不换”的使然,又或是外婆接人待物的大方热情,经常做了好吃的招待她的缘故吧,总之这位高傲的小公主,经常“屈尊驾到”柳烨他们寒舍。
戚婉长得很漂亮,她的皮肤白嫩红晕的像拨开的洋葱。是啊,她的脸颊一年四季都是红润的,像擦了胭脂。她的大眼睛水汪汪的,让你总能联想到春风徐来,在阳光照射下河面的点点波光。还有她那让你看一眼就忘不了的好看的双眼皮,她那小巧的玉柱般的鼻子,她那樱桃小嘴,以及嘴角上边深深的酒窝。真的她是那么漂亮,那么完美,无论是长相还是身材,都昭示了她是个美人坯子,长大后也是个倾国倾城的主。可就是这么个宁馨儿,却换上一种那个年代无法治愈的先天性心脏病。那种病随时都可能要她的命。心疼她的爸爸特别宠她,无论她想去哪玩,或则无论她想让哪个小朋友来家玩,爸爸都答应。就这样,武装部长的家就成了小小的柳烨经常光顾的好去处。
在戚婉家,柳烨第一次见到了沙发、茶几,见到了高大的占了半面墙的书柜,见到了镶嵌着玻璃推拉门的半截柜,见到了手风琴、电子琴等。
戚婉家给人印象最深的是干净整洁,一层不染。沙发、茶几,半截柜以及半导体收音机,甚至瓷盘上倒扣的玻璃杯上都覆盖着雪白的镂空编织搭件。每次去她家,都会见到她那在公社合作社(商店)当营业员的妈妈,手里拿着钩针,身旁的竹篮里放着一团绒线,她在说话的时候,竟能眼睛看着客人,手熟练地编织着。那编织物上的鸟卉花纹,栩栩如生,美丽无比。柳烨暗暗佩服郑阿姨的手巧,也欣赏着他们家布置得高雅素洁,赞叹着他们家环境氛围中的艺术气息。
有次柳烨在书房里见到戚婉爸爸年轻时穿着军装、手握钢枪、气宇轩昂的照片。戚婉在旁边正弹着平放在书桌上的电子琴,发现柳烨在看她爸的照片,便走过来说:“柳烨,向毛主席保证俺老爸参军打过仗呢。哼哼,向毛主席保证你老爸没有打过仗吧。”她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照片,那份自豪和骄傲像枝头绽放的花蕾,触手可及,也让她略带病容的脸,立马生动而又靓丽起来。
柳烨想起她的病,不知道这张生动的脸,某天会不会像窗外那棵石榴树上开的花一样一夜之间突然消失,便谦让地说道:“是啊,你老爸是大英雄呢。”不知道为什么,她又好强地抢白一句,“你老爸可没俺爸年轻呢。”
“向毛主席保证,俺老爸比你姥爷年轻!看你姥爷多老啊!”戚婉不依不饶地喊道。
柳烨觉得自己的软肋被戚婉突然砸了一拳,强忍眼泪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哽咽着大声说:“莫说俺姥爷!”便扭头向外跑去。
“怎么啦,这是?刚才还玩的好好的呢!”戚婉那正在沙发上坐着悠闲地钩披肩的妈妈,见柳烨低头冲出门的背影便慌慌地抓起线团,撵了出去。
她左手拿着钩针和编织物,腋窝里夹着线团,右手死死地拽住柳烨:“这孩子别走啊,在这玩啊!大姨给你拿炸七角吃。唉唉,刚才大姨只顾干活呢,忘了给恁俩找吃的了。”她不停地对柳烨眨着眼,小声说:“让着她。”
柳烨用手背擦擦眼睛,“大姨,不碍事的,俺是要回家呢。一会俺姥奶又要到处找俺啦。”
她忽地意思到什么便又解释道:“俺眼睛被小虫子眯了一下,没啥子的,大姨。”
“大姨给你吹吹,再玩会。”说着她拉着柳烨回到屋里。戚婉正背着手,站在墙角生气呢。见到她们进来,她的脸故意倔强地扭向一边,装作不愿看她们的样子。
郑阿姨匆匆地放下钩针和编织物,便拉住柳烨,给她吹眼睛,柳烨也尴尬地配合着,旁边的戚婉扭脸看她们一眼努努嘴偷偷地低头笑啦。
柳烨清楚地记得,炸七角酥甜香脆,真的好好吃哦。柳烨以为是郑阿姨做的呢,连夸阿姨厨艺高,还没等阿姨说话,旁边的戚婉抢白道:“向毛主席保证,俺老妈咋会做这么俏巴的七角啊?她只会收拾屋子,钩东西的。”她对妈妈别了一眼,接着说:“是隔壁供销社的大厨房做的啊!”
柳烨回家后告诉外婆炸七角是怎样怎样俏巴,几天后,外婆就给她炸了满满一瓦盆七角。柳烨惊喜地看着那大小形状几乎一样,形状规整,颜色不浅不淡的菱形七角,心里像吃了蜜般甜。平素挑食的她一气吃了好几个。那滋味比在戚婉家吃的还要好。柳烨更加佩服外婆,更深地感觉到外婆是那么能干,自己和外公外婆生活在一起真的好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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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烨记得南瓜脸兄弟姊妹七八个,他排行老五,属于爹不疼,娘不爱,在家不太受重视的角色。他的脸很长,眼睛不大,眉毛稀疏,而前额和颧骨又很高,皮肤倒挺白净,不过那点白净也掩盖不了他凸凹不平的丘陵似的脸,确切地说他的脸更像一只南瓜。所以兄弟姊妹在背后给他起个绰号“南瓜脸”。他爸爸在D镇相邻公社的供销社当主任,工作忙,不经常回家。他妈妈在D镇食品公司上班,每天也是风风火火,忙忙碌碌。由于他家老大小时得了小儿麻痹症留下了后遗症,导致左腿瘫痪,走路一拐一瘸的。说实在的,他大哥眉目清秀,长得挺端正的,可惜腿瘸了。这样兄弟姊妹又给他起个绰号“瘸子”。想到这里,柳烨就笑得喷饭,这家人是幽默呢还是损呢?总之南瓜脸兄弟姊妹每个人都有绰号。比如,根据各人嘴形的不同就有“瘪嘴”“窝嘴”“尖嘴”“齐嘴”的称号。根据各人长得胖瘦,就有“猴精”“猪精”的称谓。在家大家都称彼称绰号,各人自得其乐,从不生气,仿佛很享受这个绰号似的。
给柳烨印象最深的是南瓜脸那被兄弟姊妹称呼“猴精”的大姐,她学名是姚俊英,爹妈和邻居们亲切地称呼她“大英子”,她个头体型适中,就是脸有些瘦。柳烨记得大英子头发发黄,扎着个羊角辫,前额稀疏几根刘海,还有些凌乱。真的,她给人的感觉是劳累疲惫的。是啊,爸妈在外忙工作,家务活以及弟妹们都交给她一人扛着。她除了上学时还有点轻松,可以放松下歇歇外,一天到晚就没歇的时候。每天放学一回到家,她就要忙着淘米、摘菜,洗菜,生火,做饭,洗衣服,还要带弟妹等。
因此一年四季小镇的人们总能见到一幅图景:一个单薄的少女,手里端着一个装满蔬菜的洋瓷盆,胳膊上挎着装满衣服的大竹篮,身后跟着两三个小不点,急匆匆地到河湾走去。
而这幅画的背景却在不断变化着,有时是阳光明媚,蝶舞莺啼;有时是骄阳似火,蝉声鼓噪;有时是阴风怒吼,山岳潜行;有时是白雪皑皑,万籁俱寂。勤劳的大姐带着调皮活泼的一群弟妹,她瘦弱的肩膀竟然扛动了。
柳烨记得,她们家最小的老八小名女娃子,绰号窝嘴的小不点,当时才一两岁,穿着姐姐们的旧衣服,流着清鼻涕,走路歪歪扭扭,每到冬天小脸冻得通红,由于脸上残留的泪痕,或则嘴边残留的饭渍、哈喇子等的缘故,她那冻得通红的脸更像是刚从泥地里薅出的红萝卜。由于家里孩子多,并且女娃子出生时难产让高龄母亲很吃些苦头,所以她很不受已近知天命之年的母亲的待见,每当想靠近下班回来的母亲时,母亲就挥挥手,皱着眉不耐烦地说:“去去去,滚一边去,讨债鬼!”女娃子吓得先是拉长了小脸愣了愣,迅即便哇哇地哭起来。
“嚎你个大头鬼啊!再嚎,看俺不打死你!”母亲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手举在半空咬着牙狠狠地说。
这时正在忙着切菜的大英子闻声跑过来,急急地撩起腰上的围裙擦擦手,然后怜爱地抱起女娃子,湿把热毛巾,给她擦擦脸,又用梳子梳梳她凌乱的头发,最后还要在她的小脸上亲一口,才把她放下。这时女娃子的哭声在大姐的爱抚下止息了,她拽住大姐的衣襟还想让大姐抱。急于做饭的大英子便扭头喊在一旁玩的俩妹妹,“尖嘴,齐嘴,看你俩只顾自己玩,咋不带窝嘴玩呢!”然后那两个姐姐就慌慌地拉着女娃子玩起过家家,而她们的母亲这时已靠在藤椅上睡着了。她均匀的鼾声和她嘴边的哈喇子都在告诉旁边的孩子们,“我睡得很香,别打扰我啊!”
他们家的气氛是自由、欢乐的,当然也有沉闷的时候,就是他们那在邻社供销社当主任的爸爸回来的时候。他们的爸爸长相威严,不拘言笑。他中等偏胖的身材,剃着平头。脸上的皮肤黝黑,粗糙,像涂了一层油一样锃亮。他鼻头的毛孔粗大,像缝衣服的针孔,历历可见。他唇上和下颏上浓密的短胡茬使他透出爷们的彪悍和粗犷。事实上他的脾气很好,从没打过孩子,可不知为什么孩子们见到他就像老鼠见到猫样畏畏缩缩的。他一回来,家里的气氛就凝固了。那些可笑的外号也藏在每人心的旮旯里,不敢伸出头来。当然爸爸回来了会给他们带来点心、糖果甚至水果之类的好吃的,这点仿佛是他们盼望爸爸回来的唯一理由。
南瓜脸就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中,也许是疏于管教吧,他有些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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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烨倍感压抑,她害怕上学,害怕见到南瓜脸,她更怕见到王亮,于是她开始逃学。有次逃学,她竟跑到离小学校不远的瞎子家。那个瞎男人黑乎乎的小屋里补丁摞补丁的被子让她记忆犹新。瞎男人的小屋里还有个黑黑的大棺材。柳烨见到棺材就会联想到死亡,联想到鬼顶着棺材板露出青面獠牙的嘴脸,还有那伸出的长长的红舌头。瞎子那像死鱼一样呆滞的眼睛,总让她产生残缺和不安全感,即使平素走在大街上,她也不敢直视的。可是为了逃学,她竟然悄悄地藏在瞎子家躲过一堂语文课。
“小姑娘,你为嘛不上学呀?”坐在床边的瞎子突然问道。
“邪了,你咋知道俺是小姑娘呢?”柳烨天真地问。
“俺觉么是的。”瞎子笑着说,那笑容让他的死鱼眼更大地暴露出来,柳烨不禁打个冷战。
柳烨吃惊地看着瞎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准确地拿到他想找的东西。从那以后柳烨明白,当一个人某个器官被损害后,他的另一个器官会惊人的发达起来。这或许也符合“天无绝人之路”的说法吧。
瞎子从茶瓶里倒出水,然后端起茶缸走回到床边。
“小姑娘,你喝水不?”瞎子突然问。
“不,不了,俺不渴呢。”柳烨连连摆手。心想,俺才不用你那黑乎乎的茶馆喝水呢。
“你想听故事不?”瞎子的声音慢悠悠的,轻飘飘的,像从云边传来。
“你会讲故事呢,”柳烨这时对他似乎不那么害怕了。
“知道俺的眼是为啥瞎的吗?”
“不知道。”柳烨有些好奇。
“俺从娘胎出来就是瞎的。这都是俺前世做的孽啊!”
“前世?”柳烨似懂非懂地说。
“斗是的,前世。”
“看到那个棺材了不?”
柳烨扭头看看棺材,吓得赶紧扭过脸来。
“那次俺死了三天又活过来,这事街坊邻里都知道呢,还是他们凑钱给俺打的棺材呢。”
柳烨忽然想到曾经听到过这个传闻。有次她和戚婉到河边玩,走到瞎子家附近,戚婉紧张地拽紧柳烨的胳膊,眼睛惶恐地看着瞎子家的大门,“阿烨,可别让俺看到那个瞎子啊,他死了三天又活呢,妈呀,好瘆人呢!”柳烨当时好奇地问戚婉,“可的呢,快给俺讲讲,咋回事呢?”
“不知道,听俺老妈说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看到戚婉害怕的样子又联想到她的心脏病,柳烨也不敢多问了。今天瞎子要亲口讲他的故事,柳烨的好奇心再次被撩拨起来,她性急地催瞎子,“大爷,你快讲啊!”
小姑娘还怪讲礼貌呢,喊俺大爷。很少有人这样称呼俺呢。瞎子想。
“你刚才喊俺啥呢,再喊一声。”瞎子逗着柳烨。
“大爷!”柳烨又喊了一句。
“唉!唉!俺这就给你讲。”
“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年关将近,亲戚送给俺一块腌猪屁股,天晴的时候白天俺总是稀罕地把它挂在门口的墙上晒晒,天下黑再掂屋来,谁知,过小年那天,它不知被哪个坏良心的偷走了。俺一时想不开,就抓起屋里放的准备药老鼠的药吃了,吃后,俺就感到心如刀绞,胃翻腾的难受,就像有几把刀子在戳俺的胃一样,后来俺就失去知觉不知道任啥了。”
“再后来,俺的魂就离开了身体,轻飘飘地站到屋梁上了,俺看到俺家远方侄子给俺穿上寿衣,让俺挺在稻草上,给俺的脸上盖着黄表纸,街坊邻里们忙里忙外的给俺打棺材板,门口还放着两个花圈。
“没想到,他们对俺这个瞎子也当人看呢!俺当时感动啊,后悔不该吃药,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俺被小鬼逼着,进了阎王殿,阎王看了俺的生死簿,说怎么还没到期就抓来了呢。小鬼知道是自己工作出岔了,抓错人了。阎王就让俺回去,俺看到那边环境、景色,人们住的房屋都俏巴得很,不想回来呢,就对阎王说:“俺不想回去,在这边俺啥都能看见,到阳世俺是瞎子。”
阎王虎着脸说:“知道你为嘛是瞎子吗?”
“俺不知道。”在阎王面前俺竟然不惧呢。
“瞧瞧那个大屏幕吧。”阎王指指北墙。俺抬头看见一个雪白的电影布子挂在黑墙上。
“阎王命令小鬼说,‘放给他看看!’
“一会儿,屏幕上就把俺的前生放出来了。你说笑话不,俺前生竟是女人。俺是地主家的大太太,嫉妒俺的丈夫宠爱三姨太,那三姨太长得漂亮着呢,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像会说话,会笑一般,把俺那死鬼迷得神魂颠倒,成天杵憋在她的房里不出来,俺实在是恨得牙疼,就乘一次死鬼丈夫外出经商的功夫,嘿,真是无巧不成书呢,这三姨太竟然害了红眼病,我就勾连丫鬟用注射器把毒药打进眼药里,然后调换了她的眼药水,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把三姨太的眼睛毒瞎了。
“什么神不知鬼不觉啊,这都是世人自欺欺人啊,俺们在世上做的事,那阎王爷都让小鬼们用录像机录下来呢。”
“正在俺感叹的时候,阎王发话呢,‘你前生害瞎了别人的眼睛,今生你就是瞎子,知道不?”
“‘知道,俺知道错了。’俺在阎王面前低头认罪。阎王看俺态度好,就缓和了语气,‘那个丫鬟,回去你给他传话,让他好自为之。’
“‘丫鬟?’俺不解地问。
“‘哦,他现在是你的远方侄子。’
“‘哦,俺明白了,他前世为俺跑腿做了帮凶,所以今生是瘸子。’
“你还算聪明,还有那个偷你猪屁股的人,就是你前生害的三姨太,不过你最好不要知道他是谁好了。‘冤冤相报何时了啊!’阎王长叹一声便拂袖而去,走时还不忘回头叮嘱小鬼,‘快让他回去吧!’
“‘好的,大人,回去后俺要告诉街坊邻里,做人都要学善呢!’俺毕恭毕敬地向阎王的后背鞠个躬便依依不舍地跟着小鬼往回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小鬼用个芭蕉扇,对俺的头上狠劲敲了一下,俺就像做梦一样忽然睁开眼睛。当时帮俺料理后事的那些人正忙着帮俺往棺材里搁呢,见俺睁开眼睛要水喝,吓得啊,把俺往地上就手一扔,四散逃了。不过一会儿,俺那个瘸腿侄儿走过来,看俺真的活了,就颠颠地把帮忙的人喊回来了。
“这事街坊们都晓得,不信你问他们哼,俺可没缺得你。”
瞎子阴森可怖的故事,屋子里那个黑漆漆的棺材,瞎子似笑非笑的表情,阴暗的不透光的房间,柳烨吓得浑身发抖,她靠在们边,捂住眼睛,艰难地熬着时间,等待下课铃声从隔壁小学校的院墙内传来。
当屋内窸窸窣窣的老鼠声间断发出时,她终于仍不住跑出瞎子家,勇敢地往学校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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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次逃学之后,柳烨的成绩很快下降了。班主任教数学的王老师,一个白头发瘪嘴巴的老头,忍无可忍地跑到柳烨家告状来了。
“老谢大姐,你知不,柳烨这孩子这段学习很放松,成绩下滑得不得了哩!还有一年就升初中了,她再这么下去,恐怕升初中没嘛希望哩。”王老师那单薄衰老的身体像一张拉不满的弓摇晃在夏风里。
“王老师,你说这咋办哩?”正在门口晾衣服的外婆一下慌了神,她停下手中的活计,急急地用围裙擦擦手,恭敬地说:“王老师,快进屋坐!”
外婆把王老师让到堂屋的红木椅上坐着,自己慌慌地进了厨屋,不一会就从橱柜里端出油亮亮的油炒板栗和圆滚滚的糖炒汤圆请王老师吃。
王老师鼻尖缭绕着茶气的清香,舌尖氤氲着茶味的醇厚,手中感触着茶缸的热度,就着茶点板栗和汤圆,这一刻沉浸在尊师重教的氛围中,让他这个在那个时代总是低头做人的臭老九心中涌动着丝丝感动,他连声夸道:“老谢大姐,你的手艺真是俏巴得很哩!”
临走时,外婆把家里剩下的板栗和汤圆一股脑地倒在大海碗里,上边蒙上干净的蒸馍布,放在一个小竹篮里让王老师带走,“王老师,下回俺多炒点,让柳烨给您捎去。这回少啦,您多担待哈!”
“嘿,这就够了,别让孩子捎啦!”王老师嘿嘿地笑着,他长而稀疏的眉毛仿佛也传染了笑,欢快地跳动起来,他那却了一颗门牙的嘴似乎更瘪了。
他连连地摆着手,忽地又像想起什么,转过身来,神色严肃地低头对外婆说,“老谢大姐,你可得看紧柳烨的学习哈!”
中午回到家,柳烨远远地闻到了外婆做的红焖肉的香味,她高兴地放下书包,“姥奶,俺饿哩!”
外婆一改素日的慈爱,拿起门旮旯放的扫帚就要打柳烨,“你语文、数学考了多少分?”外婆虎着脸,皱着眉,狠狠地瞪着她。
柳烨心中一惊,而后故作镇定地低声说:“语文、数学,都80分哩。”
“你,你还学会撒谎了!”外婆气得浑身战栗,声音发抖,“今个王老师来俺们家了,让俺看你的考卷了!”外婆抡起扫把狠狠地打在柳烨的背上、屁股上。
柳烨哇哇地大哭起来,“姥奶别打了,俺以后好好学还不行吗?”
外婆看见柳烨的眼泪便心软了,她从红漆脸盆架上拽下毛巾一边给柳烨擦脸,一边嗦叨,“语文、数学都才60分,你这样咋考初中哩!”
此时柳烨的哭声已由大声喊叫变成小声哼唧了,她偷看着外婆红红的眼圈,在心里发奋着,一定要考上初中,给外公、外婆争气。
下午上学,她把外婆炒好的一篮香喷喷的板栗悄悄地放在王老师家的窗台上,看着板栗裂开的口子,多么像一张张笑着的嘴啊。她在心里暗暗地感谢王老师对她的提醒与关心。
从此柳烨像变了个人样,把心思都专注到学习上。她不再想南瓜脸阴郁的嘲讽,也不再想王亮那让她尴尬的关心了。是啊,一切都可熟视无睹,把学习放在最重要的心坎上。
这天中午,柳烨刚背起书包准备出发,外婆忽然神秘地抓住她的手,“走,今天姥奶跟你一起去学校。”
柳烨抬头看看外婆,白绵绸斜襟褂,斜襟边匀称排列的四个盘的布纽扣,腋窝边一个纽扣,领口处一个纽扣,仔细一看这六个纽扣竟是梅花图案的。下着黑绵绸高腰裤,外婆从不用皮带,她终年都是一条自己缝制的蓝粗布一寸宽的腰带。外婆的脚上穿的也是她自己做的黑色灯芯绒单鞋。
外婆身材高挑,但由于常年患着慢性气管炎,她很瘦弱,仿佛风一刮来就会像树叶一样飘走似的,而且疾病的折磨使她原本直溜的腰背稍显得驼。
外婆乌黑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一根杂乱的发丝都没有,头发捋顺地在脑后绾成纂,再用个半月形的黑色的铁发叉叉着。整个人看着干净利索。
柳烨有些紧张,外婆莫不是到学校找王老师问俺的学习情况吧。虽然自己进步了,但还是心里发虚,便着急地对外婆说,“姥奶,你去学校干啥哩,会影响俺学习的。俺一想到你在学校,上课就会注意力不集中哩。”
“放心吧,姥奶去学校对你好哩。”说完,外婆就牵着柳烨的手轻快地向学校走去。
这是六月中旬,由于闰月的缘故,加上现在还没入伏,所以天气还不是太热。特别是昨晚下了场雨,今天的空气格外清爽。
沿河的那条通往小学校的林荫路两边高大的树,枝叶繁茂,葳蕤葱茏,那一片沁人心脾的葱绿,在日光下跳耀着银片似的亮光,让看到它的人每一个细胞都服帖,每一个毛孔都舒展!那些树的枝杈在空中交错纵横,形成绿色的天幕,让走在其中的人仿佛置身在绿顶长廊中一样。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滤下来,在土路上形成斑驳的碎影,让上学的孩童忍不住产生踩上它,或则蹦起来越过去的冲动。当你停下来仔细观看时,你会发现地上的树影竟然在动,有的左右摇摆,有的来回晃动,甚至有个松树枝的影子竟然在上下振动。柳烨好奇地抬起头,发现自己头顶上有个树枝真的在振动,树上、地下的树枝,两则振动的节奏完全一致。上学路上,有的孩子被这些树影所诱惑,走着走着就会停下来,蹲下身子,找一截枯树枝在地上画着树影,那些摇动的树影栩栩如生,仿佛水底世界的植物,给乡村的孩童上了节自然那神奇与梦幻的启蒙课。
而柳烨却更喜欢观赏两边的景物。你看那斗折蛇行、不可知其源的清澈的河水,一会儿在这里安静地汇聚成一个深深的水潭,一会在那里急速地奔流成一股浅浅的清泉,一会莽撞地在那块大石头上碰撞成白色的瀑布,一会在那段密集的鹅暖石上流淌成弯弯的溪流。三两个洗衣的妇女,那清脆的槌衣声伴着淙淙的水流,和谐成动听的天籁之音,喂养着贫瘠的乡村音乐。
再往路的北边看,青砖灰瓦的房舍掩映在石榴树,樱桃树,丝瓜架,向日葵,老南瓜,长豆角之间,粉红色的夹竹桃正如火如荼开得正艳。不知谁家墙上的爬墙虎为整面墙编织了一床厚厚的绿毯,间或有蝴蝶和燕雀此起彼伏地穿梭其间,还有那忙碌的蜜蜂正勤劳地在花下采集着甜蜜。
一个背着褪了色的军用书包的男孩低头从木栅栏隔成的小路走来,他怏怏不乐的情绪被他无精打采的走姿泄了密。
“南瓜脸!”柳烨神经质地惊呼道。
外婆关心地看了柳烨一眼,又抬头看看远处的男孩,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小福子,你过来!”外婆对着男孩喊。
“有啥事吗?”南瓜脸停下来好奇地问。
“来,姨奶给你带好吃的了。”外婆说着从手里提的布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
南瓜脸听见有糖吃,眼睛瞪得老大,哈喇子都流下来啦。
他蹦跳着跑过来,嬉皮笑脸地对柳烨瞧一眼,然后眼睛就死死地盯住外婆的手。
外婆抓过南瓜脸的手,把一颗糖放在他的手心里。
南瓜脸拨开糖就往嘴里塞,眼睛还贪婪地盯着外婆手中的糖。
“姥奶,你啥时装了这么多糖丁子呀?”柳烨抢过外婆手中的布兜欣喜地翻看着。
“小福子,你知道柳烨的哥吗?”外婆默默地看一眼兴奋的柳烨就只顾和南瓜脸说话了。
“知道哩,知道。”南瓜脸不假思索地说。
“这眼看马上就要放暑假了,他哥也快回来哩。”外婆瞥了一眼南瓜脸,然后意味深长地说,“她哥回来了,让他找你玩吧。”
南瓜脸忽地像明白什么似的,停止了对糖块的品味,妈呀,谁不知道,柳泳曾经是这个镇上的孩子王哩。他曾经一个人打败了比他大好几岁的兄弟俩。
外婆见南瓜脸发呆,就要回柳烨手中紧紧攥着的布兜,把兜里的连同自己手里的糖块一股脑地倒进他的书包里,然后蹲下身子帮他系好散开的鞋带,拍掉他裤腿上的泥巴,随后两手扶膝慢慢地站起来,站起时眼有些花,头有些晕,右手不由得按着腰,左手往身后锤起背来。在一旁撅着嘴、沉默不语的柳烨,看见外婆虚弱的样子,赶紧跑过去慌着给外婆锤背,南瓜脸见柳烨那样,也殷勤地握着拳头给外婆捶背。柳烨瞪了他一眼,“看你把俺姥奶的褂子都弄脏啦!”南瓜脸看到柳烨外婆的白衬衫上留下了自己拳头黑黑的印渍不好意思地停止了动作。外婆转过身来慈爱地抚着南瓜脸的头,和颜悦色地说,“同学一场,也是多少年修来的缘分,”她扭头看着柳烨说,“你们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才对哩。”
“姥奶,他把你的褂子弄脏了。”柳烨撅着嘴,声音有些低沉,泪也随着话冒出来,在眼眶中转悠。
“不要紧,姥奶回去洗洗就行啦。”外婆用她那条绣作荷花的白手绢给柳烨擦干眼泪,又拉起南瓜脸的手,翻来覆去地给他擦着。南瓜脸感动地就要流泪了。
中午放学后贪玩的他回家有些晚,结果弟弟猪精带头把爸爸带回来留给他的那份糖果抢吃完了,气得他打了猪精一顿,由于失手,把猪精的头打青了,鼓起一个鸭蛋黄那么大的包。妈妈回来后,拿起棒槌狠狠地打了他一顿,还把他踢倒在院子里糊了一裤腿泥。他就这样气鼓鼓地拽起书包上学了。没想到柳烨的外婆又给了他这么多糖,比爸爸给他留的要多的多呢。想到这他不由得感动地说:“好的,姨奶,向毛主席保证,俺以后绝不欺负柳烨了!”
看着孩子们并肩远去的背影,外婆欣慰地笑啦。好哩,俺今也不用去学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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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瓜脸真的像换个人样,对柳烨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他在班里再也不喊“按肚”之类的话了。有次柳烨生病长了榨菜,一边脸肿得像个馒头,还有些低烧,但为了不耽搁学习,她坚持来上课。放学的时候,南瓜脸还殷勤地要给她掂书包,她拒绝了。刚出大门不久,王亮气喘吁吁地撵上她,柳烨见是王亮,慌忙从兜里掏出手绢捂住脸。
“柳烨,你怎么啦?”
“俺没啥事。”柳烨低着头往前走。
“她有病啦。脸肿得……”南瓜脸忽然从哪里窜出来抢着说。
“走,跟俺一起去卫生院,俺让俺老爸给你瞧瞧。”
“不啦,俺姥奶熬的有绿豆汤,回去喝喝就好啦。”
“那不行的,一定要打针,听话好,柳烨,跟我一起找俺老爸瞧瞧。”
王亮拽住柳烨的胳膊,南瓜脸掂着她的书包,他俩推推搡搡把柳烨带到了卫生院。
王亮的爸爸王伯伯是卫生院的副院长,他个头不高,戴个眼镜,头发有些稀疏,关键是他的眼睛由于看书多的缘故吧,给人很疲累,睁不开的感觉。再看看王亮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就会怀疑他们是否是父子俩。王伯伯量量柳烨的体温,又给她包了药片。打小针的时候,她看到穿白大褂的女护士过来,手里拿着注射器,心里很紧张。她回头看看站在身后的王亮和南瓜脸,低着头,迟疑着不愿打。王伯伯似乎领悟到柳烨的心事,便笑着对女护士说,带她到隔壁屋去。
“小小年龄还做怪个啥!”女护士说笑着,把柳烨带进里屋。那是放药品器材的隔间。经过过道,柳烨看到对面的大屋子里有几个床位,上面躺着打吊针的病人。有个别病人的家属坐在床边陪护着。
女护士的手很轻,就像蚂蚁夹的一样,柳烨庆幸地想原来打针也不可怕啊!
出来时,看见王亮和南瓜脸在逗一个小婴孩。刚才那个婴孩的哭声还响亮地要刺破屋顶似的,而此时这个小婴孩却在嘿嘿地笑哩。他那粉嫩的脸,明亮的眼睛,呆萌的表情,让人如沐浴在春风中,徜徉在花海下,聆听着仙乐般那个心情舒畅,那个精神通透哦!柳烨真想上前抱抱小孩,但忽地想到自己有病,别传染了孩子,便走了出去。王亮和南瓜脸看到柳烨也急急地跟了出来。
王伯伯撵了出来交代他们:“我跟你们讲,你们几个都快点回家吃饭啊,别乱跑啦!听话好。”
和王亮、南瓜脸分别后,柳烨心里暖融融的,王亮不用说了,对自己关心,那南瓜脸怎么也不再欺负自己了呢?难道他真的害怕自己的哥哥吗?
小镇人们最愉快的事某过于看电影喽。特别是夏天,在场地上边乘凉边看电影,那简直比过节还要愉快啊!
傍晚六点多种,火烧云在西边的天空中明亮成两条时而交叉时而分开的河流,那种清澈明净的光,仿佛镜面反射的一样,晃着你的眼,让你的心立刻沉醉并遐想起来。你仿佛觉得自己就要跟着那河流,流向某个神秘的去处,也许是传说中的仙境吧。
孩子们总会在这个时候,从家里跑出来,到桥上看看,如果远远地看到,若隐若现的白色电影幕布,他们就会欢喜雀跃,边跑边大声地呼喊:“今晚要放电影喽,太俏巴啦,太俏巴啦!”接着就有大人从屋子里出来,站在廊檐上,对着小孩们喊道:“那小孩,可是真的哼?你别尻得(他们发的是“待”音)俺们呵!”
“是真的,俺看着电影幕子啦!”
大人们就会半信半疑地跑到桥上,看到远山和树林的背景下如梦似幻般飘渺的白色,便飞快地跑回家,催促着家里人:“老马子(老婆)抓紧做饭。老女子(小闺女),快把鸡鸭赶进圈里。老憨子(小儿子)你抓紧搬两个椅子先去占好位子,别或来(一会)俺们没地方坐可就业熊(完蛋)喽……”这时大家的脸上都溢满了笑,嘴里哼着《金光大道》里的人物对话编成的小曲:“钱广赶大车替我买吊裤,攥上(捎上)蘑菇和辣椒。钱广的老婆子气鼓鼓,为啥要多给他两毛五。小老婆你懂得个啥啊,羊毛出在羊身上。”干起活来也特别地麻利,那个开心比过年吃饺子、放鞭炮都要乐呵!
柳烨隐约记得就是在某个看电影的晚上,发生了哥哥柳泳一个人打败两兄弟的事。
那晚月亮特别圆,特别亮。星星簇拥着月亮,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天空,仿佛为深灰色的天空装饰了华美的屋顶。月光的清辉像水一样缓缓地流淌下来,洗刷着万物,并给万物镶上了美丽的银饰。夏风在树梢上跳舞,送来了河水的清凉,送来了不知名的各种花混合的香。一阵风过,掀去了夏的热,弹响了枝叶的鸣唱。远处池塘的青蛙和着三两声狗吠和鸡啼,使夜的宁静增加了厚度。不知怎的,柳烨忽然想到“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这句诗。因为接连下了两场雨,平素浅浅的河水此时有两尺多深,淹没了鹅暖石和大石块,雄赳赳气昂昂地唱着军歌向远方奔去。
小镇已是万人空巷,人们集中在公社大院对面的场地上,焦急地等待着放映员的到来。
陆陆续续有人扛着竹椅子,提着木凳子到来。中间的好地方已被空椅子占满。后来的人只好在稍后、稍边的地方落座。
因为电影还没开始,柳泳带着一群孩子在稍远的打麦场上踢皮球。五六个十来岁的孩子,乘着明亮的月光,在稻草堆旁边的场地上疯抢着一个深红色的足球。有的孩子踢累了会爬到稻草堆上躺下,数着天上的星星。嘴里还唱着儿歌:“一闪一闪亮晶晶,漫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你的小眼睛……”
“放映员来啦!”不知谁激动地喊了声。踢足球的孩子,停了下来,兔子样跑向荧屏前。稻草堆上的孩子,一咕噜翻起身,哧溜溜滑下来,大喊道:“等等我,带我一阵(一起)啊!……”
“唉,那个谁,我跟你讲,什么电影啊?”远处的人冲着挨近放映员的邻居喊道。
“咋****还是《红灯记》呢!”邻居回答。
“你别缺得(哄)我?”这人急了。
“跟你讲,我没吊事了,缺得你!哦,还有一个《地道战》。”邻居争辩道。
柳泳刚坐下,忽然听到和他一起踢皮球来迟的那两个孩子带着哭腔说,“你起来,怎么占了俺的位啊?你把俺的椅子放哪儿啦?”
“谁说这是你的位啊?”两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一起站起来,就推怂着那俩个孩子。其中的一个孩子被推倒,哇哇地哭起来。柳泳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一下冲到那弟兄俩面前,挡着了他们撕拆另一个孩子的胳膊。他弯下腰,先把地上哭的孩子扶起来,“小毛子,你别害怕,有俺呢。去把你的椅子搬过来,我看谁再敢动!”
柳泳气汹汹地指着服装厂主任的两个儿子,“我见了你们来的迟。小毛子我们早来了,在打麦场玩皮球呢。他的椅子就放在这儿。”
“关你什么事,俺们又没占你的位,别忘了,俺老爸管着你姥爷呢。”
“我今个是管定了。”柳泳话音刚落,那兄弟俩的拳头就上来了。
“走,俺们到场地去打!”
“哥哥,你比他俩小的多,你别和他俩打啊!我要告诉姥奶去。”柳烨喊道。
这时三个人已经打到人群外了。有些人已经无心看电影,而是好奇地尾随过来观看这仨孩子打架。大约打了十多分钟,柳泳越战越猛,那俩兄弟双面夹击。郑氏兄弟其中的一个哥哥已经半边脸青紫了。弟弟想歪点子,不知从哪里拣块砖头,准备从后边袭击柳泳。
“哥哥,砖头!”柳烨惊呼道。
“那孩子,后面,砖头!”人群中有人喊道。
柳泳一个鲤鱼打挺,松鹤转身,紧接着一个扫堂腿踢中了郑氏弟弟的手腕,忽听得“哎呀一声”,他手中的砖头重重地掉在地上,砸了他的脚趾头。
外婆这时已经赶到,“泳头,快住手啊!你才十岁,他俩一个十四,一个十二,你乘什么能啊!”
“原来这个高个男孩才十岁啊!不简单!我的儿呦,真是扯**蛋,这弟兄俩打人家一个小的哦!”人群中有人议论。不过看到柳泳仍占上风,也没人上去阻拦。
正说着,忽然三人打到河边了,外婆惊吓得晕了过去,柳烨在旁边哭喊着,也没能制止柳泳。旁边有人过来慌着掐外婆的人中和虎口。外婆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泳头,他,他怎么样啦?”
这其实是柳泳的技巧,他不想恋战,因为他不想错过电影。他故意往河边撤,俩兄弟以为柳泳毕竟比他们小,没了力气,俩人想到刚刚自己吃亏了这会想寻回便宜呢,急急地赶了上来。柳泳乘他们还没站稳,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扫堂腿,把弟兄俩扫到河里,三人又在河里打了起来。这会两兄弟可没了辙,他们不会游泳,乖乖地求柳泳救他们。这时郑氏兄弟的主任父亲也赶了过来。在一棵大树下正脱上衣准备下去救人呢,还没等他的裤子脱掉,他那俩个儿子就被柳泳水淋淋地推到他的面前了。
郑主任气愤地对外婆吼道:“管好你们家这个惹事精!”
“你说什么,我今个非要跟你评评理。你们家俩大孩欺负我们家小孩,你还有理啦!我没找你算账斗不错啦!”外婆据理力争道。
“算啦,算啦!俺们回家,今个电影也不看啦!”
郑主任一手扶着他那鼻青脸肿的大儿子,一手搀着他那一拐一瘸的小儿子,灰溜溜地离开了人群。
从此柳泳那扶弱惩恶、侠肝义胆、打抱不平的名声在小镇如英雄般传扬着,他孩子王的地位更稳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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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烨奇怪自己怎么会考出全公社第二名的成绩呢!她脑海里闪现着,每当初一、十五,待夜深人静后,外婆在房屋里床前的空地上,放着个木凳。木凳上放着个香炉,香炉里插着三根香。这时她虔诚地跪在地上,先用个尺把长的枯树枝在凸凹不平的地上画个圆,但据说圆是不能封口的,因为开个门,便于神灵取纸钱。然后外婆用火机点燃香炉,点燃她已折叠成扇形的烧纸。
缭绕的香雾和飞起的纸灰在柳烨面前形成了一个肃穆而又阴森的画面。柳烨紧张地跪在外婆旁边静静地听她祷告:“张大仙,白大仙,吴大仙,三位大仙,请你们医治我的气管炎,让我多活几年,好照顾柳泳、柳烨。也请你们三位大仙保佑孩子们身体健康,平安,学习进步!”
在外婆祷告的时候,那个齐耳短发,脸色苍白如一张白纸,轻飘而又神秘的四十来岁的女人的脸就会在柳烨的眼前晃来晃去。难道那个瘦弱的,走起路来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的女人,真的是能过到阴间查看生死簿的巫人吗?
听说是一场奇怪的病之后,她就有了这种特异功能。
那天家在罗道冲的三姥来到外婆家。说是三姥,其实外婆和她未有血缘关系。但她们却亲如姐妹。记得那个时代的人是喜欢窜门的。而且每年都要抽出些时间到亲戚家住个十天半月的。
家里只要来人,对柳烨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因为家里多了人气,她的胆子就会大些,这几天晚上睡觉前,她就不用紧张地看水缸和床下啦。
总之,家里来人时,小小的柳烨就会感到很轻松很愉快。当她看到外婆和三姥站在一起时,就会捂着嘴偷偷地乐。
三姥好奇地问:“这孩子,笑啥呢?”
柳烨说:“三姥,你和俺姥奶在一起,就像一个大瓶子和一个小瓶子在一起。”
外婆笑了,三姥也笑了。她们心里明白,这孩子是说外婆高,三姥低呢。
三姥的眼睛很大,皮肤稍黑。鼻梁高高的。眼睫毛很长,脸上的皮肤绷得很紧,泛着亮光。她脸上好像没有皱纹。她梳着和外婆一样的发型,也是把头发在脑后绾个攥,不同的是外婆用个半圆型的黑卡子,而三姥是用一个黑网子把头发网住。
三姥比外婆大,但身体比外婆好,看起来比外婆精神年轻。这点很让柳烨羡慕,心想外婆的身体要能像三姥那样就俏巴啦。
那天中午吃过饭后,外婆和三姥闲聊。她们坐在木椅子上,手里编着柳条筐。一阵咳嗽袭来,外婆脸涨得通红,在一旁看小人书的柳烨慌忙扔下书,跑到外婆身后为她捶背。三姥倒来一茶缸开水,让外婆压压。外婆喘着气说,“唉,这一到冬天,我这老毛病就重啦。不知哪天死哦!”外婆掏出手绢擦脸上因咳嗽带出来的眼泪。柳烨愁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最怕听到外婆说死了。她真的不敢想象在她的生活里没有外婆会是怎么样,真的,她连想都不敢想啊!
“破罐子能熬过好罐子。”三姥在一旁安慰道。
“对啦,这次来就要告诉你呢,上次去西凉庄了,唉,老妹子,去那的人真多啊,俺们上午一早就到的,将到晌午才轮到俺们。”
外婆来了精神,“三姐,咋看的,看俺能打过六十不?”
“你可以活到八十呢!不过六十八那年有次难,过去了就能到八十。”
“真的吗,外婆可以活到八十?”在一旁偷听的柳烨高兴地跳起来,“噢,噢,我不用担心喽!”
“烨毛,往这边来,可不能吆喝啊!”外婆压低了声音,“这是封建迷信呢,可不能让外人晓得啊!这霍来可不得了!”
不久,三姥带着那个神秘的女人来了一次家。据说给外婆请来了三位大仙。临走的时候,外婆往那个看起来有些瘆人的女人褂兜里塞了一卷钱。女人推脱了两下,但还是半推半就着收下了。
“难道外婆的祷告真的显灵了吗?考上初中,”她困惑地摇着头,“应该是我用功的缘故吧。”
王亮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和柳烨一起考上D镇中学。而南瓜脸却因成绩太差只好留级。柳烨虽为南瓜脸惋惜,但在心中也重重地舒口气。
“唉,小福子家这两年真不顺啊,他的小妹妹女娃子丢了,他又没考上初中!这霍来他大(他妈)咋受得了唉!”当柳烨眉飞色舞地告诉外婆自己和王亮都考上初中,而南瓜脸落选时,外婆叹息道。
哦,女娃子咋丢的呢!柳烨在头脑中回忆着。两年前,那天逢集。街上热闹非凡。街道上卖鸡鸭鹅鱼的,卖青菜豆腐的,卖鸡蛋的,卖水果的,卖杂货的,真是琳琅满目。
街上人头攒动,比肩接踵。柳烨在人群里兴奋地挤来挤去。她随着一群人来到搬运站院内。那里有几个流浪艺人在表演杂技。其中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表演的走钢丝以及空中倒立在摇摇晃晃堆的很高的椅子上,头和双脚分别顶起一摞碗的杂技特别惊险,观众吆喝声、掌声不断。一个节目间歇,就有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托个草帽围绕全场走一圈,就有人或爽快或犹疑地从兜里掏出硬币或角票往草帽里扔。那人转到柳烨跟前时,她会不好意思地躲在大人后边,旁边的大人就会说,“这孩子还怪那个呢,慢(别)慌着,小孩要啥钱呢!这真是地!”
快晌午时,她感觉肚子咕咕叫,才想起回家吃饭。经过南瓜脸家门口,看他家门前围着很多人,有伸头缩脑朝他家虚掩的门往里看的,有在门口围着议论的。柳烨被好奇心吸引,走过去打探究竟。
“这家女娃子丢啦!早晨她大姐带她上街买菜。转眼就不见她啦!这哪个****造的做的孽啊!这霍来大英子可咋活呢!她一手带大的女娃子啊!”一个瘦削脸的中年妇女一边叹息一边用手指抹眼睛。周围的男女跟着叹息。
柳烨伸头看去,南瓜脸家的堂屋一片凌乱。大英子正坐在椅子上低头垂泪呢。他妈妈在一边烦躁地转来转去。南瓜脸一动不动地呆在门边,向门口的人群瞪着眼,仿佛这些人偷走他妹妹似的。
“其他几个孩子跑到街上找人去啦!你说那两三岁的孩子有记性吧,霍来她还记得家吧!”
“也是的,女娃子可怜啊,她大(妈)没正眼瞧过她,都是她大姐带她。这她大(妈)想对她好都来不及啦啊!”门口的人议论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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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为了奖励柳烨,在立秋之后、开学之前的一段时间要带柳烨到附近的临县商城走亲戚。
那天清晨起来,温度适宜,空气格外清爽。柳烨忍不住跑到屋外,仰望天空。那瓦蓝瓦蓝的天空,棉花似的白云,飘散在空中,让看到它的人有种丰收的喜悦。是啊,若把那些棉花,收集起来,可以做多少棉被啊。其中一簇白云,竟然是穿着婚纱少女的形状。她蓬松的长发,盈盈一握的腰身,那层次分明飘洒的裙摆,给人飘逸婀娜的美感。奇怪的是她手在胸前,仿佛拿着个戒尺,而她前方咫尺之间,竟然卧着人面狮身的男怪物,那怪物含情脉脉地注视她,嘴一张一合地好像在述说着某种情绪。柳烨呆呆地看着,想象着。外婆的喊声打断了她。
“烨毛,快吃饭啊,霍来俺们要赶车呢。”
柳烨和外公、外婆津津有味地吃着油条和千层饼,还有自家腌制的雪里蕻,外加干豆皮。外公外婆就着绿茶。柳烨感到口渴,就俏皮地说:‘姥奶,俺喝你的水。”她撒娇地看着外婆。
外婆尴尬地看一眼外公,“这孩子,唉!姥奶不让你这样说,偏要这样说。”
“咋说呢?”柳烨不高兴了,把油条扔在瓷盘上,“俺不吃啦!”
“好烨毛,你想咋说,就咋说吧。快吃饭!”外婆把筷子放在她手里。
外公停下筷子,和蔼地看着柳烨,“以后啊,就直接说‘姥奶,俺要喝茶’……”
还没等外公说完,柳烨就抢白道,“俺偏要那样说呢!”
因为柳烨知道,当自己那样说时,就会给外婆带来搞笑的感觉,她想让外婆乐乐,就这样。
柳烨就着外婆的茶缸喝了口浓茶,感到有些苦,就嚷道:“你们怎么爱喝这么苦的茶啊!”
外婆说,“俺们一辈子都是这样啊。喝茶好啊。”
是啊,淡淡的茶香,氤氲在舌尖,还有那用豆皮卷着的酥脆的老油条,在口中释放着美味,再加一点咸菜,那种家乡的滋味是后来的柳烨再难寻到的了。
上高中时她读到辛弃疾的《水龙吟》里有句词,“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西晋张翰在洛阳做官,见秋风起,因思吴中家乡美味莼羹鲈鱼脍刚好上市,就说:”人生所贵在于能舒适如意,怎能为了求得名望和爵位俸禄而在千里之外做官呢?”遂辞官南归。后人便以思乡为“莼鲈之思”。“莼羹之思”这个词语就定格在柳烨的心里,成为她一生魂牵梦绕的情结。
柳烨和外婆坐上通往商城的客车。开始车上只有几个人,后来路上陆续有人上车,快到商城的时候,车上已坐满了人。
柳烨有些晕车,就斜靠在外婆身上。外婆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爱怜地抚弄她的头发,把搭在她眼睛上的发丝撩开。柳烨闭着眼睛,享受着外婆的抚爱。
“亲戚不走不亲戚,自家不走不自家。”外婆轻声对柳烨说,“你姥爷脾气古怪,也难怪,他从小父母死得早,是哥嫂和姐姐们带大的。这么多年他都没回老家看看。我得去替他看看哥嫂,姐姐们啊!”
柳烨静静地听着外婆的话,头脑中闪现着一个镜头:年轻美丽的外婆抱着刚满月的妈妈,来到年青的的外公家,他们组成一个新家。
这是外婆生病时多次向她唠叨的。
“烨毛,他不是你的亲姥爷,你的亲姥爷解放前是Y镇的镇长,他长得又高又瘦,你看你妈不像我,她像她亲爹。
唉,他对俺真好!”外婆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中,“我那时梳着两条大辫子,头发黑油油的,又粗又亮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皮肤雪白雪白的,一掐一水灵的……”
一阵鸣笛声打断了柳烨的思绪。原来是一条狗在公路中间,看到汽车慌乱得不知所措。
“轧死它,有狗肉吃啦!”一个龇牙咧嘴的男乘客喊道。
“你没看那是条又老又病的狗吗?有什么好吃的。”一位穿着考究的中年女人回话说。
“哦,这位大姐你是没饿过啊。饿极了,啥不吃啊!”
“我跟你们讲啊,那年闹饥荒,俺们家上顿接不上下顿,每天吃两顿饭,早晨一顿,中午一顿,说是一顿饭,唉,都是啥呢,都******是稀汤寡水的,清水煮米粒。炒菜连油都没有,就捏几粒芝麻在锅里炒炒,算是油啦。俺饿得全身浮肿,都快业熊啦!”
看见有乘客扭头同情地看他,他咽咽唾沫星子继续说,“俺家住在公社卫生院附近,听人家说吃胎盘大补,俺也想弄副尝尝。俺有个街坊是卫生院的助产士,听说她经常吃胎盘,你们没看她红光满面的,脸像搽了猪油样明曦曦的。她不给俺的,她怕给俺的话,霍来街坊们都晓得了她的事。那天她暗示俺,说你到后山坡看看。”
龇牙咧嘴的男人看到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故弄玄虚地停下,咳了咳,“你们猜俺看到了啥!”
“啥啊,你快讲啊,别****急人啦!”有乘客急啦。
“俺看到山坡上扔得好多死胎,你们没瞧到啊,有的死胎鼻子眼睛都看的清清楚楚啊。”
“你别说啦,真瘆人!”穿着考究的女人不愿意啦。
“让他说完,让他说完!反正俺们坐车也没**事,怕啥啊,这么多人!”刚才发急的男人制止了考究女人。
“俺起初也瘆得慌,可一想到俺浑身的浮肿,又没钱割肉吃,也就大着胆子捡回一副,你们别说,吃了几副后也怪有效呢,这不你们看,俺不是好好的啊!”他拍拍胸脯。
“好啦,好啦,你们别再讲这些瘆人的事啦,吓着俺孩子啦!”外婆搂紧柳烨,对坐在过道那边的男人埋怨道。男人咧着嘴笑笑,露出一口黄牙,他的眼角上黏着几粒没擦净的猫屎(眼屎)。见外婆埋怨他,他感到没趣,脸扭向窗外,唱起电影《铁道游击队》插曲,“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
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唱起那动人的歌谣/爬上飞快的火车/像骑上奔驰的骏马/车站和铁道线上/是我们杀敌的好战场……”
“唉,你们别说,这****的长得歪瓜裂枣的,唱歌还真俏巴呢!”不知谁说了句。
柳烨也好奇地坐直身子,隔着外婆悄悄地打量那个男人,那男人的声音浑厚圆润,抑扬顿挫,包含深情,仿佛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柳烨清楚地记得那个男人的存在打破这一路行程的单调和乏味。
下了车,她们在车站附近的商店买了点醒。什么桃酥,绿豆糕,小金丝和饼干之类的。因为商城的点醒是远近闻名的,俗称“商城的吃家”。也就是说想吃美味还是要到商城来啊。每家两包。点醒是用土灰色的麻油纸包着,包成四四方方的样子,上面覆盖着一片四方的彩色亮纸。然后用土灰色的细纸绳扎紧。外婆要了不同品种的十包点醒。用一个大布袋子装着。柳烨心里惴惴地跟在外婆身后。
她们沿着正街,又拐了两个小巷,边走边打听着找到外公的四哥家。
棕红色的木门前,一张藤椅上坐着个老头,老头上穿半截袖的白汗衫,下着个齐膝的深蓝色短裤,他的两手环抱着右腿,右腿蜷缩着放在藤椅上,左腿搭在地上,两眼微闭着,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外婆一见老头,惊喜地说,“找到了,就在这呢。”
老头睁开眼睛,愣愣地看她们,“四哥,是我啊!”
“八妹啊!”老头慌忙站起。
“快,柳烨,快喊四姥爷。”柳烨怯怯地喊了声“四姥爷好!”
她看到四姥爷长得很像外公,那种陌生感很快消失啦。
这时,从屋里颠颠地走出个老太太,她先是眯着眼迟疑地看着她们,然后惊喜地上前抱住外婆,激动地喊道,“八妹,真是你啊!我的老天爷,哪阵风把你吹来了啊!”
她又拽过柳烨,“来让我看看,这小外孙女这么大了啊!看,孩子长得多疼人啊!”
“都是的,今年都考初中啦。考了全公社第二名呢!”
“呦呦,还怪争气呢,这孩子!”他们边说边走进屋。
四姥打来温水让她们洗脸,四姥爷给她们倒茶,四姥又慌着拿来蒲叶扇子坐在外婆和柳烨旁边给她们扇扇子。扇扇子的时候,四姥笑眯眯地看着她们,一会在柳烨后背加劲地猛扇两把,一会又在外婆后背加劲地猛扇两把。
外婆过意不去地说,“四姐,来,我来自己扇。”说着就要抢扇子。
四姥一下把扇子藏在背后,“他八妹,你客气啥呢,都自家人!”说着,又加快了扇扇子的速度。
外婆从布袋里拿出两包点醒,他们就着点醒,喝着茶,柳烨至今记得那种滋味别提有多棒啦!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在热热闹闹,浓浓的亲情中度过的。柳烨朦胧地记得,到每家去,亲戚们都热情得让你透不过气来。每天中午和晚上都是几十道菜,那种丰盛彼时萧条的饭店是做不出来的。
柳烨记得其中外公二姐的儿子,也就是自己称为表舅的,将近五十岁,住进了精神病院。大人们谈话时,她隐约地听到,那个表舅以前是本县法院院长。一次判案,把一个杀人犯判了死刑,在宣判后,执行枪决时,那个走向刑场的杀人犯扭头大声喊了一声表舅的名字,表舅正低头看宣判书,没在意就答应了。没想到就在那个杀人犯被枪决后不到半个月,表舅就开始精神恍惚,开始自说自话,夜里忽然从梦中惊悸大喊道,“不是俺杀的人啊,不是俺杀的人啊,你们判错啦,俺冤啊!”后来他经常在家里疯狂地摔东西,撕咬人。搞得屋里屋外一片狼藉。最后不得不被送进精神病院。
外公的二姐,在外公小时候是最疼外公的,也是抱外公最多的,没想到晚年因为儿子的病生活得很不好。
好在外公大哥的儿子、儿媳是他们家族的骄傲。特别是儿媳,作为一县之长,又是这家的长子长媳,很会来事。她自己的公公婆婆不在人世啦,她对待活着的这些婆家的长辈是很尊敬,很孝顺的,这个家族有什么事都要找她商量。虽然大舅也是这个县某公社的书记,但毕竟是妻子的下级,这无形中对妻子就有了分畏惧。外婆这天刚到,家族的人就把消息传给了县长大妗,她晚上在开完会之后,挨黑赶到四姥家来看外婆和柳烨。
临走时,她拉着柳烨的手对外婆说,“八婶,书槐在公社,今天赶不回来,你多住几天,他隔天就来看你。要不,你和小烨去俺家住吧。”
还没等外婆说话,四姥就抢着说,“不啦,不啦,你们忙吧,就住这,俺们老姊妹这么多年没见啦,要好好唠唠家常呢!”
县长大妗骑着自行车走啦。
柳烨好奇地问外婆,“大妗咋不坐吉普车呢?她是好大的官啊!”
“这孩子,这么小,懂什么官不官的啊。她这又不是工作,来家看俺们,坐什么车啊!”
三天后,大妗又陪着大舅来看她们,还给外公外婆各撕了身绵绸布,让做衣服。也给柳烨买了个洋气的镶着蕾丝边的成品褂子。
柳烨大都穿的是服装厂做的普通衣服,像这样领口袖口,褂兜都带着装饰,绣着花边的衣服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晚上睡觉时,她都稀罕地把它抱在胸前。直到睡着了,外婆才悄悄地把那件春秋条绒褂从她的手里轻轻拿开,装进布袋子里。
这次走亲戚,让柳烨记忆犹新的还有一件事情。就是看卓别林的《摩登时代》。
四姥爷的二儿子今年三十多岁,因是上过大学,有大学文凭的缘故,两年前被提拔重用为本县交通局的局长。
而他的弟弟,柳烨称着小舅的,因是下乡回来的知青,就一直在工厂当工人。那个时代文凭是一个人的金字招牌,甚至是决定一个人仕途升迁一票决定权的通行证。
那天中午,二舅带着二妗回家,因着时光流逝的缘故,柳烨对二舅的记忆有些模糊,印象深的就是他彬彬有礼,很严肃的样子,他的个头较高;而二妗是那种温柔贤惠型的,一说话一笑的。她个头不高,但皮肤雪白的那种,气质很像日本女人,她是个小学教师。
四姥见到他们,就问,“妞咋没和你们一道回来啊?”
二妗笑笑说,“到她姥姥家啦。”
四姥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但旋即又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对外婆解释说,“妞的姥爷、姥姥都是文化人,好教妞学习呢。”
“妞多大啦,今年?”外婆问。
“四岁啦。”二妗笑着说。
二舅似乎察觉了母亲的不快,赶紧上来打圆场,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东西,“大(娘),八婶,你们看,我给你们买了电影票。今晚我请客,大家都去看电影哈!”
“什么?电影票!”在一旁正津津有味搂着收音机听刘兰芳说《岳飞传》的小舅,一下子跳起来,“你买到电影票啦?真的啊!”他一把从二舅手里抢过电影票。
“我破例开了次‘后门’。”二舅看到弟弟高兴,也很舒心。
“八妹,你知道,二啊,一贯丁是丁,卯是卯,铁板无私,你想让他走后门,做梦吧!看来还是你八婶面子大啊!”
还在和四姥爷一起聚精会神地听《岳飞传》,沉浸在气死金兀术、笑死牛皋情节中的柳烨这会也好奇地抬起头,看着餐桌边那几位嬉笑的人们。
晚上几家亲戚,十几个人,说说笑笑来到电影院。电影院门口进口处,有些人正伸长脖子往里看,显然是没买上票的人。见柳烨他们一行人走近,有人上来搭讪,“喂,老乡,有多余的票吗?”
“没有。”小舅面无表情地说。
“唉唉,小孩不用要票的,你们这么多人,把她带进去就行啦。”穿喇叭裤的青年不放弃地纠缠着。
“唉,你干啥子吗,吓着俺孩子啦!”四姥用手护住柳烨。
电影院里黑压压,坐满了人,可以说是座无虚席。原来今天上演卓别林的《摩登时代》。据说已连续上演几天啦,场场爆满。
卓别林留着小胡子,戴顶宽边帽,穿着背带裤,还有他脚上那双尖头黑皮鞋,这是他的特写镜头,关键是他手里拿着个大钳子拧螺丝钉的动作,真的让人笑得前仰后合,气喘吁吁,满眼泪花。整部影片,全场笑声不断。那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到室外透透气。
柳烨也是笑得一会趴在外婆肩膀上,一会趴在外婆腿上。
外婆的手绢,因着给自己和柳烨擦泪和口水,都打湿啦。坐在旁边和她隔着四姥的小舅也是开怀大笑。一会拍手,一会跺脚的。他的高鼻梁和大眼睛,以及棱角分明的脸和偏分的发型,此时都因着笑显得那么生动和明媚。柳烨这才注意到,小舅是很帅的哦!
大约十天之后,柳烨和外婆在亲戚们的护送下依依不舍地登上返程的客车。
客车走远了,亲戚们的身影还定格在八月的阳光下,闪烁着温暖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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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亮以升学考试全公社第一名的成绩和柳烨一起分到D公社中学初一班。而南瓜脸终因成绩太差,只好留级。柳烨虽为南瓜脸感到惋惜,但内心却有一份窃喜和释然。
升入初中以后,柳烨又恢复了学习散漫的习惯。但她也发现了自己竟有数学天才,每次考试数学都是全班第一,然而语文却是成绩平平。英语由于新接触,没有掌握到学习的方法和技巧,再加上不认真记单词,竟然每次考试都不及格。由于英语成绩的拖累,期中、期末考试排名,她总要滞留在二十多名行列中。
懵懵懂懂的柳烨每天无忧无虑地享受生活,根本没把成绩放在心上。
每天清晨,还在睡梦中的她,总会被一阵清脆悦耳的女高音惊醒。
“柳烨,快起床上早操啦!”比她大两岁的刘霞站在清冷的晨光下,使劲地敲着柳烨家的木窗。柳烨慌得一下坐起来,看看表,六点十分了。她慌里慌张穿好衣服,这时窗外的刘霞已经走了。柳烨有睡懒觉的毛病,刚升入初中面对着每天雷打不动六点半的早读,她真的不习惯。好几次都去迟了。有次被班主任老师罚站在教室外。那天上初二的刘霞正好经过他们班,看到低头站在墙边的柳烨,好奇地走过来。柳烨看到她,脸一下子红了。还恳求她,千万别告诉自己的姥奶啊!
“阿烨,瞧你说的,俺不会告你状的!俺是到体育办公室拿器材呢。”
“啧啧,你是体育委员啊,没想到呢,你让俺好羡慕哦!”
“没啥,俺就是跑得快点!”
“阿烨,以后早晨俺喊你起床,反正俺要经过你家呢!”刘霞的大眼睛在漆黑的眉毛下忽闪着,像黑夜里闪闪发亮的星。由于她的皮肤特别白嫩的缘故,她嘴唇边的绒毛清晰地显现出来,使她的唇上有一层隐约的黑晕,让你误以为她长了小胡子呢。这让你很容易记住她的特征。
“太翘巴啦!谢谢你啦!”看着刘霞脸上单纯真挚的表情,柳烨心中一阵激动。
刘霞一身玫瑰红的运动衣,和天边的朝霞遥相呼应着,让柳烨记起这个早晨虽尴尬,却特别温暖。
从那以后,刘霞那风雨无阻、银铃般的声音,总会在睡梦中,敲醒柳烨一天的好心情,“刘霞真够朋友!”她在心里翘起了大拇指。
刘霞让柳烨记忆犹新的还有一次,就是两年前刘霞小学毕业前夕的某天中午放学时间。
放学的钟声敲响,刘烨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下子冲出教室。由于跑得快,她还撞到了班主任身上。班主任由于嘴憋、腮帮洼陷的缘故,说话时仿佛风声在嘴里咕嘟咕嘟地搅拌着,使他的吐字带着浓重的鼻音。“柳烨你慢点,别摔着了,霍来你姥奶又该担心啦!”看来外婆对自己的疼爱是家喻户晓的。刚才还着急咋用“家喻户晓”造句呢。这回就这样迎刃而解啦。哈哈,“迎刃而解”也会造啦。柳烨这会真是心花怒放啊!
“柳烨,你慌那么很干啥呢?”等在大门口的刘霞拦住她。
刘霞梳着《洪湖赤卫队》里韩英似的齐耳短发,斜梳的刘海用个黑卡子随意地別着。
她神秘地把柳烨拉到路边,小心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袖珍型的印着古典美女图案的折叠扇,递给柳烨。柳烨惊奇地看着她,“给我,真的啊?”
“阿烨,俺们很快就小学毕业啦,留着纪念吧!”
柳烨爱惜地把扇子装进书包里,心里升起了离情别绪。“那俺们以后见面的时间就少喽。”柳烨愁眉苦脸地说。
“是啊,不会像现在一样下课都可以见面了。”
“但还有星期天呢,”柳烨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俺们星期天可以在一起玩啊!”
“斗是的,斗是的,俺们星期天还能见面呢。再说啦,一年以后,俺们又可以相聚在初中校园子啦!”
吃过午饭后柳烨找外婆要了几角钱,到合作社精心地挑了一本硬壳笔记本。
第一节下课时她找到隔壁班的刘霞,她们一起来到教室后墙下。她把笔记本郑重地送给刘霞。刘霞看到笔记本封面上那两朵盛开的百合花,不竟好奇地问,“阿烨你小小年龄,也知道百合花代表友谊啊?”
“是俺姥奶告我的。”柳烨笑着说。
她又慌着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作业本纸一层层包裹着的东西递给刘霞。
“又给我带肉啦!”刘霞不客气地揭开纸,精精有味地吃了起来。
“嗯,阿烨你姥奶做的红焖肉真好斗(吃)。可惜以后就难斗上了。”
“没事的,阿霞,你星期天可以去俺家斗啊!”
上课铃声切断了这短暂的相聚时光,但美好的记忆却把它恒久地定格在彼此的心里。
那段时间,柳烨陆续收到了其他好友送的小手绢,笔记本,图画书,蝴蝶结,工艺小花篮等。她也一一地给朋友们回了礼物。看到自己琳琅满目的礼物,她忽然醒悟到自己也特有人缘呢。那段时间她发自内心地感到友谊带给她的幸福。
早读结束后,柳烨飞快地跑回家,把煤炉打开,坐在煤炉上一夜的水壶,很快就发出愉快的吱吱声,不久白色的水蒸气就把壶盖顶起来啦。
柳烨把暖水瓶充满水之后,又慌忙去街上买早餐。她喜欢买炸得又焦又酥的油条和脆黄的壳上沾满芝麻的火烧。有时她还会买几张千张,豆皮卷油条是她百吃不厌的滋味。
她把火烧、油条、豆皮装在瓷盆里,然后沏满两杯浓茶分别端到外公、外婆床头的木方凳上。哦,在柳烨的记忆中外公、外婆都是各自住在自己的卧室里,他们仿佛就没有同过床。年幼的柳烨以为这都是正常的呢。
柳烨返回堂屋,拿起扫帚,掀开屋角的鸡罩,一股难闻的鸡屎味冲的她捏紧了鼻子,她犹疑片刻,返身到厨房铲来炉渣。这时公鸡的打鸣声,母鸡炫耀着要生蛋的咯咯声,以及柳烨快乐地哼着电影插曲的声音和外公、外婆闻声咳嗽的声音,就此起彼伏地奏响了清晨家居的小合唱。
柳烨用脚把炉渣踩碎垫到鸡屎上,炉渣随着扫帚把鸡屎沾起来,就这样扫帚经过的地方,便干干净净的了。
在她吃过早饭就要上学的时候,外公外婆也相继起床了。柳烨感到新的一天开始的是这样美好和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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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外婆早早地起来,坐在藤椅上,用木梳子从上到下仔细地梳理着头发。外婆的头发长长地飘下来,像一块揉皱的黑色粗布。柳烨呆呆地看着外婆披散的长发,幻想着外婆像妈妈一样年轻。忽然她发现外婆头上有几根白发,她心里咯噔一下,头脑中闪动着外婆死去的可怕念头。外婆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打针吃药是她经常的行为。“破罐子熬过新罐子。”外婆好几次都微笑着安慰她,可她心里还是被这个可怕的念头困扰着,她不敢想象自己的生活中没有外婆会怎样呢,那将是不敢设想的事情。她悄悄来到外婆背后,“姥奶,我帮你梳头。”当外婆把梳子给她之后,她装模作样地用左手拿着梳子上下来回地梳着,同时悄悄地伸出右手,拔掉外婆头上的白发。
“姥奶你不会再老了。”她天真地笑着说。
“傻孩子,老奶怎会不老呢,现在就老成什么了啊!还不老呢!”
“就不老,就不老,俺不让你老啊!”
外婆穿戴整齐地上菜场去了,回来后买了鲤鱼、猪蹄,还专门给柳烨买了一小篮樱桃。那鲜红可爱的樱桃装在小巧精美的竹篮里,既让人赏心悦目,又让人垂涎欲滴。
“烨毛,你快去王云家,让她中午来咱们家吃饭。”
“好嘞!”柳烨轻快地答应着,蹦蹦跳跳地往粮管所王云家走去。
王云的妈妈是粮管所的职工,她是个剪着蘑菇头,很时髦,很漂亮的女人。虽然已是半老徐娘,可她每次从小镇走过,总能引起路人羡慕注视的目光。特别是那些和她年龄相仿,披头散发,当街就可以掀开胸脯奶孩子的邋遢妇女们在嫉妒地狠狠地咒骂一句“破鞋!”之后,又会回过头来,彼此询问,“她是咋保养的呢!”
“人家只养了一个孩子,又是单身,当然有时间收拾打扮喽!哪像俺们像母猪一样生养一窝!”
王云的亲生父亲,是县城的汽车司机,不知因为什么在她三岁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从此妈妈把自己的全部感情都倾注在王云身上,“你是妈妈的未来,你是妈妈的希望!”妈妈像读诗一样,充满感情地逗着王云。幼小的王云虽然不理解“未来”“希望”是什么东西,但她知道妈妈是爱她的。妈妈把自己的工资大部分都花在王云身上,她给她买了小镇孩子们很少见的成品服装。粉红色灯芯绒褂子的领口和袖口以及褂兜都滚着浅灰色的包边,还有胸口绣着一只翩翩欲飞的白色小鸟,她这种衣服只有在县城的商店里才能买到。在小镇是难得见到的。
有次和王云一块玩的一个小男孩,看到王云胸前的那只小鸟,他丢下正玩的泥巴,伸手就去抓那只鸟。结果那只小白鸟变成了小黄鸟。王云哇哇地大哭着跑回家,妈妈拿着一块黄橙橙的面包安慰她,“不要紧,洗洗就好!”
“不行,不行,洗不掉啦!让他赔!”她一边用手背抹着泪一边指着小男孩。小男孩低着头吸着鼻涕,小声哼哼着,“俺不是故意的!”
“好啦,妈妈再去县城给你买比这更好看的衣服,好吧!”
妈妈抱起王云,在她脸上不停地亲吻着。这是王云童年最温馨美好的记忆。
自从妈妈再婚之后,王云就感到妈妈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妈妈了。虽然作为公社农业助理的继父对她也很好,但她感觉那只是一种表象。特别是弟弟降生之后,王云在妈妈眼中就成了多余的“灰姑娘”。虽然王云每天还是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甚至为了引起她的注意,故意往她怀里送。可她已熟视无睹,甚至厌烦地把她推开,就像踢开挡在路上的一块砖头或一个小凳子。妈妈每天不停地使唤王云给弟弟洗尿布,洗衣服,或则带弟弟玩耍。当弟弟不小心被磕着碰着了,妈妈就会神经质地惊叫着,搂起弟弟儿呀肉呀地哄着,不住地在他的小脸上亲来亲去。脸上的怜惜湿乎乎地沾满泪滴。当她的脸转向王云时就会由刚刚的柔情似水变成怒发冲冠。她放下弟弟,一把拽住王云未及梳理乱草般的头发,把她拽得原地遛几个圈。还不忘在她的后背和屁股上狠狠地捶着。王云的眼泪无声地流着,但她倔强地不哭出声。看到旁边嬉笑的弟弟她眼中充满了恨。有时她也会疑惑是否是自己故意让弟弟磕着碰着的。弟弟那嫩呼呼,圆胖稚气的小脸本该是她疼爱快乐的源泉,可是怎么就成了她灾难的化身了呢!
她不知道妈妈怎么一下子就面目全非了呢,难道就是因为有了继父,有了弟弟,自己就成了多余的吗?她也有过去县城找爸爸的念头,然而那个念头像闪电一闪就那么消失了。因为自己不到三岁就随妈妈离开爸爸,多年过去了,爸爸在她心中已成为一个陌生而难以捕捉的影子。
那是个美丽的夏日午后,河水哗哗地流过滚圆的鹅暖石,欢快地向远方奔去,夹岸茂密的杨柳在微风中轻摇着腰肢,像婀娜起舞的少女。骄阳似火,石板路上光脚玩耍的几个孩子直嚷着烫脚,他们的母亲不停地往路面上泼着水。然后就有白烟袅绕着,顷刻路面又干了。孩子们只好穿上鞋,再也不敢让脚接触地面了。桥洞下却别是一番天地,丝丝凉风吹过,股股沁凉就从皮肤钻进心里。还是刚才那几个孩子,这会被母亲赶着到桥墩下避暑。母亲洗着衣服,他们在旁边玩着水。因为这里的水过于清澈的缘故,很难看到有鱼游过。他们就玩着石子,玩着细沙,偶尔拾到从上游漂下来的物件,就欢喜地叫着。
柳烨在桥墩下棕色夹杂着白色花纹的平滑的大石头斜面上搓着衣服。这时她旁边空着的一个石板前站着一个提着一满筐脏衣服的女孩,她正弯下腰准备把胳膊上挎着的篮子放下,在她放衣服的时候,她左手的搪瓷盆重重地摔到石板上。她慌忙蹲下拿起搪瓷盆。柳烨看到搪瓷盆后底上已留下一大块黑色的印痕。而石板上却掉落着白色的瓷片渣。女孩慌乱地叫着:“这怎么办,这怎么办!”然后她美丽的丹凤眼里就储满了泪。女孩的皮肤是那么嫩白,柳烨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白嫩的肤色。她的大眼睛水灵灵的,里边好像有光波在流动。她高高的鼻梁,小巧的樱桃嘴,那么完美地结合在她脸上,让人很容易想到古代的仕女图。她那丰韵的脸上既透露着古典仕女的秀气,又张扬着现代时尚的妩媚。她高挑的个头挺拔地就像一棵小白杨。柳烨忽然感觉到她怎么那么眼熟呢?哦,柳烨想起来了,她多么像新近轰动的电影《小花》中的女主角。站在女孩身边,柳烨有些自卑。无论是身高和长相,柳烨远远不及她。她忽然想到“蒹葭依玉树”的典故。这是老张叔讲过的。曹睿让相貌不佳的毛曾,和有玉人之称的夏侯弦坐在一起,人们就讽刺说这是“蒹葭倚玉树”。当时她是囫囵吞枣地听完这个典故,可现在她才真正明白这个典故的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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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扭过头来,她一下看到柳烨身边的那只花纹和颜色和自己一样的盆,而且那只盆是新盆。她暗淡的眼睛一下闪亮起来,就像忽然点亮的一盏灯。她迟疑了片刻终于说:“小妹妹,咱俩换换盆吧?”柳烨抬头看看这个比自己大两三岁的漂亮女孩,不明白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女孩见柳烨没回应,便呜呜地哭起来。
女孩像痛说“革命家史”一般向柳烨讲述倘若不换盆自己回家会遭暴打的境况。柳烨同情地看着她,没想到漂亮的女孩竟有丑陋的不幸。
“你不要哭啦,俺跟你换还不行吗!”柳烨像做错事一样站起立把盆放在女孩面前。盆底两朵金黄的石寿菊,似乎也在为两人友谊的开始,发出会心的微笑。
“刘霞!”柳烨远远地看到正在门口铁丝上晾衣服的刘霞,快乐地喊道。
“唉,这么漂亮啊!你的汗衫在哪买的啊?”刘霞停下手里的活,一把抓住柳烨的胳膊,让她的身体来回转动着。“俺姥奶自己手工做的啊。”柳烨自豪地说。
“你姥奶手真巧啊!这衣服真俏巴!”刘霞怔怔地羡慕着。
柳烨幸福地低头看着身上的那件套头衫。胸前的两条蓝条纹竖直包边,胸口井然有序的白色褶皱,还有用浅蓝色和白色相间的条纹布做的椭圆形衣兜,衣兜上别具一格的苹果形兜盖,都可以说明外婆是个能干的服装设计师啊!
刘霞低头看下自己身上那件褪了色的不合身的绵绸短衫,嘟囔道:“俺尽拾妈妈不穿的衣服!”
柳烨拍拍刘霞的肩安慰道:“别难过啦,俺让外婆也给你做一件哈!”
“真的啊!”刘霞兴奋地抓住柳烨的手,“咱俩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两人友谊的笑声在中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吃饭时,外婆在给柳烨夹菜时,更多地把鱼和肉夹到刘霞碗里。刘霞狼吞虎咽地吃着,搞得嘴边尽是饭米、肉沫,外婆怜惜地掏出手绢给她擦嘴,并说:“慢点吃,不急!”
“好斗,真好斗!”刘霞感激地抬头看看外婆和柳烨。柳烨对她会心一笑,她吃得更欢啦!
吃过饭后,外婆把刘霞按在凳子上,松开她那乱鸡窝般的头发,给她梳头。刘霞那粗硬的头发在外婆的手中变魔术般,由杂乱的茅草变成飞动的瀑布。最后又粗又长的两条大辫子垂落在刘霞身后。柳烨惊奇地发现,刘霞真的像电影明星唉!她为有这么漂亮的好友而自豪的同时又为自己的平凡长相而自卑起来。
她忽然想起王亮,王亮还会像小时候那样喜欢自己吗?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压迫着她,俺要好好学习,让王亮继续喜欢俺!她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心。
进入初二以后,柳烨对学习着了迷,每天早晨她也不用刘霞喊她啦,她早早起床,在上早读半小时之前,她已经把语文、英语熟读几遍。晚自习放学后,她还会趴在自家的供桌上,把从书店买来的数学、物理参考书上的习题做上十来道。仿佛只有这样,她的心才能安宁。看到她学习忙,外婆不再让她洗衣服。还全包了柳烨的衣服。外婆的身体仿佛也因为柳烨顿悟学习的重要而健康了似的。
柳烨心里明白她学习的真真动力是什么,是王亮。那个幼时憨憨的玩伴,如今已是瘦高个英俊少年啦!他不仅长相帅,学习好,还是班长。这样优秀的男孩怎能不引起情窦初开的少女脸红和心跳呢!
柳烨终于因自己的努力,在期中考试中从全班的二三十名跃入前十名的行列。当那位身材矮胖,眼睛像铃铛般又圆又大,一年四季双颊透着枣红色的班主任念到她的名次时,她自豪地回头向后排望去,王亮正好也望向她,她慌张地扭回头,心怦怦地跳得厉害。心跳的感觉,少女第一次品尝,真的好温馨好微妙唉!她一下子爱上这种陌生的感觉。这以后,他对王亮产生了一种全新的感情。那种感情有别亲情和友情,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她希望靠近他,又害怕靠近他,仿佛他是冬天的炭火一般,温暖吸引她靠近,但过近又会被烧炙。她迷恋他的声音,希望每天每时都能见到他。因为是同班同学,每天见到他并不难,可是放学后为何还牵挂他呢!她的大脑中浮现着他的音容笑貌,想象着自己和他手拉手亲近的情景,心中便像喝了蜜般快乐!有几次她都想买一支“金星”钢笔或则一本硬壳笔记本送给他,但她终于因羞怯压制住了冲动。特别是在她读了《角落》那篇之后,那个可怜的大姐因为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被“捉奸”,竟而羞愧地投河自杀,这个故事让她心情肉跳。这个故事也让她初次接触“爱情”这两个神秘的字眼,难道自己爱上王亮啦?想到这里,她的脸红得像六月的柿子般。一个十三岁的少女竟敢涉猎大人们的“禁区”,那将是怎样的后果啊!她又想到南瓜脸,想到南瓜脸对她大叫“按肚”的尴尬,幸亏他没和他们一起考上初中,要是他现在还和她与王亮同班,不知又要惹出什么是非呢!想到这里,她暗暗地告诫自己,把对王亮的爱悄悄地埋在心里,化作学习的动力,自己以后若能和王亮考上同一所大学就好啦!
从此,柳烨学习劲头更大啦,她知道这次自己是因为英语拉分,否则自己的名次就会更靠近王亮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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