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介白衣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临安郡是个很敏感的地方,因为地处并州战场。
临安郡又是个很特殊的地方,因为郡内有个叫青雅集的县城,城内有一家翠烟楼,号称娇丽三千,乃是整个并州当之无愧的头号勾栏。当然,娇丽三千那是夸大了,三百却还是有的。
但哪怕只有三百娇丽,却也足以让它成为仅次于京都永陵第一销金窟——彩云坊的流金淌银的肉店。
而在三百娇丽当中评选出来的花魁,虽算不上天下第一美人,在西北冀、并、岭三州却也是当之无愧最娇艳的一朵花。不知有多少嫖客砸锅卖铁,却连她的面都见不着;不知多少权贵争锋相对,为了这朵花的归属闹得不可开交。
她的名字叫李香君,这是一个,仅凭名字就足以让人想入非非的女子。
李香君的香闺,作为无数男人梦寐以求的幽阁,自有一番别样的意蕴。
只见外间书画古玩陈设有致,琴瑟琵琶俱全,玉案四台,双柱各挂笛箫;
西面有垂帘,帘后有几个书架,坐北处置一台书案,列有笔墨纸砚。右面墙上挂着一幅晦涩不明的字画,画的是如蝗灾般灰蒙蒙的雾里头,隐隐有个孤单无助的纤弱背影,几句简词,题词的正是一百多年前有“书圣”美誉的灵帝;卧榻在东,掩映在薄幕后,卧榻旁是梳妆台。
李香君正坐在梳妆台前描眉。
十八岁的李香君,比三年前被评为花魁时增添了不少风韵,柳眉又细又长,丹凤眸内似蕴有烟雨之渺然、寒潭之清冽、诗词之雅致,一如她丽若朝霞的脸容,一颦一笑间便有万种风情。
勾栏规矩,未“梳拢”的姑娘不能梳髻,一头水亮顺滑的青丝披在翠绿水罗烟上,内里是袒臂月白长裙,褶皱上绣着青竹,看着十分清吟。
对这一切,翠烟楼的老鸨感到十分欣慰。
可是此刻,她却是满脸的愁苦之色:“我的好香君,你倒是应个话呀。”
李香君檀口微启,道:“妈妈,我告诉过你很多次,我不想见他。”
她的声音字字珠圆玉润、浑圆饱满,听在耳内,分外享受。
老鸨通常有很多手段对付不听话的雏儿,可李香君跟一般雏儿不同,身娇肉贵,断一根发丝都能让她心痛半天。
“那柴大公子有什么不好?”老鸨拔尖声音,“柴家是青雅集首富,而且柴大老爷是京兆尹的妹夫,柴二公子更是被宫家老爷收为弟子,你难道不知道,那宫老爷可是整个临安郡最强的修行者,连那些横行霸道的强徒悍匪都不敢招惹,恶了柴家,翠烟楼也保不住你!”
修行者追寻超脱和长生,代表着力量与毁灭。
自“真名觉醒”为始,先有后天武道,共分九品。下三品武人,力可搏牛;中三品武者,已领略天地元气的妙用;上三品武夫,无一不是以一敌千的强者。
宫家老爷便是一品武夫,位于武道巅峰,纵是放眼整个神州大地,也是为数不多的佼佼者。
李香君放下画笔,看了一眼老鸨,道:“妈妈,开门迎客,原是香君本分,无论来的是贩夫走卒还是天潢贵胄,只要妈妈过眼,香君无不奉为上宾。我不见柴大公子的缘故,难道妈妈还不清楚?”
老鸨皱眉道:“如玉的死,你还是放不下?”
李香君默然。
老鸨叹了口气,道:“也罢,今日我便以你身子不适为由推拒了,下回可不能再这么由着性子了。”
她往外走了两步,顿了顿,道:“鹿苑缺个乐师,找了几个在挑,我怕那些人挑不到好的,你去一趟吧。”
鹿苑是整个翠烟楼的核心,有专门的宴场,有很多贵人就在这里宴客,助兴时不免要有歌舞,来这里都是有身份品位的,一般乐师当然不行,所以挑选乐师就尤为重要。
李香君到时,龟公已得到消息,连忙媚笑着迎上去:“劳李大家掌眼了。”
李香君微微点螓,道:“都在这里了吗?”
“都在了,给您介绍介绍?”龟公道。
“不急。”
这是其中一个宴场,数个年纪不一的男子站在台上,一字排开。
他们看到李香君,一个个眼睛发直,悄悄地咽着口水。虽然早就听过花魁的大名,可是亲眼看到,还是忍不住的心神摇曳,难以自持。
对于各色目光,李香君早已习以为常,淡淡环视一眼,她挑人先从衣着开始,衣着洁净整齐者有四个,余下的就被她否决了。
然后才打量那四人的形容,眉头却是微微一蹙,这四个人里面有三个人的眼神她非常熟悉,满满的贪婪和欲望。
唯独一个少年不同,便仔细打量了一眼,但见此人约莫十八上下,穿着件朴素的灰直裾,身材瘦而欣长,脸色有些苍白,他的手看起来像常年干重活一样布满老茧。
虽然看着稍微顺眼,可年纪那么小,又出身寒门,哪有什么琴技可言?
“就只有这几个吗?”
龟公赔笑道:“都是经过较量的,单论琴技,以他们为最。”
李香君正失望,门外突然跑进来一个婢女,惶急道:“小姐,不好了,柴大公子过来了。”
李香君眉头微蹙,道:“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威胁妈妈,说要放火烧了翠烟楼。”婢女小脸发白。
李香君在心里幽幽一叹,她这个花魁看似风光无限,可谁知道背后的辛酸和苦楚?在这个修行者横行的世界里,她也不过是个跟恒河沙数一样渺然的普通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朝着那少年问。
少年微微一笑,道:“我叫燕离。”
李香君有些意外,因为少年吐字清晰,字正腔圆,声音清朗,极富磁性,若不看人,恐怕会以为是谁家的贵公子。
龟公会意,便使眼色,待其余琴师被护院催赶一空,才道:“大家,如何?”
“算了,就他吧。”李香君急着离开,没功夫挑三拣四。
“我的香君美人,想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就在这时,门外走进来四个人,打头一个锦衣青年,身材矮胖,粉面油头,发声的便是他了。
他身后有个三十来岁的清高男子,神态隐隐有些倨傲。
再之后是两个壮汉,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钢筋铁骨一样的手臂,让人有种即使他们能生撕虎豹也不足为奇的感觉。事实上也是,二人都是七品武人,力能搏牛。
李香君按住脚步,不动声色地行礼道:“柴大公子安好。”
矮胖青年嘿嘿一笑,道:“我听说美人儿来这里选琴师,不知道挑得怎样了?”
龟公殷勤讨好:“柴公子,大家已经定了,那台上站着的便是。”
矮胖青年微微眯眼,看了一眼自称燕离的少年,只见他虽瘦了些,但身材修长挺拔,更有一张顶级匠师雕琢般的脸,单论外形,甩了他十万八千里,又想到是李香君亲自挑选的,说不定看上了他,心里不由腾腾地升起了嫉恨。
眼珠子一转,笑道:“我相信美人儿的眼光一定不差,巧的很,这次我也带了一位琴师,香君美人,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李香君微微蹙眉。
“让你选的琴师跟我带来的琴师各自即兴弹奏一曲,供美人儿品评,如果他技高一筹,我立刻带人离开;反过来的话……”
矮胖青年笑眯眯地说:“就说明这小子还不行,请美人儿重新选过如何?”
燕离神情不变。
李香君心里微动,这个主意不错,只要燕离确有真实才学,自己就算偏倚他,也不怕对方反悔;若燕离是个花架子,重选便重选,也不可惜。
她淡淡点螓,道:“可以。”
矮胖青年转向龟公:“还不快去搬一张琴来!”
“得嘞!”龟公立刻去了。
不多时琴已就位,李香君本想让燕离先奏。
谁知矮胖青年身后的清高男子突然上了台,径自坐在了琴台前,他的眼底深处有着不着痕迹的爱慕,凝望着李香君,道:“涂山县鲁崔彻,请香君姑娘指点。”
李香君听了这话,心里顿时一沉,因为她知道,燕离输定了!
鲁崔彻是邻县琴道大家,五年前,他在瞭望峰上奏了一曲《将军令》,使武神军士气沸腾,竟反守为攻,最后更是反败为胜,名头比她还要响亮,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京都权贵的宴饮名单上,他可是常客。
果然,鲁崔彻一曲《凤求凰》,将本人的理想、对知音的渴求、旨趣的高尚等韵律表现得淋漓尽致。
李香君不得不承认,即使是楼里最好的琴师,也不可能达到他的境界。
她认为燕离已经输定了,所以打算替他说两句好话,毕竟只是青楼乐师的程度,怎么可能跟鲁大家比较?输赢更是无从说起。
“先生果是……”她忽然顿住话头,有些惊讶。
因为燕离不知何时站在琴台边上,十分认真地看着鲁崔彻:“轮到我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龟公满脸的不可思议,仿佛看白痴一样,道:“你还要弹?他可是鲁大家啊!”
燕离挑眉,道:“胜负未分,为何不弹?”
如有无形锋芒,刺得龟公呼吸一滞。
矮胖青年冷笑一声,道:“任谁在香君美人面前,都想表现一番,让他弹好了,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能耐。”
李香君蹙了蹙眉,她十分不喜欢燕离抢出风头的行为,在她看来,燕离就如矮胖青年所说,想在自己面前表现,终究是个不成熟的少年。
铮!
在众人或嘲讽或不屑的目光下,燕离弹响了第一个音。
只第一个音,李香君的神色就是一动。
本来眼中只有李香君的鲁崔彻也停下了脚步,他霍然回身,死死盯着燕离的手。
铮铮!
颤若龙吟、清如溅玉的琴声悠然响起,赫然也是《凤求凰》。
前半段与鲁崔彻弹的不差毫厘,让人听得如痴如醉,便是不通音律的,心绪也随之高低起伏,缠绵悱恻。
后半段曲调不变,可本该热烈奔放而又诚挚缠绵的琴声突然变得哀婉凄凉、悲痛难当,让人不由潸然泪下。
待众人心有戚戚时,瑶琴悠音不止,并发“锵锵”之音,似有杀伐之意,两音忽高忽低,蓦地琴韵突变,似有三四具瑶琴同时奏响,悠扬的愈发悠扬,哀婉的愈发哀婉,铿锵的愈发铿锵。
琴声虽然极尽繁复变幻,每个声音却又抑扬顿挫、悦耳动心,只听得众人心潮澎湃、血脉偾张。
又听了一会,如同一具一具琴音收尾,哀伤的悠扬的铿锵的,逐步落入低谷。
李香君心里忍不住的怅然若失,忽有所感,侧头看婢女,只见她的泪水正涔涔而下。
突然间“铮”的一声急响,琴音立止。
霎时间四下里一片寂静,惟见窗外明月当空,清辉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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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真,真好听。”婢女喃喃说道。
龟公也是呆滞无言。
鲁崔彻脸色一变再变,最终冷哼一声,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这自然是无话可说,自承不如了。
只看众人的表现,高下立判,根本不需要李香君来评定。
李香君眼波流转,自己却是误会燕离了,没到他的琴技造诣如此了得。她缓缓平复心境,转向矮胖青年,道:“胜负已分,还望柴大公子遵守诺言才是。”
矮胖青年神色变幻难定,他今日来翠烟楼,原打算即便霸王硬上弓,也要拿下李香君,可是此刻,却好像失去了逗留的借口。
他恨恨地瞪了一眼燕离,心里把鲁崔彻骂了个狗血淋头。
突然眼珠子又是一转,道:“美人别急,忘了告诉你,我来这里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李香君颦眉,直觉告诉她,此人怕又有什么诡计。
矮胖青年的面目突然沉下来,道:“我家逃了个奴才,没想到跑到翠烟楼来应征乐师,你说我应不应该抓回去好好教训一下?”
说完不等李香君回应,厉声叫道:“把这个狗奴才给我带回去,胆敢反抗,当场打死!”
两个七品武人暴吼一声,自李香君的两侧,一左一右,如同虎豹一样猛扑过去,眨眼窜到了台上,各自击出一拳。
这一拳,他们自信连牛都可以打死,何况是人?看起来根本就是不反抗也要当场打死的架势。
“住手!”李香君吓得花容失色。
眼看燕离就要脑袋开花,突听“嘭嘭”两道闷响,两个壮汉以比冲势还快的速度倒飞回去,砸坏了一大片桌椅,然后不动了。
矮胖青年呆了呆,脸色惨白,但总算反应不慢,连爬带滚地逃走了。
李香君下意识回身一看,只见燕离身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男子,二十五六上下,体态甚是魁梧,方脸大耳,下巴有一撮短须,穿着件单薄的灰色短打。
她满脸惊讶,这人是谁?难道是燕离的护卫?
那男子正要追上去,燕离却站起来按住他,道:“让他走吧,我还有用。”
男子依言点了点头。
李香君朝龟公道:“去把这里的事告诉妈妈,照实说,知道吗?”
龟公忙不迭地去了。
李香君这才转向燕离,盈盈一礼,微启唇齿:“燕先生真是深藏不露。”
燕离笑道:“我跟你一样大,你这样叫我,显得我比你老似的,而且太生分了,我不是很喜欢。”
李香君抿嘴一笑,眼眉弯弯,道:“公子如此大才,为何要来翠烟楼应征乐师?”
燕离道:“我是来找你的。”
李香君怔了怔,道:“既然如此,还请公子移步青藤院。”
来到青藤院,踏入男人梦寐以求的幽阁,坐在李香君亲设的玉案前,燕离却没有半点局促不安,这让李香君愈发看不透他。
那魁梧男子没跟进来,主动守在门口。
上茶之后,燕离喝了一口,然后道:“我来找你,是有一个机缘要送给你。”
“机缘?”
燕离道:“你有个情同手足的姐妹,名叫如玉,半年前悬梁自尽,对外宣称遇人不淑,其实是柴大公子在酒中下药,趁机奸污她,她不堪受辱才走上不归路。”
李香君心弦一颤,目光闪烁,道:“这件事只有寥寥数人知晓,公子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燕离的眼睛笑着眯起,道:“我帮你对付柴家,你给我想要的东西,怎么样?”
“你想从我身上获得什么?”李香君贝齿微咬。任何女人,尤其是姿容绝世的女人,在这个时候都不免会多想一层。
燕离不以为意,道:“我要书院的举荐名额。”
书院是武帝在两百多年前创立,就在京都永陵,目前神州大地唯一对外开放的修行圣地,但每个州县名额有限,每回书院招生,青雅集只有一个举荐名额,攥在本县县令手里。
李香君才知道自己会错意了,但“举荐名额”也是很敏感的东西,便冷淡道:“这个不归我管,你找错人了。”
燕离道:“是不归你管,但你手中有方县令的把柄。”
李香君的脸色终于变了,道:“你把我调查得那么清楚,就应该知道,凭那点把柄不可能换到名额。”
燕离道:“却可以换到入场资格。”
李香君心潮翻涌,但思虑良久,最终还是摇了摇螓:“这个忙香君帮不了,公子还是另寻高明。”
燕离很干脆,直接起身,道:“很快你就会改变主意。”
他带着护卫径自离开翠烟楼,来到步行街外的一处巷道里头。
“对她,残忍。”魁梧男子开口了,声音嘶哑,如老旧风箱发出来的嘈杂,又如生锈的铁器摩擦时的糙音,落在耳内十分难受。
燕离斜睨他一眼,嗤笑道:“你的木头脑袋总算开窍啦,难道是看上她了?”
“没有。”魁梧男子平静回应。
燕离停住了笑,因为魁梧男子从不撒谎,他说没有,那就一定没有。
二人不再说话。
可没过一会儿,巷道里又嘈杂起来,只见另一端出现了七八个脚步匆匆虎背熊腰的汉子,为首的正是从翠烟楼逃走的矮胖青年。
他远远看到二人,不由狂笑道:“你这狗奴才怎么知道我会回来找你,莫不是专门在这里等我?今天就让你知道我柴绍不是那么容易招惹的!给我弄死他们!”
七八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听到命令顿时一拥而上。
燕离却像没看到一样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靠在墙壁上,道:“记得留一个报信。”
魁梧男子不动如山,待对方冲到两步外时才挥舞拳头,几乎每次出击,都有一个汉子死于非命,一拳一个,绝不拖泥带水。
七八个武人,都不是他的一合之敌。最后剩下一个,他依照燕离的命令,收了大半力道,只是将其打晕。
“废物,全是废物!”矮胖青年脸色苍白,但这次他没有逃,反而阴冷笑道,“阿康,养你那么久,该你出手了!”
空气里泛起阵阵波纹,一个黑衣人诡异地出现在青年身侧,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我这便取他们首级为大公子泄愤。”
他的双脚倏地踢踏地面,身形在夜色中幻化成影,急速地冲向了魁梧男子。然后,他的体表处渗出一粒一粒极具质感的白色光点。这正是六品以上武者最显著的标志——元气。
七品和六品是一个分水岭,差距最大的就是元气,拥有元气的武者,可以轻松杀死十个顶级武人。
“受死!”黑衣人低喝一声,便不知从何处拔出一柄短朴刀,带着淡淡的白光,砍向魁梧男子。
魁梧男子面无表情,他的身上也出现了一粒一粒极有质感的白色光点,在黑衣人惊悸的目光中,他的手往虚空一握,便即出现一抹深蓝。
再细看时,却是一柄长枪,枪身是罕见的深蓝色,枪头流转着火红荧光。
宛如蛟龙出海,长枪快如闪电般地划出一道赤色匹练,“嗤”的闷响,黑衣人的心脏便被洞穿。
矮胖青年吓得亡魂直冒,调头就逃。他埋头没命地逃,突然一抬头,瞧见了燕离,脸都吓绿了,就好像见了鬼似的。
“误会,误……”
燕离笑了笑,突然探出手去,袖子口处寒芒一闪,矮胖青年的咽喉就多了一道血线,这三个字就成了他最后的遗言。
……
柴府大厅。
柴家大老爷柴刚看着五十左右的年纪,他有一双极为慑人的虎目,络腮胡,身着紫金袍,像丛林里悠闲捕食的兽王。
事实上,四品武者,在青雅集确实可以横着走了。
他放下手里的信,冷笑道:“永陵来信说,西凉议和的特使已入宫面圣,没想到,秦缺月真的退兵了。”
身旁站着个瘦弱的老管家,道:“西凉挑起内战至今已有十一年,退兵确实出人意料,据说是王霸设计杀死了西凉名将鲁启忠?”
“武神王霸虽然厉害,高居修罗榜第七,但凶手可不是他。”柴刚把信递给老管家。
老管家看了一遍,橘子皮一样的老脸微微一变:“燕龙屠?”
燕龙屠乃是燕山盗龙首,整个神州大地惟一敢跟朝廷和西凉对着干的大盗。有无数人做梦都想喝他血、剥他皮、抽他筋,但却连他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修为怎样都不知道。
柴刚微嘲道:“谁能想到,朝廷和武神奋战十一年都没能办到的事,却被一个强盗头子给摆平了。对了,你早年也干过剪径的行当,对燕山盗了解多少?”
老管家摇头道:“天下就没人见过燕龙屠。不过,他麾下三个大统领,我曾经倒是有幸目睹黑骑营大统领——龙魂枪燕朝阳,当时离得太远,只看到他的宝器龙魂枪,至今都让我难以忘怀。”
老管家虽看着弱不禁风,实力却不弱于柴刚。
柴刚还待开口,门庭外的照壁匆匆转出来一人,小跑着来到厅堂内,气喘吁吁地说:“老爷,不,不好了……”
柴刚悠然地啜了口茶,道:“慢慢说。”
“大公子被杀了……”
茶具轰然爆碎,柴刚脸色铁青。
当他来到翠烟楼附近的巷道里时,只见自己的大儿子倒在一滩血泊里,业已气绝身亡多时了。
“谁干的!”柴刚嘶哑着嗓子怒吼道。
报信的连忙将过程说了一遍,末了又道:“大公子死前曾去过翠烟楼,或许问一下那里的人,可以查到端倪。”
接下来,矮胖青年接触过的所有人自然都难逃盘问,鹿苑的龟公便是一个。
龟公将矮胖青年与燕离的冲突说了一遍,末了低声道:“那人被李大家请去青藤院了。”
柴刚带人直奔青藤院,搜不到人,直接就将李香君给绑了回去。
李香君被绑在柴府大厅的柱子上,虽然内心凄苦无助,脸上却冰冷毫无温度。
柴刚道:“你应该认识我,也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绑你。”
李香君淡淡道:“难道这就是柴大老爷的待客之道吗?”
柴刚本是一介武夫,又死了儿子,哪有怜香惜玉之心,森寒道:“我不知道什么叫待客之道,我只知道怎么对待婊子!”
他突然走了两步,伸出手去一扯,“哧啦”一声,那翠绿水罗烟便成了漫天碎布,露出内里的袒臂月白长裙以及嫩得快要滴出水来的雪肤。
大厅内顿时响起粗重的喘息声。
柴刚虽说才死了儿子,但他也是个男人,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李香君远比他玩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要诱人,那完美无瑕的容颜,紧致光滑的肌肤,不多一分也不减一分的玲珑身段以及小巧的三寸金莲,足以让任何一个正人君子化为野兽。
小腹的火热突然褪去大半,他抬起头,迎上了李香君冰冷而且仇恨的目光,那里面有一团火正在疯狂燃烧,它明明白白告诉柴刚,若是不小心碰触了它,就有可能毁灭一切。
莫名的愤怒,驱使柴刚重重地挥手。
啪!
李香君的小脸上顿时出现一个大掌印,火辣辣的疼。她紧紧咬着下唇,不让眼眶里的眼泪落下来,美眸里的怨愤终于不再掩藏。
半年前,从柴绍害死从小照顾她、疼爱她的如玉姐姐开始,她对柴家的怨恨就一点一点积累,直到今日终于爆发:“你最好杀了我,否则,我定要你柴家鸡犬不留!”
啪!
柴刚再次挥手,这下更是加重了一点力道,李香君被打得意识浑浊。
“我先从你身上讨点利息,再看看你要怎么让我家鸡犬不留。”
柴刚狞笑一声,就要撕碎她余下的所有衣物,竟是要在众人面前当场凌辱她的架势。
“当好人不容易,当坏人也不简单,中庸持平者,多半又难以出头。”
就在这时,大厅外走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穿着灰直裾的少年叹着说:“你们说,这是个什么世道?居然要强盗来除暴安良,简直丧心病狂。”
“老,老爷,就是他们!”报信的立刻认出,来人正是燕离二人。
柴刚的动作停了下来,回转身来,好整以暇地负手,道:“我真没想到,你们居然敢找上门来,看来你们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
燕离笑道:“倒还马马虎虎过得去。”
“那就试试,你们到底有几斤几两!”柴刚大手一挥。
“不需要活口。”燕离如是说。
魁梧男子听闻,海量的白色元气从他身上暴涨开来,伸手虚握,一抹深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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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的巨响,身下青石板地朝前方呈扇形龟裂开来,龟裂范围内,十来个武人哼也未哼,就被撕裂成两半,鲜血和内脏漫天飞舞,场面十分血腥恐怖。
李香君的意识刚好恢复清醒,正见这一幕,又被骤然袭来的血气一冲,竟当场晕了过去,终究只是个十八岁的女孩。
而这一击的余势不止,老管家脸色巨变,只觉一股沛然巨力撞了上来,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狠狠摔下来。
四品武者修为的老管家当场死亡。临死之前,他终于认了出来,那一抹深蓝。
而轮到柴刚时,余势摧得他心口窒息,想要惊叫,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柴刚,柴大老爷。”燕离不知何时走向了他,“你的一生中,看过很多人临死前的表情,但你一定没有看过自己的,现在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的倒影是不是也跟他们一样丑陋?”
柴刚血脉偾张,整张脸都扭曲了,眼睛瞪得浑圆,“死……给我……死……”
受心绪的影响,体内元气激烈沸腾,终于冲开了束缚。可也因此,体内经脉尽断,四品实力,竟剩不到五品。
虽然实力十步存一,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虎王即便失去爪牙,依然可以纵啸山林。
此刻他恨死了燕离,眼中只剩了他,怒吼一声,宛如一阵龙卷风一样冲向燕离。
滚滚如潮的气息在大厅里肆意咆哮,无数的桌椅被掀飞摔碎,大厅霎时间千疮百孔。
而这,却仅仅是暴风的边缘。
燕离伸出左手,拦住了想冲上来的魁梧男子,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他抬脚,踏步,挥剑。
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但见一道寒芒掠过虚空,撕裂了暴风,大厅刹那间安静下来。
柴刚的额上出现一道血痕,他声音嘶哑,充满了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你才六品……”
然后,他倒了下去。
每出手,必全力。
燕离体内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元气,他的脸色不知何时满是不自然的苍白,站在血泊的中央,轻声呢喃,“把我的不吉,送给你。”
……
李香君一直在做梦,一会儿是小时候的贫苦岁月,一会儿是翠烟楼的冲天大火,一会儿又出现了狞笑着的柴刚,但很快又被突然出现的燕离给赶跑……最后,剩下一张笑脸,如玉姐姐的花儿一般的笑脸,仿佛在道谢,又仿佛在告别。
“姐姐……”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轻抚那张笑脸,触感温暖,像要融化她的心。
可是,怎么感觉有些粗糙?
意识迅速回归,她悠悠地睁开眼睛,视线聚焦,正与一双又深又亮的眼睛对上,俏脸刷一下迅速布满红晕,如晚春的桃花一样迷人。
眼睛的主人是燕离,而她的手正放在燕离的脸颊上。
红晕霎时褪去,因为燕离的手,也正放在自己的脸颊上,更过分的是,自己才摸他一边,他却把自己整张脸都占据了。
她触电一样,迅速抽回了手,美眸浮现羞恼,但还未开口,就被燕离给打断了。
燕离的眼睛露出招牌式的笑容,道:“你现在一定以为我在占你便宜。”
“难道不是?”李香君一想到自己的脸居然被一个才认识不到一天的男子给摸了,她的心就“噗通噗通”跳个不停。要是让妈妈知道,她非得跑进厨房拿菜刀,砍了这双手不可。
“真是不识好人心啊。”燕离叹了口气,喃喃说道,“你的脸肿得和猪头似的,要不是怕你不敢出去见人,我干嘛要费那么大力气替你化瘀呀。”
“你才是猪头!”李香君俏脸又忍不住红了起来。
她想起来了,柴刚那两巴掌实在不轻,又仔细感受了一下,发现脸部果然有丝丝的麻痒,而燕离的手确实有淡淡的白光,不由问:“这是?”
燕离道:“我从《医问》上琢磨出来的,元气富含生机,只要操控得当,可以化去淤血,疏通经脉。”
李香君惊讶极了,《医问》是她少数看过的几本医书之一,由传说中的药王张若虚所著,原书名叫《药王真经》,《医问》虽然只有真经的前一百篇,但任何一个人,只要将它融会贯通,必能成为一代圣手。
燕离笑了起来,道:“你高估我了,我也只是粗略懂得几篇而已。”
两人都不再开口。
沉默中,李香君发现了个细节,燕离的手在抖。
她冰雪聪明,立时知道了缘故。想来他维持这个动作已有很久,手臂早就酸麻不堪了吧?
进而又发现一个细节,她能感受到,燕离手上粗厚的老茧,时而因为颤抖而不小心碰触自己薄嫩的脸,他总会第一时间维持住既使元气不流失,又摩不到的适当距离,如同捧着十分珍贵易碎的宝物一样。
这种感觉,像一股暖流注入她的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燕离收回了手,仔细端详着,像在欣赏天造的杰作,道:“好了,比原来更好看了。”
李香君轻声道:“谢谢你。”
燕离把手负在背后,半开玩笑道:“用说的,是不是太没诚意了?我可是挽救了你的脸,它肯定要比你的性命更宝贵对不对?要不然你以身相许怎样?”
李香君神色如常,道:“勾栏在下九流里也算最低一品,娶我,你敢吗?”
燕离嘴角扬起,道:“有人要白送我一头白白净净的猪,拿到手就能吃的,换成你要不要?反正我是不会拒绝。”
李香君终是败下阵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出去,我要换衣服。”
待燕离走后,她才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身上并没有被侵犯的痕迹,虽然不知道晕过去后发生什么事,但总算是没被柴刚得逞。
坐起来,窗外阳光正浓,已经是第二天了。
重新换上一身翠兰色的襦裙,出了薄幕,四周不见燕离,再一转眼,只见他站在书房里,正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副画。
“你该不会连丹青之术也有涉猎吧?”她有些惊讶道。
“真当我无所不能啊。”燕离摊了摊手。
李香君走进书房,美眸闪过丝丝异彩,道:“修行,音律,医道,无论哪一门都需要刻苦钻研才能有所成就,寻常人能精通一样,就足以受用终身,而你……”
燕离笑了笑,道:“当你的价值只剩下‘活着’的时候,你什么都会愿意去做,去尝试。”
他虽然在笑,可话里语间不经意透出来的沧桑,却让李香君不由自主的心酸:“你到底是什么人?”
燕离淡淡道:“过路的人。”
李香君眉头微蹙,这时屋外传来一阵阵此起彼伏、杀猪一样的惨叫声。
她俏脸微白,道:“莫不是柴刚又来了?”
“柴刚昨晚就死了。”燕离看也不看外头,“外面那些人啊,都是听说青藤院被一个恶人霸占,所以想进来救你来着。不过,大部分都是想趁机浑水摸鱼,占你便宜的禽兽,所以我让朝阳守着,敢进来就打断他们的腿。”
李香君忍俊不禁,道:“你这个恶人可不比那些禽兽好多少。”
笑脸忽然僵住:“你,你说柴刚死了?”
燕离东看看西摸摸,一面应道:“死了。”
李香君神情恍惚,心底蓦地空空的没有着落。
过了会儿,她低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跟你交易么?”
“为什么?”
“柴刚还有一个儿子,师从宫延亭,整个临安郡最强的武夫……”李香君脸色苍白,“得罪了宫家,根本逃不出临安郡的……”
她抿着唇,道:“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东西,你拿了名额,赶快走吧。”
燕离意味莫名地说:“那你呢?我若是逃了,柴二公子会放过你么?”
李香君内心惨淡,面上却不显露:“人又不是我杀的,他们不会为难一个弱女子的。”
她虽是弱女子,却有着很多男人都没有的爽快利落,半个时辰后,便已带着燕离来到了县衙。
方县令身材发福,笑眯眯的大饼脸,像一尊弥勒佛。
“没想到李大家亲自登门,本县不胜惶恐啊。”他说完看了看燕离和站在他身后的魁梧男子,道:“这二位是?”
李香君轻声道:“我表弟燕离和他的朋友。此次登门有件事要麻烦方大人。”
方县令笑呵呵道:“好说好说,李大家开口,本官当无不应。”
李香君道:“我表弟想要书院的举荐名额。”
方县令的笑容一僵,咳了一声,道:“这个,李大家,别的本官可以答应你,举荐名额事关重大,历来需要考核,最优秀的那个人才能拿到名额。恕本官冒昧,燕小兄弟户籍所在何处?若是不在本县,只怕连考核资格……”
“方大人!”李香君冷淡打断,“若不是情非得已,香君不会上门烦扰,大人若是应下此事,香君绝不再提‘往事’,另外还有重酬!”
方县令听见“往事”二字,脸色有些难看,思虑良久,他艰难点头:“既然李大家开了口,本官就冒一次险,还望……”
“且慢!”
就在这时,从外堂走进来数人,为首是个黑衣黑帽的捕役,像个领路人,脸有为难,朝着方县令频使眼色。
开口的是走在第二位的华服少年,看着十八九岁的年纪,头束玉冠,眉目隐隐透着一股子目空一切的傲慢。
他走进来便冷冷喝道:“举荐名额何等珍贵,说给人就给人,你这官当得比太守还要大?”
方县令本来心中恼火,但见捕役的眼色,心知来人惹不起,便赔笑道:“未知这位公子是?”
“宫家宫彦君。”少年又指着身后的青年,“他是我师兄柴荣,你应该知道我们的来意吧?”
少年说完,眼睛在堂内扫视一眼,然后发现李香君,不由眼睛放光,竟是再也挪不开了。
“宫,宫家……”方县令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不只是他,李香君的小脸也开始变化,她没想到柴二公子那么快就回来了,心里十分惶恐不安。
少年身后的青年正是柴二公子柴荣,他淡淡开口:“方大人,我柴家命案有头绪了吗?”
“还,还没……”方县令擦了把汗。
“没有头绪,”柴荣的眼睛突然射出厉芒,“你不去查案,还在这里招待客人?招待的还是此案的嫌犯,你知法犯法,该当何罪?”
“这话应该方大人问吧?”
燕离安坐不动,悠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极富磁性,所以他一开口,所有人的视线就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从容自若地说:“大夏皇朝律令,诬陷上官,重打七十,若是刁民,还要罪加一等,剥除户籍,刺配元州。这位柴二公子当堂诬陷方大人,你们还不把他抓起来?”
那些捕役捕快被说得一愣一愣,下意识就要上去抓人。
宫彦君厉声叫道:“我看谁敢?”
方县令虽惧怕宫家,但受到燕离提醒,想起自己可是朝廷封的官,这时稍微镇定。
他朝着手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道:“柴二公子,说话要讲证据,本官念你初犯,这次就算了。”
柴荣神色平淡,道:“大人海量。不过,大人用举荐名额谋取好处的事,恐怕无可抵赖吧?”
“这……”方县令脸色又是一变。
“非也非也!”燕离站了起来,“表姐跟大人谈的是转移户籍的事,大人答应,让我成为青雅集的一份子,这样就拥有参与考核的资格了,大人你说是不是?”
方县令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
燕离笑了笑,道:“想来你们还有要事要谈,我跟表姐就先告辞了。”
方县令松了口气:“二位慢走,记得明日上午辰时考核。”
李香君不动声色,跟着起身。
“慢着!”那宫彦君横移几步,拦住了她,嘿嘿冷笑,“我怀疑你的身份,让我看看你的脸是不是刺客易容的。”
他伸出了手,轻佻地朝李香君嫩脸摸去。
啪!
燕离挑了挑眉,干脆利落地拍开宫彦君的手,并且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前,闪电般踹出一脚。
就在电光火石的刹那,宫彦君突然被往侧面推开,一只干枯的手挡住了燕离这一脚。
手的主人露出形容来,却是个黑袍老头,眼神阴鸷,声音苍老:“小娃娃,一言不合就动手,倒是很有老夫当年的风范。”
“鬼,鬼,鬼先生……”方县令看到他,脸色变得无比的惨白,哆嗦着唇,“怎么,怎么是您……”
这老头一身枯瘦,只剩皮包骨,看起来确实像鬼一样。
鬼先生叫鬼手,临安郡唯一一个二品武夫,据说他最喜欢的就是把人的心脏掏出来,然后在他面前一口一口吃掉。
他不理会方县令,微微眯眼,阴测测地笑着:“不过,你想不想知道,那些敢用脚踢我的人,他们都是什么下场?”
“什么下场。”
堂内忽然响起一个嘶哑如破风箱的声音,虽然平淡,可听在耳内却非常难受。
开口的是燕离身后的魁梧男子。
鬼手阴笑不停,循声看过去,突然脸色巨变,竟是连退数步,如临大敌一样,颤声道:“原,原来是二先生,您什么时候来临安的?”
PS:前两章不算,照例跟大家唠嗑一下,千万别嫌我啰嗦呀。之所以选在第三章,是不想破坏大家的感,然后这是今天最后一章。
首先,我依然要感谢责编“听风小楼”,就这前三章,我前前后后写了近二十万的废稿,在她不厌其烦的指点下,设定了十多种开头(有些写出来自己先PASS了),才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不敢说这个开局很好,限于笔力,已经是我目前所能呈现给大家,最好的了。《倾国》倾注了我很多心血,也承载了我很大的期望,这个书名,也不是心血来潮,应该把他分割成两个部分,就像封面上面标注的那样“一剑是他,倾国是她”。就像《玄衍》里“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理念一样,我会尽我所能把它完整表达出来,因为它就是我的思想,我的灵魂,同样也是本书的思想和灵魂。
说到封面,要感谢平面大师小馒头sama,这是大师为本书倾情打造的封面,感谢大师(啪啪啪)。不要想歪,这是鼓掌。
还要感谢玄衍书友群里,给我提供许多宝贵意见的书友,感谢你们。
最后,由于我又开始工作了,没办法全职码字,所以暂时只能一天一更,偶尔两更,等我稳定下来后,调整好状态,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
那么各位,重新扬帆,跟我一起启程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所有人都惊呆了,纷纷在脑海里搜寻“二先生”的记忆,可是记忆当中并没有哪个能让鬼手忌惮的“二先生”,倒是西凉军机院有个“秦二爷”,那可是修罗榜上成名多年的高手,绝不可能那么年轻。
正不解间,鬼手又开口了,这次还有些恭敬的意味:“二先生来临安,怎么也不通知一声,在下也好设宴为您接风洗尘。”
看着七老八十的鬼手对着一个绝不会超过三十的年轻人用敬语,众人别提有多震惊了。
李香君更是不可思议地望着燕离,因为只有她知道,这个年轻人可是对燕离言听计从的。
鬼手说完又看向燕离,橘子皮一样的老脸勉强牵扯出一个笑容,试探道:“这位小兄弟莫非是那位大人的公子?果然是年少有为啊。”
魁梧男子正要开口,却被燕离打断:“走吧。”
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拉着李香君的小手施施然去了。
魁梧男子一语不发,紧随而去。
一直到县衙外,李香君才终于放下心来,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燕离牵着,不由又羞又恼道:“你想牵到什么时候?”
燕离不舍地捏了一把,唉声叹气道:“真想牵到天涯海角,把你藏起来,不然总是能招来苍蝇。”虽然这样说着,还是放开了手。
李香君俏脸微红,低着头走下台阶,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几步,她突然叫停,掀开窗帘,朝步行的燕离道:“你,你还是上来吧……”
燕离在车夫惊诧的眼神中上了车,车厢不小,他倒也规矩,坐在李香君的对面,只是看着她笑。
“刚才,谢谢你。”李香君垂着螓说。
燕离笑着说:“谢我什么?”
李香君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大可以不管我。”
燕离摊了摊手,道:“你不是也邀请我坐你的香车么?香车和美人,可是人生两大目标,你一下子就帮我实现了,算起来,我还要倒欠你呢。”
李香君忍不住“噗嗤”一笑,美人一笑,横生万千媚态。
过了会儿,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本来是过路的人,现在嘛……”燕离顿了顿,促狭一笑,“当然是坐车的人。”
李香君白了他一眼,道:“你不说便罢了,反正我只不过是个青楼女子,不要跟我扯上太大关系比较好。”
“你没发现么?”燕离道。
“发现什么?”李香君道。
燕离用手指指了指她,道:“你,身上有种普通人没有的特质。”
“特质?”
“就是真名。”燕离朝天指了指,“依我推测,应该是法相一类,与你品性有关。”
修行者的真名有三个类别,法相是最为普遍的存在。真名愈是接近于顶级,在修行的过程中,给修行者带来的好处愈是难以想象。
这在神州大地是常识,《武策》开篇就写得清清楚楚。
李香君自然读过,她淡淡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燕离笑道:“我的眼睛比较特殊,可以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李香君别过脸去,她笃定燕离是为了转移话题,敷衍自己,便不想与他说话。
沉默一直持续到青藤院,好多人看着燕离跟她进了院子,纷纷暗感诧异,因为从没有一个恩客能在青藤院待两天。
直到进了香阁,李香君才反应过来,但这时燕离已经径自去了书房。
她跟着进去,道:“你虽是我恩人,可你也不能随便进我房间吧?我会让下面的人准备两间空房,你一直在这里,妈妈会不高兴的。”
燕离却看着那幅画,低声念道:“但见鬼神蔽日,天无晴光,民心晦暗,故此而乱,遂陷恶魔之瓮,冷落清秋,日复日,半寸春霜,尺许白发……”
念完之后,微微惊讶道:“这幅《鬼神》是蒲大师的真迹吧?”
“你竟能看出真假?”李香君倒比他更为惊讶。
这画名叫《鬼神》,作画的人叫蒲昌,百年前灵帝时期声名卓著的丹青圣手,画上那灰蒙蒙犹如蝗虫般的背景,实际上是人们互相伤害,互相倾轧所诞生出来的“恶魔”,那隐隐纤弱的背影,便是灵帝本人了。
当灵帝见到画时,竟潸然泪下,立时将蒲大师引为知己,并提了简词在上面。
燕离道:“蒲大师的作品,看的是意境。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就自然而然想起一句话:‘人啊,在受到伤害的时候,往往都需要数倍于此的伤害别人,心里才能得到平衡。’所以我断定它是真迹。”
李香君的美眸闪烁着异彩,道:“如果我记得没有错的话,这句话出自灵帝的《女人经》。”
燕离点了点头,道:“不错,鬼神盛宴时期,灵帝被困在清秋宫,京都永陵的人心日渐腐坏,最后竟当街械斗,残杀,弄刑……灵帝著作《女人经》时有感而发,于是题在了开篇。”
见李香君盈盈浅笑,他摊了摊手:“你别多想,小时候我娘亲经常在我耳边念叨,所以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那你可以介绍我认识一下,或许我们还能交流一二呢。”李香君掩唇而笑。
燕离怔了怔,然后一笑,转身道:“她早已经不在了。”
他走到玉案前坐下,倒了一杯水。
李香君这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喜欢看这幅图,忙转移了话题,道:“只有永陵人才会深刻怀念灵帝,你莫非是永陵人?”
燕离道:“我离开永陵已有十二年。”
背井离乡,又早早就失去了最爱的人,几乎就是自己的真实写照。
李香君看燕离的眼神愈发柔和,道:“相信你娘亲此刻一定在天上看着你。”
燕离没有说话。
李香君只当他陷入回忆之中,正打算去让人准备两间空房,却见燕离握着茶盏的手突然剧烈颤抖,茶水四溅。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茶盏已被“砰”的捏碎。
“你怎么了?”
她突然有些慌,因为燕离的眼睛突然变得死灰死灰,透出泼天的怨气,似乎还有无数死灵的哀嚎惨叫,所有惨叫汇集起来,似乎化为了“还我命来”这四个字。
那些哀嚎不仅仅是哀嚎,还有着极其狂暴的威压,李香君被迫连退数步,脸色已是惨白。
死灰怨气似乎急欲从燕离的眼睛里冲出来,燕离无声仰首,牙根紧咬,怨气冲不出来,便向上移,移到了额,额上就凸起一条条死灰色的纹路,细看约莫有六条,像抬头纹似的咒印,而第七条不甚完整,但也在继续勾勒。
这时守在门口的魁梧男子大步走进来,二话不说,就将燕离移到了床榻上。
“热水。”他嘶哑着说。
李香君已无暇计较,立时去叫下面送来热水。
魁梧男子解开燕离的上衣,李香君想捂眼已来不及,这才发现看起来偏瘦的燕离,上身实际上非常精壮,每块肌肉都似乎经过了千锤百炼,岩石一样的质感,完美分布。
可是,让李香君挪不开眼的不是他的肌肉,而是上面纵横交错的大小伤疤,最狰狞的一条,从右肩斜下,直到左腹,单看裂口的程度,若是劈砍之人再加把力,恐怕已将他开膛破肚。
“你来。”魁梧男子将毛巾递给她。
她的心神受到剧烈冲击,下意识接过。一时又不懂怎么做,只能怔在原地。
“擦汗。”魁梧男子说完,便将手虚按在燕离的上身,纯白色的元气从手掌透出,渗入燕离的体内。
燕离的全身因为某种痛苦而绷得笔直,在魁梧男子的元气注入后,才稍微好一些。
李香君立时认出来,这不就是燕离替自己治脸的法子么?
她强忍着羞意,贝齿轻咬,开始替燕离擦汗。
在这过程中,她从燕离的眼睛里看出了一点点端倪,在死灰色调当中,偶尔会出现锋锐逼人的紫色剑影,每当剑影出现,燕离痛苦就会大大减轻。
半个时辰后,第七道诡异的咒印完整生就,而剑影也正好全面占领了燕离的眼睛,死灰立时如潮褪去。
最后剑影一闪无踪,燕离的眼睛也恢复了清明。
“你好些了吗?”李香君将毛巾放回脸盆,第一回伺候人,把她累得香汗淋漓。
魁梧男子看着燕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端着脸盆出去了。
燕离有些虚弱,朝她一笑,道:“没事,老毛病,一般也不会复发,今天心神有些不宁。”
李香君立时想起来:“那幅画?”
燕离点了点头。
李香君拥有女人的敏感和纤细,所以知道燕离为什么心神不宁。但她不是修行者,所以她不知道燕离心神不宁时,为什么会“发病”。
她问道:“你的眼睛里,是不是藏了怨魂……”
燕离的嘴角微微扬起:“怕了?”
李香君坦然道:“是很可怕,如果你不是我的恩人,我早就让护院扔你出去了。”
“好个恩怨分明的李香君,我就喜欢你的坦白。”
燕离的眼睛带着笑意,忽然拿起被子深深嗅了一口,陶醉道:“真香,不愧是香君。”
“你……”李香君蹙了蹙眉,本想赶他下来,可看他那苍白的脸,又有些不忍。
燕离的眼睛忽然变得又深又亮,带着难以言喻的意味,直视如烟道:“我来青雅集,并不全为举荐名额,其实我更想要的是你。”
咚!
李香君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你,你在说什么……”
燕离已穿衣起身,自顾自往外走去,道:“明天拿到名额以后,我们再详谈。”
李香君神思紊乱,根本没听到这句话。
她挂牌已有三年,听过的甜言蜜语都能堆成山,早就听出了茧子,却唯独燕离的一句话,搅得她的心潮翻涌不休。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两天发生的事,一件件一桩桩,依然如此的鲜明,燕离的笑脸,也愈发清晰,像早已刻在心底。
她的俏脸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一样升起两朵红云。可等她回过神来时,燕离已经不见踪影。
谁说的婊子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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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荣的晚饭吃得没滋没味。
短短几个月不见,父亲和大哥就死于非命,而且到现在都还必须忍着不能发作。
惟一庆幸的是,母亲回了娘家,逃过一劫。问过府中下人,基本可以肯定,跟李香君勾结的就是那个燕离。
白天他尝试用了各种方法试探,都没能从鬼手的口中问出那位“二先生”的一点点情报,只被警告了一句,千万别招惹他。
晚饭后,他瞅准鬼手离开的空当,向宫彦君道:“师弟,我有些话对你说,跟我来。”
宫彦君便跟过去,来到一个僻静处,只听柴荣道:“你这回来青雅集,除了帮我查凶手,还有一个目的吧?”
宫彦君道:“还是师兄了解我。”
柴荣淡淡一笑,道:“李香君。”
宫彦君嘿嘿笑道:“李香君不愧是并州第一美人,那模样那身段,真不知道压在身下会有多么快活。”
他咬了咬牙,又道:“可是你也看到了,鬼手不让我招惹那个人,等你明天拿到了名额,我们就得回临安了。他娘的,能看不能吃,难受死老子了。哎,不行,晚上咱们偷偷去一趟翠烟楼吧?”
柴荣目光闪烁,道:“晚上就别去了,但我有一计,只要你听我的,就可以让你永远拥有她,想怎么玩弄就怎么玩弄。”
宫彦君联想到那个场景,小腹火热,心痒难耐,连忙拉着他催问:“快说快说!”
“附耳过来。”柴荣道。
宫彦君连忙附耳过去。
柴荣在他耳边如此如此一番说道。
宫彦君的眼神先是发亮,然后皱眉道:“可是,鬼手绝不会同意我这么做的。”
柴荣淡淡道:“明天我考核时,你借口要在城内游玩,把他打发到我身边。”
“这……”宫彦君还有些犹豫。
柴荣双目森寒,道:“你要是担心那个燕离找宫家麻烦,大可不必,明天他走不出考场!”
“你有把握?”宫彦君睁大眼睛。
柴荣阴冷笑道:“考核第二轮是‘存思观想’,他的修为最高不会超过五品,而我很早以前就买通了那几个实力不差的考生,你说若是我们联手,他的下场会怎样?”
宫彦君大喜道:“师兄果然算无遗策,那一切就拜托你了!”
……
第二天,燕离如常早起,洗漱完毕,就有婢女前来,说是青藤院的主人有请。
燕离慢悠悠地走过去,一面叹道:“你说我们在这里白吃白喝白住,还有花魁接待,这样算不算神仙过的日子?”
魁梧男子认真想了想,道:“不算。”
那婢女偷偷白了二人一眼,心里已把燕离当成个琴技比较好的小白脸,浑然忘了前天晚上听燕离的琴声哭得稀里哗啦。
燕离斜睨一眼魁梧男子,道:“我知道,你一直想开个酒肆,咱们今天拿了名额就出发,到永陵你就去开吧。”
“真的?”魁梧男子一直没什么变化的脸居然有些激动。
燕离淡淡道:“你太显眼,我不好办事。不过,你可别指望我出钱,我是一分钱也没有了。”
婢女听罢,眼神已带了鄙视。
魁梧男子罕见地露出一丝笑容,道:“我有。”
来到青藤院,就见到李香君笑语盈盈地迎上来,道:“我给你们准备了早点,吃了再去吧。”
燕离眼睛一亮,只见她今天穿了件青白相间的褙子,雪白的裙裾刚好曳地,若隐若现的小巧金莲,裹在一双淡紫的圆头绣花鞋上。薄施淡妆,愈发清丽照人,一双眼眉弯弯,像挂着挥之不去的笑意,别了一朵珠花的三千青丝如瀑布般倾泄而下,又分出两绺,披于双肩,柔柔地贴在峰峦两侧,更添几分柔情似水。
“打扮得那么漂亮,莫不是去会情郎?”燕离调笑着坐了下来。
早点是热腾腾的稀粥配几个精致的小菜,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他也不客气,拿起碗筷就吃了起来。
李香君招呼魁梧男子坐下,白了他一眼:“堵不住你的嘴。”
燕离朝她一笑,然后转头看了眼,忽然一怔,书房里,昨儿挂着《鬼神》的地方空空如也,想是被她收起来了。
是怕自己再发病么?
仔细看她眼睛,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燕离弯了弯嘴角,道:“好奇怪啊,昨天还在呢,怎么今天就不见了?”
李香君淡淡道:“如果你说的是那幅画,我送人了。你吃完没有,吃完就赶快去县衙,过了时限,考场不让你进,你可别再来找我。”
燕离站了起来,道:“你不陪我去么?”
李香君蹙了蹙眉,道:“妈妈说今天有贵客到访,我不能离开。再者说,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拿不拿得到名额,都是你自己的事,不要再来找我了。”
燕离的眼睛带着满满的笑意,道:“那可不行,忘了我昨天说过什么了?你就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
“谁要等你!”李香君俏脸微红。
婢女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来也没看过李香君在谁的面前露出这般小女儿神态,实在美得扣人心弦,连同为女人的她都看得脸红耳赤。
燕离走出翠烟楼大门时,李香君的专用车夫已经在等候了。
他倒一点也没有“面首”的自觉,在车夫赤裸裸的鄙视目光下上了车,到县衙时,刚好辰时。
名额只有一个,竞争的却有三四十个。
考核最基本的资格就是觉醒真名,一旦过了二十岁还没觉醒真名的话,基本可以判定,资质为下下等,根本不值得花费精力培养。
考核分为两场,第一场为文试。文试非常简单,就是默写《论策》。
神州大地有三本脍炙人口的著作,对皇朝乃至周边异族的影响极其深远,《论策》便是其一,乃史上最为睿智博学的灵帝所著,涉猎极广,最为人所称道的是考、官、治、平、谋。
考便是考试;官便是为官;治便是治理;平便是平衡;谋便是权谋。
读不懂没关系,只要记住每个字,不要出错就好了。
燕离虽不算饱学之士,默写还是难不倒他的。
一个多时辰默写,半个时辰批阅,两个时辰后,第一场便结束了。
可是能进入下一场的却只有六个人。
燕离知道,大部分人不是默写不出来,而是写错了字,说明不够专注,这可是修行者的大忌。
午膳在县衙简单用了,约莫午时,方县令终于现身,对着被淘汰的考生说了一番勉励的话语,便带着燕离等过关的考生来到校场。
燕离发现其余五人都在若有似无地打量自己,其中一个正是柴二公子,可是他们都很小心翼翼地掩藏自己的眼神。
鬼手也进了校场,他也在观察燕离。
方县令登上轩辕台,大饼脸上难得多了几分肃穆,“众所周知,距今二百多年前,皇朝面临异族之祸,岌岌可危,陈平三年,武帝大刀阔斧废除两教与科考,创立书院,修行者重新出现在神州大地。这是一个机缘,属于你们的机缘,作为大夏皇朝的子民,不论最终优胜者是谁,本官都希望你们记住武帝的精神。闲话休提,考核第二场,开始准备!”
六人鱼贯上台,已有六个蒲团摆放,恰好形成一个圆,各自围坐。
坐在蒲团上,燕离发现五个人的眼神不再躲躲藏藏,都是满满的恶意,起先还道竞争难免如此,原来早有预谋。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冷然的弧度。
第二场验证的是考生“存思观想”的能力。存思是修行者最基本的能力,真名觉醒以后,就会自然而然沉入这个状态,并设法攫取天地元气,或是锻炼体魄,或是存蓄在体内,以便对敌所用。
不过,若是两个存思中的修行者离得太近,小范围内的天地元气数量有限,就会导致双方的真名显露于现世,当场进行较量,失败的一方,轻则真名破碎,重则命丧黄泉。
所以这场考验非常凶险,考生事前也都签下了生死状,表明生死自愿。
柴荣坐在燕离对面,淡淡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修为最多不会超过五品,你杀了我父亲和大哥,让你多活了一天,也算是仁慈。”
燕离挑眉,倒是被对方说对了,他的修为是武者六品,比柴荣还低一品。
“你的仁慈真让我感动,”他懒洋洋道,“为了答谢你,我就免费送你去见他们吧。”
柴荣脸上闪过一丝青气,然后阴冷笑道:“忘了告诉你,李香君被赎身了,现在恐怕已经到临安了。”
燕离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方县令见考生都准备妥当,当即道:“我宣布,观想开始!”
话音方落,那柴荣身上便腾起一道火鸦的虚影。
当然,只是幻象而已,饶是如此,方县令等官兵还是瞪大了眼睛。
“气机交织,真名初显,原来是五等小天众,”鬼手目光闪烁,“难怪会被主人收做弟子。”
真名愈是顶级,所能达到的高度就愈是难以想象。在真名的三大类当中,法相是最为普遍的一种,分为七个品级,别小看五等小天众,一万个修行者里面才会出一个,青雅集能出一个五等,已是百年难得一见了。
所以众人全都看呆了,方县令更是大喜过望,本县出一个五等真名,可说在考绩上重重添了一笔,到时只要书院验证属实,自己升迁有望啊!
这时其余几人也都放出了真名,都是法相类,但连微薄气机都没有,甚至排不上第七等或人,只是最为常见的星象。
除柴荣外,这些人已经是青雅集最为优秀的修行者了,却连一个七等真名都没有,五等的稀有,就此可见一斑。
像是串通好一样,他们不约而同地攫取燕离周边的元气,这是要让他连真名都无法显现的架势。
众人的目光,自然都集中在燕离身上。可他依然闭目不动,好似正在努力观想。
“虽说是那位大人的公子,可这资质真是不行。”
鬼手眼中闪过浓浓的不屑,真名虽是虚幻的,可它本身极为骄傲,愈是顶级的真名,愈是受不得挑衅,如果燕离身上有顶级真名,早就自己跳出来了。
方县令遗憾地摇了摇头,显然也认为燕离输定了。
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变得敬畏,柴荣这两天的郁气一扫而空。他冷笑着观察依然在努力观想的燕离,油然生出一种洞悉全局,尽在掌握的快感。
就在这时,燕离突然睁开眼睛,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为浓烈的死灰。
然后,黑暗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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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心都是一突。
火鸦发出一声极尖锐的惨叫。
所有真名异象瞬间灰飞烟灭。
几乎又是瞬间,黑暗就消退得干干净净,晴阳再次照在脸上,让人恍然如梦。
过程实在太快了,根本没人看清楚那黑暗的实体,但毫无疑问的是,与燕离有关。
因为此刻,除了燕离还安坐不动以外,其余考生包括柴荣在内,都倒在地上翻白眼、抽搐、口吐白沫。
柴荣颤巍巍着手,朝着鬼手发出无声的求救。
鬼手却还没从震惊中回神。他根本就没看清楚燕离的真名是什么,只是他身为二品武夫,能感受到常人感受不到的东西,在那个瞬间,他的心里竟然升起了无尽的恐惧。
他的神色变幻难定,想了想,径自走了。
而没多久,柴荣身体剧烈颤动一下,就再也不动了。
几个捕快上去确认,其中一个脸色苍白,道:“大人,全死了。”
方县令下意识道:“胜者,燕离……”
燕离站起身来,朝走过来的魁梧男子低声道:“把鬼手抓回来。”
魁梧男子立刻追了出去。
燕离随同方县令去县衙,注明了户籍明细,由方县令亲手书写举荐信,加盖官印,跟户籍证明一起,合成一份官方文书。
方县令犹豫再三,文书上真名一项,填了个未知,因为他根本也不懂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考核才一盏茶的功夫,这一番杂七杂八的忙活,却足足用了一个时辰。
燕离带着文书离开县衙,径自回到翠烟楼,可刚到门口,就被龟公拦下,“是燕公子回来了,看起来是凯旋而归啊,给您安排几个姑娘放松放松?”
“让开。”燕离神情还算平静。
“燕公子,您这是要找哪个院子的姑娘,小人先帮您看看她起了没啊。”龟公苦着脸,却还是拦着燕离。
燕离抬手,“啪”的一声响,龟公就被抽飞出去。
这一掌不算很重,龟公痛叫着,却又爬回来抱着燕离的腿,“我的燕公子啊,我知道你要去找李大家,可她今天不在啊,她出门去了,您改天再来行吗?”
燕离面无表情,一截剑刃从袖子里滑了出来,寒光一闪,就见一柄长剑被他握住,架在龟公的脖子上,“我这人说话,不喜欢说第二遍。”
“明白!”龟公立即松手,媚笑着目送燕离,然后苦着脸,赶忙去找老鸨。
燕离大步走向青藤院,却见满院子忙碌的身影,都在搬东西。
皱了皱眉,直接进入香阁,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早上出门时,一切都还好好的,才过了几个时辰,就已经人去楼空,这简直就像一场梦。
这时一个婢女端着盆水进来,她看见燕离,下意识就想逃,可她的腿却没燕离的剑快,脖子上架着一把剑,杀人的剑,她腿都软了,还能怎么逃。
“别,别杀我……”
燕离道:“我不杀你,你老实告诉我,你家小姐去哪里了?”
婢女道:“小姐从良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有个很有钱的公子,替小姐赎身了,那人长得也好看,小姐有这么好的归宿,你也应该替她高兴才对。”
“你确实应该替她高兴。”就在这时,门外传进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就见翠烟楼的老鸨领着几个护院进来,她忽然停住脚步,挥了挥手,让那些护院退了出去,然后才继续走进来,道:“这里没你事了,出去吧。”
婢女如蒙大赦,慌忙跑出去。
老鸨便是翠烟楼的老板娘,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体态丰腴,美艳动人。不过,能经营那么大的青楼,单是长得好看,那是万万不够的。
“做我们这行的,肯定都希望找个好归宿。”老鸨淡淡笑着道,“香君是我一手带大的,说是我的亲女儿也不为过,我是为她好的,这你应该明白,就算她真的跟了你,你能给她幸福么?”
燕离笑道:“正主出现,那就好办了,我这人听不来九假一真,九真一假之类的话,你最好老老实实原原本本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否则……”
“否则怎样?”老鸨冷笑,“你还敢杀我不成?”
燕离朝她一笑,猛地探出手去,捏住她细嫩的颈脖,重重地按在柱子上。
五指缓慢收紧,老鸨眼白上翻,双腿悬空,拼了命地蹬着,双手不停地抠|挖着,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就算再美艳的女人,在这个时候都不免变得丑陋。
如果现在有一面镜子,老鸨恐怕会被自己吓晕过去。
燕离放松了一些力道,道:“你现在还觉得我不敢杀你?”
“放,放开我……我说,我都说……”老鸨勉强开口。
燕离放开了她,也不怕她逃。
老鸨喘了几口大气,然后下意识朝门口看去,自己被人掐住脖子,那些护院居然没有一个进来,她暗暗发誓要把他们全部解雇。
她恨恨地瞪着燕离:“你这天杀的……便是告诉你真相又怎样?你以为凭你那点修为能抢回香君?”
燕离拉了一把椅子,大咧咧地坐下,道:“再有一句废话,我马上送你回归星海。”
老鸨被逼无奈,只好道:“昨天晚上,临安宫家那边来递帖,说有贵人要来见香君。今早你去考核没多久,宫家的少主就来了,出天价要为香君赎身。”
“你就答应了?”燕离的双目闪烁着危险的光泽。
老鸨实在也怕了他,忙道:“怎么可能!我说了,香君是我女儿,我怎么会随随便便把她交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是她还年轻,能再替你赚几年的钱吧!”燕离冷笑。
老鸨假装听不见,道:“我拒绝了,于是他提出要见香君,见面之后,他当着我的面威胁香君,如果她不跟他走,就把我和楼里那些姑娘全部杀掉。香君是那么的善良,她怎么会忍心看着我们惨死。她能怎么办?为了我们,她只好答应了,可怜的香君……”
她抹了几把泪,见燕离无动于衷,又恨恨道:“知道香君的去处,你也该死心了!别怪我没提醒你,那宫家少主可不是一个人来的,随行的有宫家的客卿鬼手,全临安唯一一个二品武夫,两根手指就能轻松捏死你。”
就在这时,魁梧男子拎着个人走了进来,他在老鸨诧异的目光中,将那人扔在燕离面前。老鸨定睛一看,差点连魂儿都丢掉,“鬼,鬼手大人!”
鬼手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咬着牙道:“燕公子,这件事我绝不知情,是柴荣那个小畜生背着我谋划的,请饶我一条性命。”
老鸨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她以为已经很厉害的鬼手,此刻却趴在地上向燕离求饶,
她简直怀疑自己疯了。
燕离站了起来,道:“去临安。”
魁梧男子二话不说,又拎起鬼手,紧跟着燕离。
“等,等等……”老鸨突然叫住燕离,犹豫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我刚才说的全是真的,一开始不想让你知道,是怕你不自量力去救她,反而连累了她。这封信,是她托我交给你的……”
燕离接了过来,摊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燕离,他说你走不出校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因为我对你一无所知,但是,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请你一定要来救我,我真的很害怕……如果你没来,我就当你死了,然后替你报仇,就像你为我做过的那样。
信的内容非常短,可是李香君的无助、惶恐与决心却已跃然纸上。
……
却说宫彦君抱得美人归,火急火燎地带着李香君回了临安城。
但马车终究慢一些,入城已是酉时。眼看城门封闭,宫彦君这才放下心来,慢悠悠回府。
宫府的规模绝不下于翠烟楼,他带着李香君从后门进入自己的宅院,急不可耐地将李香君押入房中,喘着粗气道:“香君美人,我实在忍不了了……”
他将李香君推倒在榻上,兴奋地脱去身上的衣服。
一路上都浑浑噩噩的李香君终于清醒过来,她咬着牙道:“等等!”
“怎么?到了我的地盘,你还想反抗?”宫彦君冷笑一声,“我告诉你,在我这里,没人救得了你,你乖乖从了我便罢,要是不听话,有你苦头吃!”
李香君忽然露出一个稍显妩媚的笑容,眼波流转,道:“公子,人家一路奔波,不知吃了多少尘土,难道想先洗个澡也不成么?”
“成,怎么不成。”
李香君微喜,道:“那你先出去嘛,我洗好了你再进来。”
她的每个表情,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莫大的诱惑。
宫彦君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哪还愿再等,他嘿嘿淫笑:“办完了事,咱们一起洗,不是更美妙么?”
说完便是一个虎扑。
李香君花容失色,朝旁一滚,使宫彦君扑了个空。
宫彦君大感恼怒:“臭婊子,你信不信我马上派人血洗翠烟楼?”
李香君娇躯一颤,怔怔无言,最终无力地躺倒下来。
“这才乖!”
宫彦君大喜,爬了过去,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让人血脉偾张的玲珑玉体,他的手虚抚,沿着恰到好处的曲线一路往上,然后握住了褙子的胸带,呼吸愈发粗重:“真是上天的杰作!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待你。”
胸带一寸一寸被拉开,愈是这个时候,宫彦君的动作反而愈发慢了,就像打开一个藏宝箱,心情十分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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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李香君的内心凄苦无助,两行清泪从脸上滑落。她闭上眼睛,只觉万念俱灰,若是失了清白,纵是最终被燕离所救,自己该怎么面对他?不如死了算了!
就在这时候,她的脑海里突然闪出一道灵光,她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试图抓住那道灵光。
可是突然,门被急促地敲响。
“谁!”宫彦君瞪着通红的眼睛。
“少爷,是我。”门外传来一个古板的声音。
“胡管家?”宫彦君缓缓吐了口气,不甘地看了一眼李香君,无奈起身去开门,不耐烦道,“这么晚了什么事?”
胡管家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着装一丝不苟。整个宫府的人都知道,胡管家早年跟家主出生入死,被宫老爷当成兄弟看待,所以宫彦君也不敢随意轻慢此人。
“老爷听说您回府,想见您。”胡管家看也不看床榻上的李香君,淡淡传了话,调头就走。
宫彦君无奈,只好重新穿上衣服,本打算叫人来看着李香君,但怕下人忍不住诱惑,对她动手动脚,便去找了根绳子,绑住李香君的双手,牵着往宫府大厅去。
宫老爷也在五十上下,作为临安郡独一无二的一品武夫,他有一张饱经沧桑的脸,微微斑白的两鬓,坐姿笔直,看起来整个人都稳如磐石。
看到宫彦君牵了个女子过来,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道:“女色是修行大忌,要我说多少遍你才明白?”
宫彦君一听,心道果然如此,定是有人看到自己带着女人回府,偷偷传报了。他恨得牙痒痒,暗暗决定要把这个人揪出来。
“父亲,孩儿就这个嗜好了。”他面上带着微笑说。他聪明的地方在于,不会在宫老爷面前遮遮掩掩,要知道宫老爷最讨厌的就是敢做不敢当。
宫老爷素来知他品性,只是皱了皱眉,便放过了,道:“你师兄考核怎样?”
宫彦君讪笑道:“孩儿不知,但师兄可是五等真名,青雅集哪有人是他对手,您就放心好了。”
宫老爷的脸一板:“就知道寻欢作乐,刀法可曾练了?”
“从不敢一刻懈怠。”宫彦君立刻说。
宫老爷脸色稍缓,点头道:“你是我孩子,终将继承我的一切,但你要是不能突破一品,我也不能放心交给你。所以书院要去,我再帮你找一个刀道大师做师傅。”
“大师?”宫彦君心里一动。
“燕十一。”宫老爷淡淡道。
宫彦君惊呼道:“紫发黑刀燕十一?燕山盗野狐营大统领?可是他神出鬼没,父亲要怎么找他?”
宫老爷道:“已有一些线索传回来,为父正在准备拜师的礼单,你也要给我争气一点,要是人家答应,你就给我好好修行,别给我丢脸。”
“孩儿遵命!”宫彦君大喜道。
紫发黑刀燕十一,燕山盗大统领之一,传闻他杀人从不超过十一招,刀法更是已经晋入化境,修罗榜排名十一位,虽是最末一位,但修罗榜原本可只有十个位置。
“好了,回去吧。”宫老爷说着起身,正要回房,谁知宫府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燕山盗办事,闲杂人统统滚开!”
……
阿正当城守已有两个月,一开始他还兴奋地以为会有强盗来犯,可是两个月过去了,每当入夜,大门一闭,别说强盗,赶路的人也不敢前来自讨没趣,这让阿正想威风一把的热情逐渐减退。
约莫一更天(晚十九点至二十一点),阿正靠在城楼上,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正想睡一觉,突听远处有“轰轰”的铁蹄声传来,他心里打了个激灵,一蹦老高。
急不可耐地往远处眺望,在稀薄的月光下,只见地平线上出现了数百骑,他正寻思会不会是紧急战事呢,那数百骑已到近前,为首一个异常强壮魁梧的巨汉暴喝一声:“开门!”
“来者何人!”阿正扫了一眼,发现这些人的脸上都戴着白色狐面,看不清真容。
“你不会想知道的。”
这时候,群中响起了一道轻笑声,数百骑分开两列,从中便打马走出来一骑,此人却没戴面具,借着月光,阿正看清了那人的样子,心脏不争气地一跳,因为他实在太美了。
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头发,甚至他手中的黑刀,无一不在散发着极致的美,那是张扬到狂妄的完美无瑕,那是夺人心魄的瑰丽景致,像肆意绽放、永不消逝的烟火。
可他是一个男的。
“我叫燕十一。”他说。
“不开门,便屠城。”他轻笑着拨了一下紫发,月光下,紫发划出了一个优美的弧度,像有无数晶亮的紫色粉末纷纷扬扬。
“屠,屠城?”阿正睁大眼睛,“这里可是临安城,你……”
他话未说完,就有个将官冲上来一脚踹飞了他,并满脸赔笑:“原,原来是野狐营大统领。还不快快开门!”
阿正惊呆了,不解道:“大人,为什么要开门,这违反了规定!”
“你傻啊,他们是强盗!”将官一面赔笑,一面低声骂道。
阿正更无法理解了,道:“那不是更不应该开门吗?”
将官气得半死,低声道:“他们是燕山盗,燕山盗知道吗?”
阿正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原来对方说的屠城,不是开玩笑的。
门开了。
紫发男子又是一声轻笑:“记住,你们什么都没看见。”
“是是是……”将官忙不迭地点头。
数百骑轰然入城,无人敢阻。
宫府附近有个夜市,见有数百骑直奔宫府,纷纷跑去围观。
那巨汉从马上跃落,狞笑一声,喝道:“燕山盗办事,闲杂人统统滚开!”
他的身高有九尺,背后扛着根比他人还要粗壮的棍子,看起来像某种大型猛兽的骨头,赤裸着上身,光着一双特大号脚丫子,宛如虎王巡山一样。
棍子不知何时被他握住,猛地一砸,宫府大门就轰然破碎。
他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一个白衣书生,长得十分阴柔,瘦脸尖下巴,眼睛眯着,像一条蛇。
两人打头,宫府内冲出来的护院无一幸免。另数百戴着狐面的骑士也纷纷下马,如潮水一样涌了进去,宫府眨眼便血流成河。
在惨叫、呼喝、惊怒声中,紫发男子闲庭信步地走了进来。
“住手!”宫家老爷赶了出来,高喝一声,“你们是什么人?”
“明知故问,真是不美。”
狐面人迅速分成两列,形成一个甬道,紫发男子沿着甬道踱步,轻笑声漫涌开来,在宫府上空汇聚又散开,顿时好像四面八方都有笑声一样,分外的诡异。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他身上,因为他实在太美了。
宫家老爷瞳孔骤然收缩:“紫发黑刀,你是燕十一!”
燕十一?
宫彦君一听那个就是自己要拜的师傅,连忙拽着李香君跑了出来。
紫发男子轻声一笑,道:“我已然闻到,不幸的味道。既然你认出我了,还不把那个女人给我?”
他看也没看李香君,可众人却都知道,他说的是李香君。
宫老爷目光冷厉,瞪了一眼宫彦君,道:“孽畜,你在青雅集到底干了什么?”
宫彦君再蠢,也知道事情不妙了,他的优点就是有错认错,连忙道:“她是青雅集的花魁,是在县衙遇到的……当时,鬼手好像认出了一个叫‘二先生’的人,那人身边有个少年,好像跟她不清不楚……那少年就是杀死柴绍和柴刚的凶手,所以师兄为了在考场上乱他心神,让我替花魁赎身,事情就是这样了……”
宫老爷只觉胸膛快要炸开,他是在江湖厮混过的,“二先生”是圈内人的叫法,指的是燕山盗黑骑营大统领燕朝阳,因为三个大统领中他排行第二,所以那些强盗都尊称他为二先生。
他猛地扇了他一巴掌,骂道:“孽畜,天下有谁敢叫二先生……”
话未说完,就被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断。
“天下有谁敢叫二先生,朝阳你听听,他们把你捧得那么高,我都找不到你的下巴了。”
人墙形成的甬道尽头突然又出现了两个人。
李香君听到了声音,进而看到人,眼泪霎时决堤。
那两人,落后一个身位的长得十分魁梧,下颔蓄着一撮短须,穿了件短打,拎了个骷髅似的老头,却是只剩出气没进气了。
打前一个,约莫十八岁年纪,穿着件灰色直裾,有一张顶级匠师雕琢般的脸,嘴角习惯性微微扬起。
他的眼睛又黑又深又亮,世上绝找不出第二双这样的眼睛。
此刻,这双独一无二的眼睛,正定定地望着李香君。
宫彦君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他突然想起鬼手说的“那位大人的公子”,不由脱口而出道:“你是燕龙屠的儿子?”
燕龙屠?
李香君心神巨震,他原来是强盗的儿子,难怪一直不肯说出来历。
但下一刻,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所有的燕山盗包括燕十一在内都对着少年单膝点地,并低下他们高傲的头颅,如同迎接他们的君王。
“参见龙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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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龙屠?
众人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这个名字的由来。
三年前,燕山盗龙首下令火烧冀州连云山脉,江北三十七路盗匪联盟所有匪徒及其家属,统共十五万八千多条人命被活活烧死,哀嚎如雷,宛如鬼蜮。
此事震惊天下。
事发当晚,有人远远看见连云山脉燃起的大火,像一条巨大的火龙盘踞;漆黑的夜,燃烧的火,泾渭分明,则又如对弈时的术语“屠龙”。
由于不是真的屠龙,于是就有好事者把二字倒了过来,燕龙屠由此诞生。
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八岁的少年,就是那个恶贯满盈的屠夫?
是的,从没有人看过他的真容,鬼手第一面着眼,就猜测燕离是不是燕龙屠的儿子,第二面就已然笃定,像他这样的老江湖尚且如此,遑论其他人呢?
一时间,众人心神震动,以至于久久无声。
燕离径自走到了李香君的面前,动作轻柔地替她解开绳子,弯了弯嘴角,“不告诉你,是怕你无法接受,或者认为我是个骗子。”
此刻他是那么的温柔,一言一字一句,都像暖流一样注入李香君的心怀,凄苦荡然无存,豆大的眼泪从她的眼眶滑落。
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眼睛,在心湖清晰呈现。
李香君忽然抓住了那道灵光,那是一句话,《女人经》里面的一句话,她不由轻声念道:“一旦相信了爱情,哪怕最后真的无路可退,也绝不会有一丝的后悔;那独自承担的伤痛,那无法传递的哀思,都只会让爱更加的弥漫,纯粹的东西就是如此美好,任谁也无法拒绝。”
几乎话音方落,就有一道清光从天而降,没入她天灵之中。
她的脑海似一下子涌出无数信息,然后,无形的气机自四面八方涌来,搅动气流,形成一缕缕青色的丝线,并在她的上空凝聚,勾画成一只通体青色的巨鸟。
顺滑丝羽,栩栩如生,四条尾翎怕有六丈来长,双翅张开也有四丈,喙尖而长,凤目黄瞳,通体燃烧着青色焰火。
然后,一声嘹亮的凤鸣冲天而起。
“青鸾?”燕离有些惊讶。
宫老爷更是目瞪口呆:“形神具足,三等大天众?”
李香君根本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只觉脑袋胀得非常厉害,最终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燕离抱住了她,然后抬手:“一个不留。”
宫老爷瞳孔骤然收缩,他突然明白燕龙屠掩藏身份的方法了,只要杀死看过他的所有人。而现在又多了一个非杀不可的理由,三等真名,那是所有势力都不会放过的天才,只要放出消息,将会有无数人来争夺李香君。
由于此刻他距离燕离只有数步之遥,他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几乎在燕离的声音刚落之时,他已猛扑过去,他相信只要抓住燕离,一切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然而却有一把刀比他更快。
早在燕离开口之前,这把刀已出鞘,在宫老爷动之前,这把刀的主人就已经动了。
但见紫色匹练瞬间划过虚空,如梦似幻,瑰丽中暗藏致命杀机。
宫老爷猛地转头,但觉脖子一凉,头颅便已冲天而起,意识模糊前,只见燕十一不知何时背对着他,正轻笑着归刀入鞘。
最后一个念头却是:这就是,修真境的强者?
“父亲!”宫彦君悲呼一声。
下一刻,一抹深蓝便洞穿了他的脑袋,白的红的一股脑炸出来。
杀戮,开始了。
……
三等真名,不论放在哪里,都是各大势力争相抢夺的存在。五等真名已极为少见,青雅集百年才出一个,何况三等?那可是百万个修行者里面都不一定能诞生一个的极品。
真名共分为三个类别,七个品级。
这七个品级从高到低分别是星主、首相、大天众、四方圣、小天众、地魁、或人。
最后还有一种连微薄气机都没有,排不上品级的星象,大部分修行者,就都在此列。
李香君的真名形神具足,宛如实物,排在第三等,也就是大天众。
相传人出生时,如有星辰附体,便能觉醒各种各样的真名,这是先天因素。
先天因素决定了真名的种类,又有后天因素,则影响真名的品级。
真名觉醒需要一个契机,也就是后天因素。后天因素有好多种,读书明理,钻研技巧,甚至出恭、杀人、鱼水之欢等等,全都有可能诞生某种契机。魁梧男子,也就是燕朝阳,他就是在杀人之后觉醒的真名。
而这些契机,就决定了真名的品级。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够系统归纳后天因素,存在太多的不确定和巧合。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契机最终决定品级,而“觉悟”则影响契机。就像李香君抓住并领悟了突然闪现的灵光,于是不但完成了真名觉醒的过程,还使青鸾形神丰足,达到了第三等的高度。
如果此事传扬出去,无疑会让人疯狂。
因为愈是优秀的修行者结合,诞生的后代愈是有很大的几率获得顶级真名。女修行者不是没有,但三等真名实在太稀有了。
毫无疑问,李香君正是遇到了燕离,才诞生的这个契机。要是换个人,觉醒不难,但要达到第三等的高度,就实在太难太难了。
要知道,真名一旦觉醒,便会相伴终身,无法改变的。
李香君悠悠转醒,只觉躺在一张大床上,不是宫彦君的床,也不是青藤院的床,感觉很陌生,但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像是燕离身上的味道。
她睁开眼睛,就见到了一双又深又亮的眼睛,果然是他,这里是他的住处吗?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
自己现在算是,他的人了吗?
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你在想什么?”燕离忽然问。
李香君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光大亮,自己又晕了一夜,道:“我在想,自从碰到你以后,就没有过好事。”
顿了顿,又道:“这是哪里?你把我带到这里,要做什么?”
心还在“砰砰”跳着。
燕离笑着说:“还记得我那天说过的话么?这里叫孤月楼,是你以后的家。”
俏脸微红,她正打算说“我可没答应嫁给你”,但还没说出口,突然怔住。
因为燕离接着又道:“我现在以燕山盗龙首的身份正式邀请你加入燕山盗。”
神情有些恍惚,燕离那天郑重其事地说着那样的话,原来是要自己加入燕山盗,而不是……
她的脸霎时变成一个红苹果,她转过头去,轻咬贝齿,“我才不要当强盗。”
燕离笑了笑,道:“你可是我从宫家抢出来的,属于战利品,没有拒绝的权利。”
李香君心里是愿意的,她很想靠近燕离,想知道他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转头环视一眼,这是一个不大的阁楼,包括身下的床,摆设不超过五指之数,非常简洁。
临窗处有个书案,上面倒是有些书籍,依稀能看到《论策》等字样。
“以后,你就是野狐营的大统领,燕十一会指点你修行。”燕离说。
李香君一怔,她依稀记得燕十一便是野狐营的大统领,不由道:“我若是成了野狐营大统领,那他呢?”
燕离嘴角一扬,道:“他要退出燕山盗。”
“这,这是为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
李香君从床上下来,轻轻瞪了燕离一眼,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图谋我的?”
燕离笑眯眯道:“三年前。”
说着,轻佻地勾起她精致的下巴,“跟着我当强盗,怕不怕?”
李香君突然抓住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然后泪眼朦胧地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死心塌地跟着你!”
燕离什么也没说,只是捧着她的脸,吻了下去。
没有人可以形容,那种滋味如何美妙。
李香君只觉头晕耳鸣,唇间的触感像有电流一样,一波波传遍全身,又在某个点汇聚,直击心湖。她本能想推开燕离,可对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抱住了自己,无论怎样用力都挣不开。
她犹自不肯松开玉门关,紧紧咬牙,不让他得逞。
然而不知哪儿被燕离碰了一下,她整个人突然瘫软下来,玉门关大开,琼浆玉液被大肆掠夺。
李香君逐渐抛弃了矜持,陷入了意乱情迷,她开始回应,但还是很羞涩。
不知过了多久,唇分,燕离眼神充满了野性的征服欲望,道:“现在什么感觉?”
“你混蛋……”李香君失去了全部力气,整个人都挂在燕离身上,骂人的话也是有气无力,反倒横生几分娇媚。
稍稍恢复了一些力气,她用力推开燕离,道:“你是不是对每个女孩子都这样?”
“当然不,”燕离习惯性地弯了弯嘴角,“我只对美人这样。”
李香君终非一般女子,缓缓平复了心境,道:“你到底看上我什么?我能帮你做什么?”
燕离道:“我之前说过,你身上有某种特质,真名是一个,但最重要的是,你懂得判断形势,分析利害,并作出最恰当的选择,野狐营是燕山盗的头脑,需要一个你这样的大统领,尤其是我不在的时候。”
李香君迟疑道:“你觉得我真的能胜任吗?”
燕离笑了笑,道:“跟我来。”
他不由分说,拉起李香君的小手就往外走。
李香君轻声埋怨道:“你怎么总是那么霸道,都不问我愿不愿意……”虽然这样说着,却还是顺从地跟在后面。
燕离理所当然道:“这世上大多数人都缺少自主能力,我习惯了帮别人做主,你也要习惯被我做主。”
“你真是个混蛋……”李香君感觉自己应该十分气恼,可心底深处却隐隐有着难以言述的欢喜。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觉得燕离这样说,她反而有了主心骨和依靠,让她感到很安心。
虽然只是名义上的,但自己现在已经算是他的人了。
她悄悄打量燕离的侧脸,想到刚才那个吻,心又开始跳了起来,突然好想就这样被他牵着一直往前走,永远不要停下才好。
天涯海角,伴君幽独。
她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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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魁梧男子,也就是燕朝阳抱着膀子靠在柱子上,背后背着个包裹,似乎准备远行。
李香君连忙挣开燕离的手,朝二人行礼道:“多谢二位壮士搭救。”
燕朝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不用。”
“燕十一,他叫你壮士。”燕离突然大笑。
紫发男子,也就是燕十一转过头瞥了一眼二人,轻笑道:“小离离,你的意思是我很弱?”
“不,我的意思是你很瘦。”燕离说罢,脸又一黑,“还有我说过几次,不要叫我小离离。”
“小离离,你不坦诚的样子,实在不美。”燕十一只要笑起来,好像哪个角落都会有他的笑声,很是诡异。
燕离黑着脸,道:“为什么我表达真实意愿的时候,你总是要曲解我的内心?”
燕十一轻笑道:“美的极致,就是力量,这个道理你明明懂,怎么就是不承认?这世上再没有谁更比我懂得你的内心了。”
李香君神奇地发现,燕离竟也有窘迫的一面,还以为他从来没有失态的时候呢。
燕离走过来,指了指燕十一道:“这个长得好像变态一样的人妖,就是修罗榜第十一的那个燕十一,已是超越武道桎梏的真人,以后他将常驻孤月楼,指点你修行,野狐营的具体事项,也由他交接给你。”
这世上大概只有他敢骂燕十一变态人妖。
“燕,燕……”李香君一时不懂怎么称呼他,忽然灵机一动,唤了声,“大先生。”
燕十一笑着说:“好有礼貌的孩子,真讨人喜欢。”
李香君羞涩一笑。
燕离又指着燕朝阳道:“他你已经认识了,叫燕朝阳,一品武夫,黑骑营大统领。燕山盗有三个营,每营千数,有四个小统领,昨晚你见过的那个大高个和蛇男,就是其中的两个。
李香君盈盈行礼:“二先生。”
“好。”燕朝阳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
“还有一个在执行秘密任务,你以后会知道。”
燕离继续道:“我们的位置在娄月县,这里是我们其中一个据点。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你都要留在这里学习。”
李香君深吸了口气,道:“你什么时候出发去永陵?”
燕离微微一笑:“舍不得我了?”
李香君看到燕朝阳背着包裹,就已经知道燕离要走了,有道是最恨离别,她的心里特别难受,却又不知道怎么表达出来。
燕十一莫名一笑,朝燕朝阳使了个眼色,二人便往下走去。
李香君轻咬贝齿,道:“你要走就快点走吧!”
燕离忽然伸手一拉,便将她拥入怀中,道:“我不在的时候,要好好照顾自己。”
李香君听了反而愈发难过。
可她的表情忽然一变,像触电一样惊呼一声。
然后满脸通红,气恼地说:“你说这话的时候能别摸人家……那里么……啊……不要摸……你这个大混蛋大色狼……”
话到后边,已带了些哭腔:“原来你就是个大色狼,我中了你的圈套。”
“这世上哪有男人不好色?即便有,看到你也会忍不住化身色狼的。如果后悔,我送你回翠烟楼怎样?”燕离的手不停,在她耳边吹气。
李香君气坏了,忽然一口咬在燕离的肩上。
燕离吃痛叫了一声,推开了她,恶狠狠道:“敢咬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咬向了李香君的唇,一面向更幽秘的禁地探去。
双唇相接的瞬间,李香君全身就都失去了力气,很快缴械投降,只能任他施为。
一番十分荒唐的胡天黑地之后,李香君脸红红地整理衣着。
燕离不知何时,又变得十分温柔,轻轻地擦拭她脸上的泪痕,道:“傻瓜,你知道了我那么多秘密,我怎么可能送你回去。记住,以后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不但要霸占你的身体,还有你的灵魂,没有我的允许,就算是一根头发也不能掉……”
李香君的心又开始跳了起来,心里有无限的欣喜。她脸红的时候,清纯中透着丝丝妩媚,她大概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对男人有多么大的诱惑。
燕离实在也忍得好辛苦。
李香君挂牌三年,依然保存着小女孩天生的那种天真和纯净,对男人来说,这就是世上最无法抗拒的诱惑。
李香君这回主动把头埋入燕离的怀中,轻声地说:“我们才认识不到三天,你为什么那么信任我,如果我出卖你的话怎么办?”
燕离道:“我观察你已有三年,我比你想象中的要更加了解你。”
“所以你就吃定了我……”李香君轻咬着他。
燕离笑道:“你还真是喜欢咬人。”
他定了定神,推开了她,看着她的眼睛,道:“我告诉过你,我是永陵人,其实我不止是永陵人,我还是将门子弟,我父亲曾是骠骑将军,十二年前被抄家问斩……我这次回去,目的是复仇,复仇的对象是整个大夏皇朝,你怕不怕?”
李香君十分动容,道:“我当然怕,但我已经是你的人了,就算怕也要继续走下去。我只希望,你不要忘记,有个人在等你,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随你去便是……”
燕离突然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抿着嘴,脸似乎也涨红了,最后实在忍不住,捧腹大笑:“你听不出来我在跟你开玩笑吗,居然那么认真地回答我……”
李香君怔了怔,然后又羞又恼,抓起他的手,重重地狠狠地咬了下去。
据说燕离走后的几天,楼里都还回荡着他惨叫的余音。
……
数日后,燕山盗夜闯临安,屠灭百年郡望的消息不胫而走,然而紧跟着一个重磅消息,更是把人砸得头晕目眩——燕十一宣布退出燕山盗,并在娄月县开了个孤月楼。
据说在孤月楼能买到你想知道的所有情报。而想要从孤月楼买到情报,就必须拿等价的情报交换。孤月楼不收真金白银和珍宝,只要情报。
短短十天,孤月楼就被人踩破了门槛,但大部分人的来意都是挑战燕十一,以期一战成名。在死了数十人之后,挑战大潮才逐渐缓止,然而孤月楼的客人却不减反增,因为孤月楼不止燕十一,还有一个倾城倾国的香夫人。
而燕离在马车上颠簸了十几天后,终于抵达了此行目的地——京都永陵。
帝启十一年,九月十五。
这一天的黄昏,燕朝阳驾着马车越过了一道陡坡,前方视线豁然开朗,一马平川。
只见眼前是一条平坦而宽阔的通天大道,尽头处先见一条金灿灿的宽阔护城河,约有四十步,后方墙体高达十丈以上,远望如同一尾巨龙盘踞绵延,描绘出了一座宏伟巨城的轮廓。
站在这个位置,还可以隐约看到一片金碧辉煌,那儿便是大夏皇朝的权利核心机构,举世闻名的“圣世宫”,也就是当今圣上的行宫。
燕离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道:“不愧是历经了三朝的永陵城,不论雄奇,单是那股子灵气就非同寻常,不是别的地方可以比较的。”
燕朝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过了一会儿,他却开口了,“酒肆。”
燕离笑骂一声:“你就这点出息。”
燕朝阳咧了咧嘴,算是笑了一下,然后他把车赶到官道边上,突然身子一晃,无声无息地窜入林子里。
燕离迅速从车内出来,接过了车驾,若无其事地继续赶路。
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车流,都没注意到这个异变。
护城河前,上面架着一座大型石桥,约有十二丈左右宽,但在中段处却设了一个牌楼。
牌楼就像一个小型的城楼,中间铁画银钩书写着一个大大的“夏”字。在永陵定都的历朝历代,都会在这牌楼刻上自己的国号。
在城门口拿出举荐文书,城卫军看他的眼神立刻变得不同,恭恭敬敬地让开了路。
穿过城楼与城楼间的瓮城,眼前突然平铺出一条宽达百步的笔直长街。
行人密布,摩肩擦踵,人声鼎沸,车马如龙;新旧酒楼茶馆、各色招牌幌子下是高高低低的屋檐交叠在一起;一间间店肆铺面敞开窗门;密密麻麻的小摊卖着各色杂货、鲜果、菜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汇集成洪流,冲击着燕离的耳膜。
燕离喃喃道:“京都繁华,名不虚传。”
“让开让开,快让开……”
就在这时,突听前方传来一声方寸大乱的喊叫,前方人群一阵骚乱,惊慌失措地往两边拥挤,就见一辆马车朝着燕离狂奔过来。
那拉车的马似乎失控,车夫攥着缰绳,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脸都涨红了,马车反而愈来愈快。
最终与燕离的马车“嘭”的撞在一起,由于速度而带起的巨大惯性,车厢以及车夫猛地向前倒翻,车夫吓得脸都绿了,突然看见了燕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伸出双手,希望燕离能拉自己一把。
燕离嘴角微扬,探出马鞭一卷,那人就被从空中卷下来,摔在马背上弹了几下,滚到了车辕,又顺势滚到燕离脚下。
他“哎唷”叫了几声疼,然后感激道:“兄台,真是多谢你援手了,要不然我指定得摔成瓣……”
他扶着燕离的膝盖想要起身,低垂的头也跟着抬起,可是突然,皱成一团的脸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双目爆出惊人杀机。
扶着燕离膝盖的手突然呈掌刀状,闪烁着幽蓝光泽,猛地刺向燕离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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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吃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腾空而起。
燕离顺势一个后空翻,落到了车厢顶上,微微矮身,右手往左边做了个拔剑的动作,腰间无剑,剑却从袖子里滑落。
心念一动,存储在胸口中丹田的稀薄元气顿时往右臂涌去,右臂如添了千钧力,并有元气注入长剑,剑身发出淡薄的白光。
元气可以自由操控,只要遍布身体某处的经脉节点,那个位置就会得到大幅度强化,长剑也是同理。
几个动作一气呵成。
燕离嘴角轻扬,“铮”的一身轻鸣,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虚空划出一道半圆弧的寒光。
嗤!
车夫的头颅便冲天而起,鲜血从断口处如涌泉般喷洒,并摔落在地。
街道霎时尖叫连连,如炸了的蚂蚁窝。
这时,那倒翻而起的车厢“砰”的四分五裂,从里面激射出数个黑衣人,手持不同兵器,恶狠狠地扑杀过来。
修行者若是不激发元气,是很难辨别出身份的。
这些人身上虽无元气波动,但并不一定是普通人。
就拿燕离来说,他是六品武者,初步开辟中丹田,可以储存少量元气,但只要不激发,看起来就和普通人一样。
不过,他的眼睛天生与众不同,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扫了一眼,迅速判断出六个刺客的强弱。打头五个只有一个七品武人,其余都是连真名都没有觉醒的普通人,招式也十分的粗糙,但是足够凶悍,像是亡命之徒;最后一个,却是六品武者,似乎正悄悄调动元气,等着燕离露出破绽。
念如电转,这时第一个人手中的朴刀已砍下来。
燕离也不知怎么移步转身,使朴刀砍到了个空,同时控制元气往右肩汇聚,向后一撞。
那人“哇”的一声,没吐出东西,胸口愈发沉闷,一时昏昏沉沉。
燕离冷笑一声,左手往后一探,便攥住他的胸襟,如提着木偶一样甩了个圈,“嘭嘭”数声,借着他的脚,接连踹飞三人。
那七品武人用的也是刀,不过却是又细又长的苗|刀。
就在那三人纷飞惨叫落地时,他已双手持刀,趁隙突入,直刺燕离心脏。
燕离想也未想,将手中木偶当成盾牌挡了过去。
那七品武人眼神透出狠辣,对同伙也毫不留情,直接洞穿了他的身体,其势不减,目标依然是燕离的心脏。
然而他却大大低估了燕离,早在他的刀洞穿同伙的身体时,燕离的剑已借着盾牌的掩护,自盾牌的腋下穿了过去。
那七品武人的眼睛突被寒光一刺,还没反应过来,就先一步被刺破了心脏。
至此,七个刺客死了三个,摔晕三个,只剩最后一个六品武者。
那六品像个猎人一样,一直在等待燕离露出破绽,所以在燕离出剑时,他也动了。
他用的是剑,不普通,削铁如泥。元气氤氲间,宛如一道白色雷霆,直刺燕离的脑袋。
他以为他抓住了一击必杀的机会,却不知道,猎人和猎物之间,往往瞬息反转。
说时迟那时快,在盾牌即将下落时,燕离的左手食中二指突然骈起,夹住了已透体而过的苗|刀的一截刀刃,“乒”的一声脆响,刀刃应声而断,并如暗器般,化为一道寒芒激射出去。
一声惨叫,那六品的右肩顿时血流如注,长剑脱手而出。
他翻倒在地上,恨恨地剜了眼燕离,然后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他很是无法理解,同为武者六品,实力差距怎会那么大?
事实上,燕离除了厮杀经验丰富以外,还有洞察先机的本事。
知己知彼,才能洞彻局势。燕离第一眼先判定敌人强弱,然后制定对策,一步一步将对方请入瓮中。
燕离留着他的命,自然是想看看到底是谁用这种方法来迎接自己。
抽回长剑,甩去血迹,又如灵蛇般隐入袖子里。他身子倒下,双足倒挂,探手入车厢,取了包裹,便追了上去。
燕离追上去后不久,停在他后面的一辆马车上下来两个女子,尾随着他,也追了过去。
那六品踉跄着奔入一条窄巷,尽头处有个四十出头的美妇已等候多时,见到他来,脸色微喜,忙迎了两步道:“他死了?”
六品到了美妇身前跪倒,脱下脸巾,惭愧道:“夫人,属下没用……”
美妇满面怨毒,也不顾他右肩血流如注,扇了他一巴掌:“废物!连个小畜生也杀不了,要你何用?”
说完又满脸悲戚,“天杀的小畜生,害死我的绍儿荣儿,连老爷也惨遭他的毒手,若不能为他们报仇,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原来是柴夫人。”
六品下意识抬头,却已经来不及,只觉脖颈一痛,意识便沉入黑暗之中。
“你……你是谁……”那美妇眼见一个人从天而降,自家护卫的脖子被扭了半圈,不由大惊失色,连连退步。
来人当然是燕离,他一脸玩味的笑容,“你派人来杀我,却不知道我是谁,岂不好笑?”
美妇的脸色顿时惨白,不由自主地尖声叫道:“我哥哥是京兆尹,你若杀我,他定不放过你!”
燕离一步一步靠近她,一面叹了口气,道:“你贵为京兆尹之妹,跟你家护卫的会面地点却选在这里,说明你买凶杀我的事,那位大人根本不知情,他又怎么知道你是死在我手中的?”
美妇顿时满脸绝望。
“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就在这时,美妇身后的拐角处忽然转出来两个女子。
走在前面的约莫十六七岁,梳了两条冲天辫,皓齿明眸,小脸圆溜溜红扑扑,嘻嘻笑道:“这可是我家小姐说的哦。”
她口中的小姐,应当就是她身后的女子了。
此女约莫二十上下,步履从容有致,落地几乎无声,身着没有任何修饰的白袍,腰间别了支雪白玉箫,乌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白皙的脸庞没有任何粉饰,朴素之中透着一股大家气韵。
她的容貌略逊于李香君,但她身上带着一种淡泊宁静的气质,彷如超然物外的得道高人,只要看着她,浮躁的心就会平静下来。
尤其吸引人的是她那双眼睛,一尘不染,如同纯粹无暇的琉璃琥珀,让人不由在心里惊叹,世间最纯净之地,莫过于此。
但,这双几近于完美的眼睛,却缺少常人所应有的灵动,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的视线根本没有聚焦。
换句话说,她是一个瞎子。
燕离只打量了一眼就知道,她不但是个瞎子,还是跟燕朝阳同等修为的一品武夫。不知道为什么,一品武夫身上的气息,总是无法瞒过他。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修为,就算再愚蠢,也该知道她的来历绝不寻常。
那女子手持涅槃,檀口轻启,道:“柳林禅院弟子般若浮图,见过二位施主,红尘已多烦恼,何必冤冤相报,请看在浮图的薄面上,就此罢手如何?”
声音初闻时只觉飘渺如雾,像从九天之上飘荡而来,让人心底无从着落。可要是细细品味,心湖则如有清风徐徐,又仿似空谷幽兰,一遍遍的回响,只觉愈来愈悦耳,愈来愈动听。
柳林禅院位于西北幽州,世代都与皇族亲近,虽非国教,但在皇朝内拥有极其崇高的地位。
美妇脸色一喜,忙不迭地冲过去,道:“原,原来是小菩殊,请救我一命,我哥哥是京兆尹,事后定有重酬!”
般若浮图,这个名字简直称得上如雷贯耳。
此女生而失明,看不见天底下的污秽,反倒成就了一颗琉璃心。她五岁觉醒真名,十三岁便勘破大梵三境,柳林禅院有史以来天资最高的弟子,也是百年来唯一能修炼《大梵心经》的居士。帝启九年开始一人一箫行走天下,所到处,以慈悲掌法,亲自调解的纠纷多达一百多起,甚至还劝散了十七股穷凶极恶的盗匪,但这些都还不是最惊人的。
真正让她名扬天下的,却是在元州的一个小村庄。当时那村子正面临被荒人屠戮的危险境地,附近守军兵力单薄,还在等待援军,眼看村子危在旦夕,般若浮图独自进村,半个时辰以后,素来以残暴嗜血著称的荒人,竟退得干干净净。
等援军冲进去时,只看见毫发无损的般若浮图,以及敬拜天神一般的村民。
这种几近神化的事迹,彻底成就了般若浮图,自那以后,便有“小菩殊”的雅号,又称菩殊居士。
“谁稀罕你的酬谢哩?”小脸圆圆的姑娘拦下了美妇,瞪了她一眼,“莫拿俗物污了我家小姐。”
“是是……”
“小春,不得无礼。”般若浮图轻声道。
“小姐,这女人一身俗气,我才不让她靠近您呢!”小姑娘凶悍得像一头护犊子的母老虎,双手叉腰,对着试图躲到般若浮图身后的美妇瞪眼。
燕离在距离美妇的九尺左右停下脚步,悠然说道:“菩殊居士这个时候来永陵,难道是为了书院内院考核?”
小姑娘闻言,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不屑中透着一股子骄傲,道:“我家小姐怎会参加那种俗气的考核,当今圣上亲笔手书,请我家小姐出任内院教习。”
美妇一听,美眸闪光,她转过身来,有恃无恐地叫道:“小畜生,你还敢当着教习的面杀人不成?”
燕离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一品武夫外加教习的身份,大概没有人觉得他还敢动手,就连般若浮图自己,也不如此认为。
可是突然,燕离动了。
就在美妇话音刚落的一瞬间,他体内的元气不动,全凭肉体力量,突地探出手去,袖中剑几乎同时滑出。
嗤!
一声凄厉的惨叫,美妇后背炸出一大蓬鲜血,喷得小姑娘满头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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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颤抖着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然后“啊——”的发出一声几乎要刺破云霄的尖叫。
她看着瘦瘦小小的,没想到声音居然有如此的穿透力,震得燕离的耳膜都嗡嗡作响。
燕离缓缓地抽回长剑。
美妇倒了下去,但她还没死,她的身体还在抽搐,血汩汩地淌出来,很快就流了满地。
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可是喉咙里却一点声音也透不出来。
她无法传达出自己的痛苦,般若浮图又怎知道她还没死?
她就那样挣扎着,恐惧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燕离像观赏一件艺术品,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才看向般若浮图,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人生本来痛苦,我送她回归星海,也是一种功德,居士以为然否?”
“有情众生皆有自主权利。”般若浮图伸手抵在小姑娘的后背,只见白光闪烁一下,小姑娘才从惊悸中回过神,然后连连退到墙根,低着头,连看也不敢看燕离了。
就算是般若浮图,也实在想不到燕离敢动手,而且故意不动元气,埋藏杀机,连她也来不及救人。加上小姑娘穿透力惊人的尖叫,她也没发现美妇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死去,谁让她看不见呢?
也许已经见过太多的死亡,她依然显得很平静,道:“杀戮是罪,公子戾气深重,应当及时化解,否则一脚踏入苦海,就再也没了回头路,若是公子不嫌,浮图愿倾力一试。”
这也是小菩殊与众不同的地方,她认为人生已是彼岸,有许多值得探索的快乐,如果一味强求执念,就如同踏入苦海。
燕离大笑一声,道:“我在你眼前杀人,你还要渡化我?”
般若浮图道:“杀人的人,也还是人,然而上天虽有好生之德,法理却未必,事后还请公子去京兆府投案自首。”
燕离又笑了一声,道:“我既不想被你渡化,也不想投案。”
“那说不得,浮图就要得罪了。”
燕离微微眯眼,道:“不,你不会动我,而且还会主动帮我保守秘密。”
般若浮图蹙了蹙眉,忽然幽幽一叹,“公子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也只能对付一下居士了。”燕离大笑转身离去。
然而走到半途,他突然停住脚步,回过身来,道:“居士见谅,我向来不信口头上的保证,不如把你腰间那玉箫交给我,以免你出尔反尔。”
小姑娘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气愤道:“雪箫是小姐最珍贵的宝物,怎么可能交给你!”
般若浮图这回却是连考虑也没有,直接就将雪白玉箫解下,轻轻掷了过去,道:“雪箫虽不入流,但跟随我已有多年,还请公子善待它。”
燕离接过来,随意地插在腰间,眨了眨眼,“放心,我会像待娇妻美妾一样待它。”
等他走远,小姑娘气得直跺脚,道:“小姐,以你的实力,轻轻松松就能收拾他,为什么不但放过他,还要把你最珍贵的雪箫交给他?”
般若浮图拿出一条手帕,轻柔地替她擦拭,道:“我不答应,你就会死。”
小姑娘下意识道:“可是,以您的实力,完全可以在他杀我之前轻松杀了他……”
话才说完,她就怔住,然后恍然大悟,心里顿时感动万分。
般若浮图,从不杀生。
“凶手在那里,快……”
这时,捕快终于到了。
……
永陵的繁华几乎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已经入夜,永陵大道的人潮依然熙攘不休。
当然,也就只有主街才会如此,像东西两市,位在住宅区,就有严格的宵禁限制,入夜就要收摊了。
燕离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这时也逛够了,肚子有些饿,便解开包裹看了看,发现只有零散的几个铜板。
作为燕山盗的龙首,他却很穷,不是一般的穷,这一路上要不是燕朝阳接济,恐怕早就饿死了。
他叹了口气,“唉,干这行的穷成我这样,也算是新鲜了,勉强能吃口面,对付对付吧。”
目光扫了两眼,最终定格在一个面馆,他走过去坐下,喊道:“老板,一碗牛肉面多少钱?”
“五个铜板。”
燕离一数,居然还少一个,道:“四个行不行?”
“不行,不吃滚蛋!”
燕离怒了,无视周遭食客鄙视的目光,道:“来碗不加牛肉的牛肉面。”
老板呆了呆,最终还是骂咧咧地下了一碗,果然不加牛肉,“砰”的放在燕离面前,骂道:“穷鬼吃什么面,两个铜板。”
燕离数了,用三根手指拈着,放到了老板的手掌心里。
这时候,老板像似不耐烦一样用力翻腕抓过来,却没人发现,有一张卷成细棍的纸条从他的袖子里滑出来,恰好顺着燕离的手掌滑入他的衣袖里面。
整个过程几乎在瞬间完成。
“赶紧吃完滚蛋。”老板收了钱,骂咧咧地走了。
燕离对待食物的态度近乎虔诚,细细嚼碎每根面条,像吃着世间最极致的美味。最后,热乎乎的面汤也都被他喝光,确认碗中再无余物,才心满意足地拍拍肚子,走出面馆。
出面馆后,他不再耽搁,沿着笔直大道径自向前,过了一座桥后,就见桥后边出现了一家富丽堂皇的酒楼。
酒楼有个很奇怪的名字,叫做“怨鸢楼”。
燕离看着这个名字怔怔出神,他记得十二年前并不叫这个名字。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人的声音在响,他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但没有进酒楼,而是沿着酒楼边上的河岸往下。
突然,汩汩的水声像炸雷一样响在燕离耳畔,他猛然惊醒,发现距离河水只有半步之遥,脸上的血色立时被抽干,像见了鬼似的连退数步。
用了老半晌功夫,才平复了呼吸,轻吐一口气,远远看着河水,依然有种心有余悸的感觉。
大概只有寥寥数人知道,恶名满天下的燕龙屠,对稍微深一点的河溪都有着极为强烈的恐惧。
环顾四周,不知何时已一片寂寥。
突见不远处有个桃林,他立刻想起来,这是他小时候经常来的那片桃林,如果记忆没错的话,再过去还有一个湖泊,叫情人湖。
他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人影,便进了桃林。他却没看到,桃林入口竖着个牌子,上面贴着一张皇榜。
走不多远,忽然一怔,透过掩映的树枝,依稀可以看见灯火通明的“怨鸢楼”,桃林就好像它的后花园一样。
借着零星的灯火,他从袖子里拿出那张纸条,摊开来一看,上面写了一个地址,记下之后便将纸条搓成碎粉,然后打开包裹,里面除了两套日常的换洗衣物,居然还有一套夜行衣。
他换好衣服,收拾好包裹,目光在桃林内搜寻,突见靠近情人湖的位置有一棵比众不同的桃树,他走过去,将包裹挂在高枝上。
出了桃林,朝着人烟稀少的地方潜行。
永陵以苑来划分区域,共有九个大苑。每个大苑都有十个到二十个不等的坊。坊也分大小,小的能住百户,大的能住数百户。
怨鸢楼位于长兴苑永乐坊,不远处就是京兆府,位处永陵中央。
燕离的目的地则是西南方位的永安苑归义坊,多是大户高宅。
在归义坊边缘位置有一幢中等偏上的宅子,左邻右舍只知道宅子的主人叫赵成,有一个习惯是每到天黑都要喝酒,至于他是哪里来的、干什么营生的则通通不知道。
他们自然不知道,赵成曾经官至尚书令,正三品,出门可以乘骑马车,放眼整个大夏皇朝,正三品的实权官员可没有几个。
可惜,他现在只是一个酒鬼。
酒鬼赵成,约莫四五十岁,身材矮胖,宽宽的额头下是一双醉眼惺忪的眯眯眼,酒糟鼻子,脖子以下全是肉。
他在这个时候只会做一件事,那就是喝酒,没什么比醉生梦死更能醉生梦死。
酒,几乎让他忘记了自己也曾是个修行者,所以当脖子上架着一柄剑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
他的酒醒了,但显得很平静,淡淡说了句,“终于来了。”
燕离挑眉,“你知道我会来?”
赵成平淡道:“不管你的来意是什么,要杀便杀。”
燕离问:“十二年前,白府灭门案,是你经手的对吗?”
赵成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道:“你不是他们派来灭口的?”
然后迅速恢复平淡,道:“往事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燕离道:“蛮族有一种虫子叫‘千丝’,一旦种入人体,就会在里面织网繁殖,他们繁殖的速度很快,只要半柱香就能把人体织成一个巢穴。”
赵成胖脸抽搐两下,道:“你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这个废人身上?何不给我一个痛快?”
燕离笑道:“因为我不喜欢看人死得太快,看着人慢慢死去,不但有趣,还是一门大大的学问。”
赵成道:“我听你声音,年纪应该不大,怎么就有那么狠的心肠,真不知道你是怎么生出来的。”
燕离道:“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生出来的,但我却知道你要怎么样死。”
赵成叹了口气,道:“那滋味一定不好受,我虽然胖了点,但也不想当虫子的巢穴。”
燕离道:“那么我问你答,这个协议怎样?”
赵成又叹了口气,道:“我想起来一些事了,你可以试着问问。”
燕离道:“我要知道白府灭门的来龙去脉。”
赵成再叹了口气,道:“你要让我转个身,我这样坐着不舒服,难免会有疏漏。”
“你转吧。”燕离说。
赵成挪动肥胖的身躯,挪着挪着,剑就越来越远了,酒壶突然爆碎开来,他的手呈虎爪状,猛地探向燕离的咽喉。
如此肥胖的身躯,动作却快如闪电。
PS:刚到家。。。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赵成荒废修行已有十二年,他原是三品武夫,元气虽然还在,但出手速度、反应、力道等等综合起来,还达不到六品的水准。
燕山盗对外界而言,就是个凶悍的盗匪组织,却没人知道,燕离两年前就开始着手野狐营的改制,对外依然是以征伐厮杀为主,实际上暗中开始收集各界情报。
方才面馆老板,便是野狐营的下线之一,对话就是暗号。
赵成的个人情报,早就被打探得清清楚楚,否则燕朝阳不在身边,燕离怎会贸然上门?
加上他能够洞察先机,所以在赵成动时,长剑已先一步动了。
寒光一闪,赵成的“虎爪”就齐根而断。
“敢叫出声,另一只手可也就不保了。”燕离悠然说道。
赵成没有叫,似已麻木,连感觉也失去了。
血汩汩地流,他却笑了,“你的剑真是快,我反抗不了,这样的话,我只好遵照协议了……”
他陷入追忆之中,喃喃开口,“十二年前,也就是太康十七年,大概也是这个时节,我突然得到一个密令,内容是秘密|处决帝国骠骑将军白崇喜……密令突然出现在我房里,上面盖着先帝印章,我不敢怠慢,于是带人包围白府,一起行动的还有几个神秘人……”
“当时白崇喜得到消息先我一步带着妻儿逃走,没想到又被他们抓了回来……”
“他们是什么人?”燕离问。
“我不知道,只知道他们身上带着金牌……”
“继续说!”
赵成的脸色愈来愈难看,“后来,抓他们回来的人把白崇喜绑在柱子上,用铁链穿了他的琵琶骨吊起来。然后,他们从白崇喜身上割了几块肉,架起油锅,放入其中烹煮……”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因为燕离的眼睛变得冰冷死灰,在他的盯视下,全身都冻僵了似的,动也动不了。
但没有多久,冰冷死灰又散去,燕离轻声道:“继续说。”
赵成深深地看了一眼燕离,深吸了口气,“又抓来白府的仆从,要求他们吃下白崇喜的肉,就能免除一死……他们宁死不吃……接下来,男的就被执行宫刑,连不足满月的婴孩也不例外,然后吊在油锅上,使他们丑态毕露;女的先奸|淫后割乳,最后一个个放入油锅,取肉给他们的丈夫孩子吃,小孩不懂,吃得满嘴流油……”
想到那个人间炼狱的景象,赵成胃里蠕动翻涌,这十二年来,不知多少次从睡梦中惊醒,甚至看到肉都会引发恐惧。
“白崇喜后来怎样?”燕离喘了一口粗气。
“白崇喜被割肉后,被绑在烧红的铜锅上生烤,待半熟时,将死未死,便凿开脑颅,浇下滚油……”
赵成的话语,赤裸裸地揭开了这座千年古都掩藏着的令人发指的丑恶,对人性的摧残,实在也已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燕离紧攥的拳头已失去血色,面罩下的脸,更是青得可怕,“夫人呢?”
赵成道:“被他们抓走了,我也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
顿了顿,又道:“第二天上朝,我才知道宫中出了贼,有人盗走了先帝印章和金牌,那一伙人在那天之后就销声匿迹,先帝下令大力搜查,他们却像人间蒸发一样找不出半点线索。我因此事受到牵连,被罢黜官职,贬为庶人……”
赵成痛苦地皱着脸,“这十二年来,我每天晚上都要用酒精来麻醉自己,不然到了这个时候,我就好像看到白府老少回来向我索命……我不怕死,但我怕我死了,这件事就会化为历史的尘埃……现在你知道了,我也可以去死了……”
“但在死前……”他定定看着燕离,“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他怕燕离拒绝,立刻就问:“那天白崇喜带着妻儿逃走,被抓回来的只有他跟他夫人,难道你就是那个逃走的少将军?”
燕离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好……”赵成忽然哭成了个泪人,“我就知道,报应总会来的,你要让他们不得好死,要他们不得好死……”
燕离一语不发,冷漠抬剑,给了他一个痛快。
顺原路返回桃林,换下了可疑的夜行衣后,就再也坚持不住,无力地靠坐在树干上。
他把头深深埋入双膝,记忆的浪花翻涌着,恍惚中回到那个雨夜,永陵城门口。
“老爷快带梵儿走……”母亲奋力挡下黑衣杀手。
护城河边。
“白崇喜,那个人想要你的命,逃到天涯海角,一样是个死字,不如乖乖束手就戮,给你个痛快,要不然的话……”
“梵儿,就看你命数了……”锐器从父亲温暖的胸口透出来,寒光四射,并炸出一大蓬血花,浇得他满头满脸,热烫如他的泪,随后便是冰冷的护城河水……
波涛怒涌,思绪仿佛跟随着湍急的河流上下起伏,身体开始颤抖,黑暗、冰冷、恐惧……口鼻眼睛全是水,呼吸不由自主地停住……
难受!痛苦!
啊!
他突然全身颤抖,在地上打滚,眼睛再次填满死怨之力,额上那诡异的咒印再次浮现,现在已经有七道,并开始衍生第八道。
一旦八道咒印衍生完全,他的意识就会被完全吞噬。
这是诅咒,从他出生开始,只要他的心神不宁,立刻就会从体内深处涌出来无休止的死怨之力。这死怨之力似乎与他的灵魂相互缠绕,一旦爆发,痛苦由内而外,身体看似没什么损伤,却会产生非人痛苦。
这些年,一次更比一次严重了。
通常每发两次病,就必然会诞生一道咒印。
可是这一次,燕离受到的冲击实在太过剧烈,死怨之力来势凶猛,竟有一次性生成第八道咒印的势头。
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处境,可是,有时候情感并不为理智所左右,此次掀起的情绪大潮如同没有止歇,身体内的死怨之力也几乎无穷无尽。
第八道咒印即将完全诞生。
燕离知道,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否则他真的会死在这里。
他突然站了起来,虽然痛苦如潮,颤抖不止,但他还是凭借绝强的毅力站了起来。
紧靠着树干,长剑从袖子里滑了出来,颤巍巍地握住。
铮!
剑鸣清吟。
只要握住剑柄,一种无与伦比的自信便油然而生,驱散了几分狂躁,终于恢复了些许冷静。
心里冷静,他的眼睛里,那死怨之力的背后立时出现了一道剑影。
紫色剑影。
如风卷残云,剑影所过之处,死怨之力纷纷消散无踪。
燕离绝不容许自己在大仇未报之前倒下,此刻他的意志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使得剑影以一种绝强的姿态扫清了所有死怨之力。
霎时间心如止水。接近于八道的咒印不甘地退去,这一次,它们还是失败了。
燕离此刻,已是全身冷汗。
无尽的疲惫感包围了他,他倒了下来。
这一天,实在太累了。
……
燕离是被一个声音唤醒的。
声音来自于他的脑海,轻轻的,仿佛害怕吵醒他。
“你相信那个传说吗?十里桃花……”
是谁的声音?
还有一张模糊不清的脸。
是谁?
燕离忍不住睁开眼睛,有些刺目,又闭了闭,原来天光已然大亮。
晨光透过桃林,掩映些许斑驳。和风轻送,桃香味扑鼻,燕离的五脏庙立刻唱起了反调。
他站起来随手摘了个桃子,擦了擦,咬了一口,鲜嫩的汁水使他精神一震。
三五口一个桃子,接连三个下肚,已经半饱。
他没有逗留,背起包裹便离开桃林。
他走后不久,桃林的另外一个入口走进来两个人,一个男子,一个女子。
女子身着素白织锦长裙,走在前面,却显得理所当然。
男子落后两步,虽然有些恭敬意味,但不掩他风流潇洒的气度。
忽然,男子停住脚步,转过身去。
女子手捧一束白花,走到燕离睡过一晚的桃树下。
整个桃林里,这棵桃树最大,特别容易辨认。
女子将花放在桃树下,然后默然相对,久久无言。
那男子不知何时转过身来,痴痴地看着她。
女子穿的并不是什么特别华丽的衣服,但无论什么样的衣服,只要穿在她的身上,都会变得分外出色。
她并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更没有脂粉的痕迹,因为对她来说,珠宝和脂粉都是多余的。
无论多珍贵的珠宝都不能分去她本身的光彩,无论多高贵的脂粉也不能再增加她一分美丽。
她的美是任何人也无法形容的,甚至无法想象。
这世上绝无画笔能描出她的风韵,正如这世上绝没有第二双燕离那样的眼睛。
相信无论任何人,只要瞧她一眼,就永远也无法忘记。
她便是圣帝,大夏皇朝最高统治者——姬纸鸢。一个名字取得轻飘飘软乎乎,却能在乱世当中被百姓竖起大拇指称赞,被对手钦佩,让各大势力心甘情愿俯首称臣,让王公大臣敬畏服从的大夏皇朝的第三位女皇。
西凉刺史秦缺月在三年前当众宣布,纵然攻下永陵,他也会留着大夏的皇族命脉,并让姬纸鸢做他的儿媳妇。
每年这个时候,姬纸鸢无论再忙,都会抽出时间来这里,递上一束花,独自沉默哀伤。
男子只知她有个故人死在这里,那个故人是谁,为什么会死,就都不知道了。
他忽然轻声开口:“陛下,该回去了,今日廷议,若是晚了,那些大臣只怕又要大做文章。”
姬纸鸢纹丝未动,檀口轻启,如有天籁发出,“李舍人,你说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还是那些大臣的天下?”
“当然是陛下的。”男子应道。
姬纸鸢淡淡道:“那朕想什么时候廷议就什么时候廷议。”
男子苦笑一声,正要开口,远处突有个青袍宦官小跑着过来,急声唤道:“陛下,不好了,菩殊居士被抓起来了,现在正押在京兆府。”
“怎么回事?”姬纸鸢终于转过头来。
宦官道:“据说和一件杀人案有关。”
“荒唐。”姬纸鸢正要离开,但才走一步,忽又停住。
挪开一看,原来是燕离吃剩的果核。
她眼睛中已有了愤怒之意,但却显然在尽量控制着自己。她这一生所受的教导,几乎都是在教她控制自己,因为要做一个真正的皇者,就要将愤怒、悲哀、欢喜……所有激动的情绪全都隐藏在心里。
可是这件事,实在不可原谅,以至于怒不可遏,“朕不是已经下旨,任何人不得踏入这里一步?”
宦官也看到了果核,心神一颤,忙跪倒在地,“近日各县举子陆续来到永陵,总有些不长眼的,奴婢马上去查,找出那个贱民,将他千刀万剐……”
姬纸鸢摆手,“罢了,李舍人!”
“臣在!”男子连忙跪倒。
“着人在林外筑篱,派兵驻守,再有擅入者,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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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看了看天色,才刚卯时,文书上写着今天未时到书院报道,也就是还有三、四个时辰的余暇。
既然时间还早,他径自来到怨鸢楼,这酒楼名字虽然怪了点,但食客着实不少。
此刻大堂内就有十来个锦衣公子,似乎都是各地拿了举荐名额的修行者,他们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形容凌乱、活似乞丐的燕离。
燕离旁若无人般走到柜台前,道:“掌柜的,有没有独院?”
掌柜的正在拨弄算盘,一听来了主顾,连忙堆起笑脸,但抬起头的一瞬间,他的脸就立刻拉了下来,道:“独院当然有,但房资一天就要三两银子,你有钱吗?”
燕离身上只剩两个铜板,当然是,“没钱。”
掌柜把眼睛一瞪,唾沫横飞地大声叫,“没钱还敢来我们这里住店?没钱你就应该到永和坊去,跟那些穷鬼一起挤在臭水沟里,运气好,说不定能捡到一只死耗子,但你可得小心提防那些乞丐,因为他们会跟你一样饥饿!”
“我有这个。”燕离不紧不慢地取出了雪箫,放在柜台上。关键时刻,“娇妻美妾”就派上用场了。
掌控还想再骂,可是定睛一看,不由双目放光,但又立刻敛去,慢吞吞地说:“你什么意思啊?这里可不是当铺。”
“那我去当铺。”燕离冷笑一声,拿起雪箫就走。
“哎,别别别……”掌柜连忙拉住他,“不过你这东西我不好定价,你想要多少?”
燕离伸出一只手。
“五百?”
燕离点头:“不二价。”
掌柜目光闪烁,道:“好,五百就五百。”
事实上,五百两还不够雪箫箫穗上的一根毛。
燕离收了四百两,押了一百两做房资,又豪爽道:“顺便去给我买两套衣服来,要贵的,越贵越好。”
跟着小二来到一幢小院,进门就见宽敞庭院的左边有一棵桃树,右边也有一颗桃树。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小院卧房、伙房、书房尽有,品字排列、碧瓦覆顶、飞檐拱角、雕花门户……看着就非常舒适。
“客官,您看满意吗?不满意的话还可以再挑过。”小二哥热情洋溢地说。
燕离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就这里吧,你再帮我打一桶水上来,要热的,越热越好……”
“得嘞!”小二哥立刻去了。
没多久,热水就送来了,还有燕离交代的两套衣服,士人清流惯常的装束。
付了钱,燕离走进卧房。
环视一眼,不由微微一怔。这卧房的布局,端的是匠心独具。
单从布置上看,给人一种精致到奢华的感觉。不是利用奢华物件摆出来的,而是每个摆设都恰到好处地衬托整个环境,每个角落都有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门窗是由珍贵的上等楠木所制,天花板由松木搭出了典雅美观的屋梁,在四个角垂下来四盏宫灯形制的花灯,共有六个角,由上等的丝质布帛包裹而成,每面都画着山水树木、花鸟鱼虫,非常的精美。
西面墙上挂着一幅《踏雪寻梅》,其下摆着个等人高的听风瓶,插着几株栩栩如生的火珊瑚,使得整个卧房的布景顿时明媚许多。
墙边上便是内室以及绣着美人图的屏风。
凉风从窗外徐徐而来,黄橙橙的阳光透过树梢,洒落在竹制的席居上,渲出了点点金黄色的斑驳。
这等层次的布局,必然出自大师之手,难怪房价如此高昂。
燕离虽过惯了颠沛流离的日子,但该享受时,他绝不会抗拒。所以,他对这里很满意。
闭了卧房的门,来到屏风后,脱去旧衣,泡入热水中,顿时疲惫尽去,昨夜“发病”的后遗症,也一起消散无踪。
若是按赵成所说,娘亲或许还没死。
闭上眼睛,娘亲的音容笑貌,好像浮现在眼前。
“梵儿不哭,娘在呢,只要梵儿不哭,娘就给你唱个曲儿……”
“梵儿,你看那天边的晚霞是不是很美?晚霞虽美,却近黄昏,再晚,回去的路就看不到了。你要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让自己无路可走。”
“梵儿,娘知道你讨厌练剑,但是啊,把喜欢的事情做出彩,那是理所当然的;把不喜欢的事情做出彩,那才难能可贵。”
“梵儿,你要切记,在这世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声声句句,刻骨铭心。因为破壳而出的喜悦,心底的温热,甚于热汤。
片刻后,强行按压心绪,逐渐恢复古井无波。
他的头脑清醒过来,思考着下一步的事情。
书院报道以后,在永陵才算有个立足的身份,这是第一步。
但迫在眉睫的却是诅咒。
他之所以知道八道灰纹是极限,是因为他能从死怨之力里面感受到八道意志,每次感受,他都有一种感觉,它们之中任何一个,只要伸出小指头就能把自己碾成碎肉,兴许还不用小指。
不需要猜测,仅凭感觉他就能够知道,一旦被八道意志侵蚀,必将堕入无边地狱。
下次发病,必死无疑,这就是结论。
不过,诅咒虽无法根除,却能缓止,只要破境即可。譬如从六品晋入五品,立刻就能减去一道诅咒,这是已经得到测验结果的方法。
说千道万,最终还是脱离不了本身的实力。
说起来,燕山盗里边没有一个弱者,就算是十二个小统领里面,也有好几个已经突破三品武夫,独独燕离这个龙首,却还被困在武者六品,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原因就在于他修炼的法门,他出生时就刻印在他脑海里的《太白剑经》,传说是数千年前,最强神剑仙白空雪创立的法门。
可惜,只有第一篇。
第一篇的第一个内容,就是“领悟剑心”。如果没有剑心,则无法进一步修行。
为了“领悟剑心”,他三岁开始练习拔剑,吃饭睡觉出恭,从没离开过剑,可是十五年过去了,剑心是个什么狗屁,还是一窍不通。
剑心不成,修为永远都无法进境,这是比死怨之力更大的诅咒。
如果没有实力,即便有燕山盗做后盾,在永陵也将寸步难行,何况诅咒就像悬在头顶上的利刃,随时都会砍下来。
燕离不是没想过换过一道法门,可他骨子里就有种不畏艰难的韧性。他这种人要么不做,要么一定要做到最好。
更何况,换修法门,就等于抛弃过去的十五年。
连过往都可以抛弃的人,还能记得住仇恨吗?
当然,也可以先修习别的法门,一面继续领悟剑心。但对燕离而言,不纯粹的东西,永远达不到登峰造极的境界。
他起身穿衣,来到院子里,他有些好奇,为什么这院子里栽的是桃树,而不是别的树。
但也仅仅是一个念头,很快沉静下来,长剑落于手腕,轻轻转动,舞了一套基本剑术。
站在桃树下,清风徐徐拂面,右手握剑,左手骈指,在剑锋上轻轻滑过,触感如同深夜的河水,但他却不感到一丝恐惧,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
似乎只要有剑在手,眼前的一切碍难都成了纸糊的。
这十多年来他四处奔波,从未有一刻静下心来感受,去体悟。
此刻突然有一种莫名的信念迸发,手中的剑也像似感应到了,发出轻微的颤鸣来回应。
剑鸣久久不散,在他耳畔。
燕离忽然一怔,脑海深处,不知道哪里来的一柄小锤子,“砰”的一声响,像打破了一层鸡蛋壳,随后,像决了堤的洪水,有许多东西涌了出来,满满当当,撑得他脑袋发胀。
不适感渐渐退去,世界仿佛突然间变了,耳畔有喧闹声,仿佛树叶树枝树干甚至围墙泥土以及腐败的枯叶……突然学会了说话,在他耳边喋喋不休。
燕离猛地打了个激灵,一个极不真切的念头斜刺里撞出来,像是海面突起暴风,使心湖突然间澎湃起来,如怒潮翻涌,在胸怀激荡着……
他的理智几乎被突如其来的情绪浪潮淹没,心湖底下有一个声音咆哮着:
是你吗?
这时恰有一阵风掠过,树枝轻微摇晃,便有落叶轻缓飘落。
燕离甚至不敢呼吸,他怕一点点的杂音都会驱散此刻的感觉。
他似乎听见了手中长剑发出来的细微声响,不由闭上眼睛,黑暗中出现了无数线条,交织成复杂的脉络,然而枯叶飘落的轨迹却仿佛印在了心底。
寒芒乍起!
落叶无声无息地裂成两半。
他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落叶,在他的心底,却掀起了比刚才更加汹涌的情绪狂潮,他要竭尽全力才能保住最后一点理智,在脑海里搜索着。
他记得《太白剑经》第一篇里面记载:万物本无声,因心而活,是为剑心。
是的,只有诞生“剑心”,才能体悟万物有声的境界。
那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停滞多年的修为,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不知是喜还是悲,他的脸上出现了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突然笑了,声音嘶哑,渐渐变成大笑,最后甚至是歇斯底里的狂笑。
笑声里,却满是凄清孤绝。
这一天,他等了十五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京兆府。
京兆尹余行之看起来约莫四十五六,略显清瘦,官服为绯色。大夏官阶九品,通过官服就能看出来,一品至三品为黑色;四品至六品为绯色;七品至九品为青色。
京兆尹署理京畿,为正四品,所以官服是绯色。
余行之此刻的内心,大概也如他的官服一样,正在熊熊燃烧。
天牢一个角落,余行之站在一间牢房外,铁青着脸,咬牙道:“我知道你们不是凶手,我最后再问一遍,杀死巧巧的凶手到底是谁!”
牢房里,般若浮图如老僧入定一样盘坐在石床上,轻声开口:“我答应过要帮他保守秘密,不论大人问多少遍,也是说不得的。”
“你这狗官好大的胆子,”小姑娘小春声色俱厉,“我家小姐乃是今上钦点的内院教习,你敢将我们关在这里,就不怕陛下治你的罪?”
话音方落,外头便传来一个尖嗓子:“皇上驾到!”
小春顿时满脸喜色,朝外面看去,果见一行人走过来,为首的赫然便是姬纸鸢。
余行之脸色一变,连忙跪倒在地,“微臣京兆尹余行之,参见陛下,愿陛下圣寿无疆!”
“起来回话。”姬纸鸢扫了一眼牢房,只见两个姑娘并没有受到什么损伤,倒没怪罪他。
般若浮图从石床下来,朝着姬纸鸢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姬纸鸢朝她微微点螓,然后道:“来的路上,朕已听说了来龙去脉,受害者是你胞妹?”
余行之起身,眼眶一红,老泪纵横道:“回禀陛下,正是!家父去世前,叮嘱我要好好保护她,可没想到,她竟会被杀死在天子脚下……这倒也罢了,微臣既任京兆尹,就要对永陵百姓的安全负责,凶手罔顾王法,在居士面前也敢悍然行凶,此等凶徒,实在罪无可恕,若不及早捉拿归案,恐怕还会有无辜之人遭到毒手……”
姬纸鸢便转向般若浮图,正待开口,不料那小春却指着余行之开口了。
“你别说得那么好听,刚才还威胁我们来着,明明就是想报仇……还有啊,明明是你妹妹买|凶|杀人在先,那些被他买通的人,也都是通缉犯,刚才审问我都听到了呢……”
余行之的脸立刻变得惨白,气急败坏道:“你,你别胡说……”
姬纸鸢的脸立刻沉了下来,道:“余行之,你该知道,朕最痛恨的便是与黑道勾结,念在令妹已死,此事到此为止,听明白了吗?”
“遵,遵旨……”余行之纵是再不情愿,也不敢忤逆。
姬纸鸢带人走后,又有个锦衣华服的少年走进来,远远就喊道:“爹,查到那辆马车的来历了,是从并州过来的,叫燕离,原本还有一个人,入城之前就失踪了。”
“那个燕离,现在在哪里?”余行之阴沉着脸。
“就快查到了。”
少年说完顿了顿,冷冷道:“爹,等查到了,让孩儿带人去把他抓回来吧!”
余行之点了点头,又道:“但圣上已经知道你姑姑买凶的事了,你知道,只要是与黑道沾边的事,都会触到圣上的忌讳,所以你记住别说你姑姑的事,就说他犯了案,要他配合调查,如果反抗,就杀了吧。”
……
燕离很快平复了心情,短短十八年的人生几度大起大落,加上随时面临诅咒的威胁,早就让他学会了控制情绪。
卧房内,他盘膝在榻上,开始做“存思”的准备。
修行者从觉醒真名开始,便可在存思观想中照见天地元气的所在,这个时候就需要相应的法门来攫取这些元气,前三品武人,就都是在锤锻体魄。
九品入门,强身健体;八品时体魄已非常健壮,外形可能不会显露,但却可以和耕牛角力;七品力道已达到一个巅峰,手腕粗的树都能硬生生拔起。
别看武人多为护院一流,跟普通人比较,他们已经是绝顶高手,十个普通人也未必打得过一个武人。
到了燕离此时的六品,已开发出中丹田,用来储存元气。中丹田就如蓄水池一样,元气则如水,蓄水池愈是大,所能储存的元气就愈多。
元气的用途极大,最为普遍的就是提高身体机能,出手的速度和力量,是实力最直观的体现,所以十个七品武人都未必打得过一个六品武者。
而武者五品,中丹田扩容至极限,元气的量得到了极大提升。也是从此境开始,修行者才算真正的登堂入室。
这时候就凸显出真名的第一个用途。真名愈是顶级,所能引进来的元气就愈多,修行速度就愈快。
身心放松,思绪发散,逐渐归于虚无,燕离沉入似睡非睡的状态。
神念却来到了一个混沌世界,云海茫茫,如同天地未开状态,但在顶上却有个门窗,有白色光亮从外面照进来,那便是人体第一个秘境——天门。
这种玄之又玄的状态,就是修行最重要的“存思观想”。
那些白色光亮,便是天地元气。
奇妙的是,从外面照进来的白光到了里面,就变成了各种颜色的小星星。各色星星汇聚成了青、黄、赤、黑、白五种颜色的河流,就驱散了此间云雾。
如同点亮了五盏不同颜色的灯,就见天地分列青、黄、赤、黑、白五种颜色的漩涡,河流汇入其中,如同在天地间搭起了五座虹桥。
在过往的观想中,燕离只能勉强收集一点点这些漩涡散逸出来的“碎屑”,可怜他收集了十几年,才堪堪武者六品。
这时他心念一动,血肉之中居然发出轻微的剑鸣,就见虚无里突然凭空出现无数的剑影,冲入五色漩涡里。漩涡骤然加速,剑影沿着虹桥流动,在这过程里,剑影如同吸收了元气一样充沛起来,变成如有实体的小剑,无数的小剑往天门汇聚,形成一柄透明大剑。
大剑也在缓缓的旋转,每转一圈,都有无形的力量涌向天门。天门受力,便慢慢地撑了开来。
天门不断地被撑开,涌进来的天地元气便愈来愈多,使虹桥制造出更多的小剑,融入大剑之中,大剑愈发壮大,自然就散发出更强的力量,将天门不断地撑开。
这是一个非常奇妙的循环。
天门作为人体与天地沟通的渠道,愈是到后面,作用就愈是明显,就算用膝盖想也知道,这道法门的珍贵,已经不能用价值来衡量。
除此以外,在小剑冲击的过程里,五道河流又会散发一些余力出来,沿着冥冥之中的脉络,汇于一处洼地似的小水坑,这便是中丹田了。
虽然只是一些余力,可就这一下子,就比燕离以往收集的半年加起来的“碎屑”还要多。
元气不断地汇集过来,不断地挖掘着小水坑,使之变成了大水坑,这一过程对燕离来说,实在太美妙了。
一个时辰后,燕离意犹未尽地睁开眼睛,只觉精神状态前所未有的好,微运元气,胸腔似有汩汩的水声涌动,对他来说,无异于仙音妙乐。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但修行也不宜操之过急,每天一个时辰练气,已经是极限,再练下去,就会开始损耗精神,百害而无一利。
感受着胸口处澎湃,他估算最多不超过十天,元气的量就能达到五品的标准,只要这几天紧守心神,加强对元气的控制力,就能暂时摆脱诅咒的阴影。
平复心境,开始打坐。
修行是完善自我的过程,所以修行不单单是锻体练气,还要修心。
圣人一日三省吾身,别人怎样燕离不知道,他自己每天最少入定一次。
半个时辰后,他取了举荐文书,来到酒楼大堂,叫了几个饭菜。
此刻大堂内坐满了人,都是各州县拿了举荐名额的修行者,他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讲些各地风俗人情,但更多的还是在讨论书院和时局,譬如书院某个女教习长得如同天仙下凡,又譬如燕龙屠杀死鲁启忠后,引发的一系列事件。
其中最吸引人的还是西凉军机院挑战书院的消息。
燕离对这个倒是挺有兴趣,但这些学生都是道听途说,一知半解,他也只是听了个轮廓。
“这位兄台,在下连海长今。”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件竹绿袒胸直领,气度洒脱不羁,拿着把折扇的男子走到了燕离桌前,笑容可掬,半拱手道:“你看大堂都坐满了,能不能让在下借个位置?”
修为挣脱了桎梏,效果立马体现。
燕离扫了一眼那男子手中的那把折扇,犹如金玉打制,散发着淡淡的荧光。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宝器,只有三品武夫以上才能拥有的神兵。
他卖给掌柜的雪箫,就是一件宝器。
“这里又不是我家,你爱坐便坐,有什么好问。”
自称连海长今的男子当即坐下,像个自来熟一样笑着说:“兄台一看便知是拿了名额的举子了,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在下盘桓永陵已久,待交付文书以后,不如让在下领兄台到处走走?”
燕离懒得搭理,自顾自埋头扒饭。
连海长今也不在意,又笑着说:“听说了吗,今天早上有个傻瓜,将价值数万两的宝器贱价五百两卖给了这里的掌柜,叫什么来着……哎呀,一时却想不起来了……”
燕离道:“燕离。”
“啊对!燕离,兄台怎么知道的?”
燕离有些搞不清楚这人是真傻还是装傻,他耸了耸肩,道:“因为我就是那个傻瓜。”
连海长今一怔,正要开口,门外却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京兆府抓捕凶犯,通通给本公子滚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京兆府抓捕凶犯,通通给本公子滚开!”
喝声方落,就见十来个黑衣捕快跟着个身穿团花圆领袍,头戴包巾的青年公子大步进来,周遭食客一听京兆府,识得厉害,纷纷往旁躲闪。
青年公子径自带人走到燕离面前,指着他叫道:“就是他,给我抓起来!”
“等等,”连海长今“啪”的合起折扇,笑着问,“不知这位燕兄弟犯了什么罪?”
“杀人!”青年公子扫了一眼连海长今,目光在扇子上定格,脸色微变,“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这是我们京兆府的事。”
燕离不慌不忙,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口中咀嚼,道:“杀人?杀的什么人?什么时候杀的?证据是什么?”
青年公子冷冷道:“你跟我回去调查,自然就知道了。”
“你说我杀人,”燕离悠悠地打了碗汤,“那么受害者姓甚名谁,这你总该知道的,难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来抓人?”
“谁说我不知道!”青年公子眼珠子一转,冷笑道,“并州临安郡青雅集,柴氏一家老小全都是你杀的!”
燕离慢慢地喝了口汤,才道:“我虽从青雅集而来,却不认识什么柴氏,如果我杀了人,县令怎会给我文书?再者说,青雅集属于地方,京兆府署理京畿,管那么长远,你当朝廷投放的县令是摆设么?要不然你也代中书省处理国事好了;再再者,我现在倒怀疑你的身份……”
说到这里,他突然脸一沉,喝道:“说,谁派你来诬陷我的!”
喝声如雷,震得整个酒楼“嗡嗡”作响。
如此气势,直将青年公子给震在当场,他下意识开口:“我叫余牧人,京兆尹是我爹!”
遂觉失态,顿时勃然大怒,“我劝你快快束手就擒,再敢二话,定要你好看!”
“哦——”燕离嘴角轻扬,“京兆尹是你爹啊,看你那么大威风,我还以为来的至少是个京兆少尹呢,原来连九品的捕役都不是。”
众食客顿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闭嘴,谁敢笑?”
燕离又道:“你连捕役都不是,是谁给你的权利抓人?圣上置三司,各司其职,才有永陵如今的安平,要是今天京兆尹的儿子可以越权抓人,明天不就可以跟你老爹一起上朝啦?那可要先上奏圣帝扩建圣清殿才行。”
此言一出,众皆大笑。
连海长今忍不住笑道:“燕兄果然有趣得很。”
余牧人气得脸色铁一般青,冷冷道:“我倒要看看,你的修为是不是跟你的嘴一样伶俐!”
有莫名气机生发,他的身周气流涌动,使他身上衣物猎猎作响。他抬起手掌,气机乍然狂放,如有狂风侵袭,在众人睁不开眼时,他已一掌拍向了燕离。
掌势!
燕离立刻判断出余牧人的修为也在六品左右,虽然人蠢了些,但看这掌势,掌上功夫着实已不弱了。
修行者不论用什么手段对敌,最终都会诞生一种势,那是精气神的凝聚,普通修行者一生都达不到那样的高度,说明余牧人的修行资质还是不错的。
这一掌很重,而且掌势密布,想要破招很难,但不是没法破。
燕离习惯洞察先机,此刻被抢了先手,依然不慌不忙,身子宛如大鸟般倒纵七八尺,袖中剑正滑出,然而就在这时,却有个冷淡而又刺耳的声音突然间响了起来。
“在我的酒楼闹事,谁给你们的胆子?”
燕离不动声色地顿住动作。
听到这个声音,原本跋扈不可一世的余牧人立刻变了脸色,连忙收掌而立,正见二楼下来一个四十上下的男子。
“展爷,小子奉家父之命追捕凶犯,还请展爷行个方便。”
燕离循声一看,可不就是昨天那个掌柜么,今儿冷淡着一张马脸,市侩完全不见了,颇有些高人风范。他心中有些惊讶,昨天竟是看走眼了。
展爷名叫展沐,他虽然只是一个酒楼掌柜,但京都的上层权贵都要给他几分薄面,京兆府还惹不起他。
展沐淡淡道:“你的意思是,我窝藏凶犯?”
余牧人道:“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酒楼绝无凶犯,”展沐冷着脸,“念在没有打坏东西的份上,马上给我滚出去。”
余牧人狠狠瞪着燕离,“今天算你走运。”
燕离叹了口气,喃喃说道:“我今天总算明白什么叫一山还有一山高了,所以我常常告诉自己,做人行事一定要低调,不然踢到铁板尴尬事小,脚趾头也是肉做的啊。”
哄堂大笑。
余牧人咬牙喝道:“我们走!”
燕离坐回去继续吃他的美味。
“别吃了跟我走,有贵人要见你。”展沐依然冷着脸。
燕离挑眉,道:“什么贵人也不能打搅我用膳,我可是花了钱的。”
“免了你这单,快跟老子走!”展沐没好气地说。
燕离这才满意一笑,站了起来。
展沐却没有马上走,而是朝着连海长今微微施礼,道:“连海公子,失陪了。”
连海长今微微一笑,道:“请。”
燕离跟着展沐上了三楼雅间,敲了敲门,不一会儿便开了,开门的却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小脸圆溜溜红扑扑,正是小春。
她看到燕离,虽然眼睛里还带着些害怕,却还是朝他皱了皱鼻子,“哼,走到哪里都有苍蝇,真是烦人!”
说完,让开了路。
不痛不痒的讽刺,燕离连搭理的心思都没有,他走了进去,先闻到一股清淡香甜的桃花味,然后就看到了般若浮图,坐在靠近屏风的位置。
而燕离一进来,众人的眼睛也都是一亮。
他的脸如同出自于顶级工匠雕刻而成,又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味;身着牙白色的宽袖对领深衣,袖口绣了几株绿竹,外披一件灰白相间、绣着银丝、锦缎裁剪的对领半臂,锦带束腰,衬出虽然清瘦,但紧致匀称的身形。
很少有男子束腰好看的,燕离却是个例外。
尤其吸引人的还是他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睛,仿佛总是带着意味莫名的笑意,让人难以捉摸他的心思。
似乎感应到燕离的气息,般若浮图扬了扬手中的雪箫,轻声道:“燕公子归还雪箫的方式虽然特别,浮图还是要承情的,那五百两就当是酬谢。”
燕离笑了笑,道:“居士是个明白人,我也就不再多费口舌了。”
雅间坐着的人只有两个,般若浮图不在首位。
燕离移目,然后,他的心狠狠地抽疼一下,再也挪不动脚步了。
坐在首位的也是个女子,她身穿素白织锦长裙,单只是坐在那里,就有着无法言喻的仪态。她的全身上下,竟没有一处不美,极致到几近奢华,让人不得不感叹造物主的神奇,更由衷感谢它,因为纵然只是她身上的一根头发,一缕幽香,都足以荡人心魄。
她的眼神时而温和宁静,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亲切;时而悠远冷漠,让人自然而然地生出敬畏;时而又淡泊出尘,让人不敢有丝毫亵渎之念。
任何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就再也难以挪开。清淡香甜的桃花香味就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燕离虽也震撼她的美貌,可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心底深处,某根弦正不住地颤动,乐声透着喜悦,还有一股莫名的哀伤。
他在看她,她也在看他。
他一直看她,她也一直看他。
“大胆!”突然一声冷喝打断了他们的对视。
却是侍立在女子身后的一个青袍人。此人面白无须,声音尖锐,冷道,“还不跪下……”
女子摆手打断了他,檀口轻启,如有天籁,“请坐。”
燕离收束心神,他已经猜到了眼前这位的身份,这世上大概也只有她才能让般若浮图敬陪末座,
既然对方不点破,他也乐得装傻,坐下来道:“贵人找我何事?”
女子道:“听说你是从青雅集来的,我早听过青雅集让很多人都难以忘怀,却不知道它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试探?
燕离道:“贵人想知道?”
“让你说你就说!”青袍人不悦呵斥。
燕离心里冷笑,道:“确实有两个东西让人夙夜幽思,魂牵梦萦。”
“是什么?”
燕离道:“第一个是酒,青雅集的竹叶青,被称为江湖的酒,因为它的味道清冽醉人,像个一丝不挂的女人,绝不遮遮掩掩,江湖豪客最喜欢的,岂非就是爽快?”
“粗俗!”青袍人跺了跺脚,“住口别说了,污了贵人视听!”
“无妨。”女子淡淡摆手。
燕离接着道:“第二个当然是女人,青雅集的翠烟楼虽然跟京都的彩云坊没法比,但单是叫得上名号的姑娘就有六十多个,常常让人流连忘返——啊对了,还有个花魁李香君,离开青雅集时,我很是难过,如果不是花魁清吟,看不上我,我定为她留在青雅集。”
“那个李香君有多美呢?让你如此念念不忘。”女子问。
燕离那一双又深又亮的眼睛似乎笑了起来,嘴角飞扬,“就像贵人一样美。”
此言一出,众皆变色,那不是把女子比作妓|女了么?此人不要命了?
展沐眼中闪过一抹狠辣,身上气机流转,只等女子一句话,便要将燕离当场击杀。
燕离似乎感觉不到氛围的变化一样,凝视着女子,轻笑道:“现在想想,我真庆幸来到了永陵,居然能看到跟花魁一样美的美人,不知美人可否告知芳名?”
此言一出,全场失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神州大地,即便是修罗榜排名第二、那位大闹造反的西凉刺史,都不敢当面调戏这位女子,燕离的行为,实在已经不足以用找死来形容了。
可更让侍从们跌爆眼球的是,女子居然没怪罪,不但没怪罪,她还一本正经地回复了。
“我叫姬纸鸢。”她说。
燕离笑了笑,道:“原来是纸鸢美人,虽然很不想离开,但你看时辰差不多了,我还要去书院报道,这就失陪了。”
他说完,也不等女子同意便起身,径自走了,就好像这里是翠烟楼一样,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下子,连小春都惊呆了。
青袍人低声道:“陛下,此人言行乖张无忌,在永陵不出十日就会死于非命。”
“还是别小看他为好。”
就在这时,般若浮图却开口了,“此人留下三个刺客的性命,就是为了留下余巧巧买|凶|杀人的证据,陷害我和小春,则是为了揭穿这证据,我怀疑他在杀死余巧巧前,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步。”
小春惊呼道:“啊,小姐,那万一我们没说出来呢?”
般若浮图笑而不语。
小春立时反应,沮丧地说:“小姐从不说谎的,只要陛下问起,前因后果定然隐瞒不住。”
“他是从孤月楼出来的。”
这时候,另一个侍立的黄袍人轻声开了口。
此人看着约莫六十左右,鼻高唇薄,身量高长。
“孤月楼?”青袍人先是一怔,然后一惊,“敢问总管大人,难道跟燕十一有关?”
黄袍人道:“跟燕龙屠有关。”
青袍人楞道:“可燕十一不是已经退出燕山盗了吗?”
黄袍人哂笑道:“你真相信?”
青袍人想了想,道:“莫不是燕龙屠的儿子?”
黄袍人道:“有司报来,此人从娄月县出发,一路上由龙魂枪护卫,入城之前才分开。如今燕朝阳下落不明,应该正躲在城中某个角落。燕龙屠派出燕朝阳保护此人,说明此人在燕山盗里也是个很特殊的存在,不排除是他儿子的可能。”
青袍人目光闪烁,道:“陛下,何不把他抓起来拷问,甚至可以借机要挟燕山盗。”
姬纸鸢道:“杨安,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杨安,圣世宫所有宦官的头头,伺候过三个皇帝,在宫里地位崇高,是很多大臣巴结的对象。
黄袍人躬身道:“恕老奴愚钝,陛下应当早有主张,老奴怎敢妄自揣测。”
姬纸鸢道:“无妨,恕你无罪,说说看。”
杨安老脸挂着恰到好处的媚笑,“那老奴便斗胆说上两句。老奴猜测,陛下不怪罪他,是暂时不想动燕山盗,目的是为了让西凉有所顾忌。”
姬纸鸢微点螓。
杨安精神一震,继续说道:“西凉来使议和,却不愿‘解甲’,定是要留着铁骑等待反攻的机会,动了燕山盗,若是能将之彻底铲除倒也罢了,若不能,必使燕龙屠倒向西凉,那样反而得不偿失。”
姬纸鸢道:“说对了一半,燕龙屠这个时候派人来永陵,无非就是‘待价而沽’,如今民间也都知道是他杀了鲁启忠,这更助长了他的气焰。小小一个燕离还翻不起什么风浪,留着他,可以从他身上找出燕龙屠的秘密。”
顿了顿,又道:“这件事绝不能让西凉人知道,把燕离的身份列为顶级机密。”
“遵命。”
姬纸鸢美眸微抬,“不过,朕倒是很好奇,他的价值有没有像他的胆子一样大,传令书院,此人真名若在三等以下,剥夺举荐资格,若他没有去处,就封个九品捕役吧,总该让他知道,谁才是神州的主人。”
青袍人霎时冷汗密布,这百年以来,整个神州大地的三等真名加起来都屈指可数,哪有可能那么巧落到燕离头上,等于直接判了死刑。
所谓伴君如伴虎,君心难测,真是一点没错,九品捕役,那不正中余行之下怀么?届时燕离即便不死,恐怕也会被整治得非常凄惨。
“等等。”姬纸鸢忽又叫住了青袍人。
青袍人还以为她改变主意了,连忙停住,“陛下?”
姬纸鸢站了起来,道:“正要送浮图去书院,顺道过去看一眼。”
……
书院报道地点,就在书院入口不远处的演武场。
书院位于修真苑,修真苑位于永陵西北角,与皇城毗邻。
演武场为武帝所设,如今大夏民风彪悍,尚武精神已深入帝国每个角落,如有争执不下者,多以“决斗”来分对错。
只要在双方都同意的情况下,上了演武台,哪怕打死对手,也是无罪的。
演武场是一个广阔如校场的空地,由青石板铺成,可容数万人同时观看演武。
演武台就在中央位置,四四方方座立,虽然周围没有护栏,却也是非常宽广,足够两个修行者激斗,而不会波及观众。
燕离走上演武场的台阶,只见入口就有一座数十尺高的塑像,雕的是个穿盔带甲,英姿煞爽的女子,铜制的宝剑插在脚下,双手放在剑柄上,双目远眺。
她是如此的伟岸,让人自然而然心生崇敬。
但并非塑像高大,而是她的身份。
她便是大夏皇朝第一位女皇——武帝姬凤来。武帝一生战绩彪炳,不但是战场,据说她的后宫有三千八百美男子,夜夜都等着她的临幸,但大部分美男等一生都没等到,最后都给武帝陪葬。
燕离只是扫了一眼,便径自走了过去。
“燕兄等等我……”就在这时,台阶下小跑着上来一个青年,看着约莫二十一二,长得普通,穿得也很普通,倒是脸上挂着一张真诚的笑容,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燕离停住脚步,道:“你认识我?”
青年豪爽一笑:“在下赵启平,元州人氏,刚才在酒楼大堂,我看到燕兄戏弄余牧人,真是大快人心。”
完了又小声道:“不过,燕兄可能不知道,这余牧人在书院虽然排不进前十,却也是前二十的高手,往常就仗着实力和身份欺侮弱小,而且睚眦必报,他肯定不会放过你,你可千万要小心。”
他的眼睛透着一种光。
燕离淡淡瞥他一眼,对他的笑容不感冒,倒是多少捉摸到他的一点心态,“书院前十?不是今天才报道么,怎么就有排名了?”
赵启平“嗨”了一声,笑着道:“燕兄原来跟我一样,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白,我早来几天,倒是打听清楚了。燕兄应该知道举荐名额的稀有,可是有些人却不用举荐名额,就可以提前加入书院,书院早在好几个月前就开始授课了,而我们这种平民,却要等到今天报道以后……”
他顿了顿,神神秘秘道:“那些人要么非富即贵,要么修为高人一等,譬如排名前十的那些人,你可千万别小看这排名,前十最弱的都有四品修为,所以啊,他们在书院都有特权,像今天是统一作录籍的日子,可你看那些人,一个也没来……啊对了,余牧人今天倒是要来的,他父亲虽是京兆尹,但京兆尹才正四品,惟有从三品以上的权贵才能获得免试权。”
燕离意外道:“你打听得可真清楚。”
赵启平笑着说:“这样才不会瞎摸乱撞,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对了,你测验过真名吗?我们县没几个人报名,我考校时,都没机会激发真名。”
只有多个修行者一起观想,才会使真名显化,修行者太少,元气足够分配,就不会起冲突。
燕离认真想了想,道:“我跟你一样。”
赵启平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屑,在他看来,燕离定是羞于启齿,兴许七等或人都排不上。
其实他的真名是六等地魁,一千个修行者当中只有一个,有时候一州之地都未必会出一个,算是排上了稀有的层次。
之所以不说,是因为他喜欢酝酿优越感,他喜欢看别人因为他而震惊的样子。
这时快接近演武台,远远就看见人山人海,把演武台围了个水泄不漏。
“对了,书院不止培养修行者,这些都是普通的读书人。”
赵启平嗤笑道:“会写点文章,却觉醒不了真名,没什么太大出息,自书院出来便配发各州县,一辈子就是个芝麻官的命;不像你我,即便无法通过内院的考核,出来以后,也直接是七品以上的将官,还有很大的升迁余地。”
挤入人堆,就听到里头爆发出一阵喝彩。
通过周围人的对话发现,原来已经开始核查文书,据说是又发现了一个六等真名。
神州大地划分十四个州域,大夏皇朝占据十一个,这十一个州里又有若干个郡,每个郡又有若干县,每个县都有一个举荐名额,大概有三百多人得到了名额,此刻就都聚在这里了。
两人进了队列。
众人用羡慕的眼神看着走下台来的学生,自有书院的人替他录籍,校正真名归档。
“六等真名,得一个学点,这是你的身份玉牌,千万不要弄丢了。”一个教习模样的人将一块玉牌递给他。
那人将文书递过去,激动地将玉牌接过来。
燕离已经在等待赵启平对于“学点”的解说了,可是这次赵启平没有开口。
因为另一个队列里突然走出来一个身穿团花圆领袍,头戴包巾的青年公子,正是余牧人。
他的脸上挂着冷笑,“燕离,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燕离斜睨他一眼,道:“赌什么?”
余牧人冷笑道:“赌真名的优劣,假如你的真名更优秀,我无偿奉送一千两;如果反过来,你就当场撕毁文书,滚出书院,并从我胯下钻过去,敢吗?”
燕离嘴角轻扬:“你想得美。”
赵启平心里暗笑,这个燕离还是很识相的。
余牧人冷冷道:“哼,不敢就趁早滚回乡下,永陵不是你这样的人待的。”
燕离悠悠道:“一千两你就想买到文书?什么时候,书院的举荐名额如此廉价了。”
赵启平一呆,连忙拉了拉燕离的衣袖,小声道:“别意气用事,我听说他的真名很稀有。”
燕离没理他,挑眉道:“如果我赢了,五千两,并从我胯下钻过去,敢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五千两!”周遭学生听得倒抽一口冷气,要知道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在永陵一个月的用度也才五吊钱上下,也就是五两左右,偏远一些的县城,还要打个对折,五千两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余牧人目光闪烁,燕离现在只是平民,如果真的让他加入书院,就等于有了立足的根基,只要他不犯错,书院就会最大限度保证他的安全,到那个时候,想报仇就很难了。
他跟燕离打赌,并不是一时冲动的决定,他对自己的真名品相很有自信,但五千两着实不是小数目,他心下犹豫不决,突见燕离目光躲闪,有点不敢看自己的样子,心里一动,难道他没把握,故意诈我?
燕离嘴角不着痕迹地扬起,故作不耐烦道:“你到底赌不赌?不赌就不要杵在这里,没看见路都被你挡了?”
余牧人盯着燕离的脸,见他依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忽然冷笑一声,道:“赌!为什么不赌?诸位给做个见证,免得他赌输了耍赖。”
燕离的脸似乎一下子难看起来,他突然像豁出去的样子,取出文书道:“我的赌注在这里,你的五千两呢?”
余牧人微一皱眉。
燕离立刻嗤笑道:“别告诉我你的钱放在家里,你是来搞笑的吗?”
这一下子,赵启平也感觉到了燕离心虚,联想到酒楼和刚才问及真名的事,看燕离虽然有一张巧嘴,但也是死要面子的人。
他心里已然笃定燕离是唬人的,不由暗笑,也不劝阻,只当做一场好戏看。
事实上,愈是没有自信的人,愈是害怕被人比下去,尤其对方跟自己是同一个阶层的人物,假如燕离也是某个权贵之子,他绝不会与之作比较,这就是人性。
余牧人冰冷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叠巴掌大小令牌模样的银灿灿的票据。众人的眼睛立刻看直了,这可是天下第一庄发行的银票,是真正的银票,利用银子以及特殊工艺铸成的,薄如纸,背面平滑,正面刻了“一千两”的字样,“一”字上面有个合起来的折扇的图案,两边是精美的花纹。
这是货真价实面值为千两的银票,拿到天下第一庄旗下的钱庄去,可以立即兑现。
余牧人点了点,刚好五张,众人惊呆了,他居然随身携带五千两,简直让人又羡慕又嫉妒。
赵启平就很嫉妒,他拿了名额之后,全乡的人给他凑盘缠,也才堪堪二百两,相对于日后修行所需的天材地宝,二百两连药渣都买不到。
燕离似乎也惊呆了,他道:“你要是输了反悔怎么办?五千两不是小数目……”
他的声音似乎弱了很多,给人感觉中气不足的样子。
余牧人步步紧逼,道:“那你想怎样?”
燕离道:“先把银票给我,如果我输了,我就把文书和银票一起给你!”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余牧人讥笑道,“我可以给你银票,但你也要把文书先给我,这样才公平。”
燕离道:“你要是输了之后,把文书撕了怎么办?就像你信不过我一样,我也信不过你,不赌也罢。”
余牧人笃定燕离心虚,冷笑道:“可以把银票和文书交给公证人,如果你觉得没把握,想要认输的话,我也不撕你文书,你从我胯下钻过去,我就原谅你了。”
燕离脸色似乎很难看,然后他黑着脸,像受不得刺激一样,把文书递给了赵启平。
余牧人一怔,立刻又是冷笑,将银票交给了赵启平。
赵启平一手文书,一手银票,呆了呆,迅速反应过来,轻咳一声:“也罢,那在下就替二位做个公证,谁赢了……”
他把文书和银票叠在一起扬了扬,“我就交给谁。”
余牧人冷笑道:“别忘了,还要让他从我胯下钻过去。”
燕离突然又变得风轻云淡了,他的眼睛似乎带着某种笑意,喃喃说道:“到永陵时只剩四文钱,还以为要饿死在街头,没想到接连有人给我送钱,都说永陵人热情好客,真是一点没错……”
众人只当他嘴硬。
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是排名第十的张志雄,他怎么来了?”
这边惊呼方落,那边惊呼又起:“那个是罗根生,我见过他,他排名第八,怎么也来了?”
“听说了吗?”一个人神神秘秘道,“圣上御驾亲临,在某个地方看着这里呢,他们都是听到了消息,赶着来显眼了。”
圣上亲临?难怪他们如此积极。
“张志雄上去了……”
燕离排得比较后面,所以只看到一个身材矮小精悍的男子上了演武台,径自走到了台中央,这人应该就是张志雄了。
此刻所有人都不由得闭上了嘴,他们都想看看书院排名第十的人有什么三头六臂。
台中央有一面等人高的椭圆形的铜镜,嵌在一架石台上,这是存思镜,是一种特殊的宝器,可让人将真名显化于世。
前言就有说,一般的真名是无法自主显化的,需要多个修行者在一个小范围内进行存思观想,才会激发出真名来。
所以,这宝器就是为了鉴定真名而诞生的。
张志雄在镜子面前闭上了眼睛,镜面发出微光,如水波荡漾,涟漪层层翻涌,突然激射出一道清光,落在张志雄的头顶上,一道虚幻模糊的刀影就竖了起来。
“气机交织,真名初显,五等小天众!”众皆惊呼。
站在台下的一个教习目光微闪,道:“神兵,五等小天众。”
惊呼更甚,原来不是法相类,而是神兵类。
真名三大类别中,法相最为普遍,其次便是神兵,觉醒这类真名的修行者,对于剑招刀法有独特领悟,早早就能领悟“势”的妙用。
神兵类的真名比法相更稀有,所以不同的两个类别却同品级的真名,以神兵为尊。事实上也是,神兵类的对于厮杀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同等修为真名,神兵类的一般都能够占据上风,这是公认的事实。
“哼!”
张志雄连玉牌也没拿,径自走了。
接下来又上来一个人,二十出头,身高中等,皮肤黝黑,脸容古板,好像谁都欠他钱一样。
从周围的讨论声中,燕离得知此人叫罗根生,书院目前排名第八,据说是由军部举荐,背景颇为神秘。
罗根生站在存思镜前,微微瞑目,不一会儿,镜面再次透出白光,并有水波荡漾,涟漪层层翻涌,也是一道清光激射出来,罗根生的头顶立时有虚影生就。
乍一眼看不出什么,再仔细一瞧,却是一头造型奇特的猛兽的虚影。
台下教习立刻喊道:“法相,五等小天众。”
自然又是一阵惊呼。
前十出现了两个人,其他人或许不屑或许没收到消息,都有可能。
连续两个五等以后,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就有些乏味起来,最出彩也不过七等或人,大部分都是七等以外的普通星象。
半个时辰后,轮到了赵启平,他上去测了,但见气机流动,有渺渺星云,顿时让观众精神一震,但也止于星云了。
台下教习淡淡倒:“六等地魁。”
领了身份玉牌,赵启平颇有些志得意满地下台,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走到燕离身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燕兄,加油。”
他仔细观察燕离,但结果让他很失望。
这时候轮到余牧人,他冷笑着看了一眼燕离,“乡下人,别眨眼睛,我会让你大吃一惊。”
燕离笑了笑,道:“我对肥羊向来宽容,就大发慈悲看看好了。
此刻大部分的人都知道了他跟燕离的豪赌,不由伸长脖子,眼睛眨也不眨。
余牧人一站在存思镜前,便如有无形的力量推动着气流,以他为中心,竟有飓风向两边排开,一股股空气浪被推动着,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再见存思镜激射清光,自余牧人头顶交汇成旋,并反涌出丝丝缕缕的风,以余牧人头顶为核心,形成一个巨大的风旋,而在风旋的中央位置,出现了庞然大物的虚影,虚影有一对冲天而起的角。
台下那教习霍然站起,目光震惊,“风牛,四等四方圣。”
此言一出,台下“轰”的爆发出一阵阵哗然,羡慕的,嫉妒的,羡慕加嫉妒的,一时间,余牧人受到了万众瞩目。
教习目光闪烁,喃喃自语,“看来余行之有望更进一步了。”
赵启平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然后下意识看向燕离,却发现后者依然是一脸的风轻云淡,难道是认为自己输定了,所以反而平静下来了?
异象散去,余牧人脸上微带得色,来到教习面前。
教习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很好,没想到余大人倒是生了个好儿子。四等真名,得三个学点。”
说着将玉牌递给余牧人。
余牧人将文书递过去,接过玉牌,满面春风地说:“家父经常提起常山教习,若是有暇,不妨到府里坐坐。”
“一定一定。”
余牧人经过燕离身边,冷冷一笑,倒是没有再说什么,展现出了胜者所应有的风度。
这时候,全场都安静下来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燕离的身上,想到他“千辛万苦”得来的名额就要当场撕碎,众人有同情的,轻蔑的,鄙夷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但他们的眼睛都无一例外地透出丝丝嘲讽。
四等真名,即便书院坐拥天下绝大部分的修行苗子,也是数十年才能见到一个,没人认为燕离的真名能够超越余牧人。
教习在燕离越过他时,淡淡说了一句,“书院不收哗众取宠的学生,你能主动撕了文书,也算是有自知之明。”
燕离恍若未闻,脚步不停,来到了存思镜前。
下一刻,全场便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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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离往镜前一站,什么都没有发生。
赵启平险些笑出来,他暗自得意于自己的猜测,燕离果然羞于启齿自己的真名。
教习眉头一皱,不敢相信资质如此低劣的学生居然能够从数十上百个修行者里脱颖而出。
见燕离还站着不动,他有些不耐烦道:“下一位!”
燕离叹了口气,喃喃说道:“我刚刚调戏了你们的女皇,如果不体现价值,只怕下场会很难看。”
声音很轻,只有教习隐约听到,他脸上的怒容一闪而逝,“下来,还嫌不够丢人?”
燕离眼神迷人,嘴角轻轻扬起,“别急,我会让你们永生难忘。”
嗤笑声顿时此起彼伏。
余牧人讥笑道:“小子,猖狂也要有个限度,你以为永陵是……”
话未说完,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燕离的身上突然透出了莫名的气机。存思镜里,燕离的倒影开始模糊。
赵启平一怔,气机演化,这是七等或人的现象。
教习冷冷道:“法相,七等或人。”
“也没什么了不起嘛。”一人回过神来,嗤笑道。
话音未落,燕离头顶陡然出现大片大片的阴云惨雾,死灰中透着惨白,并交互映形,宛如漫山遍野的累累白骨,只一打眼,便能感觉到无数愤怨冲天而起。
那人微微一呆,“异象呈现,六等地魁。”
赵启平的脸顿时一阵青一阵白,原来燕离的真名跟自己一个品级。
余牧人微微眯眼,冷笑不止,高声叫道,“纵是六等又如何,还不是……”
突然,他的话头再次止住。
原来那阴云惨雾蔓延的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很快铺盖了整个演武场,方圆数里的空间。
“这……”场内人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异象,一时惊呆了,更被那浓郁到几乎实质的死怨气息骇得心惊肉跳。
余牧人勉强笑着,道:“不过是大了些……”
这时台上又传下来一阵阵怪异的脆响,就见那阴云惨雾映形的累累白骨竟真的相互凝聚,组成了无数的白骨妖怪,正冲四面八方发出各色咆哮。
这一下子,胆子小的人已经吓得瘫坐在地,并有人开始向演武台外逃跑了。
只有内圈的修行者,勉强定住胆气。
教习眉头皱起,“法相,五等小天众。”
余牧人深吸一口气,冷冷道:“五等,还是我赢!”
赵启平惊魂甫定,眼中略带恐惧,打量着漫天奇形怪状的妖怪,颤声道:“这,这些到底是什么?”
没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场内没人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真名。
这次异象许久没有变化。
教习重复道:“法相,五等小天众。”
但燕离依然没动,这回没人再笑他了,而是万分紧张地盯着他。
余牧人的眼睛更是眨都不眨。
就在这时,突有一人开口道:“气机丰足,异象呈现,真名显化,这明明已是第四等了啊。”
顿时有一阵阵惊呼。
余牧人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上。
教习面无表情道:“未知真名,不算品级。”
余牧人心情微松,道:“常教习说得不错,这可是书院历来已久的规定。”
呱!
这时异变又生,那无边无际的阴云惨雾突然朝高空汇聚,只见灰白的雾突然变成了黑灰的液体,“咔咔咔”的声响当中,凝合成一个全身乌黑的人形鬼物,其黑面獠牙,三头六臂,全身上下唯独一双眼珠子猩红,宛如黑夜中两盏醒目的灯笼。
这还不止,从那鬼物身上又涌出丝丝缕缕的气息,“呱”的一声,但见一只鸦头人身黑羽,手拿黑叉的怪物凭空生就。
“呱呱”之声突然不绝于耳,很快,大片的天空就被近十万的鸦头人身怪物占据,盘旋在三头六臂的怪物身周。
那怪物猩红的眼珠子往下一瞪。
数百修行者惊恐万状,争先恐后地朝演武场外逃去。
赵启平没有逃,他的全身都在颤抖,可是他没有逃。
余牧人也没有逃,他瞪着眼睛,咬着牙。
教习也没有逃,但脸色已失去最初的平淡。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三人耳边突然传来娇腻妖媚的笑声,仿佛集世间魅惑之大成,仅是声音,就让人小腹火热,不由循声去看。
但见另一片天也在交汇演化,丝丝缕缕的白雾之中,形成了一张倾城绝色、美艳逼人的脸,声音便是从她口中发出来的。
余牧人看呆了。
那女子朝三人眨了眨眼,白雾突然散去,露出了不着片缕的上身,
赵启平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但目光往下移,却又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原来,那女子下身竟是雪白的蛇尾,正搅动着白雾,往旁扩散。
雾隐之间,突又传出数以千计的娇笑,但见细长身影一闪,跃出来数千身段妖娆,脸容娇媚的女子,无一例外的赤身裸体,在上身为人,下身为蛇的女子身旁翩翩舞动,娇笑不断。
不待三人反应,西北方向又有异动,但见狂风大作,凭空里显出密密麻麻的灰羽,蓦地一声鹰唳,无数的灰羽“哗啦”的形成了庞然大物的轮廓。
整个永陵,彻底暗沉下来了。
赵启平翕动着唇,再也无法忍受,仓惶地往外奔逃。
余牧人只坚持了不到几个呼吸,也跟着朝外逃去。
教习脸色极为难看,环视四方,目中映照出的景象,是那庞然大物仅凭羽翼就已覆盖了整个永陵,连恐怖也不足以形容了。
突又一声鹰唳,那双翼似乎动了一下,无数团天火便从天而降。
教习瞳孔骤然收缩,明知是幻象,却控制不住身子,往外奔逃。
这一下子,整个演武台倒只剩了燕离一个人。
没人发现,那巨鹰、恶鬼、蛇女,都用一种极为憎恶的目光盯着燕离,仿佛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从来真名都与宿主亲密无间,绝不可能互相伤害。
燕离恍如未觉,事实上,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它们的真容。
往日里,只有“发病”的时候,才能隐约看到它们的幻象。
是的,它们就是诅咒本身,那八道意志的其中三道。
诅咒伴随的同时,也给予了燕离无可比拟的天赋,要不然他也不可能在没有功法的情况下生生将修为推到六品。
不过,这并不是他真正的真名。
他的真名,从他出生开始,就被这八道意志联手镇压着。
冷汗,从燕离的额上滑落。
他开始有些控制不住了,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正待收回,却在这时,鹰唳、娇笑、鸦鸣齐齐爆发,它们失控了。
群鸦乱舞,万鹰咆哮,死怨之力如滚油沸腾,铺盖整个永陵,宛如从天而降的海啸,尽管只是幻象,永陵城却还是乱成了一锅粥。
燕离神色淡漠,冷眼旁观。他虽身为媒介,但只是显形,还无法伤害到他。
过了片刻,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也好,你们三个在外面大闹,看看还能不能镇压我的真名!”
他心念一动,存思镜没有变化,茫茫无尽的死怨大潮中突然出现一道紫色剑影。
此剑一出,整个永陵城便响起了难以计数的剑鸣,相互交汇着形成独特的乐章,丝丝缕缕,竟是极为悦耳。
紧跟着剑鸣之后,无数的剑器自发浮空,无论宝器还是凡兵,都自发地透出某种气机,与那死怨大潮相互对抗。
与此同时,就在演武台外不远处的一座观星台上。
青袍人惊喜道:“陛下,那是什么真名,居然能对抗此异象?”
呛啷!
几个精锐武士,竟也控制不住手中的剑器,冲天而起。
总管杨安收回目光,艰难地道,“引百里神兵朝拜,此等威势,难道是传说中的神兵,一等剑主……”
青袍人险些栽倒在地,台上众人瞠目结舌,哪怕是小春,也明白一等真名意味着什么,那是必然会成为绝代强者的象征。
大夏皇朝四百多年历史,只出过寥寥数个二等真名,至于一等,则从未听过。
般若浮图的美眸闪过一丝惊讶,她的眼睛看不见,感应却颇为敏锐,所以她能感受到两种异象都似乎跟燕离脱不开关系。
青袍人大声叫道:“就算不是一等,看这威势,也至少是二等首相,陛下,此人在演武台左近,定要查出他的身份,收入书院,为帝国效劳!”
“慌什么。”
姬纸鸢淡淡不置可否。
杨安低声道:“已派了个卫尉司虎校过去。”
姬纸鸢没说话,她看着死怨大潮中隐隐约约的紫色剑影,美眸中带着丝丝疑惑。
终于,从剑鸣响起那个刹那就开始悸动的心,宛如破茧而出一样,涌出来了什么东西。
她的眉头微挑,周身气机演化,难以言喻的迷人芬芳从她身上散逸出来,众人精神一震。
但见气机卷动空气,形成绵绵的涌浪,四面八方传递开去。这些气机突然出现无数气旋,并在纷飞中化为瓣瓣桃花,随之三五成群,似透着莫名的欢欣喜悦,围绕剑器飞扬舞动,助其对抗异象。
剑器受到桃花的加持,剑势大涨,势如破竹地摧毁异象。
“啊,你们看那桃树,开花了!”青袍人突地一声惊叫。
小春瞪大眼睛,只见楼下不远处的一颗桃树突然长出新叶,粉花朵朵绽开。
杨安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记忆深海不断翻涌,最终沉沉叹了口气,“‘剑舞桃花’,时隔十八年,没想到又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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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器朝拜君主,桃花随侍在侧,翩翩舞动。
然而十八年前那次只不过是昙花一现,所以永陵城的百姓几乎没有印象。
很快,剑与桃花便将异象完全压制,那恶鬼蛇女巨鹰纷纷消散一空,阳光重新洒落在大地,整个过程只有盏茶功夫。
杨安见姬纸鸢依然站立不动,小心翼翼地抬头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轻声道:“陛下,这件事……”
“下封口令。”姬纸鸢神色不变,“不管是不是一等真名,查出他的身份,朕马上要见他。”
小春突发异想,兴奋道:“陛下,您说会不会是燕离啊?”
青袍人轻轻瞪了她一眼,捏着嗓子道:“小姑娘不懂就别乱说,真名与真名水火不容,靠近一点都要打架,何况共生一体?目前为止,天生拥有两种真名的,还没有过记载,不过确实有人找到方法,觉醒了第二种真名,但最后你猜他怎么着?”
小春埋怨道:“别卖关子了。”
青袍人轻哼一声,“死了,魂飞魄散。”
小春吐了吐小香舌。
般若浮图欲言又止,眉头轻蹙。
姬纸鸢看向她,淡淡一笑:“浮图有话要说?”
从小到大,她总是能第一时间捕捉到般若浮图的心里波动。
般若浮图轻轻摇螓,道:“兴许是我错觉。”
这时阁外大步进来一个英武不凡的带刀将士,甲叶铮铮,在看到姬纸鸢时,目中狂热一闪而逝,呼吸急促一瞬,连忙按刀,单膝点地,掩饰着道:“卫尉司所属,虎校王元郎,参见陛下。”
“没找到?”姬纸鸢不用回头,便已知他来意。
自称王元郎的将士道:“陛下恕罪,接到命令时,末将立刻便将演武场包围,绝无半点耽搁,此人定是在我等毫无察觉之下离开了。”
姬纸鸢沉思片刻,道:“去吧。”
王元郎恭敬退去。
青袍人大急,道:“陛下……”
姬纸鸢摆手打断,“朕送浮图去书院,善后的事情交给你们。”
杨安道:“那燕离?”
姬纸鸢道:“真名未知,暂时归入混沌类,品级的话,排个三等吧。”
这就是网开一面了。混沌便是真名的第三大类,凡是无法判断真名来历的,都被归于此类。由于无法判断来历,也不知它强弱,所以很难界定品级。
单看燕离造成的动静,如是法相,至少排在二等。但谁也不知道那三道异象是些什么东西,强弱如何,会不会只是个花架子,对宿主有什么影响,有什么助益……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排个三等倒也无可厚非。
她顿了顿脚步,又道:“鉴于混沌未知,取消入院奖励,但允他在藏书阁一楼选一道法门。”
书院每次出现三等真名,都会有非常丰厚的奖励。譬如余牧人,四等四方圣就奖了三个学点,三等更是翻一番。可惜燕离把姬纸鸢得罪惨了,现在报应就临头了。
“遵命!”
书院整个后山都属于内院的范围,每个内院教习都拥有一套别致的园林。
在早就给般若浮图安排好的“浮萍园”的凉亭里,二女各自落座。
两个风情不同的绝世女子,却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安静。
一直到这时,姬纸鸢才慢慢开口:“手谈一局?”
“请。”般若浮图抬手示意小春摆上棋盘。
小春已习惯了二人的相处方式,一面摆,一面叽叽喳喳说道:“修行者的真名看起来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古怪,可是到底有什么用啊?我听人说,当世十一个绝世强者,真名品级最厉害的是燕十一,好像是什么神兵……要是我也有真名,那该多好啊……”
小姑娘无疑是非常讨人喜欢的,率直可爱,天真浪漫。
姬纸鸢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道:“真名的作用,没有觉醒的人,是很难体会的。如果真的让你拥有,你最想做什么?”
小春嘻嘻一笑:“回禀陛下,小春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小姐教我修行,变厉害以后,帮小姐打坏人。”
她皱了皱鼻子,“比如那个燕离,就坏到骨子里了,陛下应该严惩他!”
姬纸鸢饶有兴致道:“待你修行有成,朕允你一个机会挑战他,命令他不能还手,怎么样?”
小春眼睛一亮,旋即又垮下脸来,垂头丧气地说:“可是人家太笨了,觉醒不了真名。”
般若浮图笑了笑,道:“修行讲究顺其自然。不能觉醒,对你而言也许是件好事。”
“为什么呀?”
姬纸鸢意味深长道:“修行乃欲望之源。”
小春歪头想了想,噘了噘嘴说,“不懂,我还是去给你们沏茶好了。”
姬纸鸢执黑子先行,捻起一颗棋子,落在天元,檀口亲启:“两年前听说你开始行走天下,我很是为你担心。”
“你知道,这是禅院的规矩。”般若浮图好似能感应到棋盘的位置,径自落子,“何况,哪里不是修行?”
“话虽如此,”姬纸鸢把玩棋子,“毕竟乱世,你又是个女孩子。”
般若浮图笑了笑,不说话。
姬纸鸢美眸微闪,忽然道:“刚才你看出什么了?”
般若浮图迟疑了一下,道:“许是错觉。”
姬纸鸢点了点螓,般若浮图说了两次错觉,那无论别人怎样问,她也不会说出来的。
“帮我查出来。”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对我很重要。”
姬纸鸢说的是我,而不是帝国。
般若浮图笑了一下,道:“查出来之后呢?”
姬纸鸢落子的手微微一顿,美眸浮现从不在人前显露的迷离,但转瞬即逝,“不知道。”
般若浮图笑道:“好,我帮你。”
……
演武场。
逃走的学生重新涌了回来。
没人感觉到丢脸,要知道,真名一旦达到三品,便极富攻击性,若是离得太近,说不定会被它毁去自己的真名,所以修行者与修行者之间的争斗也是从来没有休止的。
不逃的人才是蠢货。
教习面沉如水,站在台下,神思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一旁的余牧人频频朝他使眼色。
燕离从存思镜时里收回目光,缓缓转身面向台下,朝赵启平勾了勾手。
赵启平暗自打了个激灵,连忙跑上台,将文书和银票恭敬地递过去。
余牧人又气又急,喝道:“慢着!”
燕离斜睨他一眼,道:“输不起?”
余牧人恨恨地剜了一眼燕离,道:“胜负未定,常教习,书院不是早有规定,未知真名,不定品级!”
说完,又在教习耳边低语,“只要阻止他加入书院,那五千两不但送给教习,额外还附送一份无影星丝……”
听到“无影星丝”四个字,教习的神情立时一变,神色变幻难测,最终恢复平静,淡淡开口:“真名未知,不定品级,五等小天众。”
周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大多数人幸灾乐祸地看着燕离,希望从他脸上看到愤怒的表情。
燕离没有愤怒,而是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教习,目中浮出一丝讥讽。
余牧人冷笑:“常教习的话你没听到?在书院,违抗教习的下场是什么,你不会不知……”
话未说完,就被个尖嗓子打断。
“圣旨到!”
就见一个青袍白面的男子在一列将士的簇拥下走进来,围观的人自发地往两侧挤出一个甬道。
“原来是华公公……”余牧人一怔,“敢问……”
青袍人鼻孔朝天,径自从他身边越过,在那教习耳旁说了几句话,然后看了一眼燕离,径自走了。
教习脸色难看,勉强开口:“三等大天众。”
一语激起千层浪。
余牧人脸色铁青,死死盯着燕离。
燕离直接从赵启平手中拿过银票和文书,笑眯眯道:“这可是圣裁,违抗圣旨的下场是什么,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余牧人和教习的脸上。
余牧人目光通红,恨不得撕烂燕离那张嘴,可这里是神圣的演武台,若要进行生死对决,必须双方同意,并且要去尚书台下辖的公证司签署生死状,表明生死自愿,才能在这里进行对决。
教习的脸上闪过一丝青气,冰冷地哼了一声,道:“圣上还说了,鉴于真名混沌未知,取消入院奖励,但可以在藏书阁选一道法门。你可以下来了,不要耽搁其他学生。”
“且慢!”余牧人实在不甘心,他一个纵跃上了演武台,狠狠瞪了一眼赵启平。
赵启平心神一颤,连忙下了台去。
余牧人这才转向燕离,森然道:“姓燕的,我余家的人不是谁都能动的,你杀死我姑姑,就必须要用你的鲜血来祭奠,现在我正式向你下战书,就在演武台上,生死对决,敢不敢?”
燕离自顾自地往下走,道:“这世上哪有白吃的午餐?你要是再拿个五千两出来做赌注,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你欺人太甚!”余牧人的目光喷火。
怒火几乎吞没了他的理智,他突然一把按住燕离的肩膀,厉声道:“收了我的钱,你休想就这样离开!”
燕离双目微寒,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余牧人的长袍圆领处暴露出来一枚用绳子串挂的戒指,不由愣住了。
戒指的样式并不出奇,从外状上观察,非金非银,也不是什么名贵的珍宝,只是一枚很普通的,看起来像木头打制的铜戒。
这样普通的铜戒,只有贫民窟的百姓才会佩戴,却出现在公子哥余牧人身上,任谁都会觉得古怪,即便是别人看到了,也会忍不住多观察几眼的。
燕离像个普通人一样,只是好奇地瞥了两眼,就不再关注,然而心底深处,却掀起了暴风雨似的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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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龙神戒!
那就是龙神戒!
在逃出永陵之前,那枚戒指还挂在自己的身上。
依然记得父亲千叮咛万嘱咐,几乎每天都要说一遍,“龙神戒在你身上,千万不能丢”。
为什么不能丢?龙神戒又是什么?
实在太过久远,已经记不清了。
可是,让燕离激动的不是戒指本身,而是它所包含的信息。
十一年前的雨夜,在被追杀的途中,戒指在他落入护城河之前就不幸丢失,如果戒指落在了那伙人手上,那么是不是可以认为余牧人就是其中一个的后代?进而推导出京兆尹余行之就是当年的凶犯之一?
这个时候,燕离反而冷静下来,线索已经抓到,找到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一瞬间,他的目光变得无比的凛冽、憎恶,余牧人心神一颤,只觉如有万千冰针刺入体内,胸腔内沸腾的怒火竟冷却下来,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燕离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铜戒,径自下台,来到那教习面前,将文书往桌上一放。
教习面无表情道:“这是你的身份玉牌,可进一次藏书阁,选一道法门。”
藏书阁是书院最为神圣的地方,建于书院最深处,背靠书院后山,有三层楼,每层楼都藏着不同的法门,愈是往上,法门愈是珍贵。当然,即便只是一楼收藏的法门,只要其中任何一道外泄,都会在修行界掀起腥风血雨。
天下唯一称得上“修行圣地”的书院,绝不是浪得虚名。
“所以,藏书阁防卫森严,以小弟的身份,也只能带你到这里了。”
燕离从演武场离开后,被一个书院的学生带着来到藏书阁门口,一路上这位学生给燕离讲了很多书院的事。
只是站在门口,燕离就隐约感觉到几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气息藏在暗处。作为书院的核心,帝国的根基,即便给藏书阁配上千军万马也不为过,何况是几个高手。
“听说你得罪了余牧人……”带路的学生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悄声道,“他仗着有个京兆尹的爹,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而且睚眦必报,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之前就有个学生,因为无意冲撞了他,就被他借了个由头逮捕入狱,据说后来连尸体也找不到了,如果你想保平安,小弟这里有条路子……”
燕离玩味道:“哦?什么路子?”
“去这个地方见我们首领……”
带路的学生神秘一笑,悄悄塞了张纸条给燕离,然后匆匆离开。
燕离本想随手丢弃,但想了想,还是放入怀中。
走入藏书阁一楼,却是出乎他的意料,说是“楼”,实际上却只是一个小小的阁间,横陈几个书架,上面放着崭新的法门手抄本。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一下,任何法门,在它被创造出来时,都需要“容器”来承载,兴许是珍宝,兴许是竹简,更草率的还有用纸、牛皮等等来录籍。
而这个容器,可以保存住法门之主创造法门时的心得体会,假如能拿到,修炼起来就能够事半功倍。
所以这些架子上的手抄本,当然不可能是原件,所有法门都只有一份原件,绝无例外。本来法门就无比珍贵,遑论原件?
当然,修行它的人也会做心得的附录,可跟原件相比,还是差了很多。
所以,原件又被称为孤本。
法门的孤本轻易不会显露人前,而神州大地经过四百多年前的“浩劫”,孤本也已经少之又少。
“你就是燕离?”门口处,一个穿着白衣的男子躺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打量着燕离。
他看起来大概只有三十出头,中等长相,中等个头,束着十字冠,看起来就像路边随处可见的平头百姓。但是,他的手掌也有很多茧,这是常年练剑造成的,巧的是,他握剑的姿势,跟燕离很像。
更巧的是,他的剑也藏在袖子里。
就在燕离开口回应的当头,他整个人突然像压了机括一样蹦了起来,右手微微一震,冷锋便从袖子口里探出来,宛如毒蛇般刺向燕离。
这一剑并不如何刁钻,就是快,特别的快,无与伦比的快。
宛如划过天隙、一闪而逝的闪电。
燕离堪堪抬臂一挡。
铛!
火花四溅,衣袖四分五裂,露出了藏在里面的剑器。
这个时候,燕离甚至还来不及“拔剑”。
他借势“蹬蹬”退了两步,全身放松,神情平淡地看着对方。
“还不错。”那人不知何时又坐了回去,剑也不知藏哪里去了。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赞赏,道:“我出手时,有杀机而无杀意,你知道我不会杀你,所以不慌不乱,稳如磐石,仅凭这一点,就无愧于剑客这一称谓。”
燕离挑眉,冷然道:“我不懂什么杀机杀意,我只问你一句,你敢杀我吗?”
那人神情一滞,微微眯眼,“天下皆知,越是懂得藏剑的人,剑就越快,你既然懂得藏剑,就该知道我要杀你,只需要动动手指头。”
燕离道:“我问的不是你能不能杀我,而是你敢杀我吗?”
那人的脸微沉,旋即恢复如常,道:“我在你这个年纪,言行可要谦逊得多。”
燕离冷笑:“你在我这个年纪,也不会平白无故被袭击。”
说完,径自走向书架。
那人微微瞑目,观察着燕离选择法门。
燕离围着书架走了一圈,始终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好像这些法门在他眼中一文不值。
那人看燕离这个模样,突然冷冷道:“既然这些法门都不入你眼,选多久也不会有结果。”
燕离没理会,因为这时他突然捧起放在角落里的一本蒙尘许久的灰皮书,拍去了灰尘,只见上面写着《洗心诀》三个字。
那人看到这里,心里冷笑,道:“你知道它为什么蒙尘么?因为近百年以来,都没人能参透它,没有孤本,想要修成它,简直难如登天,我劝你还是放弃,免得白白浪费大好时光。”
燕离笑道:“听教习这话说的,那些没参透的人,莫非也包括了你?”
那人眉头微蹙,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教习?”
燕离道:“我不但知道你是教习,还知道你不是普通教习,而是内院教习。”
“这你也知道?”那人眼睛一亮。
燕离嘴角轻扬,道:“若是我说个所以然出来,你就把《洗心诀》的修炼心得交给我,如何?”
那人冷笑:“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那就说吧。”
燕离道:“我刚进来时,你第一眼就在观察我,你的眼神,不像打量一个陌生的访客,而是师长打量学生,说明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和来意;然后你喊出了我的名字,我就更肯定了猜测;在试探的时候,你刻意放慢出剑的速度,好让我看清楚你出剑的路线和角度,你当然不会指点第一次见面的人,这只是你教授学生时,下意识的动作。”
“我想……”他顿了顿,“能自由进出藏书阁的人,在书院一定位高权重,非内院教习以上不可。”
那人怔了怔,然后淡淡一笑:“你说得不错,我叫苏羽,内院教习之一。不过,《洗心诀》的心得我是没有,倒是可以给你一个忠告。”
“如果你不想死的话,”他面无表情道,“最好不要修炼。”
燕离还是拿走了《洗心诀》。
他用了十五年来修炼一道几乎看不到希望的法门,怎会因为苏羽的一句话而放弃?
回客栈换了件衣服,没有停留,直奔纸条上的地址。
这地址说远倒也不远,就在永安苑归义坊。
归义坊内也颇是闹热,沿街都能看到挑担小贩,燕离按着地址来到一处客栈外,走进去,却发现客栈十分冷清。
掌柜在柜台里支着下颔打盹。
燕离心里一动,难道他就是所谓的“首领”?
许是脚步声惊动了掌柜,他睁开眼睛,看到燕离穿着,精神立时一震:“客官,吃饭还是住店啊?”
燕离道:“我是来见首领的?”
掌柜的眉头皱起:“什么首领?”
“他是找我的,让他上来吧。”这时,楼上传来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
燕离在掌柜暧昧的眼神中上了楼,看到一扇房门开着,便走过去。
就见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少女站在门口,美艳无方的脸容上挂着盈盈浅笑,会说话的美眸,宛如秋水清照;她身着交领齐腰襦裙,这件衣裙的制式和绣工都不算特别出色,却格外地凸显出她那对波澜壮阔的傲人峰峦,峰峦下是束着青色玉带、盈盈可握的小蛮腰,单是这两个地方的对比,就造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你是首领?”燕离的目光十分的大胆,在她的身上来回扫视。
少女已然习以为常,嫣然一笑,顿时显露惊人媚态,“如果不怕人家吃了你,就进来呀。”
燕离跟着她进了屋,道:“想来你已经知道了我的来意。”
卧房不大,摆设普通。
少女径自坐到茶案里面的椅子上,毫无顾忌地伸了个懒腰,“当然知道啦,要不然怎么会给你留下暗号呢。”
燕离恍然,原来“首领”只是一个暗号。
“未请教?”
少女美眸如丝,吐气如兰,“我叫唐桑花,跟你一样,是书院的学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自称唐桑花的少女扁了扁嘴,道:“怎么,听到本姑娘的名字,你居然不表示惊讶?”
燕离道:“你是谁都无关紧要,我是来找你做买卖的。”
唐桑花笑吟吟道:“好,我知道你今天挣了五千两,我要一半。”
燕离眼神轻佻,停在她的傲人双峰上,“这是你的卖身价?”
唐桑花的笑容不变,突有元气激荡,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柄弯刀,被她反握在手,又是一闪,她的人已到了燕离的身前,弯刀也已贴着燕离的咽喉。
她眨了眨眼睛:“现在,人家只要轻轻一动,你就永远都醒不过来了哦。”
美人近在咫尺,若有似无的茉莉香味透鼻而入,让人的心神不由为之安宁下来,可是这种安宁的背后,却有着让人遍体生寒的致命危机。
对燕离来说,如此强烈的危机感,如同黑夜里的明灯一样醒目,绝不可能忽略。
刀锋不断散发出强烈的意味,几乎使整个咽喉都僵硬成块。只有宝器才能有这份压迫,说明唐桑花至少是三品武夫,她看起来不会超过十八,由此可以推断,她必是书院前十。
燕离没有动,这时候的任何一个动作,都会招来难以想象的后果。
他只是微微一笑,道:“提刀做买卖的,都是无本生意,像唐姑娘这样的美人,实在不该学那些粗莽的汉子,有辱斯文,淑女的形象,也要大打折扣,对不对?”
他的声线极富磁性,听不出慌乱;他的眼睛又深又亮,此刻又满是柔情,相信只要是个女的,都会被他的眼神给融化。
“算你嘴甜……”
媚意天成的笑声,从唐桑花的嘴里发出来。
她没有急着收刀,而是笑意盈盈道:“想要姐姐原谅你也可以,那五千两我要六成。”
燕离也笑了,笑得眯起了眼睛,道:“休想。”
“你不怕死?”唐桑花挑了挑眉,刀锋又逼近一寸。
燕离笑道:“谁不怕死?我当然怕,可是你未必杀得了我。”
唐桑花紧紧盯着他的脸,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实力明明凌驾在他之上,几乎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他,可就是有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在心头盘桓不去。
她又想到了方才演武台的异象,混沌真名,没有依据可循,说不定真的有什么特异之处。
燕离嘴角轻扬,道:“我可以给你六成,但要用余行之的所有情报来换。”
顿了顿,他加强了语气,“是所有的,要具体到他小时候尿过几次床……”
唐桑花细眉微蹙,道:“我不做这种买卖,你来的时候,他没告诉你?”
燕离耸耸肩,道:“那你半文钱也拿不到。”
弯刀最终还是离开了燕离的颈脖。
唐桑花坐了回去,风情万种地白了燕离一眼,“急什么,我做不了,不代表别人做不了,肯给钱的都是大爷。今天你先回去吧,最迟明天就会有结果,”
“不过……”她媚眼如丝地说,“你该知道这种订制的活,收费向来是比较高的。”
燕离笑道:“钱不是问题。”
“爽快。”
……
燕离回了住处,左右无事,便拿出《洗心诀》翻看起来。
法门的要诀都非常的艰深晦涩,如果不能参悟它真正的含义,是很难修成的。而孤本的价值就在于此,它可以让人少走很多弯路,相当于时刻都有名师指点。
虽然看起来极为晦涩,可燕离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几乎都看懂了。不单是理解了字义,而是藏在字义里面,法门的核心理念。
这道法门的效用很简单,很强大,很暴力。
大义是说,修成以后,修行者可以借助剑器来吸收外部击打力,然后储存在体内,最后一股脑爆发,会有极强的威力。这跟他一出手,必然发出全力的毛病倒是相辅相成,二者相加,应该不止一加一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他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天元抱鼎,始终如一,玄始灵神之妙,在于剑,未通于剑,并通于剑,故通于剑;舍人而剑,无上真知,沛顶升华之精,在于藏,未通于藏,并通于藏,故通于藏……”
此时此刻,燕离默念着口诀,绝然想不到,日后竟与“藏剑”结下了莫大的渊源。
燕离的心沉下来,很快就进入“天元抱鼎”的境界,存思中,五色虹桥缓慢流动,此刻没有运转“剑心具象”,此间异象顿时显得幽深而神秘。
天元抱鼎,当然不是存思“鼎”,而是一个形容,就是吸引天地元气从天门进来,凝聚在一处,不让它进入五色虹桥的周转里。
始终如一也很容易理解,就是不变。
玄始灵神之妙……玄灵便是人的灵魂,这段话大意是说,灵魂的妙处,在于提升剑的气魄,不理解的,要使之理解,不断努力,直至大成。
这段话教给任何人,恐怕都是一窍不通的。
可让燕离暗感神奇的是,他几乎瞬间明了口诀的含义。
这时就见天门涌进来庞大的元气,在进入五色虹桥前被截止,抱聚成团。
燕离观想中,抱聚成团的元气逐渐凝成一个人的模样,当然就是他自己。并在源源不断的元气冲击下,逐渐变得锋芒毕露,宛如一柄出鞘利剑。
事实上,很多修行者练到这里,都会努力把自己的灵魂观想成剑的形状,这是一个非常大的理解误区。
灵魂就是灵魂,怎么会变成剑呢?即便可以,也不是现阶段的修行者所能接触到的。
在燕离的存思里,灵魂逐渐有了剑的锋芒,有了锋芒才会诞生剑势。
弄明白了这一点,他的心里十分惊讶。
这道法门虽然还比不上《太白剑经》,可也绝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大路货。
或许可以查一查它的来历。
定了主意,他很快收心。
此刻第一阶段已经完成,没有感觉到疲惫,便开始准备第二阶段。
舍人而剑,从字面上理解,就是取剑而舍弃自己。
燕离的理解却是,忘却自我,心中有剑。
他心里一动,这与“剑心具象”颇有相似之处。
这十五年以来,他一直在想剑心到底是什么东西。可实际上剑心不是什么东西,它只是一个信念,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切实存在的幻想,一个无上的境界。;既然是幻想,自然不存于现世,所以就需要极其强烈的信念,来使它成为“真实”,最终达到“剑心具象”的境界。
舍人而剑,也是一种信念。
而答案就在接下来的一句“无上真知”,意为这种信念是至高的真理,或者说,你必须抱有这种信念是至高的真理的理念,要用强烈的欲望和强大的意志使自己去相信,去接受。
有了这些基础,接下来就都非常容易理解了。
沛顶升华之精……意为将信念提高,直至能够升华到更上一个层次,要诀就是藏,不理解的,要使之理解,不断努力,直至大成。
难怪会称之为《洗心诀》,这确实是对心灵的一场洗礼,只要能完全参悟,对于日后的修行有着莫大的好处。单从价值上来看,这道法门远远超过了其他更强大的剑诀。
到这里,这道法门的核心要义,就一清二楚了,
信念的凝聚,对燕离而言,已是驾轻就熟。
舍人而剑,信念一出,抱团的元气里,由元气凝聚而成的灵魂投影突然变得透明如镜,并有一柄剑映照出来。
起先只是影子,剑意逐渐浓郁,过程十分顺利。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影子剑大股大股吞噬元气,逐渐凝实丰沛,最终变成一柄宛如实质的长剑。
铮!
一声鸣啸,长剑破空而去,无数元气紧随其后,没入冥冥渺渺的深渊里。
燕离心知已到了关键时刻。
就在这时,五色虹桥突然激射出剑影。
燕离一怔,他并没有运转“剑心具象”。
随后就觉中丹田处突然一热,像燃烧起来一样,无尽的热气散逸出来,拼了命地在狭小的中丹田里左冲右撞。
观想里面,中丹田里的元气幻化成了无数小剑,正与那实质化的长剑激烈交锋,余波扩散出来,不断冲撞狭小的丹田壁。
燕离只觉胸口处酸麻痒痛,各种“销魂”滋味一股脑袭来。
他立刻明白,一山不容二虎,两道法门的信念产生了激烈的冲突。
燕离咬牙强忍,他可是强盗,没有把吃到嘴里的东西吐出来的习惯。
用足了定力,使心湖古井无波。
继续沉下心神观察,天门往下是虹桥,虹桥下去便是深渊底部,两种不同的剑意摆开了阵势,如同两国交战的军队,直接跳过试探的阶段,激烈地厮杀着。
伤亡可谓惨重啊!
他心里发狠,五色虹桥感受到他心意,立时沸腾起来,并投出大量剑影。
剑心一方得到强大增援,立时也凝聚成大剑,倒将另一方死死压制。
经过半个多时辰的交锋,最终那实质化长剑还是败下阵来,率着残兵败将俯首称臣。《洗心诀》再如何神妙,又怎比得上《太白剑经》。
这就成了?
燕离轻轻吐了口气,仍然有些不真实感。那个内院教习苏羽还说百年来都没人修成,结果自己一修就成,莫非其中有什么副作用不成?
这样想着,退出了存思状,上下左右,仔仔细细检视身体。
突然,他的神色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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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处,因为方才激烈交锋的缘故,中丹田竟因此扩大了数倍。
看这规模,已是即将突破五品。
原本预计要十天才能完成的积累,居然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完成了。
今天修行的时间过长了。这时正好听见更夫报了三更的时辰,燕离便和衣而眠。
翌日醒来时,已将近辰时。
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没有发现异常,倒是胸口中丹田处,昨晚还空空的,今天已经是澎湃如潮,鼓荡如雷,让燕离有种从乞丐变成了富家翁的荒谬感。
在以往,燕离对于元气运用,可说节俭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如今突然一下子多了那么多元气,反倒让他无所适从。
起床洗漱,在大堂随意用了些早膳,便赶往书院。
今天可是书院开课的第一天,数百各地修行者,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
越过演武场,远远就见一幢幢飞檐拱角高低起伏,掩映在一条登天似的白玉阶梯后面,路旁栽了两排高耸笔直的白杨,这时节,已是满目的青黄色,落叶纷纷扬扬,打着旋儿,宛如蝶儿般翩翩舞动。
燕离正欲踏上第一级阶梯,就听到一个声音喊道:“燕兄等我一等。”
他定住脚步,回身看了一眼,却是赵启平。
赵启平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道:“起晚了,原打算跟燕兄一起过来,向小二哥打听,说你已经来了,我就赶过来了。”
他的语气不复昨日那般随意,带着些许恭敬和讨好的意味。
燕离心如明镜,淡淡一笑:“那就走吧。”
两人一起登阶,走了十来级,赵启平终于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余牧人昨天没有找燕兄麻烦,肯定在酝酿更歹毒的法子,燕兄可千万要小心才是。”
燕离道:“你跟我走得那么近,就不怕他连你一起报复?”
赵启平笑道:“毕竟我是书院的学生,他要是敢大张旗鼓,传到圣上耳朵里,恐怕会吃不了兜着走。”
顿了顿,又道:“书院虽是权贵的天下,但只要我们这些没根没底的人团结起来,还是大有可为的。”
他眼珠子微转,语气略带蛊惑,“其实以燕兄的昨日的表现来看,现在书院恐怕没有人不认得你,相信如果是燕兄挑头的话,一定会有很多人投奔,这样一来,燕兄在书院的影响力就会越来越大,余牧人也会更加顾忌。”
真是个不甘寂寞的人啊。
燕离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道:“你认不认识唐桑花?”
赵启平惊愕一瞬,道:“她可是书院排名第四的风云人物,据说她长得十分美貌,是很多学生倾慕的对象,不过她的实力很强,等闲都不敢与她亲近,燕兄认识她?”
燕离道:“见过而已。”
走不多时,即将到顶,就见一个牌楼座立在尽头处,上面铁画银钩,从右到左,题着“书院”两个字。
那两个字,扑面而来的杀伐气息,使得燕离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心里忽然一动,目光随之一转,就见牌楼左右还有字:
右边写着:屠尽关山三千万。
左边写着:延得山河五百年。
气势之磅礴,宛如万千条飞龙齐齐腾跃,又仿佛看见一个身穿龙袍的伟岸身影,高举宝剑,呼喝儿郎冲锋。
这就是号称千古一帝——武帝姬凤来的生平夙愿。
这座牌楼,正是武帝创立书院时所设。
关山位于元州的容城,帝国大军在容城设下关隘,阻挡荒人大军的侵掠。
赵启平出身元州一个小村落,深悉异族之害,此刻禁不住的热血沸腾,眼眶甚至有些湿润:“屠尽关山三千万,延得山河五百年……我辈应追随武帝的脚步,完成她老人家的夙愿……”
燕离神色淡漠,径自穿过牌楼。
父亲一生为帝国鞠躬尽瘁,换来了什么下场?
直至今日,帝国都不曾给天下人一个说法,当年的白府灭门案,到如今又有多少人记得?
跟随人流,走到了一个空阔的广场外,中央处摆一个石像,赫然又是武帝。
数百学生稀稀拉拉地站立,三五成群,正在热烈交谈。
也有些人,想过来与燕离攀谈,但见他脸色不好看,识趣地放弃了这个打算。
“燕兄,你怎么一声不响就走了……”这时赵启平追上来,埋怨地说。
燕离冷道:“我去哪里,还要向你报备?”
“当,当然不用……”
赵启平心里一惊,不知哪里恶了他,连忙道:“只是突然不见了燕兄,担心你迷路……”
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这里是教舍,外院的教习就在这里集中制定课业,等会他们会来给我们划分堂座,人太多,不好授课。”
“通通给我按列站好了!”就在这时,一个如雷般的吼声从教舍里传出来。
就见教舍里鱼贯出来十多个人,为首是个怒目金刚似的白胡子老头,他身着宽大、绣着金线的白袍,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全场。
他一出来,全场立时噤若寒蝉。
又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数十个黑色劲装的将士,将众学生一阵推搡,很快排出了个整齐的方阵。
那老头这才满意点头,道:“我是张大山,今后好好修行,不要丢了老子的脸。”
说完,径自走了。
众人全部傻眼。
老头身后一个四十出头,华服裹体的冷峻男子走出来,冷冷道:“我是监院曲尤锋,从今往后,只要你还是书院的学生,就必须服从我的管教,违逆者杀无赦!”
说完,也径自走了。
赵启平在燕离耳边小声说:“张大山便是书院的山主,修罗榜排名第四,他的脾气不好,一旦发怒,连圣上也敢顶撞,燕兄可千万别惹到他……曲尤锋是山主的亲传弟子,修罗榜排名第十,据说他不但精擅剑术,还自创了剑掌之术……”
这时又出来一人,身量中等,面目冷淡,赫然就是昨天在演武台下负责录籍的教习。
“我叫常山。”他扫了一眼人群,“从今天开始,直到内院考核为止,由我负责为你们安排课业,我让你们学什么就学什么,我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是胆敢质疑,立刻逐出书院!”
赵启平在燕离耳边小声提醒:“燕兄,此人也不是个善茬,你昨天扫了他的颜面,他绝不会善罢甘休,要小心提防……”
燕离微微点头,算是承了这份情。
常山见无人开口质疑,还算满意,立刻喝道:“现在开始分配堂座,燕离出列!”
唰唰唰!
所有人的视线一下子集中到燕离身上,余牧人排在最前列,此刻脸上正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容,看着燕离,像看一个死人。
燕离恍如未见,施施然地走到了头前。
常山淡淡道:“想必你们都知道了,昨日校验真名,燕离被圣上钦定为三等大天众,所以列为甲字院一号,没人反对吧?”
甲字院一号,说的是甲字堂座的第一位学生,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意义,但第一位在人们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特殊,所以历来都由实力最高的那个人坐上这个位置。
常山的话,立刻将燕离推到了风口浪尖。
真名不等同实力,一个七等或人的四品武者,可以杀几百个三等大天众的武人,书院前十,最弱的都是四品武者。
“我反对,我反对……”
“我要向你挑战,赢了是不是我来当甲字一号?”
“打赢我,你再觊觎一号的宝座!”
反对声浪如潮,似乎要用唾沫将燕离淹死。
燕离无动于衷,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扫视着,最终定格在前排的几个人身上,他们身上的气息最为浓烈,而且熟人还真不少,唐桑花、连海长今赫然就在其中。
唐桑花朝着他嫣然一笑,然后眨了眨眼睛,好像在说,我没意见哦。
连海长今也是朝他一笑,倒是场内为数不多的善意。
燕离的目光又转向余牧人,后者正好整以暇地抱着膀子,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他轻声一叹,像似喃喃自语般道:“唉,据说不经过对方同意,就进行决斗的人,会被凌迟处死……武帝真不愧是千古一帝,居然制定了那么伟大的律令,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嘛……”
他的声音并不怎么大,偏偏就挤入了声浪中,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一听也是,再怎么叫嚣,燕离只要拒绝,就没人能动他,喧哗逐渐静止。
燕离的嘴角飞扬,道:“诸位可能不知道,这世上有两种人……”
他只要一开口,就必然会成为焦点。就像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的话语吸引过来。
他竖起一根指头:“一种是负责指引方向的领头羊。”
他眼神里的锋芒肆意铺张,竖起第二指头:“一种是盲从的蠢货,稍一挑动,就热血沸腾找不着北,可一旦冷却,又会像墙头草一样左右摇摆——不用东张西望了,我说的就是在场的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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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桑花美眸闪过一丝异彩,抿嘴吃吃地笑,顿有难以言述的迷人风情。
软软糯糯,又绵又柔的笑声,在场间回荡,惊醒了众人。
直到这时,他们才反应过来,“哗”的炸了营似的爆出冲天的喧嚣。
他们眼睛通红,群情激愤,似要将燕离撕成碎片。
都说实话最为伤人,他们岂非被实话激怒的野兽?人总是无法坦然接受自己丑陋的一面,一再对它视而不见,以为这样它就不会存在,直到被人赤裸裸地揭开,就会像猫被踩了尾巴一样炸毛。
燕离又开口了。
“我们都知道,”他说,“能通过内院考核的只有那几个人,至于剩下的,也就是在外院厮混,一两年后,顶天混个一官半职。”
场内仍有嘈杂。
燕离突然拔高了声音:“可就是这一官半职,却是你们光宗耀祖、衣锦还乡的资本,是你们的机缘,是亿万平头百姓都在做的美梦,是他们只能仰望的世界的钥匙。”
如同一桶冰水当头浇下,激愤的心瞬间冷却下来。
三四百号人的广场,竟变得鸦雀无声。
“你们有没有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燕离冷冷道,“你们的父母家人朋友,拿出了多年积蓄送你们来到这里,是为了让你们来做这些无谓的争斗?”
顿时有百来号人羞愧地低下了头,赵启平就是其中之一。
“好啊!决斗!来啊!生死谁怕?”
燕离沉沉地说:“可你们想过没有,万一真的死在演武台上,撕心裂肺的是谁?是你们最亲的人,是你们的爱人,是你们发誓要报答的人,是你们效忠的对象,我们最为敬爱的圣上!”
连海长今险些笑出声来,本来连他都忍不住动容了,可最后一句却生生破坏了“义正言辞”的语境,原来说千道万,就是为了拍马屁啊。
当然,大多数人还是被燕离的话给震住了,甚至还有些红了眼眶的姑娘。
余牧人眼看情况不妙,连忙朝常山使眼色。
燕离眼见时机成熟,冷笑着继续道:“诸位,这甲字院一号,我还就坐定了,要有不服的,欢迎来挑战。”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
燕离嘴角轻扬,道:“不过,我昨天就说过,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要让我出手也可以,只要你出得起钱。价格嘛,就按实力来定好了。七品以下武人,五百两一次;六品武者,八百两一次;五品武者,一千五百两一次;四品武者,五千两一次。我每天只接一场,来吧,想要挑战的现在可以报名了。”
“慢着。”
这时,站在连海长今身旁一个穿着随意,不修边幅的男子开了口,“你还没说,三品以上武夫什么价。”
燕离循声看过去,不由诧异道:“大叔,您站错地方了吧?”
那人脸色顿时铁青,怒吼道:“老子才二十一!”
他一开口,立刻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鲜明的扮相,很快被人认出来:“马,马关山……”
马关山,帝国最年轻的车骑将军,出身普通猎户之家,从小就立志要将异族赶出元州,七岁就曾单人独力猎杀了一头熊瞎子。
他十二岁从军,经历过大小战阵数百次,杀敌无数,在边关容城,闯下了偌大声名,甚至有“但使容城马将在,不教蛮荒渡关山”的赞誉。
燕离笑眯眯道:“别生气,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嘛。”
马关山冷冷道:“少废话,三品武夫,什么价!”
“这位大叔……啊不,大哥真是实在人。”
燕离笑容不变,“三品武夫,黄金十万,不二价。”
黄金?十万?
马关山破口大骂:“打一次架要给你十万黄金,你他娘的穷疯了?”
“闹剧到此为止!”常山沉着脸。
终于忍不住了!
燕离暗自冷笑,懒洋洋道:“常教习,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难道您没听过这句话?”
“不要得寸进尺!”常山冷冷瞥了他一眼,转向所有人道:“既然没人有意见,那就这样吧。”
燕离玩味一笑,试探道:“既然如此,哪位教习大人领我去甲字院?”
“慢着!”
场中突地传出一个阴测测的声音,就见一个矮个男子从人群里走出来,“区区一个六品武者,还真以为没人敢动你?别人不愿花这个钱,我侯东群偏要跟你斗上一场,钱就在我身上……”
他拿出两张千两的票据晃了晃,又收回去:“有本事,从我的尸体上拿走,丑话说在前头,演武台上,只有一个人能下来。”
众人纷纷看着燕离,对他的回应万分期待。
虽然不愿意承认,有些人就算千人恨万人厌,可只要他站在公众的视角下,总是会备受期待。因为你永远也想不到他到底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而那意想不到的,往往就是自己特别想,却又不敢做的。
燕离侧头轻瞥,扫过余牧人,后者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最后目光定格在侯东群身上,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那还等什么?”
公证司就在演武场附近,很快,就有公证司的小吏录制了生死对决的文书,双方签上大名,表明生死无怨,又在公证司官员的陪同下,来到演武台。
两人上场,演武台再一次围满了人。
短短两天,燕离已在所有人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几乎大部分人都来了。当然,不少人对他怀恨在心,都等着看他出丑。
侯东群冷笑着脱去外衫,露出腰间的短剑,他拔出短剑,“现在求饶,并把你昨天得到的五千两一起奉送上来,我就饶你一条狗命。”
燕离微微眯眼,前言就有说,他的眼睛比较特殊,可以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实际上,拨开它的真面目,却很简单,就是在无数次的生死厮杀中,养成的一个,从细节处着手,快速分析对手的习惯。
譬如一个惯用左手的人,无论他再怎么隐藏,总是有迹可循的;再譬如武夫以上的修行者,他们的步履、站姿、言语等等,都与旁人不同。
生死之间,仅差毫厘。
毫无预兆的,侯东群动了。
他利用嘲讽的言语以及不屑的神态来掩饰,都是为了聚势,势气绝不是突然发生,需要绝强的意志来调动。
青天白日下,他的身形就像黑夜里的影子掠过他与燕离之间的距离。
短剑笔直地突出一道银光,几乎不到眨眼的功夫,已刺向燕离的心脏。
这样迅速、直截了当的一击,充分展现出杀人技的纯熟,说明侯东群手上不止一条人命。
铛!
短剑刺中了长剑。
燕离的剑不知何时出现,看似随意地横向胸口,挡住了短剑的一击。
可没想到,小小的短剑,竟蕴含无匹的力量,气流肉眼可见地退散,燕离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
围观的人则只看见一道银光掠过虚空,燕离便退了一步,立时就有人发出嘘声。
“还以为有多能耐,原来是个只会耍嘴皮的花架子……”
侯东群狞笑一声:“能死在本大爷手里,你可以瞑目了!”
不待燕离站稳,他急赶半步,霎时出了七八招。
短剑从七八个刁钻的角度袭去,任意要害只要中上一剑,必死无疑。
燕离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手腕翻转,长剑翻飞,舞出绚烂的剑花,同时一招不漏地接了下来。
这时候,他已经运起了《洗心诀》。
每次双剑相交,都有一部分的力道流入体内。
可是,那一点点实在微不足道,想要聚到足以对付侯东群的量,恐怕要千招以上。千招,不用打,两人都已经累趴下了。
原因也很明显,每次交击,他都能感觉到很大一部分的力道在被他吸收前就散去了。
眉头微皱,这样一来,想在短短的数次交锋中积蓄足够的力量反击,根本不可能。
难道号称百年都没人修成的《洗心诀》是鸡肋不成?可那苏羽的表情并不像在耍弄人,莫非其中还有什么玄机?
正常来讲,力道撞上剑器时,不论是身体还是剑器本身,都会有一个本能的动作,那就是将其弹开。
兴许问题就出在这里!
侯东群敏锐捕捉到燕离神情的微妙,也就在最后一击落空的当头,他突然转了个身,背对燕离的同时,双手握持短剑,狠狠地倒刺回去。
这一刺,绝不是寻常的刺击,他的势气全部凝聚在了一个点上,硬挡的话,必死无疑。
燕离虽然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可就这一瞬的功夫,他已经看出了对方这一刺并非全力,至少暗藏了三种变化。
他冷笑一声,做出了个极为简单有效的应对。
侯东群只觉短剑深深没入,还未及欣喜,却发现不是血肉,而是燕离腋下的缝隙。
他反应极为迅速,狞笑一声:“这是你自己找死!”
体内元气大肆涌动,大量的元气注入短剑,他只要将短剑翻转过来,横向斜削,就能将燕离整个胸腔剖开来。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寒光从燕离的腋下炸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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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东群脸色一喜,立刻又是一怔。
短剑再一次削了个空,原来燕离已在寒光乍起之前退到了数步开外。这就是洞悉先机的可怕之处。
侯东群脸色发冷:“下次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燕离微微一笑,忽然脱下外衫,包裹住剑锋。
这一莫名其妙的动作,使众人看得一头雾水。
侯东群沉淀心神,不为外物所动,并从怀中取出第二柄短剑,两剑剑锋相互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器声。
衣袍无风自动,不知是否错觉,他的身子突然间变得十分高大起来。
只有内行人才知道,此刻侯东群已将元气遍布周身经脉节点,这是要全力出手的预兆。
很难想象,侯东群是五品,可是直到现在,他都还没逼出燕离的底细,却被迫要动用全力了。
明眼人都知道,他已经开始着急了。因为打从一开始,燕离的表现就十分从容,而且一直在防守,没有做出反击,甚至还在危险的拆招中分神,错非对自己实力抱有极大的自信,哪敢如此冒险?
但是,正应了当局者迷那句话,侯东群自己并没有察觉,他只是觉得差那么一点点就能杀死燕离,却感觉不到,自己正在不断地暴露虚实和底细。
“受死!”一声断喝,双剑交互出击,宛如蛟龙出水,点点散碎的元气如水花般在空气中迸溅开来。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五品和六品的差距,这就完全体现了,燕离到底要怎样应对?
就在万众瞩目之下,燕离不退反进,裹着外衫的长剑主动向前递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出手。
就听着一声不大的闷响,长剑以几乎不可能的方式,精准地格挡住侯东群的两柄短剑。
“你太小看我了!”侯东群一声暴喝,元气鼓荡,衣袍猎猎作响,短剑挥舞如飞,只见得两道银光闪耀,招招致命。
燕离单剑招架,立刻就显得力不从心,被逼得步步后退,脸色愈来愈难看,动作也愈来愈迟钝。
毫无疑问,这样下去不出十招,他必定难逃败亡的下场。
要知道侯东群每一招都能发出他所能发出的全部力道,甚至他的全身上下都能对燕离造成致命伤害。反观燕离,虽然元气量得到了提高,但就像一个乞丐突然得到了一笔巨款,还没适应过来应该怎么利用。
侯东群越打越兴奋,双目满是嗜血,突然怪叫一声,双剑爆出一抹刺目的光。
嘭!
元气发生激烈碰撞,包裹剑锋的长衫瞬间碎成齑粉,空气遭到巨大压迫,肉眼可见地涌向四面八方。
燕离“蹬蹬蹬”连退十来步,嘴角立刻渗出一丝血迹。
这时台下观众已经对他失望,又觉出了一口恶气,神色微带嘲弄,窃窃私语着。
侯东群冷笑:“下一招送你上路!”
“哈哈,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燕离突然旁若无人地大笑一声。
台下观众面面相觑,不知道燕离此举用意。
突有人说道:“难道他一直在借侯东群喂招,参悟法门?”
“怎么可能?我看他招架就很吃力了,还参悟法门,你别说笑好么……”
对话传到了侯东群的耳朵里,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怒容:“哼,故弄玄虚罢了!”
然后又冷笑起来,道:“修行这么些年,我倒也琢磨出了一招半式,就拿你开刀!”
那若有似无的剑势再次出现,随着他的呼吸,空气肉眼可见的鼓动,空气里的尘土,突然间湮灭成齑粉。
“追星!”
他的神情一肃,舌绽惊雷,元气狂涌如潮,这一次,他调动了体内全部的元气。
左手短剑突然脱手而出,迅如流星,同时他的双脚急赶,紧随其后,两剑一前一后,有淡淡的红色光芒前后连结,使得两柄短剑似乎连成了一柄。
众皆大吃一惊。这侯东群其貌不扬,实力着实不弱。这一招是他将剑势凝聚到极致而展露出来的绝技,那淡淡的红色光芒便是元气在剑势的凝聚下而展露出来的异象。
“如果他的出身好一点,未必不能排进前十。”
立时就有人发出感叹。
修行除了自己的感悟,外物的作用也着实不小。每个修行者因为真名品级的限制,每天所能汲取的元气是非常有限的。一个从小就利用药膳调制身体,打熬筋骨的修行者,体魄先就强人一筹,元气无可锤锻,自然就更多地转化成修为,这就是那些世家修行者进步神速的缘故。
像燕离这样,虽然时刻承受诅咒的威胁,但他每天所能汲取的元气量,是旁人所无法想象的,如果不是因为法门的缘故,现在他的实力最弱也是三品武夫,这就是真名品级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说时迟那时快,异象生发,侯东群紧跟着厉喝一声:“贯日!”
红光乍起,宛如烈日,迅猛突进,目标直指燕离胸膛。
元气沸腾,交织出无匹锋锐的气机,相信任何人被击中,也绝无幸存的可能。
所有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燕离,尽管深心里厌恶这个人,可总是对他抱有某种期望。
燕离身上,就是有这么一种独特的魅力。
长剑快而优雅地挽了个剑花,他的嘴角轻扬,“藏剑。”
声音轻轻的,仿佛情人般在耳边呢喃。
同时从容不迫地踏出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口中喃喃,“天涯。”
两人瞬间交错。
一个宛如郊游似的悠然,一个则如烈火般狂躁。
但见一道程度极深,以至于泛起青黑的寒芒掠过虚空,与那炽烈的红光交相辉映。
扑面而来的寒气,令人所有人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一滞。
乒!
一声脆响,燕离的长剑断成了两截,他的脸瞬间变得无比苍白,他身上原本透出的隐隐约约的元气气息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在那个瞬间被完全抽干了一样。
败了吗?
众人不由自主地冒出这么个念头。
岂料那侯东群的脚步却没能停下来,他“蹬蹬蹬”地往前,然后停住,似乎想要转头,却听到“嗤”的一声,就见一道血柱喷涌而出,他那颗头颅竟从他头上滚落下来,骨碌碌地滚下台去了。
万籁俱寂!
燕离背对着尸体,眼神悠远深邃,轻声呢喃,“把我的不吉,送给你。”
“不可能!”
人群里突然爆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怒吼,众人循声去看,却是京兆尹的公子余牧人。
余牧人像是看见了鬼一样,满脸的难以置信与惊惧。
场内只有寥寥几人能理解他的心情,唐桑花便是其中之一。
她的美眸闪烁着丝丝异彩,再次回顾燕离从头到尾的表现,后者始终没有展露剑势,可在最后一瞬,却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势气。
通常来讲,势气都是在激战的过程里节节攀升,在武道这个境界,是绝没有例外的,除非超越了武道,达到真人境界。
可是燕离才多大?整个神州大地才几个真人?
事实上,确实没有例外。
燕离只是突然领悟了《洗心诀》的奥妙而已。
说穿了并不复杂,反而有些简单得过了分。
他利用外衫包裹剑器,使得外部击打力渗入剑身,留存的时间更长,给了他充分的准备运转法门,一点一滴,将侯东群的力道吸收储存,然后辅以己身元气爆发出来。
当然,只是《洗心诀》还不够。
每出手,必全力。
而这,正是真名带给他的第二项好处。当然,是真正的真名。
所以,实际上燕离只有一剑之力,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在防守的缘故。
燕离不动声色地站定身子,不让人瞧出自己的异状来。惋惜地看了一眼断剑,重新购置,可是要花上一大笔钱的。
“胜者,燕离。”公证司的官员一看侯东群的头和身体分了家,立刻颁布结果,扬长而去,显然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燕离缓过了气,旁若无人地走到无头尸身旁,从侯东群怀中摸出那二千两票据,满意一笑。
此时此刻,对着还在渗出血液的无头尸体,他的笑容多少有点渗人,大部分人从此暗下决心,绝不招惹这个煞星。
从演武台回到书院,众人各自来到自己所在的堂座。
燕离所在的甲字堂座,只有二十来人,前十依然有数人缺席,余下的也都是不弱于侯东群的强者。
实际上,被分到甲字院的,都是有希望进入内院的种子,是书院特意挑选出来的,让一群优秀的人集中在一个地方,可以促发竞争,至于良性还是恶性,在这个修行者横行的时代,强者才有话语权。
甲字堂座位于靠近藏书阁的位置,其实就是一个私塾的放大版,只不过周围场地十分空阔,还有各种“器材”。
学舍里,二十来号学生按着学号分坐,教习一直没来,嘻嘻哈哈闹个没完。
“给我坐好!”
这时突然走进来一个冷面中年男子,他一进来,学舍里的气温立刻降了好几度。
几个认识此人的,脸色微微一变,暗自嘀咕:怎么是他?
“我叫蒋长天,曾经是个强盗。”中年男子如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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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的人,根本就不认识他。
强盗是怎么当上教习的?而且还是内院教习!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甲字院的授课,区别于其他堂座,是由内院教习来完成的。想也知道,内外两院的差距犹如鸿沟。
不知是否有意,中年男子,也就是蒋长天眼睛里的阴鸷,总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所以我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份,”蒋长天道,“在这里,必须服从我的所有指令,如果有谁敢违抗,别怪我的刀不长眼睛!”
强盗杀人,确实不需要太多顾忌。
“我知道在座的大多数人,来自于偏远的、消息闭塞的山村,大概连神州的局势都不太了解。”
蒋长天淡淡道:“书院不收你们半文钱,培养你们成才,最终都是为了让你们更好地效忠皇朝。不过在此之前,你们要了解你们效忠的对象以及它的敌人。现在,谁来说说神州大地这十年以来的情势?可以分析一下你自己的观点,要是说得好,奖励一个学点。”
听到“学点”二字,数人眼睛放光,连忙抢着要回答。
燕离莫名其妙,看了一眼坐在他旁边的连海长今,“什么是学点?”
连海长今笑着说:“书院去年成立的考评新制度,你只要知道,学点最高的那个学生,走出书院,将得到圣上亲授的三品官印,司职任选。”
他的话语立刻使得整个学舍闹哄哄起来,不管懂不懂会不会,抢着机会再说。
蒋长天冷笑:“要是不懂装懂,扣除一个学点,学点为负,立刻赶出书院。”
全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怎么,一下子就怂了?”蒋长天环视一眼,冷笑不止,“书院真是一届不如一届,这次选的种子,还全都是孬种!”
“我来!”
就在这时,余牧人站了起来,感受到目光的汇聚,就连唐桑花都看向了他,立时红光满面。
他本就喜欢万众瞩目的感觉。朝着唐桑花微微一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风度翩翩,道:“十一年前,也就是太康十八年,先帝不幸仙逝,今上登基为帝,改年号帝启。帝启元年,边荒告急,蛮荒二族结成同盟,同年七月,凉州刺史秦缺月不认新皇,以矫正朝纲为名,起兵攻打益州。西凉铁骑与数百修行者长驱直入,连破七城,整个皇朝无人能挡,幸有武神护佑……”
余牧人顿了顿,沉着嗓子,道:“是时,武神亲自请命,于并州摆开阵势,五战三胜,西凉大军被阻在岭州,自此寸步不能进。”
“同年九月,蛮荒二族效仿西凉,大举进攻边陲重镇,容城三度失守,都被张之洞老将军重新夺回……”
“乱战一直持续到月前,”说到这里,他斟酌了一下言词,“王大将军设计杀死西凉名将鲁启忠……”
“停!”蒋长天打断了他,“你确定是他么?”
余牧人心里有些发虚,怔怔不知该不该说实话。;蒋长天冷哼一声,道:“圣上从来不喜欢弯弯绕绕的东西,所以不会掩盖事实,你连真话都不敢说,还指望你为圣上披荆斩棘?换人!”
余牧人悔得肠子都青了,语速又快又急,“先生,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晚了。”蒋长天毫不容情,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燕离身上,“听说你是这一届的甲字一号?就你了,既然是甲字一号,应该可以比他做得更好,要是答不上来,或者说不出自己的观点,扣除两个学点,立刻赶出书院!”
余牧人暗喜,冷笑着看了燕离一眼,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心道:消息还没传扬开来,谅你一个贱民也无从得知其中内幕!
他却不知道,他嘲笑的对象,正是内幕的主角。
突然降下无妄之灾,燕离不动声色地应道:“先生,等价交换的原则应该到哪里都是通用的,既然学生的惩罚更重,奖励是否也要相应提高?”
“从来没有人敢跟我讨价还价,”蒋长天淡淡道,“你是第一个。看在你勇气可嘉的份上,可以,但是……”
“但是?”
蒋长天意味深长道:“我要知道鲁启忠死亡的详细经过!”
众皆暗笑,谁都认为蒋长天这是故意为难燕离,鲁启忠怎么死的,谁知道?
余牧人目光闪烁,暗自猜测,难道这个蒋长天已经被父亲收买了?
谁知蒋长天又补了一句,道:“就算编,你也要给我编出来。”
燕离意味莫名地笑了起来:“这个简单。西凉军全军出击,准备一举攻下并州,被燕山盗趁虚而入,他自己也死在燕十一手里。”
称得上言简意赅,给人感觉就是瞎编乱造,胡说八道。
就在众人幸灾乐祸,等着蒋长天大发雷霆时,出乎意料的,蒋长天居然十分平淡地问:“就这样?”
“就这样。”燕离点头肯定。
蒋长天道:“燕山盗怎么得到消息的?”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一愣。蒋长天的话无疑是肯定了燕离的话,问题不在于燕离这些瞎编乱造的话语,而是其中所包含的信息量。
鲁启忠是死在燕山盗手里的!
此刻众人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强盗杀死了西凉名将?强盗结束了长达十一年的内乱?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而早就知道内情的,只有四五个人,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这四五个人当中,惟有唐桑花美眸微露疑窦,虽然燕离说得漫不经心,可她却有一种直觉,燕离说的都是真的。
他怎么会了解得那么清楚?
“天知道,”燕离耸了耸肩,“也许是阿猫阿狗告诉他们的。”
蒋长天面无表情道:“现如今西凉议和,你认为朝廷应不应该接受?”
燕离沉吟片刻,道:“目前问题不在于接不接受,而在于西凉议和背后的目的。众所周知,西凉军机院近十年人才倍出,秦缺月的弟弟秦关月更是杀死了原修罗榜高手,挤入前十之列,死一个鲁启忠,算不上伤筋动骨,找出议和背后的阴谋,才是根本。学生这里有上、中、下三策,不知先生有兴趣听一听么?”
“哦?”蒋长天的神情首次出现了些微的变化,“讲。”
燕离道:“不去管西凉议和的用意,朝廷假意与之议和,借用调军、演练、视察民生等等方法测探军机院的深浅,西凉的军况、部署、战略意图……需要多个经验丰富的细作,如果能得到详尽的情报,就能在短时间内制定反攻之策,相信只要将士用命,收回岭州轻而易举。皇朝借此重振声威,民心可用,诛除叛逆,指日可待。此为上策。”
蒋长天神色渐缓,点头道:“继续说。”
“朝廷依然可以假意议和,一面观察西凉背后的用意,并在西凉反应过来之前,全力平复元、部二州的异族,再调转过来对付西凉。此计有二难,一难在于西凉反应,若秦缺月醒悟其中因果,必会马上撕毁和约,届时不但无法镇压异族,还会再度陷入两头为战的危机之中;二难在于朝中上下,此计必要上下勠力同心,团结一致才有成功的希望。此为中策。”
“不与之议和,令王霸军西下大举进攻,趁势夺回岭州。但势必招来西凉的激烈反抗,届时将士死伤必然无比惨重,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可用。此为下策。”
眼看燕离再次大出风头,余牧人急了,慌忙道:“学生也有一策!”
“我听够了。”蒋长天的脸又冷下来。
余牧人大恨,道:“先生应该给我们公平竞争的机会!”
“公平?”蒋长天转头看向了他,冰脸愈发冷峻,“战场上,你的敌人可不会等你部署好了再跟你打,你想要什么公平?”
余牧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蒋长天淡淡道:“不过,每个人衡量优劣的方法不同,忘了告诉你,我只是个粗莽的武夫,听不懂什么奇谋妙策,看在你全答上来的份上,给你加一个学点。另外一个学点,你们两个谁能证明实力更强,就加给谁。”
余牧人心里一喜,立刻喊道:“燕离,我要向你决斗!”
马关山翻了个白眼,道:“甲字院的学生,在内院考核之前,不得进行决斗,这是历来的规矩。”
“不错,”蒋长天道,“决斗是不允许的,但不是没有方法。在这里宣布一件事,西凉议和的同时,提出了要进行两院修行交流。他们准备派遣几个优秀学生来书院,在内院修行三个月,三个月以后,两院进行实打实的较量,赢的一方……”
蒋长天环视众人一眼,沉声道:“可以向输的一方提出一个条件,圣上已经答应下来,明天西凉军机院的人就会抵达永陵。你们给我听着,若是赢了这一场,朝廷就可以要求西凉铁骑解甲,西凉失去铁骑,犹如自断一臂,所以此战至关重要!”
“而你们两个,”他话锋一转,“明天军机院入城时,谁能当众给他们一个难堪,谁就能拿到学点。解散!”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就这样?”
书院后山,浮萍园。
姬纸鸢听了蒋长天的汇报,细眉轻蹙。
她背对着凉亭外,与般若浮图相对而坐。
蒋长天与一身白衣的苏羽恭立在凉亭外,周边左右是黑盔银甲的郎官。
般若浮图没来之前,姬纸鸢就常到书院视察,她一来,倒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中枢。
如果不是怕搅了她的清修,她还真想连奏折也一块儿在这里批阅。
蒋长天这次试探燕离,当然也是奉了姬纸鸢的命令。
燕离很聪明,他知道蒋长天奉命试探,于是把惊心动魄的过程说得漫不经心,让人听得云里雾里。
“这是他的原话,臣也不知是真是假。”蒋长天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在书院任教习以上都有职阶,内院教习是正四品,不入九卿,却“位高权重”。
山主张大山更是一品太公,与三公平起平坐,同时也是制衡内阁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太公犹如客卿,在某个领域职权极大,整个书院都由张大山说了算。
所以,只要加入书院,就等于拥有一座强力的靠山,不但可以拥有职阶,地位在朝廷同等的将官体系里,也会十分超然。
般若浮图轻声提醒:“那三策……”
姬纸鸢轻轻点螓,道:“见地独特,是个人才,可惜了……”
般若浮图欲言又止,可是这一次,姬纸鸢正满腹心思,没有发现。
“陛下……”苏羽躬身道,“燕离昨天挑了《洗心诀》……”
姬纸鸢眉头轻蹙,旋即平复,道:“浪费一个难得的天赋。”
苏羽低声道:“属下已经向他陈述厉害,可是……今天他在演武台上决斗,属下在暗中观察,好像已经修成了……”
姬纸鸢转坐过来,妙目闪过一丝异彩:“你是说,他只用了一个晚上就修成了《洗心诀》?”
“至少有七成把握,那就是《洗心诀》。”苏羽二人连忙把头低下,不敢直视她。
“那就看看,他能活多久吧。”姬纸鸢淡淡道,“上次修炼的人,坚持了多久?”
“半个月不到。”苏羽道。
“他还说……”他迟疑了一下。
“说什么?”
苏羽硬着头皮把燕离在教舍外的发言一一说了。
姬纸鸢的美眸里破天荒地露出一丝笑意,嘴上却道:“看来永陵会变得越来越热闹,希望他不要死得太快。”
……
燕离在离开书院之前,先行入定存思,将元气恢复过来。真名第三个好处,恢复力强大,只用了半个时辰,他的元气就恢复了四成。
半个时辰后,确认无人跟踪,便跟着唐桑花来到昨天那个小客栈,两人在掌柜暧昧的眼神中进了房,依稀还能听见掌柜的嘀咕:“唉,现在什么世道啊,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豆芽一样的年纪,就被一头猪给拱了。”
“他说你是一头猪。”唐桑花咯咯地笑,宛如花枝乱颤,两座峰峦也随之上下起伏,充满了无尽的诱惑力。
今天她穿了件鹅黄对襟长裙,外披一件透明薄纱,修长玉颈及嫩白藕臂展露无遗,腰如束素,及臀青丝绾了个飞花髻,明媚动人之中,又透着丝丝难以言喻的俏皮风情,直教人欲罢不能。
燕离习惯性扬起嘴角:“他还说我拱了你,不如我们一起努力努力,把它变成一个事实?”
“讨厌。”唐桑花媚眼如丝,“不要老是想着占人家的便宜,人家又不是做皮肉生意的。”
她声音又甜又软又糯,好像沾了冰糖的糍粑,总是透着一种“快来吃了人家”这样诱人的暗示,定力稍差一些,可能都会忍不住扑上去,将其就地正法。
当然,等闲之流,只怕连骨头都不剩,都被她砍碎了。
燕离可不会被她迷惑,笑了笑,道:“幸亏你不做,要不然全城的人都来瞻仰新任花魁,一定会引得万人空巷。”
唐桑花笑靥如花:“就当你是夸我好了。”
燕离道:“闲话到此为止,我要的东西呢?”
“当然已经拿到了,”唐桑花抚弄了一下青丝,“三千两,不二价。”
燕离挑眉,道:“你确定值这个价钱?”
唐桑花笑嘻嘻道:“人家做买卖,出了名的童叟无欺。”
燕离也不含糊,从怀中摸出三张千两银票,递给过去。
唐桑花接了过来,才慢悠悠地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小小的,四四方方的纸。
燕离皱着眉头接过来,打开一看,险些没跳起来。只见上面就写了两个字“黑道”。
两个字卖到三千两,除非是有书圣美誉的灵帝复生,否则这世上哪有这么贵的字?
而且写得歪歪扭扭,别说美感,连最基本的工整都没有,就像小孩涂鸦。
燕离瞪着正窃喜着数银票的唐桑花,道:“这不是我要的,你不给我一个解释?”
“就是你要的。”唐桑花眼皮也不抬,美美地抚摸着银票上面的纹路,“我知道你要对付余牧人,他爹余行之勾结黑道,这难道还不够你发挥?”
“勾结黑道?”燕离的心神瞬间冷却下来,眼神玩味,看着唐桑花,“你说勾结就勾结,这两个字就是证据?”
唐桑花小心翼翼地把银票藏入怀中,那样子,好像藏的不是银票,而是她最珍贵的宝贝。
然后才满脸讥嘲,道:“你知道姬纸鸢最忌讳什么吗?就是黑道,她最头疼,最厌恶的就是黑道,如果余巧巧不是雇凶杀你,惹得她龙颜大怒,你以为你还能顺利加入书院?跟黑道勾结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就这样,你还要我提供证据,你知道一个四品大员与黑道勾结的证据价值多少么?可以让余行之倾家荡产!他绝不会不舍得,明白了吗?”
燕离不为所动,道:“没有证据,你说破天我也不会相信你。”
唐桑花微微颦眉,道:“余牧人平常花费大手大脚,寻常贵公子,月例不会超过百两,京兆尹才多少俸禄?你两天就从他身上挣了七千两,那是京兆尹近两年的俸禄了,你不感觉古怪么?”
燕离终于肯定,那个侯东群果然是被余牧人给收买了。只是很奇怪,余牧人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冷静,昨天还很激动,要跟自己决一死战。
“是很古怪,但这能证明什么?”
唐桑花姿态曼妙地坐了下来:“能或不能,与我无关,交易已经完成,你不信便罢,请吧。”燕离冷笑,大马金刀地坐在她对面,道:“如果你觉得我那么好打发,那你可就太天真了,今天你要么给我一个解释,要么把钱还给我,那可是我用命换来的。”
“有本事,你自己来拿呀。”唐桑花媚眼如丝,像一只发情的母猫,可暗处却藏着致命杀机,宛如毒蝎的螯针。
燕离可不傻,跟一个三品武夫拼命,他笑着说:“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怎么个赌法?”
“我赌你会让步,而且我不用动一根手指头,不管你有多么不甘心,多么愤怒,你都会让步。”燕离神秘地说。
唐桑花娇笑道:“如果你输了怎么办?”
燕离色眯眯地看着她,道:“如果我输了,我身上余下的四千两全部无偿送给你;如果我赢了,你就答应我一件事。”
唐桑花状似娇羞地捂胸:“你怎么跟那些臭男人一样,老是惦记人家的身体。”
“我想这世上绝没有一个正常的男人能忍得住你的诱惑。”燕离摊了摊手,“不过我还想活得更久一点,所以你放心,我不会提出那种要求。”
唐桑花依然捂着胸,娇羞万状:“那你干嘛还盯着人家的……这里不放啊?”
“一不小心,就多看了几眼。”燕离遗憾地收回目光。
“其实你不姓唐吧?”他说。
唐桑花俏脸上的红晕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她的手缓缓地放了下来,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娇笑道:“何以见得?”
燕离也调整了一下坐姿,从正面看,好像只是坐直了一点点,但若从后面看,就会发现他的背绷得笔直。
他笑着说:“武帝废两教与科考后,整个帝国弃文从武,但许多地方给孩子取名,依然保留着一种习惯。譬如豫州唐郡,涂州观山郡,荆州留山郡,都是唐姓大氏族的祖乡,桑花为柔荑花序,多齿,大凶,寓意不详,况且唐氏本源记载,‘时花喻人,不详也’,唐氏子孙多不会取与花有关的名字。”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扬起一个迷人的弧度,“我倒是知道有个地方喜欢用花来做名字,而且桑花在那个地方,被视为圣洁的象征。那个地方出产一种名酒,名叫南仙歌,乃是用数十种野果酿制而成,其中就有桑果。此酒甘甜爽口,绵绵柔柔,初饮以为仙露,但只消五杯下肚,酒量差一些,便要醉上三天三夜,可谓绵里藏针,防不胜防。”
“我说得对吗,格尔玛唐桑花。”
气氛瞬间将至冰点。
唐桑花缓缓站了起来,弯刀已经出鞘,出鞘则必饮血。
燕离知道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低喝一声:“且慢!”
“我是书院甲字一号,真名三等大天众,整个皇朝有多少个?你杀死我,只会给你带来更大的麻烦,不要以为只有我才会注意到这个小细节……只要你有利用价值,我绝不会揭穿你。”
眼看唐桑花不为所动,燕离又道:“我上次就说过,你若是不全力出手,未必杀得了我,你若是用了全力,就无法无声无息将我杀死,被我揭穿,你最多不过是逃出永陵,杀死我,你一样是逃,何不坐下来,我们好好谈谈合作的事……”
唐桑花的神情微松,就在燕离悄悄松一口气的当头,她的脸突又变得冰冷肃杀,弯刀迅速划过虚空,但见青芒闪烁如电,元气刹那间炸了开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瞳孔骤然收缩。
弯刀未至,那势气已扑面而来,桌案先一步,被狂暴的元气撕碎,余势不减,宛如无数冰针,扎得他全身难受。
可是他没有动,安坐如枯松,又如老僧入定,眼睛眨也不眨。
弯刀最终停在了燕离的印堂半寸外,一丝鲜红的血迹,顺着鼻翼往下流淌。
房间里霎时间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楼下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叫骂声:“你们这些臭小鬼,难道不懂什么叫节制?朗朗乾坤、光天化日就行那苟且之事,还弄坏我的桌子,有没有公德啊?吓跑我的客人,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啊呸!”唐桑花气得反口大骂,“什么苟且不苟且,老娘清白得很,还有你这破店哪有什么客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气氛一下子在两人的对骂声中升温,房间里的肃杀冰冷如潮退去。
唐桑花皓腕一翻,弯刀消失不见,然后定定看着燕离。
过了会儿,她轻柔地替燕离拭去脸上的血迹,说:“你知道一个小女孩独身在外,有多么缺乏安全感么?如果你知道的话,就不该当场揭穿我。”
然后,她走到另外一边的茶案,倒了一杯水,又走回来,递给燕离:“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无论有多么牵强,我都会接受。”
燕离感觉有些口渴,就接了过来,一口喝干,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然后道:“我要对你不利,今天就不会在这里,在只有你和我的狭小空间里说出你的秘密,我大可离去后,让裁决司来抓你,你说是不是?”
唐桑花神情缓和下来,轻轻柔柔地说:“你方才说我有利用价值,我对你而言有什么价值?你想从我身上获得什么?你想在永陵做些什么?”
燕离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吗?”
唐桑花坐了回去,娇声道:“现在我知道你的狡诈了,再也不会轻易上你的当,所以你走吧,记得用你的命来帮我保守秘密,否则天涯海角,我一定会让你后悔出生在这世上!”
燕离似笑非笑道:“你忘了我刚才说过的话啦?”
唐桑花嫣然一笑:“没忘。不过我以为你应该马上离开,不然就再也离不开了。”
燕离笑道:“我本来也没想离开,有唐姑娘如此绝色相伴,就算一辈子住在这里,又有什么打紧呢?”
唐桑花的俏脸又露出了娇羞似的晕红,宛如春花一样明媚耀眼,“如果这是你的心里话,我会很开心。”
燕离道:“这当然是心里话。”
唐桑花噘了噘嘴:“可你方才还恨不得跟人家撇清关系呢。”
燕离道:“那是因为我还没有做好心里准备。”
唐桑花道:“现在做好了?”
燕离笑道:“好得不能再好了。”
唐桑花媚眼如丝,娇滴滴地说:“人家一开心,就想杀人,人家杀人都不想自己动手,你看我的手多么的白,多么的嫩,怎么能沾上肮脏的血呢?”
燕离道:“手脏了可以擦,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你总算是能做出一些贡献的。”唐桑花眼中的流露杀机,“比如,喂喂我的法宝。”
燕离笑了笑,突然捏着一尾拇指大小、通体银白,正不断扭动的虫子,“你是说它么?”
唐桑花脸色微变,迅速恢复,眼珠子转了转,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哎呀,它吸了我的血,一下子长那么大了。”燕离笑眯眯道,“我知道它叫‘千丝’,擅长在人体内筑巢,是你们蛮族最可怕的蛊虫之一。可惜啊,它从我的额头进入我体内时,就被我察觉了。”
唐桑花柔声道:“你知道得可真不少。可惜有一件事你肯定不知道。”
燕离道:“哦?”
唐桑花道:“我们蛮族不但擅长驱使蛊虫,还擅长下毒。”
燕离道:“是吗?”
唐桑花笑道:“你不信?”
燕离嘴角轻扬,晃了晃手中杯子:“信,怎么不信,毒药就在这里面。”
唐桑花笑道:“现在不在了,在你肚子里,随时都会要了你的命。”
“谁说的?你看。”
燕离把杯子端得低一点,只见茶水全部在里头,居然一滴不少。
唐桑花的脸色一僵,这一次过了很久以后,她才笑得出来,道:“我承认你有资格跟我合作。”
燕离笑道:“那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余行之与黑道勾结的线索?”
唐桑花道:“你怎么知道我知道线索?”
燕离道:“你自己说的。”
“我自己?”
唐桑花很快反应过来,千娇百媚地白了他一眼,道:“你真是太狡诈了,一句话也不能信的。你可听好了,我只说一次,那个地方在大鱼坊。”
燕离满意点头,道:“现在,可以履行赌约了。”
唐桑花扁了扁嘴,道:“你上辈子一定是个无比奸诈的奸商,才花了三千两,就从我这里拿走了价值十万的情报,还要求人家做这做那……”
燕离笑着说:“我的要求是,从现在开始当我的护卫,直到抓住余行之的把柄为止。”
……
大鱼坊是永陵最大的鱼市,也在永安苑,距离唐桑花的“据点”只有几条街。
在唐桑花的强烈要求下,两人披上了带着兜帽的黑袍。
“你才来永陵,大概不知道大鱼坊是个什么地方。”她说,“大部分的黑货交易,都在这里完成。珍宝、丹药、宝器、人头,甚至是书院的举荐名额,只要你想得出来的东西,在这里都能买到。”
“你可以想象,这是一个多么庞大的地下王国。在这里,只要你有钱,你就是皇帝。”
燕离冷笑:“有钱,也要有实力,别说是这里,在别的地方,一样是强者为王。”
唐桑花瞥了他一眼,道:“看来你经历得还真不少。”
这时已是申时二刻,行人摩肩擦踵,大多是披着黑袍,江湖气息极浓的武人。
还有小半部分是抬着鱼篓的渔夫,清一色的头戴斗笠,上身穿件灰麻短褂,袒胸露乳,下身是蓬松的大裤衩,浑身都散发着鱼腥味,特别的腥膻。
唐桑花厌恶地皱眉,没好气地说:“早知道就不跟你赌了!”
这时来到一个面粉铺的外头,她走进去,就有一个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的伙计迎上来,笑着招呼道:“客官买面粉么,咱店里的粉,绝不掺一粒石子,保证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唐桑花低沉着嗓音:“少废话,我找鱼公!”
“鱼公可不是谁都能见的。”伙计的笑容敛去,“什么字号?”
“天蚕。”
“啊,原来是您,快请进。”伙计连忙带着二人往里屋去。
燕离道:“你的经历也不少。”
唐桑花得意地哼了一声,“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呢。”
“那么请问天蚕姑娘,字号是怎么回事?”燕离虚心求教。
唐桑花顿了顿脚步,等到燕离走上来,便在他耳边轻声说:“这是黑道给那些不想跟黑道扯上太多关系,却又要跟它打交道的人量身打造的。你只要跟这里的老板熟悉了,他答应给你做举荐人,报给他一个字号,你就可以踏入大鱼坊的大部分地方。但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要是暴露身份,你的麻烦可就大了。”
怎么个麻烦大了,她语焉不详,似乎不想细说。
穿过几间堂屋,进到最里面,却见有个暗道,那伙计就带到了门口,燕离二人自己进去。
一踏入其中,又是别有天地。
只见四四方方的堂屋摆满了各种样式的兵器,其中不乏有带着微弱气息的宝器,坐北位置有个柜台,一个秃顶老头翘着二郎腿在打呼噜。
燕离四处打量,他这次来,只是跟着唐桑花熟悉一下,顺便找一件趁手的兵器。不管在什么地方,黑道的水都是最深的,但却可以在这里收获意想不到的东西。
唐桑花踹了一脚柜台,发出“砰”的声响:“老头,生意上门了,装什么睡啊,本姑娘又不会吃了你!”
柜台里的老头睁开眼睛,神色有些阴沉:“天蚕,你又来干什么,上次你卖给我的东西,老子还没找你算账呢!”
唐桑花狡黠一笑:“哎呀,人家怎么知道那人在裁决司任职,要是知道的话,打死我也不敢动他的东西呀。”
她眼珠子转了转,道:“老头,你可别说我没有补偿你,这不是给你带人来了么,赶紧的,把你压箱底的拿出来,只要东西够好,这位爷不差钱!”
老头狐疑地打量了一眼燕离,兜帽遮住了他大半的脸,只看得见下巴的端倪。
虽然只有端倪,可老头看人的眼光却十分毒辣,不由暧昧一笑:“呦,天蚕,什么时候找了个这么俊的相好,这可不像你啊。”
唐桑花气得大骂:“啊呸,老娘跟谁也不会跟他,赶紧把东西拿出来,买卖还做不做了!”
“当然做,二位稍等。”
老头当即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包沉甸甸的东西,吃力地放到柜台上,展露开来,但觉寒气四溢,里面竟是十来柄各种样式的刀剑,宝器和凡兵都有,有些十分古朴,一看就知道上了年头了。
唐桑花略扫一眼,便不再关注,口中道:“你看看吧,整个大鱼坊,鱼公收集的刀剑最为人所称道。”
老头顿时眉开眼笑:“算你有眼光。”
“它叫什么名字?”
这时,燕离却忽然指着老头背后挂着的一柄剑。
老头的笑容一滞,怨怪地瞥了一眼唐桑花,道:“你看不出来,它只是装饰用的?”
“不,它叫离崖。”燕离缓缓摇了摇头。
老头拉下脸来:“天蚕,你带人来捣乱的?”
唐桑花蹙眉拉了拉燕离,道:“你认识它?”
燕离嘴角轻扬,“当然,因为这是我刚刚给它取的名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老头和唐桑花对视一眼,后者无辜地耸耸肩,“至少在用剑上,我还没看过比他厉害的。”
这话当然很有水分,老头不悦地哼了一声,还是将那剑取了下来,扔给燕离道:“老子那么多宝贝你不稀罕,偏要拿个装饰品,你以为它能干什么?”
燕离接住了剑,还没怎么看呢,就被唐桑花抢了过去。
它看起来如同装饰所用,剑柄是暗红色的,用细腻的手法雕刻出绳结似的纹路,相互交缠,盘旋向上,柄端为黑色,也由细腻的手法雕刻出密集的螺旋纹路;剑鞘是月白色的,色泽浅浅的,像月色下的薄冰,上宽下窄,平滑如镜。
唐桑花抢过去,直接就拔出了鞘,却不由一愣,只见剑身几乎是透明的,宛如薄纱的质感,看起来不像剑,倒像条形状的布帛。
她却惊呼一声:“宝器!”
宝器,得天独厚,万孕成灵,故谓宝器。一种只有修行者才能驱使的神兵。
老头不屑地坐了回去。
唐桑花脸色突然变得极为古怪,道:“这,这只是宝器的雏形,连胚胎都算不上,谁这么悠闲,去炼这玩意?”
宝器只有武夫三品以上的修行者才能祭炼,共分六个品阶,分别是:初通、凡兵、武具、灵神、月辉、玄阳。
宝器的品阶与修行者的修为一样,可以通过各种方法提升,但品阶愈高,所耗费的珍宝愈是难以计数。
而这把“装饰剑”,却连“初通”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宝器的模子。
老头冷笑道:“不止如此。它的材质是‘无影星丝’,你们该知道它进阶的难度。”
“无影星丝?”唐桑花非常惊讶。
无影星丝是一种天成的珍宝。神州大地每百年会发生一次降星,星辰高高挂在星海里,但它们并非永恒不变。陨星落在神州大地,全身是宝。无影星丝便是从陨星中提炼出来的一种珍宝,只有发丝大小,颜色也十分的淡,由此得名。
无影星丝是祭炼宝器所必须的珍宝,否则宝器就无法凝形。
但无影星丝实在太稀有了,一钱的单位,就要百两黄金,通常一件宝器最少要加入十钱以上的无影星丝
唐桑花美眸闪烁:“一把剑最少要十五两无影星丝才能凝形,花费一万五千两黄金,就为了炼制这么一把剑?”
她顿了顿,看着燕离道:“你可要想清楚,现在它根本派不上用场,而且由于它纯粹是由无影星丝炼制,后续进阶,只能用无影星丝,没有别的珍宝可以代替,而所需数量是普通宝器的两倍以上,这份负担,可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
燕离拿了过来,左手轻轻地搭在剑身上,触感绵柔,宛如丝质,他轻笑一声:“既然我已经给它取了名字,就不可能放弃。多少钱?”
他将剑归鞘,左手腕一转一抖,宝剑以他的手掌为轴心转了几个圈,随后如同灵蛇一样滑入袖子里。
老头眼见如此,眼珠子转了转,道:“嘿,你既然非要不可,那老头子我也不跟你含糊,一万两,你拿走。”
“什么?你不如去抢!”唐桑花瞪了他一眼,“死老头,你是看他志在必得,所以趁机抬价吧,我猜你买来时最多不会超过一千两!”
燕离道:“我最多给你一千五百两,你是想要挂着它?还是趁早脱手?”
老头脸一黑,气愤道:“造价一万多辆的黄金,你拿一千五百两白银就想打发我?”
燕离冷笑,道:“这把剑连剑胚都不是,此后还要投入多少无影星丝才能真正成形,这可是未知之数,你要真的喜欢它,那我便还给你,让你挂一辈子好了。”
说是这样说,却没有拿出来的意思。
老头气结,咬牙道:“三千两,不能再少了!”
燕离挑眉,道:“我说的话你还不明白?不妨告诉你,我亲眼见证过三件宝器的诞生,这把剑的前期投入最多只有五两无影星丝,剑柄虽已凝实,可剑身只有气机,根本就是一柄废剑!”
唐桑花白了他一眼,暗想:既然是废剑,你还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人家当然狮子大开口了。不过,这混蛋果然奸诈,想从他身上占点便宜,还真不容易。
她又幸灾乐祸地瞄了一眼老头,道:“鱼公,您老还是别跟他斗了,他早就看出来,你对这把剑抱有不小的怨气,所以吃定了你。”
“哼!”老头眼神不善地盯着燕离,“你凭什么以为老子一定会卖给你?”
“你会卖的,”燕离淡淡道,“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个真正做买卖的人,货物的积压,对商人而言,是最致命的伤口,放得太久,就会变成流脓的伤口。”
老头皱了皱眉,道:“二千两,最低价了。”
燕离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两张银票递给他:“成交。”
……
离开大鱼坊,来到一处僻静的巷道里。
燕离停住脚步,晃了晃手,离崖出现在他手上,“给你一个机会,来打我。”
唐桑花摘了兜帽,闻言冷笑起来:“打?本姑娘一旦动手,非生即死。”
她环视了一下周遭,冷笑更甚:“这里没什么人,正适合杀人灭口,你确定要我出手?”
燕离耸了耸肩:“女人就是啰嗦。”
唐桑花娇笑一声,摇身一转,黑袍碎成漫天齑粉,纷纷扬扬之中,暗藏冰冷杀机,宛如森森鬼雾。
突然间,笑声戛然而止,鬼雾被一道纤细的影子撕裂,影子眨眼间已来到燕离的头顶上。
定睛时,就见唐桑花在燕离的头顶上翻了个身,旋转间,手中弯刀划出半道圆弧,直逼他的胸口与颈脖。
速度实在太快了,燕离根本来不及反应。
三品武夫的唐桑花,与五品武者的侯东群,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
说时迟那时快,燕离几乎在险兆乍起的瞬间,整个身体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又是瞬间,他的双脚迅速张开,只觉双腿间突然传来一股刺骨的冰寒,像蚂蚁一样爬满了全身,周身上下顿时紧绷。
唐桑花接连两招落空,美眸如丝,莲足点地,以莲足为轴心,她的娇躯也如燕离一般倒下来,只不过她是面对着燕离倒下,手中弯刀再一次刺向燕离的下体要害。
看着娇娇小小,柔柔弱弱的少女,出手却是招招狠辣,一副不杀死燕离不罢休的势头。
当然,目前为止,她还不曾动用元气,否则燕离有几条命也不够玩。
燕离这时已适应过来,他的身体变得如同纸人,轻飘飘地往后倒滑半步,然后整个人垂直飘荡,避开唐桑花又一记杀招。
唐桑花美眸微微眯起,忽然杀机毕露,娇叱一声:“兽印!”
弯刀顺势扎入青石板地,她整个人以弯刀为重心,如同软鞭一样一荡一甩,引得空气发出“噼啪”的脆响,轰然击中燕离挡来的剑鞘上。
嘭!
气爆音炸裂,气流激荡间,燕离整个人宛如一发炮弹,被重重踹飞出去。
而这,还仅仅是她肉身的力量。若是用上元气,以三品武夫那澎湃的修为,燕离挡不住一击。
这是一位,出自十万大山的蛮族少女。
燕离向后翻飞,然后整个人如同蜘蛛一样,“砰”的撞在墙上,四肢着地,那墙面便出现四道龟裂纹。
他的嘴角轻扬,然后抬头,却是一愣,唐桑花居然失去了踪影。
下一刻,他突然翻转过来,双手握着剑鞘猛地往上顶去。
“反应不慢嘛。”
燕离只听见一声娇笑,就觉头顶一黑,一股沛然巨力轰然袭来。
砰!
这一下,再无侥幸,他被狠狠地砸到地上。万幸的是,剑鞘吸收了大部分的力道,加上唐桑花没用全力,他只被冲撞得眼冒金星而已。
“唉,怎么现在的姑娘们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狠辣。”
唐桑花没有回应,她轻轻落在墙垣上,脸上的妩媚不知何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和肃杀。
这是一个绝佳的灭口机会,燕离太大意了。
她的心里有些兴奋,还有一丝莫名的紧张。
杀了他,就没人知道我的秘密了!
杀了他!
元气突如狂潮爆发。
燕离对危机的感应何等敏锐,他微微眯眼,几乎同时,整个人便向后滑行数步并起身,“你要破坏我们之间的默契?你要知道,如果我从这里逃走,你将大祸临头!想起来吧,你为了什么而潜伏在永陵,难道真的想功亏一篑?”
“你太狡诈了。”唐桑花突然又笑了起来,轻轻柔柔的,“我怎么知道,你利用完了我之后,会不会过河拆桥?你又是个很聪明的人,绝不会让人在自己的头顶上悬一把利刃,一把随时会要了你小命的利刃!”
她的气机已完全锁定燕离。
燕离知道现在想要逃走,非常的困难,很可能会受到重伤,那样后续计划就不能展开了。
可是他没有慌乱,依然是那样的从容不迫。
“你会改变主意的。”他说。
唐桑花挑眉,弯刀一横,元气灌注,弯刀光芒大盛。
燕离的眼睛忽然变得又深又黑又亮,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在唐桑花冲过来时,缓缓地拔出了剑。
仅仅只是拔剑的动作,便使唐桑花停了下来。
她睁大了眼睛,满是不可思议。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唐桑花惊讶极了,以至于连酝酿起来的杀机都处于一个停滞的状态。
她不得不惊讶,因为燕离拔出的离崖,原本如同薄纱似的剑身,竟已是完全凝实了,不同于普通的青锋剑,剑身是淡淡的雪白色,看起来倒愈来愈像装饰所用,但其上却缭绕着异常锋锐逼人的气机。
“鱼公看走眼了?”她喃喃道,“不可能啊!”
燕离收剑回鞘,淡淡道:“他没看走眼。你要杀我不难,但你一定会付出惨痛的代价。我是指,你们整个蛮族,另外……我不希望有下次。”
他说完,转身便走。
他走得很稳很慢,几乎一步一个脚印,只留给唐桑花一个无懈可击的背影。
唐桑花微微眯眼,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没追上去。
她的细眉紧锁,想着自己怎么开始优柔寡断起来了?
但其实真正的原因,还是那把剑让她察觉到了一丝险兆。她做什么都很谨慎小心,因为她不得不谨慎小心,在永陵这个地方,要是暴露身份,下场必然无比的凄惨。
另外或许是错觉?燕离似乎生气了,就像龙被触及了逆鳞。
在原地怔然许久,她忽然妩媚一笑,轻声自语:哼哼,也好,先留你一条命,让我探出了你的秘密,再取你小命不迟!
……
燕离回到住处,又让小二哥去买了几身衣服,叫了一桶热水,把身体泡入其中,整个人便放松了下来。
他抽出离崖,原本凝实的剑身,诡异地变了回去,又变得如同薄纱一样朦胧。
那是因为,从唐桑花手中吸收来的外部击打力已经消散了。
燕离沉入思考当中。
他在演武台上想出了用衣服包裹剑身,以达到留存外部击打力的效果,继而便想到了剑鞘。剑鞘首先不像衣服那样易碎,而且与剑身紧密相连,效果必然绝佳。
果然,利用离崖试了试,效果超乎寻常的好。
而且离崖的价值果然如他预期的那样,由于是由纯粹的“无影星丝”所炼制,外部击打力道在《洗心诀》的转化下,也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元气的能量,在外部能量的加持下,剑身实现了短暂的凝实。
而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状况,正因为它是由纯粹的无影星丝炼制而成。无影星丝的作用是传导元气、真气,对能量有极强的包容性。
这起码解决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离崖不再是“废剑”,而是完完全全可以马上利用的神兵。
第二个,只是燕离的一个猜想。他选了《洗心诀》后,苏羽的话他可没忘,通过与侯东群的决斗,他终于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如果你不想死的话,最好不要修炼。”
由于外部击打力道是狂放而无序的,是一种极为纯粹的毁灭力量,通过剑器的反引导,进入体内,燕离亲自体验过,那些力量并不是存储在中丹田或某个地方,而是借由经脉传导,遍布周身上下。
每次与敌厮杀,这些毁灭力量都在不断地损坏身体,在体内留存得愈久,损坏程度就愈是严重。而且,每次爆发的那个瞬间,存储于周身的毁灭力道瞬间外涌,对经脉造成的负担可想而知。
燕离没有被强大力量所迷惑。
因为他那“每出手,必全力”的毛病,让他的身体从小就处在一种“紧张”的状态下,而且“经验丰富”,并不意味着可以肆无忌惮。
所以,他反而更加深刻的明白,《洗心诀》实际上是慢性毒|药。即便他与常人不同,能坚持更久,但《洗心诀》迟早还是会毁了他。
苏羽说近百年来都没人修成它,意思可能是那些人没能抵受住强大力量的诱惑,最终经脉破裂而死,而且时间肯定不会太久。
综上所述,是否继续修炼,就成了一个难题。
而这个难题,却被离崖给解决了。
不过,燕离依然想不明白,这样一道法门,它的价值究竟在哪里呢?看来有必要留心一下它的来历了。
……
翌日,一如往常,闻鸡起舞。
基础剑术,外加一个时辰的拔剑,风雨无阻。
哪怕现在已经修成了剑心,这个习惯也很难改变。
拔剑也不只是普通的拔剑。拔剑是特别有讲究的一门剑术,站位、角度、屏息的方寸、聚力的时机以及心境,里面全都大有学问。
而倾听剑吟,读懂它的心声,是每个剑客都希冀达到的境界。
因为小时候没有力气,练习拔剑时,抬都抬不起来,所以燕离习惯了没有剑鞘。
没有剑鞘,他就用左手来模拟,从三岁开始,坚持了两年,才终于听到剑吟。
一般而言,能使剑器发出剑吟,已经是了不得的剑客了。
一个时辰后,燕离缓缓收剑归鞘。
有了离崖,感觉又有不同。由于是宝器的缘故,它似乎更具灵性,而且单凭气机演化,就能拥有实质剑器的效果,全然不似外表看起来的那样软绵绵。
接下来照例是修行。
有些修行者对于修行的态度十分严谨,每次修行之前都要沐浴,保证全身心干净,才会进入存思状态。
燕离倒不太讲究,他认为心净则身净,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不喜欢水。
存思观想,识念来到一个宛如混沌未开的茫茫天地,心念动起,天门便即开启一丝光亮,大量天地元气,宛如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
真名品级的用途在此刻尽显无疑。燕离能在不修炼法门的前提下,将修为推到六品,可说全是真名的功劳。
而且不止于此,修行者不在存思观想状态下,身体也会不自觉地吸收元气,数量的多寡视真名品级而定,品级愈高,对于元气的渴求就愈强烈,这种渴求就成了反哺宿主的好处。
就像昨天晚上,由于两道剑势的冲突,意外撑开了中丹田,当时燕离直接睡下了,第二天醒来,元气已盈|满整个中丹田。
元气点亮五色虹桥,无数剑影自虚无里落入虹桥,逆流而上,于天门汇聚成一柄大剑,持续撑开天门。天门愈是宽大,真名品级的作用愈是明显,现在还远远不到极限。
并有丝丝的雾华,落到深渊底部,继续开发中丹田。
一个时辰后,中丹田突地发出些微的震动,整个胸口突然间变得非常灼热。
燕离心里微动,那份灼热倏地传遍四肢百骸,他立时明白过来,中丹田的扩容已到了极限,元气的量达到了一定的标准,已经是标准的五品武者了。
同时只觉脑门上一阵炙热,依稀听见死怨之气不甘的咆哮,接近圆满的八道咒印,硬生生被削去了一道。
他退出观想,只觉像是卸下了重负的一部分,大大地轻松下来。
笼罩在心头上的死亡阴影,一下子驱散了不少。
接下来就是四品了,不过今天的修行结束了。
吃了早膳,来到甲字院,今天倒是多了几个新面孔,前十依然缺席大半。
按赵启平所说,前十那些人都已学过了外院的课程,不来也是正常的。
“燕兄看起来气色不错,定是有所突破,恭喜恭喜。”
这时候,邻座的连海长今忽然笑着开口。
燕离看了他一眼,他一直看不出这家伙的深浅,不过料想他也在前十之列。
他不想跟他扯上关系,就没搭理。
连海长今不以为意道:“据说军机院的人再过一个时辰就到了,燕兄可要小心,两院初次交锋,军机院定然已做足了准备。”
“多谢关心。”燕离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连海长今也不说话了,好像在沉思,他沉思的时候,看起来像一个博学睿智的学者。
不远处,余牧人神色阴沉,恨恨盯着燕离的背影。
唐桑花神情平淡,不知在想什么。
学舍里依然嘈杂不堪,这时一个人走进来,一身白衣,神情冷淡,进来就是一句:“你们这些杂碎,除了吵嚷,就没有别的本事了?”
他负者手,看也不看众人的表情,又道:“闭上你们的嘴,安静的听我说。我叫苏羽,内院教习之一,今天来的原本不是我,而是一个非常讨厌的人,你们大概不知道他有多让人嫌恶,所以代替他来的我,心情不是那么美妙,劝你们最好不要惹我。”
他像在自言自语,也不给众人开口的机会,“今天这一课,我要教给你们的只有一个字,那就是‘势’。什么是‘势’,有没有人先来告诉我,说得好有学点的奖励。”
这一次,没人敢随意站起来,只怕下一句又是,说不好,扣一个学点。
他们都是通过层层筛选,才进入的甲字院,可不想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被赶出书院。
“先生,学生有一些浅见。”
这时候,连海长今站了起来。
“很好,你是主动要求回答问题的人,我欣赏你的勇气,加一个学点。”
苏羽一句话,众人悔得肠子都青了。而且直到现在,他都没有说答不好要扣学点。
连海长今笑着道谢,然后道:“学生窃以为,‘势’是一种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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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海长今的神情少见的认真起来,“首先诸位应该都明白,精神便是人的灵魂表征,精神是否凝固充盈,映射着灵魂的状态,灵魂状态的好坏,直接影响到我们的修行。而我们的一切修行,都是为了让灵魂上升到更高的层次。”
“不错,说到了点子上。”苏羽露出赞赏的笑容。
连海长今神情不变,继续道:“相信大家都有感觉,灵魂的品质,最直观的就是真名的品级。精神的凝聚,便是灵魂的凝聚,以真名为核心,就会产生‘势’的作用。所以,‘势’是一种精神。”
苏羽点了点头,道:“虽然不算全对,但以你现在的修为能有这份见解,殊为难得,给你加上一个学点。”
“多谢先生。”连海长今平静地坐了下来。
苏羽来回踱了几步,道:“我来补充一下。‘势’不但是一种精神,还是一种由内而外的修行,我知道你们都不太懂什么叫‘由内而外’。给你们打一个最简单的比方,我们在修行的过程中,经常会有这样那样的原因,要给自己定下一个目标。视原因的因素,这时候就会从你心底生出一种或强或弱的渴望,你有多么渴望达成目标,你就会为之付出多少努力,这就是我说的‘由内而外’。”
他顿了顿,又道:“先在心里种下一颗种子,让它生根发芽,然后付诸行动,精神也是如此。当然,‘势’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首先就是渴望,可以是对某种境界的渴望,修行多是如此;接着你要让‘势’变成你最信任的东西,你坚信它可以成真,这就是‘势’的基础;最后才是‘势’的成形,一旦它成形,便是最适合你的绝技,它将一直伴随着你,或沉沦毁灭,或登临绝顶……”
“当然,修为愈是进境,‘势’也会出现愈来愈多的变化,那是你们自己的事,这里就不一一详述了。”
……
在经过苏羽的实地演练后,燕离对‘势’也有了一个全新的了解。
一个时辰后,有学生来传报,军机院的人已经到城外了。
苏羽淡淡扫了一眼燕离和余牧人:“你们两个,既然已经被指定了,我就不再重新选过了,好好表现,不要让陛下失望。”
余牧人兴奋地应下:“先生放心!”
说完,挑衅似的望了一眼燕离。
燕离心思急转,忽然笑眯眯地走向他,道:“如此盛况,怎么能少得了赌呢?不如我们再赌一次?”
余牧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短短两天时间,就输给燕离七千两,饶是他身家丰厚,也禁不起这样的折腾,所以在气势上先就输了半筹。
不过,这时候在众目睽睽下,他又是个极要面子的人,情势由不得他服软,便冷笑道:“赌什么?”
唐桑花饶有兴味地看着二人,唯恐天下不乱地说:“哎呀,人家最喜欢看人赌了。”
燕离笑眯眯道:“你知道我身上有七千两,就赌七千两吧。”
余牧人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这个时候,就算他有七千两也不敢拿出来。一个京兆尹的儿子,一官半职也没有,竟然在三天内拿出了一万四千两,定然会被人看出问题来。
昨天他让侯东群出手,当然不是怕了燕离,而是怕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这时候余牧人是万万不敢答应的,他嗤笑一声,道:“你当我家开钱庄的?我可拿不出七千两,输给你那五千两,已经是我从小到大的积蓄了。”
这话说得很虚,姿态很软,不过很聪明。不但体面地推拒了赌局,还交代了五千两的来历。
燕离和唐桑花都有点惊讶,看起来冲动易怒的余牧人,意外地拥有良好的大局观,并不是一无是处。
不过遇到燕离,他也算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燕离早有预谋,这时便笑道:“牧人兄身上还有不少值钱的东西,比如你那腰间的玉佩,至少也要三千两吧?”
余牧人镇定自若道:“那是我姑姑送给我的礼物,她已经不在了,我要留着它作纪念。”
燕离同情地说:“真是一个让人悲痛的故事。”
余牧人瞬间炸毛,咬牙怒道:“你以为是谁杀了她,你这个杀人凶手!”
那狂怒的模样,似乎下一刻就会冲上来。
苏羽冷眼旁观,不言不语。
其余学生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坐,好整以暇地看戏。这两天他们也都大概知道了燕离跟余牧人的恩怨纠葛。谈不上对错,争斗的结果,无非你死我活。
燕离笑眯眯道:“这不是很有气势么?先生刚才课上就讲了,想要凝聚‘势’,首先要有渴望的东西。现在你一定非常渴望我死,对吗?可是,你有一定要让我死的觉悟吗?显然是没有的,连打赌你都不敢。”
这真是摆在桌面上的打脸。
余牧人梗着脖子道:“怎么赌,你说!”
唐桑花很失望,暗暗摇头。
燕离道:“假如你能接下军机院的挑衅,我不但给你七千两,还免费给你一个决斗的机会,只要你有信心杀我,那你就来试试吧。”
余牧人总算没有被冲昏头脑,冷冷道:“若是我输了呢?”
燕离在他身上瞄了一眼,道:“我只要你身上所有的饰物。”
唐桑花对燕离已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奸商,怎么可能立下明显对自己不利的赌约?一定有什么图谋。
赌约无疑是非常划算的,可是余牧人还是在迟疑。玉佩无所谓,可是脖子上的戒指,是父亲交给自己保管的,万万不能丢。
可自己也未必会输啊!
过了片刻,仇恨终于还是压倒了理智。他点了点头,道:“好,但我有一个条件,我要先出手!”
燕离笑了笑,道:“成交。”
随后他从怀中摸出余下的二千两,道:“老规矩,你我各出一点定金,交给公证人。”
他环视一眼,最终看向唐桑花,嘴角扬起,“不如就让唐大美女来当我们的公证人好了。”
唐桑花妩媚地说:“那人家可是要抽取好处的哦。”
说着走过来接过燕离的银票,并在他耳边小声道:“你一定有诡计,我可以跟你保持默契,不过这银票……”
就怕你不上钩!
燕离心里冷笑,面上淡淡道:“只要我的事办成了,银票就是你的,但你要想清楚,这活可不那么好接。”
“哼,姑奶奶什么没经历过!”唐桑花毫不犹豫地把银票揣自己兜里。
余牧人那边还在犹豫,先摸了摸玉佩,又摸了摸胸口,但最终还是解下了玉佩,交给唐桑花。
“还请唐姑娘帮我仔细保管!”
唐桑花随意地点点螓,心思已全被玉佩吸引。可是仔细看了之后,发现并没什么出奇之处,多是贵公子会戴的,象征着身份罢了。
难道燕离要的不是这个?
正想间,又有学生来通知,说军机院的人已经入城了。
苏羽终于开口,道:“此次迎接,并非开诚布公的事,我就不跟你们过去了,记得适可而止,不要给圣上丢脸。”
……
宽达百步的兰陵街两旁尽是驻足观看的百姓。他们注视着缓缓前进的车队,目光之中带着满满的好奇以及敬畏。
车队不大,就两辆马车,但护卫阵容不可小觑,都是军机院的修行者,清一色穿着军机院的贴身的黄色院服,英姿凛然。尤以分布在前、后、左、右的四个最为惹人注目。
“都他娘的看老子做什么?”车队前有两骑,其中一个异常魁梧的男子被看得有些不耐烦,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吼道。
“敢当,”后方马车车板上眼眉上有黑痣的车夫淡淡道,“不要闹事。”
“是永陵的人少见多怪。”魁梧男子瓮声瓮气地道。
“石头,谁让你长得那么抽象,如果长得像我一样,”马车左侧一个英俊的青年拨弄了一下额前的头发,自恋地说,“就不会觉得难为情了。”
骑马的护卫纷纷笑了出来。
“滚你娘的!”魁梧男子没好气地骂道。
“真是怪事时常有,今天特别多。这是什么?居然有一头狗熊骑在马上!”
这时候,书院以燕离为首的人,迎面走了过来。
两相照面,氛围霎时间降至冰点。
余牧人站到了最前面,讥笑道:“这马儿得多健壮才能一路把他从西凉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驮到咱们永陵来啊,真替它感到可怜。”
燕离双目幽深,笑而不语。
那车夫意味深长道:“既然你们知道我们是从西凉来的,就该知道我们杀人从来不眨眼睛。”
话里语间,全是浓烈的杀伐之气。
空气里,无形的紧张氛围弥漫,使围观民众的心被箍住,极难喘息,不由向四面拥挤退却。
余牧人也被对方的势气一逼,后面想说的话,竟是重新咽了回去。
这时候,燕离缓缓朝前走了两步,越过了余牧人,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车夫挑了挑眉,道:“你笑什么?”
燕离轻描淡写地说:“谁杀人眨眼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谁杀人眨眼睛?”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一愣,但细细思考以后,不由得笑出声来。
是啊,都是修行者,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手上有个几条人命,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谁还会害怕杀人啊?
当然,车夫这句话的高明之处,并不在于话语的内容,而在于他表现出来的淡漠,还有那久经沙场考验和熏染的、浓郁的杀伐之气,这可不是杀几个人或者十几个人就能拥有的。
可是,燕离轻描淡写地破坏了他刻意营造的氛围,使得众人关注的重点,由势气转移到了话语的诟病上。
单从语言的角度来看,车夫简直无比幼稚,这个年代,谁杀人眨眼呐?
车夫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燕离。
余牧人眼看燕离再次大出风头,立马急了,脱口而出道:“听说你们西凉的野蛮人要挑战书院,不知道你们到底有几斤几两,敢来永陵撒野。”
“如果书院都是你这样不自量力的人,那我看这次比试毫无悬念。”那个自恋男看都不看前方,轻轻捋着坐骑的鬃毛。
余牧人再次往前走了两步,讥笑道:“西凉人只会说不会做么?”
车夫道:“敢当,不要用元气,跟他们比试一下。”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下手轻一点。”
魁梧男子兴奋一笑,双脚一蹬马镫,身体便如同大鸟般纵起,落在余牧人身前数步的青石板地上,空气肉眼可见地被推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暴喝:“军机院石敢当,你们一起上吧!”
“不用元气?你找死!”余牧人脸现怒容,大踏步欺身而近。他的衣袍无风自动,无形的掌势丝丝缕缕汇聚,随着掌势的出现,隐约可见一头风牛,从他的身上涌现出来。
四品四方圣,已初步具有显圣的能力,在聚势时是非常明显的。
更可以看出,余牧人的实力强了侯东群一筹,难怪他有信心跟燕离决斗。
可是,石敢当看到这一幕,非但不惧,反而发出了嘲笑:“就这点实力也敢挑衅我们军机院?”
“接下我这一招再说!”余牧人借着真名的辅助,势已凝聚到了一个临界点,他的手掌也出现了丝丝流动的风,灰白灰白的,充满了死亡气息。
这一掌,着实已将他毕生领悟融入其中。
石敢当不屑大笑,粗糙的大手握起,未见气流涌动,只见得平平一拳砸将过去。
砰!
随手的一拳,所带起的劲气竟与余牧人的元气及掌势分庭抗礼。
看出门道的人,心里立刻得出结果,余牧人不可能赢,剩下的问题是,他几招会败?
余牧人一掌失利,心里顿时一凉。他的脑海不由跳出一句话“对方没用元气”,这一恐怖现实顿时让他凝聚的掌势溃散,风牛虚影幻化成空。
宛如两军交战,一方士气被另一方所夺,立刻就溃不成军。
石敢当狞笑一声,趁势又是一拳。
这一拳毫无花哨,乃是军中最基础的锻体法门,叫“形体拳”。然而仅仅是这般基础的拳法,由他施展出来,却携风带雷,宛如天神下凡。
余牧人胸口处居然发出一声气爆,胸骨轻微碎裂的声音被掩盖。同时惨叫一声,“蹬蹬蹬”连退数步,终于稳不住身形,一屁股摔倒在地,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一丝血迹淌下,半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书院这么大名头,教出来的全是你这种废物?以后不如改作垃圾场好了!”石敢当如同人立的大狗熊,脸上挂着残忍的笑容,“收放废物的地方,不叫垃圾场叫什么?”
寂然无声的人群很快沸腾起来。对于他们来说,书院就是永陵人的骄傲,不容外人诋毁。
石敢当扫了一眼周遭,双目中透出浓烈的血煞之气,不知杀过多少人才能拥有这种气势。围观的人被他扫了一眼,如同被一头凶兽给盯上,激愤的心瞬间冷却下来。
学生们则脸色不善,虽然石敢当很强,可他们也都不弱,未必就怕了他。
“你可能不知道,”燕离适时的站出来,挡在石敢当的面前,“圣上为了顾及军机院的颜面,半个前十的高手也没派,就派我们两个排名五十开外的来迎接贵客。”
他挑了挑眉,顿时锋芒毕露,“难道说军机院那么大的名头,教出来的全是那种打赢一个弱者就沾沾自喜的蠢货?以后不如改作蠢货集中营好了!蠢是会传染的,一个传一个,不叫蠢货集中营叫什么?”
“好!”
人群中发出一声大快人心的喝彩。
只是把对方的讽刺稍微修改一下,便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石敢当果然暴怒,车夫却先一步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燕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我叫燕离。”
话音方落,就听见一声淡不可闻的“呛锒”声,那是燕离手中的剑突然出鞘的声音。
剑柄被无形的线牵扯,撞在石敢当的胸膛处,如同撞在一面厚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一击出乎所有人意料,更出乎石敢当的意料,他由不得退了半步。
他勃然大怒,可就在他双目通红,打定主意要将燕离拧碎时,心头骤然升起的莫名警兆使他的腰猛地侧弯。
很难想象这一幕的画面。就好像一只成年狗熊扭动着粗壮的腰肢,避开了反手接剑切向他颈脖的燕离。
剑锋软绵绵的,好似布帛一样,可是,当剑锋贴着他的右边面颊划过去时,莫名的冰冷以及刺痛却使他寒毛直竖。
从燕离的剑自动出鞘,身形紧跟着突进,反手接住弹回来的长剑切向石敢当的颈脖。到石敢当扭身躲避,然后与燕离错身而过,画面随之定格。这一切只在短短的一个眨眼间。
而周遭围观的人,仅仅只是眼睛一花,就见燕离已然背对石敢当,按着不知何时归鞘的剑站立。
“好!”围观的人再次发出惊天喝彩。因为看起来天神一样无人能敌的石敢当的右边脸颊多出了一条细如发丝的血痕。虽然不知道燕离是怎么做到的,但方才憋的一股闷气得到了宣泄,让他们由衷的喜欢上了燕离。
“大言不惭说我们书院怎样怎样,大狗熊你也不怎么样嘛。”
“我看西凉的人也就如此而已,还敢夸口挑战我们书院。我看啊,这回脸是丢定了。不过我们书院的人向来宽厚且仁善,不会让他们太过难堪,说不定还会送一些纪念品,免得千里迢迢赶来,却空手而回,显得我们永陵人多小气似的。”
“就是就是,我这风干的果脯记得带一点回去……”
“还有我们徐记锦缎……”
“不嫌弃的话,我这里有我家的母鸡刚下的蛋……”
余牧人这时已退到了人群里,他的脸色十分难看,但伤势已经让他无以为继,再打下去,就算能保住性命,也不一定能保住修为。
哄笑声持续不久,一声轰响使得他们闭上了嘴巴。
从石敢当的身上爆发出无匹骇人的威煞,身下青石板路骤然坍沉。
他在烟尘弥漫、碎石飞溅中转过身来,双目一片猩红。不是形容,是真的红得好像充血一样。
然后,他冲向了仍然没有动作的燕离。
他的动作并不快,很符合他那雄壮的身形,石锅一样大的拳头如同蕴含万钧之力。
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刻,燕离动了。他一个后空翻,如有无形的线使他倒立在空中,左右两手各自握着剑鞘与剑柄,迎上了石锅一样大的拳头。
石敢当意想中,剑鞘碎裂的声音并没有响起。他只觉击在了棉花上一样,半点也不着力。或者说,巨力在作用到剑鞘上时就被莫名吸走了。
这种诡异的感觉让他说不出的难受。
此时燕离的身形如同柳叶一样向上飘飞,看起来就好像被石敢当一拳给击飞,但并没有飞得很高,给人感觉他这一拳的威力并不怎么样,只不过是看起来威猛而已。
周遭顿时传来轻微的嘘声。
石敢当更是暴怒,一拳击罢,右足猛点地,如同攻城炮般斜斜向上冲击。这一拳仍然击在了燕离的剑鞘上,但与第一拳一样,并没有很大声响,只是使他飞荡得更远。
不只是石敢当惊讶,西凉车队里的人纷纷惊讶地凝神望了过来。
那车夫眼神闪烁,突然听见车厢里传来轻微的“哼”声,意味莫名。他正想开口发问,不料拉车的马忽然间发出嘶鸣。
只见燕离向后飘荡数十步远,落在了马背上。马身竟是微微一沉,好像落下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小山,因此焦躁不安地发出嘶鸣。
车夫双目爆出异彩,已然知晓燕离为何能轻易挡下石敢当的拳头了。
石敢当重重落地的同时,身形已如一发箭矢般冲来。
燕离轻轻一蹬马背,灵巧地翻过了石敢当的头顶。
“还想逃!”石敢当冲到一半的身形突然顿止,暴喝一声,毫无预兆地探手一抓,正抓中燕离的胸襟,重重地往地上一掼。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虽惊不乱,右手拍地,身形借力后翻,同时稳定身形。
但落地的瞬间,石敢当一道直拳已然击来。
这一拳他憋了许久,空气被剧烈地往后推挤,形成了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在惊呼声中,燕离飞了出去,不过关键时刻,剑鞘还是挡在了门面之前。此次声响颇为剧烈,拳头与剑鞘碰撞处发生了激烈的气爆。
他往后翻飞出数丈,如同猎豹躬伏般落地,去势不止,致使鞋底与青石板路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石敢当发出狞笑,他那大狗熊一样的身体骤然突进,速度与方才相比,竟是快了一倍不止,威猛如战车。
沿途带起的飓风掠过两旁的观众,刮得他们的脸颊生疼,凛冽的寒意使他们头皮发麻,不由自主地退了数步。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时,燕离抬起了头,迷人的脸上带着意味莫名的笑。接着,石板路上留下了两道不浅的脚印,在普通人眼中,他疾退的身形骤然模糊。
呛锒!
一剑起而天下惊。剑鸣如潮翻涌,经久不绝。
一道深寒的剑光与石敢当交错而过,那是剑锋快速划过虚空而产生的异象。狞笑凝固在他粗犷的脸上,前进的步伐渐缓,至止步。
而燕离,则再一次背对着他,正缓缓归剑入鞘。
不知是否错觉,剑身同剑鞘摩擦的声音,如有无数冰针穿入耳膜,刺入心脏,非常的难受,所有人因此窒息,大街上好像时光静止一样寂静。
接着,一道轻微的“咔”声使他们如梦方醒,那是剑与剑鞘贴合时发出的声响。同时像开启了时光流动的机关,异样的裂帛声和惊呼声齐齐响起。
只见石敢当上身的衣物四分五裂,露出了如山岩攀爬虬结般的雄壮上身。而他的体表处则有一层白色光芒,那是元气的光芒。
他毫发无伤,可是胜负已分。车夫让石敢当不用元气,如果不是关键时刻元气护体,他的身体就会像他的衣服一样四分五裂。
“你想杀我。”石敢当低沉地说。
“你不想杀我,我怎杀得了你?”燕离脸色平淡地转身,向余牧人走去。
石敢当并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不甘与懊悔却让他双拳紧握,他无法接受这样输了比试。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车夫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燕离,我记住你了!”军令如山,石敢当咬咬牙,大步走向自己的坐骑。
“在永陵当街斗殴,是谁给你们的胆子?”就在这时,前方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并向两侧排开。就见一列清一色黑蓝色劲装的捕快排开人群进来,为首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穿着一件绯色飞鱼服,披着大氅,腰间配着制式苗|刀,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的干练和精明。
余牧人面露惊喜,想了想,也不顾颜面,径自钻入人群里。
燕离刚想追上去,就被团团围来的捕快给包围。
那男子排开人墙走过来,先淡淡扫了一眼燕离,才望向西凉车队:“原来是西凉来的贵客。不过你们也太放肆了,站在这片土地上,请一定要时刻记住,这里是永陵,念在不知者不罪,这次就算了。”
说完,他走到燕离身旁,在他耳旁低声道:“本官是京兆少尹严绍群,如果你够聪明的话,就不要再缠着我家公子,那枚玉佩就算我家老爷送给你的礼物,记住了?”
燕离嫌恶地退了两步,然后开口:“很公平。”
严绍群满意点头,“算你识相。”
不料燕离紧跟着道:“你以为我会这么说?”
“好个刁民,”严绍群目光一冷,厉声喝道,“天子脚下,无故拦截西凉车驾,与之斗殴,不教你尝尝京兆大牢的滋味,你还不知道这个天下是谁统治的——给我拿下!”
一众爪牙狞笑着围了过来。
“慢着。”燕离的眼神变得分外凌厉,语气却十分平淡,“我是书院的学生,皇朝律令,学生犯法,刑事以下罪责全由书院处置,若有冒犯,便宜行事……这是武帝在位时期亲口订立,你敢抓我,我就敢让你等血溅当场!”说罢右手按剑,一副随时会出鞘的模样。
那些个爪牙被他凌厉眼神一扫,竟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然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长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纷纷拿眼睛去看严绍群。
严绍群正要开口说话,却又被打断。
“书院的人你也敢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找流云姐姐,治你们一个欺君罔上的大罪?”唐桑花眼看二千两到手,却被他从中搅和,可想而知的恼怒。
严绍群冷冷瞥了她一眼,道:“沈流云只是一个教习,她也想治我的罪?书院的书白读了?什么叫欺君罔上?搞清楚这些,再来同本官说话。”
燕离悠悠地说:“真是有趣的很,同为朝廷效力,这时候却相互倾轧,让军机院的人在旁边看笑话,要是让圣上得知,你顶上乌纱不知道还保不保得住——啊对了,现在你的手下里面一定有人在策划告密,你不下来,他们也上不去嘛。”
严绍群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受命前来阻扰,目的已经达成,此时不退,更待何时。
“我们走!”
……
回去的路上,唐桑花带着讨好的意味,娇滴滴地说:“燕离,还是你的话管用,一下子就把他给吓走了。”
燕离淡淡道:“每个人都有他的弱点,抓住他的弱点,就等于抓住了他的命脉。这一点,难道你在山里打猎时,没有领悟吗?”
唐桑花暗恼不已,面上依旧挂着娇笑:“讨厌,人家不习惯打打杀杀的,才不会去打猎呢。”
她的眼珠子转呀转,然后拿出玉佩,递给燕离道,“这是你的战利品,快拿好囖,可别掉了哦。”
燕离接了过来,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唐桑花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哪里有呀?”
燕离道:“我不希望破坏我们之间的默契,但如果你执意要如此……”
唐桑花气呼呼道:“你就不能偶尔让让人家吗?人家好歹也是个人见人爱的美少女。银票我是不会还你的,我现在就去找余牧人,把他身上的东西扒光了,送到你面前,可以了吧!”
燕离嘴角扬起,道:“那你去吧,我等你好消息。”
唐桑花走了两步,忽又顿住,狐疑地转身道:“就让我走啦?这太不像你了,肯定有什么阴谋。”
燕离继续往前走,不理她。
这时来到一个牛肉面摊,坐了下来,喊道:“老板,来一碗不加牛肉的牛肉面。”
“又是你这穷鬼!”老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骂咧咧地下了一碗面。
唐桑花发觉自己也饿了,便调侃道:“老板,来一碗多加牛肉的牛肉面,本姑娘现在有的是钱。”
“好嘞,姑娘您稍坐。”老板立时换了一张脸。
唐桑花在燕离对面坐了下来,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一样,道:“听老板的意思,你不是第一次来啦?你不是从余牧人身上赚了很多钱吗?难道要留起来娶老婆?”
说完,自己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美人无论是哭是笑,是高兴还是难过,总是一道吸引人的风景。
尤其唐桑花还长了一张宜嗔宜喜的娇美脸庞。
可惜,燕离却没理她。
唐桑花自己笑了一会,发现燕离根本不买账,噘了噘嘴,道:“好吧,我承认这个一点都不好笑。”
她幽幽叹了口气,道:“你可能不知道,我的祖先,出生在一个很贫穷的地方,那里每天都有人饿死,那里的男人,一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娶一个老婆成一个家,而你只要有三斗米,就是村里的首富了。”
燕离这一回笑了,他笑得很温暖,“如果我有三斗米,我一粒不留,用来娶你。”
“好呀好呀!”唐桑花拍着手,甜甜地笑了起来,像个孩子。
可是双方都知道,这也不过是逢场作戏。
吃完了面,付过了账,两人继续往前走。
面摊老板走到两人的位置上,一面收拾碗筷一面擦洗,然后在燕离的碗下面发现了不是很明显的古怪的印迹。
他若无其事地擦去,然后回到锅炉前,拿炭笔画在纸上。
唐桑花自然不知道,她还一心认为燕离有阴谋,所以等着燕离跟她开口。如果他不开口,那她就拿着银子跑路,谁怕谁呀。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所以她看起来,反倒比燕离更悠闲一点。
燕离终于开口了,“你不觉得,京兆府的人,来的时机太巧了吗?”
唐桑花想了想,道:“我是有想过,可是余行之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要是传出去,京兆尹的公子输不起赌约,丢的可不只是颜面。”
燕离微微眯眼,道:“你想得太简单了。这世上有些东西,可比颜面重要得多。”
“哦?是什么?”
燕离冷笑一声,道:“身家性命。”
PS:不用顾着全勤,感觉很轻松。原计划剧情到这里开始减缓,慢慢恢复我写玄衍的节奏,可是停了那么久,还需要调整一下思路。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唐桑花脑中灵光一闪,颦眉沉吟片刻,道:“你的意思是说,余牧人身上有关息他们父子身家性命的东西?”
燕离淡淡道:“我可没有这样说。不过,一个随手就能拿出五千两的公子哥,身上的饰品未免也太少了点。”
唐桑花眼珠子一转,道:“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燕离道:“那天在演武台,我看见余牧人脖子上挂了一枚不起眼的木质戒指,像他这种人的身上,怎么会戴着平民都不屑穿戴的饰物?而且很少有人会把戒指串起来戴脖子上,在有些地方,甚至是一种不祥。”
唐桑花细眉微微皱起,道:“你会不会想得太多了?说不定这是他独特的癖好。”
燕离道:“所以我今天特意提了这么个赌约,来试探他的反应。”
他继续走着,“或许不是那枚戒指,也会是别的什么。”
唐桑花仍然不为所动,道:“即便那确实是枚特殊的戒指,我看也顶多是某种珍宝罢了。”
说着狡黠美眸透出狐疑,“你这样处心积虑,难道你知道那枚戒指的来历?”
燕离朝着她迷人一笑,道:“不知道。不过很显然,余家父子对它很是紧张。”
唐桑花那琉璃似的眼珠子转了转,道:“我对它是什么不感兴趣,只要你出得起价钱,你就说想让我怎么帮你。”
燕离道:“搜集余行之与黑道勾结的证据。”
唐桑花颦眉,道:“我能获得什么?你该知道,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看着她脸上难得露出的几分严肃,燕离笑了笑,道:“看来黑道对你来说,是仅次于大夏的禁忌。关于黑道,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唐桑花摇了摇螓,道:“这世上同时存在光和影。帝国是光,黑道是影,它们绝不可能独存……”
她美眸如丝,唇角也如燕离般轻扬,“我并没有告诉你这件事办不到,而是向你说明,这件事有多么难,所应得的报酬,有多么高昂。我要此次行动所获得利益的七成。”
燕离双眼微眯,道:“你一个外族,在永陵倒是如鱼得水。”
唐桑花娇声道:“过奖了,甲字一号大爷。您没拒绝,人家就当您答应了,相信燕大爷这么豪爽,一定不会食言。”
燕离不置可否道:“你准备如何行动?”
唐桑花娇滴滴地眨了眨眼睛:“人家现在是燕大爷的人,一切听从燕大爷的安排。”
燕离冷笑:“鱼公。”
唐桑花俏脸一僵,立时恢复原状,“你未免把黑道想得也太简单了!那是一个紧密而庞大的组织,余行之身为四品京兆尹,利用价值非常大,你觉得你能拿出相对应的筹码?”
燕离笑了笑,道:“不能。”
唐桑花道:“那你凭什么让鱼公吐出线索?”
燕离耸了耸肩,道:“这就要看你了,美色钱财珍宝……”
唐桑花翻了个白眼,道:“鱼公不近美色;钱财对他而言,也看可收不可收;至于珍宝……”
她上上下下打量燕离,略带轻蔑地说,“你身上连一件完整的宝器都没有。”
燕离道:“我没有,你有啊。”
“我们去大鱼坊。”唐桑花突然道。
燕离不动声色道:“你有办法了?”
唐桑花调头走入巷道,道:“我知道一个人,消息特别灵通,不过他神出鬼没,去找鱼公问问他的下落。”
鱼公看到二人又来了,没好气地说道:“你们又来干什么,我这里没那么多‘破铜烂铁’卖!”
唐桑花娇笑一声,道:“哎呀,鱼公是道上出了名的生意人,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我们来这里,当然是找您做买卖呀。”
鱼公冷笑:“尽捡一些好听的说!有事情就赶快说,别耽误老子睡觉!”
“我要彩公子的下落……”
鱼公脸色古怪,道:“你找他做什么?”
“你管我!”唐桑花撇了撇嘴,“说吧,你肯定知道。”
鱼公伸出了手,道:“你知道规矩,这次收你五百两算了。”唐桑花肉痛地交了钱,然后狠狠地瞪了一眼燕离,暗自嘀咕:这买卖要做不成,看我怎么收拾你!
鱼公满意点头,道:“他现在应该在妓坊,至于具体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妓坊在西市左近,里面有天下第一销金窟——彩云坊。
当然,里面远远不止彩云坊,还有各色各样,各个档次的青楼,哪怕你只是个平民,在这里你也能找到快活的地方。
所以,这里实在也不小。
将要日暮时,燕离二人才在一间名叫“归月楼”的青楼里找到彩公子。
彩公子真的特别出彩,他穿的衣服有七种颜色,花花绿绿,他的十根手指上的指甲,都上了不同颜色的彩妆,他的脸还算俊秀,有一双桃花眼,看到唐桑花时,眼睛立时就是一亮。
他看不到唐桑花的脸,可以他阅女无数的经验判断,唐桑花必然是一位不输花魁的美人。
“哦呀哦呀,看来这位美人儿是来找本公子的,所为何事呀?”
唐桑花道:“你就是彩公子?”
“正是不才。”彩公子轻轻推开身旁浓妆艳抹的姑娘,桃花眼泛起丝丝笑意,“二位知道本公子的身份,本公子却不知道二位是敌是友,不妨做个自我介绍?”
“我是天蚕,他是我手下。”唐桑花大言不惭地说。
燕离却径自开口问道:“余行之跟你们来往甚深,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帘幕后顿有暗风涌动。
唐桑花心里一跳,瞪了他一眼,低声道:“你干什么?彩公子与黑道牵连甚深,损害黑道利益,就是损害他的利益,你……”
话未说完,帘幕后似有人走出来,她心神一凝,暗自运起了元气。
“哦?”彩公子看了看唐桑花,又落到燕离身上。表情又是意外,又是好笑,“敢问这位兄台怎么称呼,来这里找死的吗?”
燕离从容不迫地坐了下来,脸上露出和煦的微笑,道:“你看我这个婢女姿色如何,值不值这个情报的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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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机院已被书院安顿好,首次交锋,燕离狠狠扫了他们威风,相信给他们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象。
远在青龙苑敦化坊,离城郭不远处有一个新开的酒肆。这家酒肆的主人,不是很爱说话,但他酿酒时飘出来的香味,着实教一些酒鬼垂涎万分。每天早早就在酒肆门口等候,期冀能喝上第一口。
酒肆的主人姓燕,名叫燕朝阳。
临近午时,闲汉们也到了找活的时间,不再聚拢酒肆门口,颇是安静。
燕朝阳从街口转出来,手里提着菜蔬,走到酒肆门口,望了一眼迎风招展的幌子,岩块一样的脸挤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似乎对这一切感到无限满足。
然后,他的笑脸突然敛去。
他缓缓转身,一袭白衣映入眼帘。
不知何时,一个白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
“龙魂枪燕朝阳?”白衣人问。
燕朝阳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你知道,陛下想找你,躲在哪里都没有用。”白衣人说。
“没躲。”燕朝阳那刺人耳膜的沙哑声音响了起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需要。”
白衣人眉头挑起,道:“我知道你们燕山盗向来肆无忌惮,可不知道你一个区区龙魂枪,也敢不将陛下放在眼内。”
燕朝阳冷冷应了句:“于吾何求?”
白衣人一怔,这句话的意思他恰好知道。出自于史上最为博学睿智的灵帝。当初灵帝被困在清秋宫,却丝毫不以阶下囚自处,逆党大怒斥责,灵帝便以此回应。
原意为“我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不来帮我;我不需要你们,却要让我求你们”。
“皇朝统辖十三个州,陛下分身乏术,如何照顾周全。”白衣人解释似的说了一句,然后微微沉下脸,“不管你们因为什么落草为寇,都难逃罪责。不过,今天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这个不归我管。我来是为了警告你,在永陵,最好安分一点。”
燕朝阳面无表情,伸手一握,一抹深蓝乍现,人已高速突进,几乎与那深蓝融为一体。
恐怖的气机如同烟云般瞬间在巷道里头膨胀开来,点点的深蓝,宛如星海一样绚烂夺目。
白衣人瞳孔骤然一缩,身形猛地一个倒提,袖中剑几乎在同时出鞘。
铛!
剑身精准招架,枪尖爆出一蓬激烈的火星。
白衣人借势退到了墙上,居高临下,眼神冷漠。只是他的脸色微微苍白,负于背后、握剑的手轻轻地颤抖着。
没有人开口,巷道陷入诡异的寂静,然而二人之间的气机交锋,却已达到一个顶点。倘若气机交锋也有声音发出,那么此刻巷道里头,无疑有千军万马在交战。
这个时候,属于剑客的骄傲,不允许白衣人退缩。
“不愧是,龙魂枪。”白衣人冷漠依旧,“在下苏羽,请教二先生高招!”
剑器舞动如花,气机沸腾如油。剑势的凝聚,似乎已经达到某个临界点。
然而就在此时,酒肆的门口突然又出现一个人。
这个人很普通,很普通。
头上绑着方巾,粗布的麻衣,袒胸露乳,踩着木屐。不论在什么地方,这种装扮的人总是遍布大街小巷,就好像某个拐角处面摊的老板。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的人,使燕朝阳身上的气势突然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抛下一句,“不打了。”
什么解释都没有,就这样走了。
直到燕朝阳跟着那人走入酒肆,苏羽才反应过来,气机反冲,险些没吐血。他的脸颊微微抽搐,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里竟有种莫名的轻松。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他叹的不是因为自己的紧张,而是这个时候,竟然没有勇气冲进去。
他不是怕疑似面摊老板的普通人,他是怕打破姬纸鸢和燕山盗暂时的默契,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期。
疑似面摊的普通人,其实真的很普通,他并不是一个修行者。
进了酒肆,径入内屋,他便恭恭敬敬地单膝点地,唤道:“属下袁承汐参见二先生。”
原本他对着一个酒肆的老板如此恭敬,就已经是一件奇怪的事了。更奇怪的是,这个酒肆老板的身份一点也不普通,这说明他的身份也不普通。
事实上确实如此,在普通人眼中,袁承汐只是一个名字有点讲究的、面摊的老板而已,但其实他却是野狐营一个小首领,在京都永陵这个地方,担起各路情报调查、分析、汇总的重责。
京都所有的眼线和暗子,都由他一人负责,甚至有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燕山盗服务。
他虽不是修行者,在燕山盗里面,身份地位却比一般修行者高很多。
燕朝阳脸上依旧是惯常的冷漠,问道:“何事?”
语气冷硬如铁,熟悉他的人,都能察觉到语气的变化。
袁承汐的身份太重要了,假如他一暴露,野狐营在京都的眼线暗子将全被连根拔起。可就是如此重要的一个人,却在这个时候不加掩饰地找上门。
袁承汐想了想,却没有开口,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朵桃花。
当然,他的画技想必连三流都排不上,要不然也不会像一张烧饼。
燕朝阳没有笑,他端详片刻,道:“在哪?”
他没有问是什么在哪,袁承汐却立即明白过来,有些兴奋和激动地说:“二,二先生,难道他就是那位大人的公子?”
“在哪?”燕朝阳缓缓看了他一眼。
袁承汐心里一凛,立时垂首恭敬道:“归月楼,在妓坊的归月楼。”
此时此刻,提到了妓坊,这朵形似烧饼的桃花,竟也多了一分妖娆。
桃花暗号,是燕山盗魁首对就近最高负责人的紧急召集令,看到暗号,无论你正在做着什么,必须立刻赶去。
能让燕离那样的男人用出紧急召集令,形势难道真的如此严峻?
这是此刻,燕朝阳心里的疑问。
PS:哎呀,今天怎么都想写一章传上来,就是有这么一种冲动,不然都不好意思跟各位唠唠。在我不码字的这四十多天里面,我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样,看到了不同的风景和形形色色的人,感觉处处新奇,然而并没有什么太大成长,无论是做人还是文章。在不用赶全勤的这四十多天里面,我的生活节奏突然变了,变得无比的悠闲和缓慢,这与现实无关,是一种心态上的变化。我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我唯一知道的一点,那就是这种状态,当不了全职码字工。
在我创作上本书的过程里,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匆忙和焦虑中度过。因为我渴望成功,十分迫切地渴望成功,来改变我的生活现状。可是越渴望,越与目标背道而驰,精心准备了新书,却在开书前,遭遇了人生第二次的住院体验。现实的压力、烦恼,父母的不理解,无法沟通,加上经济的窘迫等等,都像一团团乱麻挤在心里,缠绕住我的血管,遍布我的全身,使我无法呼吸,逐渐麻木。
基于此等种种,我选择外出打工。我做过很多份工作,我以为我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成年人,但这次出来,感受已全然不同。因为社会在不断的进步,我并没有时刻去适应它,以至于到了这个关头才发现,我是属于被淘汰的基层再基层的那批人,我突然发现自己真的一无所有。我认清自己以后,创作的思路和理念一度僵硬成块,即便有时间,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如何续笔。存稿一天天变少,我越来越焦虑,却无力改变现状。我似乎走进了死胡同,出不去,也没人进来。
停笔以后,我只是偶尔会想起《倾国》,想着我塑造的那些角色,想着应该给燕十一这样的男人配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我没想很多。在现实生活当中,我也遇到了有眼缘的姑娘,我想也许能发生一段不错的恋情。可没想到,我并没有恋爱这项技能,我才发现,我不会恋爱。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说法呢?原谅我无法用言语形容那种感觉。然后我又发现一个问题,原来我意想中的爱情,是如此珍贵的东西,对于普通人而言,根本不会随意出现在眼前。而那个姑娘,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美好和纯粹。我想大声发泄,想告诉世界我的观念和看法,可是我的声音太小了。
然后我又陷入一种苦恼当中。在我的身边,我的朋友以及我的父母都是婚姻受害者,他们似乎并不那么幸福,所以我大概有婚姻恐惧症,令我对于未来又更加迷茫了。直到最近,我看了《微微一笑》的电视剧,系花和校草那样纯粹干净美好的恋情,正是我所向往的,我自己无法拥有,为何不去创造呢?由此,我想起了创作的初衷。
创作之初,是在某个午夜醒来,突然产生一种莫大恐惧。人死之后,意识还存在吗?人生短短几十年,而已发生的、可考究的时光,就有几十亿年,我在这几十亿年里面连一粒灰尘都算不上,我是不是应该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什么东西,来证明我曾经存在呢?这才是我创作的初衷,而不是别的什么,也不应该是别的什么。我醒悟过来,我的创作态度,也应如我的爱情观一样纯粹和干净,否则所要表达的东西,不也一样会变质么。
所以,铺陈了那么多,我就是想说一句话:我是白衣,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话分两头。
归月楼。
男人说到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哪有眼睛不发光的。
彩公子有绝顶的才智,可他对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没有丝毫的免疫力,所以他立刻就点头道:“很不错。”
同时,他这才有心思仔细打量了一眼燕离,待看清后,心里便是一怔,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有点勉强的意味,只是转瞬即逝。
唐桑花气得直翻白眼,正要开口,却又被彩公子打断。
“不过,”彩公子的话锋突然一转,“你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毫不掩饰地找上门,哪怕我确实能够帮你,可是我凭什么要帮你?这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
这个时候,帘幕后的人,终于完全现身了。
换句话说,是五个姿色不一的女人,为首一个戴着面巾,看不出模样来,紫衫覆体,握着一把剑,此刻身上气息涌动,有四品左右的强度。
余下四个,个个姿容不俗,并且风情迥异,围绕着彩公子站定。
“夏荷,公子说得对不对?”彩公子顺手就揽住离得近的一个绿衫姑娘,将她抱入怀中,另一只手熟门熟路地探入绿衫姑娘的胸怀,肆无忌惮地把玩着,眼神玩味,落到了唐桑花身上。
“公子不管说什么都是对的。”绿衫姑娘脸上略带点点晕红,声音却清脆得犹如百灵鸟,贝齿微露,甚是可人。
唐桑花忽然望了望门口,在燕离耳边低声道:“我们被包围了。”
彩公子玩味地说道:“你们说,把你们抓起来,送到京兆府去,余行之那个老贼会怎么感谢我?”
唐桑花细眉微蹙,她虽是武夫,可在高深莫测的彩公子面前,也很难有突围的把握,更何况还有一个累赘。此刻不由暗恼自己被利益蒙蔽了眼睛,如此冒失地找上门来。
同时又暗感古怪,彩公子一向不会轻易掺和黑白两道的恩怨,他的反应未免也太激烈了,难道余行之勾结的人就是他?
想到这里,她正要开口试探,不料就被燕离打断。
燕离早她一步想到这一层,与她不同的是,他并没有试探的打算,直言道:“莫非余行之勾结的人就是你?你跟他一起买卖黑白两道的情报?”
彩公子玩味地笑道:“你们前途无量,可惜撞到了我的手上。”
“不对。”燕离忽然又开口。
“哪里不对?”彩公子问。
燕离冷笑一声,道:“我们做出这个猜测,也是因为你的反应,假若此事当真如此,你只会想尽方法掩盖,怎么你不但不掩盖,反而还助长了我们的推测?”
彩公子低低地笑了起来,道:“那么你能猜到真相么?”
燕离耸耸肩,道:“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你必须给我我想要的答案。”
“你如此肯定?”彩公子笑容不变。
唐桑花细眉微蹙,想着燕离在这种局面下,还能变出什么花样不成?又想到自己对上他,处处受制,说不定他真的有什么办法也说不定。
心里不由开始升起些微的期待。然而燕离下一句话,却让她有种当场掐死他的冲动。
燕离嘴角轻扬,道:“难道我这婢女的姿色,还抵不上区区一个余行之?”
“哦?”彩公子的手从绿衫姑娘的胸怀里伸出来,在她的脸上摩挲着,目光却紧紧盯着唐桑花,好像他抚摸的是唐桑花一样。
“如果是美人亲口请求,我说不定会考虑考虑。”他也不掩饰自己的欲望,眼神火热。
唐桑花想了想,娇笑一声,道:“彩公子,你听过我天蚕的名号,就该知道,我天蚕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买卖。今天我敢直接找上门,就有把握从这里走出去,你要不信,大可以试试。”
不就是诈唬么,本姑娘也会!
唐桑花的心情突然很愉快,因为她同时给了燕离和彩公子一个下马威。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了。
身为三品武夫,唐桑花确实能够做到进退自如,前提是他不顾燕离的性命。
“啰嗦什么,都杀了!”那紫衫蒙面的姑娘说着就要拔剑。
“翠儿别急。”彩公子抬手想要制止她。
呛锒一声,那剑还是拔了出来,却斩向了彩公子的手。
彩公子脸上浮出微笑,食中二指一骈,“哚”的一声,便牢牢夹住了剑锋。那剑锋上有恐怖的元气流转,却在他的肉掌下,安静得宛如绵羊。
“翠儿胆敢行刺为夫,该当何罪呀?”
“公孙谨,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紫衫姑娘眼神冰冷,用力地抽回了剑。
唐桑花美目闪烁异彩,道:“二品武夫!外界传闻,彩公子大智近妖,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没想到你一直深藏不露。”
彩公子微微一笑,推开绿衫姑娘,好整以暇地站了起来,整了整身上的朱色半臂,道:“不错,也不瞒天蚕姑娘,我身边的侍女,修为最弱都是五品,门外那些人虽然修为不高,拦住你们绰绰有余。今天你们束手就擒便也罢了,若不然……”
他的脸突然一沉,“就叫你二人命丧当场!”
话音方落,那四个不同颜色衣衫的姑娘便迅速散开,将燕离二人包围其中。
那个紫衫姑娘,也堵住了其中一个位置。
弯刀缓缓浮现,唐桑花悄然握住刀柄,俏脸含媚,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已动了杀心。
她微微垂下上身,在燕离耳边低声道:“打起来你先走,我自有办法脱身。”
美眸微转,吐气如兰,娇声道:“要是你今天栽在这里,我会替你杀了他的那些女人们,让她们去陪你。”
燕离嘴角轻扬,望了她一眼,道:“这可不是一个护卫该说的话。不过,你没逃走,我很替你高兴。”
唐桑花正不解,门外突然涌进来两股劲风,“嘭嘭”两声,就见两个劲装大汉砸落在彩公子身前的矮几上,将矮几和矮几上面的酒菜砸了个稀碎。
几滴菜汁溅到了彩公子的脸上,虽然只是些微的麻痒,却像两记耳光一样响亮。
然后,门口出现了一个魁梧汉子的轮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魁梧汉子一走进来,场内皆惊,连燕离都不例外。
燕离立刻回神,双眼微眯,打量着来人。
但见此人披着暗红色的大氅,鹰钩鼻,三角眼,双眉淡至不可见,两道刀疤以印堂为交界,贴着鼻梁划了一个“叉”字,看着就像交击的利刃一样。仅凭这张脸,就给人十分强烈的压迫感。
他的腰间按着一把刀,刀鞘上面的花纹,燕离扫一眼便认出来,那是只有三品以上的实权大员才有资格佩戴的制式斩|马刀。
此人的眼神、暗红色大氅下的黑色水云袍服、按刀的手以及刀,无一不散发着一种异样的凌冽,使得所有人的头皮隐隐发麻。
“本座大理寺卿董青,”此人的声音十分深沉厚重,宛如磐石,“听说这里有一场非法的集会,是真的吗?”
燕离没有动,唐桑花也没有动。
彩公子原本肃然的脸露出一个如沐春风的笑容,道:“什么风,把大人您给吹来了,哎呀呀,这可真是……”
他的眼神不断在燕离与董青之间徘徊来去,他无法肯定燕离与董青的关系。
嘴上却不停,试探道:“这可真是蓬荜生辉……不过大理寺什么时候成了裁决司的走狗了?”
大理寺负责刑案,即便是“非法集会”,也与它职司无关。
而彩公子口中的裁决司,便是武帝时期,为了针对门派余孽与刚刚展露苗头的黑道所设。
二者职司分明,互不干扰,却都是人人闻之色变的地方。
其中大理寺的最高长官,大理寺卿董青,更是凶名远扬。据说他曾在一夜间杀了七百多个犯人,原因是大理寺的地牢太拥挤了,其中有一半以上的犯人,被生生折磨至死,美其名曰,拷问同党。
这么一个凶人,突然降临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青楼,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公孙谨,别人怕你的‘千织’,本座却早想会一会你……”
宛如鹰击长空,董青毫无预兆地拔刀出鞘,刀光乍起之时,整个人便随着拔刀的气势凶猛地扑向彩公子。
彩公子原名公孙谨,在黑白两道非常有名,“千织”是他的宝器,如同唐桑花的弯刀“天蚕”一样,是他身为上三品武夫的显著标志。
真正的宝器,惟有武夫才能驾驭,当然不是燕离那半吊子的离崖,而是完全体的宝器。其中能完全发挥出宝器威能的修行者并不多,这其中的佼佼者,宝器的名字都会被人记住,公孙谨便是其中之一。
更有说服力的例子是龙魂枪燕朝阳,虽然别人喜欢称他为二先生,可一说起龙魂枪,三岁小孩都知道是他,这就是名号。
说时迟那时快,斩马|刀在董青手中没有任何花哨地抡了一个圆,至半圈时双手互握,刀锋凝出浓郁的奶白色元气,朝着彩公子等人当头劈落。
彩公子立于原地,抬手示意众女后退,并动了动手指头。
铛!
就听着金属撞击声,空气里似乎多出了看不见的障碍物,挡住了斩马|刀,爆出一蓬激烈的火星,元气散碎成花,打着旋儿朝四面八方激射开去,沿途所过,“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房内顿时“簌簌”的下起了雨。
沐浴在木屑雨当中,唐桑花娇媚地白了燕离一眼:“董青,二品武夫,大理寺卿。你到底是谁啊,居然能让这样的人物亲自保护你,莫非你是某个大世家的公子,隐瞒身份出来历练?”
燕离朝她迷人一笑,道:“做好逃命的准备。”
“逃命?”唐桑花有些不明所以,正待发问,门外迅速涌进来数十个浅蓝劲装,灰色大氅的大理寺刑卒,腰间各自按着制式苗|刀,将房门给堵了个水泄不漏。
从他们的眼神中,她很轻易就察觉到了敌意,立时警觉起来。
另一边厢,董青冷哼一声,手腕微翻,手臂一震,斩马|刀迸出炽热的白光,那前方的空气里顿时被元气映照出实景,就见一条条比蚕丝还要细的线布满了彩公子等人身前的空间,斩马|刀斩在线上面,居然爆出火星来,说明它的强度与斩马|刀相当。
“这就是千丝?”燕离微微眯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炽热的白光凝聚于斩马|刀的刀尖,形成一枚尖锐的锥子,狠狠地扎入线与线之间的缝隙。
砰!
一声异样的脆响,宛如镜碎般,彩公子等人身前的空间竟寸寸破碎。
董青沉沉一笑,刀身一转,正要继续突进。
彩公子忽然抬手道:“且慢!”
董青微微抬眼,面无表情道:“怕了就束手就擒,饶你一命。”
彩公子展颜一笑,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个形状怪异的扇子,扇了扇,道:“大人今日不是来找我的吧,未免妨碍大人,在下就先告辞了。”
“走!”燕离眼神微闪,在彩公子话音方落、董青尚未反应之时,突地矮身往左边窗门冲了过去。
唐桑花反应极为迅速,立时朝着反向冲去。
“抓住他们!”董青一声暴喝,挡在门口的刑卒立时冲向二人。
同时,董青竟丢下彩公子不管,整个人宛如猛虎下山,扑向了燕离。
燕离似有所感,在疾驰中回头,语速又快又急:“虽然大理寺的职责与黑道无关,可同为朝廷效力,大理寺今日的所作所为,我定当如实禀告圣上!”
董青的身形微微一顿,眼神冰冷如刀,厉声叫道:“你是谁!”
但几乎只是眨眼,他便扫除了所有犹豫,并且迸发出惊人的杀机。
一个是二品武夫,一个只是五品武者,结果几乎一目了然。
看起来燕离这一激,非但没有吓退董青,反而激起了他的杀心,可谓得不偿失。
但他可不是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想不到的莽夫。
事实上,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便是董青那一顿的功夫,燕离突然间转向,如同发了狂的牛魔,一头撞入围过来的刑卒里面。
燕离这一转,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董青的一刀直劈,并将打头的两个刑卒撞飞出去,后方顿时跟着倒了一片,给燕离让出了一条生路。
眼看他就要逃出生天,耳畔突地响起一个声音。
“记住,杀你的人名字叫穆东风。”
话音方落,就在东倒西歪的刑卒群中,一个绯袍黑大氅的男子稳如磐石,立时便鹤立鸡群般凸显。
此人看起来三十上下,左眼下有道浅浅的疤,他的手中握着一柄刀,外形类似苗|刀,可是刀鞘上面多了些诡异的纹路。
他闲庭信步地走向高速奔逃中的燕离,握刀的手轻轻一震,刀鞘上的纹路发出微光。
“大理寺少卿穆东风,拔刀。”
他的右手缓缓按住刀柄,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
呛锒!
出鞘声响起的同时,他整个人便完全消失。
嗤!
利刃透体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PS:哎呀,重新写果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以前全心全意码字,除了睡觉时间,基本都在想着的事,所以一天5000字很容易。现在的状态,可能只能写一点算一点了,毕竟不能靠它赚钱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就在酒巷的出口,燕朝阳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本没有停下来的理由,可是他不得不停。因为站在他眼前的人,是他,又不是他。
“我一直在想,”这人一身白衣,面色平淡如水,“效忠和剑,于我而言,究竟算什么,我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我又回来了,因为我想起来,有件事必须要问清楚。”苏羽如是说。
燕朝阳眼皮微抬,使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看起来只是微不足道的变化,熟悉他的人却知道,他已动了杀机。
杀机如冰刀密布,周遭便犹如陷入尸山血海,无尽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惨烈;那是即便挡在身前是一座山也要强行撞过去的悍勇无畏。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苏羽瞳孔骤然收缩,全身汗毛竖起,一种异样的凛冽直达灵魂深处。直觉告诉他,现在的燕朝阳非常危险。
燕朝阳缓缓开了口,音调却没有一丝的颤动,道:“问什么,我都回答。”
“十分感谢。”苏羽微微瞑目,“那就请你出招吧!”
“问题?”燕朝阳问。
这时候天上无端涌来几片阴云,整个永陵很快便暗沉下来,看起来似乎要下雨了。
苏羽淡然一笑,道:“回答剑客的问题无需言语,就用你的枪,赌上性命来质问天命所在!”
人心就是如此的难以预测。前一刻苏羽还为了姬纸鸢的利益,放弃剑客的尊严;这一刻便又为了剑客的尊严,而将姬纸鸢的利益抛诸脑后。
“天命……”燕朝阳居然笑了。
但很快收敛,沉声道:“我不信!”
伸手虚握,一抹深蓝乍现,周遭空域被兀然涌现的元气撑出一个圆形气场。
气场以外,是无限延伸的尸山血海,并着无数的哭号和惨叫,汇演出一首惨绝人寰的乐章,宛如修罗血狱降临人间,而在血狱中央的燕朝阳,则宛如修罗魔王。
仅这一个架势,苏羽本就苍白的脸色立时变得惨白,他蹬蹬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瞪着燕朝阳,“我原以为你屠戮过万,才有如此气势,不曾想,这……便是你的……真名?”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燕朝阳倒提龙魂枪,狠狠插入青石板地,右臂用力一压,枪身顿呈拱形状,松开时,犹如百石之弓断去了弦,枪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击空气。
啪!!
构成圆形气场的巨量元气像似找到了宣泄口,以枪柄为头,形成一柄元气铸成的巨斧,周遭空间因巨斧破空的呼啸而“嗡嗡”作响。
电光火石之间,苏羽整个人突然沉静下来,晃了晃右手,袖中剑悄然滑出。
“青莲托生……”
三尺青锋竖于门面之前,苏羽背负左手,伴随一声轻喝,气度较之方才已俨然不同。
“乱世城!”
手腕一抖,剑锋一转,兀然已朝前直刺。
其身亦涌出巨量元气,同为一品武夫,元气量自不会差距太大,惟有驾驭元气的高下之分。
元气的加持,使他整个人变得无匹锋锐,宛如出鞘的绝世神兵,剑锋亦同绽出瑰丽白光。
轰!
二者碰撞,迸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左近人家有所察,纷纷往外逃去。
修行者的对决,往往波及无辜。作为永陵城的居民,如果连这点机警都没有,早就死了不止一次了。
却说双方对拼一招,激烈的碰撞,也导致元气回流,燕朝阳被震退两步便即站定,其身气机仍然圆融无暇;苏羽则整个人往后飞退,直退至巷道的石壁,如同壁虎般双足悬空于墙立定。
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愈来愈惨白的脸,以及莫名炽热的眼神,“哈哈哈,这是何等的,何等的欢愉……啊……这就是我所追求的……剑道……”
顿了顿,他脸上露出一个十分古怪的笑容,“两招……不,第三招就会分出胜负,天命的选择,就在那时揭晓,虽然……”
话未说完,他的双足猛点墙,整个人如同离驰的箭矢,向燕朝阳激射而去。
三尺青锋划过空气,带起青黑色的剑芒,眨眼就见数道剑芒宛如乱箭般先一步冲到了燕朝阳的门面之前。
燕朝阳手腕一翻,拔起龙魂枪,毫无花哨地往前一探。
枪影如龙,剑芒毫无悬念地碎成齑粉,而迎接苏羽的,便是龙魂枪击出的、如荆棘般密集的劲气。
“一俱非安辜轻烟……”
苏羽眼神明亮,他的身体在半空之中突然变得虚无缥缈起来,紧跟着居然化为烟云,从容穿过劲气墙,眨眼来到燕朝阳的左手边,剑器不知何时反握,迅如疾风般切向燕朝阳的颈脖。
以宝器之利,这一剑若是切中,燕朝阳尸首定然分家,绝无幸存之理。
可惜,这一招虽玄奇诡秘,燕朝阳的脸色却丝毫未变。
但见他握抢的右臂原本是往前刺探,却在苏羽变招时,突地往后拉扯。
这绝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事。要知道,他往前刺探时,元气的朝向、肌体的发力角度等都处于一个固定状态,要在那么短短的瞬间反向,换成普通修行者,单是肌体力道的反作用力,就已极其难受,遑论元气的反噬,普通修行者敢如此作为,必会受到重创。
而且看似简单的一个动作,抛开难易程度,仅是如此应对,便已体现出燕朝阳身经百战的老练。
这一回抽,一往无前的龙魂枪骤然脱手,却不是往前,而是倒返往燕朝阳的左手边激射而去。
柄头“铛”的撞偏了剑锋,同时,燕朝阳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重又握住了枪柄。
“重雷……”
一声雷鸣般的暴喝自他口中吐出,无数元气随喝声倾泻而出,却非指向苏羽,而是沿着他周身的气场飞速旋转,并摩擦出“呲呲”作响的雷霆。
然而仅是余波,苏羽便被气劲撞飞开去。
他的眼神愈发炽热,“第二招,杀生劫……”
在飞退途中,他左臂一震,一柄样式略有不同的剑器悄然滑出。
他竟有双剑在身,而且一雌一雄,分明是擅使双剑的好手。
“百鸟朝凤!”
PS:慢慢写咯,这一章写了十几天,万幸的是,找回了一点点状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杀生劫,百鸟朝凤!”
似有凤鸣自他口中吐出,双剑朝左右下摆处划出半道圆弧,“嗡嗡”之声接踵而至,像有无数道剑鸣同时响彻,并于他身后两翼处排列出由剑影组成的凤翼。
随着苏羽心念一动,凤翼蓦地爆裂开来,无数的剑影从中激射而出,铺天盖地地涌向燕朝阳。
但闻剑影发出“嘶嘶”的凄厉的破空音,如此凌厉的剑影,单是一道,便足以穿金裂石,杀人自然不在话下。
而此刻在燕朝阳眼前,如此凌厉的剑影,竟是数也数不清,相信任何一品以下修行者,面对如此可怖的攻势,都会骇得魂飞魄散。
“哼!”
可惜的是,燕朝阳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仅仅是一声冷哼,雷霆旋绕的圆形气场居然静止下来,从极致的狂暴中静止下来,宛如时光停止了流动。
数也数不清的剑影终于还是撞了上来,就在那个瞬间,大地似乎受到莫名的力量震动了一下,圆形气场则如同心脏跳动似的鼓动,雷声狂放如龙,雷霆当中竟出现一道披盔戴甲的人形怪物的虚影。
“嗷!”
虚影仰头狂吼,气场猛然涨大,那数也数不清的剑影便被气场湮灭成空。
余波不止,化为如潮般的劲气倒返而回,苏羽才想反应,就被劲气给击飞,整个人重重地撞在石壁上,喷出一道血箭,并从石壁上缓缓滑落在地。
他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但不用看也知道,他的脸色绝不好看。
燕朝阳这边,虚影消失不见,却依旧维持气场,并用一种古井无波的眼神打量着苏羽。
过了好一会,苏羽才缓缓抬起头来,正要开口时,一口血沫止不住地涌出来。
他半眯着眼睛,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我实在很好奇,这样都不足以逼出你的全力,你到底有多强。”
燕朝阳的话向来不多,可是这次,他却开口了。
“明知必死,为何要来?”
苏羽听了这话,又笑了,他喘了口气,扬了扬手中剑,道:“我听到了它的悲鸣,才想起来,我的剑道,是为了探索必然,就算知道必死无疑,不和你过招我心有不甘。”
燕朝阳微微点头,道:“好!”
他的眼神微有变化,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开始认真了。
苏羽感激一笑,双剑舞动生花,奇怪的是,他的架势愈来愈懒散,有种漫不经心的感觉。
可那剑花带起的锋芒,却是凛凛生寒,气流随锋芒涌动,宛如寒潮来袭,绝非表面架势。
“醉天下……”
随着话语,苏羽缓缓朝前走了两步,突地猛然旋身,双剑划过空气,带起了强烈的旋风,他整个人便化为一道剑状龙卷,毫无预兆地扑向燕朝阳。
燕朝阳虎躯一震,恣意狂放的元气从他身上炸裂开来,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破军……”
难以计数的元气涌入龙魂枪内,使得这柄名动天下的宝器愈发明亮起来,若是从远处看,燕朝阳整个人都被包裹在深蓝的光泽里,宝器竟是全然掩盖了他本身的光彩。
说时迟那时快,剑状龙卷迅猛地撞上来,燕朝阳手腕转动,龙魂枪灵活如蛟龙,只闻得金石交击声不绝于耳,火星与散碎的劲气四面八方溅射开来,周遭青石板地与石壁没有多久就千疮百孔,如同下了一场陨石雨。
苏羽的身形几乎看不清,唯独那一双眼睛,在混乱中却如同两颗黑宝石一样闪耀。
“游戏人间!”
一道似笑似唱的轻喝,与燕朝阳激烈交锋中的苏羽突然间化为十来道残影,以燕朝阳为核心,残影们持剑交相来去,“咻咻”之声不绝于耳。
仅仅一道残影的速度,肉眼便已无法捕捉,遑论十来道一模一样的残影?
残影每次交错都能带起数道剑芒,但见剑芒如蜘蛛吐丝,交织成了一片如蛛网般纵横交错的剑气风暴,而风暴正中心,便是燕朝阳。
由海量元气形成的气场被不断切割,并层层破碎,似乎下个瞬间就要爆碎成粉。
燕朝阳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翕动着唇:“一骑绝尘!”
就在气场濒临崩溃的关键时刻,他整个人化为一道深蓝色闪电,朝着其中一道残影撞了过去。
二者于电光火石之间交错而过。
所有的残影,在那个瞬间灰飞烟灭。
所有的异象,也跟着化为乌有。
苏羽显出形体,一脸惨然,背对燕朝阳朝前踉跄两步,终于还是站不稳,虽然勉力用剑拄着身体,依然忍不住地单膝着地。
烟尘朦胧中,残余的带着煋燥气息的烈风撕扯着他身上残破的衣袍与解开束缚的黑发,微光映出他死气沉沉的影子,宛如英雄迟暮一样凄凉。
“为什么……要留我一命……”他咬着牙,满目的愤怒。
如果不是燕朝阳在最后那一刻故意偏离了刺击的方向,此刻苏羽已是地上的一滩烂肉。
可是对方的手下留情,对他而言无异于天大的耻辱。
蓝光微闪,龙魂枪消失不见。
燕朝阳转过身来,淡淡道:“剑诀换命。”
一如他惜字如金的风格,但意思却再清楚不过。
苏羽怔了怔,旋即满脸嘲讽道:“你有如此枪技,还要另求他途,难道是被卡在一品不能寸进了?对自己的宝器不忠,也妄想突破真人?”
他只是暂时被怒火冲昏了脑袋,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其实在这场对决的三招两式里,燕朝阳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已经十分清楚了。
他也不是个蠢人,脑子一转,立时反应过来,道:“原来如此,你是为了燕离!”
“看来他在燕山盗里面的身份地位果然非同寻常……”
苏羽缓缓吐了口气,然后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本十分残破的、青色封面的书册,递给燕朝阳,道:“我早年有幸,得《青莲剑歌》残篇一式,因此创出后三式,心得体会已尽于其中,只希望他莫要辜负前贤的心血……”
他冷冷看着燕朝阳,又道:“你别误会,我不是惜命,只是不希望它随着我化为尘土而已。”
燕朝阳接过来,随意地看了一眼,便放入怀中,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苏羽却又开口。
燕朝阳顿了顿脚步。
苏羽道:“难道你已经窥见武道的无上真知?”
“是。”燕朝阳说完,便即闪身不见。
苏羽苦笑着摇了摇头,喃喃自语:此生虽无缘真人,与之交手一回,倒也不枉了!
“这不是我们的苏羽大人么。”
就在这时,巷道口缓缓走进来一个人,他的脸上挂着满是快意的笑容。
苏羽转头瞥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进而透出不加掩饰的厌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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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宛如鲜花绽放,透着赤城与热切,如有无形的蒸气,温暖了整个房间。
同时,也映红了唐桑花的美眸。
像似受到渲染一样,她的美眸,竟也变得血红一片。
“血……”
不知是何种五味陈杂的复杂心情,她的心好像丢了一些重量,虽然很轻很轻。
“那家伙,就这样死了?”
没人可以形容思想的速度。
“明明我怎么杀他都不死,就这样死了……还以为……在永陵的日子会变得有趣起来……什么嘛……”
“算了……死了也好……”
她的步伐依然稳定朝前,回转的螓首也缓缓地转了回去。对她而言,燕离终究只是一个过客,顶多是知道了她秘密的过客而已。
“什么?”
就在这时,那大理寺少卿穆东风突然发出不可思议的高叫,“你什么时候……”
“白痴!”
后方传来燕离那独特的懒洋洋的声调,“什么大理寺少卿穆东风,什么拔刀,在小爷面前装模作样,你还早一万年。”
唐桑花愣怔之中,居然忘记了逃跑,回首一望,便见燕离抛开手中做挡箭牌的尸体,一面矮身朝前躲过穆东风的又一记劈斩,一面开口嘲讽。
“真是个遗祸千年的混蛋!”她不由得笑骂出声。
燕离朝她眨了眨眼睛,道:“都还没有一亲|美人芳泽,哪舍得死。”
唐桑花美眸如丝,娇声道:“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囖。”
就在这时,大量的刑卒从外面涌了进来,堵住了二人的去路。
唐桑花被这么一耽搁,也成了笼中鸟。
她索性停下来,与燕离背对背相抵,一面警惕着刑卒的动作,一面低声道:“姑且不论能否逃走,千万不要暴露身份,否则必死无疑!”
燕离自然知道她话中之意。
以姬纸鸢对黑道的零容忍度,得知书院重点培养的学生居然与黑道勾结,仅这一点,即便被当场击杀,也没人会责怪大理寺。
“混账混账混账……”穆东风的手颤抖起来,脸色变得极为可怕,盯着燕离,“你竟敢……你竟敢……”
忽然,他瞥见燕离下肋处的一道血口,便又冷笑起来:“小子猖狂,还不是逃不过我的刀。”
五品武者对上三品武夫,没被一击必杀已是侥幸了,想全身而退基本不可能。
别看只是一道血口,刀上附着的内劲却在燕离体内肆虐,目前他也只能勉强压制,想要驱除,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穆东风的心情一下子转变。他低声笑了起来:“虫鼠之辈,躲在贫民窟的臭水沟里还安全一些,胆敢出来招摇,污染皇城,千刀万剐都不足以赎你等的重罪。”
“虫鼠?”唐桑花气得直跺脚,“你瞎啦,没看到本姑娘肤白貌美,天生丽质……”
穆东风似乎一点怜香惜玉的心情都没有,“哼,藏头露尾之辈,不是虫鼠又是什么?”
燕离嘴角轻扬,道:“大理寺倾巢而出,这架势可不是围杀虫鼠那么简单,不如说,你们在害怕,害怕暴露什么……你说是吗,董大人……”;人墙自动排开,董青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声音冷沉,“非法集会,污蔑朝廷命官,哪一条都足够致你等死罪,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原来如此!”燕离了然点头,却不再说话。
唐桑花低声问道:“你是不是明白了什么?大理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燕离轻笑一声,也不掩饰,道:“能逃出去再告诉你。”
“还想逃?”穆东风冷笑一声,大手一摆,“给我上,死活勿论!”
双方的实力差距实在太大,面临此境况,唐桑花微微蹙眉。自己想要脱身都不容易,何况带着个累赘。而燕离若是死在当场倒也罢了,就怕被抓后,供出自己的身份来。
此时此刻,她不由为方才的小雀跃感到十分懊恼,这种累赘果然还是早点死了好。
虽然,她隐约感觉到,自己来永陵的目的,说不定能借燕离来完成。
正想间,一个持刀刑卒怒吼着扑了过来,悍然的身姿,虽然比不上修行者,却也十分矫健,显然经过了艰苦的训练。
唐桑花随手一抬,弯刀如灵蛇般绕过劈来的制式苗|刀,闷声响起,那刑卒顿时倒地身亡。
与此同时,又有两个刑卒从后方冲来。
唐桑花动作连贯,借着拔刀的力道飞身而起,莲足在半空一个回旋,宛如刀斧般横削,两个刑卒顿时惨叫着飞了出去,很快淹没在后方的人潮里。
然而击退两个,后方又有更多刑卒涌上来。
燕离足尖一点,一柄散落在地的苗|刀弹起握住,勉强调动些微元气,挥刀向前横扫。
修行者与普通人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哪怕只是强弩之末,就听见“乒”的一声,当先一个刑卒的刀居然被生生劈断,刀尖更是在后者没有反应过来前,便划过他的颈脖,哼也未哼便气绝身亡。
然而他们都是大理寺精心培养的刑卒,绝非一般公卒可比,至少在悍勇上,可与军中精锐相提并论。
燕离二人又是第一次合作,缺少必要的默契,混战之中,难免陷入各自为战的境地。
又是一记挥刀,逼退一个刑卒的同时,燕离退了两步,皱着眉头,按住左肋的伤口,他的脸不知何时变得毫无血色。
“区区杂鱼,也要出动我们大理寺,真是大材小用。”
穆东风冷笑一声,“现在不用我动手,你也活不长久了。”
他话未说完,几个刑卒再度逼向燕离。
其中一个满脸狠辣,看起来不像刑卒,倒像个亡命之徒。
他的刀法也与普通人不一样,看起来更加凶猛致命,在逼近燕离的同时,暴喝一声,眨眼挥出了两刀。
燕离稍一观察便得出结论。此人却是个修行者无疑,从气息上判断,应该是个七品武者。
伤口处反复不断地传来绞肉似的痛楚,并如毒药般逐渐延伸向心脏,让他有种被凌迟的错觉。他轻轻吐了口气,愈是这种时候,他的心湖反而愈发古井无波。
三品武夫就是三品武夫,刀气之凝练,轻易无法驱散,而且时下也根本没有余暇。
念如电闪间,燕离微微往左侧身一让,避开第一刀,紧跟着微微后仰,避开第二刀。
刀锋于毫发之间,贴着鼻翼划过。
那武者见状,目露凶光,还待变招。
燕离神色一冷,手腕转动,手中的刀划出一个玄妙的弧度,自下而上,以刀背撞击对方的刀脊,“铛”的金石交击声紧随而至。
受此重击,那武者险些握不住刀,他咬了咬牙,左手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刀,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凶狠地刺了过来。
这副模样,实在不像在对付罪犯,反倒像有深仇大恨。
燕离速度却比他更快,借着撞刀的惯性力量,以刀柄为锥,迅速且致命地刺向对方咽喉。
喀嚓!
一声喉骨碎裂的声响,那武者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嚎,他把眼眶瞪到最大,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如果每一条都代表着深沉的怨恨,那可真是无穷也无尽。
燕离凑近了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柴家都死绝了,真难为你还如此尽忠。”
同时,他的手握住了对方的左手,短刀转了个向,刺入了对方的胸膛。
就在这时,燕离耳边传来凌厉的破空音,他想也未想,猛地往后一仰。
嗤!
那武者的头颅被一柄刀完全切断,刀锋延长至燕离颈脖的位置,如果不是及时闪避,此刻他也与那武者一样,尸首分家了。
“果然是臭水沟里的老鼠,嗅觉很敏锐嘛。”穆东风好整以暇地挥去了刀上的血迹,用着猫戏老鼠似的眼神打量燕离。
燕离微微眯眼,正待开口,左边竟又传来劲风迅猛的嚎叫。
此次已来不及躲避,燕离半转身体,将刀横于胸口前,下一刻,一股沛然巨力自刀身传到手臂、身体,全身骤然一麻,这还未完,双足因这巨力抓不牢地面,竟腾空而起,飞掠过唐桑花,直至她右手边的数丈处才开始下落。
而早在空中时,肺腑便即一热,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喷吐而出。
另外一边的刑卒眼见燕离飞过来,哪还会客气,纷纷冷笑着持刀砍去。
“燕离!”
唐桑花杀得性起时,骤见此幕,心里大惊,正待赶去救援,耳畔便传来董青冷沉的声音。
“有空担心别人,不如先顾着自己!”
董青实在很会挑选时机,在这个时候悍然突袭,就是不愿让她救援燕离,显见他们杀害燕离的决心有多么强烈。
唐桑花自然也察觉到了异状,心里顿时打起了小九九,燕离已经逃不掉了,他们目标又不是自己,就算逃走,想必也不会穷追不舍,不如趁此机会脱身?
心念动,同时元气狂涌,弯刀弹起,“铛”的与斩马|刀撞个正着。
不过,唐桑花可不会蠢到与对方硬碰硬。
这一刀极有讲究,用的是“天蚕之力”,所谓天蚕,实际上便是蚕虫的一种,天下蚕虫种类繁多,以十万大山为最,其中有一种天蚕,因其身体绵柔而得名。
天蚕之力便是绵柔之力。
弯刀一撞便失去硬性,如绸缎般滑过斩马|刀的刀锋,唐桑花也趁机翻旋向上,“砰”的撞破屋顶。
然而就在她要逃走时,下意识地回首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却让她如遭雷击,呆在当场。
PS:这真的是挤出来的时间码的。我想拿这个月3000字的全勤,但只是一个想法,只能尽力而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唐桑花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之后,不由喃喃道:“消,消失了?”
她怔了片刻,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然后闪身不见。
“消失了!”
底下亦同传来阵阵惊呼。
穆东风看也不看头顶,怒喝一声:“给我找,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人来!”
董青瞑目感应片刻,眉头一皱,道:“他已经不在这里了,应该是某种障眼法。元彪……”
“属下在!”当即有个瘦猴似的男子站出来。
“他身上有伤,有伤就有血,血的味道最难掩盖,交给你了。”
男子嘿嘿一笑,道:“大人放心,那小子再怎么耍花招,也逃不过属下的鼻子。”
“不要大意,去吧。”董青摆了摆手。
男子行了一礼,便循着气味追了上去。
穆东风向董青行了一礼,带人跟了上去。
董青将刀归鞘,驻足原地,似乎陷入了沉思。
忽然,他眼睛一转,转到几步外的碎屑废墟中,隐隐露出来的玉质物。
他走了几步,捡起那玉质物,眯眼打量,却是个玉牌,形制他一眼就认出来,正是书院外院学生的身份玉牌,而上面的数字赫然是六十七。
这个数字并不代表什么,却是按入院顺序排列的,书院对此都有录籍造册,只要一查就能知道到底是谁的玉牌。
而燕离,正是第六十七个录籍的学生。
董青冷沉一笑,突然笑脸一收,转身看向门口。
门外适时响起脚步声,一个着绯袍的中年男子带着个青年大步走进来,迎面就道:“大理寺倾巢而出,还让人给跑了,董大人,你是不是快要忘记怎么杀人了?”
董青微抬眼皮,冷淡地开口:“余行之,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还是说,你要我当场证明?”
杀机斗然如瀑,如有一双无形的手,箍住青年的颈脖,使他不能呼吸,他猛地瞪大眼珠子。
“哼!”绯袍人冷哼一声,声音像蕴有魔力,将董青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阻住,青年这才好受一些。
绯袍人自然便是京兆尹余行之,而他身后的青年自是余牧人。
余牧人只关心燕离的死活,可是现场没看到燕离的尸体,他非常失望,又不敢质问董青,因为他比谁都更清楚,眼前这个大理寺卿的恐怖。
董青冷冷道:“现在,把你用密令调动我的理由说出来,否则今天,你们父子一个也别想走出这道门!”
余行之不屑地道:“就凭你?”
不过他并不想在这时候与董青起冲突,继而淡淡道:“你该记得,十二年前那件事。”
“十二年前?”连燕离突然消失都没有动容的董青,听见这段话,瞳孔骤然一缩,磅礴势气狂乱舞动,宛如波涛汹涌,显见控制不住心绪,致使元气激荡不休。
余行之又道:“你也应该不会忘记,正因为我们做了那件事,才能有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你更不应该忘记,当年那个小杂种掉入河中,我们以为他必死无疑,才找了个同龄孩子代替,现在……”
“证据呢?”董青收束心绪。
余行之冷笑一声,道:“书院录籍那天,龙神戒被触动了,当时……”
未等他把话说完,董青忍不住道:“龙神戒?不是死物吗?连鬼主都不再提起,暂放你处,怎么现在……”
余行之道:“宝物择主,轻易不会改易,那杂种定与白家息息相关,且身上定有异处,否则怎能得到宝物认可。若不现在除去,日后你我都难有容身之处,甚至可能被查出真相……当年没有杀死他,是我们办事不利,仅这一点,只要暴露,你我都难逃鬼主手段。”
董青默然,显已认可余行之的话语。
片刻后却又冷沉一笑,并将那玉牌抛给余行之,道:“有了它,你还对付不了那个杂种,那就是命该如此。”
余行之接过玉牌,还有些莫名其妙。
余牧人眼尖,瞥见玉牌上的号码,顿时惊喜道:“这,这是燕离的身份玉牌,如此一来,他与黑道勾结的事,已是板上钉钉。”
当天余牧人先录籍,是六十六号,他自然记得燕离就是六十七号。
……
位于演武场的背面的城墙墙根下,在斜阳完全笼罩不到的阴影里面,出现了一个踉跄的身影。
燕离捂着腹部,不用感应也知道自己的状态十分糟糕。
更糟的是,为了从大理寺的包围中逃出来,额上的第七道咒印重新生成完整,心境没有波动,咒印却加深了。
日前修为突破,减去一道咒印,如今不止重新生就,且势头不止,可谓雪上加霜。
前路是咒印,后方追兵穷追不舍,真是上天入地也躲不了的死劫。
而且此刻,因咒印缘故,燕离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下意识用石子在墙根上留下最后一个印记,并附上几个字后,迷迷糊糊地往书院的方向逃去。
今日因西凉入京而休学一日的书院,十分的冷清,所以没人发现燕离闯入了后山。
后山之清幽,乃永陵一绝。
俗语谓:大隐隐于市。
几幢别院掩映林间,时有鸟唱风鸣,枝叶簌簌和声。
斜阳夕照,映着纷黄枯叶,斑驳摇曳里,如血如歌般飘零,愈去愈远,如逝去的岁月般决绝。
燕离眼前一片残红,逐渐模糊,美如诗画的景致,也已支离破碎。恍惚之间,耳畔响起丝丝缕缕、呜呜然、烟烟袅袅的箫声,伴这副残阳画卷,有种美到极致的意境,
精神为之一震,连咒印也似缓止。
他不由自主凝神细听,韵律并不陌生,却是《清尘》,乃著名的乐道大家孤舟子大师所创,以轻柔、涓细著称,最是洗涤人心。
这首曲子乍闻只觉寡淡无味,其间却饱含作者淡泊名利的心志,寻常人听不出什么,此刻的燕离,为咒印所困,因红尘烦扰,正要淡泊红尘方能化解。
不过,淡泊只是消极应对,不符燕离处世观,所以他很快就从那意境中挣脱出来。
这时,忽听曲风一变,变得清丽脆亮,忽高忽低,忽轻忽响,时而低到极致之处,如坠深渊;时而升高腾空,如蛟龙翻涌无常。几个盘旋之后,又变得若有若无,宛如细雨绵绵,却也说不出的快乐活泼。
这韵律燕离也不陌生,便是那结伴郊游所奏的《六月飞歌》,以轻快悦耳称著。
燕离心中愈来愈好奇。心神为之吸引,咒印之力倒愈发弱了。
未等他品出味道,又听曲风一变,低音不绝,如万人诵念的佛音梵唱,偶有珠玉跳跃,清脆短促,此起彼伏……
燕离不由自主迈动脚步,沿着幽石小径,不多久便来到一幢山中小院门前,门匾上写着“浮萍园”三个字。
院门忽地开启,箫声顿时咫尺可闻。
门口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皓齿明眸,小脸圆溜溜红扑扑,正咕咕哝哝说着什么,待看到是燕离,不由得瞪大了双睛,不知是惊是吓,叫了一声:
“怎么是你!”
燕离朝她微微一笑,道:“别来……无恙……”
然后,他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无恙你的头……喂,喂,这里,这里是内院,你一个外院学生怎么进来的……还有你要死……别死在这里啊……”
燕离又哪里听得见了。
“小春,可是燕公子?”这时候箫声停下,里面传来般若浮图的询问。
小春道:“就是他哩,小姐眼睛看不见,怎么知道是他来了?”
般若浮图从里间走出,沿着石子铺成的小径,来到门口,道:“前次见他,便有所感,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死怨之力,适才我入定,感应到山下有不吉之物侵入,果然是他。”
“小姐,什么是死怨之力?”小春好奇地问道。
般若浮图蹲下身子,先在燕离颈处一测,随后捻了个法印,调动元气,自燕离的胸口处注入,一面说道:
“通常来自于为其杀死的死者。不过,如此浓烈的死怨之力,连沙场将军都未必能有,他身上的死怨之力定然来自于它处,且来历非同寻常,恐怕就连住持也无法替其超度。”
小春噘了噘嘴,道:“这种坏蛋一看就知道无恶不作,小姐救了他,他又会跑去害人的。”
般若浮图道:“死怨之力多少对他有一些影响,令他失去善恶之念,也不能全然怪罪于他。”
小春虽然不满,却也无法左右般若浮图的决定。
“对了小姐,今天不是才听说他把西凉人打得落花流水,怎么却这么一副惨状?谁把他打成这样的,真是大快人心呀。”
般若浮图无奈一笑,道:“他体内有一道高手留下的刀气,应是与人对敌所留,死怨之力影响他的神智,使他无法专心驱除。现在你听我说的做,先看看伤在哪里,然后去烧些热水来擦洗,敷药……”
小春嫌恶地皱了皱鼻子,正要说话,山下却又传来一阵嘈杂。
“元彪,你确定他逃到这里了?”
“少卿大人,您不信我元彪,也不能不信我的鼻子,我的鼻子可是祖传的,绝不会错,那小子的味道还很浓烈,就在那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离酒巷不远处,苏羽的身体如同无肢节般瘫软着,半倚在墙壁上,整个人毫无生机。
左右两侧是他的子母双剑,倒插在地,隐隐发出哀鸣。
剑的哀鸣,在残阳照不到的地方,形成一片肉眼可见的阴影,宛如剑冢般悲凉。
终于,有了第一个发现尸体并报案的人,待京兆府的人赶到时,天已经完全擦黑。
严绍群作为京兆少尹,职权不小,这个时分,同样职权的官员,早已回家逗老婆孩子了,可是他却第一时间带人来到现场,从这一点上看,倒是十分的称职。
事实上也是,京都永陵有大半的治安案件,都是严绍群负责处理的。
严绍群探案与众不同,他让手下打着灯笼,观察死者周边的境况,很快就发现了激烈的打斗痕迹。
可是愈是观察,他的眉目就愈是冷沉。
虽然他的修为不算很高,仅仅只有四品,可是他却能判断出来,交手双方的修为已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境地,绝不是他可以窥觑的存在。
而如此一来,意味着这个案件很可能牵涉到黑道与门派余孽,京兆府无法处置,必须转交给裁决司,那样他就失去了查案的机会。
“严大人,您,您快过来看啊……”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仵作惊惶的声音。
严绍群眉头微皱,大步走回来,道:“何事如此惊慌?”
仵作用颤抖的双手,捧着一枚玉牌,递给他时,牙齿犹自打架,“这……这……这是书院内……内院教习大人的身份玉牌……他……他是苏羽……苏大人……”
“什么?”严绍群一把抢过玉牌,身旁手下立时抬起灯笼照来,借着火光,便见果然是枚一面刻着龙纹,一面刻着复杂古体字的天书令。
此令相当三品大员,在永陵足可横行无忌。
严绍群的心湖不由翻起了滔天巨浪,为何偏偏是苏羽?
苏羽此人,在普通人眼中,或许只是一个内院教习,可是作为体系内最接近至高皇权的小部分人之一,严绍群却无比清楚,此人乃是圣上重点培养的亲信,是圣上置放于书院的棋子,如此重要的一个人,居然莫名横死街头,圣上的雷霆之怒,怕没有多少人承受得起。
理智告诉严绍群,此刻应速速派人禀告裁决司,交给李邕那条疯狗是目下最为妥当的处置。
可是下一刻,他的眼中却燃起了兴奋的火焰,若是能查明此案真相,自己何愁不能再进一步?而且,这可是一品武夫,整个神州大地满打满算,一品武夫也不足百数,这不足百数的人里面,就有一个死在自己眼前,如果不能亲自查明真相,定然终身抱憾。
欲望之火一旦点燃,就如燎原之势不可遏制。
严绍群的双目发光,声音却十分冷静从容,道:“他是怎么死的?”
仵作惊愕道:“大,大人,此案我等恐怕力有未逮,不如……”
严绍群淡淡剜了他一眼,道:“这里是你做主,还是我做主?”
仵作心神一颤,忙低下头,道:“回禀严大人,苏大人身上大小伤处着实不少,要想验明具体,必须带回府里。”
严绍群低头沉思片刻,道:“给你们半个时辰的时间,把这里附近的人家给我找出来,一个个问话,不要放过任何可疑之人,回头一丝不漏地报给我。另外,详查此处方圆百丈内的异物,什么都可以,凶犯一定有线索留下……半个时辰以后,带死者回府继续验查,此案……”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暂时不要声张,更不要报给裁决司,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转身便走。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其中一个平日与他较为亲近的属下忽然问道:“大人,您去哪里?”
“面见圣上!”
……
走在幽石小径上,穆东风神色冷沉,走在队列最前方。
此次受命杀人,他可没想到最终会走到这里来。不过,大理寺作为大夏皇朝最高审判机构,身为地位仅次于大理寺卿的他,职权也是旁人难以想象的,所以他才敢堂而皇之闯入书院后山禁地。
“该死,不过区区鼠辈……”
然而天下还真没有不忌惮书院的存在,想到因为一个小小的五品武者,可能开罪书院,穆东风就觉得异常恼火,一路上不知发出了多少咒骂。
“让我抓住你,必教你不得好死!”
这时元彪道:“大人,就在前面了!”
穆东风收敛心绪,冷眼往前看去,只见一幢独门小院坐落,他眼力上佳,一眼就看到那牌匾上的“浮萍园”三个字,眉头不由皱起。
“这里,好像是新来的内院教习小菩殊的住所,据说乃是圣上亲赐,大人……”元彪也看见了,顿时萌生退意
他的话,也让一众刑卒心里打鼓,脚步顿时慢了下来。
穆东风冷冷道:“谁要是敢退,当逃兵处死!”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紧跟着他的脚步。
来到小院门口,穆东风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在下大理寺少卿穆东风,早闻慈悲为怀的小菩殊入京,慕名已久,今日特地上门拜访,叨扰之处,还望多多见谅。”
元彪暗自撇嘴,素来目中无人的少卿,原来也有客气的时候。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穆东风客客气气叫门,果然还是把门给叫开了。
小春探出一颗小脑袋来,道:“我家小姐今日玉体抱恙,不宜见客,她让我来知会大人,您的厚意她心领了,还请改日再来。”
“哦?”穆东风冷笑一声,“岂不正巧,在下略通医道,可为小菩殊诊断一二……”
说着就要上前推门。
小春立时将门关紧,俏脸含霜,叱道:“还请大人自重,我家小姐已言明闭门谢客,再者,此处乃是书院后山禁地,大人若是莽撞,丢掉顶上乌纱事小,唯恐性命难保。”
虽然是个小姑娘,可她常年跟随般若浮图,所到之处,无不奉为上宾,官话听多了,自然信手拈来。
穆东风立时冷下脸来,喝道:“区区一个庶人丫鬟,也敢要挟朝廷命官,我看你是不知死活!大理寺捉拿朝廷钦犯,尔等胆敢窝藏,不管何种身份,便是天王老子也同罪论处。”
“敢问穆大人,”就在这时,般若浮图的声音自內间传来,“此人姓甚名谁,所犯何罪,据证何在,可否出示缉捕公文?”
音声渺渺然如九天玄音落下,众人一时恍惚出神。
“哼!”穆东风暗运元气,吐气开声,“此人与黑道杀手公孙谨会见勾结,被我与董大人撞见,纵是他长了一万张嘴也辩驳不了。天下皆知,小菩殊心怀慈悲,然无规矩不成方圆,慈悲心怀不应包庇恶人,假使法理不得伸张,那些死在恶人手中的人,又该何处伸冤?”
他的声音铿锵如刀剑交击,强硬如土石碰撞,响亮如珠玉溅落,直让众人心怀激荡,从般若浮图的梵音中清醒过来。
“仅凭大人一面之词,实难令我信服,还请大人找到罪证,抑或出示缉捕公文,再来我处拿人。”
穆东风冷笑一声,道:“那便莫要怪我放肆了!给我上!”
听到一声令下,众人当即一拥而上。
小春吓得花容失色,连退数步,下一刻,院门便被用力撞开。
她不由又气又急,又惊又怕。她跟随般若浮图多年,所到之处,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高官贵胄,无不对她礼遇有加,何曾遇到如此蛮横的官兵。
“你,你们休要胡来,若是圣上知晓,你等定然难逃死罪!”虽然声音都因为害怕而颤抖,可是她却没有让路,是个倔强的小姑娘。
元彪一面搓着手,一面怪笑道:“嘿嘿,我等皆为朝廷办事,今上圣明,怎会胡乱怪罪。小姑娘还是乖乖让开,免得我等粗手粗脚,没轻没重,伤到你柔嫩的娇躯就不好了。”
就在他们步步逼近时,里间忽然传来“幽幽咽咽”的箫声,丝丝缕缕,缕缕丝丝,直把众人看得瞠目结舌。
那箫声听在耳中自然是极妙的,可是看在眼中,却有些骇人了。
声音能显现吗?答案是肯定的!
丝丝缕缕的箫声,几乎刹那间,肉眼可见地席卷而来,听来舒缓轻柔,实际却如狂风骤雨。
惨叫声霎时响起,一众“噼里啪啦”摔倒一片,各各“唉唉”叫唤,但也只是皮肉伤罢了,真伤到的却没一个。
穆东风面无表情地向前迈了两步,“森罗枯骨……”
然后按刀,舌绽惊雷:“碎腑……”
呛!
刀光乍现,但见一道极细的黑灰刀芒没入虚空,呈摧枯拉朽之势,将那显形的箫声撕成齑粉,里间箫声骤停。
通常来讲,惟有一品武夫才能使元气真正外放,可穆东风只有三品修为,这一刀却达到了一品的强度,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而此刻在里间,般若浮图正用元气帮助燕离抵御死怨之力,根本无暇分身。
穆东风的脸愈来愈冷,“今日谁敢挡我去路,定当押回监牢,大刑伺候!”
“是吗?那不如把我也抓走好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由远及近,传入院中。
穆东风听到声音,冷硬的脸疏地变了,居然涨成了猪肝色。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声音有种说不出的柔媚,像初恋情人的手,让人有种被捧着脸的错觉,不由得面红耳热;又有几分邻家姐姐的亲切意味,让人如沐春风,不由得生出一种见她一面的渴望。
让人惊喜的是,迎着最后一缕夕阳,影影错错的山林里,穿出一道娉婷倩影,白黄相间的袒臂,飘飘如流仙的衣裙,烘托着那绝世身姿,宛如流云般轻盈地落在小院里,周遭所有灰尘自惭形秽似的涌向它处,形成肉眼可见的冰蓝色气浪。
她的出现,就像一朵冰清玉洁的雪莲,盛开在所有人的心田里,难以言述的芬芳,贯穿了灵魂,直达彼岸。
“沈,沈,沈,沈姑娘……”看到来人,穆东风整个脸都涨红了,像个情窦初开的小男孩,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你怎么会,会……会在这里……”
但见此女约莫二十一二上下,面容秀美绝俗,樱桃小嘴不点而赤,娇艳欲滴;肤如凝脂,吹弹可破。
外披白黄相间的袒臂和真丝织就的罗衫,内里是青蓝条纹状的抹胸,精致的锁骨若隐若现,那波澜壮阔也是不容小觑。
及臀的三千青丝随意地披洒,只在左右两侧分出一束,于左右螓首盘了个小花环,尾端延至中央,圈成一个大花环,如此一看,就好像她的头顶长了一片花海似的,上面虽然没有任何发饰,却有种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她的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美,让人看得惊心动魄。
而此刻,最后一缕夕阳也湮灭了去,浮萍园陷入一片黑暗,可是她所在的位置,却仍然散发着一种耀眼刺目的光芒。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错觉,可依然目瞪口呆。
“好,好美啊……”小姑娘小春也是看呆了。
此女环视所有人一眼,一双点漆似的美眸冷若冰霜,那秀丽绝伦的脸则带着被人搅了清梦的懊恼:
“一群杂碎,吵死姑奶奶了!”
她的语态带着几分薄嗔,但绝算不上勃然大怒。可就是这般像向情人撒娇似的的语态,内容却如此粗鄙不堪。
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是,如此粗鄙不堪的荤话,听在耳畔,却轻飘飘软乎乎,仿佛没有一丝重量的流云,听了不但不觉生气,反而有种从心而发的喜悦。
“是是是,没想到我等执行公务,会吵到沈姑娘,在下深感抱歉……”
穆东风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但转回身后,又换回了那张冷沉的脸:“都是你们这群杂碎吵吵囔囔,搅了沈姑娘清修,还不快给我跪下向沈姑娘赔罪,不取得她的原谅,你们今天一个也别想完整回去!”
一众刑卒连忙朝圣般跪倒在地,齐声口呼:“沈姑娘,我等罪该万死,愿受责罚……”
此女姓沈,名叫沈流云,当年号称倾城倾国、天下第一美人的皇后沈流仙的亲妹妹。
而其父乃是上任大司徒沈从云。
沈从云在世时为官清廉,政绩卓著,死后受禹帝追封国公,也算死得其所。
“你也给我跪下。”沈流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着穆东风,反而去打量小春。
穆东风却像她忠实的信徒般,虔诚地跪倒在地:“沈姑娘有命,在下怎敢不从。”
小春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震惊。方才还不可一世的穆东风,在沈流云面前,乖巧得像头绵羊,都快忘记自己是大理寺的狗了。
“你就是小菩殊?”沈流云微微抬颈,似乎在审视,又似乎带着几分玩味。
在仿佛白天鹅一样高贵的沈流云面前,小春感觉自己就像刚刚孵化的小鸡,很是自卑,不由自主地垂下小脑袋,想要开口否认,却又好像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嗯,你可不像是会吹奏出那种曲子的人……”
沈流云说完,转头看向穆东风等人,冷淡地说道:“书院后山禁地,是你们这帮白痴杂碎随便闯的?现在全给姑奶奶滚出去,便饶你们一命,否则不然,脑袋通通留下!”
小春原以为这帮凶人会乖乖的照做,没想到穆东风缓缓站了起来,看起来虽然还是有点紧张,可他却坚定地摇了摇头,道:
“沈姑娘,我等公务在身,身为朝廷命官,岂敢因公忘私,恕在下难以从命。”
“哦?”沈流云冷笑,“区区小杂鱼喽啰,倒有骨气,那你就把我也抓回大理寺好了,前提是你有这个本事!”
虽然将一个从四品少卿形容成小杂鱼喽啰是不对的,但后者似乎没有辩驳的意思。
穆东风道:“在下绝不会伤害沈姑娘,还请沈姑娘行个方便,在下抓到要犯,即刻离去。”
“我不管什么要犯,书院有书院的规矩,破坏规矩,就是跟书院作对,身为内院教习,我可不能视而不见啊。”
沈流云说完,皓腕向上一提,一品武夫的势气磅礴涌出,元气紧随其后,在她身周激荡,一粒粒浅淡的黄色荧光,形成波浪状的涌云,皓腕轻翻,轻轻向前一推,涌云顿时像似找到宣泄口一样倾泄而出。
那无匹庞然的元气,隐隐形成手掌的模样,除小春以外,院子里所有人都在手掌范围之内。
穆东风瞳孔骤缩,按住刀柄,运转元气激烈抵抗。三品武夫也只能勉强抵挡,遑论他背后的那些人?
轰轰然的声响中,以元彪为首的一干刑卒哭爹喊娘地摔飞出去,而院门及墙也未能幸免,纷纷倒塌粉碎。
穆东风处在最前方,受力最重,脸色霎时苍白一片。
终究只是三品武夫,他的刀招虽然直逼一品强度,但在不出手的情况下,情形实在也不能比这更好了。
沈流云一摆袖袍,浅淡的黄色荧光消失无踪。
她斜睨一眼大理寺众人,冷冷道:“还不快滚?”
穆东风强忍一个弹指的功夫,终于还是忍不住,吐出一口血箭。
他轻咳两声,双目里仍然满是爱慕,痴痴地看着沈流云,道:“今次非在下不能尽职,实无力与沈姑娘对抗,想必董大人知晓,也不会因此怪罪,那么在下便先告辞了!”
沈流云却连多看他们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径自向主卧走去。
主卧摆设整洁简易,几列书架和桌台木榻,就是全部的家什了。
虽然对于一个姑娘家而言,实在过于简陋,可对于一个看不见的人而言,在摆设上面,实在也没有必要过多繁复。
此刻般若浮图正与燕离面对面盘膝,燕离依旧双目紧闭,但气色较之方才已好了很多。
般若浮图檀口不断启合,念诵着经文的同时,捻着般若法印,抵于燕离额心,有橙黄色的元气沿着他的眉心旋绕,与隐隐可见的黑气相互抵消。
黑气已是强弩之末,看起来已经是最后阶段了。
“小姑娘,这个人是谁?莫不是你相好的?”沈流云好奇地问。
小春一听,如同猫被踩了尾巴一样跳将起来:“什么?我跟这个混蛋什么关系都没有,你乱说什么……”
沈流云忍住笑,道:“如果没有关系,为何要拼死维护?”
小春“哼”了一声,气呼呼道:“还不是小姐下的命令,人家才不想救这个臭混蛋呢!”
“嗯,这才是小妹妹你,方才面对我,你可是连话都不敢说呢。”沈流云掩唇一笑,眼波流转,云遮雾绕,如掩仙境,美轮美奂。
小春“啊”的一声反应过来,俏脸微红,低声道:“您,您,奴婢听过您的名字,您是陛下的姨娘,奴婢太放肆了……”
沈流云温和笑道:“不用紧张,我又不会吃人。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他是谁,以及方才发生什么事了吧?我很好奇,你家小姐为何要如此卖力地救护此人。”
小春道:“此人名叫燕离,是书院这一届的学生,具体的奴婢不是很清楚。方才他身受重伤,闯入浮萍园,小姐慈悲为怀,不忍看他落难,才出手救他的。不过,小姐会出手救治他,也是因为他身上带有死怨之力。小姐最喜欢渡化此类恶人,因为那意味着很多人都会因此得救。”
沈流云打量着燕离,玩味道:“原来他就是燕离。才来两天,外院就被闹得鸡飞狗跳,真是个爱折腾的小家伙。”
“沈流云,你倒真是越来越有‘妇人之仁’了……”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一道冷硬如铁的嘲讽声。
沈流云细眉微挑,转身走出院子,就见本该早已离去的大理寺一干人等,全都躺倒在地,鲜血流淌一地,业已一片死绝。
唯独剩下一个穆东风,也浑身是伤,半跪在地,如非拄着佩刀,早已支撑不住倒下去了。
就在这些尸体中央,那个自称曾经是强盗的内院教习蒋长天正缓缓归刀还鞘。
“闯入后山禁地,若还能活着出去,只会让人看轻书院,还道禁令只是摆设。”
沈流云细眉又是一挑,道:“浮萍园是小菩殊的地盘,她才来几天,我不想让她沾闻这些臭味,何必要你多此一举?”
“维护书院规矩,是教习的本分,我可不想被一个忘记本分的女人教训。”蒋长天说着走向穆东风,看起来是真的没有打算让他活着回去,哪怕他是大理寺少卿。
穆东风艰难地抬头,露出一个惨笑,可是那笑容,仍然带着许多爱慕,“沈姑娘,我身虽死,思念之情永不腐败,回归星海时,我依然会为沈姑娘祈愿,只愿你获得世上最纯美的祝福……”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
沈流云平淡点头,道:“愿你得享来世果报。”
蒋长天面无表情,正要拔刀时,突地一声惊雷似的暴喝从山下传来:
“刀下留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时光稍稍回退。
大鱼坊,鱼公所在的面粉铺,两个小厮抬着个男子往铺子里面走去,而在最里间,反常的没有点灯,幽暗的空间,一如鱼公此刻的脸色。
被抬的男子抬起眼神,与鱼公四目相接,彼此都透着三分冷漠。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鱼公冷冷说道。可在那冷漠的背后,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哀痛。
那男子的喉部青紫,像是被钝器重击造成,几乎快要发不出声音。
此人正是在归月楼被燕离用刀柄击中喉部的那个七品武人。如果不是燕离体内被刀气所扰,当时只消附上一丝元气,现在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不过,燕离常年与人厮杀,对人身弱点了如指掌,此人虽然还没死,却也离死不远了。
两个小厮将他抬到一张木榻上,当即行礼离去。
“十岁那年,娘因你招来的仇家被分尸……”男子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已经无法用沙哑来形容,就好像极细的夹缝里硬吹出来的风,低沉又尖锐,如夜枭的悲啼。
“颠沛流离十三年,为了活命,我什么都做,什么都不顾……可是最后,还是免不了被逼上绝路……是柴大哥救了我,我这条命是他给我的……不是你……”
他的双睛通红,声嘶力竭地重复着:“不是你!不是你!”
鱼公痛苦地闭上眼睛,过了会儿,缓缓睁开,道:“就算为父对不住你们娘儿俩……你又为何不愿回来找我……我放弃过往的身份,一直留在这里等你……我……”
“哈哈……我不会原谅你的……”
鱼公紧紧攥手,又松开,冷冷道:“我从没想过要得到你的原谅。你要复仇,勾结余行之,为父因此出卖天蚕,违背了道义,早已想到会遭到报应,你的死便是明证……这也算你咎由自取……不过,我鱼公的儿子,不会白死……”
“他叫燕离是吗?你放心,你的仇我会帮你报,回归星海的路上,你不会一个人的……”
男子听罢,这才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然后气绝而亡。
这世上有一种悲恸,叫白发人送黑发人。
鱼公伸出手去,缓缓地合上男子的眼睛,头颅突然晕眩,一时只觉天旋地转。
正在此时,就听外间传来“来者何人”的喝问,紧跟着就听到两声惨叫,方才抬人进来的小厮一前一后飞了进来,“砰砰”的撞到壁上,滑落下来,颤动两下,双目便失去了神采。
鱼公定住神,缓缓转头朝门口望去。
正此时,一个魁梧身影便将屋外的夕阳彻底遮掩,屋内顿时一片黑暗。
“鱼公?”来人的声音嘶哑,如老旧风箱,又如金石摩擦,听在耳中,分外的难受。
“你是谁?”鱼公冷冷看着来人,“在我的地方杀我的人,谁给你的胆子?”
来人不言不语,不声不响便突然扑了过去,手掌呈鹰爪状,擒拿有余,杀伤不足,看样子并没有伤害鱼公的意思。
鱼公冷笑道:“好个没礼教的小子,凭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敢来大鱼坊放肆?让老子来教教你,什么是真正的爪功!”
话到此处,他佝偻的背忽然变得更加佝偻,然而身上势气骤然狂放,整个人立时变了,好似一头随时准备扑咬猎物的饿狼。
他的双手似乎随意地往下垂落,如微风中的柳叶轻轻摆荡。
到得此刻,才发现鱼公的双手长度异常惊人,几乎已经触摸到了地面上。
幽光一闪,就见鱼公的双手处分别多出了一只幽暗色的钢爪,他的脸上露出一个缅怀的笑容:“老伙计,久违了……”
几乎同时,那人已然到了跟前。
哧哧!
但见空气中出现两道相互交错的凌厉的爪痕,那人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蹬蹬蹬连退数步方才站定,胸膛之前出现了交叉的六道血痕。
“小子,这只是开始,是你们逼得幽魂重现,就用你来做第一个祭品……”
鱼公怪笑一声,身形斗然消失,再出现时,已到了那人的头顶上。
人未到之前,便已有爪风扑咬,人一到,那爪状的气劲,便如狼群一样密集,非将来人撕成碎末不可。
来人因此左闪右避,节节后退。
鱼公愈攻愈快,愈快愈是兴奋,“小子,难为你这点年纪,就有这份修为,可……”
“惜”字戛然而止,攻势突然间顿止,只因鱼公的其中一只手,被来人抓了个正着。
“你……”鱼公瞳孔骤缩,毫不吝惜元气,源源涌向另一只手的宝器幽魂爪内,凶狠地向来人的门面挥扫过去。
以这一击的强度,他很自信,必将来人的脑袋划成数片。
可是突然,他的直觉升腾起强烈的警兆,那是无数次死里逃生养就的本能,幽魂爪眨眼收回,护住了胸口位置。
嘭!
下一刻,气劲炸裂声震得整个楼房“嗡嗡”作响。
鱼公在炸裂声中,宛如一颗陨星般激射回去,“砰”的撞在壁上,那一面正好背靠巷道。
鱼公神情呆滞,脑海则迅速回放方才的情形。
其实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东西不一定会重视,就像方才他的手被抓住时,一心只想反击,明明看到了来人另一只手早有动作,却忽略了防范。
如果不是紧要关头的本能反应,此刻已经是地上的一具尸体了。
鱼公暗叫好险,不由微微眯眼,仔细打量来人,道:“你到底是谁?”
“不杀你,跟我走。”来人的话语十分简洁,且浅显易懂。
鱼公脸色一冷,阴沉地说:“你太看得起自己了……真以为赢个一招半式,就吃定老子了?”
“让你知道,老子当年混迹黑道的时候,你还没生出来……”
他的双手向后张开,宛如一张弓,嘴里发出沉闷的、野兽般的嗥叫,幽爪流转着暗青色的光晕,元气鼓荡如雷,伴随着低嗥,如松开的弓弦,又似按下了机括的弩,双爪猛然向前一挥。
呜呜!
空气里顿时出现古怪的厉鸣,并生出两道黑风。两道黑风相互缠绕,形成蟒蛇似的黑色龙卷,“嘶嘶”的扑向了来人。
“教你知道厉害,黑风煞,给老子吞了他!”鱼公猖声大笑。
面对如此攻势,来人面无表情,只是简简单单地伸手虚握。
蓝光乍然一闪,一柄造型别致的长枪出现在他手中。
笑声戛然而止,如同鸭子被掐住脖子一样,紧跟着便是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叫:“龙魂枪,你是燕……”
轰轰!
余下的话语被剧烈爆响所掩盖。
紧靠大鱼坊的巷道炸出了一个大窟窿,鱼公自窟窿内激射而出……不,准确的说,是抵受不住爆裂的余波而被掀了出来。
他在空中迅速调整身子,四肢于对面巷道的壁上借力一翻,便稳住了身形,落到了墙垣上。
他的脸色苍白,嘴角挂着一丝血迹。
修行到了他们这个程度,往往从气息上就可以判定强弱。
来人一开始并没有显露实力,鱼公身为一品武夫,自然不会太将他放在心上,加上独子身死,一心只想杀人发泄的他,哪里会仔细探查。
直到龙魂枪出现,他才惊觉不对,然而已经晚了。
来人自然便是燕朝阳。
他从窟窿中走出来,淡淡看着鱼公。
鱼公眼皮微跳,皮笑肉不笑地说:“原来是二先生,您什么时候来永陵的,恕小人眼拙,竟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实在是有眼不识泰山……”
如果给天下不足百数的一品武夫也列个榜单,燕朝阳无疑也在前十之列。
所以,只要是在道上混的,几乎没有人不认得龙魂枪,“二先生”这个名头,也算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了。
鱼公脑子本就活络,突然一呆,似乎想到了什么,“道上传闻,燕山盗灭了宫家,原来不止是宫家,青雅集的柴家也是你们杀的……说起来柴家确实有个小子拜入了宫家……那……”
他瞳孔骤然一缩,“那个燕离是燕山盗的人!”
鱼公把零零碎碎的线索连起来,已经十分接近于真相,心里异常震惊。
随后,他神情带着几分凄凉,道:“果然是报应啊!”
但迅速恢复冰冷,道:“那么你的来意,我也已经猜到了,但对不住了二先生,你们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情报!”
说罢提气纵身,往远处窜去。
他的速度飞快,并有高声冷笑远远传来:“二先生,此番得燕山盗厚赐,老夫永生难忘,来日必有所报!”
燕朝阳面无表情地抬起握抢的手,“咻”的将龙魂枪掷了出去。
龙魂枪化为一道深蓝色闪电,眨眼划破空间界限,去到了数百丈开外。
此刻鱼公才将将逃了三百丈远,那枪就从他的身侧掠过,深深插入左近的建筑里。
鱼公心里又惊又奇。惊的是这一枪如此可怕,若是击中自己,定然性命不保;奇的是,如此强度的一击,怎么会在准头上差得那么远。
下一刻,答案便在他眼前揭晓了。
只见龙魂枪上的深蓝色泽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深邃,随之从枪身脱离,凝化成人形,赫然就是燕朝阳的模样。
PS:直到明白真正的江湖,才知道人并不能单单分成正邪两个阵营,或者红白黑黄四个派别,应该每个人都是独立的,都有独立的人格和思想,每个人都会做出或类同或全然不同的选择,才能显出万丈红尘那千姿百态的精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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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注定不会是个平淡的夜晚。
大理寺。
董青与余行之在外执堂相对而坐,彼此无言。
“你的手下,杀个人需要这么久?”余行之淡淡开口。
如果他知道京兆府已经乱成一团,不知道还能不能坐得住。
当然,他的态度本身就有问题。
虽然京兆府和大理寺属于不同的官署,可就位份而言,余行之只是四品京兆尹,加上大理寺总理流放以上犯罪案件的审判,京兆尹更要看他脸色才行。
前朝还有刑部负责案件的复核,制衡大理寺,然而太祖立国之后,解除三省六部制,如今国政全由中书省一手掌握。
中书省囊括军、民、政,分别设大司徒、大司空、大司马等三权分立,辅弼皇帝治理天下。
而原先直接接受三省调配的六部,则被各个独立官署取缔,皆由皇帝掌控,大理寺的职权,也因此水涨船高。
换句话说,这也是为了皇权的集中和统一,整个帝国几乎成了皇帝的一言堂。当然,想要掌控蜘蛛网一样复杂繁多的机构,使他们正常运作,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也是神一样的能力了。
所以,大理寺如今可说是“专断独权”,惟有裁决司能与之分庭抗礼。
董青瞥了一眼余行之,道:“你在害怕什么?白府余孽找你索命?不就是一个小小的武者,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我不记得你原先有那么胆小,还是做官做久了,把你的獠牙给磨平了?”
余行之面上闪过一丝恼意,道:“我看你才是,沉浸在官场游戏里,已经渐渐迷失本性了吧!”
董青冷笑一声,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余行之脸上挂不住,冷冷道:“你不用那么得意,现在我们是一损俱损,龙神戒被触动,白府还有余孽,这两件事息息相关,若是上报鬼主,你我都难逃死路……”
“那又怎样?”董青面无表情道。
余行之森然道:“所以我警告你最好不要太过分,否则大家一起倒霉!”
董青目露杀机,冷冷看了他一会儿,“有趣。”
正在这时,门外大步进来一个刑卒,单膝点地道:“启禀大人,凶犯疑似逃入书院后山禁地,东风大人差小人回来禀告大人,恐书院从中作梗,还请大人早做布置。”
“书院后山?”董青神色一沉,皱眉道,“东风呢?”
刑卒道:“东风大人已带人进去搜捕……”
“什么?”董青霍然起身,怒道,“莽撞!无脑!书院后山乃陛下金口亲封的禁地,连本座也不敢轻易闯入,他算个什么东西,都是本座把他宠坏了……”
余行之目光闪烁,道:“事到如今,只好入宫面圣,以黑道有大行动为由头,坐实那小杂种的罪名,带上圣旨,穆东风尚有一线生机。”
董青沉着脸道:“现在轮到你出力了!”
“放心,比起杀我妹妹的那个小杂种,你我的私人恩怨不值一提,我自然会帮你。”
余行之冷笑一声,当头走了出去。
这个时辰,宫门即将下钥,想要面圣,必须尽快动身。
二人没有耽搁,马不停蹄来到朱雀门门口,向守将说明来意,趁着下钥前进了皇宫。
一路传报,经皇城间长长的瓮城,在宫人引领下,走了约莫半刻钟,来到皇帝寝区圣世宫的丹凰门前,又经含元殿,穿入紫宸殿中。
紫宸殿是内朝之地,二人并不陌生。
在殿内候不多久,姬纸鸢便在总管杨安和内侍的簇拥下现身。
御座前加了一面帘子,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况,里面却能看清外面的情况。
总管杨安掀帘而出,满脸的怨怪之色,道:“二位大人有事速速启奏,莫耽搁了陛下就寝。”
面对皇帝身边的红人,余行之也不敢放肆,恭敬地拜倒在地,道:“日前因一起治安案件,无意中查到一件事,与书院有关。卑职与董大人联手调查,终于查到此事与彩公子公孙谨有莫大关联。”
杨安道:“二位大人,夜已深沉,还是长话短说的好。”
“是!”董青也拜倒在地,“事情是这样的。前日卑职自裁决司李大人处得知隐藏在暗处的那些牛鬼蛇神近日活动频繁,恐怕有大动作。经数日跟踪查探,发现公孙谨意图将棋子打入书院,恐怕是他背后的人,准备对书院不利……书院作为皇朝根基,绝不容有失,还望陛下饶恕卑职等僭越之罪。”
黑道与门派余孽的事,向来由裁决司负责,董青的话根本经不起推敲,不过只要最终结果是掌权者想要的,哪怕他有私心,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大理寺上下亲自抓到燕离与公孙谨会面,仅这一点,董青就底气十足。天下谁不知道,圣帝最恨的便是黑道以及任何与之相关的东西。
“无妨,说说都调查出什么了?”姬纸鸢的声音传了出来。
董青沉声道:“公孙谨已将棋子安入书院,那人现在是书院外院的学生,方才卑职与卑职属下亲自撞见二人私下会面。”
“抓起来拷问不就好了!”杨安面色不善,“有了结果再来报给陛下,就这点小事,也值得二位大人劳师动众吗?”
董青道:“卑职也是如此考虑,只要拷问奸细,便可得知他们部署。可那奸细不知是何来历,身怀诡术,竟逃脱围捕,逃入书院后山禁地,卑职属下生怕奸细就此逃脱,无奈闯入禁地,只怕……”
这番话虽然基本接近于事实,可奸细一说,纯属子虚乌有,如果不是姬纸鸢厌恶黑道,董青绝不敢拿出来唬弄。
姬纸鸢淡淡道:“两位爱卿何以认定,那人便是书院学生?”
余行之连忙将燕离的身份玉牌取出,递给杨安,道:“此乃奸细所遗,书院学生都有录籍归档,绝不会错。”
杨安扫了一眼,发觉没有问题,便走到御座前,将之交给姬纸鸢。
姬纸鸢接过细看,外院学生的玉牌都雕着花鸟鱼虫,内中自有千秋,惟有打造之人知晓。
她稍一查看,便知玉牌为真,微微点螓,道:“既有明证,那便传朕口谕,允尔等入山抓人。”
余行之大喜,正要谢恩,却又被打断。
“不过,”姬纸鸢话锋一转,“其中真相如何,还要细细排查,不可冤枉好人。对了,可知此人是谁?”
余行之笑道:“陛下放心,属下绝不会冤枉错人。巧得很,此人号牌与犬子相近,犬子恰巧认得他,他叫燕离。”
“燕离?”
姬纸鸢的美眸倏然变得锐利,透过帘幕,在余行之二人身上来回扫视。
她对人心的洞见,何等敏锐,方才不重视,才轻轻揭过,可一旦认真起来,两人那点小心思,很快就暴露无遗。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事瞒着朕?”
檀口说话,脑海里却浮现出燕离这些天的所作所为。
燕山盗如果要勾结黑道,不用那么麻烦,只消休书一封,何必派燕离过来冒险?
“陛下,卑职等岂敢欺君瞒上……”
余行之万万想不到,燕离的身份超乎他的想象,所以他给定的罪名,还太轻了一些,根本无法威胁到燕离。
燕山盗定有他图,在调查出来之前,燕离不能动。
姬纸鸢心里定了主意,道:“燕离的事,你们别管了,让大理寺的人退出书院,此事朕另有主张。”
“这……”饶是董青心智坚定如铁,也被姬纸鸢的转变惊住,一时难以接受。
余行之呆了呆,回过神来,连忙道:“陛下,那奸细……”
杨安摆了摆手,道:“陛下已有决断,就不多留二位大人了。”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疾步走到杨安身侧,在他耳畔说了句话。
杨安半瞑的老眼突然睁开,随后又眯起,转身走入御座,向姬纸鸢说了两句话。
姬纸鸢细眉轻挑,道:“传!”
余行之与董青对视一眼,仍自跪在地上,观望情状。
不多时,一个宦官领着个绯袍人进来,那人一进来就看到跪倒在地的余行之,不由大吃一惊,道:“大人,卑职到处都找不着您,原来您在这里。”
“邵群,你怎么也来了?”余行之眉头一皱,“发生什么事了?”
来人正是京兆少尹严绍群。
严绍群向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在二人身旁跪倒,大声道:“微臣严绍群参见陛下,愿陛下圣寿无疆!”
“说,到底怎么回事!”姬纸鸢的声音虽然依旧平稳,可若是仔细听,便能听出里面夹杂着一丝怒意。
天子一怒,血溅千里。
严绍群咬牙道:“今日酉时许,书院内院教习、苏羽苏大人被人杀死在归义坊……现场还未查到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卑职希望陛下将此案交给卑职来办……”
“苏教习死了?”董青二人这一惊,非同小可。
姬纸鸢神色不动,美眸却布了一层冰霜,“杨安,依你看,凶手会是谁。”
杨安为难地说:“苏大人的行踪您最清楚,且那人藏身归义坊,并无掩饰之意,恐怕与他脱不了干系。”
姬纸鸢冷冷道:“去,把燕离给朕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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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若浮图从榻上下来,略略调息,轻声开口:“浮图这里虽算不上净土,却也不是虎穴,燕公子不用这般小心翼翼。”
燕离缓缓睁开眼睛,额上咒印全然消退,体内肆虐的刀气也已驱除。
他脸皮厚,被拆穿了也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笑道:“有佛曰,红粉如骷髅,骷髅乃恶鬼也,在下不得不防范一二。”
“你这个混蛋原来是装晕……”小春想到自己用了吃奶的力气才将他搬进来,顿时无限委屈,悲愤地怒骂,“什么红粉骷髅,你这个厚颜无耻的混蛋,明明就是害怕小姐护不住你,随时准备逃跑……”
燕离耸了耸肩,道:“天心可鉴,谁知道书院后山禁令只是摆设呢。”
“刀下留人!”
一声暴喝,便在此时传来,极具穿透力,连里屋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燕离微微眯眼,喃喃自语:“大理寺,很好很好,又钓出一条大鱼。”
般若浮图若有所思,道:“燕公子身怀邪怨,若为红尘情仇怨恨所蒙蔽,不消三五载,定为邪怨反噬。我观公子慧根深种,正合大梵禅境,住持若知,定当收入你院,做个关门弟子。远离红尘恩仇,方可祛除邪怨,还望公子三思。”
“你还真的渡我来了。”燕离嘴角轻扬,“也不是不行,只是……”
“只是什么?”
燕离的眼睛忽然变得又深又亮,道:“若居士愿随侍在侧,做个红袖添香的丫鬟,我便断了红尘之念又何妨?”
“厚颜无耻的混蛋!”小春顿时炸毛,护犊子似的挡住般若浮图,怒目相视,“你要是敢把歪脑筋打到小姐身上,我小春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哦,真是个勇气可嘉的小丫头。”燕离笑眯眯道,“看来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啊。”
般若浮图轻轻拍了拍小春,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淡淡笑道:“公子此番话若出于真心,浮图又何惜此身。”
燕离满脸认真地说:“当然是真心的,难道居士没听到么,我的肺腑里正在如此回荡。”
“你根本没有肺腑,说不定连心都没有吧,你这个大混蛋。”小春破口大骂。
燕离摊了摊手,道:“来日方长,总有一天,居士会明白在下的一片赤诚。对了小春姑娘,难道你不知道,鬼都怕我?”
小春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两口,却又担心他暴起伤人,只敢躲在般若浮图身后,朝他张牙舞爪。
般若浮图不置可否道:“公子还是小心脚下,眼前劫难,恐怕难渡。”
正说间,外头再次传来对话。
“奉陛下旨意,前来抓捕要犯燕离,此乃圣令金牌,尔等还不快快让路。”
“嗯,果然是真的,那就没办法了。”
燕离微微眯眼,道:“剧本的走向,往往耐人寻味,真相也是如此。”
他不动声色地从榻上下来。
般若浮图缓缓走了两步,拦在窗台前,轻声道:“公子现在逃走,哪怕是误会,也会变成事实,不如去见陛下,将前因后果禀明,方有一线生机。”
燕离冷笑一声,道:“生死操于人手,这可不是我的风格,虽然你救了我,但是对不起了,要敢阻我,会发生什么事,恐怕很难预料。”
小春心里一颤,想到他杀人时的表现,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
般若浮图道:“公子不用道歉,哪怕浮图不出手,公子也有手段自救。”
燕离身形一窜,便自她身侧掠过。在此过程中,他一直绷紧神经,不想后者根本没有阻拦的意思。
他停在窗门口,回头看了般若浮图一眼,吊儿郎当地说:“我这般对待居士,还如此帮我,莫非你不小心爱上我了?”
般若浮图没有回身,只是轻声道:“方才我出手助公子镇压邪怨,如今气力衰败,难以阻止,也是无可奈何。”
燕离眉头微皱,旋即平复,笑着说:“我这人啊,很容易感动,所以最不喜欢别人很认真地帮我,相互利用才符合修行者的行事准则嘛。不过,这一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说完便自窗门窜了出去。
“哪里逃!”
他一走,董青等人正好推门进来,见燕离逃走,立时部署追捕,并冷冷道:“居士今日所为,本座定当如实告知圣上!”
……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可对于修行者而言,反倒是下山容易上山难。
借着下坡的助力,燕离的速度生生提高数倍。
当然,追兵那是锲而不舍,速度自然不慢,加上燕离没有修行身法,还不到演武场的位置,就被他们缀上。
燕离逃到自己留下最后一个印记的所在,发现印记已经被人为破坏,想是对方收到了他的指令。
这是一处较为凹陷的墙段,仅仅这么一个耽搁,追兵便杀了上来。
一个使勾爪的好手,纵身一跃,飞檐走壁,同时探出飞爪。
燕离将身一转,避过飞爪,同时攥住爪链,用力一扯。
那人惊叫一声,整个人跌落下来。
燕离面无表情,并指为掌刀,重重一个上劈,只听到“喀嚓”的脆响,那人的下颔便整个错位,不由放声惨叫。
燕离纵跃而起,在半空一个回旋踢。
嘭!
气劲鼓荡,那人眼珠子一凸,惨叫顿止,随之撞向后方的追兵。
燕离落地,足尖点地,继续朝前窜去。
突然,他的脚步顿住,眼角余光朝后望去,身体的本能,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前,便朝墙根的方向翻了过去。
双手往地上一撑,矫健地翻了个跟头站定,定睛一望,正见董青缓缓收刀,并冷眼望来。
方才若不是翻滚躲避,只怕这会已被那恐怖的斩马|刀一分为二了。
就是这么一耽搁,后方追兵已然团团围了过来。
燕离在人群中扫视一眼,悠悠地笑着说:“那位穆大人想是动不了,被带回去养伤了吧。幸亏董大人来得及时,要不然可就见不到最后一面囖。”
董青突然也笑了,道:“想必在本座拿到皇命之前,一切都在你的料算里吧。我们都不知道你胆子那么大,会躲入书院后山禁地,你料到我们要抓你,非要入宫面圣不可,所以故意丢下身份玉牌,看似致命,实则有恃无恐。”“本座不知你另外一重身份是个什么来历,但要承认,你是个很聪明的人,种种算计环环相扣,若不是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还真被你耍得团团转。”
他惋惜地摇了摇头:“太聪明的人,往往死得早。”
燕离轻轻笑道:“不知道董大人口中‘意料之外的事’是什么?至少要让我死个明白吧!”
“本座被人称为恶鬼,向来不给人善终,你想要死个明白,本座偏让你做个糊涂鬼!”
董青目露凶光,斩马|刀一横一摆,人已扑将上去。
余下刑卒,就在数十丈外团团围成人墙,围堵燕离的生路。
不能硬挡!
燕离历经凶险无数,但被二品武夫围杀,还真是头一遭。
董青可不是军机院的石敢当可以比较,而且董青并没有不能使用元气的限制。
虽然二品武夫还无法使元气外放,但单单附着的元气,一击便可击溃燕离的防御,目前他的身体也无法承受二品武夫的打击力道,至于离崖,连宝器胚胎都算不上的它,恐怕承受不住一击便会溃散,所以洗心诀就成了摆设。
燕离根本没有选择,集中全部的精力左闪右避。万幸的是,董青的兵器比寻常的要重,招式简单,不是横劈就是竖砍,这给了燕离腾挪的余地。
得益于无数次的生死厮杀,燕离对危机的敏锐感知,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但随着招式的递增,董青出招的频率逐渐减少,他在观察燕离的破绽。
一旦二品武夫全身心要对付一个人,那个人不管是一品武夫还是五品武者,都会非常危险。
燕离才意识到这一点,肩上便传来剧痛。
鲜血迸溅,如一朵彼岸花般盛开,分外的妖冶。
原来,董青突然变幻招式,将一记竖砍改为直刺,用笨重的兵器使出剑招,确实出人意料。
燕离虽然用尽全力躲避,还是免不了被戳中一部分,左肩血流如注。
更糟的是,董青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只要轻轻一动,便能要了他的命。
他的脸上没有被逼入死路的绝望,反而挂着意味莫名的笑容,道:“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圣上的命令是抓我回去,看来董大人并不想让我活着见到圣上。”
董青冷沉一笑,道:“可惜你的小聪明,弥补不了实力上的差距。”
燕离缓缓低下了头,看起来好似认命一样,他的口中却道:“我的娘亲大人告诉过我,永远不要让自己无路可走。所以,我从来不会让自己陷入无路可走的境地。”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能变出什么花样?”
董青冷笑一声,右手运力,便要将燕离的头给砍落。
燕离嘴角轻扬,额上咒印虚影再次出现。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影子越过人墙,以迅雷之速来到董青与燕离之间,就听到一声“铛”的金石交击声,董青的刀竟被击偏。
那人飞身一脚,正中踢中董青的胸口。
董青因此连退数步,惊怒之中,便听到一个软软嚅嚅的声音。
“喂,你想对我家老爷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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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青一眼认出,正是归月楼里,燕离的另外一个同伙,不由森然一笑:“好,来得好,省得本座到处去找你!”
燕离抬起头来,微微笑道:“这个时候才来,你这个护卫未免太不称职了。”
唐桑花轻哼一声,道:“能来救你就不错了,还敢嫌七嫌八。还能动吗?能动就自己跑。”
燕离这时候除了体力即将告罄以外,其实没有大碍。相比受穆东风一刀,董青这一刀他是在全身心防守的情况下所受,所以只是外伤。
他知道自己留下来,反而是累赘,也不犹豫,径向右手边的人墙冲去。
“想跑?没那么容易!”
董青衣袍涌动,将刀往左一横,足尖点地,半途便劈出一个半圆。
恐怖的元气撕裂了虚空,空气里出现了短暂的断层,并延向燕离二人。
“这个人要是死了,我会很苦恼啊。”
唐桑花手腕转动,身形如蝶翩翩,弯刀跳荡出波浪状的曲线,于“铛铛铛”的声响中,瞬间在各个不同的角度击中斩马|刀。
董青这一招力大势沉,原本连他自己都很难改向,被唐桑花这一撞,角度偏离得有些过分,连燕离的衣角都没有摸到。
“董大人,那个臭男人有什么好,要追着他不放呢。”唐桑花嘻嘻一笑。
眼看燕离已突破人墙,董青面目阴冷,道:“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哎呀,人家好怕怕。”唐桑花反握弯刀,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董青面无表情地立定,斜握斩马|刀,他身上萦绕的白色元气突然之间出现黑丝,并以极快的速度染化,伴有腐烂的气息向四面八方传递。
“好臭,这是……”
唐桑花忽然脸色微变,失声叫道:“大黑天王刀法。原来你残杀犯人,就是为了修习这门刀法……”
董青冷冷盯着他,如同嗜血猛兽盯着猎物,“森罗枯骨……”
他平平地抬起了刀,“灭狱,秽天骸……”
他的眼神变得毫无生气,宛如死人一样木然冰冷。
周遭的腐臭气息,形成肉眼可见的黑雾,化为囚笼似的牢狱,严密地封锁了唐桑花的气机。
修行者的气机一旦被锁定,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避开。
唐桑花神情一凝,体内元气疯狂涌动,檀口微启:“天蚕,桑华镜影……”
她的身形不退反进,但见弯刀光芒大炽,眨眼闪出数个一模一样的人影来,分数个不同角度,向董青发起突袭。
董青闭上眼睛,这个时候,他的招式已然锁定唐桑花,肉眼反而会影响他的判断。
在一阵凌乱的锐器交击声中,刀光四射之间,肉眼几乎看不见二人的交锋,几乎眨眼间已对攻数招,随后各自化为黑白两道光交错而过。
董青脸上多出了一道血痕,眉头微皱,道:“这个年纪就创出了绝技,你师傅是谁?”
唐桑花背对着董青,缓缓站直身体,也没有回身,只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道:“在我们那里,从小就要学会独立猎食,绝技什么的,只是存活下来的保障而已。”
所谓绝技,便是修行者将势凝聚到极致后,由精神层面释放,最终影响现实的一种独属于修行者的手段。
绝技的形成,依每个修行者对修行的领悟不同而不同,因此种类繁多、五花八门。最为常见的是刀诀和剑法,而像唐桑花这一类的绝技,则最为少见,属于幻法和身法的结合,一般人别说创造,便是将法门摆在他眼前,也不见得能修成。
掌握绝技最快的方法当然是直接修习成名高手的绝学,譬如董青的《大黑天王刀法》便是大黑天王早期创出的刀法之一。据说修习之人,要将灵魂交给恶魔,用生灵血气来供养修炼,所以修炼此刀诀之人,无不是生性残忍嗜血的屠夫。
唐桑花说完,便追着燕离而去。
可没有几步,她便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三品和二品之间,差距实在也不小。这一次对决,她至少受了两处暗伤,不过也因此拉开了双方的距离。
由于外围的刑卒都去追燕离,所以她的去路反倒没有阻碍。
董青看不出焦急的意思,只是森冷一笑,不徐不疾地追了上去。
……
燕离踢飞一个冒死突袭的刑卒,落在地上喘了两口粗气,饶是他身经百战,体力和元气的消耗,也已经到了一个极限。
这时候,后方一道倩影闯入人群中,左冲右杀,生生闯出一条血路,来到燕离身侧。
燕离一面跑一面斜睨她一眼,道:“废柴护卫,区区一个二品武夫也收拾不了,还被打成丧家犬,要你何用?”
唐桑花险些破口大骂,怒道:“什么叫区区一个二品武夫,你收拾一个我看看?你知不知道他修行的是什么刀法……幸亏那刀法不能滥用,否则你早就死一百遍了。”
“咳,”燕离别过脸去,一本正经道,“加快点跑,跑进那个巷子里,就有办法脱身了。”
可就在两人接近巷道时,里头传来一个冷笑声:“难道没人提醒你们此路不通!”
声音方落,里头便涌出来黑压压的一片人潮,观其服饰,赫然是京兆府的捕役捕快。
看这势头,至少有数百人之多。
“前有京兆府拦路,后有大理寺穷追不舍,区区一个五品武者,倒也威风得很。”人群中,严绍群跟在余行之身后缓步走出。
燕离二人被迫停下脚步,左右环顾,果然左近被围了个水泄不漏。
唐桑花翻了个白眼,道:“晦气,早知道你是个倒霉星,就不该跟你交易……”
燕离笑眯眯道:“现在后悔,是不是太晚了。”
看到他可恶的笑脸,唐桑花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这没心没肺的混蛋,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笑!”
燕离摊了摊手,道:“人生苦短,理应及时行乐。再说了,就算你哭爹喊娘,他们也不会放过你。”
“哼!”唐桑花冷冷道,“他们的目标是你,我只要抛弃你逃走就好了,而且我已经救你一次了,也算对得起你那些银子,你死了可不要怪我没有遵守诺言。”
“这才是聪明人的选择。”余行之笑着道,“怎么样小姑娘,有没有兴趣到本官手下办事,依你的身手,本官定不会亏待于你。”
唐桑花眼珠子一转,媚意天成,道:“大人不会哄骗人家吧?”
“你急着招揽人才本座管不着,”这时董青也到了,他冷沉道,“先把正事办了,以免夜长梦多。”
余行之嗤笑一声,道:“方才还笑我胆小,原来董大人的胆子也不大。”
“容我插一句嘴,”燕离嘴角轻轻扬起,“你们真当我是砧板上的鱼肉了吗?敌人最难对付的地方,就是没完没了的纠缠。这一回你们杀不死我,下回可就是你们的死期了。”
余行之将手一摆,喝道:“死到临头还嘴硬,统统给我上,谁砍下他的人头,赏金千两!”
同时,董青这边也抬手示意,永陵两大官署的好手,向着一个五品武者发起了冲锋。
唐桑花心里挣扎,就算是现在,她自己一个人还是可以全身而退的,可要是带上燕离,则根本不可能脱身。
而燕离的表现,又不像底牌用尽的等死模样,她在犹豫要不要最后赌一次。
就在她进退维谷之际,一个魁梧的身影后发先至,眨眼越过人丛,来到了两人左近。
唐桑花心里一惊,才摆出防御架势,燕离便开了口:“你再晚一点来,就给我收尸吧!”
自己人?
那魁梧身影来到燕离身侧,面无表情道:“也不错。”
燕离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们一个个都盯着我的位置,随时想取而代之。”
“来者何人!”
自魁梧身影出现,董青和余行之的脸色就变了,实力越高,越能感受到那一份高山仰止的恐怖。
然而两人都是制造恐怖的高手,自不会被这点恐怖吓倒。
在喝声未落前,两人已冲将上去。
魁梧身影看也不看二人一眼,抬起拳头,重重地往地面一砸。
轰!
海量的元气冲击地面,余波与尘土混合,汹涌如潮,视线顿时受阻。
待董青二人赶上,却哪里还有燕离一行人的身影。
“给我搜!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搜出他们行踪……”
……
归义坊。
尚未开业的酒肆里屋,鱼公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昏暗的油灯,映照出他满是黑斑的老脸。
“反正已经被你们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黑着脸说。
燕离坐在他的对面,笑眯眯地说:“鱼公,以我们的交情,难道我还会真的为难你不成?”
唐桑花眼神古怪,心里愈发好奇他的身份。
鱼公没好气地骂道:“你这个奸猾狡诈的小子,休想用好听的话来哄骗我,你们燕山盗有哪个是心慈手软的?”
唐桑花听到这个名字,顿时打了一个激灵,惊叫道:“燕山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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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八年时间,这个盗匪团便创下了让整个盗匪界既惊又羡的神话。不谈神秘莫测的首领燕龙屠,单说三个大统领,一个比一个强大,一个比一个可怕;麾下盗匪行动如风,令行禁止,俨然在战场上洗礼多年的精兵悍将。
如今天下人一提到“燕山盗”三个字,心里便先畏三分,加上最近又有杀死西凉名将鲁启忠的传闻,燕山盗声名之煊赫,完全可用如日中天来形容。
唐桑花终究不是一般人,在惊叫过后,反常地陷入平静之中。
燕离也无所谓让她知道,在永陵这个地方,燕山盗的触角还远远无法深入,唐桑花身为异族,不管是合作还是利用,都是非常适宜的对象,让她知道身份,只是表达合作诚意的一种手段罢了。
“我知道鱼公不怕死,可是啊,人活着,不应该只为活着而活着,鱼公活了大半辈子,应该比我更能理解这句话。”
燕离说着话的同时,也没有闲着,而是分心运功疗伤。
这在燕山盗草创之初,就已经是他的一个习惯,一面部署作战计划,一面疗伤或修行,对他而言就好像吃饭喝水那么简单。
鱼公没有理会燕离,而是冷笑着望了一眼唐桑花,道:“天蚕,我劝你还是离这个男人远一点,要不然什么时候被吃得骨头都不剩,可别怪老头我没提醒你。”
唐桑花吃吃一笑,道:“老不死的东西,到这关头还敢挑拨人家跟老爷的关系。”
姿态的放低,这一回玩笑的成分少了许多。
得知燕离身份,唐桑花这种自小在弱肉强食的环境中长大的人,先天便带有一种弱者崇拜强者的认识,自然而然将自己摆在较低的位置。
不过,毒蝎把自己摆得再低,尾针也不会因此失去毒性。
笑声突然敛去,唐桑花俏脸一寒,道:“鱼公,平日我天蚕与你做买卖,虽然多耍滑头,却止于钱财,从不加害于你。今番你出卖我二人,势必难以干休,你若实话实说,我便让你死个痛快,若不然,便教你品尝我天蚕的手段!”
鱼公低沉冷笑:“不要白费功夫了,我已经说过了,不会透露任何情报给你们。”
燕离抬手打断还待说话的唐桑花,不慌不乱地对燕朝阳道:“把他关进酒窖,暂时不要动他。”
燕朝阳依言而去。
唐桑花细眉微蹙,道:“你手下已经说了,鱼公的修为是一品武夫,留着他是个大祸患,不如交给我,我族对拷问犯人一途颇有心得,不怕他不肯交底。”
燕离不无讽刺地说:“所以你们只能龟缩在十万大山出不来。”
唐桑花柳眉倒竖,不服气道:“那是因为你们大夏皇朝的压迫,否则我族岂会甘心与野兽为伍!”
燕离淡淡道:“用人与做人、做文章一样,都有学问。无论什么样的人都有潜在价值,压迫和威逼只不过是最笨的手段,惟有让他心甘情愿,才能使他的价值被最大化利用。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位置,作为头领,你需要做的就是把他们摆在合适的位置上……”
唐桑花犹自不服气地打断了他,“喂喂……为什么说着说着就成了说教了,我可不记得有请你教我当一个合格的……”
可是话未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心里不由一跳,余下的话竟怔怔说不出口。
从她知道燕离是燕山盗的人到现在,她才意识到一个问题,燕离在燕山盗里是什么地位身份?
那个实力看起来十分恐怖,单人独力俘虏鱼公的猛男,虽然在言语上看不出对燕离有多恭敬,可是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对燕离言听计从。
想到这里,唐桑花顿时多了个心眼。
她打量着坐在椅上陷入沉思的燕离,那张顶级匠师雕琢的脸,此刻已不单单只是好看,还多了一层分外神秘的光环。
“喂,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吗?”她开口问道。
燕离正在思考自己失算的环节,其中最让他无法理解的当然是姬纸鸢的反应。与彩公子会面,对于别人来说是死罪,可对他而言,却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
燕山盗要与黑道勾结,早就有动作了,接洽的人物也不会是素来不管事的彩公子。
听到唐桑花问话,燕离反问:“担心什么?”
唐桑花拧着眉,道:“你现在可是帝国的通缉犯,姬纸鸢欲杀你而后快,除了逃出永陵,别无生路。可是以你现在处境,别说逃出永陵,能不能渡过今晚都是个问题,万一惹出裁决司,就算有再多高手也护不住你。”
燕离嘴角习惯性地扬起,道:“我不是说过吗,人生苦短,理应及时行乐。就算愁眉苦脸,也解决不了当前的困境。”
这时候,燕朝阳从酒窖出来,回来以后第一次开口,“你在玩火。”
燕离抬起头,不置可否道:“白天余行之派了严绍群干扰,我就知道他已有所警觉,没想到他的动作比我想象的更快,更没想到,你会被人堵在路上。”
“苏羽。”燕朝阳简短地应道。
燕朝阳从不会解释,也不屑解释。
燕离也不会质疑燕朝阳的忠心,因为无所谓忠诚,他们严格算起来,并不算从属关系。
唐桑花似乎想到什么,难以置信道:“我自归月楼逃走后,就听闻苏教习被杀一事,原来是你做的!”
燕离微微眯眼,望向燕朝阳。
燕朝阳自怀中取出古旧书册,扔给燕离,道:“不是我。”
燕离翻看几页,发现上面有古籍特有古体字的原文,还有新增钉装的新书页的通用文体,一看就知道是历史久远的秘籍,虽然看起来不像是孤本。
由于太祖姬醒世焚毁大量修行法门,导致神州大地法门缺失严重,任何一本古籍在现今的修行界都是无价之宝。
这古籍虽然只是残页,在市面上的价值最少也要十万两黄金。
所以唐桑花一看到它,立时双目放光,垂涎欲滴。
燕离淡淡道:“你没杀苏羽,他却死了。”
唐桑花突然恍然道:“难道是有人嫁祸?苏教习可是姬纸鸢的左膀右臂,他一死,姬纸鸢不震怒才怪,难怪会惹来大理寺和京兆府的联手追捕。”
燕离冷笑道:“巧合罢了,那两人若知道我的身份,绝不敢如此张扬,更不会蠢到拿我的身份玉牌去找姬纸鸢,跟个被欺凌的小鬼一样回家哭诉。”
顿了顿,他望向唐桑花,“你来永陵那么久,对苏羽应该不陌生,说说他的情况。”
唐桑花想了想,道:“苏羽没什么亲戚朋友,好像孑然一身没有牵挂,平素要么为姬纸鸢办事,要么就是在藏书阁静修,极少与人来往。对了,他爱慕流云姐姐,这是书院人尽皆知的事。”
“流云姐姐是谁?”燕离问道。
唐桑花笑道:“她叫沈流云,也是内院教习,我能在永陵立足,有很大缘故是因为她的照拂。流云姐姐长得像天仙一样美貌,整个永陵城,爱慕她的人,能从皇城排到外城门口哩。”
“继续说。”
唐桑花摊了摊手,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啦。”
燕离道:“苏羽在书院就没有敌对仇视的人?”
唐桑花想了想,道:“倒是传闻他与外院教习常山不和。不过常山只是三品武夫,职阶与苏教习相比,更是天差地别,所以根本没人在意这件事。”
燕离沉吟片刻,又问:“书院里还有什么人爱慕沈流云?”
唐桑花道:“据我所知,没有了。”
燕离斜睨她一眼,道:“不是说爱慕她的人,能排到外城门口?偌大书院,却怎么只有一个苏羽。”
唐桑花翻了个白眼,道:“书院里能见到流云姐姐的人,不超过十指之数,那些人要么修为高绝,轻易不动凡心;要么曾经吃过流云姐姐的亏,相互不对眼得很哩。”
“如果没有,那就编一个出来,譬如……”燕离示意唐桑花附耳过来。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唐桑花噘嘴道:“你还真不客气,对人家发号施令起来了。”
燕离笑眯眯道:“我知道你不会拒绝。”
说着,将手中古籍递了过去。
唐桑花接过来,美目透着狡黠,道:“它值钱得很哩,你就不怕人家带着远走高飞?”
燕离目光深邃,道:“你不会的,我的价值远远大于它。”
“哼,臭美的家伙,我就看看你要怎么翻盘。”唐桑花说着,带着古籍走了。
燕离站了起来,缓缓吐了口浊气,道:“朝阳,你留在这里。”
燕朝阳沉默不语,却纹丝不动。
燕离走了两步,淡淡一笑:“若明早之前没有消息,你就当我死了,离开永陵,去找燕十一吧。”
燕朝阳依旧默然,待燕离走到门口,他忽然沉沉说道:“你死,血祭永陵!”
燕离抬起的脚步微微一顿,落下时,突地放声大笑,“你的酒肆还没开起来,答应朝生的事都还没办到,我怎么会死!”
燕朝阳背对着他,微微牵起嘴角。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朱雀门。
作为偌大皇城的第一道门户,守卫任务重中之重。
而负责守卫第一道门户的,正是守卫宫廷内外的精锐卫士,其中不乏修行好手。
而就在朱雀门北面,另有两万屯兵驻守,随时可凭调令出动,所以朱雀门是天下第一森严的门户。
守卫值守虽然一丝不苟,但真正凝神的却也没有几个。
因为没人可以想象,什么人胆大包天,敢闯宫廷禁地。
然而今晚,偏偏就有这么一个不怕死的人,安步当车地走了过来。
守卫早就注意到了他,眼角余光远远就打量过去,见身上没穿官服,看年纪十八上下,有多处残破,甚至还有干涸的血迹,也不是什么熟悉面孔。
看起来像在战场上大闹过一场的少年,直直地走了过来。
在距离五丈外时,守卫们想也未想,便冲上去将之团团围住,其中一个大胡子守卫厉喝道:“什么人敢擅闯宫廷禁地!”
少年抬手打了个招呼,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哎呀,天气转冷,各位守卫大哥辛苦了,我在那里煮了点汤,想请几位喝上一口,暖暖身子。”
业已入秋,相较南方而言,北地已有落雪征兆。晚间确实会冷得让人受不了,尤其守卫宫门的卫士,披盔戴甲,一熬就是半个晚上。
不过,在这个时候请他们喝汤,不是脑袋有问题就是别有图谋。
很简单的推理。就是太简单了,反倒令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此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大胡子守卫根本不与他啰嗦,将枪一摆,挺在少年咽喉处,冷冷道:“不管你是谁,即刻退去便罢了,否则脑袋留下!”
少年笑眯眯地说:“其实我也不想来的,是皇帝陛下盛情相邀,才不得不来呢,各位守卫大哥通融通融,让我进去吧。”
“胡说八道!”大胡子守卫冷喝一声,“既你找死,莫怪我等辣手无情!”
如同军令一样,话音刚落时刻,众守卫便齐齐动手。
“且慢且慢!”少年双手举起,“我叫燕离,真的圣上邀请我来的,不信你进去通报试试,若是假的,再将我就地正法也不迟啊。”
众守卫停住动作,纷纷拿眼睛去看大胡子守卫。
“看着他,我去禀告!”大胡子眉头微皱,心里也害怕是真的,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进去后没多久,便又转出来,冷冷道:“跟我走!”
少年自然是燕离,他咧嘴一笑:“你们看,我没说谎吧。”
宫门已下钥,只能从小门进出。
守卫们看着他背影,不由面面相觑,心里不约而同想到,圣上深夜召见这小白脸,莫非他的来历非同寻常?还是圣上看上了他的“蒲柳之姿”?若是真的,岂不是一步登天,成为圣上后宫男宠,真让人羡慕嫉妒恨啊!
天下谁不知道,圣帝的美貌,已不属人间所有。凡人能见上一面,已是三生有幸,更别说与她亲近了。
现在圣帝的年纪虽然不大,可她迟早是要选择夫婿的,毕竟一国之主不能没有子嗣,先帝只有圣帝这一个女儿,想要维持正统,还是要靠圣帝。;整个永陵所有的豪门望族,无一不在巴望着圣帝后宫的位置,并将族中优秀子弟想方设法塞进宫廷当值。其中最容易接近圣帝的,毫无疑问,便是卫士了。
卫士负责整个宫廷内外的安全,选拔条件自然也异常苛刻。
大胡子守卫领着燕离来到丹凰门外,冷笑着斜睨他一眼,淡淡道:“在这里等着,自有人来接你。不过我劝你,千万不要对圣上抱有什么非分之想,圣上的夫婿,只有我们王少将军才配得上!”
燕离腼腆地摸了摸鼻子,道:“难道我看起来很有被圣帝看中的潜质?人生已经如此艰难,有些事情,就不要拆穿了嘛。”
“兄台便是燕离么,仅凭你这份厚脸皮,加把劲的话,说不定陛下真的会看上你呢。”
就在这时,丹凰门内走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绯袍加身,约莫二十上下,长得俊秀非凡。朗星双目,正细细打量燕离。声音温煦如玉,语态透着一股天然的亲近,让人如沐春风。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只要见上一面,说上一句话,就会让人产生好感的人。
另外一个面色冷沉,如这黑沉似水的孤清冷夜,深邃中透着一种咄咄逼人的威严和压迫。年纪约莫二十五六上下,套着裁剪得宜的皮甲,泛着冰冷光泽的黑靴,加上威武的身板,看起来英气十足。
他带着居高临下的气态,审视着燕离,目光里尽是冰冷和不屑。
大胡子见到二人心里一惊,不知燕离到底什么身份,劳动这二位迎接,连忙行礼道:“参见王少将军、李大人,此人便是燕离,人已带到,卑职告退!”
从这两人的穿着便可以推测出他们的身份。
文官武将,而且品阶都不低。
燕离曾经详细研究过永陵的驻军明细,绯袍文官暂且不论,这位被称为王少将军、鼻孔朝天的人,从肩带上绣制的图案来看,应是卫士的虎校之一。
大夏军分军衔与军阶两个职称。其中虎贲将军一类为军衔,只是一种尊荣,并无实际权柄;而虎校一类则有实际掌兵的权利,是真正的军队主宰。
卫士统共不过三万,虎校领万军。
换句话说,这个青年手底下有一万个精锐军士,燕山盗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三千人。
当然,在战时,军衔又高于军阶,由大司马授予兵符,战后即缴,以防拥兵自重。
燕离迅速打量二人的同时,笑眯眯地拱手道:“那就托大人吉言,待我飞黄腾达之日,定不会忘记大人。”
此二人年纪轻轻已身居高位,出身定然不凡,此刻一起出迎名不见经传的外院学生,此事着实古怪。
“你就是燕离?”那王少将军冷笑一声,“身为逃犯,不乖乖束手就缚,竟敢闯入宫廷禁地,还敢慌称旨意,你是我见过胆子最大的贱民。”
燕离哂笑道:“王少将军,就结果而论,圣上对此并无置词,你未免管得太宽了。还有,你在这里阻我去路,不让我与圣上会面,到底是何居心?”
王少将军目光森寒,厉声叫道:“好大的狗胆,教训你就听着,区区贱民也敢以下犯上!”
其身势气涌动,便要出手,从气息上来判断,比穆东风要可怕得多。
“王兄稍安勿躁。”绯袍青年闪身拦住了他,“燕兄确为圣上贵客,若是打伤了恐怕不好交代。”
王少将军似乎对他颇为忌惮,眉头皱了皱,转身进去了。
绯袍青年伸手虚引,笑着说:“燕兄且莫见怪,王兄脾性素来如此。”
旋即朝燕离眨了眨眼,凑到他耳边笑着道:“你别看他现在凶厉狠辣,其实小的时候啊,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呢。”
燕离对王少将军的童年一点兴趣也没有,笑眯眯道:“大人知道我,我却不认得大人,还未请教大人名讳。”
青年一点也没有架子,笑着拱手道:“在下李宜修。”
燕离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谦逊的人,但记忆中并没有对这个名字的印象。燕山盗近年才将触手伸进永陵,对很多达官贵族也是一知半解。
这个李宜修年纪轻轻就穿上了绯袍,而且在圣帝身边任职,显然是亲信一流,如果没有一个显赫的出身,绝无可能。
燕离还是很在意这两个人亲自相迎的目的,继续试探道:“大人亲自相迎,我才是真的惶恐之至,不知燕离何德何能?”
李宜修笑道:“近日自圣上口中得知,书院多了个三品真名,时常提起燕兄,好奇罢了。”
燕离恍然大悟,原来是把自己当成情敌了。
看来是姬纸鸢对燕山盗的关注,引起了他们的重视,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踏入紫宸殿,燕离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使心情放松,以迎接接下来的谈判。
是的,他是来找姬纸鸢谈判的,这是他目前唯一的生路。
自从流落并州以后,他经历过不少次谈判,但加起来都不会比这次凶险。
一踏进来,四周那若有若无气息一股脑地压了过来,提醒他不要有小动作,否则必将万劫不复。
领路二人,沉默地在帘幕前行了一礼,他们知道姬纸鸢不喜欢繁琐的礼节和多余的问候,径自退开两边。
燕离在帘幕中央躬身施礼,道:“书院外院学生燕离,参见皇上。”
王少将军目光锐利,势气逼人,喝道:“大胆,见到陛下还不跪拜,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
燕离笑眯眯道:“传闻皇上最不喜繁文缛节,学生不过是效仿二位大人罢了。”
沉默,帘幕里面久久沉默。
王少将军看着他冷笑。不讲究繁文缛节是一回事,不行礼又是另外一回事。他已经准备好要将燕离撕碎,只要帘幕后的人一声令下。
燕离微微眯眼,这个时候,他当然不是觉得尊严高于生命,只是在试探姬纸鸢的反应罢了。如果有必要,就算让他从宫门外跪着进来,他也会照办。
尊严或者生命,相对于他所承载的东西,实在太轻了。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姬纸鸢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几近完美,相信这世上也不会再有比她更动听的声音。
“你还敢来见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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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无法想象,她若是展开歌喉,会怎样的悦耳动听。
可是谁也无法想象,这世上是否有人能让她为之放声歌唱。
她的语气很平淡,似乎并没有追究燕离的失礼。
王少将军很失望,对燕离的敌意又加深了一分。任何接近她的人,都是他的敌人。
她的仰慕者有无数个,大部分都被他赶走了,虽然还有一个麻烦的家伙,但燕离绝不会例外。
“你让朕很失望。”姬纸鸢继续道。
燕离道:“或许真相,并不是您想象的那样。”
姬纸鸢道:“过程不重要,朕只看结果。”
燕离道:“那岂非颠倒您本来意愿?兴许这正是幕后人想看到的。”
姬纸鸢道:“你能挽回什么?”
殿内大部分人都不知燕离真实身份,听得云里雾里。
燕离抬起头来,大胆直视帘幕后那一抹让人怦然心动的倩影,“这正是我来见你的目的,有些事情,我们需要单独谈谈。”
此言一出,殿内霎时沸腾。
那是众人心绪翻涌的虚相,他们都难以置信,燕离竟如此胆大妄为。
从他的话语中,俨然将自己摆在与姬纸鸢同等的位置,这是何等的放肆,何等的桀骜。
王少将军杀机暴涨,死死盯着燕离:“贱民,还没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燕离直接把他当成空气,继续说道:“不是我能挽回什么,而是我能给你带来什么。”
此时此刻,他不再将自己当成书院的学生,而是燕山盗的魁首燕龙屠。
他从地狱中爬出来,又何惧落入另一个地狱?
“好好好!”王少将军气极反笑,猛地扑向了燕离。
竟是拼着惩处也要将燕离击杀在当场。
“住手!”姬纸鸢却开口了,“你们都退下。”
王少将军身形一僵,难以置信地扭头道:“陛下,此人……”
“退下!”
“遵,遵命……”
王少将军咬牙,忽又平静,最后瞥了一眼燕离,像看死人一样,然后出去了。
李宜修经过燕离,挤眉弄眼的同时,悄悄朝他竖起了个大拇指,“勇士啊!改天找你喝酒。”
殿内静悄悄的,似乎真的只剩两个人了。
不过燕离知道,暗中一定还有高手,只是凭他的修为,感应不到而已。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在来之前,他已经打了腹稿,燕山盗能给大夏皇朝带来什么?除了被招安,似乎没有筹码了。
姬纸鸢也正是这个想法,她可以容忍燕离的不敬和放肆,只要能招安燕山盗,这一切都不算什么。
然而燕离心里清楚,燕山盗不可能被招安。
燕山盗是狼群,狼群一旦被圈养,就会失去血性,失去血性的狼群,与羊群无异。
走到这一步,燕离已经没有退路。
他掀开帘幕,径自走到御座前的椅子上坐下。
御座前的椅子,只有寥寥数人有资格坐。
燕离坐了下来,看着姬纸鸢,那惊心动魄的完美,饶是他心志如铁,也不由为之颤动。
不过心弦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断了,颤动的持续,并没有多久。
“希望你接下来说的,是朕想要听的。”姬纸鸢淡淡开口。
燕离笑了笑,道:“朝阳没有杀人,他们只是打了一架而已。苏羽会死,究竟是意外,还是幕后黑手,这才是关键。”
姬纸鸢美眸微冷,道:“朕只要结果。”
燕离道:“我负责找出凶手,给你一个交代,朝廷与燕山盗依旧保持默契。”
姬纸鸢摇了摇螓,道:“燕山盗解散,编入龙卫,燕龙屠出任统领,其余大小统领皆有安身之处。这是唯一能救你们的方法,也是最后通牒。”
燕离冷笑一声,道:“只给一个归宿,就想让整个燕山盗为你卖命,你是不是因为长得那么美,才想得那么美?”
姬纸鸢的美目闪烁,饶有兴味道,“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朕说话。”
燕离道:“现在你见识到了。”
姬纸鸢道:“你不怕死?”
燕离道:“我怕得要死。”
姬纸鸢道:“燕山盗保留编制,另编一军,封燕龙屠为车骑将军,你不用考核便可加入书院内院,一应修行所需,全不用担心,日后至少一个三品位份,够不够?”
燕离摊手道:“条件很诱人,但我做不了主。”
姬纸鸢道:“那你凭什么坐在这里?”
燕离嘴角轻扬,道:“你需要一件像我这样脑子聪明外加文武双全的兵器,替你清理帝国的毒瘤还有笼罩帝国数百年的阴霾。”
姬纸鸢淡淡道:“你有这个能耐?”
声音十分平淡,已非质疑,而是笃定他无法办到。
自武帝以后,笼罩帝国的阴霾就愈加可怖,数代皇族励精图治,也未能消去,凭一个小小的强盗?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燕离答非所问道:“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单独来见你。余行之不可能留我性命,抓捕难免死伤,我死了,他的位置才能坐得稳。”
姬纸鸢蹙眉道:“怎么说?”
燕离笑道:“你心里有一面镜子,明知道余行之有问题,还让他们来抓我,不就是为了考验我?如果我走不到这里,对你而言,也就失去了人质以外的利用价值。”
姬纸鸢意味莫名道:“你的胆子真的很大。”
燕离住口不言,说到了这个程度,姬纸鸢还没有明显的意向波动,他有些拿捏不定她的态度。
不论是谈判也好,日常八卦也罢,交谈的人在交谈过程中,都会显出一种倾向的波动。
然而姬纸鸢没有,否定、肯定或者不否定、不肯定,这些倾向都没有。
她不像无常的风,风至少还会动。倒像无底深渊,不知下方是地狱还是天堂;又像寡淡无味的水,永远品尝不出味道。
姬纸鸢深谙谈判之道,这是燕离的结论。
不能因为是个姑娘家就小看她啊。
姬纸鸢七岁登基,今年也才十八岁,堪称史上最年轻的王。十二年风风雨雨,经历的凶险与磨练,恐怕不会比燕离少多少。
况且,这场谈判是不公平的。
对大夏皇朝而言,声名在外的燕山盗,也只是一个有点实力的盗匪团罢了。若不是异族之祸和内乱,早就发兵围剿,哪容他们在并州扎根壮大。
换句话说,从一开始,姬纸鸢就没有把燕离当回事。
这般无声的蔑视,要甚于言语的侮辱。
任何人遇到如此境况,恐怕都会心生愤怒。
可是燕离没有,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愤怒的资格。
他更清楚的是,如果再不抛出能让对方心动的筹码,这场谈判就要结束了。
“奴隶。”沉默许久之后,燕离终于开了口。
姬纸鸢神情淡漠,道:“朕不需要废物,哪怕是奴隶。”
燕离低声笑了笑,道:“喂,你可别会错意,我的意思是,有人在贩卖奴隶。”
奴隶,这个词对大部分人而言,已经变得非常陌生。
众所周知,太祖推翻前朝统治后,明令禁止奴隶买卖,违者诛九族。这是唯一一条太祖亲自订立,并严令不得改动的律令。
当然,并不是说就没有了奴隶,只是没有专门开设市场。
现今皇朝依然是等级制度,最高者自然是皇帝,其次是王公贵胄、文官武将、士大夫、书生、匠师、商人、平民以及贱民。
相比前朝历史,大夏皇朝十分开明,凡有技艺在手的匠师,地位只在书生之下。
最低等的贱民,便类似于前朝的奴隶,是失去了人身自由,没有社会地位的下等人,只是不能相互转售罢了。
贱民的来源有战俘、罪犯、盗贼、负债者等。虽称贱民,但因禁止买卖,普通平民家里,几乎不可能拥有。一些高官大门阀相互之间,却也只敢钻个空子,以赠送的名义相互往来。
不过,相比起黑道、强盗等,奴隶买卖只是小巫见大巫。
姬纸鸢淡淡道:“这不需要你管。”
燕离道:“数年前我们劫了一伙来历不明的人,他们的实力极强,全是死士,被抓后便咬破毒囊自杀,无法辨别哪方势力。而货物,全是年轻貌美的姑娘,从她们口中得知,她们是在睡梦中被掳。我曾经偷偷去官府查了卷宗,近十年失踪人口的案件明显增多,其中大部分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年纪在十二岁到二十四岁之间。”
姬纸鸢不为所动,道:“你会去查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燕龙屠的指令?”
燕离严肃地摇了摇头,认真地说:“燕山盗光棍三千条,如果姑娘们都被掳走,那我们怎么办?”
虽然是很严肃地在逗趣,姬纸鸢却没有笑,她并没有觉得哪里好笑。
她的神情依旧淡漠,道:“你还是不能说服朕。答应朕的条件,朕会让包围归义坊的人撤走,否则龙魂枪这个名字,今晚就会成为历史。”
顿了顿,她的美目透出丝丝寒意,“不止是他,任何人都有他的价值,如果你不能展现足够的价值,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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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踏入紫宸殿,更只有寥寥数人,有资格坐下来,与她面对面交谈。
整个神州大地,实力最强的修行者,都在修罗榜上。
可单论权势,眼前这位才是立于巅峰的存在,没有之一。
“忌日呢。”
可是燕离却笑了起来,“如果你愿每年来我坟上送一束花,哪怕现在就死在你手中,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姬纸鸢道:“你果然不怕死?”
燕离道:“我说过了,怕得要死。”
“朕随时可以杀了你。”
“你愿意给我送花吗?”
“那个帮你的小姑娘,朕随时可以要了她的命。”
“哦,你跟她有仇?”
“无仇无怨。”
“你看她不顺眼?”
“是朕喜欢的类型。”
“她欠你钱?”
“并没有。”
“我明白了。”
“你早该明白。”
“我是说,你随时可以杀了她。”
“她救了你的命,你不救她?”
“那只是个交易,她拿我好处的时候,并没有出价保自己的性命,显然对她来说,钱财比命重要。”
“燕朝阳的性命也无所谓?”
“这个,需要考虑。”
“朕不想等太久。”
燕离又笑了起来,道:“人生就是无数种艰难的选择。比如今天赚了些银子,是买点肉回家添个荤菜,让妻儿吃上一顿好的;还是去打点酒,奢侈的让自己醉生梦死一回。”
姬纸鸢道:“买肉,这是你理应承担的责任。”
燕离道:“可是你一年到头赚的所有钱财,都已经贡献给妻儿生活所用,难道就不允许偶尔放纵一回?”
姬纸鸢没有说话。
燕离又道:“再比如前面有两条路,一条通往西天极乐,那儿没有病痛饥饿,那儿应有尽有,那儿可以满足你的一切愿望;一条通往地狱冥府,那儿苦恶云集,那儿充满血腥暴力,那儿吃了上顿没下顿,那儿随时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地狱冥府有太阳?”
“人生已经如此艰难,小细节的地方,就不要讲究了。”
“朕认为你应该选择西天极乐。”
“可西天极乐没有红颜知己。”
“永陵世家大族、书院,都有不少好姑娘,只要你看得上,朕为你做主。”
燕离的眼睛忽地变得又深又亮,“如果是你呢?”
此话一出,紫宸殿内顿时万籁俱寂。想来躲在暗处的高手都惊呆了,以至于连呼吸都忘记了。
毫无预兆的,姬纸鸢身上骤然涌动强烈的气劲。
不见她有任何动作,御案上的笔架蓦地一震,一支细长狼毫倏地化为闪电,发出凄厉的破空音。
闪电速度之快,超越了肉眼可以捕捉的极限。
燕离根本来不及闪躲,只能全力运转元气,散于体表护体的同时,右臂横档于门面之前。
现阶段的离崖,在没有运转洗心诀吸收外力之前,连布帛都不如,根本用不上。
嗤!
右手肘部骤然传来剧痛,那道闪电势如破竹地撕碎了他的护体元气,刺破了表皮,深深扎进肉里。
滴答,滴答。
鲜红的血往下滴落。
燕离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直疼得他冷汗直冒,脸色又白了几分。
可是,他却一声也不吭,面无表情地看着姬纸鸢。
姬纸鸢神色淡然,道:“怎么不继续说了。”
血还在滴,燕离却又笑了起来,“呵呵呵,元气外放,一品武夫,看来我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一品武夫不算什么,让人震惊的是,十八岁的一品武夫,修行史上,从未有过。
神州大地修行史上最惊才绝艳的,正是修罗榜上排名第十一的燕十一,但他也是十九岁才突破的一品武夫。
姬纸鸢竟然比燕十一还早一年,这意味着,她必然能够突破修真境,成为天下有数的高手之一。
大夏皇朝数百年历史,皇族子嗣素来稀缺,而修行资质高超的更是没有几个。
看来姬纸鸢不但美貌得天独厚,便是修行资质,也是完美得让人嫉妒。
姬纸鸢平淡道:“这不是秘密。”
是的,这在各大势力情报当中,早就透明了的事。
燕离其实是知道的,可是没有亲眼见到,总觉如梦似幻。如今真的见到,却有种想骂娘的冲动。
冷汗,打湿了他的后背。
燕离撕掉袖子,拔出狼毫,随便包扎了两下,才又开口:“传闻和亲眼看见,确实存在差距,想必很多人在你面前,都会自惭形秽。”
姬纸鸢意味深长地说:“可是不包括你。”
谈判到现在,燕离都没有表示过一丁点的尊重和敬畏,一直“你你你”的称呼九五之尊,饶是姬纸鸢不喜欢繁文缛节,也有些不快了。
可她却手下留情了。
任何人敢当着她的面说那样的话,都不可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可她却饶了燕离一命,说明她对燕离抛出来的筹码,有点兴趣。
燕离笑着说:“原谅我的失礼,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按捺不住内心的悸动,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但是啊,以后只会有越来越多的爱慕者,对你做出失格的举动,或者说出失礼的话,难道你要把他们都杀了?那样,谁还敢相信这世上有爱情呢?所以啊,对待爱慕者们,请保持适度的容忍。”
姬纸鸢面无表情地看着燕离,一字一字道:“你的胆子,真的很大。”
忽又微微一笑,“不过,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你确实有当朕奴隶的资格。”
美人一笑很倾国。
整个紫宸殿霎时间升温,如有暗香扑鼻,一阵阵的心旷神怡,心底湖外,漫山遍野的花儿全都盛开,无数种芬芳交叠在一块儿,飘荡向四肢百骸。
这一刻,好似所有的伤痛都远去了。
燕离眨了眨眼睛,认真地纠正道:“是兵器,不是奴隶。”
然而杀劫,就此渡过了吗?
倾城倾国的笑颜突然敛去,如同直坠九幽炼狱,森森杀机弥漫大殿。
燕离恍若未觉,嘴角轻扬,“如果我说,那批货的目的地是永陵,你信吗?”
杀机如潮退去,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有趣。”姬纸鸢的嘴角勾勒出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她长身而起,转身走向后殿,“朕就给你一个机会,明早之前,将杀死苏羽的元凶找出来,若是不能破案,你们都要死。”
燕离笑着站起来,拱手道:“我单人独力,恐怕有心无力,求请征调大理寺与京兆府,从旁协助。”
“准了。”
……
却说董青二人搜捕燕离,哪里想得到燕离跑去了永陵最危险的地方——皇宫。
从一开始,他们的方向就错了,搜捕自然无果。
“堂堂一个二品武夫,截杀一个五品武者都会失败,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余行之目光四处扫视,说着笑掉掉牙,却是满脸冷峻。抓不到人,他把怨气都发泄在董青身上。
董青冷冷瞥了他一眼,道:“你要是找死,本座可以成全你。”
“只怕你还办不到!”余行之毫不客气地说,“别人怕你的大黑天王刀法,那是因为不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刀法的破绽?”
董青冷笑,“那就来试试!”
就在二人剑拔弩张的时刻,严绍群从远处走来,远远就道:“大人,华公公来了。”
二人心里一惊,这华公公可不是小人物,乃是大内总管杨安的心腹,深得器重,基本上可以代表杨安。
不多时,就见一辆马车驶来,车上下来一个青袍宦官,长得面白无须,看起来二十五六的年纪,左边嘴角有一颗黑痣,看起来没什么稀奇。
倒是他的头发,因为白发病而一片雪白。
两人连忙迎了上去。“华公公怎么亲自来了,莫不是圣上等急了?”
华公公倒没有架子,笑着道:“二位大人,杂家奉了圣上旨意,命二位大人先行调查杀死苏羽大人的元凶。对了,此案圣上已然交给钦差大人办理。”
“钦差大人?”余行之心里有些不甘,但现在抓不到人,若是问罪下来,还更糟糕。
华公公道:“正是,圣上还说了,京兆府与大理寺从旁协助,争取早日破案。”
“敢问钦差大人所在何处?”董青微微皱眉,心里老大不愿。
华公公道:“钦差大人正在京兆府,请二位大人移驾。”
两人于是跟着他上了马车,直奔京兆府。
余行之踏入府门,就见一个留守的捕快迎上来,神色古怪,欲言又止。
华公公笑眯眯道:“二位大人请随杂家来,钦差大人正等着呢。”
余行之狐疑地走进去,但见府衙灯火通明,在属于他的位置上,正坐着一个少年。
他的脸色骤然一变:“是燕离!抓住他!”
董青不用他说,已经冲了出去。
“住手!”华公公大急,“二位大人快快住手,不可对钦差大人无礼……”
董青的冲势一滞,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他:“你说什么?”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你们没听错,我就是圣上钦点的钦差大人,负责苏教习被杀案,请二位大人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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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
外院占地极广,是后山禁地的十倍,因为这里不但培养修行者,还有天下书生学子,也都在这里就学,所以外院有驻军巡防,保卫学子们的安全。
由于武帝废两教与科考,书生失去了往日的地位,没有修行资质,却能写一手好文章的书生,这里是唯一的出路。书院统一三年学制,能被选入书院,即使没有修行资质,也是学子当中的佼佼者。从外院结课的学子,会统一进行殿试,而后以其成绩,分发各州县。
俗话说的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殿试不分排名,以上、中、下等划分。
但由于缺少修行资质,哪怕是上等优秀的成绩,最多也只能封到县官,如果还想继续往上,必须要有实际的才干,在上官的举荐下,才有可能进步。
这其中,一步步往上爬,最终回到永陵的人,几乎凤毛麟角。
然而书院却有一个传奇,以学子的身份,从书院毕业后,仅仅三年就重新回到了永陵,并且在这过程中,真名觉醒,重回书院出任一个教习,他的名字叫常山。
常山回书院已经十年,在书院任教十年,都没能晋入内院教习,这是他最大的遗憾和痛苦。他的资历已然绰绰有余,可书院迟迟没有安排他晋升的意思。
般若浮图一来就成了内院教习,可谓天之骄子,常山这个草根传奇一下子变得黯淡无光,遭到许多同僚暗地耻笑。
众所周知,修行者愈早觉醒真名,好处愈大,将来所能取得的成就也愈高。
常山二十四岁觉醒真名,年纪实在太大,本就不被人看好,当年的传奇,反倒成了如今的笑话。
塾苑,属于外院教习的住舍群,是一片连在一起,相对内院独立院落较小的院子。
常山所在的院子,在外院教习当中,并不算特别好,从地位上来算,他是外院教习的第一人,可是待遇方面,他却要比几个资历老的教习差很多。
毕竟书院开设已久,年纪最大的外院教习,现年已经七十多岁,常山就算有怨言,也是无可奈何。
基于以上种种,加上新入院的学生,那个天字一号让他处处吃瘪,常山近日的心情可算是糟糕透顶。
这不,又一次从入定中脱离出来。
烦躁的心绪,让他无法静下心来。
透过窗门,望着漫天星斗,他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
事实上,如果在官场,他相信自己早已出人头地。内院教习筛选的严格,他早就有所耳闻,可没想到艰难到如此程度。
十年兢兢业业,上面交代下来的事,无论大小,他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他自认为自己已经做到了极限,可山主似乎看不到一样。
或许,早就把我忘了。
常山自嘲一笑。坚持到现在,他的心很累,可一想起那张秀丽绝伦的脸,他就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
是的,只有坚持下去,成为内院教习,他才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
当年那个她,原本是他学生。她从内院出来以后,便留院做了教习,如今身份地位都要高他一截。
心底的情感,他从未多任何人说起,如果达不到同等的高度,那就将之尘封,再也不要想起。
“听说了吗,苏羽苏大人被人杀了……”
这时,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士提着灯笼,从塾苑的门洞外进来,夜间照例巡逻。
“什么?不会吧,苏大人这等修为,谁杀得了他?”
常山眉头一皱,正打算闭了窗门。
“据说是外地来的高手。不过,我换防过来的时候听说那凶手已经被锁定了位置,就在归义坊,找到他只是迟早的事。”
听到这里,他的动作一顿,侧耳倾听。
“可惜正好当值,不然过去凑个热闹,说不准捡个修行法门什么的,就不用那么辛苦,在这里当值了。”
“就你?就算给你法门,不能修行有个屁用。”
“哈哈,那倒也是,还是安分守己,认真巡逻吧。”
法门!
常山目光闪烁,他目前最缺的,岂非就是法门?
思量片刻,他走出卧房,径自出了院子,几个闪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那两个卫士正要穿过另外一个门洞时,突然停住,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见无异常,缩头缩脑地,小声地喊道:“大姐头,他,他应该走了……”
道旁矮丛倏地窜出一道黑影,落在二人身后,娇笑一声:“办得不错,回头大大有赏,现在快点换衣服,别让王元朗那个讨厌鬼的手下看到了。”
两个卫士哆哆嗦嗦地躲入矮丛,窸窸窣窣地换了衣服,另一个苦着脸道:“大姐头,这么晚了,您睡觉不睡觉,折腾这个干嘛?还好小的记忆不错,没有忘了您教的说辞,要是被抓到,我们可就惨了。”
“怕什么,我不是还在这里,少啰嗦,快点换。”
“大姐头,您可要小心啊,就算您是书院前十,私自跑到塾苑来,也会被当成奸细的。”
两人换好了衣服,四面张望两下,悄悄地自进来的门洞溜走了。
黑影迅速窜入常山的院子里,四目搜寻,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摇了摇头,便推门进了主卧。
星光从窗门映照进来,房内物件勉强能看清楚。
黑影从怀中掏出一本古朴的书册,顾不上心痛,将它放到了常山的床铺底下,随后从窗门跃出,消失在茫茫夜色。
……
京兆府。
看着那张灿烂的笑脸,余行之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往脑袋上挤,化为冲天的怒火,几乎要吞没他的理智。
他的双拳紧握,从没有哪一刻,他会如此的憎恶怨恨一个人。
就是这个人,杀了自己的亲妹妹,触动龙神戒,让自己处在朝不保夕的忧虑当中。
可是,不能动,绝对不能动。
不管他用什么方法取得那个臭丫头的信任,都不能动他。
余行之冷静下来,淡淡道:“不敢,还要钦差大人指点才是。”
董青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华公公掩嘴一笑,“这才对嘛,陛下一直倚重苏羽大人,没想到会死得这么不明不白,恐怕九泉之下难以瞑目,陛下也会寝食难安,二位大人要用心辅佐燕大人,争取天亮之前破案,不要让陛下失望才是,杂家这就回宫复命了。”
说完,扭啊扭啊,走了。
华公公虽然走了,可是却留下了数个精锐卫士,都是守卫宫廷的高手,最低职阶都是领百军的骑校,不是一般卫士可比。
董青面无表情道:“破案要紧,不知钦差大人欲从何处着手?”
所谓钦差大人,自然就是燕离了。
“不要急。”
燕离笑眯眯地站起来,负手走出案台,在一众精锐卫士的护卫下,来到堂下。
他的衣服还没换,还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可短短个把时辰内,他的身份却天差地别。
强忍着扭断他脖子的冲动,董青冷冷道:“华公公说了,天亮之前破案,钦差大人的时间不多,这样浪费下去,恐怕要被问罪。”
燕离摸了摸肚子,笑眯眯道:“哎呀,本钦差忙活了一天,滴米未进,肚子正饿着呢。正好,两位大人受累,去帮我买一碗牛肉面回来。”
余行之大怒:“燕离,你不要得寸进尺!”
见他似乎有扑过来的迹象,一个千卫卫校错身一拦,冷冷盯着他:“钦命即是圣命,违抗钦差大人,就是违抗圣上,大人恐怕担待不起。”
余行之咬牙,他知道这些人是姬纸鸢身边的人,不会卖任何人的面子。
他强忍着怒火,招手叫来一个人。
燕离阴阳怪气道:“此事乃重中之重,二位大人还是受累亲自跑一趟吧。”
“你……”余行之双目通红。
董青突然按住他的肩膀,朝他摇了摇头,随后望向燕离,道:“你不会得意太久。”
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余行之顿了顿,一同拂袖而去。
燕离笑着摆手道:“记得多加牛肉啊。”
待两人走后,那严绍群目光微闪,凑上来道:“下官严绍群,拜见燕大人,早间之事,下官不知燕大人身份,多有得罪,还望多多包涵。”
燕离上下打量他一眼,道:“我听说你是第一个抵达凶杀现场的?”
话中听不出责怪的意思。
严绍群心里一动,殷勤地说:“正是,下官愿助大人全力破案,尸体已然运回,仵作也该得出结果了,察知死因,乃是查案第一要素,不如移驾尸房如何?”
燕离嘴角不着痕迹地扬起,道:“你就不怕余行之秋后算账?”
严绍群正色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维护永陵治安,乃是下官职责所在,哪怕余大人怪罪,下官也会将破案摆在第一位。”
“呵呵,有趣。”
燕离笑了笑,往门外走去。
严绍群一怔,急道:“大人,尸房在后衙。”
燕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想破案,就召集所有人跟我来,诱饵已经布下,就等凶手咬钩。”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常山越是靠近归义坊,心底越是不安。
这种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了,上一次出现,是数年前异族高手突袭藏经阁的时候。
那次不安,让他退缩了。
他常常在想,如果那一次立下功劳,今时今日的地位,是不是已经达到理想中的高度了?
可惜没有如果,时光不会倒流。
选了个隐蔽处,借着星光,就见发生凶杀案的陋巷里,十来个捕快来回巡游,像似在防守着什么。
更远处十分安静,安静得让人压抑。
常山想了想,从隐蔽处出来,径自走向那些捕快。
“京兆府办案,闲杂人等通通避让!”
一个捕快看到他过来,顿时不耐烦地喝道。
常山淡淡道:“我乃书院外院教习常山,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退下!怎么对常大人说话的。”
一个捕役听了,立即赶上来,喝退手下,旋即拱手笑道:“原来是常大人,黑子没长眼睛,认不出人来,您别计较才是。”
这份恭敬,正是书院教习所应得的。
同品级官员,都得不到如此的敬畏,这就是书院,超然于凡俗之上。
常山习以为常地摆手,道:“我来访友,见你们这阵势,想是发生大案了,就过来问问。”
那捕役惊讶道:“常教习还不知道吗?苏羽苏大人被杀死了,圣上着两司火速破案,这不,两位大人已将凶手的位置锁定,只等引蛇出洞,就施行抓捕。”
常山大惊,道:“苏教习死了?”
捕役道:“唉,常大人节哀顺变才是。”
常山摇摇头,道:“生死无常,祸福难料。但同僚惨死,本教习理应为抓捕出一份力,不知可否替我引见余大人?”
捕役大喜道:“甚好甚好,有常大人相助,抓捕更有把握,常大人这边请。”
他说着,提着灯笼往酒肆的方向走。
常山走了两步,突然停住,双目微闪,道:“你不请示,怎么知道余大人高不高兴见我?”
那捕役手心冒汗,心跳加速,正不知如何是好。
嘭!
前方传来打斗的动静。
捕役灵机一动,道:“常大人,打起来了,我们快过去看看。”
说完就向前跑去,也不管常山有没有跟过来。
常山皱了皱眉头,思量片刻,耳边打斗的动静愈发激烈,终于还是迈动了脚步。
走了大概百丈远,他突然心里一跳,回身一看,身后巷道不知何时陷入黑暗,那些提着灯笼巡游的捕快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得干干净净,前方隐约的打斗声也突然消失了。
四寂无声,仿佛此方天地,只剩下了他的呼吸声。
常山屏住呼吸,冷眼打量四周,道:“不要耍花样了,都出来吧!”
“呦,原来是常教习,真巧啊。”
黑暗中,左手边巷道缓缓走出来一个人,浑身都是激斗留下来的痕迹,衣袖上的血迹一层凝固一层,红得发黑。
尽管形容狼狈,可他那一双独一无二的眼睛,却好似点缀在夜空里的星辰,神秘、深邃、明亮,充满无尽的吸引力。
这世上绝找不出第二双这样的眼睛,相信任何人见过之后,就再难忘记。
常山皱眉道:“燕离,你在这里干什么?”
燕离悠悠地道:“夜漫漫,无心眠,只因我那相思,渲染了满天的夜空,故星辰不落,相思不灭。常教习岂非也是如此?只是可惜,沈教习还不知常教习为了她夙夜难寐。”
心底深藏多年的秘密一朝被揭露,常山瞬间暴跳如雷:“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燕离笑了笑,道:“沈教习算来,还是常教习的学生,料想当年,沈教习风华绝代,不知多少人为她倾倒,常教习不用因此感到羞耻。”
常山目露杀机,齿缝森寒,一字一字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燕离的脸色突然一冷,喝道:“我奉圣上旨意,调查苏教习被杀案,没想到凶手就是你,给我拿住他!”
四面巷道窸窸窣窣涌出来一大帮人,团团将常山围了个水泄不漏。
“且慢!”常山怒道,“暂且不论你身份真假,你凭什么说我杀人?”
燕离冷笑一声,道:“还想狡辩?书院上下都知道,苏教习痴恋沈教习,你怕苏教习捷足先登,将他骗到此处杀害,还有什么话说?”
“荒谬!”
常山怒火盈胸,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严绍群,大声叫道:“严绍群,你身为京兆少尹,就由着这黄毛小子胡作非为?要是将此事报给山主,看京兆府还有什么话说!”
严绍群心里也觉甚是荒谬,他没想到燕离信心满满的埋伏,竟闹出这么一桩乌龙戏。
这时为难地看向燕离,道:“燕大人,此事无凭无据,恐怕难以指证,还是先验明苏羽大人死因,逐步排查线索,才能锁定凶手。”
燕离不紧不慢地道:“谁说没有证据?”
“证据何在!”常山简直想一口咬死燕离。
燕离道:“先给我拿下钦犯,本钦差的话,你等听是不听?”
那几个保护及监督燕离的卫士各自对视一眼,来时得了嘱咐,都有一个默契,便先任着燕离胡闹,若是拿不出证据,就反将他捉回宫廷,交由圣上处置。
“拿下!”一个卫士冷喝道。
周遭捕快看他穿着,俨然千卫一流,不敢不听,又不敢擅自做主,纷纷拿眼睛看严绍群。
常山恨透了燕离,冷冷:“你无凭无据,把我定为钦犯,这件事我一定如实报给山主。”
严绍群一听,冷汗直冒,书院山主张大山,修罗榜上的名人,年纪不小,脾气也是出了名的大,若是他老人家降下雷霆之怒,只怕整个京兆府都担待不起。
又一想燕离能说服圣上,从罪犯变为钦差,此等能耐也是不容小觑,看似胡作非为,说不定另有奇能妙计。
他一挥手,捕快们心里一定,当即冲上去,拿枷把常山给锁了。
严绍群拱手道:“大人,敢问证据何在?”
燕离不容置疑道:“去书院!”
一众人等浩浩荡荡,奔赴书院。
书院自然是不能随意进出的,尤其这个时辰。
不过在燕离这个钦差大人的率领下,一切都不是问题。;塾苑,常山小院外,早有几个外院教习察觉到动静,前来围观。
燕离大手一挥,命道:“给我搜,把所有可疑的东西都搜出来。”
几个捕快不再犹豫,立时冲了进去。
常山心情略定,冷笑一声,道:“假如搜不出来,我看你怎么跟圣上交代。”
不多时,就有捕快捧着本书册,递给严绍群道:“搜到一本古籍,请大人过目。”
严绍群接过来,只凭质感,他心里就是一跳,这是古修行法门典籍,是由浸了油的牛皮所制,价值不可估量,常山区区一个外院教习,怎么可能有?
细看时,只见封面上几个古体字,他也算博学多识,认出是“青莲剑歌”四个字,连忙交给燕离。
燕离装模作样地翻了翻,便将人群中,同是教习的一个老头叫出来,道:“老先生可认得苏羽苏教习的字迹?”
老先生道:“自然认得。”
燕离便翻到新页,指着说:“这可是苏教习笔墨?”
老先生也不含糊,凑到灯笼下一看,肯定道:“没错,这确是苏教习笔墨。”
“不可能!”常山双目暴突,额上青筋毕露,“燕离小儿,你栽赃陷害,定是你栽赃陷害……严绍群,你不要被他骗了,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
严绍群从老教习手中接过古籍,冷冷喝道:“常大人,罪证既在,再行狡辩也无用——给我抓回去,本官要亲自审讯!”
“不可能!不可能!”常山连连挣着枷锁,一面疯狂怒骂,“小杂种,你敢陷害我,我不会放过你……我不会放过你……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那枷锁是专为修行者设计的,凭他修为还挣不开。
燕离轻轻一笑,道:“浪子回头金不换,常教习在狱中可要好好反省,沈教习与我,都会怀念你的。”
说的好像他已经跟沈流云勾搭在一起了似的。
常山怒气沸腾,偏又无能为力。
严绍群走过来,恭敬地道:“燕大人请先行。”
此刻他心里已经恍然,燕离把余行之和董青支开,就是不让他们坏事,快刀斩乱麻,把凶手给定下来,完成圣命。
燕离摆手道:“我没有辜负圣上的托付,可以功成身退了,你押他回去,具体怎么处置,交给圣上决定吧。”
“遵命!”严绍群也不客气,当即押走了常山。
那几个卫士也向燕离拱手道:“如此,我等亦回宫复命去了。”
燕离点头,径自出了书院。
没过多久,整个书院都知道,苏羽被杀,燕离当了罪犯又变钦差,还把常山给抓了。
传闻常山暗恋沈流云已久,早就对苏羽怀恨在心,所以把他骗出去暗算,苏羽因此惨死归义坊。
这件事无论怎么传,都跟燕离无关了。
他一回酒楼,就让厨子起来,给他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
吃罢又叫了一桶水,洗去脏污,给伤处敷药,一顿忙活下来,已经是下半夜了。
满身的疲惫,让他只想倒头睡去。
可是还不能,他叹了口气,强忍着困倦,道:“你要藏到什么时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空荡荡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道软软嚅嚅的娇笑,一道黑影从横梁上飘然落地,扯下面巾,媚眼如丝地说:“哎呀,你的感觉好敏锐,野兽都捕捉不到人家的气息呢。”
燕离走到桌旁坐了,倒了杯水,道:“我料到你心里有很多疑问,得不到解答,就睡不着觉,肯定会在这里等我。”
“原来是这样,算你厉害。”
来人自然是唐桑花,她也不客气,径自落座,“那你总该给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吧?你怎么就成了钦差了?施了什么迷魂术,把姬纸鸢那臭丫头迷得神魂颠倒。”
“臭丫头?”燕离不由失笑,“没准她比你大呢。”
唐桑花不服地挺了挺胸,高耸的胸脯上下颤动着,晃出诱人的弧度:“哼,人家才不会认输呢。”
燕离色眯眯地道:“这个毫无疑问,你赢了。”
唐桑花双手护胸,满脸娇嗔,道:“色狼,不要盯着看啦……快告诉我,那个臭丫头怎么就免了你的死罪,还让你查案的?”
燕离笑道:“她可不是什么臭丫头,你的道行跟她比,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唐桑花坦然地点点头,道:“她七岁登基,仍能掌控权柄,而不是沦为傀儡,就凭这一点,我就承认不如她。”
燕离颇觉意外,旋即淡淡点头,道:“天下十数州,至今也只有西凉敢扯大旗,余下州县,势大的不是没有,野心勃勃之辈丛生,都被她消弭于无形,真是个可怕的对手。”
唐桑花没察觉到他话中的深意,道:“这样一个人,你到底怎么说服她的?”
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她实在很想知道,燕离究竟怎么办到,直到现在,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燕离嘴角轻扬,道:“要想取之,必先予之。只要抓准她的心理,给她想要的,她自然会满足你的愿望。不管她有多厉害,这都是通行准则。”
唐桑花目光闪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过了会儿,又道:“你陷害常山,这件事恐怕瞒不过去吧?不说其他,凭常山三品武夫的修为,怎么可能杀得了苏羽?”
燕离摇了摇头,道:“不是陷害,凶手就是他。”
“什么?”唐桑花惊愕道,“怎么可能那么巧合?”
燕离道:“苏羽身怀‘青莲剑歌’,书院里肯定有不少人知道。朝阳以‘青莲剑歌’换他性命,常山不知,杀死筋疲力尽的苏羽才知道秘籍不翼而飞,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唐桑花想了想,恍然道:“所以常山知道秘籍在‘凶手’手上,你让我派人传递消息,他如果是为了秘籍杀人,必定不会甘心,试图浑水摸鱼的时候,反而跳入了你设置的陷阱里。可是,你一开始怎么知道他就是凶手?如果不是他怎么办?”
燕离耸耸肩,道:“还能怎么办,逃呗。”
唐桑花娇笑一声,道:“人家还以为你把一切都算计好了呢,原来也是赌博啊。”
她这才明白,燕朝阳的“你在玩火”是什么意思了。
燕离喝了口水,道:“算计,也要建立在有可行性的前提下。首先,你说过常山与苏羽不合,这已经构成杀人动机;其次,苏羽的身份特殊,永陵的牛鬼蛇神轻易不敢动他,要是惹得姬纸鸢雷霆大怒,后果怎样你应该很清楚。加上稀有的、能让他一步登天的秘籍,换成是我,也该心动了。没有五成的把握,你觉得我会冒险去见姬纸鸢?”
唐桑花换位思考后,也觉得有道理。
却又摇摇螓,道:“可是值得吗?‘青莲剑歌’不可能再回到你手上,还不如早早带着它逃出永陵,你来书院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修行法门?”
燕离打了个呵欠,道:“好了好了,回你的小客栈去,像这种高档的客房,不适合你这种山里人随便进出,待会被当成小偷抓起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唐桑花顿时勃然大怒,“啊呸,不过住得贵一点,哪里来的优越感啊你这混蛋家伙,外面多的是公子哥要请姑奶奶住,我还不稀罕呢,哼……”
说完,摔门而去。
燕离彻底放松下来,只觉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可是,他却不想睡。
他盘膝坐在榻上,勉强撑起精神,使意识沉入虚无。
这叫“空幻轻灵”,是太白剑经入门篇《剑心具象》的附属法门。
空幻可以沉淀狂躁的心灵,驱赶忧虑与疲惫,使身心达到一个圆融无碍的境界,亦即天人合一。
这个境界需要强大的意志力和协调力。意志驱动精神,协调灵魂与肉体的契合度,使之完全合一,才能融入天地。
它的效果也是极为显著的,非但可以代替睡眠,还能在无意识地运转修行法门。
不过,燕离并不是很喜欢,每当达到那个境界时,他就有种自己不再是自己的错觉,这对于喜欢掌控一切的他而言,找不到一点点安全感。
如果不是必要,他宁愿倒头睡觉。
但是今天,他不想睡。
半个时辰后,他缓缓睁开眼睛,疲惫依旧,只是不再像刚才那样困得睁不开眼睛。
他来到大堂,取了一坛酒,径往书院而去。
再次踏入后山禁地,轻车熟路地来到浮萍园,院中凉亭下,般若浮图像早知道他会来一样,安静地坐在石凳上。
“就算是我,也有迷茫的时候。”燕离自嘲一笑,走进凉亭,坐了下来,也没问般若浮图,径自拍开封坛,仰头喝了一大口。
般若浮图轻声道:“后山禁地,非内院学生不得入内。”
燕离放下坛子,吐了一口酒气,笑着说:“钦差的身份应该还有些效力。”
般若浮图没有说话。
燕离又喝了一大口,也没问她要不要,好像知道她肯定不喝,所以懒得问一样。
“呼啊……”
他的眼睛浮上几丝醉意,“星汉夺目,却没有居士耀眼,居士修的是什么?”
般若浮图道:“有情众生。”
“何为众生?”
“你,我,他。”
“大梵讲究禅功,主仁,无我无神,‘我’也算众生?”
“我若执迷时,惟有我渡。”
“呵呵呵,大梵三境,居士已然贯通,不日将破修真,可喜可贺。”
般若浮图摇了摇头,道:“没那么简单。”
燕离大口喝酒,醉眼迷离,“是啊,没那么简单。这世上,又有什么事情,简简单单就能办到呢?”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十分深奥,般若浮图不懂回答,只好沉默以对。
燕离也没有让她回答的意思,自顾自又道:“我对居士而言,是‘你’,居士要如何渡我?”
般若浮图道:“我渡不了燕公子,当今世上,惟有住持可以。”
燕离道:“若驱了邪怨,我会怎样?”
般若浮图道:“过往仇恨,烟消云散。”
“哈哈哈哈……”
燕离站起来,狂笑着扛起酒坛,一口气咕噜噜地把剩下的酒全灌入肚中。
气震云霄,群鸟惊飞。
此刻的燕离,势气磅礴,姿态狂放,真个魅力惊人。
只可惜坐在对面的是个瞎子。
“哪个混账东西,大半夜不睡觉,不怕笑成神经病?”
就在这时,隐林内传来一道轻声呵斥,未吞尽的酒,险些把燕离给噎死。
“咳咳咳……”
呛了几声,他向着那个方向讪讪地拱手,道:“是在下失礼了……”
林中不再传来声音,他才将空坛放在石玉桌上,动作轻缓地拭去嘴边的酒液,那一双迷离的眼睛,不知何时变得又明又亮,竟连一丝醉意也没有了。
“居士一席话,让我得以扫清眼前迷茫,不愧是百年难得一见、大梵心经的传人。”
般若浮图听了反而苦笑,道:“他日你若危害众生,叫我如何是好?”
燕离道:“居士只管除魔便是。”
般若浮图道:“魔也是有情众生,魔也并非天生甘愿成魔,我若不渡,如何算得上仁道?”
燕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有感激,有喜悦,没有迷茫,“我不得不和邪恶残忍的魔走在同一条道路上,众生都要灭我,只居士一人,点亮星火照我前路,我将借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而走。
“等等。”
般若浮图忽将两样物件投掷出去。
燕离接过一看,分别是紫竹洞箫与曲谱。
“此箫是我闲时所制,曲谱多是自创,有定心凝神之效。若邪怨发作,不可遏制,或能自救。”
燕离收下,抱了抱拳,无声离去。
……
晃眼过去两天。
燕离每天吃饭上课修行睡觉,顺带养伤,倒是没人再找他的麻烦。
这一天下学,他回到酒楼时,却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院内桃树下,一个青袍宦官似乎已经等待多时。
听到脚步声,便转过身来,笑着迎来,道:“燕大人的伤可无恙了?”
燕离道:“原来是华公公,小伤不碍事,公公来找我,可是有新的旨意?”
华公公摇了摇头,眉宇间隐露担忧,道:“陛下是让杂家知会大人,常山昨晚越狱了,他对大人怀恨在心,大人千万小心他的报复。”
PS:上面装逼那段,改自海子的《以梦为马》。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越狱?”
燕离神色平淡,道:“京兆府的大牢看来不是那么牢靠。不过,陛下派公公来找我,想必不会专门为了此事,还有什么事?”
华公公笑道:“还是燕大人料事如神。陛下还说了,那天商谈的事,您可以行动了。”
“就这样?”燕离微微皱眉。
华公公道:“陛下的原话杂家已经带到了。内院考核在即,魑魅魍魉出没,还望燕大人小心行事,切莫被抓了把柄。”
说完,当即告辞离去。
待他走远,燕离双目微冷,晒然道:“半点权限不给,还要我办事,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他直接回了卧房,把姬纸鸢的命令抛在脑后。
盘膝于榻上,身心放松,思绪发散,逐渐归于虚无,沉入似睡非睡的状态。
存思观想的过程,早已做了数千遍,一切都水到渠成,没有碍难。
云海茫茫,浑沌蒙昧。
心念微动,海量元气自天门涌进来,霎时点亮五色虹桥,心念具象,无数剑影自虚无冲出,于天门下方形成一柄透明大剑,缓慢而执着地撑开天门。
天门受力,门径逐渐增大。在这个奇妙的过程中,燕离能感觉到每时每分吸收进来的元气,也都在增多。
一种无与伦比的饱足感从心而发。
存思观想,惟有此处,是全然属于他的天地,哪怕那八道意志蛰伏在灵魂深处,也无法干涉。
存思观想,现世的一切烦恼,也都烟消云散。
这时虚无深处,那由洗心诀而诞生的长剑自发冲出来,于透明大剑身侧“嗡嗡”鸣响。
燕离好奇地打量,不知道它要干什么。
透明大剑突然停止旋转,像照顾小弟弟一样,往旁挪了挪位置。
长剑发出欢呼似的颤鸣,幸福地靠在透明大剑旁边,吸收天门涌进来的元气。
燕离不由目瞪口呆,旋即陷入沉思。
法门有灵,这是在存思观想的状态下,才能看到的奇景。不过,并非每道法门都有灵性,能达到这个境界的法门,几乎都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绝学。
而能被称之为绝学,说明它只是一整套法门中其中一门而已。
就像“剑心具象”,就是《太白剑经》的入门篇。
绝学是由绝技与法门融汇而成,单一法门或者绝技,哪怕再玄妙强大,都不可能超过绝学。
当然,成套的绝学,就燕离所知,真正存在于神州大地的,惟有三部。
其一是《太白剑经》,对于其他人而言,《太白剑经》是存在于传说中的绝学,对燕离而言,却是真实存在的。
其二是《大梵心经》,便是小菩殊般若浮图所修的法门,出自于柳林禅院。
其三是《洞灵真经》,皇族秘传,姬氏皇朝屹立数百年的仗恃。
另外还有一部《玄星道典》,存在于传说中,从来没有人见过。
洗心诀是法门,也是绝技。法门增强修行者的修为,主内,称为内功;绝技是利用元气游走周身经脉,使元气变得更加强大的招式,主外,称为外功未尝不可。
洗心诀身兼内外特性,绝非普通来路。
只是这两天,他去藏书阁请教过,并没有人知道洗心诀的来路。
事实上,数百年前,大夏立国时,太祖姬醒世不但焚毁了大量修行典籍,还有史册一类记载秘录的典籍,现如今神州大地对于门派与修行的由来,全然不知。
但不管怎样,门派已经过气,皇朝牢牢掌控修行者的命脉,是个不可否认的事实。
修行者仰其鼻息,只能低头做人。
众所周知,修行者没有法门,就只能一点一滴攒存元气,直至破境,燕离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所以,修行者当牛做马,只为一道法门修行,已经成了普遍现象。
门派拥有的强大力量、权柄、自由选择权,都成为了过去。
不管你是什么人,都只是帝国的子民。
一个多时辰后,燕离缓缓收功。
正常的情形下,修行者每天修行一个时辰最佳,继续下去的话,不但效率奇差,还会使精神疲惫。假如因为修行而导致精神枯竭,那是得不偿失的事。
饶是如此,元气也已经蓄了小半个中丹田,预估再有不到半个月,就能达到突破四品的数量。
这都是真名以及强大法门带来的好处,燕离吃惊归吃惊,倒是不觉意外,如果不是这样,那这些年的苦岂不是白受了?
去大堂叫了些饭菜,端进卧房吃了。
约近戌时,燕离放下《论策》,起身出门。
永陵的街道区域的划分十分整洁清晰,只要有一张地图,走到哪里都不会迷路。
燕离避开闲人耳目,专挑僻静处,来到东市附近的胜业坊。
胜业坊属于长乐苑,它紧邻皇宫,在永陵有一句话这样说,长乐苑是财富与权势的象征。
长乐苑是永陵出了名的大宅苑,里面住的都是高官贵族,皇亲国戚。
即使是长乐苑边缘位置的胜业坊,里面住的人,最低都是五品官。
京兆少尹严绍群的府邸,就在胜业坊。
严绍群最近的日子可不好过,不但被从缉案部调到文房,连少尹的位置,都快保不住了。
缉案部负责查案,文房处则负责记录文案、后勤、入档等等,管的也都是文官,连一个捕役都指使不了,简直从天上坠入了地狱。
现在整个京兆府,连捕快都可以不看他脸色。
燕离翻墙入院,正见严绍群在院中独饮,看到燕离进来,先是一怔,旋即苦笑着拱了拱手。
燕离走过去坐下,道:“月下独饮,大人好兴致。”
严绍群苦笑不止,道:“大人什么的,就别再提了,如今我负责文案,空有从四品的名头,却连一个捕快也指使不动。”
燕离笑着说:“薪奉照领,又不用出生入死,再娶几房娇妻美妾,你的人生岂不就美满无憾了?”
严绍群叹了口气,道:“美满是美满,可我当初步入仕途,目标可不止于此啊。”
燕离径自拿过酒坛,给自己倒了一杯,道:“谁让你要跟我牵扯干系,余行之恨我入骨,如果那天晚上你不听我的命令,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严绍群举杯与他碰了,摇了摇头,道:“那天晚上我单独入宫面圣,已属僭越本分,又被他撞个正着,即便不是燕大人,余行之也不会放过我。”
说到这里,他满脸落寞,“余行之素来睚眦必报,恐怕不用多久,就会被他找个由头,赶出京兆府了吧。运气好,还能混个赡口的差事;运气差一点,外配他州也不奇怪。”
燕离喝了酒,却不接他话头,道:“常山越狱的事,你知道?”
严绍群点了点头,道:“天牢守卫森严,想从里面逃出来,难如登天。是个不知来路的高手闯进去,劫走了他。他招了罪行,原来预计书院大考结束就会问斩,没想到被他给逃了。”
说完,他观察了一下燕离的神情,发现后者还是一副淡然如水的神情,好像不知道这件事对他的影响一样。
他犹豫了一下,道:“常山落网,大人是首功,您毁了他的一切,他最恨的人,恐怕也是您。”
燕离洒然一笑:“只要我不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去,他也没有下手的机会。”
顿了顿,又道:“闲话不多说,你也知道自己处境,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合作对付余行之?”
“这个……”严绍群早已知道燕离来意。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是江湖的通行准则。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立场和争斗。
现在,摆在严绍群面前的,是选择立场的机会。
“你给余行之当牛做马那么多年,他却一点旧情也不念,不觉得委屈吗?”燕离循循善诱道,“再说了,你踏入仕途的目的,不就是爬得更高吗?余行之下来,你才有机会上去,而且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是圣上的密探,有我在,你还担心什么?”
严绍群犹豫片刻,道:“可是,我并不是余行之的心腹,除了公务,他自己的事情都不会交给我办,我对大人而言,有什么用处呢?”
燕离道:“想扳倒余行之,目前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证明他与黑道有勾结。”
严绍群眼睛一亮,道:“对了,有一件事,可能对您有帮助。”
燕离道:“什么事?”
“大人知道的,我最近在文案处办公,发现了些未销毁的,陈年旧案的折子。”
严绍群斟酌着言词,道:“其中一件案子,我记得犯人是黑道杀手,逮捕后,很快就招供并处死。可我又在另一件案子里发现,凶手特征十分相似,只有名字不同而已……”
燕离双目微眯,道:“你是说,余行之卖弄手段,用别人代死的方法,替黑道杀手逃过死劫?”
严绍群道:“不敢百分百肯定,但这说不定是个突破口,只要找到罪证,以陛下对黑道深恶痛绝的容忍度,余行之难逃一死。”
燕离点了点头,站起来道:“那排查文案处的古旧案籍,就交给你了,尽量多的搜集罪证。”
走了几步,他嘴角轻扬,道:“对了,余行之下来,我会向圣上举荐你的,只要你立下此功,京兆尹的位置,不是问题。”
严绍群大喜,连忙站起,连连拱手:“多谢大人提拔,下官定为大人扑汤蹈火,在所不辞。”
燕离扬了扬手,径自翻墙走了。
他一走,严绍群的笑容便即敛去。
后屋中走出一个妙龄女子,蒙着面纱,惟一露出来的一双美目,满是冰冷和淡漠。
严绍群回过身去,躬身行礼,道:“翠姑娘,我已完成副阁主的吩咐,还有什么指示?”
女子淡淡道:“你办得很好,但副阁主说了,这件事还没完,不要松懈露了马脚。”
严绍群恭敬应下。
女子说完,便从另一处离开,径往长乐苑的另一头——青龙苑。
立政坊是出了名的富户宅区,此地的园林都是大师设计,非常的具有观赏性。
翠园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之一。
女子从翠园的后门进入,有守卫向他行礼,她也没理,径自来到宅院中央处的湖泊。
亭子灯火通明,一身彩妆、无比妖冶的彩公子,正与自己的侍女调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看到女子过来,他一口喝干杯中酒,醉眼朦胧地说:“翠儿,你怎么才回来,来来来,陪我喝酒,迟到的先罚三杯……”
女子的一双美目内,尽是不加掩饰的厌弃和嫌恶,冷冷道:“任务已经完成,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退下了!”
“不要对我这么无情嘛。”彩公子打了个酒嗝,醉醺醺地起身,想去抓女子的手。
女子大为惊怒,连退数步,叱道:“你再对我无礼,休怪我禀告阁主!”
彩公子还没开口,那穿着兰色襦裙的侍女大声骂道:“公子看上你,是你的福分,还敢反抗,看我教训你!”
女子冷冷一笑:“看谁教训谁!”
“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不要伤了和气。”
彩公子一看要遭,连忙阻止二人。
“翠儿,你知道本公子就好这一口,但从来不会勉强,尤其是你这般国色天香的美人,不要动不动就生气嘛。”
他拥着那侍女,又回了亭子坐下,“生气伤肝,老得快,本公子最是看不得娇花的凋零、红颜的消逝,每次看到,就心痛得无以复加。”
春夏秋冬四个侍女,都拿眼睛瞪着女子,好像她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样。
女子无动于衷,冷眼以对。
彩公子微微笑了起来,方才醉意来得快,去得也快,道:“如果是别人拿阁主压我,此刻已经是地上的尸体了,谁让我彩公子惜花如命呢!对了翠儿,你觉得那个燕离会相信严绍群吗?”
女子道:“推心置腹不可能,只限于合作,不是问题。”
彩公子笑着点头:“那就好,我还担心严绍群演得不像,把这场好戏给砸了呢。”
“嘻嘻,公子就喜欢作弄人。”侍女秋发出娇笑声。
彩公子道:“如果他只有这点程度,我还更失望呢。”
眼皮微抬,他意味莫名地笑着说:“翠儿,如果让你潜伏到那个密探身边,你愿意吗?”
女子顿了顿,道:“如果是命令的话。”
“算了,”不料彩公子却笑嘻嘻地摆手,“本公子只是随便说说的,我怎么舍得让翠儿去冒险呢,就算伤到一根头发,我都会心痛的。”
女子毫无反应,只是眼神略有变化。
彩公子笑着说:“翠儿,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有点失望。”
女子冷冷道:“我没有。”
彩公子倒了一杯酒,笑着说:“你在期待什么?莫非你对那个燕离产生好感了?”
女子贝齿微咬:“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彩公子啜了口酒,咂嘴道:“你知道我对人心变化最是敏感。你方才的眼神告诉我,你有点失望,想来你对这个任务并不抵触。也是呢,京兆府大理寺倾巢而出,都杀不掉的五品武者,这世上恐怕只有他一个了吧?可是啊,我不会让你去的,那个男人越优秀,就越会吸引你,如果让你靠近他,我就真的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他笑着看女子:“翠儿,不要怪我自私,这是人的天性;而且我知道,你并不是喜欢上他了,你只是单纯崇拜强者,你希望他能救你脱离苦海。”
女子只觉身体冰冷,有种快要失去知觉的错觉。
彩公子微笑着说:“没有用的,你的父亲不会因此得救。”
女子低下头来,一语不发,宛如失去了灵魂的人偶。
彩公子也不再开口,一面饮酒,一面定定望着湖泊中倒映着的一轮巨大的明月。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又缓缓开口:“每个人都有灵魂,只要倒映在湖中,高洁或者低劣就一览无遗。人心太容易被欲望左右,人在欲望之海里,随着天性的渴求而起舞,最难的是永远保持高雅的姿态;大部分人选择随波逐流,只有小部分人凭着坚强的意志贯彻始终。惟有那样的灵魂,才称得上高洁。”
说到这里,他又望向女子,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有些诡异,有些渗人,“惟有那样的灵魂,才有毁灭的价值。”
“现在,你的灵魂似乎走到了尽头……”他的眼神变得冰冷邪恶,“我不喜欢腐烂的果实,一点也不喜欢,我现在就要杀了你!”
女子娇躯一颤,却忽然抬头,直视着他道:“还不到时候!”
尽管身子不可控地颤抖,她的眼神却没有迷茫,没有害怕,有的只剩信念的光以及毫不掩饰的厌恶。
邪恶冰冷的气息骤然间消失无踪。
彩公子的眼神突又充满真挚与爱慕,语声柔情似水,“傻瓜,和你开玩笑的,你知道我的,怎么忍心伤害你。”
女子淡淡道:“我知道。”
彩公子松了口气,道:“我还怕你当真了呢。”
女子淡淡道:“阁主让我带话给你。”
彩公子道:“什么话?”
“注意董青,如果他不能撑过眼前这关,就除掉他。”
……
大理寺被称为修罗魔窟,不是没有道理的。
大理寺的地牢,是专为穷凶极恶的罪犯所设。里面大部分的人,都是犯了十恶不赦的罪行。处斩还只是相对较轻的刑罚。
大理寺的地牢,充满了无数死者生前的怨念。不管枉死还是罪有应得,无一例外会在死后散发地阴之气,使得整个地牢阴森恐怖,寻常人别说踏进去,便是稍稍靠近,都会意识恍惚,如坠幽冥。
这样的凶地,董青每天都要待两个时辰以上。
地牢深处,刑审室外,几个刑卒押着数个脸色惨白的死囚,在门外等候。
里头安静了有好一会儿了,放在平常,今天“刑审”犯人的“老例”早就结束。
老例不是朝廷的律令。老例是董青的习惯,每天入夜后,他都要进行“刑审”,哪怕已经交代犯罪事实、签字画押、等候问斩的囚犯,都要进行重新审讯。
审讯的方法极其的残忍血腥,不足为外人道。
当然,事实是刑卒们并没有看过审讯的过程,只知道进去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过,尸体从来都是破破烂烂,像一团勉强拼凑起来的烂肉。
每天都能听到的惨叫和求饶,也是地牢里的主旋律。
所以,刑卒们把这称为老例。
至于会不会太不人道,圣上会不会因此怪罪,外界会不会施加舆论压力,这些都不在刑卒的考虑当中。
因为,董青当了快十年的大理寺卿,从没被告倒过。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力量。
往日听来惨绝人寰的哭嚎,如今倒变成了刺激心脏的兴奋剂。
可是,今天“老例”的过程未免过长了。
董青已经在里面待了快三个时辰了,还没有出来的意思。
而且,今天才进去两个犯人。
哭嚎也早已停止,众刑卒不知董青发生什么异状,正商议着开门进去查看,里头便传来了声音。
“今天先这样吧。”
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疲惫,像是大战过一场。
众刑卒面面相觑,却也不敢违逆,当即将剩下的犯人押回牢房。
刑审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腥臭难闻的腐味涌出来,入目可见,刑具森森,上面都或多或少沾染了黑红色的血污。仅仅是门缝透露出来的冰山一角,已然触目惊心。
董青面无表情地走出来,神色看起来十分疲乏,像三天三夜没有睡觉一样。
他吩咐两个刑卒清理尸体,便径自离开了地牢。
大理寺建在圣世宫以东的午门,紧邻东宫和长乐苑,与圣世宫以西的尚书台遥遥相对。
大理寺作为皇朝最重要的官署之一,不但是办公的地方,同时还是大理寺卿的府邸。
府邸位于后衙,董青径自回到卧房,打坐入定,恢复消耗的精力。
半个时辰后,他面色阴沉地睁开眼睛,思考着方才发生的事。
今天他像以往那样修炼大黑天王刀法,利用酷刑使囚犯愤怨、悲怒、绝望,从而吸收负面气息,融入他的身体里面,温养刀意。
可这个过程还没进行到一半,心神突然丧失,身体醒着,意识却坠入虚无。
醒来之后,因此想起了一些不该想起的东西。
心神丧失是修行者的大忌,稍出点差错,便会损伤身体修为,多年苦功付之东流;更严重的,则理智全无,化为只凭本能行事的野兽。
“笃笃笃!”
房门被敲响,董青回过神来,低声喊了句:“进来。”
门外当即进来一个人,却是穆东风。
看见董青脸色难看,连忙来到他身前,单膝点地:“大人,听下面的人说,您今天练功出了点问题?”
董青脸色阴沉,道:“多嘴!杀了!”
穆东风低声道:“大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董青阴冷地看着他,只想听到接受命令的回答。后者却直直地看着董青,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
过了片刻,董青皱了皱眉头,旋即轻叹一声,“说过几次了,没有外人的时候,不要叫我大人。”
穆东风微微一笑,亲切地喊道:“是,义父。”
董青眼神复杂,看着他的笑脸,恍惚间回到那一天。
那一天,穆东风也是这张笑脸,稚嫩的笑脸,充满天真无邪:“叔叔,您的脸这么白,是不是都不晒太阳?我娘说,晒太阳对身体有好处哦。”
“叔叔,您是我娘的朋友吗?”
“我娘,我娘两年前死了,他让我在这里等,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接我。”
“叔叔,你是来接我的吗?”
穆东风终究已经长大了,曾经的天真无邪,已经由成熟干练取代,并且在他的悉心教导下,变成了一个凶狠、执拗、不择手段的彻头彻尾的恶人。
就连痴情这一点,都没有半点区别,俨然另一个他。
“义父?”穆东风疑惑地叫了一声。
董青恍然回神,忽然道:“东风,你会恨我吗?”
穆东风道:“如果不是义父收养,孩儿早就饿死在贫民窟,就算现在义父杀了孩儿,孩儿也不会恨义父。在这世上,义父是唯一一个对孩儿好的人,也是孩儿最亲的人。”
董青眼眶顿时湿润,沉醉杀道二十多年,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心,原来也是热的。
他别过脸去,不知是对谁说,也或许是喃喃自语:我不会,再重蹈覆辙,你一定会得到幸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余牧人心底有一把火。
一把快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的火。
这把火的来源,毫无疑问,就是燕离引燃的。
自从燕离来到永陵,先是最疼自己的姑姑被他杀死;而后三番两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让自己丢尽脸面,从堂堂书院前二十的高手,成为整个永陵茶余饭后的笑柄;自己倾慕的美人儿唐桑花,与他越走越近。最近两天,更是谈笑无忌,俨然一副你侬我侬的样子,着实叫人又嫉又恨。
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想,那就是让燕离品尝他品尝过的痛苦,让他坠入深渊,在地狱里挣扎求饶。
想到那副情景,他就不由得兴奋得颤抖起来。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已经掌握了实现这一情景的钥匙。
“少爷,就是这里了!”
南城,安化门附近有一个大安坊,地属永安苑,一个捕役领着几个捕快来到了一间矮平房外,余牧人在最后面踱步过来。
“鱼公失踪前,那个面粉铺小二就躲在这里,情报不会有错?”他冷冷问道。
对他这种养尊处优的少爷公子来说,白跑一趟,希望落空,都是不可原谅的罪过,并且不会介意杀人泄愤。
捕役全然不知他心情,兴奋地道:“少爷,绝不会错,这是我一个兄弟的表亲。”
余牧人挥手道:“进去,把人给我抓出来!”
屋里面人早听到动静,捕役捕快得到命令,立刻破门而入,惊慌失措的惊叫声适时响起。
就在这时,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冲了出来,在余牧人怔然中钻过了他的腋下,拼了命地往外逃。
“小杂种,还敢逃?”
余牧人脸露狰狞,双足点地,猛地探出手去。
掌势逐渐凝聚,化为无形的风,卷裹那少年,气流形成肉眼可见的手掌,劈中那少年的后背。
嘭!
少年惨叫着摔飞出去,然后,就被余牧人一脚踩住,再也起不来了。
轻描淡写地抓住少年,余牧人不由得生出一种尽在掌控的感觉,“这就是,我的力量!燕离,这一次你再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饶了我,饶了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少年哭喊着求饶:“求求你们了,我不知道鱼公去哪里了,不要再找我了……”
余牧人道:“还有人找过你?”
少年泪眼朦胧地说:“是,是,是个蒙着面纱的姐姐……”
“不认识!”余牧人眉头微皱,旋即不在意地冷笑道,“你果然是鱼公面粉铺里的伙计,那里已被当成黑道据点查封,所有与之相关的人,都要被处以极刑,你以为自己还能逃掉?”
“官爷饶了我吧,官爷饶了我吧……”少年痛哭流涕,“小人,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余牧人冷笑不止:“要活命容易,只要你帮我指证一个人。想必你对你老板卖的东西不陌生,到时只要照实说话,不但能活命,还能得到一笔你这辈子都花不完的赏赐。”
“真的?”少年停止哭声。
“本公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余牧人拍着胸脯道。
少年立时兴奋道:“好好,小的愿意,您说什么,小的就做什么。”
……
永陵依然是永陵,即使燕离的到来,使它更吵嚷了几分。
那些涌动的暗流,永远不会止歇,坚定而缓慢地朝着某个方向,即使偶尔因为某些人而分出几道支流,最终都会完成交汇。
这是意志的碰撞,大势的趋向,命运的抉择,英雄的归宿。
第二天卯时,熙熙攘攘的人流,涌向书院。
外院广场前,赵启平有些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这几天,他一直试图靠近燕离,每天都等在酒楼门口,假装不经意的巧遇,而后一起上学,借机联络感情。
可惜,不知道是不是燕离故意避开他,总是等不到他人,这让赵启平很不甘心。
他拥有六品真名,已经书院里的佼佼者了,运气好一点,通过内院的考核也不是不可能。他不能浪费上天赐予的天赋,意图获得更多机遇,直觉告诉他,跟着燕离,一定会获得难以想象的好处。
尤其这两天,书院传得沸沸扬扬,据说燕离的身份不简单,不但可以自由出入书院后山禁地,还有机会进宫面圣。
书院有数千人,修行者有数百人,可是有机会面圣的,却只有不到十指之数,而且不是现在,是出人头地的将来。
正想间,突觉一股沛然巨力撞将过来,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竟一屁股坐倒在地。
被当众撞倒,对于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来说,简直是不亚于打脸的奇耻大辱。
赵启平一时也按捺不住怒火,冲动之下,还没看清楚人,就怒声骂道:“哪个混账东西这么不长眼睛?”
他绝想不到,就是这么一骂,却把自己的前途给葬送了。
“混账东西?”一个矮壮男子冷笑着居高临下,“你活得不耐烦了!”
赵启平抬头一看,心里顿时凉透一大片,冷汗涔涔冒出:“张,张师兄……”
同在书院,对方实力比他强,叫一声师兄倒没有不对。
“师兄?”男子冷笑,“这个废物一样的东西,居然有脸叫我师兄?”
他身旁还有两个跟班似的男子,一左一右踩住赵启平的手,使得意图起身的赵启平,又摁倒在地。
其中一个森然道:“连我们老大也敢撞,吃了熊心豹子胆?听说你最近搭上了燕离那个贱民,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是吗?”
周遭观众一看到三人,心里都是一惊,纷纷往旁边躲。
这三个人可谓臭名昭著,那矮壮男子名叫张志雄,录籍时出现过,是个真名五等的天才。通常来讲,真名五等以上,修行速度显著提升,与五等以下的修行者不可同日而语。
张志雄在书院排名第十,四品武者巅峰的他,在外院完全可以横着走。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书院风云人物,王元庆的走狗。
他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有王元庆。
果然,就在教舍前的阶台下,一个锦衣玉服的公子哥,似笑非笑地坐在那里看戏。
王元庆此人,不但在书院排名第五,还是武神府的小公子,在权贵满地走,高官多如狗的永陵,也几乎是站在顶端的小部分人之一。
武神府的主人,正是有武神之称的王霸大将军。
赵启平又惊又怒,道:“这里是书院,你们敢对我动手?”
另一个跟班吐了口唾沫在他脸上,嘲笑道:“动手?不对吧,是你先撞了我们老大,我们这叫自卫,自卫懂不懂啊?”
此时广场已经聚了数百个人,在数百人面前被吐唾沫,这是何等的耻辱。而且吐唾沫的人,只是张志雄的走狗,修为连他都不如。
赵启平怒火沸腾:“我会将此事上报给教习,你们就等着被逐出书院吧!”
张志雄嘿然一笑,道:“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刚才的辱骂我可以不计较,只要你跟我道歉就好了。”
被人撞倒,又被人吐唾沫侮辱,如果还要跟对方道歉,恐怕连走狗都不如。
赵启平的脸涨得通红,紧紧咬着牙关。
另外一个跟班见他迟迟不开口,也吐了一口唾沫,并一脚踹到他脸上,“杂碎,叫你道歉听见没有?”
“道歉吧,道歉我就放过你。”张志雄嘿嘿笑道,“或者让你的主子燕离,那个贱民来跟我道歉,也不是不行。”
围观的人听到这里,顿时明白过来,原来针对的是燕离。
赵启平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跟燕离没关系……”
张志雄的脸突然一冷,道:“我管你有没有关系,你撞了我,又辱骂我,道个歉很委屈你?”
势气汹涌如潮,五等真名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
赵启平只觉心里一慌,有种被凶兽盯上的错觉,惊惧之下,不由开口:“对不……”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阵嘈杂:燕,燕离来了……
就见后方人墙自发排开一个甬道,一个人影出现在甬道尽头。
人影自然是燕离。
眼看燕离直直地走向张志雄,所有人都兴奋起来了。自从燕离来到书院,不知出了多少风头;虽然还无法界定实力,却比风云人物还要风云人物。
风云人物对上风云人物,必定是一场大戏啊。
张志雄回过身去,抱着膀子,冷眼以对。
另外一边,坐在阶台上的王元庆,目光紧紧锁定燕离,唇边挂着不屑的冷笑,“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不过几天没来书院,就有人趁我不在搅风搞雨,还弄个什么天字一号的名头,结果却是个五品小喽啰,简直笑掉大牙!”
赤裸裸的挑衅。
众人屏住呼吸,等着看燕离会如何应对。
眼看燕离直直地走过来,赵启平突然有种热泪盈眶感觉,他艰难地喊了声:“燕,燕兄……”
可是,燕离的脚步依然不徐不疾,甚至没有看赵启平一眼。
他终于停住了脚步,十分冷淡地看着矮了他一个头的张志雄,“矮子。”
矮子!
众皆倒抽一口凉气,谁不知道,张志雄最恨人骂他矮。
燕离掏了掏耳朵,“你挡路了,给我滚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张志雄额上青筋毕露,目光森然,道:“你做好死的觉悟了?”
燕离淡淡道:“你敢先动手,我就让你领略一下,我的觉悟。”
张志雄怒火中烧,就在他忍不住要动手时,耳畔传来王元庆的声音。
“志雄住手,不要被他激将。”
张志雄深深吸了口气,突又露出一个冷笑,竟然把路让了开来。
围观众人不由目瞪口呆,那个素来横行无忌的张志雄,居然做出了让步。
赵启平也无法理解,可是他更无法理解,燕离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自己一眼,是不屑一顾吗?两人最起码也谈过话,他还给燕离讲解了不少秘辛,可是现在是什么情况,彻底把自己当成空气了吗?还是不敢得罪王元庆,故作姿态?
而且如果不是燕离,他说不定还不会被故意针对。
想到这里,他原先的愤怒就突然转嫁到了燕离的身上,他恨他的无动于衷。
可是无论他的心里怎么样想,燕离还是越过了他们,径自往甲字院而去。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原本一出激烈碰撞的大戏,就这样结束了吗?
他们纷纷猜测,燕离定然是怕了武神府的势力,心里失望的同时,笼罩在燕离身上的神秘面纱,便就如此消失无踪了。
原来一个人再厉害,还是有限度的。
“燕离!”就在这时,赵启平突然厉声大叫。
燕离顿住脚步,却没有说话。
赵启平愤怨难平,可是指责和怒骂到了嘴边,却又被他咽回去。这是燕离的错吗?自己有什么立场责怪他?
一时竟无言以对。
燕离微微摇头,叹气似的说道:“听见了吗?武道之魂,在哭泣啊。”
赵启平一怔,旋即像有热流注入心里,他猛地抬头看去,就在不远处,武帝手按宝剑的塑像傲然矗立,不可一世的霸气,威震八方。
武道之魂!
心底的热流涌遍全身,赵启平感觉自己的灵魂在燃烧,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屠尽关山三千万——”
他猛地掀开踩在自己手上的脚,右手握拳,在起身时,迅猛地击在左侧男子的腹部。
那男子骤然遭此袭击,顿时抱着肚子,弯成了虾米,连话也说不出了。
同时,赵启平悍然扑向右侧男子,整个宛如猛虎下山,将那人压倒在地,砂锅大的拳头狠狠砸向他的脸庞。
嘭!
一拳又一拳,“延得山河五百年。”
赵启平疯了似的挥拳,拳拳入肉,那人的脸肿成了猪头,很快就被打晕过去。
剧情急速反转,所有人都看呆了,直到一声暴喝,震得所有人一个激灵。
“你们在干什么?”
内院教习蒋长天突然出现在场中,一把抓住赵启平,将他摔了出去。
赵启平这才清醒过来,呆呆看着他,突然反应过来,脸色顿时惨白。
在书院内私斗,那是大忌。
果然,蒋长天冷眼扫过三人,毫不容情地宣布:“我不管你们因为什么打架,犯了院规,就要受罚。既然你们那么喜欢打架,那就统统发配元州,去跟异族打个够!”
说完,转身就走,连个求情的机会都没有。
赵启平急欲开口,可这时卫士已冲上来,将他们给架走。
他的眼睛在人群中转来转去,却绝望地发现,燕离早就走了。
“不……不……”绝望的怒吼,回荡在书院上空,经久不散。
……
不管何种理由动手,规矩就是规矩,没人可以救他。
燕离早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走得很干脆。
王元庆带着张志雄追了上来,笑道:“玩坏了就抛弃,你可真是残忍啊。”
燕离似笑非笑道:“彼此彼此。”
王元庆笑道:“不一样。那两人坏事做尽,却没有承担罪恶的勇气,这样的人到处都是,一点也不可惜;倒是赵启平还不错,有血性,是条汉子,却被你给抛弃了,不知道会绝望成什么样子?小心他反过来咬你一口。”
燕离懒洋洋道:“不劳阁下费心。”
王元庆笑道:“其实我挺喜欢你的,你的骨子里透出一股邪恶气息,以后一定是个坏事做尽、丧尽天良的大恶人,我最喜欢跟这样的人交朋友。”
燕离斜睨他一眼,纠正道:“你错了。不是以后,现在就是。还有,不要像只乌鸦一样,在我耳边喋喋不休。聒噪!”
王元庆的笑容僵住,他停了下来,冷冷道:“很少有人主动当我的敌人。我也很少主动交朋友。你在做一件很不理智的事。”
燕离脚步不停,懒洋洋道:“一件可能不够,我愿意一直做下去。”
张志雄看了王元庆一眼,得到后者首肯后,突然扬手一掷。
燕离头也不回,伸手一抓,便将之抓住。定睛看时,不由一亮,却是五张一千两的银票。
张志雄淡淡道:“明日午时,演武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燕离回过头来,笑眯眯地将银票塞入怀中,热情洋溢地走回来,揽着他们的肩膀,说道:“瞧我这暴脾气,客人真是的,早点说明来意嘛。”
这前后反差的态度,王元庆二人对视一眼,竟然无言以对。
这时还没到甲字院,路上行人很多,听见这个消息,顿时兴奋起来,原来大戏还有后续。
张志雄出五千两找燕离决斗的消息,像长了脚似的,顷刻传遍书院。这一次决斗,可不寻常。张志雄在书院排名第十,如果燕离胜出,就会取代张志雄的位置,象征着一颗新星的崛起。
还没到甲字院,唐桑花便闻讯而来,一双美目亮晶晶地盯着燕离,像看着一座会移动的银库,“哎呀,人家听说了哩,又有人找你决斗,一出手就是五千两的大手笔呀。”
那王元庆看到唐桑花,顿时喜笑颜开道:“好久不见,唐姑娘。”
“哦哦。”唐桑花应付两声,便不再理他,只盯着燕离的胸怀看,那模样好似随时准备强抢。
燕离不动声色地紧了紧衣襟,道:“前次赚的,都已经被你败光了,害我差点揭不开锅,这回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一文钱。”
唐桑花噘了噘嘴,“哼,小气鬼,谁稀罕啊!”
可是没过一会,她又拉着燕离的衣袖,撒娇似的道:“讨厌鬼,给人家看看啦,看看又不会少一块肉,看看就好了,好不好嘛。”
“你给我死一边去。”燕离面无表情。
王元庆有些嫉妒,他玩女无数,像唐桑花这种内外皆媚的尤物极为罕见,更难得的是有一张绝美的脸,如果能拿下,夜夜笙歌还真的不成问题。
他想不通,这个视财如命的美人儿,怎么就黏上了燕离这个穷鬼。
“咳咳,唐姑……”他想开口说些什么。
“闭嘴!”唐桑花没好气地打断他,“没看到我正忙呢!”
王元庆无辜地耸耸肩,道:“我只想说,银子我挺多的,送一些给唐姑娘不是问题。”
唐桑花冷笑一声,道:“从死人身上拿来的钱财,我可不敢拿。”
王元庆脸色一沉,双目微绽冷芒,“看来,我与二位是成不了朋友了。”
这时来到甲字院,穿过门洞,就见甲字院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块,罕见地议论纷纷。
不过,议论的主角却不是燕离。
看到燕离四人进来,交谈声顿时小了些。
这时,以连海长今为首,向他们走来七个人。
王元庆哂笑一声,道:“今儿什么风,把你们都给吹来了。”
唐桑花笑嘻嘻道:“书院前十,还是第一次全部到齐呢。”
燕离顿时恍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书院前十,代表的是书院这一届最顶尖的俊杰,自然不会与以外的人交谈。
连海长今向四人拱手,道:“确实很少见。”
来书院几天,书院前十的情况,燕离基本清楚了。
排名第一的,就是连海长今,身份十分神秘;排名第二的,名叫萧四白;排名第三的,便是帝国最年轻的车骑将军马关山;排名第四的,便是蛮族少女唐桑花;排名第五的,便是武神府二公子王元庆;排名第六的,名叫鲁天肃;排名第七的,名叫叶晴;排名第八的,名叫罗根生,出身军部;排名第九的,名叫赵阿紫,是个容易害羞的小姑娘;排名第十,便是张志雄了。
“只因为今天给我们上课的是那位传说中的小菩殊。”连海长今接着说道,“都想一睹传说人物的风采,倒把我们给聚了起来。”
“原来是她啊。”唐桑花了然点螓,旋即又问,“那她给我们上什么课?”
“据说是修行文史。”马关山淡淡道。
所谓的修行文史,就是修行界的历史与许多典籍上查不到的隐秘。譬如现如今许多不知出处的法门,听讲这门课,说不定就能了解到这些秘辛。
燕离心里一动,不知般若浮图知不知道洗心诀的来历。
众人一听是修行文史,顿时分外期待,不由得议论纷纷。
这时,其中一个穿着件墨绿长裙的女子突然冷冷看着燕离,道:“这个人,凭什么跟我们站在一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说话的女子名叫叶晴,书院排名第七,姿色稍逊于唐桑花,但也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可惜的是,她那张宜嗔宜喜、浓妆淡抹总相宜的脸从早板到晚,好像所有人都欠了她钱一样;美目里时常透露出莫名的怨气和哀伤,好像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在燕离眼中,这是一个可悲的自怜的人。
陷入困苦的囚牢而不图改变者,岂非可悲?这样的人,只会怨天尤人,自哀自怜,根本就是无药可救。
对于这种女人的挑衅,燕离根本懒得生气。
他轻笑一声,道:“只有笑容,才是永葆青春的秘诀,这一点,女人尤其要注意,要不然一过三十岁,就会变成他人眼中裹脚布一样的老太婆。”
说罢,径自穿过人群,进学舍去了。
“燕离臭混蛋,人家说的是实话,你又不是前十,跟我们站在一起,也不嫌丢人。”
唐桑花冲着他的背影大骂,然后抓着叶晴的手,宽慰道:“那混蛋嘴里没一句好话,你不要跟他计较啦。”
叶晴挣脱她的手,淡淡摇螓:“诚如你所说,我说的是实话,他要怎样回应,是他的事。”
唐桑花讨了个没趣,也不恼,笑嘻嘻地跟众人聊个没完。
不多时,课钟敲响,众人依次进入学舍,坐到对应号码的桌位。
约莫半刻钟后,般若浮图如期而至,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长得不算特别好看,单从容貌上看,可能还不如叶晴。可是她身上有一种出尘的特质,使得她站在讲台上,就像世界的中心,所有人的目光都挪不开来。
这不是魅惑的魔力,而是气质使然。
仿佛只要看着她,心灵就会受到洗涤;又像你认识已久的老朋友,久别重逢的喜悦,在心底蔓延开来,让你恨不得拉着她的手,跟她说许多许多平常不愿、不敢说的话。
“大家好,我是般若浮图。”般若浮图微微一笑。
她的美眸没有焦点,是那样的灰暗与空洞。可是她一笑,霎时间满室生香,众人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惋叹。
感动于她的笑容,是那样的真诚,眼前是无尽的黑暗,可她却用笑容告诉众人,她的心中抱有无限的希望。就是如此的反差,使得众人心生感动。
惋叹于造物主的狠心,这样一个近乎于完美的人儿,生来却看不见东西。世界在她心中,全凭他人描述与自己的想象力,这是何等悲伤的一件事。
然而不论悲伤喜悦,在般若浮图的脸上都看不到。好像这世上没有能让她高兴的事,也没有能让她悲伤的事,她以穿过无尽黑暗为代价,洞彻了如霜世情,心境稳如磐石。
众人受她影响,暴戾、狂躁一类的负面气息,竟消散大半,心境澄净空明,前所未有的宁定。
只第一眼,众人就喜欢上了这个被上天所偏爱的姑娘,不约而同地喊道:“先生好!”
般若浮图微微点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道:“今天来给大家讲讲修行门派的崛起与没落。了解以后,能让你们对当今天下局势有一个更清晰的认识。”
打过招呼,便直入主题。
燕离心里一动,不由凝神倾听。
般若浮图见无人置词,便继言道:“历史是人文中最为宝贵且璀璨的精华。历史有着无可更改的神圣性,但时光无法倒流,许多史籍的真伪已无法考究。所以,我今天给大家讲的,只是我所认为的正确的历史,要是你们有不同意见,可以提出来一起交流。”
见无人置词,她又道:“神州的修行文明始于七百多年前。那时神州大地由大魏皇朝统治,某天晚上,星海突然降下星云潮汐,一夕之间,无数陌生面孔出现在神州大地,相继建立了数百个修行门派,神州大地从此进入修行纪元。”
“记载他们来历的史籍已被销毁,只知来自于一个比神州大百倍的界域。可至今都没人知道两地互通的门径位置。数百个修行门派,以神州大地为战场,展开了激烈的交锋厮杀,其时受到波及的无辜凡人,数以亿计……”
般若浮图神色哀伤,当初听到这一段时,她险些难过得落泪。
尽管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她的心里还是很难受。
众人心神摇曳,难以想象数百个修行门派展开厮杀的情景。
般若浮图定了定神,又道:“数以亿计的凡人因此回归星海。迫于死亡压力,大量的凡人涌向各门各派,试图拜入山门修行,以免受这压迫。其时出现了大量璀璨新星,以绝强的修行资质,在神州大地大放光芒……但也因此,神州大地的修行资源被疯狂掠夺,争斗进一步升级……”
“经过将近三百年的乱斗,大量的修行门派灭亡,这场大乱才终于告一段落。存活下来的门派中,有一个叫道天宗的门派,意图颠覆大魏,取而代之。岌岌可危的大魏彻底分崩离析,各大门派为争天下,再次大打出手……”
“其后,便是本朝太祖脱颖而出,灭修行门派,焚毁大量法门,结束由修行者带来的残酷争斗,铸成无量功德。”
般若浮图说到这里,顿了顿,道:“今天给大家简略介绍修行的由来,史籍真相已不可考证,所以后世人的揣测,不便多加详述。下回再给大家讲解本朝的修行史,今天先到这里,接下来你们如果有疑问,可以提出来。”
燕离当即道:“什么是星云潮汐?”
般若浮图道:“那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现象,约莫百年才会出现一次,每次出现,神州大地各地都会出现星陨石。无影星丝、天玄石等珍宝,就是由星陨石提炼而成。”
听到无影星丝,燕离心里一动。离崖想要祭炼完整,必须继续投入无影星丝。无影星丝以份为单位,一份大约五钱,市面上一份就要百两黄金,考虑到离崖的前期投入,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不过,离崖完美解决了洗心诀的弊病;而且剑心具象修到高段,对剑器的要求也特别高,有形无质的离崖,也是完美的选择,到后面说不定还能借此隔空御剑。所以,有了这两个理由,不管代价有多高,他都想去尝试。
钱没了,想办法赚就是了。
唐桑花也开口问道:“先生,星云潮汐与突然出现在神州的修行者有关联吗?”
般若浮图道:“种种迹象表明,外界修行者正是趁着星云潮汐的时候闯进来的。虽然此后数次潮汐,都没有再发生。”
又有人问:“先生,那现在还有门派修行者吗?”
发问的人显然来自于偏僻的地方。稍微懂得一点历史,也该知道门派余孽在这一百多年以来做了多少可怕的事。
虽然近年来,门派余孽几乎销声匿迹了,可不代表他们的威胁也跟着消失。
有句话在神州流传甚广:门派余孽无处不在,兴许就在你认识的人当中,兴许正与你相拥而眠。
般若浮图笑了笑,没有回答。
……
赵启平做梦都没有料到,自己被风光送行,结果落得如此凄凉境地,别说无颜面对乡亲老父,便是对自己,也感觉羞惭万分。
教习对书院的学生拥有绝对的掌控权。
蒋长天说了发配元州,便是大理寺也更改不了这个结果。
元州那是什么地方,没有人比赵启平更清楚了。那是个流血之地,那是个被鲜血染红的战场。
厮杀、血腥、暴力,永远是元州的主旋律。
从那里出来,就要回归那里。
这可真是讽刺啊!
收拾了行礼的赵启平,在押解官差的催促下,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回忆上午发生的事,赵启平一面愤愤难平,一面茫然失措。
到现在他都不明白燕离的态度,不明白他到底是救了自己,还是害了自己。
他很想发力去怨恨,可是心底空空的,有种放弃了抵抗的无力感。
作为书院的学生,他得以免枷,所以路上行人并没有指指点点,这让他感觉好受了一些。
这时来到城门口,突然瞥见一道熟悉身影,他心里一热,急忙奔走过去,喊道:“燕,燕兄,你来救我了?”
燕离抱着膀子,倚在门洞下的墙壁上,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不是来救你的。”
赵启平心底一凉,全身血液都冰冷冷的,失去了最后的希望。
他颓然道:“是吗,那你来干嘛。”
燕离淡淡道:“没人可以救你,只有你自己。”
赵启平咬牙道:“我已经落得这个下场,还要怎么自救?如果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就请回吧,我要上路了!”
燕离眉头微皱,这个赵启平,让他有些失望。
他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给他道:“我从来没有承认过你这个朋友。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赵启平本想拒绝,可五百两不是小数目,他犹豫了下,还是接了过来。
旋即嘲讽道:“就当让你看了一场好戏的报酬吧!”说完,径自越过燕离。
燕离转身,两个人越走越远。
事实上,原本也不曾靠近过。
“因为我从来没有朋友。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不过啊,至少我会替你宰了他!”
声音渐行渐远。
赵启平怔了怔,不由泪流满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西凉入京已有多日,大多深居简出,尤其传说中修罗榜排名第九的秦关月,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大人物暗地里的交锋,小人物看不见。即使不出门,高手与高手之间的争锋,早在上榜时就已经开始。
但不论大人物也好,小人物也罢,只要一喝上酒,人世间的一切恩怨,好像又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酒无疑是个好东西,让人忘忧解愁,胆魄剧增。平常不敢做的事,不敢说的话,只要酒一入肚,就马上无畏无惧。
但好酒不多,能让人难以忘怀的酒,就更少了。
近日归义坊却出现了一家酿有极品美酒的酒肆,据说酒香传到十里开外,才开两天,就有无数酒客慕名而来,来过之后,甚至有嗜酒如命的,都舍不得离开。
可惜,这家酒肆每天供应的酒十分有限,并不是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能喝上。
酒肆每天午时开张,早早就有几十上百人排在酒肆外等候。
“少主,这里的酒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三个从西凉远道而来的“客人”排在队列最前面,开口的是其中一个眉头长着颗大黑痣的男子。
此人约莫三十上下,天生一张冷漠的面孔,垂吊的眼睑下是一双死鱼眼,只有说到“酒”的时候,他的眼睛才微微发光,让人得以将他跟死人区分开来。
他的名字叫陆显,西凉军机院教头之一,极擅奇谋,被称为鬼才陆显,军机院有好几场仗的胜利,都出自于他的献策。
同时,他也是军机院名将鲁启忠的得意门生。
在他的奇谋下丧命的帝国将官,怕有不下千数,又被称为杀人军师。
“哦,陆教头,你连少主的话都敢不信,难道是想造反?”
陆显左手边一排有个二十上下的青年,他面无表情地用着毫无情感波动的声调,道:“哦,陆教头,你想造反我支持你,不过我是不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陆显额上的筋一紧,怒道:“你不站我这一边,那你说个屁啊!还有啊,我只不过是太激动了,你就说我想造反,我看你才是最想造反的吧!”
青年继续用着毫无情感波动的声调,道:“因为啊,造反是一件很神圣的大业,就凭废柴大叔是没办法完成的。”
“废柴的是你吧!连院试都考不过,只能做少主侍从的你,凭什么也跟着来永陵了!你这个混蛋!”
陆显急喘了两口气,意图迅速平定怒火。
要是被人看到他这副模样,那可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陆显右手边也有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正一脸深沉地盯着酒肆的幌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二人争吵,他瞥了二人一眼,沉声道:“你们两个够了,给我注意一下,这里不是凉州,如果让人知道西凉军机院的少主在这里,我们会被围殴的!”
酒巷里的嘈杂一下消失得干干净净,四周寂静得针落可闻,就连偶尔出现的虫鸣也戛然止了。
百来双眼珠子,齐登登地盯着三人。
“哦,少主,我们没说,你自己说了。”左面青年面无表情道。
陆显以手扶额,无力地翻了个白眼,“逃,逃吧……”
“西凉人也配喝我们永陵的酒?赶走他们!”
“西凉蛮子,今天教你们知道爷爷的厉害!”
在大堆不明物纷飞中,三人狼狈逃窜。
永陵的各个坊间,都由高墙阻隔,这些高墙组成了纵横交错的巷道,如果没有熟悉的人带领,非常容易迷路。
“哦,陆教头陆教头,都怪你多嘴,害少主犯蠢。”
“你这混蛋,我总一天要把你五马分尸!”陆显暴怒,恨不得冲上去撕烂他的嘴。
“难道不是?难道你想说是少主自己蠢?”
“滚!”
……
“我们这是在哪里?”四面都是高高矗立的墙体,陆显茫然四顾。
“嗯——”少主半倚在墙壁上,手托下巴,似乎陷入了深思。
另二人不由看着他。
突然,少主灵光一闪,犹如茅塞顿开,得出一个结论:“我们,迷路了。”
陆显有种想晕过去的冲动,不由在心里哀呼:‘主上如此英明神武,怎么会生出个这么……的少主……’
那面无表情的青年道:“哦,陆教头陆教头,你是不是在想,主上如此英明神武,怎么会生出一个这么……的少主?”
陆显剜了他一眼,冷哼道:“本教头的想法,岂是你这等凡人可以揣度的。”
心里却悄悄抹了一把冷汗。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不要吵了,再吵下去,回去的路也不会自己出现。”
少主名叫秦易秋,是此次两院交流中,被选派出场的五名学生之一。
他四处望了望,沉吟道:“停在这里,也不会发生奇迹,我们一人一条路,走出去的人,再回来接人,半个时辰后,在这里汇合。”
陆显一把拉住想要出发的秦易秋,轻咳两声,道:“那个,属下以为,这个方法确实不错,但……”
面无表情的青年立刻接口道:“哦,少主少主,陆教头是怕您那么蠢,还没找到路,自己就走丢了,要是我们找不着您,回去不好向二爷交代。”
陆显暴跳如雷,指着他的鼻子:“哦哦哦哦你娘啊!你少说一句话会死?会死吗?”
“小乙,你居然也是这么看我的吗?”秦易秋一脸受伤。
被称为小乙的青年,名叫燕小乙,前一届被军机院淘汰的考生,不知怎么的,与秦易秋非常投缘,就成了他的贴身侍从。
燕小乙面无表情道:“少主的决定很英明,我支持少主的任何决定。但,我有一个主意,少主不妨先听一下。”
“说。”
燕小乙道:“您也听到了陆教头的大嗓门,震得我脑袋晕。不如让他嚎几嗓子,二爷能听到我们的呼救也说不定。”
“燕小乙,信不信我打到你娘也认不出你来?”陆显怒道。
燕小乙面无表情道:“哦,我是个孤儿,就算陆教头不打,我娘也认不出我。如果陆教头真的非打不可,请把我打回娘胎,我想亲口问问她,为什么要抛弃我。”
陆显额上青筋毕露,咬牙切齿道:“少主,请允许属下掐死他!”
“咳咳。”秦易秋拍了拍他的肩膀,“陆教头啊,小乙是个孤儿,死老鼠都吃过,多可怜啊,你就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了。”
陆显咬咬牙,吐了口浊气,以心法排除杂思,使心神晋入澄澈空明的境界。
少顷,他淡淡点头:“我知道这里是哪里了。请少主随属下来。”
说完,他头前带路,带着两人穿过一条巷子,来到另外一条巷子。
“果然是这里!”陆显用鼻子嗅了嗅,大喜道,“这里是酒肆的后院。”
原来跑了半天,他们还在归义坊里面乱转,而且就隔了一条巷子。
陆显嗜酒,尤其喜欢酒香浓烈的上等酒。
他咽了一口唾沫,道:“少主,我们拐过去,再买一次吧?我估计那些人现在没空跟我们计较了。”
秦易秋也非常好酒,他一脸犯愁道:“可是那么多人排队,轮到我们可能点滴不剩了。”
燕小乙道:“哦,少主少主,我有一个主意。”
“说。”
燕小乙道:“我们翻墙过去,不就比他们早一步了吗?”
“好主意。”秦易秋大喜。
陆显眉头微皱,道:“这,岂不是成了偷?堂堂军机院的将士,买个酒还要翻人墙院,传将出去,世人会怎么看我们?”
秦易秋大笑道:“这叫兵不厌诈!就这么决定了,上墙!”
说完提拎着燕小乙的后背,纵身一跃,便跃上墙头。
陆显见状,只好跟着纵身。
三人才从墙头落下来,脸色便是一僵。
院子里有一张酒案,四条长凳。
有个少年,坐在与他们正面相对的长凳上,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满脸玩味:“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燕离?”陆显微微眯眼。
他一眼就认出这个少年,正是西凉入京那天,在大街上给了他们一个难堪的燕离。
燕离放下杯子,做了个请的手势,道:“不介意的话,坐吧。”
秦易秋笑呵呵地走过来,坐在他对面,“那就打扰燕兄了。”
陆显心存疑惑,却还是走了过来,道:“燕小兄弟怎么会在这里?难道这酒肆……”
燕离摇了摇头,道:“酒肆的主人是我一个朋友,他知道我喜欢清净,就给我安排在这里。”
给三人倒了满杯,他举起自己的杯子,笑眯眯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都是同道中人,客套话就不多说了,喝。”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陆显一口饮尽,只觉酒液瞬间在口腔里炸裂开来。无比辛辣的味道,占据了所有味蕾,紧接着滑入喉咙,还没落肚,一道汹涌澎湃的热浪,就传遍四肢百骸。
酒液入肚,“轰”的炸裂开来,整个肚子像要燃烧起来一样。
他强忍着不运动元气,没多久就汗流浃背。
仅仅一杯下肚,就犹如陷入酷暑,难怪这酒肆才开几天就传遍了永陵。
毫无疑问,这才是男人喝的酒。
“它叫什么?”陆显沉声问道。
燕离轻笑一声,双目迷离道:“天外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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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显双目微微闪烁,道:“这不像是酒的名字,倒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燕离动作轻缓,给三人添了满杯,闻听此言,意味莫名地笑了起来,道:“喝过它以后,岂非灵魂也燃烧起来了?天外的火,岂非复仇之焰?时刻不忘地提醒我们,哪怕粉身碎骨,那深深烙印在灵魂里的仇恨,也绝无法消除!”
“原来如此!”陆显心里一动,想到恩师惨死并州,不由悲从中来。
他的双目燃烧起熊熊烈火,宛如熔岩地狱里的魔神,一字一字地往外喷吐烈焰,“无论天涯海角,我陆显发誓,定将杀死恩师的屠夫碎尸万段!”
燕小乙的脸有些红,似乎不胜酒力。但他还是面无表情地开口:“哦,少主少主,你看这两个人装起深沉,真是一套一套的,像看戏一样呢。”
秦易秋用拇、食二指捏着下巴尖,沉吟道:“有点意思。”
陆显不理他们,看向燕离,淡淡笑道:“燕小兄弟也是个性情中人,可惜立场不同,要不然还真想与你来个一醉方休。”
“杀人军师连与敌人共醉的胆气都没有?”燕离笑着举杯。
陆显眼睛一亮,与他碰了,仰头饮尽,那酣畅淋漓的滋味,使得全身毛孔都张开,往外喷吐着热气,不由直呼痛快。
随后脸颊便升起两坨晕红,他晕晕乎乎地站起来,大笑道:“燕兄弟,敌人可未必,这里没有外人,我托个大,你要是愿意,就叫我一声老哥,若是在永陵呆腻了,不妨来西凉看看,军机院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哦,少主少主,陆教头喝醉了,开始说胡话了。”燕小乙面无表情道。
秦易秋也有些晕乎乎的,他打了个酒嗝,道:“无,无妨的……若燕兄愿意过来作伴,那实在……再好不过了,呃……”
燕小乙面无表情地看着燕离,道:“你居心叵测,把我们灌醉,想干什么?”
燕离翻了个白眼,道:“白痴。”
燕小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燕离被看得发毛,忍不住道:“你看我干嘛?”
燕小乙道:“我看的是白痴,不是你。”
燕离冷笑,道:“真难为你还懂得用我的眼睛当镜子,为白痴这种生物长脸了。”
燕小乙道:“真难为你能说出白痴这种生物都说不出来的、如此厚颜无耻的话。”
“再来,再来一杯……”醉了的两人,把杯子推过来。
燕离晃了晃坛子,道:“天下第一的好酒,限量供应,今天我的都被你们喝光了!”
这话还真不是玩笑。
以燕朝阳的酿酒条件,每天所能供应的酒根本不多,这一小坛子还是燕离好几天积存起来的。
就算是燕离,每天能得到的量,也不比别人多多少。
一听没酒,两个醉鬼不由得趴在桌上,犹自不睡,晕晕乎乎地呢喃着什么。
燕小乙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架起两人,朝着后院的门口走去。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燕离,道:“不管你有什么目的,如果你敢动他们,我会杀了你!”
燕离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只不过是萍水相逢,同喝了两杯酒而已。”
燕小乙架着两人,开门走出去,迎面而来的冷风,像吹醒了酒精一样,他的脸迅速涨得通红。
有些人的体质,反应比较迟钝。酒液入肚,要比常人更慢些才会出现作用。
才坚持了不到十丈远,他的眼睛一翻,整个人便软软地倒下。
这时一只手适时地揽住他,避免了与大地的亲密接触。
秦易秋通红的脸不知何时恢复如初,他揽着燕小乙,微笑说道:“小乙对酒还是那么迟钝。”
陆显醉态尽去,道:“如果不是这样,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这个燕离,可是为‘她’办事的。”
说着,他瞥了一眼呼呼大睡的燕小乙,眼睛里透出一丝笑意,“这小子只有喝醉的时候,才会比较安静。”
两人并不是装醉,只是一时豪情所致,不运动元气抵挡,没想到醉得那么快。在那个情境下,两人如此特殊的身份,当然不敢久留。
燕小乙才会急急忙忙架着两人跑出来。
秦易秋扛起燕小乙,笑着道:“陆大哥,我看你还是太多心了,今天我们来这里,也是临时决定的,哪会这么巧?下次再来,要跟他好好喝一次——啊对了,方才我假装喝醉的样子,是不是特别的像?啊哈哈哈,我果然是天才!”
说完,大声笑着向前走去。
陆显抽了抽嘴角,“少主,我看你的酒到现在都还没醒吧!”
……
酒肆后院,燕离一脸淡漠地摇晃着空坛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的脸都没红过,当然一直在运功逼酒。
燕朝阳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侧,淡淡道:“担心?”
燕离摇了摇头,道:“可惜啊,没能借这个机会,问出一些什么来,能让鬼才陆显醉的机会,可不多啊。不过,虽然五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但我相信,他不会变。”
燕朝阳点点头,不再说话。
燕离忽然轻声一笑,看着他说道:“你担心我担心?”
燕朝阳坦然道:“都是弟弟。”
这时后院的门被敲响,燕朝阳过去开门,门外袁承汐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便闪身进来,按捺着激动,先向燕朝阳行了一礼,随后来到燕离身前单膝点地,恭敬地道:“属下袁承汐拜见少主。”
袁承汐自然便是牛肉面摊的老板。
燕离微微点头,道:“你前次处理得不错,不过,已经暴露了吧。”
袁承汐热切之心一冷,心底凛然,道:“是,裁决司的暗鹰已经注意到了属下,这几天不断在面摊周围徘徊。不过属下来这里之前,已经将据点销毁,永陵的事务,都已顺利移交。”
燕离道:“嗯,这事你办得不差,就免了死罪。你的身份既然暴露,我会让人安排你出城,你就到孤月楼去吧——起来说话。”
“多谢少主!”袁承汐暗暗松了口气,站了起来。
燕离道:“永陵的情报网是野狐营一直努力的结果,虽然规模差强人意,但总算有了个框架。新统领可有指示?”
袁承汐不可思议道:“香夫人上任以后,提出卧底完成计划,让我们这些人得到成家立业的机会,再在各地选编的新人中培养继任者,既使新加入的成员归心;又完善了野狐营一直没办法解决的‘后继无人’的弊病,可谓一箭双雕。”
燕离淡淡一笑,道:“那可是我亲自挑选的人。野狐营盯了她三年,总算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对了,我交代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袁承汐道:“那两个人的身份都有些来头,尤其是王元庆,出身武神府,是武神王霸的次子。他的大哥王元朗,上届书院前三,现任卫士虎校,领万军,日夜守卫宫廷,算是圣帝的心腹。不过据说,王元朗痴爱圣帝,以他的身份,作为圣帝的夫婿那是够的,得到不少民众的支持。”
“张志雄是余行之心腹、京兆少尹张崇焕的儿子。张崇焕虽然只是个京兆少尹,可他的夫人却是武神王霸的妹妹,所以张志雄是武神王霸的外甥,身份也不容小觑。”
燕离冷笑一声,道:“原来那个王少将军就是王元朗啊。虽然只是早晚而已,但没想到那么快就对上武神府了。”
袁承汐道:“属下惭愧,这些都是路人皆知的消息,较为隐秘的,还探不出来。”
燕离摆手道:“有这效率,足够了。如果野狐营能把什么消息都探出来,那还要我亲自来干什么。”
袁承汐从怀中取出一叠纸,道:“另外,今届书院前十的底细,只探出一小部分,除了罗根生与马关山比较透明,其他每个人的来头都非同小可。”
燕离接过,一页页翻看,一面翻一面点头:“连海,果然是天下第一庄的连海;长平萧门也派子弟来了?这还是首例,值得注意……其他除了赵阿紫有点意思,倒没什么……”
“少主,有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袁承汐面露犹豫。
燕离头也不抬,道:“说。”
袁承汐蹙眉道:“张志雄的修为是四品巅峰,曾经有人目睹他在元州击杀了一个相当于三品武夫的荒人头目。他的宝器是百锻刀,虽然只是养器师祭炼的劣品宝器,可毕竟也是宝器……而且,据说他修炼的法门,是武神王霸替他找来的《残月刀诀》,少主要与他决斗这件事,恐怕不智。”
燕离点火把手上的纸烧了,道:“就是说,张志雄还不是理论派的花架子,上过战场啊,那就有点麻烦了。”
袁承汐不由翻了个白眼,道:“少主,那可不是一点点麻烦,凭您的修为,实在……”
燕离笑了笑,站了起来,正要开口,身上却掉下来一个小东西。
那是个小小的卷纸筒,通常用在信鸽上面。
燕离捡起来,将里面的纸条抽出,展开看了,顿时一怔。
旋即笑眯眯道:“我知道西凉为什么入京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说到西凉入京的目的,就不得不提数月前的落日战役。
落日战役的由来,充满了无尽的讽刺意味。
西凉名将鲁启忠为攻破武神军驻守的耀阳要塞,制定了一系列的战术策略,前后整整三个月,围绕着并州进行的大大小小的战斗所组成的战役,因其结果出人意表,所以得名“落日战役”。
那是盛夏时节中,最为酷热的一天。
这一天,鲁启忠制定的策略终于到了收官的阶段,如无意外,并州已是西凉军的囊中之物。
午时,西凉军倾巢而出,由修罗榜排名第九的秦关月为大将,直取岭定河对岸的耀阳要塞。
其时武神军主力被诱出城,困于要塞以南五百里处,根本来不及救援。
未时,耀阳要塞苦苦抵抗。
西凉军本部落于岭定河以西,指挥部位于一个环形山谷。
几顶营帐错落有致,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战报与新的指令如流水一样来来去去。
“报!”
就在这时,一个着甲将官张皇失措地闯入谷中,跪倒在帅帐前,急道:“大帅,燕,燕山盗杀进来了……”
“燕山盗?多少人?”
“怕有数千……”将官急声道,“本部倾巢而出,留守兵士不过数百,如何能敌?还请将军速速撤离险地!”
“前方将士还在拼命,我身为主帅,如何能退?给本帅死守!”帐内传来无可置疑的命令。
“可,可是……”那将官还想再说,突听身后传来一大片的惨叫声。
伴随着一连串“乒乒乒”的刀刃断裂声,就见谷口处数十守军齐齐遭受一道紫色劲气冲击,纷纷惨叫着飞跌回来。落地之后鲜血狂吐,恐惧地望向谷口。
那将官回过头来,朝着帅帐苦涩地说:“将军,卑职无能,挡不住燕山盗一时半刻……”
在劲气冲击下弥漫而起的烟尘中,缓缓的出现了一道身影。他的脚步非常缓慢,如同郊游般闲庭信步。黑履踩地的声音非常沉闷,如同钟鼓之声震得耳膜嗡鸣作响。
“紫发黑刀!是燕……燕十一……”一个跌倒再不能爬起的守卫惊恐地叫出了声。
那道人影撕开烟尘的包围,彻底显露在众人眼前。
这竟是一个长得非常“美丽”的男子,白皙如雪的肌肤、如诗如画的眉目和狭长的丹凤眼,除了“美丽”以外,实在找不到词汇来形容这么一朵男子。
将近酉时,橘红的夕阳洒落在他那一头妖异的紫发上,渲染出如梦似幻的色彩。因莫名劲气的激荡,使得紫发猎猎地向后飘扬。
外披一袭牙白深衣,内里暗红色中衣,衬托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形;手中握着一柄比普通制式苗|刀要长一截的连鞘长刀。
“夕阳的余辉、将逝之人与终焉的挽歌,都美得让人沉醉。”男子轻轻一笑。丹凤眼儿微闭,张开双手,仿佛拥抱着什么。
“燕龙屠为什么不亲自来,难道本帅还不够资格见他?”最大的营帐内传出来一个浑厚的声音。随之有劲气激荡声。营帐的帘幕被莫名涌现的火焰焚为灰烬,内外便相互照面。
被击退的将官们忙退开两边,心神略定:“大帅!”
说话的是坐在帅座上的一个方脸大耳的中年男子。一双不怒自威的虎目,看着被称为燕十一的青年男子,显得很平静。在他的右手边倒插着一柄流转着火红色荧光的长剑。
此人便是西凉最高统帅,西凉军机院的名将——鲁启忠。
他的两侧还有数个黑衣人。全都按剑而立,双目闪烁如电,周身劲气隐隐流转,声势颇为骇人,显然都是修行者。
除了修行者以外,就是军机院配给的幕僚团。
“尽问一些不该问的问题。”燕十一睁开眼睛。
“是了,燕龙屠从不让人看到他的真面目,料来也不敢出现在本帅面前!”鲁启忠淡淡笑道,“不过,我们军机院筹谋了三年,今天主力全出,只差最后一步,并州就会彻底落入我们手里,却在最后输给了燕山盗,真是个天大的讽刺。”
顿了顿,他不解问道:“我想知道,燕山盗为什么要这么做?一旦平定并州战事,大夏皇朝就能空出手来治理匪患,你们这么做,不等于自取……”
“停。”燕十一笑容不变,右手轻拨,紫发在空中划出一道炫目的弧线,“你这样随意打探别人的秘密,实在不美,我并没有回答你的必要。”
从来没有人敢打断鲁启忠的话,所以被人打断,他的脸上先是显露怒容,却又迅速按捺下来,淡淡道:“你该不会以为,燕龙屠不在,凭你自己,就能对付得了本帅?”
“我不喜欢你的态度。”燕十一对此表示十分不悦,并缓缓拔出了长刀,刀身幽亮如深邃的黑夜。被他击退的将官们面露恐惧,不由自主退到了山谷的边缘。
鲁启忠瞳孔骤然收缩,但马上平复,他身上涌现出火红色的真气,同时将手按在了剑柄上。剑身上的火红荧光自然而然与真气相互交融,隐隐有火焰的虚影在燃烧,发出轻微的“呲呲”声。
“军机院鲁启忠,领教修罗榜燕十一!”鲁启忠按着剑柄站了起来。眼神锐利,整个人顿如出鞘的利剑。
在他身侧数名修行者厉叱一声,齐齐向燕十一扑了过去。数声出鞘的“呛锒”声,夕阳下,剑锋闪耀莫名光彩,并幻化出难以计数的剑影。无声无息,如同一片片轻飘飘的柳叶,看似轻柔缓慢,实则迅如奔雷。
“很美丽,可惜不堪一击。”
面对铺天盖地、密不透风的攻势,燕十一唇角飞扬,轻笑声如有无边风月漫涌在这山谷。随同笑声,他的身上涌现出绚烂的紫色真气,无形的气场使他满头妖异的紫发恣意飞扬。但这些仅仅是用来衬托,衬托他那完美无瑕的脸庞。
往上升腾的紫色真气表面和空气接触,瞬间又渲染出浓郁的黑,如同他手中刀身的颜色。所以他的身体看起来就像一朵花蕊,而紫色真气就像绽开的花瓣,使他看起来就如同正在绽放的夺目的紫夜花,连夕阳都相形失色。
就在花瓣撑开到极限时,燕十一没有动,他手中的刀鞘却突然脱手而出,带着一股难以想象的强大力量,震碎了所有剑影。同夕阳争辉的紫光闪耀一瞬,那数名修行者齐齐闷哼一声,如同被震碎的花瓣一样向四处飞溅开去。
真气和元气,差距不能以道里计。
鲁启忠见状,脸色愈发冷峻。他往前踏步抬剑,本已异常狂暴的火红色真气突然炸裂开来,如同滚滚的烈焰,化为一股狂猛的热浪冲击而出。
刀鞘突入营帐,瞬间就被弹飞至高空。
黑刀紧随刀鞘之后,迅猛地斩在浪尖上,两色劲气剧烈碰撞,营帐如同纸糊的一样瞬间鼓胀,炸裂成了无数散碎的劲气。
鲁启忠脸色苍白,握剑的手青筋毕露。源海里的真气毫不吝惜地注入长剑,其势决烈而悲壮,使得强壮的体魄都无法承受,全身都渗出了血。
剑尖涌出如柱般的真气,如同一条扑咬猎物的火蛇,撞在黑刀以及黑刀散发出来的紫夜真气上。
“将逝之人,美得让人舍不得眨眼。”又是一声轻笑,一直站在原地的燕十一忽然动了。他的身影如同一条拉长的紫色匹练,再出现时已然握住了黑刀。
火蛇几乎在他握住黑刀的瞬间就被紫夜真气绞碎。余势不止,前方的火红色真气被撕裂开来,形成两条热浪往两侧翻卷,最终撞在鲁启忠的长剑上。
剑断声,闷哼声齐齐响起,鲁启忠整个人撞在山谷腹面的山壁上,他无力地滑倒在地,留下一块蜘蛛网般的裂纹。
所有的异状消失不见,所有的动静都在同一时间停歇。
燕十一抬手,接住正好落下来的刀鞘,黑刀如同风车般在他掌中旋转,残余的紫色真气跟着舞成了花,归鞘之后,久久不散。
“逃!”鲁启忠强忍着剧痛发出厉喝。
但话音方落,燕十一的身后鱼贯涌进来两列黑衣剑客,动作井然有序地将所有人包围起来;与此同时,山谷的峭壁悬崖上“窸窸窣窣”涌出数百个持弓对准了谷内的射手;谷外人头攒动,一道道马声长嘶及甲叶铮铮,就见清一色的黑甲骑士正在列阵。
“两个修真境的高手打起来,真的是很壮观啊。”两列黑衣剑客的中间,缓缓走出来一个穿着茶白直裾的少年。
鲁启忠望了过去。只见这少年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有着一张顶级匠师雕琢般的脸,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后端盘起,用个荷叶巾结了一个扁髻。前端根根黑亮,从他额头上斜跨下来,贴在左耳际,看起来有些柔弱。但两道笔直的剑眉如同出鞘的宝剑一样,随着他脸部的细微变化而显得锋芒毕露。
“你是谁?”
话一问出口,他的心里便一震,隐约猜到了一个惊人的真相。
因为他看见那些黑衣剑客的眼中流露出敬畏的神色,就像他的属下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他的心神由此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江湖人称,燕龙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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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龙屠!”即使猜中,即使鲁启忠已经肯定了这个事实,可他还是忍不住地发出一声惊呼。
这个名字,像有魔力一样,使得听者无不倒抽一口冷气。
鲁启忠怔怔无言,半晌才回过神来,道:“没想到……没想到燕龙屠会是个孩子……”
“你说错了。”
燕龙屠,或者说燕离走到了他的面前,竖起手指摆了摆,认真地纠正道,“这世上只有两个地方,一个叫地狱,一个叫乐土;一个代表生存,一个代表死亡。从我们跌入地狱开始,就不再有年纪大小的区别,无非你死我活。”
“呵呵呵……”
看着眼前这半大孩子认真的表情,鲁启忠有种看到一个心怀梦想,并坚定前行的热血少年。可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还有些天真稚嫩的孩子,却让他真正的一败涂地。
是彻彻底底让他品尝了有生以来最大的挫败,灰飞烟灭都忘不了,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燕龙屠这个名字,凭你真的能承担起来吗?咳……”
他终于压抑不住伤势,开始轻轻地咳嗽起来。每咳一次,就会吐出一口殷红的血沫,很快就染红了他身前的杂草。
“你又说错了。”
燕离又摆了摆手指头,“燕龙屠这个名字,相比起另一个,分量还太轻了一点。我是它的主人这件事,它应该感到荣幸。”
“原来如此!”鲁启忠微微一笑,“真是个狂妄自大的小子。不过啊,想从我口中问出些什么,你可能打错算盘了。”
燕离道:“告诉我王霸的身份,给你一个痛快。”
鲁启忠心里微震,他知道燕离问的不是表面上的东西。
他长长叹了口气,道:“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可我劝你还是放弃吧。”
“是吗,真遗憾。”燕离用脚一勾,中年男子的断剑就落到了手里。
他轻轻摩挲了会,赞道:“这真器已然损坏,居然还能如此灼热,应该是元州一带熔岩火山里的火源精金。据说你当年以五百西凉铁骑踏破一个两千人的荒人部落,看来是真的。”
燕离说着,手臂开始动作。
鲁启忠本已闭目等死,却忽然睁眼,叫道:“等等!”
燕离的手悬在半空。
波动虽然微弱,但鲁启忠肯定那是元气的波动,只有修行者身上才会有元气的波动,如果燕离是修行者,那在他心里就要重新审视了。
鲁启忠不动声色道:“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但等价交换的规则,你应该懂得。”
“真是不幸呢。”燕十一轻声笑着说,“俘虏只有服从,没有选择,难道你的老师没有教过你?”
“确实。”鲁启忠冷静地说道,“但我也可以选择不交换,像我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被逼供的,你们应该很清楚才是。”
“当然,再清楚不过了。”燕离笑眯眯地说。
鲁启忠淡淡笑着,道:“所以,只要你回答本帅的问题,本帅自然也会……”
突然,毫无预兆的剧痛传入脑海,余下的话便咽入喉咙。
原来燕离在他话没说完前,就将断剑深深地扎入他的心脏,血花迸溅,喷得燕离满脸都是。
“大帅!”周遭将官发出悲呼。
滴答!滴答!
看着未凝固的血从燕离的脸上滑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鲁启忠的脑海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我的血原来也是红色的。’
“看起来有恃无恐的样子呢。”燕离满脸微笑,蹲了下来,“我这个人啊,最不喜欢妥协。作为俘虏,就要有俘虏的样子,还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统帅,我很不愉快。”
鲁启忠强撑意识,一字一字地问道:“为什么……你们偷袭……不是为了找到答……案吗?”
“答案?”燕离笑着说,“那种东西无所谓的。还记得连云山的盗匪联盟么?你以为那一把火就结束了?不不不,那只是个开始。”
连云山?
记忆稍稍起伏,便想了起来。
尽管意识已经模糊,可前因后果一下就变得明朗起来。
是了,是那把火,那把成就燕龙屠威名的火。
记忆中的那把火,突然在眼前烧了起来。
把燕离整个人笼罩其中。烈焰中,燕离染血的笑脸,就像从地狱爬起来的复仇的魔鬼一样恐怖。
鲁启忠的眼睛快睁不开了,半眯着,断断续续地说:“就为……了一个……人,你们……就要与西凉……为……敌?”
燕离站了起来,淡淡道:“别说你们西凉,便是整个天下又如何?”
鲁启忠嘴角边露出一丝莫名笑意,不知是嘲讽燕离的不自量力,还是对于死在一个这样的对手手中而感到满足。但是,或许更多的是解脱。因为,死亡即是乐土。
总之,没人可以从死人身上得到解答,只能自己揣摩。
“大帅!”眼见鲁启忠气绝身亡,山谷顿时悲呼四起。
燕离头也不回地开口,“一个不留!”
黑衣剑客应声而动。
虽然鲁启忠的死,激发了西凉军的悲愤之力,意图死命突围,将听到的隐秘传出去,却还是被配合默契的燕山盗杀得没有还手之力。
很快,山谷内的活口一个不剩。
黑衣剑客又在每具尸体上补了一剑,确认没有活口后,才迅速撤离。
就在燕山盗撤走后,鲁启忠的尸体缓缓滑倒,他的背部血肉模糊,隐见森森白骨。
而就在与之相对应位置的石壁上,却留下了一行血字,赫然是:燕龙屠,书院,藏锋。
……
“燕龙屠,书院,藏锋。这是什么意思?”袁承汐也看到了纸条上的字,忍不住问。
燕离意味莫名地笑了起来,道:“很有鲁启忠的风格。该说不愧是他么?”
袁承汐心里愈来愈好奇,道:“少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燕离毁去纸条,笑着问道:“依你之见,你觉得它们有什么含义?”
袁承汐想了想,道:“燕龙屠自然说的是龙首,指明凶手。想必龙首杀了鲁启忠的消息会泄露,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书院在这里出现,简直莫名其妙;藏锋或许与西凉派人议和有关?会不会是鲁启忠认为西凉实力还不够征服天下,所以让秦缺月藏起锋芒,伺机以待?”
燕离点了点头,道:“对了一个。”
但他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径自走向后院底下的酒窖。
袁承汐也不敢问,紧紧跟着。
酒窖除了酒,还有个俘虏。
俘虏的名字叫鱼公。当然,这只是他隐退之后的名字,真正的名字叫幽魂,当年在黑道杀手中排名前十的人物。
鱼公被绑在椅子上,听到脚步声,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来,没好气地叫道:“我要告官,告你们虐待俘虏!”
他的脸色发白,说话时嘴唇都在哆嗦。
燕离道:“哪有虐待,你不是连一根毛都没掉么?”
鱼公咬了咬牙,最终又无力地松开,软绵绵地骂道:“从那天之后,老子就只喝过两口水,你这混蛋来试试这滋味,看好不好受!”
燕离拖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袁承汐与燕朝阳分左右,站在他的身后,压迫感十足。
燕离这才好整以暇地开口:“鱼公,你差不多也该放弃挣扎了,这样,你说一个余行之的秘密,我就给你一根鸡腿怎么样?”
鱼公气急败坏地叫道:“四品京兆尹的秘密才值一根鸡腿?燕离你这个一点也不尊老爱幼、趁火打劫敲竹杠的混蛋,老财奴都比你慷慨……不换,饿死也不换!”
“一根鸡腿太多?那就一根爪子吧。”
“你这混蛋,吸血鬼,不换不换,饿死也不换。”
“我是小混蛋,你是老混蛋,德行不都一样?”
“你说谁老?你这混蛋东西,老子不老,老子永远十八岁!”
燕离脸色平淡,道:“差不多就好了,不用再装了吧,不累吗?”
鱼公脸上那夸张的表情缓缓地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怨恨。
然后道:“我怕我不伪装伪装,会忍不住扑上去咬死你。”
燕离淡淡道:“如果有机会,你早就这么做了。我比你更能体会,那种每天都能看到仇人,却拿他没办法的感觉。”
“哦?”鱼公冷笑道,“看来你也是个有故事的人。既然这样,你应该更清楚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老人的心情;更该知道,我不可能告诉你任何消息。”
燕离笑了起来,道:“不不不,如果我要从你口中得到消息,就不会只是关着你了。我说过,每个人都有他的利用价值,前提是他心甘情愿。”
“哈哈哈……”鱼公狂笑,“你该不会天真地以为,我会帮仇人办事?”
“不,你会的。”燕离跟着他笑。
鱼公虽然在笑,眼神却冰冷如刀:“我不会的,你随时可以杀了我。但不论我的灵魂是跟着湮灭,还是回归星海,我都会带着对你的诅咒,只要我的灵魂存在,诅咒之火,生生世世,永不熄灭。”
燕离摇了摇头,重复道:“不,你会的。”
他笑容灿烂,“譬如说,我给你一个机会,报仇的机会。”
接着,他在鱼公耳畔说了一段话。
鱼公先是一怔,旋即陷入沉思。
燕离笑着看鱼公,他知道,鱼公肯定会答应。
过了会儿,鱼公也笑了起来,他与燕离相视而笑,意味各不相同,却都是自信满满,“好,我答应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是日夜,燕离吃过饭,回到房间,将门锁死,点上油灯,拿出此行另一项收获。
那是由燕朝阳凭着超强记忆力重新抄录的《青莲剑歌》。
大概很少人知道,那个沉默寡言的大块头,会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通用文的流行,也是大夏皇朝才开始,相比古体字,通用文的结构比较简单。虽然古体较为复杂,但只要懂得通用文,就很容易弄懂。
所以燕朝阳重新抄录的过程并不困难。
当然,古体有古体的韵味,胜在作者书写时的感悟,转抄之后,就失去了原味,少了很多能让人领悟的东西。
或许只因为失去原味,就无法与其感同身受,进而不得其门而入。有许多修行者得到修行秘籍,却因为不是孤本而无法领悟,修为始终不得寸进,浪费了一生的大好时光。
所以,孤本的价值,令人咋舌。单只《青莲剑歌》的残篇,就已经难以估量。
现如今神州大地虽由修行者统治,可读书之风却远胜前朝。一来读书明理,是最容易使真名觉醒的方法;二来法门秘籍多从诗词经文中领悟得来,不了解这些,修行难如登天。
原本燕离并不想那么急着修炼,明天下午的决斗必然是胜者生败者死,张志雄不是普通的四品,上过战场的修行者有多么难对付,燕离比谁都清楚。
残篇的内容之少,出乎燕离的意料。
只有一句歌诀及几段似是而非的注解。
歌诀为:青莲托生乱世城。
从字面上理解,似乎有着乱世出侠客的意味,可细细品读,却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注解写着:青莲有莲心,莲心苦而知味,性甘凉,败火,祛阴虚邪崇……
从字面上理解,这段介绍分明是药材。莲心应该是莲芯,晒干之后,可以入药。但在修行界里,这一味药材实在太普通了一点。
不过,注解里写着莲心,说明指的并非是药材。
这里就显出孤本的价值。如果从原文的笔画中揣摩,更容易体会某些不可言传的玄妙感悟。
但,不知是否祸福相伴的缘故,燕离真正的真名,不但帮助他压制了咒印,对于剑诀,似乎也有着极端恐怖的悟性。
比领悟洗心诀的要义更快,仅凭第一段的注解,燕离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个青衣男子握剑而立的幻影。
剑动,身动。剑随身舞,剑影如花瓣,一步一生莲,周遭黑暗,在朵朵绽开的青莲中大放光明,黑暗被驱散,立时变得纯白无暇。
青衣人旋即按剑而立,身处纯白中心,宛如沐浴在白色火焰里一尘不染的灵魂,高洁而神圣,一切邪崇鬼魅,在这白色火焰中,都将无所遁形。
燕离心里一动,意识沉入一个黑暗空间,手中是离崖。
剑动,身动。
剑影如花瓣,步步生莲。
心底的喜悦,如花儿绽放。
十五年,只为磨练剑心的十五年,一点也没有白费。
那些招式在他眼中再无秘密可言,随心所欲,随心而舞,直至周遭黑暗被驱散,才停住不动,一如青衣人那样,于白色火焰当中按剑而立。
突然,一道黑影从虚空里窜了出来,手握一把粗厚的百锻刀。
这是非常常见的真器,战场上很容易见到它的残片。
这是燕离在潜意识里模拟出来的张志雄。只凭意识想象,这个黑影与本体当然相差万里。
黑影急速冲上来,百锻刀霎时间挥出,空气肉眼可见的出现交叉的断层,宛如剪子状,要将他的灵魂剪碎。
这是燕离记忆中,四品武者的最强姿态了。
“青莲托生……”
口中默念,离崖顺手挽了个剑花,轻描淡写地摆了个突进的剑势。
“乱世城!”
燕离人未动,剪子便先湮灭,人与剑几乎合为一体,双方瞬息交错,虚空中留下一道深邃且笔直的裂痕。
那黑影与燕离交错之后,便即化为飞灰。
燕离若有所思地抚着腹部。两道交叉的伤痕,几乎要将他的腹部剪成碎块,如果不是意识幻念,这样的伤势,几乎不可能活下来。
这是在缺少张志雄真实情报的情况下模拟的,单一个四品巅峰,就能与自己同归于尽;还不知道残月刀诀与张志雄的实战经验如何,显然就结果而言,事态不妙。
如果以现在的修为与张志雄决斗,毫无疑问要用掉保命的底牌。非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实在不愿意暴露底牌,那意味着增加很多很多变数,来自于敌人的算计,也更加具有针对性。
他身在永陵,成为姬纸鸢的棋子,本来也是计划当中的一步。
但作为姬纸鸢的棋子,无疑是黑道的眼中钉,本就如履薄冰。接下来除掉余行之,势必撩动虎须,若是底牌暴露,那可真的要步步为营了。
燕离不由得陷入沉思。
就在他沉思时,那道深邃且笔直的裂痕突然散碎,变为一道道泛着晶莹星华的青色的光。
青光于半空中汇聚,逐渐形成一朵酒杯大小的青色花苞,赫然是青莲未盛开的模样。
它漂浮在空中,左边晃晃,右边荡荡,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又往何去。它像个刚出生的小宝宝,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但是,这纯白空间虽然一尘不染,却未免乏味了些。
然后,它发现了沉思中的燕离,莲步轻移,晃晃荡荡地来到他眼前,扭了扭根茎,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然而燕离却始终没有反应。
它似乎并不气馁,停下动作,好像在观察燕离。
不一会,鼓鼓的花苞上,竟长出了眉毛眼睛,在底下又裂开一条小小的缝,似乎成了嘴巴。
它眨巴眨巴着小眼睛,小嘴启合,试图发出声音,却怎么也无法实现,只好停住,继续看着燕离。
过了会儿,燕离终于发现了小家伙,不由满脸迷糊。
在自己的意识空间,这小东西是怎么冒出来的?
他呆呆看着花骨朵儿。
花骨朵儿扑闪扑闪着眼睛,也呆呆地看着他。
一时间,像傻瓜一样大眼瞪小眼。
“你是什么东西?”燕离忍不住问。
花骨朵根本听不懂,别说听,它根本没有“耳朵”这个东西,又怎么可能听到。
当然,在意识层面,交流用的是意识。但它的灵性显然还不足以理解燕离的意识波动,所以它一副很傻很天真的模样,只是看着燕离。
燕离伸出手去,试图触摸它。它也不反抗,只是那样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它的小脑袋里面,可能还没有触摸这个概念。
摩挲两下,触感清凉。但就是这一触碰,魂灵顿时交融,燕离顿时明白过来,这是青莲剑歌的化身。
就好像剑心具象和洗心诀一样,青莲剑歌也化出了形状。
按典籍记载,这是将法门完全领悟之后的现象。
而经过触碰,花骨朵顿时一闪,被带到了一片混沌茫茫的天地。
燕离心念微动,运转剑心具象,天门涌进来大量元气,点亮五色虹桥,驱散此间迷雾。
花骨朵为此方天地的变化感到惊奇,小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眨一眨眼,就会漏看一点。
这时,云海深处突地传来密集的剑鸣,以洗心诀化身的长剑为首,无法计数的小剑跟在它身后,对着新出现的花骨朵发起了冲锋。
这是领地被侵入的洗心诀,下意识的反应。
花骨朵扭身一闪,就躲开了冲击,并且根本不理它。
洗心诀大怒,盘绕一圈,又杀回来。
花骨朵动作敏捷,在五色虹桥中穿梭来去,将洗心诀与它手下一众爪牙耍得团团转,偏又摸不到它一片叶子。那小嘴儿时而裂开,好像在嘲笑它们的笨拙;时而东歪西扭地做着鬼脸,把它们气得七窍生烟。
虽然一追一逃,颇有趣味。可让燕离头痛的是,这两个小家伙完全不听他的指挥。
五色虹桥被这么一搅,气机紊乱不堪,衔接不稳,似乎即将消散。
叮——
就在这时,茫茫天地忽地响起绵长的剑吟,宛如龙啸般惊天动地。
两个小家伙俱是一惊,无可言述的恐怖,使他们僵立原地。
他们这一停,五色虹桥迅速趋于稳定,天地恢复原本的秩序。
天门之下,那柄透明大剑不知什么时候停止转动,剑锋对着两个小家伙,好像在说,‘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在我的地盘搞风搞雨,活腻了?’
洗心诀化成的长剑迅速飞到它身下,以示诚服。
青莲花骨朵顿时知道这里是“剑心”说了算,乖巧地飞到它身侧。
燕离眼看这里越来越多住客,无可奈何地给它们各自取了个名字。
为图方便好记,都以其法门命名,分别是:剑心、洗心、青莲。
尽管三个小家伙都在意识层面里发出激烈的抗议,燕离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此方天地的主人,故此只作不闻。
睁开眼睛,晨光从窗门的缝隙钻进来。
燕离微微眯眼,时光不知怎样过的,单修习青莲第一式,就过了一整个晚上。
这时候,门外恰好响起敲门声。
“燕公子起了吗?外头有个姓严的官爷指名要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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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了一声:“让他进来。”
“啊?”店伙计愣住了。在他的潜意识当中,燕离的身份即便有点来头,也不是能让那种将官上门拜见的存在,还道燕离犯了什么事呢。
虽然不明白状况,可他毕竟是酒楼里的伙计,反应飞快,应道:“小人这就替公子传话。”
说罢匆匆去了。
不多时,他便满脸古怪地带着严绍群进来,在心里重新定位燕离的身份,同时暗自回忆平日对这位爷有没有失礼的地方。
回忆的结果让他稍感安心。虽然对这位爷的态度随意了些,但这样的大人物,想必不会计较的。
严绍群挥退他,推门进来,谨慎地闭上,走两步到燕离身前拜道:“燕公子,日前你交代的事,已经办妥了。”
说着,从怀中拿出几本月白色封皮的册子,递给过去,道:“这些都是黑道有名的杀手,其中还有一个逃过多次死劫,都是余行之暗中做的手脚。”
燕离接过,仔细翻看了一遍,点了点头道:“我没想到这么顺利。但也没必要大清早地送过来,倒累严大人跑腿了。”
“哪里的话。”严绍群道,“如果不是燕公子提点,下官还不知道如何解决眼前困境。若是能对燕公子有帮助,下官愿尽绵薄之力,只希望此事后,能继续留在永陵,为燕公子鞍前马后。”
燕离道:“这个自然,哪怕错过京兆尹的位置,我也不会再让你这样的人才埋没在文房,定会禀明圣上,给你一个合适的职位。”
“多谢公子!”严绍群显得非常激动。
顿了顿,又道:“其实下官急着赶来,并不是为了送来余行之的罪证。”
“哦?”燕离将册子收了,抬眼看他。
严绍群道:“下官从以前的手下那里听来一件事,余行之父子似乎掌握了燕公子的罪证,随时会对您不利。”
“不用在意,他们父子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燕离冷笑一声。
然后笑着看严绍群,道:“有劳严大人送讯了,你先回去吧。对了,待时机成熟,还要请严大人帮忙指证,要不然那些证据可就没有效力了。”
严绍群点头道:“燕公子放心,下官省得。”
说毕躬身退去。
燕离起身洗漱,然后来到大堂,叫了些点心吃了,正见那个马脸掌柜在柜台里拨弄着算盘,便起身过去,喊道:“展掌柜,别来无恙否。”
马脸掌柜名叫展沐,数日前曾引燕离去见姬纸鸢,可见他也是姬纸鸢的心腹,却被安排在一个酒楼里,不知其中有何深意。
“看到你,我就不是很高兴,我一不高兴,身体就不舒服。”展沐头也不抬,自顾自算账。
“喂喂,别这样,好歹我们也是同僚一场。”燕离随手从柜台里拿了根随用随弃的竹齿签,吊儿郎当地剔着牙。
展沐面无表情道:“听说你在宫里也调戏圣上了?伤口好了?”
燕离得意洋洋地抬起手背,指着上面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道:“这可是圣上亲赐的!听说你跟了圣上五六年,却连一道印记也没有,显然圣上更器重我。”
展沐怒目相视,道:“别把我想得跟你一样变态。我可一点也没有嫉妒啊,你这个变态混蛋!再说,你这个三番两次调戏圣上的东西,凭什么还有资格活在这世上啊?”
燕离吹着口哨,把伤口凑到他跟前晃来晃去,“没有嫉妒吗?真的没有嫉妒吗?我怎么好像闻到了什么酸酸的味道?”
展沐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森然道:“给老子有多远滚多远。小心我宰了你,兔崽子!”
燕离笑眯眯道:“展爷,不要这么小心眼,其实圣上对你还是非常倚重的,要不然她怎么会让你来监视我。”
展沐眉头微皱,旋即平复,低头又算起了账,道:“感觉很敏锐,该说不愧是狼崽子么。”
燕离耸耸肩,道:“这不是明摆着?我恰好住在这里,你恰好是这里的掌柜,还需要感觉吗?”
展沐翻了个白眼,道:“你找我到底要干什么,老子没空陪你闲扯。”
说着又冷笑一声,“还有啊,今天的决斗不妙啊,当初自己夸下海口,现在骑虎难下了吧?凭你的修为,想从决斗台上下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要不要我替你向圣上说说情,让她下令取消决斗?”
燕离笑眯眯道:“好啊,我也替展爷说说情,让圣上在你身上也留一个印记,好让你终身受用。”
展沐冷笑不止,道:“看来你是胸有成竹了。不过你这样游手好闲好吗?答应圣上的事,还一件都没有办到。想必再过两天,圣上就会失去耐心,到时候制裁你的,就不是京兆府,而是裁决司了。”
燕离道:“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哦?”展沐微微眯眼,“有进展了?”
燕离从怀中取出册子,递给过去。
展沐翻看之后,不屑道:“就凭这个?”
燕离笑道:“当然还有人证。”
展沐意有所指地道:“人证?呵呵,我似乎看走眼了,你并不是一个长命的家伙。”
燕离嘴角轻扬,道:“烦请展爷替我传句话,就说‘戏台已经搭好,让她老人家等着看好戏就是了’。”
“还真是胸有成竹了。”展沐意味深长地道,“不过,可千万小心,别演砸了。”
燕离笑眯眯道:“啊,那当然了,要是演砸了,圣上交代的事小,我还有什么脸面在永陵混啊。”
展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结果重要的是你的脸面啊!”
“别说这个了。”燕离笑道,“在下身为‘大内密探’,难道就不能给我一个方便行事的信物?譬如说……”
他的笑容突然一敛,眼神变得深邃且苍茫:“金牌,什么的。”
展沐皱了皱眉,道:“你不证明自己的价值,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
燕离道:“是吗。可是我听说,先帝就很喜欢赏赐金牌。”
展沐冷冷斥道:“胡说八道!”
“开个玩笑嘛。”燕离又笑了起来,他转身摆手,“那么就有劳展爷了。”
展沐看着他的背影,皱眉陷入沉思。
……
上午是一个外院老学究教习的课,讲的都是《论策》上的经义。老学究就是老学究,除了咬文嚼字,就是各种课堂纪律,还没人敢违抗他。因为,如果被他告状,不管文试时的文章写得怎样,直接评个劣等,那就一个学点都得不到了。
所以,虽然众人听得昏昏欲睡,却还是强撑着不敢睡着。
终于撑到听见下课的钟声,众人的精神都是一震。因为午时有一场堪称盛况的决斗——书院前十张志雄,挑战不是前十的风云人物燕离。
此战可谓备受瞩目。
因为这一战,不但可以看到书院前十的高手出手,还能将燕离身上的神秘面纱彻底撕碎。到底他是哗众取宠的纸老虎,还是有真材实料的黑马,在这一战中就能揭晓。
事实上,直到现在,还是有很多人想看燕离出丑。
用过午饭,大量的观众开始朝演武场聚集,其中大部分是书院的学生,小部分是喜欢凑热闹的永陵百姓。
来了怕有数千人,使得演武场喧然盈沸,好不热闹。
午时,两位主角在万众瞩目中,签过了生死状,表明生死无怨,双双站在台上。
张志雄扭了扭脖子,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同时狞笑:“你没有逃这一点,很好很好,看来你至少能让我多享受一会儿,如果这能证明你的价值,就说明你没有白活。”
“嗯,证明我的价值,你也算死得其所。”燕离深以为然地点头。
“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就在演武场附近的城墙上,书院前十的高手,泰半聚集。他们听力目力都非同小可,不需要挤在台边,也能看到演武台的情状。
叶晴讥讽着说道,“区区一个五品武者,就想挑战上过战场的四品巅峰强者,他是不是把修行者的世界看得太简单了一点。”
说着,她瞥了一眼身旁的唐桑花,“还有某个花痴,不知什么时候喝了他的迷魂汤,居然以为他能赢,还跑去下注。”
唐桑花向来都不是省油的灯,可她却没有对叶晴的讥嘲做出反应,只是笑而不语。
连海长今笑道:“也未必吧,各大赌坊给他开出的赔率是一比三,张志雄的赔率是一比一,可见燕兄并不是没有赢的机会。”
“哦?”王元庆意有所指道,“不知连海钱庄给开的赔率是?”
“相反。”连海长今微微一笑。
众皆惊讶地面面相觑。
王元庆目光微闪,道:“连海兄还真是瞧得起燕离啊。”
连海长笑道:“早年学了点相术,从面相上看,燕兄不是个短命人。”
众人自然不信,只是对这一战的结果有了更浓厚的兴趣,便目不转睛地看着演武台。
台上,张志雄抬手,握住了背后的刀柄,森然地盯着燕离,“帝启十年九月,元州,猎荒人战士首级三十七颗,头目首级二颗;同年十月,助阵破荒人部落,猎首级十六……同年十一月……猎荒人大头目首级一颗,荣获一等功,拜军武侯……”
随着他将战绩细数,台下顿然沸腾。
书院让还没结业的学生出征的前例不是没有,但能取得像张志雄这般恐怖战功的,却非常少见。
“对面的军武侯大人,难道你没有听过一句话吗?”
燕离嘴角飞扬,“真正的男人,是不会炫耀过往战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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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着武神王霸作为靠山,张志雄在军部可谓前途无量。加上他在元州立下的战功,不管他能否考入内院,未来至少也是威震一方的大将军。
但张志雄在元州的事迹都被隐藏起来,具体战功还真没有人知晓。
今天在演武台上,他把这些说出来,无非是为了震慑燕离。可见他表面自信满满,实际上还是有些忌惮燕离。
却没想到,燕离不但没有惊慌,反倒表现出近乎于轻蔑的态度。似乎在他眼中,自己只是一个打赢了很多场架的小屁孩而已。
他引以为傲的战功,在燕离眼中一文不值,胸腔内顿时燃起怒火。
不是因为得不到承认,而是对方用一种近乎于无赖的方式来羞辱自己引以为傲的东西,让他有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憋屈,不由得火冒三丈。
“如果你只有‘牙尖嘴利’的本事,今天的出现,就是个错误。我会彻彻底底地帮你纠正这个错误。”他的双目森冷,杀机暴涨,缓缓抽出背后的百锻刀。
这把刀的刀身异常的厚,然而刀锋却比寻常刀剑还要锋利,刀柄的长度几乎赶上刀身,倒有点像长朴刀,看起来很适合劈砍。
这就是“养器师”养出来的,最劣品的真器。百锻,说的正是它的厚度,拥有近似攻城锤的重量,是它最大的优势。通常只有凑不齐材料的武夫或不具备祭炼条件的武者才会使用。
由于只有三品武夫以上才能开发出下丹田,只有开发出下丹田才能祭炼真器,所以张志雄只能将真器背在身后。
就像燕离一样,即便他现在突发横财,得到足以将离崖祭炼完整的珍宝,也是不可能办到的事。他的修为,连张志雄都不如。
“少年哟,这么快就从军武侯升职成纠错官了吗?”燕离笑眯眯道,“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你会为你的蔑视付出代价!”张志雄低吼一声,百锻刀蓦地脱手而出。
作为这场万众瞩目的激战的开端,他把自己的兵器当成暗器,用力地甩了出去。
起初观众还觉荒谬,但见百锻刀的速度竟似闪电般,便再也不敢小觑。
那闪电带着张志雄的怒火,说来就来。
宛如狂风一样旋转的大刀,就好像握在一个十丈巨汉的手里,迅而且猛地劈砍下来,气流被卷动,宛如鬼哭狼嚎一样“呜呜”作响。
刀未至,强烈的风压,就几乎要将燕离压趴在地。
“喂喂!开玩笑吧!”
尽管燕离已经尽量高的预估张志雄的实力了,却没想到还是远远低估了这个人。
他根本不需要想,便将离崖高举。所幸剑鞘为天玄石祭炼,否则第一击都可能挡不住。
嘭!
百锻刀携着强烈无匹的风压,重重地击在离崖上,发出了根本不可能是金属发出的声音。
燕离不用说,早已运转洗心诀。沛然巨力源源不绝地化为洗心诀的力量,涌入离崖当中。
可是,这股力量实在太庞大,洗心诀的转换,竟出现了时断时续的迹象。
燕离很快就明白过来,这是离崖的局限性。并不是说它容量不够,而是在传导过程中,会出现传导中断的现象。
毕竟它连剑胚都还不是,只是一个模型,能吸收外部力量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在断断续续过程中,不免有余力泄露,这些就必须由燕离自己承受。
他无从选择,只能使出吃奶的力气运转心法。虚无之中,洗心剑冲出来,于混沌天地显现。此时此刻,它似乎也知道与燕离是一损俱损的关系,不再像以往那样出工不出力,同样卖力地吸收外来力量。
无数灰色小光点从混沌之中出现,落在洗心剑附近。洗心剑也失去了往日的活力,被这些小灰点压得暮气沉沉。
这些都是外部力量通过燕离的身体,达到中丹田的表象。
外部力量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杂质。譬如这力量的源头——百锻刀以及他的主人,对于燕离而言,除了特定的元气属性,所有他人的元气都属于杂质;还有更玄一点的,那就是张志雄对燕离的厌恶和愤怒之情,以及死在演武台上的修行者的怨念,就都属于杂质的一种。
这些杂质对燕离的身体都会造成一定程度的伤害,如果放任不管,积累多了,就会像洗心诀的历任主人一样死于非命。
这时候由洗心诀的“灵”——洗心剑来承受,替燕离分担了很大程度的压力。
虽然只有短短一个瞬间,对燕离而言,却像过了大半天一样漫长。
说时迟那时快。
闷响声后,僵持不到一个弹指,百锻刀力道用尽,在众人惊诧中被弹飞出去。
观众自然不知道燕离在那个瞬间遭遇的凶险,还道张志雄这一击看似惊天动地,实则不过如此。
但场上形势万变,根本不容他们思考。
就听见一声厉啸,张志雄已然高高跃起,在半空翻转身子时,顺势接住了弹飞的百锻刀,如法炮制地劈砍向燕离。
这一刀的威势看起来不如前一刀,可只有高手看得出来,张志雄已趁着燕离接第一刀的空当,将独属于他的刀势凝聚而成。
有了势,这就不再是单纯的劈砍。
无形的威压,使得周遭空气都像被灌入了铅一样沉重。
处于威压中央的燕离,被无形无影的势凝滞着身体,就像落入水中一样难受。
这时候,离崖吸收了大量外部力道,还未稳定下来。
燕离毫不犹豫地往前一扑,于丈外做了个懒驴打滚的动作。
轰!
张志雄这一势大力沉的一击,在由花岗岩铺成的演武台上,砸出了一个长条浅坑,余势激荡着,往四面八方冲击而去。
被掠过的观众,心里都是凛然生寒。
再看狼狈躲避的燕离,高下立判,顿时嘘声四起。
燕离吁了口气,抹了把汗,“好险啊!”
观战的群众见他满脸不在乎的样子,鄙视更甚,纷纷发出嘲笑。
“小子,不想死就快点认输吧,小心张武侯把你揍得你娘都认不出你来。”
“小子,想跟张武侯决斗,你的实力还差得远呢,别丢人现眼了……”
大部分是鄙视嘲笑的声音,那些有眼力的,也能看出燕离处在下风,如果不认输,败亡是迟早的事。所以,也加入了嘲笑的行列,现场呈一面倒的势态。
当然,还有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
“燕离,你这个混蛋,要是敢输,我就死给你看——”
悲愤欲绝的呐喊,引起了广泛关注。
就见那位仁兄欲哭无泪道:“我可把所有身家都押在你身上了,连下顿饭都没着落了……”
看来,尽管张志雄的实力强大,还是有人认为燕离会赢。
各大赌坊当然也是由赌注的多寡来调整赔率,一比三的赔率,至少证明一件事,压燕离赢的并不少。
有了头一个,自然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压燕离赢的人纷纷跳出来呐喊加油;压张志雄的自然不痛快,也跟着呐喊。
虽然燕方的人较少,可气势却不输张方;两边谁都不服谁,不知谁先起头,就骂了起来;进而由呐喊助威变成了骂战,场面混乱,几近失控。
当然,台下发生的事情,与台上无关。
燕离表面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实则注意力都在张志雄身上,哪管得台下骚动。
张志雄接连两击没有收效,心里愤怒愈盛,突地往后一跃,又是一个腾空。
他朝燕离所在的位置飞跃,头朝下,双手握刀举过头顶,气沉丹田,蓦地暴喝出声,同时百锻刀由下而上,重重地劈了出去。
三式强攻,一招更比一招凶唳暴躁。只有眼力达到一定境界的人才能看出来,张志雄的理智将要被怒火给淹没。
燕离微微一笑,平举未出鞘的离崖,闪电般击了出去,正中点中百锻刀的刀刃。
叮!
二者一触即分,燕离架不住巨力,惨叫一声,整个人居然倒着摔飞回去,落地之后,不住地朝后滚动。
张志雄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一圈,百锻刀在花岗岩上重重一点,人都未落地,便追向在地上翻滚的燕离。
“死来!”
他低吼一声,元气毫无阻滞地涌入双脚,雷霆万钧般踩落。
这一脚要是踩中,燕离必然会被踩成肉酱,张志雄有这样的自信。
“这么容易上当,你在战场上学的都是些什么?”
可就在这时,狼狈翻滚的燕离居然发出一声嘲笑,他的手突然在地上一撑,双脚毫无预兆地冲天而起。
砰!
空气发出一声急促的气爆,张志雄只觉小腿腹一痛,便即失去了平衡,不由自主、以头垂地的方式往上升腾。
燕离一式漂亮的冲天炮反击成功,跟着恶意一笑,落地后大喊一声:“无剑式,暴打蠢货!”
他的右手呈拳状,闪电般击出,精准地击中自由落体的张志雄的脸。
张志雄眼前一花,还未做出反应,便觉鼻梁处传来锥心的剧痛,似乎还有一声“喀嚓”的轻微的脆响传入耳内,疼得他眼泪直冒,并摔飞出去。
他在地上滚了两滚,强忍疼痛站起来,眼见燕离并未追击,却用着一种戏谑的眼神打量自己,联系到鼻梁上火辣辣的疼痛,他怒目圆睁。
正此时,台下传来声音,“啊,歪了。本来就长得不好看,这下真成了名副其实的歪瓜裂枣。”
张志雄悲愤欲绝,发出狂怒的咆哮:“燕离,我要杀了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哼,张志雄也不过如此!”城楼上,叶晴不屑地说道,“看来他的战功还是很有水分的。”
王元庆淡淡瞥了她一眼,心里暗道:可惜了一副好皮囊,却这么不讨人喜欢。
他道:“志雄只是暂时被愤怒所左右罢了。他的实力还远远没有展露。还是说,你也要跟他斗一场?”
叶晴冷笑道:“如果他能从台上活着走下来的话。”
唐桑花笑嘻嘻道:“是呢,等张志雄冷静下来,燕离就要吃大苦头哩,不知道他能不能撑到最后。”
说着噘了噘嘴,道:“要是害我输钱,人家可不会轻易饶了他!”
连海长今“啪”的合上折扇,道:“战一回合,对三招,对决便进入白热化。看来不止张兄,燕兄也曾去过战场。”
他这一提醒,众人都不以为然,惟有王元庆的心里一凛。
因为他很清楚,张志雄的战功没有任何水分,连父亲都夸他天生是个冲锋陷阵的将才。在战场上如鱼得水的他,就算脾气暴躁,也绝不会在一场普通对决中被对手牵着鼻子走。
换句话说,不是张志雄不够厉害,而是燕离太可怕。
如果不是在战场上拼杀过,换个人面对张志雄,恐怕会吓得腿软。
王元庆想到这里,脸色依然如常,道:“志雄不会输,他有我武神府的血统,如果他没有死也不会输的觉悟,我也不会认可他!”
说到这里,顿了顿,淡淡一笑:“而且,他已经清醒过来了,不是吗?”
张志雄确实清醒过来了。他发出狂怒的咆哮,所有的怒火,就都被他压在胸腔里,化成一种可怕的力量。
他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再进攻。经历过战争的他,非常明白生死对决中冷静的最大要素,那就是敌不动我不动。只有看清楚对手的动作,认清他的动机,才能从容应对。
是的,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承认,燕离是一个能让他认真起来的对手,而不是随手可以打发的蝼蚁。虽然在实力上他占优,但因为前三招的失利,局势反而对他不利。
要是继续狂攻,元气耗尽之前没能杀死燕离,他就危险了。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并利用在战场上学到的本事,将对燕离的怒火转化为某种信念,必杀的信念。
燕离也没有动,他不是不愿动,而是不能动。
虽然现在是趁胜追击的最好时机,可他承受不起失败的后果。要在这台上活下来,他只有一个机会,那就是“会心”。
所谓“会心”,便是燕离给自己的“特殊体质”取的名字。瞬间爆发全力,有种灵肉合一、浑然天成的玄妙,所以取名“会心”。
原本实力的差距,就只有靠“会心”来弥补。他利用张志雄轻敌的心态,来给自己制造胜机。
但张志雄清醒得很快,他必须找到一个完美的时机,显然在对方清醒的状态下,主动进攻是找不到的。
现在,双方站在了同一起跑点上,就看谁先露出破绽。
接下来,他们进行着长时间的僵持。无形的争锋最为致命,体力虽保持完整,但精力却飞快消耗。
台上凶险万分,台下却不买账。
争持的双方停下来,开始催促两人。
“我是追寻武神脚步的男人,我绝不会在这里倒下!”脑海中浮现出某个人的背影,他的心底涌出无限的力量,冲入四肢百骸,短短几个呼吸,便将身体恢复到巅峰状态。
张志雄只觉力量从身体深处涌出,毫无疑问,那就是信念的力量。
他看着燕离,突然笑了起来:“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敢接下决斗了。”
“哦?”燕离笑着问,“为什么?”
张志雄道:“你跟我一样,拥有必胜的觉悟,这生死对决必不可缺的要素。狭路相逢勇者胜!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哪里,跟谁交战过,但有一点我能肯定,给了我足够时间恢复的你,今天必死无疑。”
最后四个字,已化成厉啸。
张志雄双目冰冷如刀,身体却滚烫如油。
他双足蹬地,冲到燕离身前,百锻刀眨眼递出数招。
燕离的精神高度集中。万幸的是,四品和五品并没有天渊般的差距,出手的速度,也并不存在不可弥补的鸿沟。
所以尽管惊险,燕离还是凭借敏锐的观察力洞料先机,勉强应对。
接下来张志雄出招迅猛之余,却保有三分底力,冷静化解自身的破绽,不被燕离抓到。
燕离则被如此攻势逼得捉襟见肘,体力也急剧消耗。
终于,在一次闪躲不及下,百锻刀在燕离身上留下了第一道伤。
伤痛侵袭,燕离的动作便缓了下来。
“有没有搞错啊,从刚才开始,你就只会躲,难道不会反击吗?”眼看燕离落在下风,燕方押注的观众顿时骂了起来。
“什么甲字号第一,害我对你抱有期待,真是白费钱财!”
“就是就是,面对真正的高手,就暴露了本来面目……算了算了,这种对决不看也罢!”
有了第一道,自然就有第二道,第三道……
虽然都是小伤口,但累计起来,却触目惊心,燕离很快就成了个血人。
在张志雄旧力未生时,他虚晃一招,绕到了演武台对面,拉开了双方的距离。
张志雄冷笑着回过身,却没有急着追击。
他要保持最从容的姿态,压垮燕离的斗志。
燕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精神仍旧高度集中。他很清楚张志雄的用意。对方的招式都只用了很少的元气,连势也没有调用,就是要用最小的力气,来跟自己打消耗战。
虽然一个五品武者能将他逼到这个地步,已经有自傲的本钱了。可是,这可不是燕离所希望的结果。
“没有机会,那就继续等待!”他从来也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
“燕离,你不会再有机会了。”张志雄神色冷漠,“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所以我绝不可能再轻视你。我承认你的心志以及实力,在我们这一届中也是佼佼者。可惜你这样的人,终究会成为我的敌人,现在你不死,以后说不定会给我带来更大的麻烦。”
燕离气息略均,犹自笑着,道:“人生就像水中月镜中花,当我们以为彻底看透了,其实还处于迷障中而不自知。话千万不要说满,满则溢,溢则损,命只有一条,且行且珍惜。”
“到了这个时候还说大话!”张志雄只觉胸膛里压抑的怒火又在蠢蠢欲动,顿时万分不可思议。燕离这个人,不论说话还是动作,都有一种莫名的魔力,使人在不自觉中被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动念。
即使已经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了,还是会忍不住。
正是这种异样感,使他的脚步加快,眨眼冲过去,百锻刀化为残影,刀光再次闪烁。
台下的人犹自在骂。
可渐渐的,终于不骂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突然不约而同的沉默下来。
因为,从开场到现在,已经快半个时辰了。燕离从很久之前开始,就给人快要倒下的感觉,可他依然没有倒下。
除了头脸,他满身是血,可是他没有倒。
不但没倒,他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没有变化。那是钢铁般的意志,那是贯彻始终的信念,那是即使你看懂了也可能做不到的一件事,那就是坚持。
坚持是什么?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懂得,那是世上最难的一件事。
不知什么时候,全场都安静下来,只剩下燕离那破风箱似的喘息声,还有不时响起的刀剑格挡声。
所有人都在看着燕离,想知道他究竟什么时候会倒下。
张志雄开始焦躁。一开始他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面镜子;接着他以为是一堵墙;最后却成了一座山。
世间修行者虽然不少,可谁能搬山?
“我的觉悟!”他突然停在场中,双目通红,“我的觉悟绝不会输给你,绝不会!”
有些时候,明知道不能焦躁,还是忍不住焦躁。
“你为什么不倒?”他似乎在问燕离,其实在问自己。
燕离半眯着眼睛,喘息不止,仍咧嘴露出一个无声的笑容,“真,真正的男人,就应该坚持到底……”
“不!我绝不承认!”张志雄怒吼着,身上衣物因势气狂涨而鼓荡不休。
刀势,从开场凝聚到现在的刀势,毫无保留地倾泄而出。
“残月……”
张志雄的右足往后一蹬,整个人便如陀螺般飞旋而起,百锻刀的寒光在空气里急速划动,形成一道月轮似的光影,以极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半空中跳转闪现。
这一场对决,首次出现绝技,也终于意味着到了结尾。
众人的心都不由自主地提起,眼神紧紧盯着台上。
光影在阳光下闪耀,不知怎么的渲染成淡蓝色的光晕,并透出强而烈的锋芒。
“血斩……”
张志雄身上的血气冲破云霄,那是他上阵杀人以来所积累的血煞,正是施展残月刀诀第一式的关键。
眨眼间,整个演武台都被血气侵袭。
张志雄最后一次跳转,百锻刀宛如风火轮般转动着,眨眼来到燕离的头顶。
燕离一笑,然后低语:“青莲……”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青莲……”
意识已接近模糊,可在意想中演练的招式,却一丝不苟地展露。
但和意想中的演练不同,于现世层面,却发生了出乎燕离意料的现象。
被血气包裹的中央,也就是燕离所在的位置突然爆发出一道璀璨的青色光华。
光华似乎蕴含着清心凝神的效力,只觉心底的污秽尘土也被扫净。
然后,以摧枯拉朽之势,破灭了演武台上所有的血气。
这一现象使底下看客惊呆在当场。
张志雄瞳孔骤然收缩,怎也想不到燕离留着这么一张底牌,更想不到,这张底牌恰好克制残月刀诀。
血气被破,残月第一式的优势便不复存在。
然而青莲终究存在局限;虽克制污秽,却无法破除绝技。
燕离意识微弱如风中火烛,被青莲异象牵扯一瞬,递剑时,竟险些断了元气的运转。
这一失误,与青莲特性一样,是谁也想不到的事。
“死!”张志雄怒吼一声,残月第一式,带着沛然而不可阻挡的怒火,如将要消失的残月,因不甘消逝而燃烧,愤而劈向燕离。
刀锋临头,生死存亡之间,燕离猛打了个激灵,意识全然恢复,继续完成递剑的动作。
双方交锋仅在一个瞬间。
剑尖“铛”的撞在刀锋上,由于绝技导致元气属性异常,显化在现世,竟变成了烈火与青色光华的碰撞。
台下看客无不目瞪口呆。在远远无法元气外放的阶段,这一式绝技的碰撞,爆发出了堪比一品武夫的对决时的现象。两人的实力,也因此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众人眼前。
烈火扭曲变形,一会是象征真名的刀状;一会是青天将出,不甘于消逝的残月。
那青光不时绽出莲瓣,却又被烈火吞噬,始终无法凝形。
绝技与绝技的争持,除了绝技本身的特性,另一项要素当然是修行者本身。
修行者有多少元气,能支撑多久,就成了僵持战的关键。
可是,虽然张志雄在之前消耗了不少元气,身为四品巅峰的他,元气的量却是燕离的两倍还多。
所以,当青光支撑不住时,烈火反倒愈发炽热,倒映着张志雄狰狞的脸庞,似已将对手送上末路。
至少,在台下看客眼中,虽然不少人替燕离感到惋惜,却还是认为,他已经回天无力了。当然,之前的谩骂,也变成了钦佩之情。五品对四品,关键时刻的爆发,居然如此惊艳,不但让他们大大的开了眼界,也为他们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所谓法门由心,境界与境界之间,果真有那么大的差距?说到底,修行者最初时,也没有什么境界的划分。在修行的发展历程中,逐渐诞生了各门各派的体系,人们被体系的框架所束缚,将之当做理所当然,本就是固步自封的一种愚蠢行径。
谁也不知道,在燕离意识中断的那个瞬间,青莲法门的运转也断了一个瞬间,导致后半招并没有成形,这在对决中有多么致命,就算是蠢货也明白得很。
但,即便后半招成形,依然杀不死张志雄。最多不过是平手罢了。
这是燕离的结论。在意想之中模拟的结果,本是同归于尽,与现世简直天差地别。如果不是青莲克制污秽的特性,他现在已经被血气淹没,意识根本不能保持完整。
会心加上青莲剑歌第一式,还是只能与张志雄打成平手,恐怕残月刀诀也有不小的来头。
僵持不知过了多久,青光几乎消失殆尽时,台下一个眼尖的看客忽然道:“喂,你们看,他握剑的手在抖,撑不了多久了吧……”
众人仔细一看,果然如此。
豆大的汗水,从燕离的头脸滑落,与身上的血迹混合,变得黏黏糊糊,看起来就像从血水泥浆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的脸色本就发白,现在却泛着不自然的黑青色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惟有那双眼睛,依然淡漠如初,深邃不可捉摸。
剑尖仍与刀锋相互对峙,然而失去青光护持,烈火已吞没了半截剑刃,一旦烧到燕离的门面前,便是胜负揭晓时。
“放弃吧!我们不会怪你的!”
一个买燕离赢的赌客叹了口气,“不要为了意气之争,把命给丢了。”
他的话语,引起了数人的附和,“认输吧燕离,你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不要白白葬送在这里!”
假如燕离在这里认输,张志雄就不得不撤刀,这是演武台的规定。如果他在对手认输后依然狠下杀手,那么将以杀人罪论处。
事实上,燕离很清楚自己的手在抖,他更清楚的是,他抖是因为离崖越来越重了。
是的,洗心诀的运转,除了施展青莲以外,从头到尾都没有中断。
茫茫天地里,洗心剑的剑身已变成了深沉的纯黑色,整个空间都被它渲染得一片黑暗,不再混沌,却像泥沼一样,无形之中,透着难以喘息的沉重。
燕离抬起头,对上半空中张志雄的视线,嘴角上扬,“真是一场愉快的对决,不是吗。”
张志雄面无表情地看着燕离,他的怒火已倾泄而出,脑袋全然冷却下来。他的眼神从燕离的脸转到离崖上。
剑身一开始是半透明的,如薄纱似的,不知什么时候,变成彻彻底底的纯黑色。能变色的宝器不是没有,可通常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联想到燕离入学第一天的传闻,他忽然不可思议道:“洗心……”
“诀”字尚未出口,燕离突然低吟一声,“乱世城!”
由洗心诀吸收的外部力量顷刻间涌出。燕离的身形一闪,瞬间越过张志雄。
啪嗒!
百锻刀突然断裂。张志雄从半空中落下,表情凝固在不可思议上,并止不住地往前踉跄,几步后站定、跪倒,如迟暮的老人,上半身颓然下来,再也不动了。
燕离像摆脱了千钧重负,挽了个优美的剑花,然后归鞘。“把我的不吉,送给你。”
当啷!
断成两截的百锻刀,摔在他身后。
清脆的金石交击声,使得台下众人如梦方醒,大张的嘴,恐怕塞得进一个鸭蛋。
演武台边缘,负责监视的公证司官员从惊愕中回神,连忙上去宣布结果,并勘定文书,然后回公证司录籍造册。
这场对决很辛苦,但很值得。
张志雄是一个不错的对手,可惜是武神王霸的外甥。
“裁决司办案,不想死就给我滚开!”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暴喝,就见上百个黑色劲装披各色大氅的冷峻大汉冲过来,粗暴地推开人群,来到演武台下。
班中出来三个人,其中两个赫然是余行之父子;另外一个,长了一张尖长的脸,其貌不扬,极显阴沉之能事,下巴蓄一撮短须,披着血红色的大氅,在满目蓝黑灰的大氅中,显得格外显眼。
余牧人看也不看张志雄的尸体,指着燕离厉声叫道:“燕离,现在怀疑你跟黑道勾结,证据就是你手上的宝器,证人已经交给裁决司,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一听是裁决司,被粗暴推开的人群,满肚子的怨气却不敢发作,乖乖地躲在远处。
那披着血色大氅的男子负手一跃,便来到台上。他身后立时有数条大汉窜上去,将燕离团团围住。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燕离一语不发,便将离崖丢给那男子。
那男子接过,目光阴鸷冰冷,瞥了燕离一眼,又观察两眼离崖,吐出两个字:“带走。”
演武台上的形势变幻之快,让人眼花缭乱。
“裁决司还是介入了啊!”唐桑花眼看燕离被裁决司带走,沉吟片刻,自顾自离去。
“看,我就说他的实力不过如此。”叶晴冷笑一声,也跟着离去。
王元庆冷沉着脸,盯着张志雄的尸体看了一会,转身走了。
……
燕离被押走,但地点却不是裁决司,而是京兆府。
这是余行之要求的,希望由他来审讯,然后定罪。
京兆府大堂,坐在“明镜高悬”牌匾下的余行之,确实有那么几分气度。那披着血红大氅的男子,就坐在他身旁。
啪!
惊堂木重重拍桌,余行之冷冷道:“燕离,府堂之上,为何不跪!”
燕离的手脚都被上枷,却傲立堂中。非但没有下跪的意思,根本连正眼也没看过余行之。
“书院规定,凡书院学生,见官可不拜,过堂可得前朝举人待遇。”
他懒洋洋地开口道:“余大人,你怎么也要给我一张椅子,没看我连站都站不稳了?”
余行之冷笑,挥手道:“给你又何妨,今日你难逃死劫!”
立时有捕快送上椅子,燕离坐下,笑眯眯道:“余大人是个好人。那么敢问在下与哪个黑道人物勾结?”
余行之冷道:“你勾结黑道商贩鱼公,购得宝器一件,料你与黑道常有往来,必定不止一桩,蓝大人在此,你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人证呢?”燕离懒洋洋地问。
“哼,传证人梁小万。”
“传,证人梁小万。”
层层通报后,不多时便有捕快领着个青涩少年上堂来,先拜过余行之,然后看了证物离崖一眼,便道:“启禀大人,此宝器正是鱼公挂在铺里的,小人不止一次看到过,绝不会忘。”
PS:真的男人,说到做到,全勤到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人证物证俱在,不用审了,直接带回去。”那位姓蓝的男子站起来,大手一挥,就有两条大汉上来押人。
裁决司行事向来张狂跋扈,我行我素,说现在押走,就不会多等一刻。
余行之虽然想亲眼看着燕离死,却也无可奈何。
燕离微微眯眼,被裁决司带走,无罪也会变成有罪,不死也要脱层皮。以现在失血过多的状况,能不能活着出来,还真是个问题。
“且慢!”
正在他寻思对策时,门外传来一声娇喝。
就见一抹倩影飘然而至,霎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
余牧人诧异地迎去,道:“唐姑娘,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唐桑花。在她的身后,跟着一个锦衣玉服的中年胖子,神色沉郁寡欢地迈着脚步,似乎很不情愿的模样。
那位蓝大人以及余行之在看到胖子时,表情各有变化。
唐桑花没理余牧人,而是朝着燕离俏皮地眨了眨美眸,然后道:“我能证明,燕离是清白的。证据就是,当当当当——”
她笑靥如花地用双手指着中年胖子,“李总管,那天是不是我带着燕离去萧阁,在您的指点下,买下这件宝器的?”
李总管胖脸微微抽搐,本不想开口,却在唐桑花冰冷如刀的眼神下,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不错。”
余行之双目冰寒,冷冷道:“李继明,就算你身后站着萧门,庇护黑道的罪,恐怕也受不起吧!”
李总管名叫李继明,萧门总管之一,负责萧阁在永陵的生意。
萧门位于幽州,与柳林禅院毗邻,是一个传承悠久的修行世家。其经营的萧阁,垄断了整个神州大地的珍宝、宝器以及丹药的买卖。
一个富甲天下的大门阀,并且拥有修行传承,是任何势力都不敢小觑的存在。所以,即便是身为朝廷命官的余行之,对李继明也是万分忌惮。
李继明同样冷冷回应,道:“我说它是就是,萧阁不惧任何官司。”
说完,他神情微缓,朝堂上的蓝大人微微拱手,道:“同知大人,没想到你我会在这里碰面。”
那蓝大人从堂上下来,淡淡笑着回礼,道:“李总管,月前彩云坊你做的东家,本官一直挂念于心,相请不如偶遇,今晚无论如何赏个脸?”
李继明皮笑肉不笑地说:“哪里哪里!怎能让同知大人破费,今晚自然由小弟做东,万望大人莫要嫌弃才是。”
心里直把蓝大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前次不过托他办点事,彩云坊一夜风流,竟当得萧阁一天的进项,害他心痛万分。
蓝大人满意地点点头,道:“既你盛情如此,本官再推辞,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余行之哪里听不出来两人的交涉,慌忙急道:“蓝大人,这……”
蓝大人名叫蓝玉,任裁决司指挥同知,正四品,仅在指挥使之下。
虽然余行之也是正四品,可裁决司的组成非常特殊,是朝廷体系中,武力最强的一个机构。指挥同知虽然只是四品,地位却比一般的四品要高很多。
余行之此刻懊恼万分,平日里疏于交道,也没有什么献殷勤的机会。哪曾想到万无一失的计划,会横生枝节。
蓝玉摆了摆手,示意他自有主张。
然后取出离崖,道:“这件宝器果真出自贵阁?”
李继明道:“自然是的。”
蓝玉道:“既然出自萧阁,想必对它不陌生,可知它特性?”
李继明道:“全由无影星丝祭炼而成。”
蓝玉微微一笑,将离崖抛还给燕离,然后对着余行之道:“余大人,我看此事恐怕是个误会……”
余行之还想再说。
蓝玉大手一摆,“相信余大人也是受到奸人蒙蔽,才犯下此等错误,本官不会计较。”
说完指着鱼公铺里的伙计道:“把这个胆大妄为做伪证的贱民给本官带回去!”
那伙计脸色大变,慌忙冲着余牧人大叫:“余公子,你说过会保护我安全的……”
余牧人脸色难看,连余行之都阻止不了,他能有什么办法。本以为万无一失的计策,却又在最后一败涂地。他怎么也想不通,区区一个贱民,怎么就那么难对付。
“余公子救我……”
伙计在永陵长大,行走在黑道边缘,听多了黑白两道倾轧的事,对裁决司怎会陌生。
进了裁决司,他这么个没钱没势的小人物,根本不用想再出来。
两条大汉却不由分说,径将伙计抓着去了。任凭他如何求救哭喊叫骂,也无济于事。
“那么,本官告辞了。”蓝玉优哉游哉地踱步往外走,不料燕离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大人且慢!”
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刻,燕离却笑眯眯地开了口,“来而不往非礼也。余大人如此厚意,在下怎能不报?学生这里也有一桩官司,要请蓝大人审断一二。”
唐桑花好奇地看他,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蓝玉不悦地蹙眉,转过身来,道:“你还待怎的?”
燕离道:“学生要告的人,正是余大人。”
余行之冷冷道:“本官何罪之有?”
燕离道:“收受贿赂,勾结黑道,偷换死囚,放走成名多年的黑道杀手。”
此言一出,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如果罪名属实,那是要诛九族的,所以官堂之上,哗然阵阵不止。
余行之脸色突然变得苍白一片,难以置信地盯着燕离。
蓝玉双目微寒,喝道:“燕离,纵你是书院学生,诬告朝廷命官是个什么下场,你可明白?”
燕离道:“学生明白。”
蓝玉森然道:“既然明白,还不快快收回此言,本官权且当做未曾听过。如若不然……”
燕离笑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好好好!”蓝玉怒极反笑,“凡事都讲证据。既你要告,总该拿出真凭实据,如果没有,今天我便抓你回裁决司,教你知道诬告朝廷命官是个什么下场!”
对他来说,今天这件事情,已经有了个非常完美的收场。既敲诈了李继明,又送了余行之一个不得不受的人情。余行之日后再要对付谁,还怕他不来孝敬?
可是,燕离在这时候横生枝节,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所以,他很生气。
“就像余大人准备周到那样,学生也将人证物证准备好了。”
燕离笑了笑,便从怀中取出旧文案,递给过去。
一个就近的裁决司官员立时接过,交给蓝玉。
蓝玉一页页翻看,神色从一开始的不耐烦,变为若有所思。
余行之心情紧张,一直盯着蓝玉的表情。眼见如此,他心里突突直跳,心道那些文案不是早已经销毁了吗?
他忍不住大声喝道:“燕离,你处心积虑对付本官,到底是谁指使的?”
燕离没有理他。
蓝玉看完之后,合上册子,神情微缓,道:“方才你说还有人证,人证在何处?”
燕离还没开口,府堂外突然走进来一个人,却是严绍群。
他似乎在门外等候多时了,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就是证人?”蓝玉认出是余行之的手下严绍群,便问燕离。
燕离笑而不语。
余行之看到严绍群的出现,脸色变得冷厉,“严绍群,自你单独入宫面圣,我就知道你觊觎我的位置很久了,你这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恨我怎么没有杀了你……”
严绍群泰然自若地走到堂上,来到余行之的身侧,回身环视一眼。
然后看向燕离,微微笑着躬身道:“燕公子,现在开始,是我的舞台了。”
燕离笑眯眯地伸手虚引,“我很期待,请吧。”
蓝玉冷喝一声,道:“严绍群,废话少说,这些册子从哪里来的?”
严绍群微微一笑,道:“我不知道。”
余行之脸色苍白,但听见这句话时,不由掏了掏耳洞,犹自不敢相信似的看着他。
台下也是寂然无声,不明白“我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唐桑花凑近燕离,小声道:“喂,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可是看这情况不太妙啊?老娘救得了你一次,可救不了你第二次。真要诬告,别说李继明,便是萧门门主在这里,也救不了你。”
蓝玉也是一怔,皱眉道:“严大人,你现在所说的一切,都要以你项上脑袋保证可信度。现在,本官再问你一遍,这些册子,可是你交给燕离的?”
严绍群缓慢而坚定地摇头,然后道:“下官并不知道这些册子的来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余大人是清白的。下官跟随余大人多年,只知大人平日体恤下属,关爱百姓,从来不曾中饱私囊,更别说贪污受贿,全都是子虚乌有的事。”
此言一出,整堂哗然。
余行之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愣了会儿,迅速回神,欣慰地笑道:“邵群,本官果然没有看错你!”
蓝玉冷笑,瞥了一眼燕离,道:“既然如此,那就是诬告了?”
余牧人兴奋地喊道:“诬告,是诬告,燕离你完蛋了!”
唐桑花可不想被燕离牵连,正萌生退意时,突见燕离的脸非但没有丝毫变化,反倒露出一个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把她电得酥酥麻麻的,芳心“砰砰”的跳了起来。
就听燕离笑着开口:“在下几时说过严大人是证人?”
PS:最近学车,有断更见谅。今天考科目一,险险过,听朋友说很简单,可是太不当回事也不行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话音方落,府堂上温度骤降,就像从七月的艳阳天突兀的进入冰雪气候,那种突然浑身冰寒的感觉,教人不知所措并且毛骨悚然。
只有高手懂得分辨,那是顶级杀手出手时爆发出来的杀气。
杀气无影无形,却真实存在。
虚空“啵”的一声轻响,就见燕离身前丈外探出一只细长的幽爪,直直抓向他的门面。
另一面,虚空如波纹般震动,一个魁梧大汉从虚无中显现,未卜先知般探向幽爪。
幽爪一顿,猛地变向,拳爪相碰,“嘭”的一声巨响,一股由元气碰撞而产生的飓风轰然冲破屋顶。
大汉错身一闪,攥住幽爪猛地向外一拉。
幽爪顿时被从虚空里攥出,显露出一个老头来。
唐桑花惊呼一声:“鱼公?”
“他就是鱼公?”蓝玉微微眯眼,眼神却在打量魁梧大汉。
谁知鱼公根本没有高手出场的气度,反倒是朝着燕离又惊又怒地叫道,“你怎么知道我在你身上下了追踪的印记?老子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又算计老子!”
燕离笑容不变,道:“昔日黑道排名前三的杀手,怎么可能连这点手段都没有?”
鱼公的手腕突然一摆,不知怎么就摆脱了魁梧大汉,也就是燕朝阳的控制。身形向后一闪,便落到了横梁上。
他阴测测地盯着燕离,舔了舔爪子,“燕离,这场猎杀才刚刚开始,你最好不要死在别人手上,我要抓住你,一点一点折磨你,直到你……”
他话未说完,燕朝阳突地纵身而起。
鱼公怪叫一声,“嗖”的自顶上窟窿窜出去,好不容易逃出来,他可不想再被抓住。
燕朝阳也顺着窟窿追了出去。
杀手?
像似唤醒了某个记忆,蓝玉的瞳孔骤然收缩,“死爪幽魂?他不是早就被斩首于午门?”
这一下子,余行之的脸色彻底惨白。
蓝玉旋即转向他,脸色冰寒,道:“余行之,当年你正是靠着抓捕幽魂有功,才从一个区区捕役,提拔成京兆尹。你上任后第一件事,便是处决幽魂,连大理寺都不知情……原来如此,你是黑道的人!”
余行之什么话也没说,突然从堂上窜下来,拎着余牧人的衣领纵身而起,竟也自那窟窿逃了出去。
他这一逃,真相自然大白。
蓝玉精神一震,这可是立功的大好机会,当即大声喝道:“来个人速回司里通报指挥使大人,其他人给本官追!”
府衙内外,百来号人轰轰荡荡追了出去,剩下一干群龙无首的京兆府捕快捕役,各自相视无言。
严绍群暗骂余行之蠢笨,沉不住气逃跑,不就是不打自招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衙绕去,耳边传来的声音,却让他身体一僵。
“严大人这么急着,要到哪里去?”
他刚想回身,脑后就被重重一击,意识便沉入黑暗。
唐桑花踹了一脚死猪一样的严绍群,不满地道:“哼,死燕离臭燕离,这回人家帮了你那么多,你要是不好好感谢我,我就把你打晕了,送去青楼当个娈人。”
“唐姑娘,这件事可算了了?”那萧阁总管李继明冷冷看着她。
唐桑花笑嘻嘻道:“多谢总管仗义援手,改天一定亲自上门酬谢。”
李继明脸色难看,道:“酬谢就不必了,只要唐姑娘不要再来找我,便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说完,他嫌恶地瞥了一眼燕离,径自走了。
燕离轻声笑道:“他什么把柄被你抓住了?还是你给他下了毒?”
唐桑花咯咯娇笑,道:“还是你聪明。”
燕离对着那群不知所措的捕快捕役们喊道:“真相已然大白,我既不是罪犯,为何还枷我不放?”
“是是是……”一个捕役慌忙上来,帮燕离的枷子解了。
燕离活动了下手腕,淡淡道:“我奉皇命调查余行之,果然不出圣上所料。京兆府恐怕早就成了藏污纳垢之地,都要严查。”
那些人一听,脸色顿时巨变,慌忙求道:“燕公子,燕公子,我们都不知情啊,求您饶了我们,饶了我们吧……”
燕离站了起来,道:“我饶你们有用?关键还在你们自己,现在还有将功补过的机会。”
“求燕公子指点迷津。”当堂就哗啦啦跪了一大片。
燕离淡淡一笑,道:“都是为朝廷效命,只要证明你们的忠诚,自然什么事都没有。现在,来几个人把严绍群押入大牢;去一些人手追捕余行之父子;再去一些人手去后衙,把逃犯的家属全抓起来……”
得到命令,众人精神百倍地动了起来。他们最怕的,岂非就是没有指令?
剩下没任务的纷纷聚到燕离身边,等待着他的下令。
燕离朝他们一笑,道:“京兆尹为黑道办事,京兆少尹严绍群助纣为虐,已确凿无疑。现在,还有一个少尹张崇焕下落不明,此人也有重大嫌疑,你等速去张府抓人,不管男女老少,一个都不要放过,我要亲自审问。”
“这……”一听要抓自己的顶头上司,众捕役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燕离排开人群,正想出府,忽又顿住脚步。
他回过身来,道:“对了,还有一件小事想请你们帮忙。”
一个捕役诚惶诚恐地跑来,受宠若惊道:“说什么请不请的,公子有事尽管吩咐便是了。”
燕离轻声道:“帮我准备一口油锅,大一点。”
捕役也不敢问做什么用,忙应命道:“小的一定替您办妥。”
唐桑花的心里不知怎么的一寒,不由自主地看了燕离一眼。
出了京兆府,她忍不住开口道:“你要油锅做什么?”
“我说洗澡,你信吗?”燕离笑着说。
“鬼才信你!”唐桑花撇了撇嘴,“不想说就算了。”
她罕见地沉默下来。要换做往常,早就利用各种方法来“逼”燕离了。
沉默走了很长一段路,她忽然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不知何时,两人走入了一条窄巷。
燕离道:“去看看鱼公死了没有。”
唐桑花媚眼如丝,道:“鱼公可是一品武夫,还是道上有名的杀手。既然领略了龙魂枪的手段,怎么可能没有防备。这么危险的事,人家才不去呢。记得我救你一次,下次要拿命来还我哦。”
说完,原地留下一声娇笑,人影全无。
燕离也不在意,继续往前走。
可说是去看鱼公,其实他并不知道鱼公在哪里,只是随意在城中乱逛罢了。
这次释放鱼公的决定,做得很仓促,事先也没有太多安排,被鱼公逃掉的可能性很大。
但燕离还是决定要努力努力,用自己当诱饵,引鱼公现身。唐桑花正是意识到这一点才溜走的。否则,在她帮了燕离这么大一个忙的前提下,没敲诈个几千两,哪会罢休。
可鱼公不愧是排名前三的杀手,完美地执行了杀手的信条,在没有把握之前,绝不会出手。所以燕离直逛到黄昏,都没见到他出现。
这样一个杀手,既然隐忍在暗处,对于被他盯上的人而言,无疑是一种煎熬。
试想想,在不知他何时出手的情况下,每日都处在提心吊胆的焦虑当中,睡觉吃饭都不安稳,怎不让人备受煎熬。
鱼公是没引来,却引来了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这是一处偏僻的陋巷,距离西市有两个坊那么远,实在是杀人灭口、报仇雪恨的好地方。
燕离进入巷道时便已察觉。那人就站在另一头的巷道口。
燕离很熟悉他的眼神,那里面充满着无穷尽的憎恶。
光明似锦的前程毁于一旦,人生直接跌入最低谷,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了。
“哟,逃犯先生,过街老鼠的滋味不好受吧。”燕离微笑着打招呼,“现在你肯定很想剥我的皮,抽我的筋,但我劝你不要这么做,有埋伏的。”
那人一听“埋伏”二字,立时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傻傻地钻入对方设好的陷阱里,顿时涨红了脸。
红腾腾的脸庞,那不是羞红,而是燃烧的怒火。
他一字一字地从齿缝里吐出字眼来,“我没有杀苏羽!”
燕离笑眯眯道:“我知道。”
那人道:“你知道?”
燕离道:“苏羽是自杀的。”
那人道:“你怎么知道?”
燕离道:“因为你比他更爱沈流云。”
那人道:“就这样?”
燕离道:“他看到你出现的时候,就知道你不可能让他活着,所以他自杀了。”
那人道:“因为沈流云?”
燕离点头。
那人道:“那你明知不是我杀的,为什么要陷害我?”
燕离笑眯眯道:“死道友不死贫道。你不遭殃,遭殃的便是我了。再说了,苏先生本来不会死的,只因为你的出现他才自杀。而你本来目的,除了他的命,当然是青莲剑歌了,所以你才是害死他的人,这怎么能算陷害。”
“哈哈哈……”那人放声大笑。
笑着笑着,连眼泪都出来了。
他说:“我遇到过最厉害的人,也还差你一大截。好像把世上的一切都算计通透了。”
燕离笑道:“你别夸我,我会骄傲。”
“可是,”那人突然不笑了,“有一件事你算不到。”
“哦?”
那人道:“燕朝阳不在这里。”
燕离道:“他在哪里?”
那人道:“鱼公那里。”
燕离笑道:“原来如此。我找了他一下午,他却故意把朝阳引走,让你来杀我。原来杀手真正厉害的,是借刀杀人。”
“不错!”那人冷冷道,“这样,你也算死了个明白,不枉我们师生一场!”
语毕,合身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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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燕离现在算是最低谷的状态,恐怕连个七品武人都打不过,何况三品武夫呢?
常山自然是这样想的,所以他才跟燕离说了那么多话。按他的理念,复仇如果不让对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就没有意义了。
很多人喜欢看别人挣扎在泥泞或深渊里,看到他们脸上挂满绝望的表情,复仇的快感,才会传递到灵魂深处,才能让自己躁动的心灵平静下来。
让复仇的对象绝望是没错,但有时候死亡并不代表绝望。
燕离怕死,活着才能满足欲望。但死对于他来说不是绝望,而是解脱。
……
燕离死了。
展沐提前得到授意,设网抓捕,余行之被一网打尽。然后他循着燕离的踪迹追到窄巷时,只看到一具尸体。
燕离死了的消息,仅仅一夜,就传遍整个永陵。各大小势力的情报网全力启动,得到的消息,都是确切的。
燕离真的死了。死人是没有价值的,一个昙花一现的搅屎棍,很快就没有人关注。
真正让人关注的是京兆府。
守卫京都治安的京兆尹居然是黑道潜进来的奸细。这让永陵百姓心寒的同时,又对黑道的庞大感到颤栗。
京兆尹事件给朝廷敲了一记紧钟。黑道不是随时可以消灭的存在。它们早在不知不觉间,成长为庞然大物。
当然,少数与燕离有过交集的。譬如与他一起喝过酒的秦易秋等人就唏嘘不已;还被欠着人情的般若浮图虽难以理解,却很快接受这一事实;书院一众学生,心情那是既喜又酸,真叫一个复杂。但无一例外地感到轻松下来。
书院前十,有些一笑而过、有些暗感可惜、有些人心里却空空的没有着落。
譬如唐桑花,譬如王元庆。
第二天上完课,两人都还不相信。
对于王元庆而言,燕离杀了张志雄,他未来的手下最凶猛的大将,又是他的表弟,这一份仇恨,无论如何都无法化解,必须要亲手杀死燕离,才能洗刷。
燕离突兀死去,反倒令他无所适从。
唐桑花对燕离的感情是最复杂的。对她而言,燕离身上有吸引她的特质,又是她正在雕琢的一件作品,突然间死去,就好像属于自己的玩具被别人给玩坏了,偏偏又不知道凶手是谁。
那种无可化解的气闷,让她只想杀人泄愤。
可是,她终究还是按捺住了。
有间酒肆,后院。
她阴沉着脸,与燕朝阳对峙,道:“到底怎么回事?燕离呢?是不是藏在这里了?”
她似乎忘记了自己的修为身份,面对燕山盗二先生,态度有些不友好。
燕朝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面对她的诘问,只说了一句,“不知道。”
唐桑花柳眉蹙起,道:“你家少爷死了,你一点也不难过?”
燕朝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唐桑花强忍怒火,道:“你告诉我,燕离是不是经常玩这种把戏?”
燕朝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命只有一条。”
唐桑花忍无可忍地大声喊道:“做戏!我是说做戏!他是不是又在算计什么?他的尸体呢?让我看他的尸体,如果他真的死了,就拿来喂我的虫子,便算了结了我跟他的恩怨,如若不然,我要让你们整个燕山盗鸡犬不宁!”
燕朝阳冷冷道:“你试试!”
“呵呵呵……”
唐桑花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然后她转身,不停地自语,“不要,不行,不能被怒火冲昏了理智,要想想有趣的事,比如……”
她一面自语着,一面走了出去。她来到贫民窟,把身上所有的银票都拿出来,厚厚的一叠,怕有数万两之多,都是这两年用各种手段积蓄的。就这样一面走一面洒,一面洒一面笑。
一张银票最少面值是五十两,够普通五口之家富足地过上两年,贫民哪曾见过这么多钱?
最早是一个五六岁大小的孩子。这个年纪,还不懂钱财的意义,只知道这么小小的一张纸,可以让他吃饱肚子,于是在大人来抢后,死命攥着不放。
五十两而已,不多,还不足以引出人心里的丑陋。
唐桑花不紧不慢地丢,偶尔丢个一百两面值,没有多久,身后就聚起了数千人之多。
渐渐的,从捡银票,到从别人手中抢夺,终于一个半大孩子被一刀捅死,鲜红的血和银白的票子刺激了人心的欲望,人性的贪婪,在这里得到完全的释放。
数千人上演的全武行,场面简直称得上修罗地狱。
而这时候,负责治安的京兆府,情况也不会比这里好多少。一听报案人说贫民窟,只道自己这里都理不清,哪有空去管贫民的争斗。
直到日近昏黄,才见一队卫士前来镇压安抚,但主犯早已逃之夭夭。
……
唐桑花从另一个方面得到了些许满足,平复了躁动的心情之余,又觉得这个方法不错。她在那些贫民中看到了几个聪慧的家伙,抢了银票,也不贪心,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就逃出了贫民窟。
那些人无疑是整个贫民窟资质最优秀的人类。
从优胜劣汰的法则上,不被欲望左右、理智的控制贪婪的人,存活率更高。
她很喜欢这种人,就像还没雕琢过的上等原石,散发着迷人芬芳。
想着想着,心情忽然就愉悦起来,不由得哼起了小曲儿。
不觉间走到了怨鸢楼,橘黄的夕阳,洒在那金黄的牌匾之上,没来由高贵了几分。
看到那个“鸢”字,唐桑花愉悦的心情瞬间沉入低谷,阴沉着脸,快步走了过去。
忽又顿住,在转角处,看着酒楼的侧面,若有所思地自语:怨鸢?臭丫头,取这么个名字,耐人寻思呀,原来你也是有破绽的嘛。
想到这里,心情又好了起来。
正打算回住处,突见一个熟悉影子从眼角的余光掠过,她下意识地走出转角,远见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快速地走入了前面一条巷道。
她心里一动,敛了气息,迅速追了上去。单看背影,无法分辨其人,但她隐约觉得此人与燕离的死有关。
一路追踪到了青龙苑的立政坊,就见那男子停在一个院子的后门外。
他谨慎地四面看了看,确认无人追踪,便上去敲门。
门开了,是个年纪不足双十的美貌女子,穿着件墨绿色的襦裙,淡淡地将男子请了进去。
唐桑花隐在门后,探听了一会儿动静,悄悄地翻过了墙,见是个匠心独具的园林。这个地方,她并不陌生。
“这不是翠园么?”她的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这里,她可是常客。
继续追踪,熟门熟路地来到园林中央的湖畔。
亭子里,一个打扮妖冶的华服男子坐着喝酒,另有三个着不同颜色服饰的女子在旁伺候。
开门引路的女子,将男子引到亭子里,便顺势坐在那妖冶男子的怀中。
此人可不正是彩公子?
春夏秋冬四个贴身侍女,似乎一刻也没离开过。
“你,你不是专门买卖情报的彩公子?”那男子被引入亭中,见彩公子那独一无二的扮相,立时认出来。
买卖情报,多少要与黑道勾搭。所以彩公子才被打上黑道的标签。
彩公子笑着说:“常教习居然认得我,在下受宠若惊,请坐。”
那男子取下斗笠,唐桑花顿时认出来,可不就是外院教习常山。
常山坐了下来,犹豫了会儿,道:“替我引见的人,说您才是话事人,你们真的能安排我重新回到书院?”
彩公子替他倒了一杯酒,道:“我也不过是替人跑腿的小厮。不过嘛,帮你重回书院这件事,还是可以做主的。再说了,燕离已经死了,只要一翻案,我们的人稍微一运作,他就成了陷害你的人,你的罪名就不成立了,重回书院有什么困难的。”
常山也不是傻子,谨慎地问道:“我需要帮你们做什么?”
彩公子笑眯眯道:“不用紧张。不过就是些传传消息的小事,只要你办好了,就算是内院教习的牌子,也不是没可能拿到。”
说到这里,他用着意味深长的口吻道:“而且不用多久,整个永陵就是我们的天下,到时沈流云就是你的囊中之物,想怎么玩弄就怎么玩弄。”
常山微微一呆,想象着那个画面,呼吸都不由粗重了几分。
“这……”
“哼,你这连狗都不如的东西,如果不是我家公子救你,你早就身首异处了。”墨绿裙子的姑娘毫不给他脸面,“公子要用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夏荷,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那一身月白长裙的温雅女子捂嘴笑道,“贱人通常都很矫情,明明是个管不住下半身的贱货。”
这个看起来很温雅的大姐姐,说话可一点也不文雅。
“原来是个贱货啊。”一身黄色长裙的女子恍然大悟。
“贱货。”最后一个穿着雪白褙子女子肯定地道。
常山脸色很难看。
他起身走出了亭子,然后转身,冷笑道:“你们果然把我当成狗来使唤。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永远不可能成为你们核心里的人物,所以我也不可能帮你们做任何事。”
穿雪白褙子的女子当即拔剑,对准了他,“公子,可以杀吗?”
彩公子笑眯眯道:“在杀他之前,我们恐怕要面临更大的麻烦了。”
话音方落,就见一个人影从天而降。
“你说是吗?曲尤锋,曲监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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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落地,灰尘与空气肉眼可见地被排开,这是气力的外泄,此人的修为,竟是到了无可抑制的地步,恐怕是超越武道九品之上的境界。
来人看着约莫三十五六,有着棱角分明、如刀剑般锋利的五官;外披一件灰白相间的鹤氅,内里是暗蓝色的劲装。神情虽淡漠,眼神却十分锐利地扫视着彩公子。
此人便是曲尤锋,书院地位仅在山主之下的监院大人,修罗榜排名第十,当世最强的十一个修行者之一。
曲尤锋扫视过彩公子后,眉头不由微微皱起。区区一个二品武夫,能成为黑道的话事人?恐怕当个小头目都很勉强。
他微微抬头,“谁指使你做这些事情的?死爪幽魂在哪里?朝堂上还有谁是你们的人?书院是不是也被你们入侵了?不说的话,通通剿杀。”
彩公子笑嘻嘻道:“哦呀哦呀,监院大人果真是霸气侧漏,在下心惊胆战,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呢。”
字正腔圆的京话,没有哪怕一个字不清楚。
“不过,主角都没登场,在下急着抢戏,会不会太过分了?”他望向湖泊另一端的门洞,那儿正有两个人缓步走出来。
“你说呢,燕兄。”他的眼神落在其中一个人身上。
来人正是怨鸢楼的东家展沐与已经“死去”的燕离。
“公孙兄好像一点也不意外嘛。”燕离笑眯眯地走过来。
彩公子笑道:“在下从小立志成为主角,苦修‘心若冰清,天塌不惊’的神功,就是为了这一刻。其实在下的内心已经翻江倒海,不知道燕兄到底是怎样‘死而复生’的?”
“我就喜欢让人死得不明不白。”燕离笑眯眯道,“但是你放心,你死之后,你的这些美人儿侍女们就交给我来照顾好了。”
展沐斜睨他一眼,“年轻人,不要仗着身体好就胡来,到了你展爷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什么叫‘虚不受补’。”
“今朝有酒今朝醉。”燕离笑眯眯道。
“哼,你这只肮脏的蛆虫,竟敢妄想让我们姐妹给你做些下流变态的事。”墨绿色襦裙的夏荷冷冷道,“蛆虫就是蛆虫,不知天高地厚。”
展沐偷笑着说:“虽然立场不同,但我很赞同小妹妹的话。”
兰色长裙的春兰微笑说道:“哎呀,原来燕公子觊觎我们美色已久了么,真是的,就算善良如人家,也没办法替您说话了。再说,这世上有哪个话本的主角,会整天想些下流变态的事呀,你这只下流变态肮脏的蛆虫,还是快快滚回茅坑去吧。”
展沐大张着嘴巴,“小妹妹,你看起来不像是会说这些话的人啊。”
黄色长裙的秋菊,“哦,原来他们不是人,是两只下流变态肮脏的蛆虫。”
“这又是什么论调啊喂!”展沐指着自己的鼻子怒声叫道,“什么时候把我也带进去了?”
雪白色褙子的冬梅最后下了结论,“嗯,两只下流变态肮脏的人形蛆虫。”
燕离不动声色地侧走两步,拉开了与展沐的距离。
展沐额上青筋毕露,“你这混蛋干嘛一脸若有所思地跟我拉开距离啊,明明跟我一样,都被骂成了蛆虫啊混蛋。你这混蛋的嘴不是从来不饶人吗?怎么不反击了?”
燕离满脸无辜地摊了摊手,“你是要我跟一群可爱美丽的姑娘们对骂么?我可是正值风流年纪的翩翩美少年,哪能做出有辱斯文的事。”
他嘿嘿一笑,“再说了,展爷你也太单纯了,难道你不知道姑娘骂你,是想跟你欢好的讯号,只是碍于面皮才说的反话。你要知道,女孩子大多口是心非、嘴硬心软,把你骂得越狠,说明越喜欢你。”
展沐白眼直翻,“你这脑袋想出的答案,还在人类的范畴里吧?”
春兰掩唇直笑,道:“啊呀呀,人家有眼不识泰山,原来燕公子是一只善解人意、风度翩翩的蛆虫。但是呢,如果也跟某些狗一样管不住下半身,那跟肮脏下流的狗也没区别了吧。”
“某些狗又是谁啊?”展沐转眼一见常山脸色难看,不由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披着肮脏下流的狗皮的肮脏下流的蛆虫。”秋菊也恍然大悟。
冬梅得出结论:“嗯,披着肮脏下流的狗皮的肮脏下流的人形蛆虫。”
“够了!”
曲尤锋轻轻跺脚,大地便是一震,震得众人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冷冷开口,“要过家家,到地狱里去。公孙谨,我数十个数,限你在十个数之内回答我的问题。一……”
展沐松了口气,道:“还好监院大人比较正常。”
彩公子微笑着道:“不好,监院大人生气了,你们先……”
“逃”字未出口,春夏秋冬四个侍女闪电般窜出了亭子,眨眼逃了个没影。
彩公子的笑脸凝固,生气道,“喂,本公子话还没说完呢,你们……”
“二!”
那边厢,曲尤锋数到了二时,突然冲了过去,手掌并拢,作锋刃状,刹那间与彩公子交错而过。
嗤!
鲜血与头颅冲天而起。死不瞑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落地之后,滚了几滚,正好滚到了常山的脚下。
眼看无头尸体倒下,常山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瞥了眼曲尤锋,见他没有再动作的意思,方才稍感安心。
展沐不由目瞪口呆,“这,这不是才两个数吗?”
“你懂什么!”曲尤锋突然转过身来,神情冷峻地道,“这个世道只要有二,就足够活下下去了。”
“二是什么鬼啊?”展沐一脸呆滞。
“监院大人果然是个很二的男人。”燕离肃然起敬,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展沐大声叫道:“很二的男人是什么样的?你们不是来捣毁黑道巢穴,而是来搞笑的吧?”
“嗯!”曲尤锋神情冷峻,回竖了一个大拇指。随后脚尖一点,飘然远去。
展沐冲着他的背影发出一声哀鸣,“监院大人,您连拷问都没有就把他给杀了,圣上问起来,你让我怎么答复啊?”
燕离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展爷,凡事都有解决的办法,追踪公孙谨残党的事,就交给你了。”
他走了几步,突然顿住,“对了,跟约定好的一样,我帮你们钓出背后的大鱼,余行之父子交给我处置了。”
展沐冷着脸,道:“大鱼?死鱼还差不多!余行之父子就算了,张崇焕没有调查出问题,已放了他的家属。圣上为了安抚他,令他代理京兆尹之职,你不要再使小手段去闹了。”
“哪里哪里,我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良民”
展沐怒道:“你这个混蛋趁机对付余行之就算了,还把张崇焕拉下水。你知不知道对付他等于对付武神府,你让圣上怎么办?知不知道我为你善后付出了多少精力啊,小兔崽子!”
“知道了知道了,回头炖一锅燕窝给你补补。”燕离头也不回地摆手去了。
常山连忙叫道:“喂!燕离,你给我站住,说好让我重回书院的,就把我丢这里了?”
“重回书院?”展沐冷笑,“做你的春秋美梦,能逃过死劫,已经是法外开恩了。告诉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现在开始,你就在怨鸢楼当个伙计吧!”
“什么?”常山的脸涨得通红,“你让我堂堂……”
“不然我就把你送到京兆府大牢……”展沐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堂堂……堂堂……”常山咬牙切齿,“堂堂一个跑堂的,俸禄应该不少吧!”
展沐朝他温和一笑:“包吃包住,月例五百钱。”
“什么!”
不提常山内心煎熬,躲在暗处,把这一切看在眼中的唐桑花,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那具无头尸体,便离开了翠园。
走着走着,她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姣若春花灿烂,美不胜收。
可惜,如此美景却无人欣赏。
“燕离啊燕离,你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害堂堂阎浮最娇贵的一朵花对你牵肠挂肚,小心遭报应哦!”
突然,她的脚步一顿,脸色倏地惨白,“燕离没死,那我的钱不就白花了,我的钱……”
“燕离!老娘跟你没完!”
这一天,立政坊出现了闹鬼的传闻,很是请了一大票法师,做了七八天的法事,却是后话了。
就在唐桑花离开后没多久,大量的卫士便包围了整个立政坊,所有人都被带走严查,直查到九族以上,确认清白,才被放过。那些家世来历有问题,统统被抓去裁决司,据说进去的人,只有三分之一出来,而出来的人,又有三分之一精神失常,常常在街头巷尾哭喊着说自己是无辜的话语,裁决司再次证明了它的恐怖,人间第一魔狱,当之无愧。
当然,街头巷尾谈论的话题日新月异,很快又被另一则死而复生的传闻取而代之。
燕离又活了,有人欢喜有人愁,但毫无悬念的是,他真正成为了黑道的眼中钉肉中刺,高居必杀榜前十。
悬赏他的金额,一经上榜,就达到了一万两,嗯……黄金,影响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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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离办完事后,早早回来,拿干净的布擦拭过身体,给伤口重新敷上金疮药,这才坐下来歇着。
这次京兆尹事件,费了他很多精力,他需要充分的休息,所以没有入定。
呆坐许久,一时竟觉百无聊赖,便拿起《论策》翻看着。
明天就是十月十八,完成课业后,当天下午就要去尚书台报名参加内院考核。
考核分两个阶段,第一个就是文试。读书习字,是每个修行者都必须做的事。因为读不懂文章,就无从领悟法门经义,所谓修行,就是一个笑话了。
文试的考核水准相比科考较低,毕竟修行者并非只是为了拿笔做文章,很多人囫囵吞枣读个大概,也就不再钻研,哪能写出惊世醒文?
文试的成绩分优秀、普通、劣等。优秀得五个学点,但很困难。要想评得优秀,写出来的文章至少要有前朝举子的水准。
而且,考题并非只有做文章,还会从古贤经著里抽选段落,要求考生深度剖析;当然,由于修行者并不等同读书人,考虑到这一点,古贤经著的选择范围就不大。
其中,灵帝所著的《论策》是每届必抽的考题。所以,要想考入内院,《论策》是必读的经典。
燕离正读间,忽然心里一动,就听到门被一脚踹开,夜风簇拥着一个苗条倩影大步进来,少女身上独有的体香,便先教人醉了一回,再看那宜嗔宜喜的娇美脸庞,不由神魂皆醉。
燕离放下书册,似笑非笑道:“难道你娘没教过你,这个时辰绝不能闯到男人的房间里?”
来人自然是唐桑花。
“燕离!”她先是满脸沉郁,然后“呜呜”的一声,换上一张哭丧的脸,快步走过去,攥着燕离的衣服摇啊晃啊,直把燕离给扯得头晕目眩。
身上多处伤口本还未结痂,被这一摇,血迹隐隐渗出。
燕离疼得脸色苍白,连忙抓住她的手,“喂喂,我那岳丈岳母不是活得好好的?你哭丧什么?”
唐桑花一怔,旋即俏脸一红,羞恼地推开他,“说什么啊你这个混蛋!”
被她用力一推,燕离险些没摔倒在地,疼得他龇牙咧嘴,冷气直抽,“我说你这臭婆娘能不能轻点,谋杀亲夫啊?”
“没疼死你,算便宜你啦。”唐桑花白了他一眼,娇声道,“连这点疼都忍不了,真是个没用的男人。我唐桑花的夫君,哪有那么好当的。”
美人就算是翻白眼,也有万种风情。
燕离的眼睛,习惯性落在她那波澜起伏的地方,“只怕娶你的人,倒霉一百年都不够。”
唐桑花媚眼如丝,“就算倒霉千年,也有大把男人排队娶我,像你这样的无名小卒是不用想了,连那些人最差一个的手指头都比不上。”
燕离笑眯眯道:“那你还主动送上门来?莫非已爱我爱得无法自拔?”
“啊!”唐桑花这才想起来这里的目的,娇媚的脸顿时泫然欲泣,“燕离,我的钱,我的钱全没了。”
她小声啜泣着,凑近了燕离,撒娇似的扑入他怀中,“都怪你都怪你,害人家以为你死了,万念俱灰之下,才把钱都拿去救济别人……你要是不赔我,我就跟你没完!”
温香软玉在怀,尤其唐桑花这样的尤物,是个男人都承受不了,任她予取予求了。
送到嘴里的肉,哪有放过的道理。
燕离一只手不客气地在她身上游走,另一只手则按住她偷偷摸到怀里的柔荑,“赔赔赔,等小爷发财了,多少都赔。”
“男人果然都是色狼!”唐桑花见无法得逞,轻轻一挣,便逃了开去。
燕离遗憾道:“差点就摸到了。”
唐桑花笑嘻嘻道:“色狼,等你哪天真的发财了,我就让你摸一下。”
“不用等哪天,今天就可以。”燕离色眯眯地盯着她傲人双峰。
“人家才不信。”
燕离道:“你以为我没把握会跟张志雄决斗么?既然我有把握,自然会买自己赢,所以我把身上所有钱都投进去了。”
唐桑花美眸一亮,道:“咦,我差点忘记,我也投注了,你在哪个赌坊?”
“大德。”燕离道。
唐桑花心情大好,道:“人家也在大德赌坊,投了一万两,走走走,去领钱,我请你吃大餐。”
两人一时把投注的事忘记了,这时想起来,不由欣喜万分,便结伴前往大德赌坊。
这大德赌坊开在永安苑教义坊,距归义坊不远,两人来到时,只见门口聚满了人,正在议论纷纷,更有几个赌客满脸怒容,正在叫骂着什么。
燕离的目光越过人群,只见大德赌坊的门紧闭着,心里隐约猜到什么。
他当即向一个赌客询问。
那赌客原本脸色难看,颇是不耐烦,但见燕离不像个好惹的,便应了他道,“昨天演武台不是进行了一场决斗?大德赌坊开了个大盘,把其余几家大赌坊的盘给收了。谁知道连海钱庄开出的赔率跟大德正好相反,许多收到风声的人,就跑到大德来押……”
后面的事,不用说也猜到了。
大德赌坊的老板因为赔不出赌资,索性把钱一卷,逃了个无影无踪。也就是说,他们的钱,都打水漂了。
唐桑花听到这里,险些晕倒在地。
两人心情抑郁,无言对视。
燕离满脸遗憾,看着唐桑花的傲人双峰,道:“本来我和它应该有一场甜蜜约会的……”
唐桑花心情更差,寒霜满面,“敢骗老娘的钱,看我不剥了他的皮!”
燕离叹了口气,道:“你要去哪里找他?他既然要逃,怎么可能让你轻易找到。”
唐桑花贝齿微咬,气恼半晌,突然心里一动,美眸闪动着狡黠的光,“走,陪我去喝酒!”
燕离眼睛一亮,笑眯眯道:“好,不醉不归。”
两人当即来到有间酒肆,让燕朝阳把酒都搬出来,各怀心思的两人,各自约定不得使用内力逼酒。
谁知双方都没料到,对方竟也是海量。本来有间酒肆的酒就以烈闻名,一大坛下肚,居然都没倒下。
二人各怀心思,燕离提议道:“这里酒太少,难分胜负,不够痛快,换个地方继续?”
唐桑花欣然同意。
就这样换了一家酒肆。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直喝到二更天,才勾肩搭背回了怨鸢楼。两个醉鬼,都想把对方灌醉,没想到一起醉了。
醉了就算了,哪知二人酒品奇差,发酒疯把怨鸢楼大闹了一通。直到三更天,勃然大怒的展沐愤而出手,击晕两人,这场闹剧才算罢休。
一夜无话。
时光如水,人是流沙,被动前行或驻足,只有偶尔狂风暴雨,才随之翩翩起舞。
人这一生,盲从的时候多,这是无论任何人,都无法摆脱的劣根性,但只要狂风暴雨的时候,没有放弃挣扎,纵然一生黯淡,又算得了什么。
时节彻底入秋,晨风已自清凉中带了些微的凛冽,直入人心。
燕离是被风吹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熟悉的摆设,让他稍感安心。只是,为什么自己会睡在地上?
但紧跟着头疼欲裂,恶心反胃,让他无法思考。过了会儿,习惯了难受后,才敢继续回想。可是,记忆一片空白。
记得昨晚跟唐桑花换了一家酒肆,然后就一直喝一直喝……
然后……后面的事情,已经记不起来了。
他不由暗自苦笑。喝到中途,大概两人都忘了本来目的,已经属于较劲不服输。
挣扎着起来,倒了一杯水喝过,视线逐渐清晰
环视一眼,唐桑花不在这里,暖阳透过树荫,从窗门外洒落进来,一片的斑斓。
燕离走到窗门口,沐浴着暖阳,顿时舒服了许多。
过了会儿,他来到大堂,见大堂十分冷清,没有平常热闹,柜台里没有人,只有一个伙计在洒扫。
他也没有多想,便招呼道:“伙计,给我来一桶热水和一份早点。”
那伙计看到他,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道:“客,客官,您怎么才起?”
燕离蹙眉道:“有什么问题?”
伙计想到昨晚的事,吓得脸都变了,期期艾艾道:“没,没,小的这就去准备。”
直觉告诉燕离,他似乎忽略了什么,不由喊道:“等一下。”
伙计脸色发白,道:“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燕离眉头皱了皱,怎么也想不到,只好道:“算了,你去吧。”
回房检查了一下伤口,幸好没有恶化。就着热水擦洗过后,换了一身干爽衣物,吃过早点,施施然往书院方向而去。
来到书院入口,燕离四面打量,发现四周竟没有一个学生,不由想道:难道我来早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脸色忽然微变,脚步匆忙起来。
原来,他迟到了。书院规定,上课迟到的扣两个学点,学点为负的,赶出书院。
匆忙来到甲字院,只听到里面传来一个非常悦耳的声音。
“你们这些蠢货给我记着,修行者必不可少的是真名,但真名不是只有好处,它存在反噬的可能,要是被真名反噬,就会变成怪物——外面那个迟到的杂碎,还不快滚进来?”
燕离走进学舍,忽然整个人呆住。
那是怎么样的一个可人儿,好似得到了所有天神的眷顾,把她雕琢得如此扣人心弦。
那绝世身姿映照在瞳孔里,只一眼,便觉难以言述的芬芳,贯穿了灵魂,直达彼岸。
她的冷淡,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凛然,不用故作姿态,就足够让人自卑得恨不得钻入地底。
她淡淡扫了一眼燕离,道:“给我跪下。”
就在众人以为燕离肯定不会屈服,对于即将发生的好戏感到期待时。
燕离却真的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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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恶作剧得逞正窃喜的唐桑花,不由得张开檀口,半晌没能合拢。
为什么?
膝盖不由自主……
别说他们,就算是燕离自己,也被自己的举动给震住了。
然后,他微微抬头,看着那张脸,那张祸国殃民的脸,记忆深处,便涌出来一些模糊的影像。
那些影像在心底萦绕着,每一次都变得更加清晰,好像早就刻在了骨子里,至死都无法忘怀。
“原来是你……”他低下头,胸腔滚烫,如抱火炉,传到双目……只是,他早已忘了怎么哭。
沈流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不知怎么的微微蹙眉,“按规定,扣两个学点,还不滚回去?”
燕离站起来后,异状全消,一语不发地坐到他的位置上。
唐桑花美眸带着惊讶,以她对沈流云的了解,不将燕离好生嘲笑一顿,哪会轻易放过他。
“谁让你坐下了?”沈流云冷冷道,“没教养的东西,站起来回答我的问题。”
唐桑花捂嘴偷笑,像一只偷腥的猫,这才是我认识的流云姐姐嘛。
燕离仍是一语不发,乖乖地站了起来。
众人心里惊讶,却只当他不敢对抗内院教习,或者被沈流云的美色所倾倒。不由都是心有戚戚,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不对沈流云动心的男人嘛。
“方才我讲到哪了?”沈流云理所当然道,“若是答不上来,再扣一个学点。”
哗!
全场震动,扣两个学点,已经是很重的惩罚了,他们都知道,燕离只有两个学点,再扣一个,非被赶出书院不可。
唐桑花愈发惊讶,沈流云平日虽不近人情,但也不会真的把人逼到死路,怎么对燕离如此严厉?要是燕离真的被赶出书院,那可就大大失算了。
燕离低声道:“真名,存在反噬的可能。”
沈流云神色稍缓,道:“坐下吧,下回再迟到,可就没那么便宜的事了。”
顿了顿,她继续开口,“方才说到真名反噬,你们这些蠢货给我记住了,这不是在危言耸听,被真名反噬的修行者,轻则以真名的意志来行动;重则理智全失,沦为只有知性没有理性的野兽。”
众人见燕离躲过一劫,心里都有些遗憾。
但很快就被沈流云的话给吸引住,一个学生立时问道:“敢问先生,何为真名意志?”
沈流云冷冷看着他道:“就像你这个白痴懂得开口说话,真名也有自己的思想。想得多了,自然就有欲求,到时白痴就不是白痴,而是真名的白痴。懂了的话,就给我闭上你的嘴,难道不知道你一开口,整个永陵的空气都变臭了?”
“遵命先生!”那人乐滋滋地道。被这般骂了一通,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喜笑颜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捡到钱了呢。
唐桑花笑嘻嘻道:“流云姐姐,什么叫只有知性没有理性?”
沈流云竖起玉指,道:“打个比方说,一个野兽突然学会了思考,并深入了解人文,成为一个博学多识的野兽。可是野兽终究是野兽,即便通晓人文,理智告诉它吃人是不被允许的,可只要条件许可,它依然抵受不住天性的诱惑而吃人。”
唐桑花恍然大悟,道:“想必江湖上的倾轧,也是这个道理。”
沈流云想了想,道:“你这样形容也没有不对。不过,这与我要说的不相干,属于题外话,你要是有兴趣,下学之后可以来找我讨论。明天就要内考,多懂一点不是坏事。”
唐桑花欣然应下,道:“好久没喝姐姐煮的‘绿野仙踪’了。”
众人羡慕地看着她,能被沈流云邀请,那可是无上殊荣。
连海长今道:“敢问先生,如何防止真名反噬?”
沈流云道:“紧守本心,神魂如一。不要忘记当初真名觉醒时的那一份感动,那是真名最初的记忆……”
沈流云的课,平常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子变得十分踊跃,提问非常积极,虽然她讲得不温不火,课堂的氛围却十分热烈,可见她的魅力非同小可。
……
青龙苑,曲池坊附近有一家义庄。
围剿黑道的行动,并没有想象中血腥,死人更是只有一个,那就是彩公子。
彩公子的尸体就被放在这家义庄里。
义庄位于整个永陵最边缘的位置,年头有些久了,显得十分破陋。
不但十分破陋,隐隐还有一股渗人的阴寒之气。
可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却迎来了四个不同特色的女子。
如果燕离在这里就会认出,正是彩公子身边的春夏秋冬。
“哼,我讨厌这个地方。”看着义庄大门上面,那被岁月侵蚀,层层剥落的木头皮屑,夏荷只觉浑身恶寒,有种调头就走的冲动。
“那就由你来开门吧。”春兰微笑着。
另两个窃喜地鼓掌。可爱的动作,会让人联想到小白兔。
“为什么?”夏荷很委屈。
春兰笑靥如花,道:“公子说过,要突破自我,就要去做自己讨厌的事。”
夏荷不满道:“你们不也很讨厌吗?根本就是故意的嘛。”
“你说对了。”春兰大方承认道,“我觉得要是碰了它,晚上会睡不着。”
夏荷轻哼一声,飞起一脚,便将那门踹飞。
四女走进去,径自走到其中一个棺材前,推开棺门,随后分左右上下站位,各自探出纤细手掌,便见手掌吐出鹅黄暖光,合为一股,融入彩公子的尸体中。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尸首分离的尸体在一股玄妙的力量下合在了一处,断口处,有闪烁着淡光的丝线穿梭缝补,被这丝线缝补过的地方,竟神奇地愈合如初。
很快,彩公子的头被重新缝了回去。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的眼睛突然睁开。
气血此刻才重新运行,他的脸色依然如死人一样可怕,冷不丁睁开眼睛,着实吓人。
“我睡多久了?”他缓缓开口。
“九个时辰。”春兰说出一个精准的答案。
彩公子坐起来,晃了晃脑袋,“要不是在闭关,真不想用这具身体。现在是什么情况?”
春兰道:“卫士基本回巢,目前还算平静。看来姬纸鸢并不打算真的跟我们开战。”
彩公子道:“西凉人在永陵,很容易被看出问题,至少在两院大比结束前,应该不会有什么大动作了。余行之怎么样?”
春兰道:“要救他的话,损失会很大。”
“那就算了,这个人没什么脑子,我不喜欢用。”彩公子淡淡宣布余行之的死刑。
春兰笑着拿出一枚造型别致的指环,假如燕离在这里,就会认出它来,正是龙神戒。
“龙神戒已回收,要怎么处理?”
彩公子瞥了一眼就不再关注,道:“反正没什么用,你收着当饰品吧。”
春兰便又收起,道:“公子,据说龙神戒是顶级宝器,可是看起来并不特殊。”
彩公子道:“它被一个超级恐怖的强者封印了。”
“莫非是修罗榜上的?”秋菊惊讶捂嘴。
彩公子莫名一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春兰接上话头,道:“姬纸鸢这次收网特别快,总有十三个据点被清理了。”
彩公子淡淡道:“她筹谋已久了,倒在意料之中。这次失利……”
春兰毫不客气地道:“这次失利,完全是因为公子轻敌,没有防备燕公子的算计。”
彩公子微笑,爬出棺材,道:“教过你多少次,事情没到最后,不要轻易下结论。要当我的对手,单一个燕山盗还不够,总要给他一些考验才行。”
春兰笑嘻嘻着戳穿他,“什么考验呀,公子其实是恼羞成怒了吧。”
彩公子笑着整理衣衫,道:“春兰啊春兰,你莫非是本公子肚子里的蛔虫转世的?”
春兰一脸嫌弃道:“呸呸!人家如此美貌,哪有蛔虫能长成我这样的。”
秋菊娇笑道:“春兰姐姐不是蛔虫,是公子的贴心小棉袄。”
春兰顿时喜不自胜,“这个形容好,还是妹妹会说话。”
顿了顿,她转向彩公子,“公子,你想怎样报复?”
彩公子踱步沉吟,过了会儿,眼睛一亮,道:“内院考核不是快开始了吗?”
“公子是想让幽魂?”
彩公子冷笑一声,道:“这岂不正中幽魂下怀?到时候,给他一个惊喜吧。”
与此同时,武神府。
正屋厅堂上,一上一下坐着两个三十出头、衣着华贵雍容的妇人。
两个丫鬟将茶奉上,大气也不敢喘,侍候在旁。还有一个中年男子,一动不动地站在上位妇人的背后。
坐在下位的妇人,身着出水芙蓉的大褙子,内衬一件牡丹绿绸衣,穿着十分的讲究。但在左臂和螓首上,却都挂着丧事白绫。
“嫂嫂……”她满脸的悲戚与痛苦,“志雄我儿,自小在家长大,算您半个儿子,乖巧贴心不说,时常惦念长辈,孝顺有加……怎么就……怎么就天人永隔,教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怎生受得……怎生受得?”
话还没说完,就开始“呜呜咽咽”哽泣。
她正是张志雄生母王玉莲,同时也是武神王霸的妹妹。
被她称作嫂嫂的,自然就是王霸的结发妻子秦玉莲。
巧的是,两人姓氏不同,名字却一模一样。
秦玉莲宽慰道:“我知志雄从小乖顺,对我十分孝顺,但死者已矣,你也不要太过悲伤,活着,便总要活下去。”
说完后,她忽然满面寒霜,“自演武台坐起以来,没有人敢坏它的规矩。但那孽畜杀我外甥志雄,若不将来抵命,怎解我心头之恨?”
这时候,一直站在秦玉莲身后的中年男子忽然开口,“夫人,此事须要从长计议。”
“你有话说?”秦玉莲道。
男子道:“那孽畜是甲字院的,势必要内考,若是通过,再想对付就难了。当务之急,先要阻止他进入内院。”
秦玉莲道:“那孽畜多活一时,我这妹子便多受剜心之痛一时,耽误不得,你有什么计较?”
男子道:“内考须到尚书台核验身份。尚书令叶大人曾受老爷指点,算半个门生,想来不会拒绝夫人所请。”
秦玉莲缓缓点螓,道:“那你去办,务必要说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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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外院上午一堂课,下午也有一堂课。但因为今天是报名的日子,下午的课就停了。
燕离在怨鸢楼用过饭,回房小憩醒酒。
约莫午时,他带上身份玉牌,准备前往尚书台。
他到大堂时,平日不显山露水的学生基本都出现了,三个一伙,五个一群,各自窃窃私语,连甲字院都有好多个熟面孔。
虽说书院有个约定俗成的排名,但即便排名前十,也还不一定就能考入内院,整个甲字院三十多号人都属于精英种子,燕离毫无疑问是他们的眼中钉。
他一出现在大堂,立时成为焦点。
敌意、杀机,都无可掩饰。
这些人当中,不知有几个是别人的踏脚石。
燕离暗自冷笑,只作不见。突见角落有一张桌,只有一人独坐,却是连海长今,正冲他举杯示意,似乎发出了邀请。
周遭的人,都在暗中观察,作为书院排名第一的高手,连海长今的一举一动都受到关注。
燕离的目光微移,假作不见,径自越过了他。
连海长今一怔,旋即微微一笑,起身跟了出来,道:“燕兄,既然目的地相同,何妨同行一段,也算是同门之谊。”
燕离翻了个白眼,道:“明天就是你死我活的内考,你还是离我远一点,免得你犯了我的忌讳,害我不小心宰了你,又惹上一个大麻烦。”
连海长今一展白玉似的折扇,笑道:“言重了,我与燕兄没有恩怨瓜葛,为何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内院学生的名额,又没有限制。”
燕离冷笑一声,并不搭理他。
“我知燕兄为何烦恼。”连海长今又道。
“哦?”燕离道。
“钱财。”连海长今道。
燕离确实有些烦恼,他把所有银两都拿去押注了,身上空无一文,连一辆马车也租不起。
考虑了一会,他道:“解决我的烦恼,代价几何?”
连海长今见成功勾起他的兴趣,笑道:“大德赌坊的幕后老板名叫黑头鲨,原是民泰帮的副帮主,整个永陵所有混混的头目之一。帝启五年,圣帝大刀阔斧,强制瓦解民泰帮、长乐帮、龙帮等一干地下帮派,成员大多发配元州,只有几个大头目幸免于难。”
黑头鲨?
燕离目光微寒,知道名字就好办了。钱是不多,但他身为一个强盗,从来只有他抢别人,什么时候被别人抢过?
这时来到一家马车行,他伸出手去,淡淡道:“不要说那么多,先借点钱租车,那么远的路,走过去天都晚了。”
连海长今早有准备,当即递给他一张银票。
燕离拿过来一看,是五十两的面额,不满道:“连银票都是你家发行的,就拿五十两,你未免也太抠门了!”
连海长今笑着道:“燕兄连圣帝都不怕,可谓铁骨铮铮,在下怕拿多了,有辱燕兄的气节。”
燕离冷笑道:“气节诚可贵,生命价更高。你把我想得太高尚了,如果下跪或者妥协能解决问题,这点尊严根本不算什么。”
连海长今微微一愣,脸上不由露出思索的表情。
直到燕离租车出来,他还在原地发呆。
燕离见状,索性连招呼也不打,径自上车走了。
“燕兄,等我一等!”马车启动声惊动了他,连海长今跑了两步,眼见马车没有停下的意思,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跑去重租了一辆。
尚书台位于圣世宫以西的顺义门,离怨鸢楼二十多里远。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到朱雀街的尽头,停在一座拱桥前,车夫恭敬地道:“公子,前面是皇城,小人进不去了。您看?”
燕离从车上下来,交付了车资,道:“你先回去吧。”
踏上拱桥,他眉头微皱。两侧是汩汩的河流,颜色很深,说明水位不浅。他不喜欢水深的地方,下意识地靠近中间位置,加快了步伐。
“燕兄!”
这时,连海长今追了上来,埋怨道:“你怎么也不招呼我一声。”
燕离没理他。
连海长今自来熟一样,与他并肩而行,笑道:“方才是我疏忽了,原来燕兄是以‘朝闻道,夕死可矣’为核心准则,若是为了大义,区区尊严确实不算什么。”
燕离无情地击溃他的幻想,淡漠地说道:“我没有这样伟大。若是有一天,你我之间只有一人能活下去,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你;若是有一天,毁灭整个神州大地能完成我的目的,我也会毫不犹豫的去做。”
连海长今却大笑一声,道:“真小人好过伪君子,燕兄果然是真性情的人。就冲着燕兄敢作敢当这一点,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燕离脚步不停,淡淡道:“我没有朋友。现在不会有,以后也不会有。”
连海长今笑着道:“既然如此,那做个交易,总不成问题吧?方才说到大德赌坊的老板黑头鲨,我恰好知道他的下落,只要燕兄帮我一个忙,我就把他的下落告诉你。”
燕离有点兴趣,道:“什么忙?”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连海长今组织了一下言语,才神神秘秘道,“听说了吗,彩云坊的头牌,有天下第一名妓之称的鱼幼薇,明天晚上开门迎客。”
“这有什么稀奇?哪个地方不都有个天下第一的名妓。”燕离不由想起了李香君,嘴角不由微微扬起。
“这你可就不知道了。”连海长今嘿嘿一笑,“你猜她多久接一次客?”
燕离懒得猜,反而加快了步伐。
连海长今无奈,识相地说出答案,“鱼幼薇一年才接一次客。”
“一年?”燕离有些惊讶。
连海长今得意道:“概因她不但美若天仙,更有一项独一无二的绝技,那就是‘霓裳羽衣’。”
有了前车之鉴,他不敢再卖弄,道:“那可是艳绝天下的舞蹈,据说有幸看到的人,犹如身在仙乡,沐浴仙云神息,遁入极乐世界,流连忘返。”
“是吗。”
连海长今见他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不忿道:“燕兄若是见过她,从此定会念念不忘。”
“要知道女人分三品,上品者如茶,其香含蓄而富有内涵,饮之口齿心灵俱酣。神韵超独,典雅精致,风姿绰约,赏心悦目;中品者,味如汤,譬如西红柿蛋汤,绿葱为狡黠,蛋花为智慧。她是美是丑,还看调味人。调味需谨慎,口感上佳者,亦有上品之美;下品如泔水,不提也罢。”
“这鱼幼薇便是上品中的上品。”连海长今充满遗憾道,“可惜我只见过她一次。”
燕离对这个倒是颇有兴趣,道:“哦?以你的能耐,区区一个名妓都搞不定?”
连海长今正色道:“幼薇姑娘的存在,是这浊流当道的世间的一道清泉,在下怎能用不正当手段来玷污她?”
燕离无所谓道:“你要我怎么帮你?”
连海长今笑道:“幼薇姑娘接客有个规矩,须通过她设下的入门三关;而且只有第一个通过的人,才能得到接待的机会。这入门三关各有名目,分别是:曲高和寡,羚羊挂角,阳关三叠。”
“好个高深莫测的入门三关。”燕离不知是嘲是讽。
连海长今不在意地笑了笑,道:“入门三关,燕兄若愿帮忙那是再好不过。但关键的却是通关以后,幼薇姑娘愿不愿意展示‘霓裳羽衣’,到时候就要看燕兄了。”
“看我?”
连海长今一本正经道:“唐姑娘连我都不假以辞色,却对燕兄青睐有加,想来燕兄身上定有吸引美人的特质,说不定带上你,就能看到‘霓裳羽衣’了。”
燕离忽然顿住脚步,有些同情道,“一开始我以为你是个高深莫测的人,现在才发现,你只是长了一副高深莫测的外表,骨子里其实是个白痴。”
这时,两人已走过拱桥,就见飞檐斗拱,金碧辉煌的三重门楼呈现在眼前,尚书台就在前方,朱红大门敞开着,一排带刀侍卫肃立,双目直视前方,如同木偶动也不动。
这些带刀侍卫都是卫士所属,虽然不是修行者,但放在江湖上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单个或许不如一流高手,但真正十人以上的战阵厮杀,就算是修行者,修为不够的,也只有被虐杀的份。
“考生出示身份玉牌等候!”就听一个着青袍的文官大声喊着。
聚在门前的考生,在几个侍卫的引导下,排成了两列长龙,约莫有数百个。
燕离二人排在第一列中间的位置。
“连海兄还是老样子,喜欢跟贱民交朋友。”
这时候,隔壁一排靠前位置,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冷笑着讥讽出声。想来方才连海长今在桥上大喊的声音,被他听见了。
燕离忽觉一道异常冰寒的视线投在身上,循目望去,却是武神府二公子王元庆。
他正排在那少年的前面,用一种恶毒冰冷的眼神打量燕离。而那个少年,燕离没记错的话,他叫鲁天肃,书院排名第六,仅在王元庆之下。
连海长今恍如未闻,道:“燕兄,白痴也好,高人也罢,所图无非一个快活。话不惊人,不如不说;人不快活,死了算了。所以,这个忙还请燕兄务必答应。”
燕离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连海长今见他答应,这才笑道:“这上品女人有上品女人的好,中品女人也有中品女人的妙。上品虽好,却可望不可及。像我这样俗人,能得一个中品相伴,就是福分了。”
燕离淡淡道:“这天下本就不高雅,有几个不是俗人。越是人模狗样,骨子里就越是男盗女娼。所谓‘笑贫不笑娼’,界定雅俗尊卑还看权势,不是一家之词。话说回来,雅人自然高雅,俗人自然低俗,贵人自然尊贵,贱人自然犯贱。”
“哦?”连海长今感兴趣道,“如何高雅,如何低俗,如何尊贵,如何犯贱?”
“前三者我不知,”燕离冷笑,“犯贱者,无非骂人者。”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这贱民说什么?”鲁天肃勃然大怒。
“谁人在此喧哗?”一个侍卫大喝。
王元庆看了鲁天肃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朝着淡淡道:“不要以为打败张志雄,你就一步登天了,接下来内考,我会让你欣赏到贱民的卑微和无力。”
燕离懒得搭理。
那侍卫走下来,一眼看到王元庆,汹汹的气焰顿时化作无形,客气道:“原来是二公子。报名这种小事,您吩咐一声便是了,何须亲来?”
顶头上司就是这位小爷的大哥,他敢不恭敬么?
王元庆淡淡摆手,道:“不用管我。”
这时轮到了他和鲁天肃,他看也不看燕离,径自踏步入殿,倒是鲁天肃恶狠狠地剜了一眼燕离。
这只是尚书台一个侧殿,不很大,殿首一个尚书侍郎主簿,目光威严,扫视全场。
其下三案各端坐一个尚书令史,多问些来历籍贯,风土人情,还算比较严格。
“原来是二位公子。”
王元庆二人都是土生土长的永陵人,那令史看到二人,问也不问,便在文书上盖了官印,递给二人。
这文书是新录的,上面有家乡籍贯等明细,是内考的准考证。
王元庆拿了文书,却没有马上走,而是低声道:“想必你家大人已有吩咐了。”
那令史不知就里,慌忙回头看主簿。
主簿一早注意到王元庆,走下来将他请到了旁边,道:“大人是有吩咐,不过……”
王元庆眉头微皱,道:“不过什么?”
主簿小声道:“不过兹事体大,若他闹将起来,莫说尚书台,便是武神府脸面也不好看。”
“武神府脸面早就不好看了。”王元不动声色地塞了一张银票给主簿。
主簿小心接过,顿时笑了起来,道:“待下官出两道题,考他一考,若无真实才学,便借此由头轰赶出去,教他报名不能。”
燕离不知殿中二人计议定下,轮到他时,便走入殿来,直向同列的令史行去。
那令史翻出写着他名字的文书,问:“你叫燕离?”
“是。”燕离道。
“嗯,文书上加盖的官印是真。青雅集县老爷与本官乃是同窗好友,他向来只给有真材实料的考生举荐。”
那令史捻着八字胡,打着官腔,“你既受他认可,想来才学经得住考验,本官出几道题,你就现场作答如何?”
燕离眼角余光瞥见王元庆二人并没有离开,而是一脸冷笑着旁观,心里顿如明镜,便道:“大人,文书可有问题?”
“文书本身没有问题。”令史道。
“那就是学生的身份有问题了?”燕离道。
“放心,这并非只针对于你,本官也是例行公事,若真有才学,何惮区区几题。”令史道,“只需答得中正,本官自会认可你的内考资格。”
“大人,学生问的是,学生的身份可有问题?”燕离强调。
令史抬头看了他一眼,道:“身份没问题。”
“既然没问题,何以不给报名?”燕离冷冷道。
“只是考你几题,哪需要那么多理由?”对于燕离的不识抬举,令史有些火了。
燕离冷笑:“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独考考不如众考考。学生从未听过报名需要答题,既然尚书台今年出了这么道法令,大人不妨设上考案。”
“你放肆!”令史勃然变色,“休说你还不是内院学生,便是内院学生,也要遵从朝廷法制,我是官你是民,你敢抗命不成?”
燕离悠悠然道,“非是学生不考,学生不过是秉承太祖气节,直抒胸臆罢了。”
“好个牙尖嘴利的贱民,”令史气极反笑,“你这般胡搅蛮缠,无非是为了掩饰身份问题,说不准,还是黑道派来的杂碎。来人啊,把这个假借太祖名义,大闹考场的贱民给我轰赶出去!”
“且慢!”就在这时,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燕离,一个却是从殿外龙行虎步进来的一个大汉。
大汉四十左右年纪,方头大脸,一身湛蓝的劲装,外披一件深黑色的大氅,上面绣着几朵云,腰间别着一柄带鞘的鬼头连环刀。
在他身后有六个人,装扮类同,只有大氅颜色不同,用来区分官位的高低。
那侍郎一看到此人,便坐不住了,慌忙起身拱手,“这不是朱同知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朱同知目光在殿内逡巡,最后定格在燕离身上:“小子,你想说什么,大胆的说。”
众人的视线,顿时又转向燕离。
燕离不动声色道:“这位大人恐怕搞错了职务,黑道归裁决司管辖,大人随意描摹黑白,把裁决司置于何地?”
他敏锐地抓住令史的语病,给予迎头痛击。
巧的是,这位朱同知,正是裁决司的大人物。
“哈哈!”朱同知眼睛一亮,大笑道,“说得好,听见了吗?你这蠢猪!”
“你们尚书台做好尚书台的事就好,黑道,那是我们裁决司管的,就算他真是黑道派来的,也轮不到你们来管。”
他扫了一眼令史,脸色不善,“现在,他还是黑道派来的吗?如果是,本官马上抓走调查,若调查出来他是清白的,你这蠢猪怕是少不得来我裁决司走一趟了。”
那令史不过七品小官,进了裁决司只怕要剥下一层皮来。
这时浑身一个机灵,连忙说道:“不是不是,下官方才一时糊涂,这才口不择言,从文书上来看,他的身份并没有问题。”
这令史暗恨燕离,却不敢发作,只能拿眼睛看侍郎。
那侍郎走下来,瞪了令史一眼,怪他胡安罪名,说什么黑道。他心里十分为难,兜里的银票,此刻反倒成了火栗,面上不显露,只笑道:“同知大人,这都是误会……”
“侍郎大人,”燕离忽然打断他,“既然学生的身份没有问题,这位令史大人还故意刁难,定是收了贿赂,存心要赶走学生。若是不能报名,便不能参加内考,关息学生的前途大事,恐怕不能用误会来解释吧?”
“这……”侍郎心里咯噔一声。
“还是说,”燕离穷追猛打,“收受贿赂的另有其人?”
“你不愿答便不答,没人强迫你,何必咄咄逼人?”侍郎把脸一沉,心说自己再不济也是个尚书侍郎,你还能拿我怎的。
燕离嘴角微微扬起,道:“学生就事论事而已。或者说,不是贿赂,这位令史大人根本就是黑道的奸细,能赶走一个是一个?”
此言一出,满堂皆哗,王元庆不可思议地看着燕离,对他算是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竖子!”那令史的脸涨得通红,“安敢如此欺我!”
“哈哈哈!”朱同知忽然大笑起来,“正要抓几个立威,省得你们这些蠢猪天天弹劾指挥使。给我把这个疑似黑道同伙的蠢猪抓回去,老子要亲自拷问。”
随侍一拥而上,将那令史扣下。令史的脸一下变得惨白,叫道,“不,我是清白的,这竖子攀诬上官,你们不抓他……侍郎大人救我……”
他惨叫着被拖了出去,那侍郎却僵立在原地,一句话也不敢说。
裁决司的霸道和疯狂,朝廷上下都是有目共睹,说要抓你就抓你,就算你是清白的,也得先挺过“拷问”那一关。就算你挺过了,被放出来,也就是一个“误会”了事。
王元庆脸色难看,这姓朱的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就算自己上去,也会被堵回来。他心知事已难成,也不纠结,径自带着鲁天肃从后衙走了。
朱同知连招呼也懒得打,转身就走,但到门口时,却又转身,很是赞赏地看了一眼燕离,“你这小子还不错,若是内院不收你,不妨来裁决司找我。”
燕离微微笑着拱手送别。
“疯狗!”侍郎牙根紧咬,气得浑身发抖。
燕离淡淡瞥他一眼,道:“大人,还有问题吗?”
侍郎强忍着怒火,在他的文书上盖上官印,然后看着他施施然离开的背影,心底暗恨不已。
……
“啪!”
武神府正厅,上等的白地青花被王元庆扫翻在地,与几枝盛得欢快的白菊一起支离破碎。几个丫鬟连忙拿扫帚来清理。
一粒碎片溅到了鲁天肃的脚下,他踩上去,来回搓动,发出难听的闷响。“这贱民,倒是有点气运在身。”
王元庆阴沉着脸,道:“知不知道你很吵?”
鲁天肃眼底深处闪过一抹狠厉,停住动作,无所谓地耸耸肩,道:“王兄何必为区区一个贱民伤神,想一些值得高兴的事。明天晚上可是彩云坊头牌接客的日子。”
王元庆脸色稍缓,道:“鲁崔彻联系好了吗?入门三关,还要他帮忙。”
鲁天肃正想说话,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却是个五十多的中年男子。
“万叔,查清楚了?”王元庆看到他,立时站了起来。
那男子名叫万晚兴,武神府的大总管,他点头道:“二公子,查清楚了,朱厚只是巧合路过,本来存心要抓人立威,那贱种给了他一个借口,他便顺势帮了个小忙。”
王元庆露出冷笑:“好,既然他跟裁决司没关系,那就好办多了。”
顿了顿,又道:“那个朱厚日后再来收拾,眼下如何对付燕离,你们可有计策?”
万晚兴道:“二公子,既然阻止不了他报名,不如釜底抽薪,在文试上动手脚。”
王元庆感兴趣道:“怎么动?”
“偷梁换柱。”万晚兴饶有深意地道。
鲁天肃神情微动,道:“万总管是说,偷换他的试卷,让他得一个劣等,一个学点也得不到?”
“正是!”万晚兴点头。
鲁天肃不由兴奋起来,道:“他今天迟到,被沈流云扣光了学点,岂不正好?没有学点,就参加不了武试,任他再大能耐,也进不了内院。”
王元庆问道:“怎么换,叶世倾同意了?”
万晚兴笑道:“叶世倾同不同意不要紧,监考也不止他一个。我已请到其中一个考官,他原是大司徒李伯庸的门生,现任尚书左丞,并且有一手‘偷梁换柱’的绝活。”
“快快有请!”王元庆喜道。
那考官很快被请进来,是个四十出头的男子,面白无须,但在印堂的位置,却隆起一个包,看起来倒像多了只眼睛。
“下官顾时雨,参见二公子。”他抬起头来,笑得像一只狐狸。
王元庆沉着道:“嗯,听说顾大人有一手‘偷梁换柱’的绝活?”
顾时雨请丫鬟取来纸笔,道:“请二公子在纸上写下名字。”
王元庆写了,着丫鬟取给他。
顾时雨又请丫鬟借来一把剪刀,把王元庆的名字给剪下来,然后放到一张空白的纸上,神情微凝,手掌附于其上,但见青绿淡光微微闪烁。
此法似乎极为费力,不消片刻,他便满头大汗。
“行不行啊顾大人?”鲁天肃狐疑地看着他。
约莫过了两个弹指,顾时雨微微一笑,挪开手掌,将那张纸平整地呈现在三人眼前。
只见写着王元庆的剪纸不见了,空白纸上却多出了王元庆三个字;而且宛如巧夺天工,没有一丝一厘违和感,就好似一开始就写在上面一样。
王元庆大喜道:“好一个偷梁换柱!那就请顾大人出手,让那贱种尝尝交白卷的滋味!”
“愿为二公子效劳。”
PS:第一卷快结束了,大纲只有几百字,写出来却要二十多万,连我也想不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离崖剑,摆在燕离的膝上。
燕离的手放在上面轻轻摩挲,光华平整的剑鞘,触感十分冰凉,摸起来就像一面冰镜。
剑鞘并没有加入无影星丝,而是全由天玄石打造。天玄石是修行者祭炼宝器时,无可替代的珍宝。
每个修行者都有自己的宝器,与修行者一样,宝器也可以进阶。
初次祭炼,宝器成形,为胚胎,称为初通。外状与一般兵刃无二,但其实只是虚相,和真正的兵刃比起来,还差很远。
不过,修行者有元气,只要注入元气,初通的宝器也能杀人。
但仅仅初通,所需要的珍宝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宝器初通后,放在源海温养,时日久了,自然而然凝形,便会逐渐生成实质,也就是靠近物相,这时候便算晋入了凡品,与初通就有了本质的区别,已算得上一件完整的兵刃。
这两个阶段,就被称为宝器。苏羽的剑与董青的刀,就都属于凡品宝器。
宝器之上,已有灵性,故称灵器。但需要的珍宝难以想象,更需加入一种极其特殊的稀世珍宝才能进阶。
燕朝阳的龙魂枪与燕十一的紫夜刀,就都处在武品这个阶段,属于灵器。
燕山盗历年抢来的钱财,大部分都花在他们身上。
所以,燕离是个不折不扣的穷鬼。
宝器独属于修行者,很难被别人利用。但如果宝器本身认可你,也就是相性吻合,倒是也能变成你的东西。
鱼公所贩售的,基本都是低阶宝器,低阶宝器没有灵性,可随意易主。
但离崖,则连初通都算不上,是属于祭炼到一半就放弃了的废品。
之所以用废品形容,是因为它已快形成胚胎,无法加入天玄石,所需要的无影星丝又太过庞大;而且,即便将它祭炼到凡品的阶段,也会因为缺少天玄石而失去刀剑应有的锋利。
当然,与之相对应的是,它拥有极强的韧性,抗击打能力极强,并且能容纳外部力道,解除了洗心诀的弊病。
孰优孰劣,一时还真难下定论。
难以取舍之下,自然是个人喜好占先。燕离很喜欢它,所以并不想换。
这就是他的性子,随心所欲,只要喜欢,就不会计较得失。
看了看窗外,见天色全黑,手腕一转,离崖便滑入袖中消失不见。
越是厉害的剑客,藏剑越是隐蔽。
他起身,径自离开住处,来到京兆府门口。
两个大灯笼下,站着两个值守的公差,见到燕离,各自一怔,道:“原来是燕公子,这么晚了,您这是?”
燕离道:“前日说的,还记得吗?”
那公差稍稍犹疑,道:“公子,目今府君张大人在堂,恐怕不想看见您。您进去的时候,小心一些,别让人看见了。”
张大人便是张崇焕,张志雄的老爹。虽然死了儿子,却意外升了官。
燕离点头,踏步进府,直接来到地牢。
地牢的班头认得燕离,且已得到展沐秘密授意,便放了行。
来到最里头的水牢,一个狱卒看到他,连忙迎上来道:“公子,您可让我好等啊。郭捕头着我在这守着,已有两天了。”
燕离淡淡笑道:“余行之父子怎样?”
狱卒道:“还有力气叫唤,说什么等他被救出去,要给我们一个颜色看看。今儿早上府君还来看过,本想移送普通牢房,但听他这样叫嚣,就弃了念头,想是怕受牵连。”
燕离道:“先去把严绍群带来见我。”
狱卒为难道:“他,他前天夜里咬舌自尽了。”
燕离眉头微皱,这倒是意料之外了。
狱卒悄声道:“死前还大声喊了一句:‘星莲法座不坠,幽冥鬼火不灭。’小的不解其意,只管记下来了。”
别说是他,便是燕离也不明白。
“你去给油锅点上火,然后把余行之父子押到审讯室。”他道。
“好嘞!”狱卒笑着应下,又笑着道,“公子烹煮了人肉,可要请小的吃上一口,猪牛狗羊都吃过,就是没吃过人肉。”
这狱卒还道油锅只是拷问的手段。
燕离莫名微笑:“你喜欢的话。”
审讯室不大,和大理寺的比较起来,小巫见大巫。
油锅被架在中间,熊熊篝火正在不断加热油锅。
余行之父子被绑在架子上,手脚都被铁链锁着,只穿着一件囚服,披头散发,下身湿漉漉的,露出来的脚趾头泡得浮肿,随时会溃烂一样,稍一动时,看起来倒像有蛆虫在里面爬,很是恶心。
这个天气,父子二人都冻得瑟瑟发抖。
余牧人神智似已错乱,双目无神,喃喃道:“不,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四品真名……我前途无量……我给你当牛做马,不管……你是谁,救救我,救救我……”
他的这副模样,倒真正是给四等真名丢人。这也是为什么,书院对于燕离的真名并不深究的缘故。哪怕一等真名,若是落到余牧人这样心志幼稚意志低弱的人身上,或许能爆发一时的光彩,但终究走不了很远。
燕离挥手“啪”的扇在他脸上,笑着说:“睁大眼睛看看我是谁。”
余牧人的双目逐渐聚焦,待看清是燕离,便直欲喷火,“燕离!燕离!你这个狗|娘养的杂碎,贱种,我要将你碎尸万段,我要将你碎尸万段啊啊……”
积蓄了两天的怒火喷薄而出,整个地牢都是他的回音。
燕离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也不说话,先将他上衣扯去,却不见本该挂在他脖子上的龙神戒。
他也不在意,径将锁着余牧人的木架移到了油锅旁。
“你要干什么?”
发问的不是余牧人,他还在不断咒骂,发问的是余行之。
像似回忆起了什么,余行之的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因为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情景,他记忆犹新,也更从侧面印证了燕离的身份。
“你,你果然是白梵,白府余孽……”余行之哆嗦着唇,“赵成离奇死亡,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回来了……”
燕离微微一笑,道:“对,我回来了,从地狱爬回来,要你们血债血偿。”
他回身一脚踹中余牧人,余牧人痛叫一声,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贴在油锅上。
那煮沸的油锅表层,蕴含恐怖的温度,余牧人一贴上去,便发出“呲呲”的烤肉声。
“啊——”
歇斯底里的惨叫,从余牧人喉咙里吐出,他双目通红,疯狂地挣动铁索。
“不,你不能,你这个魔鬼,你不能这样做……”余行之目眦欲裂,心痛得无以复加。
“魔鬼?这个形容我喜欢。”燕离笑意更浓。
余行之哭着哀求:“求求你放过牧人,他是无辜的……我什么都告诉你,我什么都告诉你……”
“无辜?”燕离霍然转身,脸上倏地全无笑容,变得酷冷残暴,疾走数步,来到余行之身前,粗暴地攥住他衣襟,双目充满无尽的怨恨,厉声叫道,“我白家上下就不无辜?我父母就不无辜?”
他冷不丁一拳击在余行之脸上,怒怨滔天,吼道:“你告诉我,他们犯了什么罪,要被这样对待?”
“你告诉我!”
“你告诉我!”
“你告诉我!”
拳头一拳接着一拳,质问一声接着一声,直把余行之打得惨不忍睹。
转眼又柔和下来,轻声道:“你不需要告诉我什么,既然我回来了,你们一个都逃不掉。现在……”
他又微微一笑,转身取了把刀,从余牧人身上剜下烤熟的肉,用火钳夹着,送到余行之的嘴边,“吃了它,我就让你儿子活下去……”
间歇的凄厉惨叫,从审讯室里传出来。
狱卒从一开始的欣赏,逐渐变得恐惧起来,只凭想象着里面犯人的遭遇,就让他像是在地狱里走了一遭。
整整一个时辰,燕离才从里面出来。
不知是否错觉,和刚进去时相比,他的脸上笼罩了一层不详的黑气,看起来分外可怖。
狱卒大气也不敢喘,心有余悸地小声道:“公,公子审讯完了?”
“嗯。”燕离从怀中掏出租车剩下的几十两银子,递过去道,“这两天辛苦了,拿去喝个茶。”
说完径自走了。
狱卒本想推辞,见状只好收下。再让他上去叫住燕离,他是绝没有这个胆了。
犹豫了下,他悄悄朝审讯室里看了一眼,入目的情景,让他忍不住弯身呕吐,差点连胆汁都吐出来。
……
燕离离开地牢,毫无目的地游逛在大街上。不自觉地,竟走到了长乐苑深处。
走出一道深巷,记忆逐渐深刻起来。
他回过神来,借着微弱月光,远远见着一棵干枯的老槐树。
他缓缓走了过去,零星的枯叶与枯枝被踩碎,发出“嘎吱”轻响。
他走到了树下,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树干。
过了会儿他转身,面向槐树旁的一座府邸。
由椴木制成的匾额有些歪斜,年代已然久远,到处都是斑驳的痕迹。上面写着“白府”两个字。
阶下有两座镇宅的貔貅,也因为风吹雨淋而失去了往日的神气。
步上台阶,来到大门前,门上的铁环有些脱漆,两条惨白色的封条交叉着贴在铁环下,但已断裂,显然有人出入过。
伸手推门,“吱呀”一声,月色下,眼前正是意想之中的一片荒芜,但也在意料之外。那么多年过去,这处府邸竟然还荒置着,就像有什么忌讳一样,没有人愿意住进来。
穿过数道门廊,不觉已走到了一处熟悉的宽阔门庭。拨开漫到他腰间的杂草,一个腐朽的兵器架子倒插在土中,上面残留着一些褐色的血迹,这只是当年惨案的端倪。
架子后边是一棵老大的橘子树,但也已干枯,徒剩枝桠了。
小时候总在这里爬上爬下,记忆之中,还有另一个人的音容笑貌,不由静立缅怀。
半晌后,他转身进入堂屋,四目望了望,又穿过堂屋,到了宅邸的大屋,也就是主家居住的院子。
推开主卧的房门,一股木头腐朽的味道扑鼻而来。
燕离深深吸了口气,心里忽然沉得喘不过气。
他踉跄两步,坐倒在金丝楠木制成的床榻上,手不自觉按在了床头案上某处凸起,“啪”的一声,不知开启了什么机关,床板一侧竟深深陷入。
燕离反应不及,整个人便陷落下去,落到一条向下的台阶上,滚了几级,忙定住身子,四处张望。
但见得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这里是?”
他想了想,凭着感觉向下摸索,到底只有二十来级,之后便是长长的甬道,并没有什么机关陷阱。
甬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座东朝西处有一个香案,案上放着香炉,还散落着香烛火折子等物。
燕离摸上去,用火折子点了一支蜡烛,石室顿时亮了起来。
借着烛火的微光,便见香案那一头供奉着一幅画,那画上是一个白衣胜雪的绝色女子,她的神情满是俯瞰众生的冷淡与孤高,眼神锐而明亮,似蕴含绝世锋芒。
仅仅一眼,燕离便知此女是一个顶级大剑客。
旁题了一首词,燕离将蜡烛凑近,方才看清,上面写道: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下阕是:“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词名为《定风波》,落款却是空的。
燕离心神微震,喃喃道:“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这是何等的旷达洒脱,是她写的?她是谁?为何供奉在此?”
平复心绪,也不去动那画,只在案上查看,又见一个蒙尘的锦盒。
打开锦盒,只见里头安静地陈放着发丝粗细的透明丝线,圈成十圈一份,如非它像星辰一样闪耀,倒还看不出迹象,共有五份。另有一张纸。
“无影星丝?”
这正是祭炼宝器的无上珍宝无影星丝。
那张纸有些泛黄,燕离摊开看,只见上面写道:
“此处乃供余祖师之地,有缘人不意踏入,万望莫损祖师画像,寥寥星丝,权作报偿。”
字迹有些眼熟,应该出自于父亲白崇喜之手。
那么她便是我的祖师?
燕离看着画像上的女子,有些不真实感。
他想了想,收了锦盒,正要离去,突听一声娇笑回荡在这石室。
“谁?”燕离身体一僵,竟被摸到身边还察觉不到,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姐姐大人,这便是你最后的挣扎么?人家会好好享受的,嘻嘻嘻嘻……”
娇笑声远去,燕离紧追上去,但才从密室出来,那声音便突兀的无形无迹,消失得彻彻底底。
他又追了一会,来到堂屋,仍未发现人踪,正想出屋,冷不丁见一道倩影从外飞身进来。
他连忙闪身躲避,隐身观察。
月色下,那女子身着白黄相间的袒臂,飘飘如流仙的襦裙,烘托出难以掩饰的绝世身姿,动作轻盈如行云流水一样自然。
每次看她,似乎都有不同感受。
燕离一眼认出,她是沈流云。
沈流云不知燕离在旁,像往常那样站在橘子树下,怔怔出神。
微弱的月光照在她美如白玉的脸庞上,在没有人的时候,露出些微的柔和,说不出的楚楚动人。
可是,那些微的柔和背后,却是难以言述的忧郁。
一声幽幽轻叹,伴随着轻叹,檀口里似乎吐出一个名字,“小梵……”
只是一个名字,便道尽了她郁结的幽思。
燕离全身一震,只觉一股温热注入心口,刹那传遍全身,如抱火炉,“果,果然是你……”
他紧紧靠壁,哪怕微不足道,他也想多靠近一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倾诉魂牵梦萦的思念。
“谁在那里!”伴随着冷喝,凛冽劲风已先一步突入堂屋。
PS:这里借用东坡先生的《定风波》,若是不喜,见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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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离想也未想便朝前翻滚,庞然如泄洪的劲气轰然击碎他的立足之地,木屑纷飞间,沈流云闪身进来,抬起手掌,就要将燕离击杀,却忽然一顿。
借着微弱月光,让她得以看清了燕离的脸,柳眉微蹙,道:“你这蠢材,在这里干什么?”
“我……”燕离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心潮澎湃之下,竟差点脱口而出。
紧要关头,一个念头忽然浮起……永陵局势诡谲难测,危机四伏,现在相认,岂不置她于险地?
强压心绪,他露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容,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见先生也如学生这般,便跟着来看看,说不准还能互吐衷肠呢。”
“闭嘴!”沈流云眼神凌厉,显是动了杀机。
“我早听你这猪猡胆大包天,不单调戏圣上,连我也敢花心肠,信不信我把你肠子抽出来,捆在身上游街示众?”
眼神轻蔑不屑,语调更是说不出的嫌恶。
燕离强忍心酸,嬉皮笑脸道:“若能证明学生真情,便是剖腹剜心又有何妨?”
沈流云眉头紧蹙,道:“杀你,脏了我的手。”
说完,转身就走,待到门庭,稍稍顿足,“放过你一次,不要心存侥幸。下回再让我看到你出现在这里,必死无疑!”
待她走后,燕离靠着柱子,无力地坐倒在地,缓缓抱紧膝盖,把头深埋。
他却不知道,沈流云在离他很近却又看不到的地方看着他,疑惑万千。
……
帝启十一年十月十九,卯时开始文试,时间为两个时辰,午时众考官一同批卷,也是两个时辰,酉时便会出成绩。
燕离一早来到尚书台,按报名次序次第进入第三考场,座位与座位间,用高高的帘席阻隔,令史一早就将试题放在案上,笔墨齐全。
这里不得不提的是,修行者的文试和普通学生的结业考试是不一样的。
普通学生的结业考试极为复杂,类型包括帖经和策问,诗赋与杂文,经义和墨义。
而修行者的文试,相对简单,只会从中选一种。所以,只给两个时辰的时间。
题目由当期学政所出,再由圣上过目,文试前夕才给出答复,如果否定,就由圣上自出,所以直到考试这一天,题目都还是未知之数,避免了作弊的可能。
燕离坐下便开始磨墨,然后在试卷上写上名字。要是忘记,就等于白做了。
接着,才开始看题。
题目是:赋得“修先器识,得‘道’字”。
燕离微微一怔,这道题很难,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这句话他恰好读过,题干误写了后半段,原文应该是“修先器识,而后得道”。
出题人一定是故意的,你要是不知道全句,很容易审题不清、乱答一气。
这句话出自《论医问》,乃有圣人之称的大贤者李玄微所著,里面不但有关于《医问》的分析描述,还有他的修行心得。
李玄微乃是破坏鬼神盛宴的主要功臣,拥有举世闻名的医术。鬼神盛宴之后,传说已与鬼神盛宴的发起人,也就是门派余孽的首领杨幽云同归于尽。
李玄微将自己的修行心得著入《论医问》,其旷世胸襟,教后人感怀,故得“医圣”之称。
而这句话的原意就是说想要修行,首先要有器量和学识,然后再谈得道。这里得道是指修行境界的提高。
修行离不开学识,修行也离不开器量。
学识就是学问墨水。器量则有许多解释,官方给出的解释是胸襟与觉悟。
燕离个人倒偏向后者。一个修行者若是没有冲破一切险隘的觉悟,是到达不了理想境界的。
题干说了“道”字,也就是要用道韵来做题。
什么是道韵呢?很简单,就是与修行有关的字句。譬如天人合一,我心如磐石,我心如狱,空明似幻,冥……这一类的字句。
果然,内院需要的不是德行兼备的贤人,而是专注于修行的人才。
当然,文才也是必不可少的一项,解题到这里,若是写出答案,依然会得个劣等。
这里还有个考究,那就是试题的类型。
开头“赋得”二字,显然是要考生写试帖的文章。写试帖有七个难关,称为七句绝律,就是要以仿诗歌的体裁加上道韵来写。
开头第一句要破题,就是要告诉阅卷人自己已看穿了出题者的用意;第二句要承题;第三句要起承;第四、五句为中承;第六句为后承;尾句要束题。
当然,就算这样答出来,也不定就能得到优秀的评价,还要看考生的文采。
燕离有自知之明,优秀是不用想了,能避开劣等,拿个普通就好。
解题用了半个时辰,随后又思考了半个时辰,再用半个时辰着墨,最后半个时辰润笔。
两个时辰后,他搁下笔,满意地扫了一眼。
正巧,令史一声高喝:“考生放下笔,依次序交卷。若不遵从,按劣等评定。”
大部分考生还在抓耳挠腮,闻言只得放下笔,自发拿起试卷,排成队伍,依次往将试卷交给监考官。
监考官坐在首席,会大略扫一眼试卷,优秀与否,大致一眼就看出来了。
轮到燕离,那监考官先看试卷,但见行文虽不算斐然,字迹却是苍劲有力,不由暗自点头。
再看姓名一栏,只见写着燕离二字,心里一动,道:“你叫燕离?”
燕离听见声音,从沉思中惊醒。因为这个声音他几乎刻骨难忘。
他的目光移到那监考官脸上,只见那人额上有个凸起的肉包,像第三只眼睛,心底不由掀起了情绪狂潮,全身血液逆冲,全然涌到了头顶上。
“白崇喜,那个人想要你的命,逃到天涯海角,一样是个死字,不如乖乖束手就戮,给你个痛快,要不然的话……”
当年护城河边,滚烫的热血喷了他满头满脸,那张面罩下,那双狰狞的眼睛,那个肉包,一如昨日。
燕离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险些忍不住拔剑。
“左丞大人问你话呢!”
令史一声冷喝,如当头浇下的冰水。
燕离迅速冷静下来,咬牙低声道:“学生正是燕离。”
“不要紧张。”那监考官温和道,“只是随便问问。”
“敢问老师名讳。”燕离问道。
监考官笑了笑,道:“本官顾时雨。好了,下一个。”
PS:大章后来一小章,今天很闲。我果然没有存稿的命,只要写一点就想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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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离坐在床榻上沉思着。
目前已知余行之为黑道卧底,董青想必也不可能清白,他们都与黑道关联,那么朝堂被渗透到什么程度了?到底有多少人是黑道派来的卧底?
他们这是想要干嘛?颠覆大夏,翻身做主?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
想到这里,燕离眉头皱起,和预想中的不同,敌人或许出乎意料的可怕。另外,顾时雨口中“那个人”,也是耐人寻味。
正想间,突听两个很急的脚步声响起,还未感应,其中一人已推开门,却是展沐,迎面就没好气道:“你搞什么?”
另一人却是常山,也是现在怨鸢楼的小厮,正满脸的幸灾乐祸。
“什么搞什么?”
展沐翻了个白眼,道:“文试交个白卷,你想干嘛?反抗武帝的规制传统?”
“白卷?”燕离微微眯眼,“我不记得交过那么有趣的试卷。”
“还不承认!”展沐从怀中掏出一卷纸摊开,却是今天的试卷。
燕离接过一看,姓名一栏确实是自己的名字,也确实是自己的笔迹,答题处却一片空白。
细细摸索名字的地方,触感并无异常,就跟真的一样。
但他才答完的卷子,不可能是空的,必然被动了手脚。修行法门五花八门,什么奇怪的能力都有。
“那现在怎么办。”燕离不慌不乱地放下试卷。
展沐眼神古怪,“你问我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你知不知道这一举动犯了朝廷的大忌,有人弹劾你妄自尊大,亵渎先贤,抓捕你的人,很快就要来了。”
燕离挑眉,道:“有这个罪名?”
“问题不在于有没有!”展沐叹了口气,“你杀了张志雄,与武神府交好的,试图讨好武神的,全都上本参你,就算原本没有,也会无中生有。”
常山冷笑道:“当然,不过就交个白卷,不是什么杀头的大罪,顶多关个十年八年。”
燕离不想辩解,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
有人不想让他参加下一场考试,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更急促的脚步声。
展沐心知是抓燕离的人来了,便低声道:“别反抗,这个时候反抗,等于违抗朝廷的意志,到时就算圣上站在你这边,恐怕也参加不了第二场考试。你先去京兆府待一会,我入宫探探圣上口风。”
话音刚落,一个着绯袍的矮瘦男子大步进来,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旋即定格在燕离身上,“你就是燕离?”
这男子看起来四十出头,眼睛不大,眯起来时,只剩一条线。但就是那么小的缝隙里,此刻却透出冰霜一样的无形锋芒,令人不寒而栗。
燕离道:“是。”
“本官张焕发,有人告你破坏武帝规制,藐视武帝精神,跟我回去协助调查。”他说着摆手,“锁了带走。”
几个官差一拥而上,将燕离手脚枷了带走。
张焕发扫了展沐一眼,道:“此人与展爷什么关系?”
展沐耸耸肩,道:“他是我的客人,仅此而已。”
“那么下官失陪。”张焕发微微点头,径自走了。
常山冷笑道:“这混账东西也有吃牢饭的一天,真是解气!我早看出他胸无点墨,果然不出所料。”
展沐道:“这件事还要看圣上的态度。你去找唐桑花,她跟燕离关系不错,让她去找沈流云说说情。”
“展爷,你跟这小子非亲非故,干嘛那么帮他?”常山皱眉道。
展沐瞪了他一眼,道:“你管那么多,让你去就去!”
常山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
……
这个地方,四壁都有新近插上的火把,要问燕离为什么知道是新近插上的,因为他昨晚就来过这里。
要不怎么说风水轮流转,昨天余行之父子是砧板上的鱼肉。
今天,就轮到了他。
黑得发亮的铁链,将燕离捆绑在型架上,这是一品武夫也休想挣开的玄铁链。
然后,陆续有各样刑具被送进来,其中还有浸着盐水的长鞭。在长鞭表皮上,布满了细密的倒刺,很难想象抽在人身上会有多么疼痛。
表皮是褐色的,不知有多少人被生生抽死,以至于积了那么多层洗不掉的血污。
张焕发很快就来了,来的不止他一个,还有两个与此地不相干的人。
王元庆和鲁天肃。
“哈哈哈,这不是我的好同窗燕离吗?听说你被抓了,我们马上就来探望你了,是不是很感动啊?”
鲁天肃笑得肆无忌惮。
“你漱口了吗?”燕离别过脸去,“比这地牢还臭,吃屎了?”
鲁天肃的笑容一僵,旋即又笑了起来,“我也忘记了。”
说完,竟朝着燕离的脸吐了一口唾沫。
跟着怪笑一声,道:“怎么样,我今天漱口了吗?”
燕离微微一笑,道:“我错了,原来你不止有漱口,一天还必须三次以上,要不怎么会有一股奶味。”
“找死!”鲁天肃的双目骤寒,猛地击出一拳。
燕离腹部受到重击,“哇”的吐出一大口苦水。
“燕离,认识到自己的卑微了吗?”王元庆好整以暇地整理衣裳,“可能你永远无法明白,身份上的差距,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的眼神充满怜悯,“真正的权贵,只需略施小计,像你这样的贱民,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燕离抬起头来,依然笑着说:“权贵先生,大家年纪都不小了,幼稚的小手段,不适合我们。”
王元庆摇了摇头,回身去盐水桶里拿出长鞭,“啪”的抽在燕离身上,“可能你觉得幼稚,但我觉得挺有趣。”
只一鞭,被抽中的地方,顿时渗出血迹,盐水从伤口渗进去,疼得燕离差点叫出声来。
叫出了声,就等于示弱,他咬紧牙关不愿吭声。
“还是个硬骨头,我就喜欢硬骨头。”王元庆森然一笑。
接下来,长鞭挥动如灵蛇,眨眼便抽出十来鞭,把燕离周身上下抽了个血肉模糊。
王元庆笑着道:“还能笑吗?”
燕离全身都被冷汗打湿,眼睛都睁不开来,却仍然挂着微笑,“这么点……力气,今天……忘记吃奶了?”
“唉!”
王元庆叹了口气,道:“其实我跟你同窗一场,又无仇无怨,哪会真的下重手。不过,我姑丈就不一样了。”
说完,他把鞭子交到了张焕发的手中。
……
唐桑花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她连忙跑到书院后山的凤山园,也就是沈流云的住处求救。
沈流云得知她来意,挑眉道:“我凭什么要为那猪猡说情?”
唐桑花挽着她的手臂,娇声道:“云姐姐,你就当帮人家一次嘛。”
沈流云眉头微蹙,道:“你跟他什么关系?”
唐桑花眨巴眨巴眼睛,道:“同窗好友呀。”
沈流云淡淡道:“我要听实话。”
唐桑花歪着脑袋想了想,娇声道:“姐姐,天下好男人不多,像燕离这样的璞玉更少。人家的喜好就是雕琢璞玉,让他发光发亮嘛。”
“然后再亲手毁去?”沈流云意味莫名道。
唐桑花笑嘻嘻道:“不要把人家想得那么可怕嘛!在我的家乡,人家可是个出了名的爱护小动物以及花花草草天真善良可爱的无敌美少女。”
“没羞没臊。”沈流云白了她一眼,又补了句,“人小鬼大。”
“姐姐!”唐桑花使劲摇她的手撒娇。
沈流云淡淡道:“在这里等着。”
“云姐姐万岁!”唐桑花喜笑颜开地抱住她,“爱死你啦!”
……
沈流云入宫不是什么新鲜事。通传也不用,直接被带到了紫宸殿外。
姬纸鸢如往常那样批阅着永远批不完的奏折,听到她来的消息,心情甚佳,当即请进来。
“小姨怎么好些时日都没来了。”她挽着沈流云的手,径自坐到御座上。
那御座本就大,两人坐下都不嫌拥挤。
不用她吩咐,自有宫人送来瓜果点心。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沈流云很自然地坐下。
姬纸鸢轻轻微笑,顿时满室生花,“小姨闭关清修,我怎好打搅。”
她很少笑,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她才会显露小女儿姿态。对天下人而言,她是九五至尊,是父君,只有在沈流云面前,她才是个孩子。
沈流云竖起玉指,轻点她额头,“少找借口。”
这一亲昵动作,让姬纸鸢感受到了浓浓温情,不由自主地把头埋入她怀中,“小姨,你别当教习,来宫中与我作伴好吗?”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沈流云回绝。
她轻轻抚着姬纸鸢的秀发,道:“我知你过得很苦,但这是宿命。你生来优渥,为天下之最,你不负天下谁负?这就是宿命。未来你走得更远的时候,会感谢这一段经历,那将是你最宝贵的。”
姬纸鸢点了点螓,没有勉强。
她从小就知道,沈流云不会被任何人束缚。
“不要还像个孩子一样。”沈流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被人看到,你苦心竖立的威严要大打折扣了。”
姬纸鸢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来,轻声道:“过两天是他的忌日。”
“他?”沈流云神思有些恍惚。
过了会儿,她淡淡道:“我来是因为别的事。”
“什么事?”
沈流云道:“听说京兆府抓了我一个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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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流云道:“受人所托罢了。这人虽浮夸不着调,倒不至于交个白卷。”
姬纸鸢道:“如何分辨?”
沈流云淡淡道:“很简单,你派人去京兆府地牢,如果他被陷害,这会儿就吃了不少苦头了。”
姬纸鸢轻笑一声,道:“是个好办法。”
当即命人出宫,宫人回来报说:“那燕离被押进审讯室,拷打一个时辰,不曾叫过一声。”
沈流云眉头挑起,道:“谁打的人?”
“京兆尹张大人与武神府二公子。”
沈流云不屑道:“果然不出所料。”
姬纸鸢面色淡然,道:“去把他带进来。”
宫人当即带了卫士去,半个时辰才回转,称燕离在外候着。
“让他进来。”姬纸鸢道。
燕离走得很慢,他也实在快不起来。他的身上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鞭痕,破裂的衣物下,是往外翻卷的皮肉,这样严重的伤口至少有五处,普通人恐怕早就痛昏过去了。
他一走进来,那些带刀卫士都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心说这人是铁打的么,这都不叫痛?
燕离的脸色当然是极难看的,被疼痛噬咬的神经,只是其中之一。
“都下去吧。”姬纸鸢在帘幕里下了命令。
众卫士宫人有条不紊地退了出去。
“恕草民不便行礼。”燕离缓缓开口,眼神冷然之极。隔着帘幕,他自然不知沈流云也在里面。
姬纸鸢淡淡道:“无妨。想来你心里有不少怨气。”
“不敢。”燕离道。
“不是没有,是不敢。”姬纸鸢道。
燕离冷冷道:“草民不是圣人。”
“圣人也会怨。”姬纸鸢轻声道,“朕允许你心怀怨恨,但你要明白朕的苦衷。”
燕离冷冷道:“化解仇怨,不是只有这一个办法。我想皇上应该给每个考生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那你的意思是朕做错了?”
燕离没有说话。
听到这里,沈流云也明白过来了,自家外甥女早就知道燕离被抓,并且也知道燕离受到这等重伤,明天第二场内考势必不能成行了。
要知道第二场内考,那是真正的丛林法则,强者生存。以燕离现在的状态,去了只有送死一途。
沈流云看着燕离的惨状,本来没有多少同情。但此时忽然心生不忍,她不喜欢当权者弄权,甚至可以说厌恶。
姬纸鸢的手段,是一个帝王本该有的。只有这样她才能守住大夏皇朝的江山,保护她自己。
“陛下,如果可以,我希望您能带他去我师傅那里。”沈流云站了起来。
姬纸鸢讶然道:“小姨?”
沈流云意味深长道:“您不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说完,径往侧门离开了。
到底像谁,沈流云没有说明白。
姬纸鸢娇躯一震,久久沉默。
燕离被晾在外头,只觉莫名其妙。
“你进来让朕看看。”姬纸鸢忽然发话。
燕离依言掀帘而进。
近距离仔细打量燕离,确实是一个很吸引人的男子,尤其那双眼睛,深邃而悠远,世上绝找不出第二双来,会让人不由自主陷进去。
原本只当他是个强盗,怎么看都不顺眼。但经沈流云这一说,忽然就多出了似曾相识的感觉来。
她的神情柔和不少,轻声道:“疼吗?”
燕离是个从不吃亏的主,深情万分道:“看到你时,再大的痛苦,都化为云烟了。假使知道受这一顿鞭打就能看到你,哪怕一天一次我也愿意。”
姬纸鸢脸色立变,微寒道:“你这口花花的毛病,还不改改?”
旋即又道:“怎么,这回不敢坐了?”
燕离坐下,本来伤口动一动都疼得要命,这一坐下来,更是让他龇牙咧嘴“唉唉”叫唤。
姬纸鸢微嘲道:“你在地牢里的硬气呢?”
燕离咧嘴笑着:“我只想跟你坦诚相见。”
姬纸鸢柳眉倒竖,正想发作,忽又止住,淡淡道:“这么说来,你不怪朕了?”
燕离道:“想来你有不让我进入内院的理由。”
姬纸鸢淡淡道:“你能活着,在于你的价值。既要为朕办事,自要避免树大招风。”
燕离挑眉,道:“苏羽却是内院教习。”
“所以他死了!”姬纸鸢冷冷道。
燕离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姬纸鸢嘴角不着痕迹地扬起,站起身来,道:“不过,有人替你求情,朕改变主意了。”
燕离有些愕然,他在永陵四处树敌,一个朋友也没有,哪会有人为自己求情?
但他旋即释然,就算她改变主意,以自己现在的伤势,也参与不了了。
“跟我来。”姬纸鸢转身就走。
燕离只好跟上去,路上宫人投来十分惊诧的目光。
这时迎面走来一队仪仗,两个撑伞的宫女位于后方,五六个娇柔的美婢,两两一侧,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个宫装贵妇,朝燕离二人走了过来。
那贵妇莲步袅娜,优美不可方物。
她身披真丝织就的罗衣,上面缀有无数流光彩溢的珍珠,光辉灿烂。耳坠两颗晶莹剔透的明珠,如云的发髻横着一枝闪烁生辉的金簪。纤细的柳腰束一金黄的绸带,看似随意,却更强调出她臀部的圆润丰满。
她长得不算特别美貌,但深嵌在两弯秀眉下的一对明眸,似有万种风情,撩人遐思。在娇巧鼻梁下配的是如血般的红色樱唇,更显明媚艳丽。
看见姬纸鸢后,仪仗队分左右两侧恭立,只有那贵妇依旧前行,美眸荡漾着别样的笑意,迎过来,行了个万福,“参见皇上。”
“太妃娘娘怎么到这来了?”姬纸鸢上前将她搀起。
燕离心里微动,听说先帝还有个妃子,养在深宫人不识,竟被自己给撞见了。
太妃道:“闻说流云妹子来宫中做客,妾身许久不见她,甚是叨念。”
燕离一听,心里一热,原来替自己求情的是沈流云。但紧跟着疑上心头,她怎会为自己求情?
姬纸鸢道:“不巧,我姨娘已走了。”
太妃道:“那真是遗憾。”
说着美目流转,定格在燕离身上,轻笑道:“好生俊俏的小哥。原来如此,皇上也到了招收面首的年纪了。”
姬纸鸢淡淡不可置否,道:“娘娘自回宫,朕改日再去请安。”
说完带着燕离走了。
“恭送陛下。”
太妃看着他们背影,脸上笑意愈发浓郁了。
这时来到一处桃园。
皇宫里也有桃园,而且不小。走了许久,未见尽头,突见一个门廊在石子小径的边上,燕离眼尖,隐隐看见里头是一个陵墓。
圣世宫深处,居然有一个陵墓,可墓碑上却一片空白。
但姬纸鸢并不朝里面走,反而拐往另一个方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道:“那里是朕一个故人的衣冠冢。”
燕离道:“缘何葬此?”
姬纸鸢忽然顿住脚步,转过身来。
燕离收不住步子,差一点就要撞上去。他眼珠子微转,脚下故意一绊,整个人便扑了过去。
姬纸鸢伸出玉手,仅用玉指轻点燕离的印堂,便稳住了他的身子。
燕离讪讪一笑,但后者似乎没有想象中的生气,只是淡淡道:“朕小时贪玩,晚间溜出宫,被黑道杀手追杀,情人湖畔,是他舍命救朕。那天刚好下雨,他的尸体落入湖中,沿河道被冲走,朕只好在此立个衣冠冢,以便悼念。”
她说着,紧紧盯着燕离,观察他的反应。
燕离眨了眨眼睛,道:“陛下果然是个重情重义的明君,在下为能给陛下效犬马之劳而感到万分荣幸。”
没有掩饰,哪怕有一丝迹象,姬纸鸢也不会放过。
但燕离的心跳如常,眼神也没有一丝波动,她有些失望地收回手,旋即调整心情,继续往前走去。
“你受的是皮肉伤,并不难治,朕会让人送你去太医院。并且,看在京兆尹事件你立了大功的份上,再给你一次机会,明日你照常去考,不过你文试没有拿到学点,武试若不能拿满十个,一样会被淘汰。”
声调明显冷淡许多。这就是打发了。
燕离道:“那我被京兆府收缴的东西呢?”
好不容易得来的无影星丝被搜走了。倒是离崖藏得隐蔽,没被发现。当然,离崖在他们眼中是废品,哪怕搜到也懒得拿走。
姬纸鸢淡淡道:“就当慰问品了。”
燕离暗恨不已,那可是使离崖完整所必须的珍宝,一份十钱,一钱百两黄金,拢共五千两黄金就这么打水漂了,比他身上的伤还让他痛苦万分。
随后便有个宦官领他去了太医院。值守的太医名叫李卫,看着六七十岁,须发皆白,老眼昏花,戴着个又粗又厚的老花镜,看到燕离的伤口,推了推镜架,摇了摇头,叹气似的说道:
“唉,现在的年轻人,玩起来真是不要命。”
燕离正在气头上:“要命就不玩了!”
李卫瞥了他一眼,嘿然一笑,当即吩咐道:“把他衣服给我剪喽。”
立时有两个医女上来,不由分说,将燕离扶到床上,用剪刀替他剪去碎碎零零的衣物。
新旧伤痕当即显现出来。两个医女解过不少男人的衣服,但这样触目惊心的,还是头一遭,不由得面红心跳,看燕离的眼神也变得分外不同起来。
李卫也很惊讶,然后古怪笑道,“皇上吩咐了,务必今天之内治好。去,把我特制的药膏拿来。”
其中一个医女不忍地看他,道:“李大人,那药效果是不错,可是很疼……”
“年轻人,你怕疼?”李卫捻着颔下白须,不怀好意道。
燕离本能察觉到不妙,但此刻正在火头上,把心一横,“怕的是孬种。”
“好!”李卫兴奋道,“待会你别求我,求我也不帮你!”
医女带着怜悯的眼神去了。
这一天,皇宫深处不时传出非人的惨叫。据说太医院在研发新药,实验体是一只人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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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一有所区别的是,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伤也似乎完好了。
他刚出来,宫门恰好下钥,他沐浴着夕阳的余辉走出皇城,忽然顿住脚步,转过身来,不知为何露出一个微笑,“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回到怨鸢楼,叫了一桶热水,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过程中检查了下身体,发现外伤确实都好了。那不知名的药膏虽然给他带来了非人的苦痛,但确实有着神乎其技的效果。
静坐没多久,突听脚步声响起,他睁开眼睛,估摸着是连海长今来了。
果然,门外响起敲门声,连海长今的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燕兄,听说你已被放了,我还道今晚不能成行了。”
“进来。”
门被推开,连海长今摇着玉扇走进来,看见燕离完好无损,笑着道:“看来圣上对你颇是器重,连伤都帮你治好了。”
燕离淡淡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连海长今微笑道:“非是在下不出手相救,其中关节不少。而且你被抓后没多久,就蒙圣上召见,在下就失去用武之地了。”
燕离冷笑道:“不要自作多情。你怎知我为圣上办事?”
连海长今眨了眨眼,道:“哎呀不好,说漏嘴了,这确实是个秘密,燕兄不会灭口吧?”
燕离心里惊讶于第一庄的情报网,面上不露声色,“你现在马上离开,可以捡回一条命。”
连海长今笑了笑,道:“那可不行,燕兄忘了我们昨天的交易了?”
燕离没好气道:“我刚受重伤,哪有精力去喝花酒,你自己去吧!”
“在下听说,”连海长今笑呵呵道,“武神府二公子,今晚也会光临彩云坊,而且是最有希望得到幼薇姑娘接见的贵公子。”
“王元庆!”燕离目光一寒。
旋即冷冷看着连海长今,“你觉得我会被你利用?”
连海长今合上玉扇,无辜道:“ 燕兄觉得在下对你有恶意吗?”
“恶意也好,善意也罢。”燕离冷笑道,“都逃不开利用价值。”
连海长今笑着道:“关于这一点,在下并不否认,而且也不会让燕兄白白出力。”
“想让我给你当枪使,门都没有,别说窗……”
“十份无影星丝。”连海长今面上含笑。
“户……”燕离怔怔吐出最后一个字。
接着满脸堆笑,热情地握着连海长今的手,“连海兄,有用得上我燕离的地方,尽管说,哈哈哈哈……”
连海长今脸上的笑容,首次僵硬。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是我见过,最不可捉摸的人。”
彩云坊是神州大地第一妓坊,没有之一。
占地十七亩的彩云坊,是永陵当之无愧最大的牌坊。七十二间大屋错落相致,灯火通明,是迷魂的幻想乡,也是男人的天堂。与永陵入夜之后的安静相比,这里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这一天晚上尤其热闹,因为今天是彩云坊的头牌鱼幼薇接客的日子。
对其他姑娘们而言,今天也是个好日子,因为来看这种热闹的男人,很少管得住下半身。
闹哄哄的彩云坊门口,挤满了看客。
“老鸨还不出来主持迎客仪式?”
“就是啊,等了那么久,入门三关什么时候开始?”
台阶前架起一座高台,在看客的囔囔声中,浓妆艳抹的老鸨姗姗来迟。
“各位大爷当真好急的性子。”老鸨看到攒动的人头,就像看到一张张移动的银票,笑得合不拢嘴。
“老规矩,入门三关前,只有三个名额,价高者得。
老鸨声音方落,便有一个华服胖子大声道,“一万两!”
一万两,已经可以买上一份无影星丝了。只是为了一个名额,这代价太高昂了一点。那些跃跃欲试的嫖客不由得垂头丧气。
华服胖子得意洋洋地扫过一众嫖客,道:“一万两只买一个名额,谁能比我更有诚意?”
“十万。”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约而同响起三个声音。
全场鸦雀无声,那华服胖子脸色难看,终是颓然放弃。
“十万两,还有没有更高?还有没有更高?”老鸨乐坏了。
那三个出十万两的人被请上了台,台下人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原来是连海钱庄的少东家,难怪那么有钱!”
“那个不是武神府二公子吗?”
“那个是卫钧,大司马之子……”
燕离站在连海长今的身后,他故意穿了带兜帽的黑衣,遮了大半张脸,所以王元庆没有认出他来。
不止连海长今有帮手,其他两人身后各自站了两个人。
燕离的目光掠过王元庆,落在第三个人身上。
从台下私语中,他得知此人名叫卫钧,其父为统管天下兵马的大司马卫翕,地位还在武神府之上。
但武神在民间的影响力无人能及,这样倒也算平分秋色。
卫钧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年纪是最大的,长得倒是颇为英气,只是那一股子目中无人的傲气,没有半点掩饰,一看就知道是个二世祖。
“既然没有出价更高的,那名额便是三位公子的了。”老鸨喜笑颜开地从三人手中接过银票,“三位公子稍等,奴家这便去请三关。”
说罢转身进去,不多时便出来,身后带着个蒙面的白衣女子。
那白衣女子用着冷淡的语调道:“入门三关第一关,曲高和寡,请闯关人谱写诗词,题干自选,时间为两刻钟。”
说完转身就走。
第一关不决胜负,但作出的诗词须要鱼幼薇认可,才能进入下一关。
老鸨赔笑道:“三位公子请到楼里,笔墨纸砚已备好。”
一行人顿时往里面移动。
燕离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定睛看过去,却是跟在王元庆身后的一个男子,待看清那人的脸,不由得一怔,那人不是琴道大家鲁崔彻么?他怎会在这里?
三个人,或者说三个团队各自进了阁楼。
连海长今笑着说道:“燕兄先休息一下,我要抓紧时间了。”
“他们都请了儒林大士来帮忙,你怎么不找一个?”燕离道。
连海长今叹了口气,道:“王元庆卫钧请的,都是他们小时候的启蒙导师,那些人哪有那么容易请,个个都眼高于顶,没有名义,单是金银财宝请不动的。”
“假清高!”燕离不屑冷笑。
“谁说不是!”连海长今深以为然。
燕离心里忽然一动,想起了《定风波》。
要他来作,他肯定是作不出来的,但如果是那首词,说不定能在入门三关前独占鳖头。
“怎么样,有灵感么?”他不动声色地问。
连海长今苦笑一声,道:“一时半会,哪作得出配得上燕兄的词。”
燕离双目一寒,心道果然。但他没有急着拆穿,只是淡淡道:“我有幸见过一首词,你听着……”
他把《定风波》念出。
连海长今愈听愈惊,愈惊愈喜,最终毫不犹豫地写在纸上,落款也不含糊,在燕离阻止前,就写上了他的名字。
燕离皱了皱眉,有些不适。
两刻钟转眼就过了,三人各自把写好的呈上去,由那白衣女子送进暖阁。
当然,第一关并不会急着宣布答案,只会公布过关与否的结果。
没过多久,白衣女子出来,道:“三位公子都过关,还请进行下一关,羚羊挂角。”
三人早有准备,各拿出一个锦衣,交给白衣女子。
这“羚羊挂角”的名目,虽叫得玄虚,实际上却是送礼。而且不是普通的送礼,至少要让收礼人感觉到新奇,也就是说从没见过,或者听过但没见过。
稀奇古怪的玩意很多,但谁知道鱼幼薇什么见过,什么没见过。
燕离对这故弄玄虚的闯关方式,愈发反感起来。
不多时,白衣女子出来,要求三人准备第三关,并列出了题目:“小姐说了,要求三位现场弹琴并唱出方才的作品,谁的境界更高,谁便是今年的入幕之宾。”
这里不但是第三关阳关三叠的争锋,还是第一关曲高和寡的较量。
把自己的作品演绎出来,即是说,演绎的人要一面弹一面唱,这十分考验技法和心境。
“我先来!”卫钧第一个高声叫道。
随后转身,朝他身后一个老先生道:“先生,只要拿下这一场,包管你一生荣华富贵!”
那老先生淡淡点头,只管去到台上。
这时台下人精神一震,知道今年三关高潮来了。
老先生不理台下,径自坐在琴台上,手触琴弦,便陷入了自我的境界。他弹的正是琴曲《阳关三叠》。
“阡陌曲径竟生寒……”
作的是诗,第一句便透着古朴与苍凉,还有对现实残酷的无奈。想来那位老先生的境遇实在不怎么样,否则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他的琴技不算特别高明,但配着他苍老沙哑的独特嗓音,听来倒是别有风味。
“百代人烟岁月尝……”
年近古稀,历经多少风吹雨打,一身疲累,教人唏嘘不已。
“今夜观古今时月,如斯寂寂扑流萤……”
一曲罢了,老先生站起来,径自回了楼里。
台下当即发出响亮的喝彩。
王元庆朝着连海长今道:“连海兄,还是你先请吧,我怕待会你带来的人没脸上台。”
连海长今笑道:“王兄不用客气,只管先请便是。”
王元庆也不勉强,朝身边男子微微拱手,“有劳大师。”
被称为大师的男子,可不正是琴道大家鲁崔彻么?
鲁崔彻在京都永陵也有不小的名声。他一上台,立时点燃台下观众的兴奋之火。
“没想到有生之年能听见鲁大师的演奏……”
“是啊,二公子能请到他,足见诚意……”
“今晚入幕之宾,毫无疑问是二公子的囊中之物了。”
鲁崔彻听到讨论,心里得意。但一坐在琴台前,他的表情就变了。
“烟波浩渺,红尘迷障,道不尽。”
这毫无疑问是词,以浩和渺作为开头,透着恢弘大气。最后“道不尽”三个字,更是妙笔生花。它在恢弘大气的基础上,添上了一种对于世事的淡泊,单从意境上,就远远超过了第一位老先生的诗作。
鲁崔彻弹的是《潇湘水云》,本是一种抒发不得意情感,抑郁的曲子,在他的手上弹来,却多了一份隐居世外桃源的旷世之感。
“新梦觉,醒银丝,千秋难易又戚戚;风波动,摇摆草,世上只问功名土。”
曲风突然一变,变得极是感慨。鲁崔彻的嗓音也跟着变得沙哑,像萦绕在耳畔的低诉。
众人眼前仿佛浮起山河残缺的水云光影,不由自主地被他忧国忧民的情怀所感动,暗自叹息不已。
“谁敢只身登天阙,登天阙!”
曲调突地昂扬,将众人的心高高提起。
“幻梦十载慕太虚……”
却原来大梦一场,心又摔落下来。
“逍遥,汝阳宫里龙点睛。”
最后,这里的“逍遥”,透着寄情山水的洒脱,与第一句“道不尽”的淡泊相呼应,完成了这首词。
鲁崔彻尚未起身,底下便响起了如雷般的叫好声。
王元庆淡淡笑着拍手,道:“鲁大师的琴技愈来愈妙了。”
卫钧是个草包,不懂欣赏,只得看老先生,道:“先生怎么看?”
老先生淡淡道:“老朽自叹弗如。”
卫钧脸色顿时铁青。
王元庆看向连海长今,笑着道:“连海兄,你觉得呢?”
“谁知道呢?”连海长今转向燕离,“燕兄,拜托你了。”
燕离脱去黑袍,径自往外走去。
王元庆看到燕离先是一怔,旋即讥讽道:“原来是你,看来你还不明白卑微的含义。”
那头鲁崔彻志得意满走进来,看见燕离脸色顿时一僵。
燕离看也不看他,径自越过,快到台上时,忽地转身,直直看着王元庆,道:“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卑微。”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人是谁,没见过……”
“他能跟鲁大师相提并论?”
“反正没希望了,大概也是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上台的。”
“但是他好面熟……”
众嫖客里头,赌客也不少。燕离与张志雄那一场对决,把他的事迹传到了永陵更深的地方。
“他是燕离!书院新晋前十的高手啊!”很快有人认出他来。
“他不是修行者么?哪来时间练习琴艺?”
燕离神情淡然,坐下调弦。他语调清幽,台下看客不由自主安静下来,听着他说话。
“与人论,虫蚁之卑微,不过动念可毁……”
尾音“毁”字落下,恰好弹响第一个音。
“与权贵论,庶民之卑微,不过翻掌可灭……”
他的声音,随曲调的起首,逐渐融入琴声里。曲调的起首十分短小,只有主、属两个音,但他的话语,却恰好与琴声共鸣,婉转而余音不绝。这曲调常听的人绝不会陌生,正是《醉渔唱晚》。
“与天地论,权贵之卑微,不过梦幻泡影……”
在场不乏三教九流之辈,工商农皆有,阶级的明朗化,引起了他们的共鸣。
只因世事确实如此罢了。
接下来是吟唱性的乐句,他们品味虽然不高,但从技法上,发觉燕离的手法娴熟,并不弱于鲁崔彻。
一些抱着轻视或看笑话态度的人,不由得侧耳倾听。
渐进的短小乐句,使得众人逐渐沉浸,眼前仿佛出现暮色苍茫之下,喝醉的渔翁哼唱渔歌的情景。
此刻众人心底没有触动,只觉好玩而已。但此境玄妙无方,倒越发被燕离吸引。
“他人口中所谓的卑微,不过是以强欺弱产生的优越感。我们都是人,都靠父母生养,在我们出生的时候,都有着纯洁健全高贵的灵魂。人不存在高低贵贱,真正尊贵的人,只需在这浊世上留下只言片语,便能完全展露他那尊贵的灵魂,使人肃然起敬。”
曲调忽地移高四度,燕离抬头环视一眼,轻声道:“在此献上前贤遗作《定风波》,以示在下敬意。”
乐句蓦然增幅。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燕离的神态蓦然一变,变得苍茫悠远,好似蕴含着莫名情怀;声音一扫冷淡,变得旷达豪放,配着乐句,好似把自己当成了那醉渔。
阁楼里,卫钧带来的老先生心神受到震动,不由睁大眼睛看燕离。
穿林打叶四字形象地描绘出雨天的野外,词人没带雨具,由于心境的不同,所以有了下一句的点睛之笔。
如是常人,定急着奔走,寻找避雨的地方。第一句,便将词人的旷达心境点露出来。
与《醉渔唱晚》可谓异曲同工之妙。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乐句再度增幅,这时又加入了“切分节奏”,以形象地勾画出步伐踉跄的醉渔神态。
“一蓑烟雨任平生。”
词到这里,已全完表现出词人旷达超脱的胸襟。
就算是胸无点墨的人,眼前也浮现出一个醉渔穿着蓑衣,居无定所,风里来雨里去,面对坎坷人生路,依然无拘无束的洒脱姿态。如此情景,再扪心问自己,是否能做到这一点?
鲁崔彻表达出来的忧国忧民的情怀虽然伟大,但只是让人钦佩;而燕离的这首词,却发人深省,引人深思。
意境高下立判。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曲调到这里,主题再次变奏,乐句的扩充和重述,不断强调切分音,并以固定低音陪衬旋律,使得音乐情绪高涨,有种雨过天晴、天无绝人之路的意味。
这岂不正是词人在坎坷人生中力求解脱之道的结果?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燕离缓缓收声,神色也逐渐恢复冷淡。
但琴曲并没有演奏完,曲调终于第四段,以“人影婆娑,歌声断续”的手法,渐渐落入低谷。
众人心怀怅然,各各若有所思,演奏已经结束,整个彩云坊却依然安静得针落可闻。
燕离起身,也不问结果,自顾自走下高台。
人群自发地涌向两侧,为他排出一个长长的甬道。
燕离便从这甬道一直往外走。
这时那个白衣蒙面女子追着出来,“先生,先生留步,我家小姐想与您见上一面。”
燕离头也不回,摆手道:“就说我已有家室,不便相见。”
众人不由目瞪口呆。别人为与鱼幼薇见上一面,连武神府二公子和司徒府少爷都争得头破血流,这位爷却好似不屑一顾的样子。
这时候,在众人眼中,与潇洒挥手离去的燕离相比,争着与鱼幼薇见面的王元庆三人顿时变得卑微起来。
也从侧面印证了一回尊卑贵贱。
王元庆自然也察觉到了,不由得脸色铁青。
不管他如何愤怒,也无需鱼幼薇表态,从现场看客的反应就能知道,到底是谁拿下了这一场。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连海长今便被请去。
王元庆虽然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他回到武神府,在屋中乱砸了一地发泄后,忽然望见一个闻声前来收拾的美婢姿色不错,小腹里正有一股邪火没处发泄,当即粗暴地拉过她。
美婢不敢反抗,只能含泪任他施为。
“二弟可在?”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大哥王元朗的声音,王元庆不得已停住动作,将美婢摔在地上,整了整衣衫迎出门去。
“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外面果然是英气凛然的王元朗,他瞥见屋中凌乱,淡淡呵斥道:“怎么又乱发脾气?我在宫中当值,父亲又常年在外,家中只有你在,你要学得稳重一点,不然只会给武神府丢脸。”
王元庆对这个大哥还是有点畏惧的,道:“没什么,就是被一个贱民给坏了好事。”
王元朗带着王元庆来到宅中隔音密室,才道明来意:“我这次回来,是事情要交付给你。”
王元庆精神一震,道:“大哥尽管开口便是。”
王元朗道:“明天内考第二场,我要你进去杀两个人。”
“什么人值得大哥专程跑这一趟?”王元庆奇道。
王元朗冷然道:“一个是马关山,他在军部的影响力越来越大,绝不能让他威胁到父亲的地位,所以他必须死。”
王元庆沉吟道:“马关山的狂刀诀不容小觑,不过有鲁天肃帮忙,杀他不难。”
王元朗道:“鲁天肃是中书侍郎鲁全书的儿子,这个鲁全书心机深沉,是李伯庸的忠实走狗,我看他儿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你要小心。”
王元庆道:“大哥放心,我也并不全然信任他。对了,还有一人是谁?”
王元朗目光森然,道:“他叫燕离,你应该不陌生。”
王元庆不由得睁大眼睛,道:“原来是那个贱民?他怎么惹的大哥?”
王元朗冷冷道:“我怀疑他三番两次设局接近圣上,所图不小。”
王元庆知道自家大哥很久以前就把圣上当成自己禁脔,只要有人意图染指,他就会张开獠牙,把那人撕得粉碎。
“可是,我记得那贱民没有学点,进不了第二场。”
“你消息落伍了!”王元朗冷冷道,“你设局抓他,他故意让你毒打一顿,以此引起圣上同情,不但与她关系更近一步,带他游览皇宫,更下令太医院替他治疗伤势。”
“什么?”王元庆怔怔道,“不是沈流云求情,才救走了那贱民么?”
王元朗火气不小,道:“你们在牢里把他杀了,一了百了,难道圣上还会为了一个学生与武神府离心?”
王元庆悔得肠子都青了,他只想着折磨燕离,哪料到反被利用。
“哼!还不止如此!”王元朗道,“圣上还特地为他修改了院规,现在即便没有学点,也能参与内试第二场。”
王元庆脸色铁青,道:“燕离那个贱种,居然敢利用我!”
王元朗忽然冷笑一声,道:“二弟莫急,这正是他的取死之道。”
“怎么说?”
“圣上修改了院规,正好让我的手下钻了空子。这次行动,我会派我手下的精锐去帮你,最弱都是五品,足以让你在考场里横行无阻了!”
王元庆大喜,道:“这一招真是妙啊,不愧是大哥!”
“还有,”王元朗从怀中取出一个银盒,递给过去道,“这是水晶虫,我费了很大功夫才从萧阁买来的保命利器。”
王元庆打开盒盖,只见盒中静静躺着一尾指头大小的虫子。它的身体几乎是透明的,像水晶一样晶莹剔透,兴许这便是它名字的由来。
水晶虫还有一个别名,叫吞天蛊,出自十万大山,只要将元气注入使其苏醒,吞天蛊会将修行者吞入腹中,抵御外界的攻击。
据说真人都无法破坏它的外壳。
王元庆脸现惊喜,“多谢大哥!”
王元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杀人虽是必要的,但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们王家势必要攀上更高的地方,你是我的弟弟,要跟我一起见证。”
王元庆热血激昂,道:“大哥放心,那两人绝无法活着出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回到怨鸢楼没多久,连海钱庄的人,便将十份无影星丝送上门来。
而这,正是他急需的东西。
明天就是第二场内考。考核的内容是,所有参加的考生都将拿到一枚独属于自己的号码令牌,并进入皇家猎场“坤元山”,生存三天三夜。
合格条件有两个,第一是保住自己的令牌不失。假如自己的令牌丢失,那么即使你抢到所有考生的令牌,都不算合格;第二是抢夺别人的令牌。一枚令牌代表一个学点,假如第一场文试是优秀,得五个学点,在这里就只需抢夺五枚,便算合格。
假如第一场文试是普通,得两个学点,在这里便要抢夺八枚。
由于姬纸鸢修改了院规,第一场文试由于劣等而没有得到学点的考生,也能参与第二场,所以劣等的考生,需要抢夺十枚。
第二场内考是真刀真|枪的生死厮杀,丛林法则将在这里得到最大限度的展现。在这里不用顾忌杀人的后果,每个人心底深处最强的恶都会释放出来,化身修罗,遵从优胜劣汰的法则。
当然,不要以为抢到足够的令牌,就能高枕无忧了。还要在危险重重的山林中平安度过三天三夜,才算真正过关。
一枚令牌代表一个学点,考核结束后,这些学点都将被登记,成为你的东西。所以,那些强大的考生都会尽可能多的获取令牌。
三天三夜的生死存亡,优胜劣汰之后,留下来的一批人,合格的进入内院,不合格的也各有前程。
对于燕离来说,进入内院是在永陵生存的一张好牌,他可以躲在书院的庇护下成长,复仇也将变得更加容易。
所以这次不但要在里面活下来,还要猎取十枚令牌过关才行。当然,还有王元庆拿走的五份星丝,也要他一分不少吐出来。
以现在的实力,不考虑底牌,则很难完成目标。假如暴露底牌,能灭口还好,不能灭口,会多上很多的变数。
将离崖祭炼完整,也就成了必须要做的事了。
按离崖已投入的星丝来看,将它祭炼完整,最少还要十份星丝。连海长今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出的价格,使得燕离无法拒绝。
只能说,不愧是做买卖的人,牢牢抓住燕离的底线。
由于燕离还没有开发出下丹田,只能选择外炼。
外炼就是在外部祭炼。祭炼宝器的方法,几乎每道法门都有介绍,这也是每个修行者的必修课,所以燕离并不陌生。
将离崖拔出来,放在一边,从锦盒里取出一份无影星丝,放在左手手掌心。
运转法门,无数剑影从虚无诞生,并想象着使他们穿过手臂,注入星丝里。
星丝是最贴近能量体的珍宝,所以它几乎没有挣扎,任由剑影灌入其中。
接着,星丝开始按燕离的意志融化成液。一份无影星丝只融出一滴,便已是极限。
燕离的右手握住离崖,如法炮制,将剑影注入剑身。
剑身得到元气的注入,逐渐变得充盈起来。
但在这里不得不说的是,离崖是残缺品,注入的元气,会以一种特别快的速度消散,就像一个筛子,完全无法蓄力。
外部施加的力道,也是同理。就像一开始施展的洗心诀,只有加上剑鞘,外部力道才能吸收,而剑鞘也在另一种程度上,阻止了力量的外泄。
要不然,他击杀张志雄的代价,会更加惨烈。
将融化成液的星丝轻轻导入剑身,再以同源的元气辅助化解,扩散到剑身里,使二者融为一体。
隐约间,离崖的剑身确实有着变化,变得更紧致了些。当然,即便从布帛变成面团,本质还是没有改变。
接下来,燕离将一份份星丝投入其中,到了第十份,离崖剑身突地发出淡淡的白色暖光。
光晕像烛火氤氲出来的火圈,层次分明。
过了片刻,层次分明的光晕逐渐收拢,每收一分,剑身便更清晰一分,直到光晕全部融入,剑身也终于有了实质的感觉。
燕离知道,离崖到了这阶段,算是完整的胚胎了。
他举起来,手指轻轻在上面抚过,触感如夏天夜里的河水,十分温凉舒适。
剑身依然是半透明的,但剑脊上反射着兵刃的质感,微露锋芒。
燕离却知道,不是他意外祭炼出了极品,而是剑心具象的功劳。
当然,剑锋果然是钝的,别说杀人,砍人都不疼。
重将元气注入,一层淡淡的白光笼罩着剑身,在剑锋处更是凝成薄薄的模具,却比剑锋本身更加锋利。元气注入后,也不再像漏斗那样消散,这证明他的猜想没有错。
燕离欣然一笑,以后对敌,终于不用都靠洗心诀了。洗心诀虽然遇强则强,能够越阶强杀,但每次都把自己搞得满身是伤,也不是什么好事。
接下来三天三夜的厮杀,仅靠宝器还不够。
收起离崖,他取出青莲剑歌,开始琢磨后三式。
后三式显然与第一式不同,都是用通用文写的,燕离推测是苏羽按着青莲残式自创出来的招式。
果然,这点程度的剑诀,燕离只用了半个时辰便融会贯通。
不知该说苏羽的实力层次低,还是他的悟性高强。
当然,招式的增加,对他人而言,兴许是实力的增强。但对燕离而言,他只能用一招来决出胜负,如果不能,死的就是他。
所以,更多的招式,只是意味着拥有更多的选择,实力并没有增强太多。
一夜无话。
翌日,十月二十。
燕离起了个大早,匆匆吃过早饭,就赶往书院。就算用膝盖想也知道,连海长今一定会找他分享昨夜的风流韵事。
书院今天人异常的多,好像连普通学生都被集结起来似的。
今天不愧是书院的大日子,连山主张大山都现身了,正经地说了一番勉励的话语,就让监院曲尤锋带领考生前往坤元山。
坤元山位于永陵北面,是由绵延数百里的山体组成的。
队列来到一个山谷外,开始分组。分组是老例,各个组别由内外两院教习带领,分散到坤元山各个入口,以免考核初期就引发大规模的乱斗。
这场考核真正的用意,是考验考生的意志、智慧以及面临险境时的应对能力。只有脱颖而出者,才值得书院倾力培养。
燕离恰好与唐桑花分在一个组。由沈流云以及一个不认识的外院教习带领着,前往坤元山东面入口。
到了入口,沈流云给出了最后调整时间,让考生们自由行动。
“喂,你难道还没发现问题吗?”唐桑花找到了燕离。
燕离白了她一眼,道:“你是说多了些生面孔?”
唐桑花撇了撇嘴,“我还以为你什么都没发现。”
燕离道:“你知道他们是谁?”
唐桑花得意一笑,道:“你以为本姑娘是谁,人家可是唐桑花。”
“那就请唐姑娘大发慈悲,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吧。”燕离笑着道。
唐桑花娇笑着:“看在你态度诚恳的份上,本姑娘就替你解惑吧!”
然后凑到了他耳边,吐气如兰道:“那些都是王元庆那个阶层的权贵子弟找来的鹰犬。”
燕离顿时恍然大悟,联系前后因果,心知与院规的修改有关。
唐桑花的体香是纯天然的月桂花,又甜又美,让人直想一口吃掉她。
加上是她主动依偎过来,好像给人一种暗示。
但燕离却知道什么人的便宜可以占,什么人不可以。
他不动声色道:“你告诉我答案,不是简单的想告诉我吧?”
唐桑花弹了个响指,美目流转着媚意,道:“猜对了!我们在永陵没有根底,你不觉得应该联起手来对付他们么?”
燕离意味莫名笑道:“这正是我所想的。不过,战利品如何分配?”
唐桑花竖起三根纤细的手指,道:“我修为比你高,我七你三。”
燕离也竖起四根指头,道:“我经验比你丰富,我六你四。”
唐桑花媚眼如丝,道:“人家有制胜的法宝,我六你四。”
燕离色眯眯地看向她的胸部,道:“你是指色诱么?五五分!”
“人家是指这个啦!”唐桑花俏脸微晕,也不知是羞是恼。然后伸手在燕离的眼皮上抹了一下。
燕离突然发现唐桑花身上似乎有淡绿色的光。确切的说,是唐桑花手掌上的药粉。
“它叫流萤粉,无色无味,一种追踪定位用的药粉,沾上之后,会时刻朝四周挥发,只有像这样抹一点到眼皮上,才能看到流萤粉留下的印记。”
她说着,又取了个小药包给他,“哼,便宜你了!”
这时沈流云正好下了集结的命令,由那位外院教习分发令牌。
每个入口都有个迷踪林,每个迷踪林都有数十条进入坤元山的通道,每隔半刻钟就让一个考生进入迷踪林,随机选择通道,这样能最大限度保证不被前面的人伏杀。
“以取到号牌为准,以次入山!”沈流云一声令下,考生开始入山。
内考第二场正式开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不巧抽了个尾号,所以是最后一个。
“先生,只剩咱们了,等得好无聊,不如让学生陪你说说话。”
他还需要等一刻钟,周围都没人了,压抑激荡的心绪,佯作一副不经意的样子开口。
沈流云轻瞥他一眼,道:“我的行云流水身法,不可能被你跟踪,你到底去那个地方干什么?”
“巧合而已。”燕离的心微微一跳。
沈流云淡淡道:“你知道那里住的是谁么?”
“谁?”燕离道。
“帝国骠骑将军白崇喜,他对帝国忠心耿耿,十二年前被黑道屠杀。”沈流云说这话时,很仔细地观察着燕离。
“真是可怜。”燕离耸耸肩,“不过,学生只是防着哪天盘缠用尽,住不起酒楼,就到那里将就。”
他的心里五味陈杂,却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听说先生帮我求情了?”
沈流云秀眉微蹙,冷漠地别过脸去,道:“白痴,你想太多了。如果不是小唐求我,你以为我真的会救你这蠢货?”
燕离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冰谷底下,只有面上仍旧微笑:“那就好,我还以为那夜小晤,先生不小心爱上了我。”
那夜小晤,说得十分暧昧。
那外院教习满目惊诧,似乎想歪了。
沈流云的美眸突地射出凌厉的凶光,毫无预兆地抬手,“啪”的一声,便将燕离扇飞出去。
燕离重重撞在山壁上,“哇”的吐出一口血箭。
外院教习惊呆了,期期艾艾道:“沈,沈教习,这……”
“没你的事,给我滚!”
外院教习吓得连退数步,生怕沈流云也给自己来上一下。
沈流云的目光直视前方,连余光也不留给燕离,那样子说不出的冷漠。
“我能救你,就能毁你,在我面前,你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
果然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对于登徒子的容忍度为零。
这样就好,你越是讨厌我,疏远我,就越安全。
既然我已认出你了,哪怕是死,我也不会再让你受到一点点伤害。
燕离在心底喃喃,看着沈流云的脸,眼前仿佛浮现出记忆里的场景。一根粗壮的杀威棒,重重砸在她纤弱的背上,那一棒,原是击向他的,却险些要了她的命。
“时间到了,你还不快进去?”那外院教习跑过来扶起燕离。
燕离收起所有思绪,大步入山。
前面果然是由铁篱笆围成的迷踪林,他在各个通道口扫过,其中一个通道果然留下了流萤粉的痕迹,自然没有他选。
走了大概半刻钟,眼前霍然开朗,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但不见唐桑花。
这片山林,不知有多少人在里面埋伏,唐桑花自然不会留在这里被围攻。
循着流萤粉的痕迹,燕离追着过去,大概半个时辰左右,来到一处悬崖,在崖底下的山谷里,发现了唐桑花的踪迹。
不止唐桑花,还有四五个人,把唐桑花堵在了山谷里,各个脸上都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燕离心里微动,这不正是摸她底的好机会么?当即收敛气息,静静伏在崖上观察。
“唐桑花,你平日眼高于顶,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虎落平阳的一天吧?”
说话的是领头的考生,他的眼睛狠狠地盯着唐桑花那异于常人的傲人双峰,显然觊觎她的美色已久,平日不敢显露,在这时候,终于赤裸裸地表现出了欲望。
“虎落平阳?”唐桑花笑得花枝乱颤,“就凭你们几个小丑?”
“好!”那人勃然大怒,“我看你待会落到我们手里的时候,还敢不敢嘴硬!给我上!”
四五个考生分不同的方向冲向唐桑花,他们的实力都是五品,算是书院前百的高手,否则也不敢联合起来打她的主意。
第一个靠近的考生使一双森寒的勾爪,招式极其的阴险下流,自下而上,抓向唐桑花的下体。
唐桑花娇笑一声,如舞蹈般旋身,右足举重若轻地划出一道斜跨,“喀嚓”一声,便将那考生的手臂踩断。
那人脸上的淫笑一僵,惨叫着狰狞着。
然而痛苦只是刚刚开始。
唐桑花娇笑不断,攥起他的头发,转了个向,把他的后脑勺压在自己的细肩上,使得他的后背紧紧贴着自己高耸的双峰。
如是平常,他一定舒爽得魂飞天外,可现在传感神经被断手的痛苦占满,再如何销魂,也挤不进他狭小的脑袋了。
后面四个眼见如此,又羡又惊。羡的是那考生的艳福,恨不得把他换成自己;惊的是他那么快就被制服,还被当成了盾牌。
他们不由得停下来,不知要不要继续进攻。
“让人家来告诉你们,什么叫做杀人。”
唐桑花媚眼如丝,轻轻舔唇。她的右手十分优美地绕到前方,纤纤玉指轻轻地抚上那考生的颈脖,缓缓地划到中间,在喉结处顿了顿,然后继续动。
“噗嗤——”
被划过的地方,突然间爆裂开来,大量的血从中喷射而出,哗啦啦的喷得前方四人满头满脸。
那考生起初还挣扎两下,但这等出血量,眨眼间就失去了体力,最后抽搐两下,瘫软下来了。
唐桑花除了指尖沾了一点血迹,身上干净如初。
她像扔破沙袋一样,将那考生的尸体甩在一旁,然后伸出舌头,在沾血的指尖上舔过,美眸露出分外享受的光芒,好似干渴的人突然喝到甘霖一样。
那四人突觉不寒而栗,心里的欲念消失得一干二净,不约而同萌生了退意。
这根本不是人可以对付的!
四人悄悄对视一眼,脚步开始往后挪。
唐桑花媚眼如丝,娇声道:“我会先杀第一个逃跑的人。”
只这一句话,意图逃跑的四人全身僵硬,脚就像被钉子钉住一样,半寸也挪不动了。
谁也不想死,谁也不愿先逃。
那个领头的还有点冷静,道:“不要相信她的鬼话,只要我们一起逃跑,她怎么分辨谁是第一个?”
“对对对对……”
其余三人连忙附和。
领头找回了一点自信,道:“我数到三,一起逃。”
唐桑花掩唇娇笑,一点也不着急。
“一!”
“二!”
领头与眼珠子一转,喝道:“三!”
三字落下,他依然在原地。
不止是他,其余三人别说逃,就连眼皮也没眨一下。没有谁比谁傻,临时联合对付唐桑花,都存着浑水摸鱼的肮脏念头,怎么可能相信他的话。
人的劣根性,在道德理法覆盖不了的地方,就会彻底展现出来。
领头有些尴尬,有些恼怒,“你们果然想骗我先逃!”
其余三人不屑冷笑。
“我就喜欢你们这样的小可爱。”唐桑花笑靥如花,“既然你们不逃,那就一起攻过来,还有一线生机。”
“现在只有杀了她,我们才能活!”头领冷冷道,“这次谁再食言,其余三人可以先杀了他!”
四人各自紧了紧手中兵器。
“我先动手,你们跟上!”头领为了证明自己,居然带头发起了冲锋。
他的兵器是剑,在半途便掀起一片寒光,笼罩了唐桑花全身要害,显然剑法不俗。
唐桑花笑容依旧,左手探出去,精准而又巧妙地弹飞刺来的剑,然后抓住领头的手腕向上一甩。
一个大男人就这样被抛飞起来。
领头大声惊叫,同时发现落点在同伴身后,正合逃跑,不由暗自窃喜。
谁知香风突然袭来,深沉的劲力化为巨力劈在脖颈处,他不由自主地惨叫一声,流星一样飞向山谷的石壁。
嘭!
石壁上当即出现一幅红白相间的图画,无头尸身缓缓滑落在地。
其余三人哪料到唐桑花会突然飞起,其中一人抬头看时,只觉眼前一黑,一只莲足如战斧一样劈在他头顶上,头颅直欲炸裂,巨力传到颈脖,喀嚓的断了去,意识顿时陷入黑暗。
另二人的惊恐到了极致,再也没有勇气留下,没命地朝两边逃去。
唐桑花妩媚一笑,天蚕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手上,凌空一掷,便如箭矢般激射向左面考生,“嗤”的深深刺入他脑袋。
同时身形一闪,便追上右面考生,锋利的指甲轻轻划过他的咽喉。
如第一个考生一样,他的咽喉炸裂开来,鲜血乱喷。
他死之前不甘地回转身来,甩了一丝血迹在唐桑花脸上。
唐桑花的笑容突地僵住,美眸变得血红,尖声叫道:“肮脏的血,不要碰我的脸!”
她的情绪不知怎么突然失控,一连退了十数步,然后一屁股坐倒在地,惊恐地望着考生尸体的方向,仿佛那里有个索命魔鬼。
直到燕离用修长的手指拭去她脸上的血迹,她的脸才渐渐恢复一丝血色。
然后,她木然地看了一眼燕离,站起身来,去将宝器收起,往山谷的另一侧离开。
但她忽然又停住,因为那边突然来了一大群人围住了她,为首的赫然是书院排名第七的叶晴。
“哼,书院排名第四和第十,真是两条大鱼,杀了你们,我叶晴也能扬名永陵,受死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群乌合之众,来送学点的吗?”燕离笑眯眯地迎上去,袖口露出离崖的剑柄。
叶晴在甲字院虽然存在感不强,但在整个书院,她还是很有人气的。
她拥有一副好皮囊与一个好身世,又是书院前十,追捧她的人不比唐桑花少,所以随便串联一些,就能得到不少追随者。
“哼,我会让你跪在地上求我!”叶晴冰冷冷道,“你们还等什么?还不快上?”
“等等!”
就在燕离已按捺不住想杀人时,唐桑花却忽然开口。
燕离瞥了她一眼,道:“你站在旁边看也可以。”
唐桑花忽然抓住燕离的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叶晴冷冷看她,想知道她要耍什么花样。
唐桑花轻声道:“这里战利品都送给你,请放过我们一次。”
燕离毫不客气地说:“你不要忘了,这里的战利品有我的一半。”
“我会补给你。”唐桑花马上道。
如是往常,她定会争辩到底,因为这是她独力斩获的。
燕离还想再说,唐桑花用力紧了紧他的手,目光似有哀求之意,他皱了皱眉,离崖最终还是缩了回去。
叶晴想了想,扫了一眼五具尸体,淡淡道:“也罢,五个学点就买你们一条命,下回被我撞见,可没那么便宜的事了。”
……
二人逃跑了,像被吓住一样。
燕离一声不吭,走在前面。
唐桑花乖巧地跟在他后边,像个小媳妇一样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就会触怒燕离。
“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
但燕离迟迟不开口,唐桑花还是忍不住了。
燕离面无表情道:“我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没兴趣知道你的秘密。记住,你欠我三个学点。”
“明明是两个半!”唐桑花愤怒了。
燕离冷冷道:“如果把刚才那些人算上,我已经得到足够合格的令牌了。”
唐桑花顿时气馁。但很快又埋怨道:“连半个也要计较,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再说了,你以为叶晴好对付啊,还有她的走狗虽然不济,却也有一定功底,就算能全部杀了,你也要付出代价,要是被人渔翁之利怎么办?”
她越说越来劲,“叶晴还只是找了些走狗,你知不知道还有卫士的高手混进来了?以王元庆对你的怨恨程度,他们目标妥妥是你,被抓到就死路一条,姑奶奶这是在救你知不知道啊!”
“王元庆?”燕离冷笑:“正好,我跟他还有一笔账要算。”
唐桑花的美眸恢复了灵动狡黠,道:“我帮你找他,欠账一笔勾销怎样?”
燕离突然顿住脚步,就在唐桑花莫名其妙时,他毫无预兆地转身探手,看起来好像要袭胸一样。
唐桑花美眸射出冷厉,体内元气涌动,但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奇怪的声音,就是一瞬间的犹豫,燕离的手已触到了她。
这与其说是袭胸,不如说是重推。
猝不及防下,唐桑花只觉胸口一闷,止不住连退数步。
下一刻,四个黑影便扯着一张网从天而降,将躲避不及的燕离罩在里头,并怪叫着交叉跑动,将燕离捆得严严实实,连表情都看不到了。
唐桑花这才知道是被燕离给救了。然后听到“吱吱吱”的怪叫,定睛一看,竟是四只灰毛猴,正冲着自己又跳又叫,龇牙咧嘴地做着鬼脸,好像嘲笑她一样,显得灵性十足。
她被这些畜生给晃了一眼,并没有马上反应过来。
“糟了!”
心下一沉,正欲闪避,就觉一张网已落到了头顶上。也是四只灰毛猴,如法炮制地将唐桑花给卷成一团,刚好取出的天蚕也因为手腕不能动弹而失去了作用。
居然被几只猴子给抓了?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
三品武夫调动元气之快,只需要眨眼而已。
唐桑花心念一动,下丹田处发出潮涌声,周身经脉节点霎时布满元气,她蓄满力道用力一撑,结果却让她大吃一惊,意想之中,网绳四分五裂的场景没有发生,竟是纹丝不动。
“嗖——”
凄厉的破空音接踵而至,透过网的些微缝隙,唐桑花看见是两柄长矛。
“滚起来!”
燕离大喝一声,提醒了唐桑花。
两人连忙滚动起来,幸运的是,这长矛速度不快,但不幸的是,躲过了长矛,却因为滚得太用力,没发现前面的斜坡,两人不由自主一前一后滚了下去。
唐桑花滚得那叫一个心惊肉跳,生怕她那如花似玉的小脸蛋被划出伤痕来。
不知过去多久,感觉似乎到了底,隐隐还听到“汩汩”的水声,应该是条湍急的河流。
她心里一动,这时候身体被缚,躲入河中往下游逃跑,兴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想到这里,她索性任由惯性滚动,心里还挺佩服燕离的应变能力,或许一开始就知道这里有条河。
嘭!
谁知鼻梁竟结结实实地撞上一个东西。
“哎呦!”
两声痛叫齐齐响起。
唐桑花眼前一黑,险些痛晕过去,泪水直流。
“你这傻娘们,想什么呢?”燕离痛骂出声。
唐桑花又疼又委屈,带着哭腔道:“人家怎么知道你停下来了嘛,呜呜,疼死人家了……呜呜呜……”
二人这下子算得上亲密无间了,但燕离可没功夫享受,“你的刀呢?”
“在,在手上……”
燕离挣起上身,越过了唐桑花的身体,弯下来,透过网绳的缝隙,叼住刀尖,慢慢地拖拽出来。
可刀尖实在滑溜,老是脱口,燕离只能不断重复这个过程。
在这过程中,他的下巴恰好顶着唐桑花的臀部,一直来回摩擦。那异样感使得唐桑花又是难受,又是害羞,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可她每扭动一次,刀尖就脱落一次,搞得燕离大为光火,“别动!”
唐桑花脸上发烫,蚊蝇呢喃似的,“你,你小心一点,碰着人家了……”
燕离不理她,把刀叼出来,咬住刀柄,又翻回身来,将唐桑花的身体扳倒躺平,接着趴了上去。
唐桑花贝齿微咬,不知是喜是怒,“臭燕离,坏燕离,你,你至少要给人家一个心里准备嘛。”
“我替你解绑!”燕离没好气地说。只是咬着刀,口齿有些不清。
网绳被那四只猴子交叉捆绑,比较靠下方,所以脖子附近的比较薄,容易切割。
他凑到唐桑花的颈脖处,开始来回挪动切割。他选的位置很靠近唐桑花的脸,而由于网绳绑得太紧,他每动一次,都要耗费莫大体力,很快就气喘吁吁了。
所以,他每来回一次,唐桑花都能闻到他的气息。她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些男人的味道,是会让人着迷的。
如果从远处看,两人就好像是在亲热一样。
“这网是特制的,应该加入了牛筋!”燕离口齿不清地说,“那猴子是被驯服的,快想想书院什么人有这样的特技?”
“达普兄弟!”唐桑花立时想起来,“他们是孪生的,彼此有一种特殊的心灵感应,不用说话就能交流。他们从小在山里长大,擅长狩猎,有一股子蛮力,并有驯服野兽的能力。但资质不算很好,真名都不入等级……”
“修为不足,估计也怕我们另有手段,才迟迟没有现身。”燕离语速又快又急,“但他们不会罢休,准备的后招一定足以致命。我们动作要加快,你也给我动起来!”
唐桑花无奈,只好配合着他来回磨动。
幸好那网绳虽然是特制的,但唐桑花的弯刀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就顺利切断第一根。
“喂,你方才干嘛停下!”唐桑花忽然想起一件事,气哼哼道,“是不是故意想占姑奶奶的便宜?”
燕离骂道:“白痴,他们要是在水中下毒,我们不就死定了!”
唐桑花一听,心下也觉得有可能,只是被燕离骂,有点不服。
她突发奇想道:“喂,你该不会是怕水吧?”
燕离的动作一僵。
唐桑花眨了眨美眸,突然爆笑道:“哈哈哈,你居然是个旱鸭子。太好了!以后你要是敢再欺负我,我就把你丢到水里去!”
虽然没有猜中,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燕离突然弃了刀,恶狠狠道:“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说完,他猛地俯下身,咬向唐桑花的嘴唇。
虽然隔着网绳,但仅仅透过缝隙传来的异样触感,就让唐桑花如遭雷击,呆在当场。
燕离见她居然没有反抗,连忙分开观察她的反应。
“你居然,居然敢……”唐桑花双目含泪,“我的初吻,呜呜呜……讨厌鬼,我恨死你了……”
“你忘记我的身份了?”燕离森然道,“我可是强盗,别说初吻,再敢威胁我,我让你连贞洁也保不住。”
唐桑花脸色苍白,好像真的被他吓到了,不由小声哽泣着。
燕离冷笑一声,也不理她,继续切割。
但这时突然听到大地传来“轰轰”的震动声,像有什么庞然巨|物在靠近。并且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频繁。
燕离下意识转头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只见坡上滚下来一块老大的巨石,这要躲不过,非被压成肉酱不可。
而这时候即便想滚入河中也来不及了,因为巨石已经到了头顶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别无选择,疯狂催动元气,将之逼出体外,以期能稍稍减弱冲击的强度。
“永夜悲叹于天之原上,我一人独举神火,点燃神坛……沉睡于虚无的星灵,请遵从古老的巫神契约,连接虚渊的彼岸……”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唐桑花念起了咒语。
随着咒语,巨量的元气被吞噬,她脸上的血色瞬间抽空。
“星陨降临!”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燕离二人头顶上的虚空被无形的巨力撕开,虚空壁的强合之力,与那巨力相互对抗,摩擦出紫黑色的闪电,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哧啦”声。
下一刻,有东西从裂缝里挤了出来,“轰隆轰隆”,连续两声巨响,炸裂在耳畔。
燕离瞬间失聪,眼冒金星,脑袋嗡嗡作响。
第一声是裂缝里的东西落地声,第二声是巨石砸在那东西上面的碰撞声。
定睛看时,只见是一个高有丈二,全身由石块组成的人形怪物,正高举石头双臂,将滚落下来的巨石顶在头上。
没等二人松口气,坡上再度传来“隆隆”的震动,神经不由绷紧。
“快割,它撑不了多久!”
此刻石怪的全身都在颤抖,好似随时会散架一样,绝接不了第二回撞击;而且这次是两块巨石,如果说一块还有可能幸存,那么两块压下来,必成肉酱不可。
性命攸关时,两人的配合顿时默契起来。
三五下便割断一根绳,很快就将唐桑花的头给解放出来。
“成了!”
网只要松一部分,其余的就困不住唐桑花这个三品武夫了。
轰隆隆!
几乎同时,巨石与巨石的碰撞便响了起来。
烟尘中窜出一道影子,迅雷般奔跑在斜坡上。
这时候,躲在坡顶上观察的达普兄弟大惊失色,调头就跑。
然而他们的修为实在不济,才跑十来步,就被影子追上。
只见得一道寒光笔直掠过其中一人,而后突兀折转九十度,期间竟无任何停顿。
那道寒光眨眼间划过达普兄弟,“噗噗”声中,两颗头颅便伴随着鲜血冲天而起。
影子这才显出人形,不是燕离又是哪个。
他的脸色微微苍白,气息有些不均。
甩去剑上血迹,挽了个剑花后,缓缓归鞘。
他没有急着动,而是站在原地,静静体悟。
方才这一招,是苏羽自创的青莲第二式,名叫“一俱非安辜轻烟”。
它的原理是将元气以一种震荡的方式注入剑器,让剑器在身后以微妙的弧度来回摆动,将空气的阻力排开,同时借风力产生推力,使得速度骤然提高。并且只要调整剑器的角度,就能改变行进的方向。
这一招最难的地方就是元气的震荡。轻一点力道不够,重一点则很可能伤到自己或剑器。这个技巧让普通人练,至少要几年才能纯熟。
意料之中的,并不是成气候的绝学,在混沌天地里没有产生异象。
可是,意料之外的好用。在风驰电掣的冲击中突然转折,是谁也无法预料到的事,等于燕离随时可以用全力一击来做佯攻。
对手在不知情的前提下,很难躲过这一招。
并且,这一招严格算起来属于身法,靠的是极速产生的威力,蕴含“无快不破”的妙理。所以,它并不会让燕离的身体与之共鸣,元气的调配,就在正常范围内。
虽说如此,这一招也耗去了他一半的元气。
燕离难得有些感慨,苏羽这样的奇才,竟然落得个自杀身亡的下场。
收拾了达普兄弟的遗物,燕离回到了坡底。
唐桑花还在打坐,旁边是两块巨石交叠在一起,而在巨石的下方,那石怪已被压得粉碎,早没了刚出场时的威风。
他凑过去,捡起一粒碎块仔细观察。倒与普通石块没有区别,质感上还要柔软一点,像泥土,但并无水迹。
味道闻起来似乎也有不同,有一种难以言述的“不洁”,硬要形容的话,倒像是被诅咒了一样。
燕离对这个味道还是很熟悉的,所以不会认错。
除了诅咒,还有一种让人颇为舒适的气息,硬要说的话,很像是燕十一用真气替他缓解诅咒时,所散发出来的气息。
隐约听他说过,元气和真气有着本质的区别。前者是游离在天地之间的气体,纯净度尚可;后者却是从星海降下来的本源之力,纯净度和凝聚度都甩了前者几条街。
真气是真人的标志,燕离现在还早。
“想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吗?”
耳边冷不丁传来唐桑花的声音。
燕离回头瞥了她一眼,道:“你会告诉我?”
唐桑花|唇角荡漾着笑意,媚眼如丝,道:“你不是对人家的秘密不感兴趣?”
燕离道:“告诉我,欠债一笔勾销。”
唐桑花想了想,装作勉为其难地说:“那好吧,你站到上面去,我让你看一样东西就明白了。”
燕离不疑有他,腾身跃到石块上方,但身后就是河流,他微微皱眉,有些不适。
“是这里?”他问。
唐桑花也跃了上去,轻轻地道:“就是这里了。”
她一上来,石块晃得燕离心惊肉跳,他强忍着不适道:“你要让我看什么?”
唐桑花莲步轻移,轻轻依偎着他,妩媚道:“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
她突然用力一推,“一只旱鸭子!”
这一推,已用上了元气。
燕离猝不及防,不由自主向后倒去。
河水泛出的寒气,冻结了他的思绪。他的神情茫然,没有任何挣扎。
世界仿佛翻了一个面,藏在灵魂深处的痛苦,彻底涌现出来,也将他深埋的恐惧挖掘出来。
伴随着恐惧,眼前似乎浮现彼方时空的记忆。
身体在往下落,黑暗中,冰冷的湖,像巨兽的口。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一颗桃树,耳畔是少女的悲呼。
好熟悉的声音,可为什么记不起来?
不!
还不能落下!
还有最后一树桃花……许诺,就一定要办到!
手中的剑脱手而出,重重钉在那桃树上,树身剧烈摇晃,桃花漫天飞舞。更远的地方,是桃花铺成的小路,绵延十里。
最后一个微笑给少女,“别哭,许愿。”
然后,我将逝去。
利刃贯穿胸口,很痛。
噗通!
两重时空宛如重合。
水,刺骨冰冷的水四面八方地涌过来,吞噬了他,记忆,灵魂……
“梵儿,看你命数了!”;一声哀鸣后,便是狂风骤雨,怒涛翻涌,摧毁了他,记忆,灵魂……
痛苦,恨不能死去的痛苦。
有些记忆不是故意忘记,只是不愿她哭。
意识在往下沉,不断的。
原来深渊,是真的没有底的。
死亡即乐土,就这样沉眠,正是我的归宿。
左肋处忽然升起一团温暖的灼热,并散入全身。
僵死的思绪逐渐恢复,意识被从深渊里拽了出来。
又是它救了我……
不知过去多久,燕离缓缓睁开眼睛,似乎是一个干燥的山洞,他靠在石壁上,身上盖着一件女式的貂衣,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和唐桑花身上的味道很相似。
唐桑花不见踪影,身旁是“噼里啪啦”的篝火,上面晾着自己的外衣,靴子则脱在一旁。
燕离像没回魂一样,怔怔靠着石壁。方才涌现的记忆,历历在目,那个少女以及她的悲呼,那一树桃花,那个中剑落水的自己。
当然,还有在水中垂死挣扎的滋味。
想到这里,他掀开中衣,只见左肋下有一处烈火刺青,掩盖在条条伤疤里面。
他用手去触碰,那刺青竟真的燃烧起来,并缓缓浮现出一枚珠子。
它就像是由火焰铸成,通体是火红色的,它一出现,山洞的温度骤然提升,燕离身边的杂草眨眼间化为飞灰。
记忆中,只记得它叫火灵珠,是某个人送给他的,非常珍贵的宝物。至于什么人送的,它的能力,什么时候附在自己肋上的,则全然不知。
火灵珠拥有恐怖的温度。但它非常高傲,而且脾气很坏,燕离尝试过驱动它,险些没被他给伤着。
当然,在平常的时候,火灵珠不会伤害燕离。不过燕离以外的,就很难说了。
当年落入护城河后,正是靠着火灵珠的庇护,才撑到燕子坞,被当地渔民救下。
这时洞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燕离收了珠子,循声看过去。
唐桑花扛着一根木棍,一脸轻快,哼着小曲儿走进来,见燕离已醒,笑嘻嘻道:“你醒啦。人家专门打了一只山鸡,烤给你吃哦。”
木棍上果然串着一只剥皮开腹了的山鸡。
她哼着小曲儿,串了山鸡开始烤,不多时便香味四溢。
虽然没有调味,但在这里也没什么好讲究的。
二人分吃了山鸡,燕离才道:“我晕多久了?”
“两个时辰哩。”唐桑花心满意足地舔了舔手指头。
燕离注意到她已换了一身衣服,却不见她带包裹。还有这件貂衣的来历,也很是可疑。
唐桑花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嘻嘻笑道:“人家好几天前就来过一趟哩,为了藏这些衣服。”
燕离蹙了蹙眉,没有多说什么。
唐桑花观察着他的反应,不像暴风雨前的宁静,眼珠子一转,道:“我以为你只是不会水,没想到你是怕水,落水之后,连挣扎也没有,就这么顺流而下,当时我还以为你骗我呢。”
燕离神情冷淡,起身穿衣,道:“火烟会把人引过来,快离开这里吧。”
两人穿戴整齐,正欲离开,洞口处却果然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人黑衫覆体,满面冷峻,先是看了一眼唐桑花,道:“我不打女人。”
然后看向燕离,道:“接我一剑,饶你不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接我一剑,饶你不死。”黑衫人如是说。
唐桑花给了燕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笑着往洞外走去,“我在外面等你,要是你死了,我就把山洞封了,做你的坟墓。”
燕离淡淡道:“萧四白,这才第一天,你未免太心急了。”
来人正是书院排名第二的萧四白。
他是长平萧门第一顺位继承人,有西北第一天才剑客的称谓。
刚满十四岁时,就将家传绝学《飞瀑神流剑诀》修成,十五岁就斩杀过二品武夫修为的独行大盗。
不滞于物,不耽于世,不因外相而动,不为凡尘所扰。
他的眼神,他的动作,他说话的语气以及站姿,都像一柄出鞘利剑,锋芒四射。
他未必是燕离见过最可怕的,但却是最纯粹的剑客。
只第一眼他就知道,正常交手,自己必死无疑。
萧四白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个拔剑的动作。
随着他的右手一动,一柄暗青色的连鞘长剑突兀出现在他左手。
他握住剑柄,这才缓缓开口,“我知你是剑客,不管怎么掩藏,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接我一剑,饶你不死。”
燕离道:“倒不是不行,可这山洞狭小,如何施展得开?不如到洞外一战。”
“可。”萧四白略点头,转身便往洞外走。
“慢着。”燕离忽然叫道。
萧四白顿住脚步,略回头看他。
“你不能先出洞,要是你在洞外躲着偷袭我怎么办?”燕离道,“传出去,萧四白一招击败燕离,那我的脸不是丢大了?”
“你先。”萧四白让到一旁。
燕离暗自冷笑,脚步迅速,待出洞的瞬间,逃也似的跑了。
“燕离你好不要脸!”唐桑花见状,笑骂着追了上去。
萧四白走出山洞,面无表情地追了上去。
坤元山多是险峰密缝,燕离专挑地势陡高和隐秘的山道跑,很快就把他给甩了。
“你这没用的男人,竟然连萧四白的一剑都不敢接。”唐桑花毫不客气地嘲笑道,“早知道人家就不跟你合作了,找他多好,安全可靠又强大。”
燕离反唇相讥,“你这样的女人,人家根本不要。”
“什么叫我这样的女人?”唐桑花双手叉腰,柳眉倒竖,嗔怒时也颇有一番风味。
燕离笑道:“我猜你撩拨萧阁的总管就够了,万万不敢去惹他们少主的。”
唐桑花美眸微转,道:“算你识相。姑奶奶点火做诱饵,没想到都便宜了萧四白。你有没有注意到,在来山洞前,他至少杀了十个人。”
燕离补充道:“而且都是一剑。”
唐桑花白了他一眼,“你既然能看穿到这个地步,我不信你一剑都接不了,为什么要怕他?”
燕离淡淡道:“道不同而已。”
“装什么高深莫测!”唐桑花嘲笑道,“不就是担心受伤后被别人捡了便宜嘛。”
燕离没好气道:“知道还问?”
“饶,饶命……”
就在这时,下方丛林突然传来声音。
二人隐在山道前的矮峰旁,探看过去,只见一个考生跪在一个贵公子的身前,哆哆嗦嗦地求饶。
贵公子身着烫金的半臂,线条细腻纹理精致,绝非一般作坊所出;外披一件月白的朱衣,束了个十字冠,面容俊雅清逸,微带笑容。脚下是龙鳞登天靴,手中拿着把玉扇,正轻轻扇着。
“这位兄台不用害怕,在下绝无伤人之意,只想暂借令牌一用。”
那考生慌忙取出令牌。
贵公子收了令牌,温和笑道:“多谢兄台成全。加上兄台这枚,刚好够了。”
“我,我可以走了吗?”那考生丝毫不敢放松。
“请便。”贵公子笑着说。
那考生先退了数十步,见贵公子没有动手的意思,连忙转身,没命地逃走了。
“是他?”唐桑花一眼认出此人,“没想到才第一天,书院第一第二的高手,就都出现了。”
那人正是连海长今。
正说着话,突觉身旁燕离涌出些微的杀机。
“你想杀他?”她惊讶道,“他几时得罪你了?”
燕离道:“掩护我,我试试他深浅。”
“你疯了!”唐桑花不可思议道,“连萧四白都屈居在他之下,你居然想挑战他?”
虽然这样说着,美眸却涌出难以抑制的兴奋。
她沿着山道往下走,来到连海长今的侧面,随手捡了几颗石子,当成暗器掷了过去。
燕离窜出矮峰,突入丛林里,青莲第二式霎时间运转,人便化残影。
这时,连海长今刚好转头,挥出袖袍,将石子扫落在地。
呛!
离崖出鞘,横过青黄相间的草丛,碎草纷飞中,杀机暴涨。
连海长今斜睨一眼,同时未卜先知般抬起玉扇。
叮!
剑尖与扇面碰撞,发出轻微的金石交击声。
连海长今已知来人是谁,笑道:“燕兄这是要和在下切磋吗?”
燕离停顿只有一瞬,眨眼又化残影,越过连海长今,从他背后绕了个三角,攻向他的右侧。
在即将靠近时,他凌空旋转,宛如龙卷,离崖以极其刁钻的角度,自连海长今的腋下穿过,直指其咽喉。
剑身微颤,发出清吟。
可是,离崖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因为连海长今并没有还手,而是微笑着举起双手,“气贯周身,经穴自开。恭喜燕兄,这是即将踏入四品的征兆。”
远处唐桑花听见,不由暗暗吃惊。燕离初到永陵时才六品,才半个多月就快四品了?这是什么修行速度?
虽然武者只是打磨元气的阶段,还称不上修行,进境快速可以理解,但普通六品晋入五品,少说也要一二年的功夫,真名强大一点,至少也要大半年,像燕离这样的确实少有。
难道他其实在隐藏实力?
“为什么不还手?”燕离冷冷道,“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如果有必要,这一剑他绝不会停。
连海长今笑着道:“不是不敢,而是不会。”
“何以见得?”燕离道。
“燕兄身上有杀机而无杀意。”
连海长今风度翩翩,悠然自得地摇着玉扇,“况且在下是真心想与燕兄交朋友。死在好友手中,在下也可瞑目。”
燕离眉头微皱,退了两步,收剑回鞘,道:“你知道多少?”
连海长今笑道:“如果燕兄指的是青雅集的事,在下略知一二。”
“我的身份?”燕离杀机微露。
连海长今笑着点头,又道:“不过,在下并没有对任何人透露。”
“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燕离冷冷道。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连海长今摇头笑道,“在下自小向往绿林,故对燕兄事迹神往不已,仅此而已。”
燕离微微眯眼,正要说话,警兆陡生。
连海长今前一刻还温文尔雅,下一刻便欺近身来,那玉扇吐出淡光,扇骨凸出的部分,变得锋芒四射,赫然成了杀人利器。
玉扇以燕离无法反应的速度袭来,却从燕离的耳畔掠过。
叮叮!
两声脆响,两柄偷袭燕离的飞刀被玉扇扫落在地。
正此时,密林中杀出十来个人,压着荒草冲过来,各个脸上带着狞笑,“书院排名前十的两大高手,你们的首级,我们收下了!”
燕离缓缓握住离崖,“正想杀人,你们就送上门来!”
“燕兄且慢动手。”
连海长今喊了一句,抬起玉扇,轻轻一扫。只见无形气场从玉扇处溢出,弥漫荒草间。
那些考生突觉异香扑鼻,心里杀意突然消失,整个人变得懒洋洋提不起劲来。
更古怪的是,冲着冲着,手中兵器忽然飞起,往后飞了数丈,“咻咻”落地,倒插在土中。
十来人冲势一滞,全部傻眼,愣在半途。
连海长今含笑道:“花儿也时常争艳,但胜者不会夺败者生机,诸位争夺令牌,是为常情,但请念同窗之谊,切莫自相残杀。”
“好一个‘摘落飞花为谁葬’。”唐桑花娇笑着从藏身处走出来。
那伙人见还有高手,哪还有战意,“走!”
唐桑花走过来,眼神似有莫名意味,道:“‘惜花’到绝顶时,便是突破一品武夫的时候。这么一个‘穷乡僻壤’,也能造就你这等奇才,不愧是天下一等一的绝学。”
连海长今也不意外,谦逊地抱拳拱手:“在下学而不精,让唐姑娘见笑了。”
就像长平萧门有传世绝学,素有天下第一庄之称的连海山庄,自然也有传承。
连海山庄的绝学名为《摘落飞花为谁葬》,入门篇就叫“惜花”,和剑心具象一样,对资质要求非常高,普通人根本领悟不了。
这里的资质,不单是真名,还有悟性和器识。
连海山庄的庄主就是靠着这门绝学,高居修罗榜第一,由此可见一斑。
“我管你惜花还是护花……”
燕离双目森寒,突然拔剑就砍。
连海长今连忙抬扇招架,并苦笑着说:“燕兄这又是怎么了。”
“在这个人吃人的地方,顾念同窗情谊的只有你罢了。”唐桑花娇笑一声,弯刀悄无声息地刺出。
连海长今眼疾手快,将刀刃夹在指间,道:“唐姑娘,话虽如此,但人若被物欲支配,如何超离凡尘?”
唐桑花突然弃刀,迅速突进,在几乎贴着鼻梁的距离外,檀口轻启,喷出一道迷烟。
连海长今毫无防备,顿时中招晕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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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连海长今的修为深厚,效果不是特别好。
他很快就醒了过来,却发现自己已被粗壮的藤蔓绑在树上。
燕离二人蹲在一旁的空地上,正清点着战利品。
“令牌八枚,一人一半,就是四枚。”唐桑花自顾自取了令牌,“看来他文试也是普通。说起来,有考优秀的么?我怎么感觉最高的是普通?”
文试拿个普通是两个学点,所以要收集令牌八枚,才算合格。
燕离收下另四枚,道:“你只是因为自己考了个普通,才这样觉得吧。”
“瞎说!”唐桑花白了他一眼,“人家说正经话,你也要抬杠。难道你不想知道其中的猫腻?”
燕离懒得理她,道:“他自己的令牌,就留给他吧。”
连海长今顿时万分感动,但燕离紧接着冒出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这样他才有动力继续收集,结束之前,我们还能再抢一次。”
唐桑花连声夸赞,道:“这个点子不错,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你早该这样。”燕离哼哼道。
连海长今的随身物件除了令牌,还有一个看起来就很值钱的玉佩,银票四千以及银子二十多两。除此以外,无影星丝三份,天玄石四十多两。
星丝三份就是三千两黄金;天玄石四十多两,可以兑换四千多两黄金。两种珍宝折换一下,居然能换七万多两白银。加上玉佩和银票,恐怕接近十万两。
清点之后,燕离啧啧道:“这家伙是个移动的银库啊!”
“出息一点!”唐桑花恨铁不成钢地说,“不就是十万两嘛。”
一面却十分陶醉地挑来拣去,拿了这个舍不得那个。
燕离道:“把你的爪子拿开,再说这话!”
两人分了这笔财富,然后发现连海长今已醒了,正哭丧着脸。
“连海公子,你这么有钱,就当接济一下我们这些穷人喽。”唐桑花笑嘻嘻地拍着他的肩膀。
燕离跑去把那支玉扇给捡了回来,“嗯,你那么有钱,这宝器也便宜我们算了。”
连海长今脸色一变,道:“燕兄,万万不可,这是在下家传宝物……”
“哦!”燕离奸笑道,“家传宝物哦,肯定很珍贵嘛。你知道我是强盗,但强盗抢了东西,也是要脱手的……”
他晃了晃扇子,“价高者得。”
唐桑花乐得东倒西歪,“什么强盗呀,你根本就是个奸商。”
连海长今反而松口气,道:“钱不是问题。在下愿再花十万两买回来。”
燕离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语不惊人死不休,“一百万!”
连海长今不由倒抽一口凉气,“燕兄,你这未免……”
“和你的命。”燕离不容置疑道。
连海长今只能报以苦笑,“看来在下日后要离二位远一点,不然恐怕连海钱庄会变成二位的私人金库。”
唐桑花笑嘻嘻道:“百份无影星丝而已,对于富可敌国的连海山庄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就当救济贫民呗。”
说完,她媚眼如丝地看着燕离,“果然跟你合作是对的,人家真是太聪明了。”
燕离却没理她,而是朝着密林某个方向望过去。
眉头微皱,“属狗的吗?我们该走了。”
他将玉扇插在连海长今腰间,带着唐桑花转身便走。
连海长今急道:“二位等等,请帮在下解开……”
二人走后没多久,密林便穿出一道人影,穿着一身黑衫,握着把暗青色的连鞘长剑,来到树下。
那冷峻的表情,那锐利如剑的眼神,绝无第二人可以模仿。
正是萧四白。
他一旦认定对手,就非交手不可。
“不像样。”萧四白停住脚步,微微侧头看了连海长今一眼。然后拔剑,斩断了束缚他的藤条。
连海长今笑着拱手道:“多谢萧兄。”
“生死战,你必死无疑。”萧四白道。
连海长今笑着道:“萧兄知道的,在下从小就不擅长打架。况且,这世上能用钱摆平的事,都不算事。”
“士可杀不可辱。”萧四白道。
连海长今摊了摊手,“兴许我天生不适合修行。”
“你我终有一战,到那一日,你若再如此,我必杀你。”萧四白说完,转身就走。
连海长今微微一笑,整了整衣衫,玉扇轻摇,背道而驰。
风中隐隐传来吟唱,“红尘浊世酒一壶,半杯倾倒半山庐。画岁不觉悠悠意,还似庄周迷蝴蝶。疏影横斜暗香浮,浮花浪蕊俱幽独。世上本来不平事,士可杀来不可辱。人生只得一初见,莫若纵酒且歌行。柳岸晓风吹酒醒,残月亦可弄清影……”
……
临近申时。
燕离落水的两个时辰后,达普兄弟葬身处,王元庆和鲁天肃站在坡道的边缘,四处观察着什么。
一个卫士自坡道下方疾跑上来,禀告道:“二公子,河道下流十里处有一个山洞,洞里有残留的火堆,尚温。”
鲁天肃道:“如果按目击者的口供,那贱种跟唐桑花达成了合作,那么有胆子在洞里点火的,很有可能就是他们。”
顿了顿,又笑着说:“王统领派来的卫士,很擅长追踪,想必不用多久,就能找到那贱种。那个唐桑花……”
王元庆的嘴角浮起冷笑,“那个贱女人,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会让她付出藐视我的代价。至于那个贱种,你说在他面前玩弄那个贱人,他不会不会崩溃?”
说着与鲁天肃相视一笑,笑容里满是淫邪的味道。
这本来,也是他们玩惯了的游戏。
……
戌时,夜幕彻底降临坤元山。
一片枯林中,燕离缓缓拔出离崖,带出一蓬鲜血,洒落在松软的枯叶上。
周围倒着数具尸体,唐桑花收捡完战利品,打了个呵欠,走过来道:“差不多了,人家困死了,熬夜可是美容的大忌。”
燕离甩去剑上血迹,归剑入鞘,有些意犹未尽。
实战果然是进步的最大良方。元气往复运用,感觉越来越凝实。元气的凝聚度越高,杀伤力越强,所占的空间越小,丹田所能容纳的元气就越多。
以前实战不少,但缺乏元气,体会不到。
估计再有个三两天打磨,就能抵达四品的瓶颈,也就是五品巅峰。
“走吧。”
就在二人要走出枯林时,迎面走来一伙人,为首是个十七八岁的美貌少女。
她穿着件枣色的小碎花裙,鞋面莹白。三千青丝绾了个垂鬟分肖髻,这种发髻的特点是束结肖尾、垂于肩上,也称燕尾。这样看起来会多出几分婉约和温柔,是永陵未出阁的大家闺秀的发式标志。
她看到二人吓了一跳,“是,是你们,我听说你们杀了不少人……”
唐桑花娇笑一声,道:“哟,原来是阿紫妹妹,姐姐刚想到你,你就出现了,看看我们多有缘呀,不如结伴同行如何?”
这少女便是书院排名第九的赵阿紫。不但如此,她还是大司空赵煦的独生女,
听到唐桑花的话语,脸色不由一白,似乎有些害怕。
“大小姐别怕,我们会保护你的!”
她身旁的人迅速散开,将她保护在中间,其中一个冷冷道:“识相的,就马上退去。”
“这条路你家开的?”
燕离脚步不停,看似悠悠踱步,实则步步紧逼。
他进步,赵阿紫就不得不退步,她的侍卫们也只好跟着退。
一伙五六人,其中一个排名还在燕离之上,却被他逼得步步退后,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
那侍卫领头的也有四品修为,怕的当然不是燕离,而是燕离身边的唐桑花。
他怒道:“靠着女人狐假虎威,算什么本事?”
“公道话。”唐桑花不由得笑得花枝乱颤,横生数分媚意。
燕离的眼神很平静,就像一片湖面。而后这片湖面有了涟漪,因为对面路的尽头处也走过来一个人。
黑衫,暗青色长剑,这在坤元山里,已成了一道风景。
前有狼后有虎,赵阿紫一伙人顿时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
“接我一剑,饶你不死。”
萧四白的眼中只有燕离一个人。
赵阿紫忽然醒悟,连忙带着手下退到一旁。
燕离在十丈外停住脚步,耸耸肩,道:“看来是逃不掉了。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天才是用来陨落的。想来你是没听过的,因为在你身边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有求于你的人,一种是被你杀了的死人,前者不会说难听的话,后者不会说话。”
那侍卫认得是萧四白,冷笑道:“在萧门有史以来最杰出的天才剑客面前,你的话真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只怕一招过后,你就会是你口中的第二种人。”
萧四白道:“希望你值得我浪费一天。”
“萧,萧大哥打败他……”赵阿紫紧张得握紧粉拳,很小声地喊道。
唐桑花退到一旁,饶有兴味道:“看来小姑娘还是比较喜欢实力强大、酷酷的公子哥,对燕离这类小痞子完全不感冒啊。”
这话说的,好像她就不是小姑娘一样。
燕离笑眯眯道:“那是因为小姑娘还没有看透本质的能力,无法领略成熟的魅力。”
离崖现出端倪。
萧四白也同时握住了剑柄。
二人之间,有莫名的气机化为看不见的剑影交锋。
空气中弥漫起无形的沉重。像铅一样,压在众人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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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只是拥有一颗高手的心。
十五年日夜不缀,甚至试图利用乐器来激发剑心,这是一种怎样的恒心毅力?
真的高手,寂寞如雪。
十五年如一日,只为磨出一剑锋芒。试问此等心性,真的会避而不战?
答案是否定的!
燕离打从第一眼见到萧四白,就有拔剑的冲动。但他克制住了,他不得不克制,因为白天拔剑必输无疑,他需要鲜血来浇筑战意。
而这一刻,也是他所期待的。既然要斗,就没有输的打算。
战意昂扬,衣衫无风自动,周遭树木枝叶在无形气场下“簌簌”抖动。
众人都在心里猜测,却又不敢信。
燕离吊儿郎当地笑道:“接我一剑,饶你不死!”
此言一出,包括唐桑花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由笑出声来。
唐桑花笑得喘不过气,“燕离,你是认真的吗?”
萧四白不惊不乱,不忧不惧,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并吐出一个字来回应,“好。”
燕离嘴角轻扬。那一片湖面的涟漪,渐渐平复。
进而变得深邃,如一泓深不见底的幽潭。他的思绪,他的记忆,他的灵魂,他的血肉,甚至于他的呼吸,在此时此刻都被凝聚成一股绳。
思绪是空的,却又有万化洪流在咆哮。
记忆翻腾,最终定格在如血的残阳下,一个美妇的谆谆教导。
灵魂终于不再有杂音。
血肉五脏似有轻鸣,伴随着呼吸,尽可能多地贡献体能。
前一刻还嬉皮笑脸的燕离,突地冷然。
他的气机猛然骤变。变得如寒冰一样刺人。
唐桑花收了笑,心里暗道:难道他要掀开底牌了?
赵阿紫与她的侍卫们心里也暗暗称奇。
修行者的境界划分自有其道理。一品武夫之下,元气不能外放,很难影响现世。
燕离这一幕,被称之奇迹也不为过。只是他们心里还是鄙夷,因为这点气机,还吓不到他们。
然而下一刻,众人心里猛地一寒,像突然陷入深渊冰狱,仿佛有无数的惨叫声挤入耳内,“轰轰隆隆”,一股脑贯入心底,竟是差点喘不过气来。
他们骇然之下,纷纷倒退数十步,方才好受一些。
唐桑花美眸异彩闪烁,“居然将杀意融入剑势,原来还隐藏着这一招。”
没有人发现,燕离额上隐约浮出黑气。
萧四白好像比一开始更认真了一点。
他缓缓地拔剑出鞘,在剑完全出鞘的那一瞬间,他身上的锋芒骤然扩张。
方圆数百丈的气机流刹那间仿佛被他握剑的手牵扯带动,扭曲,汇聚,最终形成一条长长的银色匹练,宛如银河般横亘在他上空。
众人心神巨震,接连再退五十步方才站定。即便是一品武夫的元气外放,也远远达不到这个境界。
这根本已经不是元气外放,而是更上一级的,势的现象。
“飞瀑神流?”唐桑花异彩连连,“没想到土著里的新生代,除了连海长今,还有此等怪物存在!”;萧四白右手持剑,提起,剑尖直指燕离,简单明了,剑势却愈演愈烈。
只是轻轻刺出,一道冰蓝色的剑气长虹便自剑尖吐出,沿途两侧树木,被以不可理喻的现象摧折凹断。
燕离这边,离崖如灵蛇般滑出,他双手把持,猛然招架。
剑气撞在离崖剑鞘上,燕离脸上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双臂如筛糠般剧烈颤抖,离崖发出不堪承受的震动声。
同时,他整个人被剑气往后推移,直推了十丈远,那剑气长虹方才被洗心诀完全吸收。
如果不是将离崖祭炼完整,这一剑万万接不下来。
气血剧烈翻涌,燕离抑制不住,“哇”的喷出一口血来。
尽管脸色惨白,他的眼神依旧又深又亮,“你就这点能耐?”
萧四白的眼神第一次有所变化,他不着痕迹地笑了笑,“好!”
“我十四岁那年练成这一招,只在杀死二品武夫时用过。”
萧四白淡淡道,剑器前伸,遥指燕离。
语声方落,方圆数里之内的树木以他为中心,轰然倒向圆心,数千粗壮如成年男子腰围的树木几乎要被宏大的气机运转连根拔起。
似有飞瀑直泄千里的壮阔声潮,握剑的手交织着莹白电火。
“狂神!”
剑器在虚空交叉挥动两下,两条粗壮雷蛇交互飞旋盘绕,咆哮而出。
沿途一切尽被卷入,形成铺天盖地的沙尘暴。
众人被逼不断后退,视线受阻,也看不清场中形势。
突觉一道死怨之力冲天而起,沸然而盈,天惊地怒。
下一刻,漫天的沙尘暴以燕离的方向为中心点,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众人心中惊疑不定,再观片刻,便显出端倪。
那漩涡竟在变小,像鲸吞水一样被某处给吞噬,直至漩涡不再遮蔽视线,才发觉是燕离搞的鬼。
所有的外部力道都被吸入他手中还未出鞘的离崖里,就像一个拥有无穷吞噬能力的怪物,看得众人头皮发麻。
也正因此,他们没有发现燕离额上诡异的黑气,以及黑气底下一闪而逝的咒印。
然后,天地斗然一片寂静。
所有人甚至连呼吸也不敢,眼也不眨地看着场中。
从沙尘暴出现而产生的巨大动静,到现在的针落可闻的死寂,诡谲得教人心慌。
“天才,是用来陨落的。”燕离侧身斜睨,握住了剑柄。
方圆数里内,原本倒向萧四白的树木在燕离话声落下后,猛然反弹,一层层扑压过去,波浪般起伏。
然后,燕离持离崖往前画出一道半圆。
唐桑花远远观看,心神巨震。她不懂剑,却也从中看出数十种不同的细微剑势,组成了一道恐怖的大剑势。
一剑递出。
前方数里虚空被画出一道半圆形的裂隙,所有处在裂隙之间的东西,全部断层。
其中就有萧四白,并且是拦腰斩断。
离崖,缓缓归鞘。
萧四白临死前居然露出一个笑容:“吾道不孤!”
燕离眼神平静,轻声开口,“把我的不吉,送给你。”
然后,他看向唐桑花,用命令的口吻,“杀了他们。”
唐桑花已看出燕离是强弩之末,不由心生不悦,本能想反抗,但接触到他眼神,心弦微颤,竟微微点螓。
本来两人之间,她隐隐处在主导的地位,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认为,也从未将燕离的修为身份放在心上,此刻才发现,真正处在主导地位的,其实是燕离。
天蚕出,惨叫起。
司空府只是象征性派出一些护卫,哪料到真的有人敢杀大司空的千金?
几个护卫很快被杀,剩下赵阿紫,可怜兮兮的靠在树上,连还手都不敢,“唐姐姐别杀我,呜呜呜……”
唐桑花眼神复杂,道:“阿紫,姐姐也不想的,只能怨你命不好。”
赵阿紫温婉柔弱的脸突然变得狰狞,美眸射出惊人的怨毒,“想杀我,你先去死吧!”
藕臂突然探出,袖中毒蛇吐信,咬向唐桑花。
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叹,天蚕闪电般划过,连同赵阿紫的手腕一起给切了下来。
下一刻,惨叫戛然而止。
赵阿紫那本应天真无邪的脸容上,此刻却充斥着临死前的不甘与怨毒。
唐桑花取出一条丝巾,神情平淡,缓缓擦拭刀身上的血迹。
燕离的丹田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元气,全身酸痛不堪,每分每寸每个细胞都在拼命发出抗议,时刻不停折磨他的神经。
他坐倒下来,靠着树干闭着眼睛说道:“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是杀了我,第二个是继续合作。”
唐桑花幽幽道:“你猜我会怎样做?”
燕离睁开眼睛道:“你是聪明人。”
唐桑花收了弯刀,开始收拾战利品,待到所有尸体都被她搜刮一遍,才缓缓道:“聪明人有时也会做糊涂的事。糊涂的人,偶尔也能聪明一两回。而且,聪明人做糊涂事,往往源于冲动,反倒是糊涂人做聪明事,往往思虑缜密,计划周详,有绝对把握才放手去做。”
“你是什么人?”燕离问。
唐桑花微微一笑,嗓音温柔:“我是聪明的糊涂人。”
清风拂来,林海奏起天籁,只是夹杂着一丝冰冷。
唐桑花挽了挽一缕被吹乱的青丝,露出少女特有的娇憨,眨了眨眸子,略显俏皮地说道:“说来可笑,我总以为看透了你,每次到最后,却发现自己又错了。神州大地能让我唐桑花服气的人只有一个,现在多了半个。”
燕离邪魅一笑:“上面半个,还是下面半个?”
唐桑花俏脸浮出娇羞的晕红,脚步缓缓向燕离走过去,纤手隐在背后,天蚕悄然浮现。
“你这张坏嘴啊,总是喜欢破坏情境,明知道人家不是那个意思。”
她蹲下来,定定看着燕离的脸,“我知道你身上还有很多秘密,我要一件件挖掘出来。”
说完抬手挥刀。
一支射向燕离的利箭被从中斩断。
与此同时,十来个气息精悍的修行者四面八方围涌过来,将燕离二人包围起来。
中间走出两个人,赫然是王元庆与鲁天肃。
王元庆畅快地狞笑着:“贱种,这回我看你往哪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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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燕离现在的状态,要带着他突破这些卫士高手的包围,本就不是一件易事,更别提还有王元庆与鲁天肃这两个高手。
与赵阿紫这种被捧出来的高手不同,这两位可是实打实的三品武夫,单独一个或许不是她对手,但两个齐上,她也只能选择退避。
唐桑花心里当真是哭笑不得,跟燕离在一块儿,总是能遇到各种危险刺激的事。
想到这里,她不由埋怨道:“怎么跟你在一块总是倒霉。”
“今晚月色不错。”燕离不慌不乱,微微一笑。
今夜的月确实有些明亮,林子里的视线还算清晰。
可问题的重点却不在这里。
看到燕离不如自己所想那样露出慌乱或恐惧的神色,王元庆的双眸寒光微闪,道:“正好让你看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
或许连萧四白自己都想不到会死在燕离手中。
但杀萧四白付出的代价,委实太大了。
燕离虽然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其实体内依然空空如也,体力更是在方才一击中消耗得干干净净。也就是说,他现在不但浑身酸痛,还一丝力气也没有,就算是普通人也能轻易杀死他。
一波劫难方平,一波劫难又起。
“王公子这么凶神恶煞做什么呀。”唐桑花美眸微转,娇笑着道,“大家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打打杀杀多伤感情,不如互不相犯,各奔东西如何?”
鲁天肃嘿嘿冷笑,道:“唐美人,你可知道我们这趟是专门为了你来的?杀这贱种不过是顺手而已,教你平日对我爱理不睬,今天就让你知道我鲁天肃的厉害!”
唐桑花眼波流转,媚眼如丝,“有多厉害呀?”
本是人间难得几回见的极品尤物,偏还做出此等媚态,直把鲁天肃看得浑身一抖,小腹升起邪火,烧得他双目通红,淫笑道:“你这骚娘们,待会我不把你干到求饶,我就不姓鲁!”
王元庆冷冷瞥他一眼,道:“先拿下再说。”
鲁天肃欲念稍退,笑道:“当然,到时老规矩,还是王兄先行享用。”
王元庆这才满意,道:“你我兄弟一场,有我一口肉吃,就少不了你一口汤。”
被当作囊中之物瓜分,唐桑花心里早已掀起滔天怒火,面上犹自妩媚,道:“只怕二位消受不起。”
“永夜悲叹于天之原上,我一人独举神火,点燃神坛……沉睡于虚无的星灵,请遵从古老的巫神契约,连接虚渊的彼岸……”
美眸射出无尽冰寒,娇叱一声,“星陨降临!”
头顶虚空被撕裂,紫黑色的火电闪烁,紧跟着落下一物,“轰”的震起冲天烟尘。
那些卫士被这从未见过的异变吓了一跳,不由自主退了数步。
“嘻嘻,没想到是泰坦,这下好玩了。”
唐桑花娇笑声未落,猛听烟尘中传出一声昂然的咆哮,烟尘被这咆哮冲散开来,众人视线一清,待看清那东西时,不由从头寒到脚底板,不可抑制地升起恐惧来。
眼前是一只高有三丈的黑毛怪物。它的皮毛像钢针一样根根竖列,全身上下布满新旧交替的伤疤,猩红的双目里,满是残忍与疯狂。
“既然二位如此饥渴,不用客气,分了它吧。”
唐桑花冷笑着扛起燕离,意图十分明显。
王元庆强忍着惊悸:“拦住他们!”
其中一个卫士狂吼着冲上去。
正在此时,那怪物强而有力的双前肢猛然捶地。
轰轰轰——
大地像要裂开一样震动,仅仅是侧方的余波,那卫士便被撕成漫天的血沫。
唐桑花一跃上树,避开震动,扛着燕离迅速远去。
王元庆二人与余下卫士有样学样,纷纷跃到树上,这才避免惨死的下场。
然而怪物猩红双目却紧盯着他们,“咚咚咚”冲过去,随手一拍,便将其中一棵数人合抱粗细的大树给拍断,上面一个卫士惊慌掉落,怪物挺身咬来,卫士虽慌不乱,挺剑就往怪物的头上刺,不料他的剑却像纸糊的一样,“啪嗒”的断成数截。
下一刻,怪物便一口将他咬成两半。
“千卫大人!”有卫士发出一声悲呼。
堂堂四品千卫,在这怪物面前就像蝼蚁一样脆弱。
“逃!”王元庆骇得肝胆俱裂,没命地往后逃去,哪还有勇气追击燕离二人。
就在这时,大地突然被照亮。王元庆回头看去,只见一颗耀眼的星辰从天而降,以迅雷之速击向那怪物。
那怪物顿住追击的步伐,猩红双目竟露恐惧,又是不甘咆哮。
轰!
一声雷霆般巨响,白光冲天而起,白光里头,怪物如冰消雪融,彻底化为飞灰。
轰鸣声很短暂,但白光却经久不绝。
直到白光散去,趴在地上的王元庆才敢站起来,怔怔看着怪物所处方位的巨坑,以及巨坑里头,静静躺着的发光体。
“王兄?”鲁天肃惊魂未定,看着那发光体,“这到底是?”
“像是那怪物死后遗留的……”一个离得近的卫士道。
“去看看!”王元庆心神稍定,下了命令。
那卫士不敢违抗,小心翼翼靠近,待确认安全后,才仔细观察坑里的发光体,不由又惊又喜道:“二公子,是无影星丝和天玄石。”
王元庆一愣,当即走过去,捡起来一看,可不就是祭炼宝器用的星丝和天玄石?
“这怪物……”
他话未说完,鲁天肃突然惊声叫道:“这是星陨兽,我在书上看过记载!”
“星陨兽?”
鲁天肃微微兴奋道:“不错!据书上记载,星陨兽是起源之地特有的怪物,死后会凝结各种珍宝。”
“起源之地又是哪里?”王元庆充满疑惑。
鲁天肃摇头道:“我也不知,只知是那里的人把修行的方法传到神州,所以被称为起源之地。”
王元庆道:“难道般若浮图那小娘说的都是真的?神州以外,果然还有别的世界?”
鲁天肃冷笑一声,道:“把唐桑花抓来一问,不就知道了?”
王元庆双目一亮,“对啊,这贱人能招出星陨兽,说不定就是从那里来的,否则怎会查不到她根脚?”
一个卫士道:“万一她再施此法?”
“方才那颗星辰不是无缘故降下!”王元庆冷静分析,“唐桑花十有八九知道星陨兽活不久才匆匆逃走,不然她根本不用逃。退一万步讲这是个意外,我们只要谨慎一点,在她施法前制住她即可。”
当即下令,继续追踪。
……
数十里外一个天然的岩洞里,燕离静坐半个时辰,恢复了一半的元气,血肉的酸痛逐渐减弱,才缓缓睁开眼睛。
唐桑花也在调息,方才那段咒语,几乎耗去她全部的元气,比燕离也好不了多少。
“那怪物到底是什么?那道光又是怎么回事?”燕离不再绕弯子,直入主题道,“如果你再不交代清楚,我们的合作恐怕要结束了。”
唐桑花睁开美眸,瞥了他一眼,道:“那是法则,这里的法则。”
“法则?”
唐桑花摇了摇螓,淡淡道:“那不是我们能接触的领域,知道也没用。”
燕离眉头深深皱起。
“你击败萧四白那一招,我知道是洗心诀的作用,但你的洗心诀什么时候强大到能吸收二品武夫的全力一击了?”
唐桑花冷笑道:“就像你隐藏了很多秘密一样,我凭什么对你交根交底?你可别把我当成任你摆布的棋子!”
燕离意味莫名道:“此前你不是这样以为?”
唐桑花美眸透着狡黠,装傻道:“此前怎样?你才五品修为,人家都答应五五分成,难道这还不算诚意?而且这次要不是人家拼死救你,你还指不定怎么样呢。”
燕离冷笑不语。
唐桑花的美脸阴沉下来。
气氛有些僵硬。
两人之间,那由利益捆绑的友谊摇摇欲坠。
有什么隔膜,阻挡了他们的心灵交流。
我有不能告诉你的东西,你也有不能坦白的话语。
唐桑花不知怎么,有些沉不住气,有些恼火,道:“那你现在是想怎样?拆伙就拆伙,难道我会怕你?”
燕离忽然莞尔一笑,像有春风从外面吹进来,满室升温,“与你开个玩笑,这么紧张,难道不小心喜欢上我了?”
唐桑花怔了怔,旋即笑着骂道:“谁会喜欢你这个讨厌鬼啊!”
笑容是交往的基石,如果那出自于真诚的话。
“走吧。”燕离站起来说,“他们该追来了。我们应该躲起来,在他们沉不住气的时候,送出一个天大的惊喜。”
二人离开岩洞后不久,王元庆果然追踪到这里。
只是二人都非泛泛之辈,在被追踪过一次后,哪还会留下痕迹。
整整一个晚上,再无半点线索,像人间蒸发。
几个卫士被王元庆骂了个狗血淋头,却也无济于事。
第二天如故。
直到第三天,卫士才传来一个稍稍利好的消息。
“二公子,有马关山的线索了。”
王元庆道:“反正都要杀,先杀马关山,你等速去布置,再出差池,小心你们狗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马关山从小在山里长大,相较出生地,坤元山远远谈不上险恶,倒像他的后花园。
驰骋山林,杀人饮血,何等快活。
放松的时候,警戒心未免下降,对危机的敏锐,就迟钝下来。
当他一脚踏入郁郁葱葱的密林准备狩一只野鹿饱腹时,脑中的弦突然绷紧,野性的直觉令他全身血液咆哮起来。
虎目锐利如刀,扫视安逸寂静的丛林。但丛林一旦安逸寂静,少了鸟雀轻快的鸣唱,岂非玄机暗藏?
那野鹿三窜两窜,消失不见。
马关山却已顾不上它,比起它的肉来,还是自己的性命珍贵。
突见人影错错,在密林穿梭,间有冷刃电射而来。
马关山灵活闪避,眼睛依然盯紧深林。
十来支冷刃深深没入泥土,那些人影突然冲出来,在马关山身周上蹿下跳。
马关山目光冷然,但旋即一变,原来那些冷刃都系着钢丝,这些人的目的,是用钢丝结网,困住他的行动。
“这不是卫士的拿手好戏么。”他脑中一转,大致明白因果,哂笑一声,尖酸讥讽,“王元朗这小人不亲自出马,让你们这些虾兵蟹将来送死吗?”
大手一挥,便有一柄足有六七寸宽,六尺多长的大刀出现在他手中。
它的构型十分奇特,刀身略曲,像铡刀,通体幽亮乌黑,锋刃反射着的凛凛的光,直教人后颈发寒。
此刀名叫乌魔,取大量黑精石矿提炼精华祭炼而成,拥有极强的魔性,可威慑人心,马关山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此刀有很大功劳。
挥舞起来,犹如乾坤倒卷,骤起狂澜。风丝如刃,散碎如雨切割,一招便将钢丝尽数割断。
那些卫士收势不住,纷纷向后倒去。
但似乎早有预料,倒入密林之后,便失去了踪影。
“哼!”马关山大踏步追向其中一个,乌魔凭空而斩,肉眼可见的气压碾过,前方数十丈甬道范围的树丛杂草通通粉碎,那个逃之不及的卫士也被炸成漫天血沫。
但冷刃凄厉的破空音再次响起,此次一个方向有二柄,银色的钢丝在阳光下泛着冷厉之色,仿佛万年不化的寒冰。
“简直找死!”
马关山迅速退了两步,避开包围圈。
岂料那些冷刃因为失去目标相互碰撞,竟出现了奇妙的转折,像是预算好的那样,落在马关山新立足点的周围。
人影再度涌出,上蹿下跳,此次的网更加密集。
马关山冷笑,“来多少次都一样!”
魔刀狂舞,风丝如雨。
但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剧烈呼啸的动静。
马关山下意识抬头一看,只见一人从天而降,拳上附着钢岩般的指甲,狠狠砸落下来。
“兄弟两个都一个德行!”他目中闪过厉芒,乌魔一转,猛地向上劈去,竟是拼着受伤也要先将偷袭之人击杀。
“休要猖狂!”王元庆声势夺人,却没有与之硬拼,在半空一个翻转落地,双足猛点地,身如炮火突进,拳势凝聚,如风助火势般直破云霄。马关山仓促变招,乌魔刀格挡在前。
拳头迅猛地击在上面,发出剧烈动静。
一记实打实的硬拼,马关山的气息被震得散乱,正暗自调息时,脚下寒气突然上涌,他反应极快,猛然后仰。
一道寒芒从脚下枯叶里刺出来,是一柄剑器,持剑的人,自然是鲁天肃了。
马关山虽然反应极快,脸上仍被划中,顿时血流如注。
可是这点伤,对于常处战阵厮杀的悍将而言,也就是挠痒痒的程度。
马关山狞笑一声:“好,都出现了,今天就让你二人葬身在此,省的看了恶心!”
“在此之前,”鲁天肃阴测测道,“你可能要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运功驱毒,如果你有能耐逃走的话。”
马关山一怔,旋即只觉一股晕眩冲上脑海,气力迅速流失,果然中了毒。
是方才一剑!
他咬牙怒道:“在剑上抹毒,你也算剑客?卑鄙无耻的小人!”
“兵不厌诈!”鲁天肃怪笑道,“亏你还是个车骑将军,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卫士冲上去,利用钢丝,将他绑了起来。
王元庆冷笑着走过去,抬手在他脸上扇了两巴掌,“区区一个山里野人,竟妄想进入帝国的权贵圈子,也不照照镜子。今天我就让你看清楚自己的卑微,下地狱挣扎去吧。”
语罢握拳,元气附着,轰然砸去。
就在这时,一个影子突然窜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过。
轰!
意想中的巨响之后,并没有出现血肉横飞的情景,只是马关山身后那棵树被砸成了漫天碎屑。
粉尘弥漫中,只听见一个大笑声:“马关山,记得欠我一个人情!”
隐约看见马关山挣脱束缚,踉跄逃跑的身影。
但听见那声音,王元庆的血一下子冲到了脑子里,直接丢下不管,咆哮道:“是那贱种,把他给我找出来,我要亲手将他碎尸万段!”
旋即恢复一些冷静,“那贱人定然也在附近,小心她那古怪术法!”
卫士只能眼睁睁看着马关山逃走,无奈之下,开始搜寻燕离踪迹。
进来十一个卫士,领头千卫被唐桑花招出来的怪物咬死,但余下也都是精英,最弱都是五品,目前还有八人。
八人地毯式往外扩散搜索,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其中一个卫士忽然发现一行脚印,当即过去查看,摸上去尚温,心里警兆陡生,紧急转身,腰间制式苗|刀瞬间出鞘,只觉双臂一沉,火星四溅间,一张少年的脸映入眼帘,立时大吼:“在这里!”
几乎声音方落,就有数柄冷刃破空而来。
燕离双脚用力,蹬在那卫士挡来的刀身上,借这力道,如大鸟般倒纵而回,隐入密林中。
“他想逃,快拦住他!”
几个卫士被吸引过去。
那卫士也迅速追上去,谁料草丛晃动,一道寒芒破出,霎时间洞穿他的喉咙。
原来燕离杀了个回马枪,结束了他的性命。
但是这样反复利用青莲第二式“轻烟”,元气的消耗十分惊人。
没等燕离喘口气,凄厉的破空音再度响起。
那些卫士发现被耍,迅速赶回,在燕离逃走前,射出钢丝匕首,试图包围他的去路。
燕离猛地一个后空翻,避开钢丝网的捆缚。
但方落地,背后便有寒芒侵来,直欲将他拦腰截断。
燕离迅速还剑归鞘,左手腕一转,离崖向后抛扬,偷袭之人也是个五品武者,他的全力一击不容小觑,洗心诀念动则转,离崖化为贪婪的口,将外部力量通通吸收。
那人只觉击出的力道一轻,倒像打在棉花上,软绵绵半点不着力。
与萧四白一战后,洗心诀的运转更加熟练,转化吸收的速度愈来愈快,使得攻击者产生一种力量被吸走的错觉。
那人心里骇然,正欲抽剑回退,燕离后仰扭身,右手呈龙爪状,闪电般抓住他的脖子,脖子被抓,他瞳孔骤然收缩,心知在劫难逃,左手取出备用匕首,狠狠扎向燕离胸口。
“一起死吧!”
骨骼脆响与利刃入肉的声音齐齐响起。
那人脖子一歪,倒地身亡,但临死前仍将匕首扎入燕离的右胸,血流如注。
燕离微微咬牙,从尸体怀中找到一瓶金疮药,将匕首拔出,粗暴地抹到伤处,前后过程不过两个呼吸,显然是熟能生巧。
这时候,其余六个卫士全部赶到,冷刃如雨,把燕离所在位置的数十丈空间都布满钢丝,变成一片荆棘丛林。
“燕离,你这该下地狱的贱种毛毛虫,我一定会让你认识到自己的卑微!让你知道,这世上只有真正尊贵的人,才有资格活着,你是失败的可怜虫,你是卑贱的蝼蚁,我一脚就能将你踩烂。”
王元庆紧随其后,双目血红,如择人而噬的野兽。
想必他那窄小的胸怀,早已堆满了死亡和憎恶,挤不进去半点怜悯了吧。
他真真是恨透了燕离,三番两次坏他好事,灭他威风。
有说断人财路不共戴天,可他说扫我脸面不死不休,丢脸就足以让他歇斯底里。
虚妄的人,妄图以虚妄的自尊,成神成圣。不需发笑,这个世界原本就是如此讽刺;不用叹息,那怠惰的小丑,贪婪的小偷,玄虚的君子,终将被摧毁无余。
鲁天肃也到了,桀桀怪笑:“还记得我口水的味道吗?如果你现在甘愿让王兄吐上两口,舔干净后跪地求饶,我们就饶你不死。”
燕离微笑着道:“我之所以让你活到现在,是因为想求证一件事。”
“哦?”鲁天肃轻蔑地笑着,“不用求证,我就是你失散多年的爹,你娘那个贱货求着我才生出了你。”
笑容倏地敛去,燕离咬紧牙关,才勉强克制住暴躁的杀意。
如果这世上还有能扰乱燕离心神的,便是记忆深处那一道神圣的影子,那是冰冷的心脏为数不多的余温,是决不能碰触亵渎的禁区和逆鳞。
看到燕离表现,鲁天肃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新奇道:“哦哟,还是个离不开娘亲的小孩,来之前吸足奶|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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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钢丝稍碰就入肉,你以为能逃掉?”鲁天肃冷笑。
王元庆厉声叫道:“给我抓住他!”
六个卫士借树干腾移,冷刃再次纵横,进一步缩小燕离的活动范围。
岂料燕离的身形如猿猴般灵巧,不但躲过了冷刃,还穿梭在荆棘丛林中毫发无伤。
荆棘丛林不但困住了燕离,也使王元庆二人不敢轻举妄动。
“怎么回事!”王元庆愤怒大叫。
“是那些粉!”一个卫士发现了玄机。
但燕离已经逃了出去,再一次隐入密林当中。
王元庆不甘地叫道:“你们这些废物,还不快拦住他!”
鲁天肃阴冷一笑:“王兄别急,他受了伤,有血腥味更容易追踪,他逃不掉的。”
卫士中确实有识别血腥味的能人,燕离果然也没能跑出多远,在丛林东北方向的一片竹林里被追上。
八个人呈扇形分布,步步紧压。
鲁天肃冷笑道:“他的体力快不支了,只要不让他逃出我们视线,便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燕离忽然停下,靠在一棵竹子上喘气,一片枯了半片的竹叶轻飘飘落在他头上,看着挺狼狈。
王元庆悠悠道:“知道自己逃不掉,所以想拼一把么?虽说困兽犹斗,濒死野兽的反击最是可怕,但孱弱的虫子,再怎么挣扎,也伤不到本公子一根汗毛。”
事到如今,燕离的性命已在掌握之中,他反而不急了。
燕离微笑说道:“这儿是我专门为你们找的葬身之地,希望不要嫌弃。——唐桑花,你还在等什么?”
“二公子小心埋伏!”六个卫士拥上前,警惕着。
王元庆二人的心也跟着提起,小心翼翼环视四周。毕竟唐桑花的法术非同小可,实在被那怪物给吓得三魂丢了二魂。
然而等了半天,竹林里仍然如故,只有萧瑟的秋风,偶尔来光顾。
“故弄玄虚!”王元庆冷笑。
鲁天肃讥笑道:“你们该不会拆伙了吧?故意喊着唬我们?”
“你真聪明呀,居然猜对了。”
唐桑花的娇笑声,回荡在竹林,“我跟燕离闹掰啦,但你们这些色鬼,天天惦记人家的美色,人家怎么也要回报一下……”
“哦?用身体来回报么?”鲁天肃淫笑着道。
竹林深处突然激射出树根被削尖的长竹,看那成色,显是刚砍下来的,竹杈都没削干净。
王元庆二人一愣,旋即放声大笑:“这难道是你们冥思苦笑出来的杀招?陷阱?哈哈哈……”
六个卫士也暗感好笑,但没大意,快速抽刀将长竹从中劈成两半。
谁知竹中藏有瓦罐,跟着被劈,落了满地碎片,还有一枚龙眼大小的虫茧。
四根长竹,四个瓦罐,四枚虫茧。
六个卫士面面相觑,不知里头有何玄机。
那虫茧暴露在空气中,似乎碰触到了什么开关,颤动两下,便碎裂开来,一只背上生着翅膀的虫子挣扎着爬出来,然后站在虫茧上展翅,悠悠腾起。
它每扇动一次翅膀,都会散发出晶莹的粉末,在空气中,在阳光下反射,反射着五彩斑斓的光晕,仿佛掌管彩虹的神仙不小心下凡;它的舞步多么像天仙,悠悠扬扬,摆摆荡荡,灿烂辉煌,让人疯狂;可是它那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眼睛里,为何如此哀伤?
它们是如此吸人眼球,八个人目不转睛地望着它,像有磁石,挪不开眼。
靠得最近的卫士,忽觉异香扑鼻,那些晶莹的粉末,包围了他,犹如置身花的海洋。
从心底升起无尽的幸福,心灵在徜徉,终点是天堂。
突觉浑身剧痛难当。
低头一看,只见身体正大面积腐蚀,有些地方已露出森森白骨,不由发出凄厉的惨叫。
“蝶蛊……是蝶蛊……”一个卫士猛然清醒,迅速退后,“二公子快退……”
话音未落,异香扑来……
五彩缤纷的海洋里,是阻断生命源流的魔窟,没有生机能够闪光,哪怕再怎么眷恋健康;但它们并非天生为恶,只是与生命不合,即使美丽,也是恶毒的美丽,即使绚烂,也只有几个呼吸的绚烂;它们的生命如此短暂,怎能不为之哀伤。
六个卫士首当其冲,被腐化成黑色的肉泥,像魔鬼的呕吐物一样令人反胃。
蝴蝶完成使命,化为粉尘消散。
王元庆二人亡命奔逃,脑海中回荡着“蝶蛊”的记载。
蝶蛊出自十万大山的蛮族,培养条件十分苛刻,且非常容易失败,百只蝶蛊只有一只能活,百只活下来的蝶蛊,只有一只能经受剧毒的喂养。
直到成蛊沉睡,放置在密封的容器里,见光便会破茧,散发致命毒粉。
万分之一的存活率,杀人于无形的可怕威力,都让它极富魅力,是蛮族第一可怕的毒蛊,天下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更重要的是,蝶蛊从不外流,纵是蛮族,也只有地位极高的人才能拥有。
“唐桑花是蛮族奸细,地位极高!”
“她在隐藏修为,逃……”
两人的脑中,只剩这两个念头。
然而突然,去路被挡,挡路的是燕离。
“快滚开!”
二人的神智已陷入狂乱。一个用拳,一个用剑,各将元气注入,只是招式毫无章法可言。
燕离的嘴角扬起迷人的微笑。
离崖平举,霎时化为闪电。
二人心里恐惧,竟一时抓不住燕离的踪迹。
只是三品武夫终究是三品武夫,心神急遽收束,于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燕离的形迹和剑路。
说时迟那时快,只在下一刻,闪电越过二人,数声闷响齐齐迸发。
燕离浮出身形,前胸微微凹陷,腹部一条蜈蚣般狰狞的血口。
他受王元庆一拳,鲁天肃一剑,内外分别受到重创。更可怕的是,鲁天肃的剑是有毒的,剧毒霎时传遍他的全身,他的脸色发紫,嘴唇惨白。
“我们不用逃的!”
王元庆左边腹部受了一剑,伤口不大,不影响战斗;鲁天肃则是握剑的手,破了个口子,伤势更轻。
三品武夫的实力,使他们找回了信心,狂乱的心志也稳定下来。
“就算她隐藏修为,我们两个联手,怕她什么?”
王元庆冷冷道:“我就不信她还有蝶蛊。”
“王兄说得对,我也是如此想的。”鲁天肃桀桀笑了一声,“不过,上主菜前,有必要先除掉臭虫。”
“说的是!”王元庆狞笑一声,与鲁天肃一起快速逼向燕离。
但没走两步,两人突觉腿软,竟不由自主地摔了个狗吃屎。
怎么回事?
脑子有些晕,趴在地上的二人,犹自晃了晃脑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鲁天肃突然灵光一闪,惊叫道:“毒,是毒,剑上有毒……”
王元庆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极为难看,“居然在剑上抹毒,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
燕离不无嘲讽道:“兵不厌诈,这么简单的道理,堂堂武神府二公子居然不懂?”
三人各自逼毒,但燕离可不是一个人。
……
一个时辰后,燕离才将毒彻底逼尽。
逼毒和逼酒是一个道理,元气护住心脉,将毒液逼到一个点,将之排出。
这就是修行者强大的地方。
王元庆二人被五花大绑,吊在一棵树下面,神情颓靡不堪,万万料不到会落到燕离手里。
唐桑花站在树下,用树枝挑着一只古怪的虫子,正在逗弄鲁天肃,“鲁公子来嘛,吃了它,包管你比现在厉害十倍,让人家看看你雄风大展的模样嘛。”
鲁天肃满目恐惧,紧紧闭着嘴巴,拼命地摇头。
看到燕离走过来,向他投去求救的眼神,竟是宁愿向燕离低头,也不愿被唐桑花玩弄。
蛮族对于他们这些官宦子弟而言并不陌生,但也远远谈不上熟悉。对于蛮族的印象,一直都停留在神秘这个阶段,至少大夏皇朝的军队,就从来不敢开进十万大山。
曾经有无数英勇将士潜入其中,意图查探蛮族的底细,但无一例外消失在人世间。
“你太慢了,人家都快无聊死了。”
看到燕离过来,唐桑花埋怨道:“为什么要留着他们的命,直接喂虫子不就好了?”
二人心里万分恐惧,王元庆勉强忍着,咬牙道:“燕离,你跟我的恩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既然落到你手里,我也认栽,什么条件能买我的命,下跪道歉还是赔钱,只要你不杀我,一切都好商量!”
鲁天肃哭丧着脸道:“燕兄,你我往日无仇近日无怨,我对付你完全是因为王元庆的指使,如果不是被他命令,打死我也不敢动你啊!”
“你这混蛋!”王元庆勃然大怒,“我几时指使过你?不是你像狗皮膏药一样贴着武神府,我会跟你一起行动?”
“都他娘闭嘴!”燕离冷冷道,“我只有一个问题,谁先回答,谁能活命。你们托的谁的关系找到顾时雨来对付我的?”
鲁天肃迅速抢道:“是武神府的大总管万晚兴,这个主意也是他出的……”
“很好!”
燕离嘴角微扬,拔剑砍断鲁天肃的藤条。
鲁天肃摔在地上,也管不上疼痛,惊喜道:“燕兄,麻烦替我松绑。”
燕离用脚将他翻过来,然后对着他的脸,重重地踩了下去。
鲁天肃万分惊怒:“你说话……不算话……唔唔唔……”
燕离冷笑,抬脚再踩:“让你骂我!”
抬脚再踩:“让你侮辱我娘!”
抬脚再踩:“让你吐我口水!”
抬脚再踩:“让你长得那么丑!”
抬脚再踩……
一连踩了十几下,鲁天肃满脸血肉模糊,除了眼睛,没有一处好肉,牙齿脱落一半以上,说话漏风,口齿不清。
“你这……贱种……说话不算话……”
完好的眼睛,射出噬人的怨恨,像随时会冲出两条毒蛇一样。
燕离踩够了,长吐一口气,只觉通体舒泰,积压好几天的戾气一朝得到释放,就好像一个月洗一次澡,每次洗完全身轻松的那种舒畅感。
“我是个与魔鬼起舞的小人,谎言是我的武器,我走过地狱的通道,回到这个堆满垃圾废料的腐烂之地,在将它拉入更底层的深渊之前,我还不能洗去我的罪业,所以在我的字典里没有宽恕与原谅,很抱歉,诚信这个词我也已经丢弃很多年了。”
“你不得好死……”
“我现在也不得好活。”
离崖一闪,鲁天肃一根手指飞天而起。
疼痛与屈辱,折磨着他的神经与灵魂,他为自己方才的软弱姿态而感到愤怒,早知是这个结果,便是咬舌自尽也好,逃离这个痛苦的世界。
燕离轻声道:“我是个小人,你吐我口水,反正一样脏,我至多也吐你便是,可你万万不能,不能侮辱我娘,她是这世上最神圣的存在,没有人可以亵渎她,没有人可以侮辱她,你犯的罪,凌迟都不足以偿还。我现在要把你身上所有部位一点一点切下来,我留着你的眼睛,就是为了让你看清楚这一切。”
唐桑花觉得,这一刻的燕离很有男人味。
手指,手腕,手肘,手臂,肩骨,脚趾,腿脚,眼耳鼻舌心肝肺,一样一样陈列。
行刑才开始,鲁天肃便痛晕过去,然后又痛醒,再痛晕。
一半之后,他已无力惨叫,但他最终却是失血过多而死。
还吊在树上的王元庆,则早就吓晕过去。
唐桑花忍不住开口道:“你身上的故事很多呢。”
“确实不少。”燕离缓缓擦拭剑上的血迹。
“我很喜欢听故事,能给我讲讲吗?”唐桑花美眸微转。
燕离道:“人生已经如此艰难,有些往事,还是不要再提。”
就在这时,他身后虚空突然泛起涟漪,并有苍老的声音传出来:“不错,往事不要再提,今天就用你们的命,来祭奠我幽魂逝去的杀手岁月!”
漆黑的短刀,从虚空的涟漪里刺出,直指燕离的后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来自于阴影里的刺杀,是那么的让人猝不及防。
燕离的意识都未曾反应过来,只是强烈的危机警兆,迫使他的身体朝前翻滚,在他亲手切下来的鲁天肃的身体部位上滚了过去。
背脊处猛然传来剧痛,那柄短刀还是深深扎了进来。
惟一可庆幸的是避开了要害,否则这一刀就要了他的命。
“是谁?”
突如其来的暗杀者,激起燕离对生的无限渴望。
身体就像一个破旧的玩具,到处是伤,只有心中那对死亡的拒绝和信念,还在不断燃烧。
翻滚立起,背脊挺直,冷目四顾。那个一闪而逝的影子,再次躲入阴影里,炽烈阳光也照不出他的踪迹,实在不能不令人忧惧。
唐桑花握紧天蚕,心里有所猜想。
“天蚕,原来你就是天蚕。”
怪笑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你向来喜欢占便宜,老子从不怪你,可你却伙同他杀了我的儿子,这份仇恨,要怎样化解?”
“果然是你,鱼公。”唐桑花冷静从容,“你这个一品武夫,是怎么混进坤元山的?”
鱼公道:“只要副阁主大人在,一切都不成问题。恐怕你们都没有发现,我跟踪你们已久,有无数次机会出手,但都放弃,我要在你们品尝胜利果实的那一刻,毁灭你们的狂喜,否则怎消我心头之恨!”
燕离双目微微眯起:“副阁主大人?”
“啊,不妨让你们死个明白,彩公子便是副阁主大人。”鱼公道。
燕离亲眼看到他死在曲尤锋手中,但看样子,那个家伙不但没死,作为报复,还亲手送来了绝望。
一品武夫,还是与他有深仇大恨的一品武夫,在遍体鳞伤的他面前,可不正代表着绝望?
燕离笑道:“鱼公慷慨大方,不妨也告诉我,你们黑道到底想做什么?”
鱼公嘲讽道:“你好用来做筹码,继续跟姬天圣周旋?”
“那也得先从这里活着出去。”燕离微笑不变,一点也不好奇,自己的身份以及与姬纸鸢的关系暴露。事实上,这并不能瞒过有心人。
由秘密来掩盖秘密,真是再恰当不过。
“哈哈哈哈——”
鱼公狂笑:“黑道!黑道!世人只把一切坏的东西推入黑暗,把好的留在光明并憧憬追逐。幽莲不坠,鬼火不灭,你们什么都不明白,你们什么都不明白。”
“哈!”
“我想闲聊的时光到此为止了,如果你们能坦然接受结局,我会让你们死得体面一点。”
唐桑花冷笑:“我们的死法不劳你操心,只怕你已老得动一动都要闪到腰!”
鱼公道:“牙尖嘴利的小姑娘,让我来试试你们蛮族的蛊王诀,是不是像传说中那样厉害!”
“蛊王诀?”唐桑花不屑冷笑,“我可不会修习那么低级的东西。”
她朝燕离使了个眼色,两人靠近,这时候只有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才有可能活命。
“那个法术还能用吗?”燕离一面留意风吹草动,一面低声问道。
“能是能,但无法保证出来的是个凶悍的家伙。”唐桑花道。
燕离道:“我为你掩护,总要试试。”
“说得轻巧!”唐桑花没好气道,“用了那一招,我直接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万一不如所愿,我的命不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燕离道:“你只管试,如果不能,我保你性命。”
“那可是一品武夫,我怎么敢信你。”唐桑花坚定摇头。“蝶蛊呢?”燕离只好又问。
唐桑花道:“用光了。你当我是移动蛊库啊!带着那样的四个小家伙,每天的养护就费了我莫大的心力。再说蝶蛊胜在出其不意,老家伙有了防备,很难中招的。”
虚空涟漪再次出现,这次是东西南北四面。
四处涟漪,哪处是真,哪处是假?关息性命,不得不让人提心吊胆。
桀桀四声怪笑,四处涟漪竟都是真的。
四柄短刀,四个影子,分四个方向刺来,简直防不胜防、挡不胜挡。
铛铛!
离崖分体,各自去挡一柄短刀,洗心诀的效力大打折扣,一品武夫的体魄,震得燕离气血翻涌、呕血不止。
后背的伤流血更甚,胸口与腹部止了血的伤,则又开始渗血。
再这样下去,不用鱼公来杀,他就要先一步流血过多而死。
“这样猫戏老鼠,倒也惬意。”影子一闪而逝,鱼公的声音四面八方传来。
毫无疑问,他正是在戏弄燕离。以一品武夫的修为,只需一招就能将燕离钉死;可他偏偏不用元气,单以体魄和诡异的身法来逗弄燕离,要将他拉入绝望的深渊。
这样的情境不得不让人绝望。
燕离并不特殊,他也是人,是人就会有焦躁的绝望情绪;只是他懂得掩饰,把焦躁绝望藏在心底,把恐惧冰封,任由心神翻滚在思考的泥浆里,去挖掘生机的道路。
“怎么办?”唐桑花手臂微颤。
挡鱼公两刀,也让她倍感压力。
三品和一品之间,有着难以弥补的巨大鸿沟。
直面死亡让她无所适从,她本来高高在上,是万千子民的女王。她比花儿还娇,风情千百万种,一层又一层的面纱,是她的妆容,有无数男人试图揭开它们,并跪倒臣服在她裙下,如今却要死在这个无人问津的地方?
姬天圣看到,该怎样被讥嘲?
想到这里,她愈发觉得烦躁。
可恶!如果不是封印了修为,区区一个一品武夫!区区……
燕离打断了她的思绪:“逃是逃不走了,只有杀了他,才能挣得生机。”
唐桑花平复起伏的心绪,道:“有什么办法?”
燕离道:“先破了他的身法,身上还有流萤粉吗?”
“有!”唐桑花当即取出,不动声色交到他手中。
燕离接过,压低声音说道:“下次袭击,务必替他染上,这样就可分辨他的踪迹,才有办法可想。”
唐桑花点螓,也自取一包。
但这鱼公存心要玩弄二人,这回久久不进攻,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早已悄悄离开。
二人对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想到了试探。
仍是背对背,横着往树林外走,只要到了空阔的场地,鱼公那身法的威力也会大打折扣。
“两个小可爱这是要到哪里去啊?”
四面八方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怎么不敢进攻了,怕被我们抓到把柄?”唐桑花停下,讥笑着道。
“老人家体力不好,歇口气不是很正常吗?”鱼公一点不恼,反而笑道,“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没有耐性。放心,好好陪老夫玩耍,之后说不定会留你们一条命。”
“那可真是要感谢您的慈悲,”燕离微笑,“我会向星源之力祷告,让您死后能够重归星海的怀抱。”
“这样不好。”鱼公似乎生气了,“你们至少要表现出恐惧害怕的样子,不然怎么让我尽兴?明明很害怕,却强行掩饰自己的真性情,是什么残酷的现实教坏了你们,小孩没有小孩的样子,看了真叫人恶心。”
“嫉妒真是丑陋得令人作呕。”燕离笑道,“你是不是在想,你年轻时处在这个境地下,一定会因为害怕而瑟瑟发抖,所以也希望我们如此,好让你的心态能够平衡。真遗憾你回不到过去,真可惜你的青春已经凋零,就算你那颗苍老的心再如何病态,也不得不承认,现在是年轻人的时代。”
“你的话真是莫名其妙,我先割了你的舌头,再让你胡说八道!”
如潮的杀机猛然涌至门面,燕离的眼球甚至还未来得及转动,下巴就被一只强而有力的手给死死钳住,颊边骨骼“咯咯”的响,剧痛让他不由自主张开了口。
刀光乍起,以比思考还要快的速度。
唐桑花抓紧时机,将手中药包抛洒。
鱼公眼看绿莹莹的粉洒来,短刀不由顿了顿,显然颇是忌惮蛮族的诡异手段。
这时燕离反击已到,离崖猛地向上一撩。
鱼公略退,避开粉末和离崖的反击,正要开口嘲笑,岂料剑刃划过的地方也有一包药粉。
不可避免沾上了些许粉末,鱼公惊怒退避,躲在暗处体察身体的反应。
但什么事也没有,流萤粉也不是什么剧毒之药。
不过,他的踪迹再难掩藏。
燕离发现,之前抓不到鱼公踪迹,并不是他时时处在与青莲第二式一样的高速移动中,而是利用秘法,躲在了各种影子底下。
草木的投影,林间的斑驳,都成了他的房所。
“既然如此,那就让游戏更有趣一点。”
鱼公的目光突然投到了吊在树下早就醒来却装晕的王元庆身上,隔空挥出一击,便见幽光射出,割断了王元庆身上的藤条。
王元庆稳稳落地,兴奋狂笑:“不管你是谁,救了本公子,武神府绝不会亏待你,现在就跟我一起杀了这对狗男女,本公子大大有赏!”
“对救命恩人至少要懂得礼貌,”鱼公不悦道,“你这样骄狂,还敢命令老夫,是真的不识世事,还是你父母有养没教?”
“当然,您老做主便是。”王元庆放低姿态,心里却在冷笑。
“还算懂事,现在跟老夫一起,杀了这对狗男女。”鱼公道。
王元庆不由翻了个白眼,双拳一握,淡光微闪,指甲套上,狞笑着冲向燕离。
“你去对付他。”燕离忽然淡淡道。
唐桑花很不习惯被命令,但比起鱼公,还是王元庆更容易对付。
她不得已迎了上去,两人实力相当,正面交手,互有往来。
“就剩你了,现在我看谁能还阻止我割你舌头!”
鱼公冷冷笑道:“从刚才开始,你的气机就将我锁定,不论我如何移动方位,你都像是能看见我一样,应该是那些粉的作用吧。不过,你以为老夫只有这点能耐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身形骤然模糊,在林中四处转折闪现,像风的精灵,即便沾了流萤粉,燕离眼中也只捕捉到一道高速移动的光影,快得不可思议。
“桀桀!看我挖了你的舌根!”已无法判断声音的来源。
在危机关头,燕离的嘴角却轻轻扬起。
十丈外与王元庆交手的唐桑花,突觉背后死怨之力冲天而起,跟那天击杀萧四白时一样,心神不由一震。
鱼公绕到燕离的背后,伸出干枯的手,就要抓住他。
燕离背后像有眼睛,转身,握拳,重重砸下,精准无误地砸中鱼公的脸。
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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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街道总是喧闹,熙攘的人流,像被点燃的炮仗又叫又跳。
喧嚣声被阻隔在风之下。萧瑟的秋风自成一国,哪儿也逛,哪儿也游,吹过麻雀栖息的枝头,带走红尘俗世的烟火,拂过古楼穿过桥头,灌入瑟瑟发抖乞丐的腋窝,爬过大家闺秀的床头。
最后,高高低低掠过桂花树,带着沁人芬芳,来到娄月县最令人神往的地方——香夫人的闺房。
它从孤月楼最顶层的窗门灌入,落下几片桂花的瓣儿,俏皮地与主人捉了个迷藏,转一圈又飞不见了。
自燕离走后,这里就成了李香君的闺房。
摆设上多了些雅趣,四面妆点了些女人味。
床榻上,李香君瞑目静坐,处在“存思观想”中的她,眉心有一道凤印,仿佛能听见青鸾的鸣叫。很轻,但甚是悦耳。
如果燕离在这里,就会发现她的修为在短短一个月内,晋入了六品武者。只能说,不愧是三品大天众,资质根骨悟性,与普通修行者不可同日而语。
李香君修的是《妙帝法色经》,是燕离在一个修行门派的遗迹中得来,燕山盗能有今天的影响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个遗迹。
这道法门正合她这样天生媚骨的人修习,除了进境快速,修成以后,还能让她人格魅力大幅度提升。
当然,妙帝取自妙谛的谐音,由于缺乏前人印证,仍处在中乘,算不上绝学。
不过,妙帝自有妙帝的妙处,如今李香君口与息皆有麝香,出汗时体味带馥,有龙脑花香,与凡俗女子渐行渐远。
可以想象,修为境界愈是提高,愈是能达到更无上的妙境,最终还本归源,化身青鸾也不是没有可能。
桂花的香味,使李香君从入定中醒了过来。
她往窗门边上的书案望了一眼,不由怔然。
他走的时候,桂花还没有开,才过了月余,却感觉过了三年那么久。
幽幽一叹,她起身下床,披了外衫推门往下走。
燕十一半倚着窗,淡看白云苍狗。
“大先生。”李香君微微行礼。
“思念总教人疯狂,但很美,你的样子,是该叫他看看。”燕十一轻声笑着说。
李香君俏脸微红,一眼就被人看穿,未免太丢人了些。
燕十一摇了摇头,轻声道:“可现在还不行。我不反对你们厮守,甚至于乐见其成,但现在还不行。”
李香君有些黯然,很快收拾情绪,笑道:“燕山盗的成立,想必承载很多,只是我很好奇,为何龙首是他?”
燕十一转头看向窗外,淡淡道:“那个位置并不美好。他习惯把全部责任自己扛,不管是白府还是燕子坞。”
“燕子坞?”
燕十一道:“燕离的身世你知道了,还没同你说起过燕子坞。”
“是。”李香君点螓。
燕十一用漫不经心的口吻道:“那是我们出生的地方,十一年前遭人屠杀,他一直认为是他的责任,把全村人的命债都背在身上。”
他虽然说得漫不经心,却能够想象到,当年他们的遭遇有多么悲惨、在作为战场核心的并州,几个半大孩子的处境有多么艰难。
“到底是谁,如此残忍?”李香君愤怒道。
“按当年留下的证据,是西凉人。”燕十一道。
“所以你们才杀了鲁启忠?”李香君道。
燕十一摇了摇头,道:“但种种迹象却证明西凉与此事无关。”
“那,那当年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听到这个问题,燕十一略微失神,“当年?我们逃,只是逃,不断地逃,因为追兵永远在后面,终于无路可逃,那是第一次,他在我们面前展现了、除血海深仇以外的重负,就是诅咒。”
“诅咒?”
李香君聪慧,很快想到燕离那次发病。
“你也见过。”燕十一淡淡道,“每当他心神不宁时,诅咒会趁机而入,但那次他是主动引发诅咒。”
“那,那会怎么样?”李香君不由暗自神伤,上天为什么要他受那么多,那么多的痛苦。
“会得到强大的力量,距离恶魔也会更近一步。”燕十一淡淡道。
“能,能恢复吗?”
燕十一道:“除非有能超过诅咒的力量,这里没有。”
“完全侵蚀会怎样?”李香君的声音在颤抖。
燕十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李香君紧紧咬着贝齿:“后来,怎样……”
燕十一道:“后来,”
他在这里顿住,轻轻笑着:“好了,往事重温就到这里,他的痛苦,不应变成你的记忆。”
追思往事,如果只有苦痛,就会让人恨不得失忆,但承载的痛苦,在于不能忘,不敢忘,也无法忘。
在他人眼中,身怀诅咒值得怜悯。但于燕离,却是他那被不被祝福的命运中不可多得的福音。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不是诅咒的力量,他早就死在燕子坞屠杀事件,或许更早,也就不会有今天的燕龙屠。
嘭!
鱼公满目迷茫,脸上的剧痛,像修罗的魔火炙烤着他的灵魂,羞耻与惊惧并存。
他以头抢地,重重地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一品武夫的灵神境界,也无法为他减去肉体的痛苦,脖子以上全部处于僵硬状态。
这一幕,将他们以外的人惊呆在原地。
终于无法掩饰,燕离印堂上的黑气猛然间膨胀,像披了一件来自于漆黑之地的战衣,在他身后猎猎作响。
死怨的恶臭,也浓到了让人无法喘息的地步。
无数的狞笑与恶毒的咒骂,在燕离的身周徘徊。
他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失去了深邃悠远的意境,第一次出现狂乱和嗜血的红光。
印堂处的咒印,原本是七条黑线横杠式并列,却忽然各自变形:一者变成龙身,一者变成龙首,一者变成龙睛,一者变成龙爪,一者变成龙鳞,一者变成龙须,一者变成龙角;小小印堂自成世界,七道咒印幻化成龙,最后一道深深插入龙口,像眉心的竖眼,又像一把开天的神剑;龙口怒张,作冲天之势,不知是龙吞神剑还是神剑屠龙。
最后一道咒印还很浅,但随着死怨的蔓延,正在迅速加深。没人知道这个黑暗咒印代表什么,也没人知道咒印完整会发生什么事。
在死怨之力的冲击下,鱼公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从痛苦不堪的境界拔出,才发现燕离的模样有异。
“你,你这个怪物!”他原以为自己是猫,没想到是老鼠。
似乎,他有些误会。
燕离自然不会解释,也没有这个时间。诅咒时刻都在加深,比心神不宁发病时的速度要快上数倍。就像前段时间他在桃树林里的感觉,八道咒印一旦完整,他的意识会被剥夺,灵魂不再属于自己,这是他应付也是所能付的全部代价。
他从未质疑,这份交易。
鱼公清醒了些,迅速躲离开来,没有言语。只有鲜血才能洗刷耻辱,我是个武夫,他如是想。
手腕一转一翻,短刀变成匕首,那匕首是宝器,是属于杀手幽魂的宝器,杀手幽魂的宝器,就叫幽魂,还有一个别称叫死爪,死亡之爪。
没有惊天地泣鬼神的动能,杀手杀人,只需一招。
分生死的一招,带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信念,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鱼公的身影化为一道拉长的幽光;仿佛虚空突然出现的裂隙,每一寸距离,都像有一个关押了数万年的魔头,正试图越狱,涂炭生灵。
就像是最擅长揣摩人心的天魔,轻车熟路地走在心灵缝隙铺成的幽径;一路发出“幸福吧”、“快乐吧”、“堕落吧”、“毁灭吧”的魔音,然后勾住无辜者的灵魂,带往死之崖,受无穷尽的苦难。
然而,燕离只是轻轻抬手,伸出,虚空裂隙的蔓延就停了下来,仿佛雕塑般一动也不动。
接着轻轻一攥,那道裂隙般的幽光便如水晶般粉碎,鱼公再也没有出现,曾经仅凭名字就让人魂飞丧胆的死爪幽魂,只能从洒落在林地里的粉末看出一些端倪,仿佛那就是他的骨灰,沧海桑田之后,或许还能入土为安。
恐惧就像藤蔓,长势疯狂,霎时间缠绕住王元庆全身上下的所有细胞。
每一处血肉都在散发出恐惧的信号,催促他逃跑,可双腿像被钉在了大地上,不能动弹分毫。
“燕离,你,你听我说……”他哆嗦着唇,“我不是,我不是有意针对你,是你杀了张志雄,才没有缓和的余地……你知道他是我表弟,姑姑天天跟我吵……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我求你,我求你饶我一命……我不想死,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我……”
他的话已经说不出来了,燕离只是转身看了他一眼,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高高抬了起来。
这个时候,第八道咒印彻底凝实。
王元庆在空中不断蹬腿挣扎,并将手伸入怀中,似乎那里有着救命稻草。
但他已没有力气,锦盒掉落在地,被唐桑花捡起来,他终于绝望,只是悔悟太晚。
唐桑花丝毫不敢放松,紧紧握着锦盒,一步一步往后退。
燕离轻声道:“我还没失控,替我护法。”
“我们是同一种人,”唐桑花冷冷道,“你心里想什么我很清楚,我不会给你机会的,也请不要让我恨你,我发誓,那代价你付不起!”
燕离死死盯着她,双目红光愈盛,突又强行抑制,因为这时候,咒印开始朝全身蔓延,他没有时间了。
原地坐下,强行进入“存思观想”状,运转剑心具象,诅咒附身状态,吸取元气,就像鲸吞水一样恐怖。
破境,是最后的救赎,这是惟一可庆幸的。
气贯周身,经穴相连。
濒临破境,是幸运,或是不幸,难以定论。
只是,那不被祝福的命运之途,还将继续前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考核结束了。
幸存的考生走出坤元山,都是一脸的恍如隔世,然后沉淀下来,像未经世事的稚子一夜长大成人;他们或许经过厮杀,或许躲着过来了。然而目睹的,听见的,是短短十几年以来的人生最残酷的;能活下来,就是一种成长,并且在以后,这段经历将会成为他们人生中十分宝贵的财富。
遗憾的是,合格者寥寥无几。当然,即便不合格,从里面活着出来的人,都将编入外院的甲字院,得到更好的修行资源。
连海长今是第一个出来的合格者。他用同样的手段,再一次从别的考生那里获取了足够的令牌,并小心翼翼隐藏行踪,顺利合格。
沈流云态度冷淡,道:“以你的修为,这点成绩,实在不该沾沾自喜。”
虽然这样说着,却还是将属于内院学生的身份玉牌递了过去。形制与教习的差不多,只是颜色要浅一点,另外名字可以按自己的喜好刻上去。
连海长今心满意足地接过来:“恕学生直言,纵是取得好成绩,不过证明比他人更凶恶一点,也没什么可喜的。”
他喜的不是合格这件事,而是燕离没能抢到他第二次。
当然,他的话语遭到周围考生一致鄙夷,认为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书院排名第八的罗根生是第二个出来的合格者,他得到了十二枚令牌,也就是十二个学点,让人羡慕不已。
排名第三的马关山是第三个,他更夸张,得了二十枚,引起现场的惊叹。
只是他却没有应有的欣喜,脸色反而有些难看。
叶晴是第四个出来的。她进去时带了一大帮的追随者,出来却只剩自己一个人。
她得到的令牌是二十一枚,在马关山之上,立时受到新的追捧,被人一口一个师姐叫个不停。
她表现出恰到好处的不耐烦,只是眼神里的骄矜自满,却赤裸裸无法掩藏。
“沈教习,时辰差不多了。”一个外院教习看了看天色道。
现在已经过了午时,该出来的确实都出来了。
沈流云面无表情道:“再等等。”
“还要等谁?”外院教习愣了愣。
但见沈流云脸色不好看,迅速转移话题道:“合格者四名,幸存者二十八名,今年进去一百多人,合格的却比往年少那么多,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了。”
他的话,立时让考生们议论纷纷。
“萧四白怎么还没出来,难道死在里面了?”
“不可能吧!他十四岁就修成了绝学,就算是连海长今,也不一定能赢他,谁能杀他?”
“我看到过王元庆,他带着很多人,说不定……”
“可是王元庆到现在也没出来,莫非……”
“唐桑花,还有唐桑花,她跟燕离一起行动,我看见过的,他们两个联手,应该不至于死在里边吧?”
马关山冷冷道:“哼,今年混进来很多不相干的杂碎。”
连海长今知道他是指那些护卫,听出话中颇有怨气,不由笑道:“能让马兄吃亏,不容小觑啊。”
他是很少敢揶揄马关山而又不会被反感的人。
马关山没好气道:“险些送命,你说呢?”
“回头请你吃酒。”连海长今哈哈大笑。
叶晴讥笑道:“差点死在杂碎手中的人,自己又是什么好货色?”
罗根生一如既往沉默着。
马关山冷笑着瞥了叶晴一眼,反唇相讥道:“我是不是不知道,你肯定不是;有些事情,人在做天在看,不要以为别人都是白痴!”
“你说什么?”叶晴勃然大怒,“有话说清楚,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需要遮掩,你给我说清楚!”
“我从没说过这句话,”马关山淡淡道,“只有心虚的人,才会急着辩解,你若真两袖清风,还怕人告你贪污?”
叶晴愤恨不已,厉声道:“姓马的,不要以为当上车骑将军就觉得自己了不起,我会取得比你更高的成就,总有一天要把你踩在脚下,让你为今天的言行后悔!”
“只怕你没这个能耐。”马关山冷笑。
连海长今苦笑着打圆场,道:“二位快别吵了,以后都在一个课堂里上课,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得那么僵,怎么见面啊。”
叶晴冰冷冷道:“跟你没关系,多管什么闲事,贱骨头!”
饶是连海长今好脾气,也被他骂得眉头大皱,不由暗自摇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此话诚不欺我。”
马关山安慰道:“她就是条疯狗,逮谁都咬,不要跟她计较。”
“马关山!”叶晴美眸透出泼天的怨毒,“你这下贱的狗杂种,跟我道歉,否则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马关山冷笑不止,道:“你尽管来,看看谁死!”
突觉一道冷厉目光投来,颈项一凉,当即闭嘴不说。
沈流云的美眸轻轻扫过二人,道:“还要厮杀?可以,只要退出书院,我也管不着你们。——龙教习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两个蠢货的身份玉牌给我收回来!”
“这,这……”那位姓龙的教习惊呆了,这要是再剪除两个,内院学生就剩两个合格,怎么跟山主和圣上交代?
“先生勿恼。”连海长今叹了口气,还是站了出来道,“他二位只是一时义愤,并非存心胡闹,先生素来宽仁,小惩大诫也好,且饶过这一回吧。”
“还不快收?”沈流云丝毫不为所动。
龙教习左右为难,哭丧着脸。
愤怒使叶晴浑身颤抖,想到自己千辛万苦的成果被她一句话给抹去,怨毒便又转到沈流云身上。只是终究,对方身份实在不是她所能招惹,只能利用那惟剩不多的理智强忍着。
就在这时,山谷内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腔调。
“哟,沈教习这是怎么了,谁这么大胆子,把你惹得大发雷霆?”
众人齐齐循声望去,只见满身血污的燕离在唐桑花的搀扶下,慢慢地走了出来。
沈流云冷冷道:“你这个白痴,无药可救的蠢货,忘记之前的教训了?”
她的唇角似乎漾起了莫名的笑意。
“燕兄,唐姑娘!”连海长今惊喜道,“我还以为你们……”
唐桑花笑靥如花,道:“以为我们死了?做梦呢你,没收到钱,我们哪会那么容易死!”
连海长今顿时无言以对。
龙教习眼珠子微转,顺势迎过去,清了清嗓子道:“考生出示凭据与成绩。”
凭据就是初始令牌,成绩自然是抢到的令牌。
燕离二人便将背上包裹扔在地上。
龙教习也没空计较,赶紧蹲身数数,然后报道:“唐桑花三十枚,燕离三十三枚,恭喜二位通过考核。”
并将身份玉牌递给他们。
众皆哗然,不敢置信的面面相觑。
不管过程如何,萧四白等人的令牌,似乎都落到燕离二人手里的,不然怎么可能有这个数量?
难道,萧四白真的死了?
这是此刻,众人心里共同的疑问。
不只是萧四白,王元庆、赵阿紫等书院前十,也都是大有背景来历的,就这样埋葬在坤元山里,怎能不让人震惊?
不知是否看到燕离二人的缘故,沈流云竟不再提前事,道:“里面应该没人了,龙教习,把他们带回书院。”
说完便飘然远去。
“是!”龙教习这才松了口气。
叶晴逃过一劫,立马又换了一副嘴脸,道:“你二人居然活着出来了,可惜后来再没碰到,不然,哼哼!”
唐桑花对她仍是容忍之至,笑道:“是呀,好幸运呢。”
她的姿态也让叶晴没脾气,旋即转向燕离:“哼,靠着女人拿到那么多令牌,是不是很得意?或许你能一直得意下去,继续吃着软饭的话。”
燕离懒洋洋瞥了她一眼,道:“脑残。”
说完不理叶晴的叫嚣,径自走了。
马关山顿时看燕离顺眼不少,不屑地哼了一声,也跟着走了。
回到书院,仍是录籍的老例,至于坤元山里发生的事,当然是无可奉告了。
胜者为王,也没人会去问失败者是怎么死的。
燕离录籍完成便回了住处,处理完伤口便沉沉睡去,直到深夜被饥饿折磨,不得不醒过来。
吃了点东西,照常修行。
但不知为何,怎么也静不下心。
他来到院子里,正见星辉闪耀,依旧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夜。
纵身来到屋顶上,忽然一怔,原来站在这里,情人湖畔那片桃林的景色尽收眼底。
不由得想起坤元山里落水时触动的记忆,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在那片桃林里,还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想到那些片段,身体不随意志,不由自主地跃下,落到桃林里。
这个地方,总感觉亲切。
他茫然四顾,走着走着,又来到那天挂包袱的树下,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情人湖的景色。
他坐了下来,轻轻闭上眼睛。
夜风亲昵的诉说,桃香轻柔的抚慰。
不由自主地进入梦乡。
梦里边,桃花漫天,一个低缓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呢喃,一遍遍回荡:
“你相信那个传说吗?十里桃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怨鸢楼修养三天,伤势逐渐好转,多亏了太医李卫送来的药,这回倒是没有趁机报复,让燕离得以舒舒服服养伤。
内院学生都能在后山获得一幢独立院落,享受教习的待遇。按老例,合格名单出炉,院落才开始规整,这需要时间。
三天后,内院正式开课。
学舍从甲字院搬到了后山,一处三面环山的小庐。新的学舍虽然不大,但遵循书院传统,学舍前的场地十分空阔,间中一条鹅软石铺成的小径,按大夏皇朝所崇尚的武风,四面都有兵器架子摆立。
庐旁有一道瀑布,自山岗顶上泄下,灌入流通后山的小溪。
瀑布旁有一条蜿蜒向上的山道,一行六人,走在上面。
“哎呀,星星一样的水花溅在脸上,好生清凉呀,真让人恨不得投身其中,去沐浴女神的恩泽。”
唐桑花笑得像一只小狐狸,狡黠灵动;双臂张开舞动,像漫游在花丛里的蝴蝶,透露着孩子气,十分的天真可爱。
“啊,我知道自己的幼稚可笑,难免为在场诸位所揶揄;但是看啊,某人总在唱忧伤的老调,摆着一张臭脸,好像欠着还不清的债那样可怜。”
众人的目光,顺势移到燕离的脸上,果见他阴沉着一张脸。
“我应该把宿舍选在比这更高的地方。”他冷冷瞥了唐桑花一眼,“是吗?”
唐桑花“咯咯”直笑,一面说道:“传说水的女神是紫薇。这个紫薇女神长得倾国倾城,生前得到无数男人追捧爱慕,但红颜祸水,各国都希望得到她,甚至不惜动用武力,于是天下大乱;女神心怀慈悲,如上善之水,眼见万民众生陷于水深火热,竟于江畔自刎,希望以此消弭祸患;各国于是幡然醒悟,战乱由此结束。万物之共主——星灵之王深受震动,于是保留了她的灵魂,让她掌管天下之水,以利众生。”
“这是哪里来的传说?”连海长今听得十分入迷,“怎么在下从未听过?”
唐桑花停住脚步,庄重肃穆地说:“水善而利万物,我等应心怀崇敬,见水而拜,才是真意。如此,相信紫薇女神在冥冥之中一定会保佑我们的;原本讨厌水的人,一定会爱上它;就算是不会游泳的人,也很快能学会。”
说着,竟真的向瀑布行了一礼。
连海长今愣了愣,也跟着行礼。
其余三人纷纷投来嘲笑,只燕离一人频频抬头。
连海长今道:“咦,燕兄为何一直抬头,莫非蓝天白云有什么玄机?”
燕离道:“我在看什么时候打雷。”
“燕兄喜欢下雨?”
“不,我希望它能劈下来,好让两个白痴从我的世界消失。”
唐桑花腹部隐隐作痛,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仍一本正经道:“咳咳,诸位且听我说,我们脚下并非荆棘密布的磨难之路;而是通往圣地的康庄大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可喜,还有什么比这更可乐,难道不应该高高兴兴地走完它吗?”
连海长今莞尔一笑:“唐姑娘所言甚是。”
叶晴冷嘲道:“如果你能收收老太婆似的喋喋不休,我的心情会更好!”
这时,前方山道出现一个青年俊公子,彬彬有礼地反驳道:“恕在下失礼,怎么能是喋喋不休?在下隔得老远,就听到欢快仙灵的歌声,那真是我从未听过的仙音妙语,心神为之所迷,情不自禁走到这里来了。”
唐桑花笑靥如花,难得谦逊:“仙灵哪里敢当,歌声更是远远谈不上,倒是公子丰神俊朗,可真教人颠倒迷狂。”
“你是谁?”叶晴勃然色变,“后山重地,岂是你这凡夫俗子可以踏足的!”
“好教唐姑娘知道,”那青年公子抱拳施礼,“在下军机院秦易秋,往后三月时光,将与您一起度过,请多多指教。”
“轻贱的男人!是我问的,你却向她回答!”叶晴很生气。
唐桑花笑道:“原来是秦公子,希望我们能够相处愉快。”
“西凉秦氏少当家?”罗根生双目冷然如冰,杀机流转如雷。
“在下历练尚浅,不敢称当家。”秦易秋道。
马关山哂笑一声,道:“是有听说军机院的崽子要跟我们一起上课,没想到来得比我们还早,或许我应该羞愧得缩回被窝补上一觉。”
这时秦易秋身后走来四人,为首一个高壮得像一头狗熊,咧着血盆大口,带着狰狞的眼神,像在扫视猎物。
他左手边一个青年长得十分俊美,低声笑着道:“呵,这位先生十分眼生,莫非是新来的教习?”
马关山顿时勃然大怒:“老子才二十一!”
俊美青年自恋地拂了一下头发,“美之所以为美,是因为一切外在要素都无法限制。当然,除外在之美,还有内在,天下万物,以人为万灵之长,内外总有一处是美,若为人不美,实在枉生为人;我观阁下非但外在不堪,内在竟也尖酸刻薄,初次见面就搬讥弄讽,永陵人的心胸气度,让人叹为观止。”
连海长今眉头微皱,道:“足下又高明在哪里,五十步笑百步。”
“诸位请听在下一言。”秦易秋沉声开口。
声音浑厚,如暮晨之钟,众人听见,不由侧目。
秦易秋环视一眼众人,道:“两院交流才开始,若就此坏了友好共助的气氛,只怕不得初衷。在下希望诸位能友好共处,看在唐姑娘的美貌上,共同维系难得的和平。”
前一句还颇有理据,后一句就变了调。
连他的手下,那俊美青年都不由猛翻白眼:“我说少主,唐姑娘的美貌,跟和平有什么关系?好像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我们才不打仗一样!”
秦易秋一本正经道:“说对了。紫薇女神为了和平而自刎江边;我相信唐姑娘也有这样的伟大情操;为了保护她的美貌,这仗确实不应再打了。”
不知他是大愚若智,还是大智若愚。
众人这样一听,反倒不好再跟他计较。
唐桑花泰然自若,并且理所当然。笑道:“和某人不一样,秦公子真是个温柔坦荡的君子,但愿你被星海眷顾,大道无阻。”
秦易秋道:“惟有你的祝福,才是无上的喜悦。”
燕离轻笑一声,道:“盛世的烟花,开得真是美妙,但内院第一堂课,我可不打算迟到。”
说完径自越过众人。
秦易秋跟上去道:“燕兄,看在你我曾经共饮的情谊上,请允许在下同行。有间酒肆的天外之火,让人念念不忘,上次是你请客,这次务必要让给在下。”
燕离微笑道:“随时恭候。”
罗根生忽然厉声叫道:“燕离,你这个卖国贼,竟与西凉人如此亲近,把圣上置在何地?”
秦易秋瞪大眼睛:“燕兄,你居然卖国?身为皇朝子民,怎能做出此等不仁不义之事?”
众人不由绝倒。
燕离翻了个白眼,道:“不要说得事不关己,我不过请你喝个酒而已。”
“是啊,燕兄只是请我喝酒而已。”秦易秋满脸迷糊,“在下也是皇朝的子民,怎么就成了卖国?”
罗根生的目光冷厉而辛辣,掷地有声道:“西凉铁骑杀了多少无辜平民,现在换个账本就想不认?我告诉你秦易秋,不要想得太便宜,总有一天,帝国大军会踏平西凉,血洗军机院,给我朝枉死百姓讨一个公道!”
和平的假面,被他激昂的三言两语撕得粉碎。
两方人马之间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石敢当发出兴奋的狞笑,目光一直盯着燕离。前次与燕离交手失利,令他耿耿至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秦易秋满脸深沉,缓缓开口:“说得真好!”
众人心神骤提,以为他要发难。
“老兄真是嫉恶如仇,在下虽然不学无术,但还能派点用场,到时务必让在下出手帮忙。”
众人险些昏倒在地。
石敢当不敢置信道:“少主,他们要血洗军机院啊!”
“从我们踏入书院那一刻起,我们就是书院的学生了。”秦易秋满脸严肃,“能与唐姑娘做同窗,那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为了她的美貌,赴汤蹈火又何妨?”
“根本不是这个问题好不好!”俊美青年以手扶额,发出无力的呻吟,“怎么又跟她的美貌扯上关系了,少主你的头是不是又被门给挤了!”
不管怎样,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消弭于无形。
燕离冷笑一声,径自走了。
内考第二场,合格者六名,上课的却有十一个人。
第一天上课,并没有讲修行,而是各种场合的礼节。
大夏皇朝崇尚武风,但某些形制,依然繁琐冗长,直到天将擦黑,燕离才得以脱身。
回到怨鸢楼时,已是华灯初上的时辰了。
用过饭,燕离照例准备入定修行。
晋入四品以后,体魄明显提升,这是因为元气贯通了周身经穴,元气得以时刻滋润锤锻肉身。
今夜似乎静得有些不寻常。
燕离本已闭上的眼睛,忽然又睁开。
一个影子,无声无息地摸到了他身后,一柄匕首不知何时搁在了他的咽处。
“敢动我就杀了你,敢叫我就杀了你,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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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离嘴角轻扬,道:“你想知道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
“燕离。”燕离道。
“就是你了!”
那人就要割断燕离的喉咙,不料手却忽然动弹不得。
燕离不知何时抓住了那人的手腕,拗掉了匕首,在那人惊呼声中,将其手腕反扣,并摁倒在床上,恶狠狠道:“说,谁派你来的?”
他这一扣手可没半点留力,那人疼得“唉唉”叫唤:“没,没人派我……你放开我……放开……”
“那留着你也没用了!”燕离冷笑,另一手探去,抓住那人颈项。
那人吓得魂飞魄散,居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并口不择言地哭喊:“救命啊,杀人啦,强|奸啊……救……”
“女的?”
燕离猛地摁住那人嘴巴,仔细一瞧,才发现一袭夜行衣下竟是玲珑有致的曼妙曲线,膝盖压住的小翘臀尤为显眼。
啪!
燕离在上面重重拍了一下,邪笑道:“手感还不错,小爷憋了很久的火,你自己送上门来,就别怪我拿你泻火了!”
说着上其下手,占尽了便宜。
那人“呜呜”挣扎。
燕离忽然停下,自言自语道:“不行不行,要是你长得丑陋不堪,小爷不就亏了?先看看长什么样。”
于是把她头转过来,扯下面巾一看,不由愣住。
面巾下是一张宛如朝露般清丽纯真的小脸,双睛灵秀透亮,笔挺娇俏的鼻梁下,是用洁白无瑕的贝齿轻咬着的淡粉色的樱唇,长睫微微颤抖,反射着泪光,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无比的惹人怜爱。
最重要的是,她的年纪看起来最多只有十三、四岁。
燕离很快回神,恶狠狠道:“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也敢学别人做杀手?再敢乱喊乱叫,信不信我把你卖到妓院里去?”
“人家不要……呜呜……”她哭得更凶,小脸都吓白了。
“哭什么哭,好好说话。”
“疼,疼……”
燕离松开了她的手,但没放她起来,道:“现在我问你答,敢反抗就杀了你,敢说话就杀了你。”
小姑娘连连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芙,芙儿……你压得人家好难受……”
“少废话,打哪来的?”
“通州府……你先放开人家……”
“为什么要杀我?”
“悬赏……你这个变态,从刚才开始芙儿就发现了,你是不是对人家的身体特别有感觉?啊——别压了别压了,断气了……变态变态变态大变态……”
“嘿,我这暴脾气,你今晚别想起来。哪里的悬赏?”
“黑山榜……不要这样对芙儿,芙儿错了……”
“赏金多少?”
“十万……芙儿真的好难受……”
“才十万?”
“黄金……放我起来,不然芙儿就叫了!”
黑山榜就是黑道暗杀悬赏榜。
燕离微微眯眼:看来搬家要尽早提上日程了。
口中却凶狠道:“小爷最讨厌别人威胁,你只管叫,看有谁来救你。”
芙儿顿时又恢复泪眼朦胧、可怜兮兮的模样,“燕离哥哥,芙儿错了,芙儿不该贪图赏金,不该威胁哥哥,不要再欺负人家啦……”
燕离寻思片刻,从就近的茶案上抹了一滴水,然后在小姑娘的颈项点了一下。
芙儿只觉颈处一寒,不由惊慌道:“死变态,臭变态,恋|童癖大变态,你要干什么?”
燕离冷笑道:“你是不是感觉有一股寒气在你背脊?”
芙儿惶恐道:“那是什么东西,你到底对芙儿做了什么?”
“那是一种蛊虫,叫寒食蛊,平常它只会藏在你的背脊里,但只要我稍一动念……”
燕离轻轻地吹出一口气,冷幽幽道,“它就会从沉眠中醒来,然后把你的血肉冻成冰块,一块块啃食,直到把你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你这变……呜呜,你到底想对人家做什么……”
“很简单,我正好缺一个暖床的丫鬟。”
“你果然觊觎人家的美色……”
燕离放开了她,带着审视的目光:“要身材没身材,要胸没胸,除了屁股还算凑合,简直一无是处。”
“什么嘛!”芙儿不服气地站了起来,在自己干瘪平坦的胸部抓了抓,旋即沮丧地垮下脸来,看起来十分消沉的样子。
但不一刻又恢复了精神,“人家还小呢,以后长成大美女馋死你。还有啊,你除了长得好看了点,简直一无是处,芙儿才不要当你的丫鬟呢!”
燕离冷笑,“那就把你卖给比我更变态的变态,想必能得到一笔可观的收入,就当你搅扰我修行的赔偿。”
芙儿吓得缩到墙角,泫然欲泣道:“你怎么这样狠心,人家这么可爱,你竟然半点也不同情,你难道是铁石心肠,包着蜘蛛的囊。”
燕离冷笑不止:“相信我,要比你想象的更恶毒。现在,这是我的第一个命令,去找到悬赏暗杀我的人,找不到就别回来了。”
芙儿一听,如蒙大赦,灵敏地窜到了窗门口,看起来身手还是不错,只可惜遇上了燕离。
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朝着燕离龇牙咧嘴,“你死定了,你死定了,人家可是天才杀手,你敢这样欺负人家……”
燕离邪魅笑着断了她:“再不走,今晚就留下来陪我。”
芙儿吓得脸都白了,哪还敢停留,一溜烟消失在茫茫黑夜。如果她足够聪明,就听得懂燕离的暗示。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院子外面响起,并有一个烦人精的声音传过来:“燕兄可在?今晚夜色不错,在下邀了唐姑娘共饮……”
他话未说完,就被一个软软糯糯的女声打断:“方才我可听到金屋藏娇的声音了,玩得很激烈嘛,看不出来你还是个闷骚狂。”
连问也没有,门就被推开,果然是连海长今与唐桑花。
燕离坐在凳子上,泰然自若地喝着水,然后缓缓道:“我可不记得跟二位熟到不用敲门的地步了,信不信我告你们私闯民宅?”
“燕兄,还记得前些天在下应承的事么?”连海长今笑着说道。
“什么事?”
“黑头鲨。”连海长今笑着说道,“那天晚上虽然没见到‘霓裳羽衣’,但与幼薇姑娘秉烛夜谈,感悟良多,多亏了燕兄卖力,才使在下脱颖而出,这份恩德,在下可从没忘记。”
经他一提醒,燕离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件事。他嗤笑道:“秉烛夜谈?不是吧,你跟天下第一花魁独处一晚上,居然不把她推倒,对得起你那些银子么?我现在连你是不是个男人都在怀疑了。”
连海长今认真道:“似幼薇姑娘那样绝无仅有的女子,在下能与之夜谈已是天大荣幸,岂敢过分亵渎。”
“你把她当成女神,她未必是真的女神。”燕离一脸你无药可救了,“虽说她一年接一次客,可依我看只要有权贵指名,她还不是得就范?说不定早就被人玩过很多次了……”
如果没必要,他一向不会说这种话,但不知为何,虽未见花魁其人,心中却存反感,才脱口而出。
就连被燕离敲诈百万两都风轻云淡的连海长今,竟然沉下了脸来,颇有些冷淡道:“燕兄还当慎言,背后嚼人舌根,不是君子所为!”
口吻虽然刻意冷淡,但那暗藏的情绪怒火却能轻易感受。
燕离哂笑道:“哈!我本不是君子,嚼就嚼了,你能奈我何?一个婊子,真当自己是什么贞洁烈妇,摆个名不副实的骄矜的三关臭谱,否则连面也见她不着。她以为抱个琵琶半遮面,全天下男人就都要垂涎她那半边面孔?归根究底,不过是扮扮神秘,骗骗你们这些玩腻了良家少女的白痴贵公子罢了!”
“闭嘴!”连海长今气得满脸通红,玉扇不知何时展开,抬手就朝燕离的嘴削去。
燕离心里一凛,退了两步避开,冷冷盯着连海长今的脸,想看看他是到底怎样着了魔。
连海长今这一出手全凭本能,并非存心,出手之后就冷静下来,收回了玉扇,道:“不要把你的意志,强加到别人头上,你怎么看是你的事。我为方才的冲动道歉,走吧,我带你们去找黑头鲨。”
说着就往门外走去。
燕离冷笑道:“不必了,区区一个赌坊老板,我可没这个闲心专门去找。不送了,二位。”
连海长今淡淡道:“随便你,地址在这里,算是完成了在下的承诺。”说完撇下一张纸条,拂袖而去。
唐桑花兴趣缺缺,看也不看那纸条,道:“唉,本以为今晚能看到你们打架呢,没想到一个比一个会唬人,雷神大雨点小,害得人家现在都没心情了。”
一面说着,一面摇着头也走了。
燕离捡起纸条看过之后,随手揉毁,送上门的情报,不要白不要。
当然,放下修行的功课去找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实在没有必要。
燕离正打算入定,不料院子外头又一次传来呼唤。
“敢问燕先生可在?”
是个女子的声音,她也不给燕离答应的机会,径自说道:“我家小姐有请先生大驾。”
燕离连续数次被搅扰修行,很不耐烦,懒洋洋道:“你家小姐又是哪根葱?”
“我家小姐是鱼幼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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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道:“本公子岂是想见就见的?你回去告诉她,让她自己来见我。”
让天下第一花魁亲自来见他,这话简直狂妄得没边,料必门外那女子定会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岂料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十分的柔媚动听:“奴家知先生高风亮节,家有贤妻,定不愿踏足烟花之地,故亲自登门拜访来了。”
燕离有些惊讶,想不通她纡尊降贵的理由,他本能不愿接触无法掌控的东西,便道:“既然知道我已有妻室,你还找上门来,这不是存心挑拨我们夫妻感情?传出去让人误会了怎么办?还请速速离去。”
那女子显然没想到燕离会顺势拿这个借口来堵她,却难不倒她,笑道:“先生言重了,奴家只为访友而来,大可敞门高谈,谅那‘魑魅魍魉’也发作不得。”
这话真是非常高明。
魑魅魍魉有两层含义:一层是悠悠众口、三人成虎;一层暗指燕离的心,假如他心如止水,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除这两层含义,更有意思的是“发作”二字用得极妙,前后连贯起来,实则是在暗讽燕离想太多了,她来这里单纯只是拜访,并没有他想的那样龌蹉。
这下子,燕离再无推拒的借口。
不过他是什么人啊,向来软硬不吃,任你舌灿莲花,不见就是不见,直言道:“身体有恙,不便见客,请吧。”
外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燕离也拿不定她走了没有,距离太远。他虽是四品武者,但武道九品除加强体魄外,五感的强化并不明显,只有晋入真人境界,才能大幅度提升。
但想来此女高傲得很,一年才接一次客,亲自登门拜访却被拒之门外,简直是天大的侮辱,定不会死缠烂打。
他调整呼吸,再次准备入定,谁知门外又一次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没等他察出是谁,门就被从外面推开,展沐拧着眉头进来:“你这小子,神州大地多少男人巴不得见鱼大家一面,可是望眼欲穿也盼不到,你倒好,居然把她挡在门外,今天我说什么也得管上一管。”
“你小子艳福真是不浅!”常山跟在后边,话里语间颇有几分艳羡。他久居怨鸢楼,与燕离逐渐熟稔,不再像以前那样剑拔弩张。
燕离懒得搭理一副内分泌失调模样的常山,道:“怎么了展爷,酒楼老板当腻了,改行做老鸨了?我看这怨鸢楼是挺好,改成妓院,生意定能火红百十倍!可是展爷,就算你是酒楼老板,也不该随便闯入客人的房间吧?”
展沐像没听到他讽刺,热切道:“我免了你房费,你就让鱼大家进来坐坐,坐坐而已。说不定她一高兴,就跳一段‘霓裳羽衣’,老展我死也都瞑目了。”
燕离想了想,目光微微闪烁,道:“那就请鱼大家一见吧。”
话刚说完,外面就走进来一个青衫蒙面女子,但似乎不是鱼幼薇本人,燕离认出来,是那天替鱼幼薇传话的丫鬟。
不知道她一个丫鬟蒙什么面,莫非长得很丑?
随后,才见一个风姿绰约的紫衫女子婀娜多姿地走了进来,常山的呼吸忍不住一滞,展沐连忙迎上去,满脸堆笑,道:“鱼大家光临鄙酒楼,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快快请坐。”
展沐脸上在笑,心里却暗感不可思议。
方才有人来请他说,鱼大家被燕离挡在门外,他还不敢信,亲眼见到了,才止不住心里的震惊,这燕离到底有什么魅力,居然让鱼大家亲自登门拜访?
“展爷客气了。”紫衫女子檀口轻启,十分的柔媚。
燕离听出来,确实是刚才那个声音。
但见她一袭淡紫色的曲裾,腰束雪白色玉带,秋水剪眸,四方流盼,似郁结幽思千万,直欲对你诉说,使人不由得怦然心动。
那种不经意间流露的淡淡忧郁,在人心头徘徊,使人生出一种抚慰她的冲动。
难怪把常山看得入迷,险些找不着北。
三千青丝挽了个飞仙髻,上面插着几朵银白色的珠花,显得十分端庄典雅。
她长得明媚绝艳,单从容貌上看,与李香君不相上下,但她胜在有一对会说话的眼睛,像两潭香冽的美酒,充满无穷的吸引力。
除此以外,她身上还有一种历经浮沉的温婉典雅,那种成熟自然的风情,绝不是李香君可比。
虽然她身上的曲裾略显保守,但在玉带的衬托下,仍凸显出她那惊人的苗条曲线,据说她舞功独步天下,不难让人联想其舞动时的曼妙姿态,未看便先醉了。
她自然就是鱼幼薇。
奇怪的是,从面容上看,很难判断她的年纪。燕离总觉得似乎在某个地方见过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鱼幼薇的脸上荡漾着矜持的笑意,美目轻移,向着燕离微微行礼:“终于见到先生了,只看一眼幼薇便知道,‘一蓑烟雨任平生’之意境,先生已得精髓。”
自武帝后,大夏崇尚武风,尤以永陵为甚,诗词歌赋虽然还有传唱,但比起前朝,弱势不小。而流传于青楼的“艳词”,哪怕再怎么惊艳,也很难成为话题,因为人们关注更多的,还是修行者。
所以,那首词虽然意境深远,却并没有传扬出来,展沐和常山,自然就听不懂了。
已得精髓,那不就是赤裸裸地告诉燕离,她知道那词不是他作的。
燕离心里一动,反而来了兴趣,道:“不妨坐下说话。”
“幼薇想与先生单独聊聊。”鱼幼薇轻声地说。
展沐只得遗憾道:“那在下便先告退了。”
说完向常山使了个眼色,常山虽不情愿,却也不得不退出去。
最后,那个蒙面丫鬟去关上了门。
燕离对鱼幼薇心存反感,本想讽刺一二,但想了想又作罢,道:“你可知道出处?”
“正想问先生从何得来。”鱼幼薇轻轻问道。
燕离道:“偶见记于一本古籍上。”
“那古籍所在何处?”鱼幼薇问。
“不慎烧着了,就是一些趣闻读物,也没太在意。”燕离顿了顿,又问了一遍,“鱼大家可知道那词出处?”
鱼幼薇笑着说:“曾在一本古籍上看过记载,说是一位名叫‘玄玄子’的修行者所著。”
燕离问:“那古籍所在何处?”
鱼幼薇掩唇笑道:“也和先生一样,不慎烧着了。”
虽同为花魁,但燕离心里却知对方与李香君不同,是个厉害人物。他眼珠子一转,道:“这个世上不存在寡淡无欲的人。不论什么人,总是拥有好奇心,在下一介武夫,也不能免俗,不知姑娘身边这位,缘何蒙着面纱,可有不方便的地方?”
那蒙面女子一动也不动,一声也不吭,只是看燕离的眼神微有变化。
鱼幼薇有些意外,饶是她洞明世事,也不知燕离在试探些什么,于是道:“翠儿是高山族的人。”
高山族是一个少数族群,这一族群有个十分古怪的规矩,自出生开始,都要蒙面纱或面具,一辈子只能在新婚之夜,由丈夫或妻子揭开一次,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看到它们的脸,如果坏了规矩,据说会被先祖所诅咒。
至于诅咒的下场是怎样,却没有多少人知道。
燕离也只是听说过有这么个古怪的族群,没想到今天亲眼见到了。
鱼幼薇忽然轻笑一声,道:“先生莫不是看上翠儿了?她自小在我身边长大,耳濡目染,多少懂得一些雅趣,先生想写字,她能磨墨,先生想抚琴,她亦懂得欣赏。不说别的,那天彩云坊门口,先生一曲《醉渔唱晚》,便令她念念不忘。”
蒙面女子仍是一声不吭,虽看不见她的脸,但眼神里的羞怯,却是无法掩饰的。
鱼幼薇唇角微漾,笑意莫名,“若先生不嫌弃,奴家愿忍痛割爱,让她追随先生,做个红袖添香的丫鬟,也是她的造化。”
燕离不置可否道:“我有什么价值呢?”
他从不妄自菲薄,也从不自视甚高。
他比谁都清醒,因为不清醒的话,早就死不止一百遍了。
“奴家今次登门,确实有一件事想请先生帮忙。”鱼幼薇轻轻地说。
燕离道:“鱼大家屈尊光降,我自然乐于‘垂询’;然而我能力有限,说不出什么豪言壮语,自顾尚且不暇,实在无能为力。”
鱼幼薇道:“先生不妨留上一二分情面,是嫌弃翠儿不好么?”
燕离道:“太祖以来,买卖奴隶之事,明律禁止,我乃武帝门生,不敢犯也不能犯。”
鱼幼薇幽幽叹了口气,道:“倒是翠儿没这个福分,跟在先生身边沾光。不过,先生不妨惦念一二,来日再请先生会晤,到时还望先生另有主意。夜深了,奴家不敢太过打搅,先且告辞了。”
她走后,燕离皱眉沉思。
关于玄玄子这个人,他十分感兴趣,但又不能表现出来。这个鱼幼薇要么不够聪明,有事相求,先抛些情报做订金,才见诚意;要么太聪明,十分了解谈判的要点,就是不能暴露底线。
直觉告诉他,对方图的东西,一定没那么简单,现在要是沉不住气,等于先露了马脚。
另外此女的身份,也很是耐人寻味,绝不是青楼头牌那么简单。
心思太杂,很难入定。
忽然想起黑头鲨,不妨找他去去晦气。
想到这里,当即按着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一个纺织工坊外。坊内灯火通明,纺车齐整,但别说黑头鲨,便是半个人影也见不到,十分的诡异。
空气里逐渐弥漫起不同寻常的气机,燕离对此非常熟悉,那是赤裸裸的杀意。
街头街尾,忽然出现动静,像流浪的野猫悄悄靠近。
黑暗中,出现了一张惨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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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惨白的脸,像凭空出现一样,比起正常人的脸,要大了一圈有余,在坊间透出来的微弱灯光下,五官清晰可见。
只是那双眼睛特别古怪,像年轮一样层层圈圈,古人说眼睛代表轮回,这双眼睛那一圈圈惨白的纹路,就好像真的有轮回之力,意图将人吸入其中,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燕离双目微寒,万万料不到连海长今会算计他。
未待他多想,工坊内陡然传来凄厉的破空音,七八支箭矢,从不同的方位激射而出,满满都是追魂夺命的音符。
他猛地向后弯腰,箭矢形成交叉的横面的网,从他的肚腹上方穿过,深深没入对面的建筑。
左手边黑暗中冷不丁袭来一阵寒风,吹得他寒毛直竖,双手顺势向后一撑,便向后一纵,跃到了屋顶。
返身一看,就见一道剑光瞬息切过,如果不是躲得快,现在已经尸首分家。
一道影子跟着剑光飘过,隐约瞥见与黑暗中一模一样的鬼脸。
鬼脸?
冷汗瞬间打湿后背,那黑暗中的鬼脸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不见。
历经无数次的生死厮杀,让他想也未想便往前扑倒。
由于工坊都是平房构造,屋顶狭小,他这一扑,竟又扑回了原位。身后立足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声,好像绞肉一样,破碎的瓦砾四面八方溅射。
杀招一招接一招,燕离根本无暇回头去看什么东西发出的这种声音。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工坊内再度响起凄厉的破空音。
燕离挑起剑眉,离崖呛锒出鞘,挥剑的同时,身形猛地前窜,利箭被他斩断,同时身形已撞破工坊的门。
刚才第一箭时,他已借箭的轨迹判明那些射手的位置,生死厮杀最怕的就是冷箭,必须优先解决。
砰!
工坊大门断成数截,燕离顺势一滚一扑,越过障碍物,果然有个射手仓皇而逃,离崖刺入那人后心,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胸口倒地,眼看就要气绝身亡,却突如回光返照一样,弃了长弓取出匕首猛然旋身扑来,满脸的决绝和冷厉。
杀一个垫背,杀两个有赚,亡命之徒大多如此。
燕离只看这架势,就知道这批人与那天在城门口偷袭自己的是一拨的,都是混黑道的亡命之徒。
这些人的出身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基本都是在逃犯人,做无本钱的买卖,那是驾轻就熟,偶尔客串一下杀手,杀杀人放放火,时刻都提着头,属于到处流窜型的罪犯。
虽然他们都属于黑道,但此黑道非彼黑道,区别的地方在于,他们属于雇佣兵性质的打手;余行之这样的人,则属于有“组织”的打手。
黑道早已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反面,毫无疑问是一个紧密而庞大的组织,余行之属于核心成员,也有无数依附它存活的外围成员。
有人说黑道的大本营在黑山,但就连燕离也不知道,这个黑山的位置。
说时迟那时快,燕离手腕一转,抽剑的同时,顺势切掉了那人拿匕首的手腕。
那人本就是最后一口气强撑,手腕被斩断,也已经没有任何感觉,直接倒地身亡。
燕离身化残影,工坊内蹲点放冷箭的家伙,几个呼吸间就被他杀了个干净。
如今他已是四品武者,气贯周身,体魄与灵敏大幅度提升,这些人最高不过六品,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燕离杀掉最后一个人,正将剑从那人体内拔出,屋顶“轰隆”一声破开一个大洞,随后便是锁链声,就见两个银色的事物从天而降。
他正想试探对方深浅,便将离崖回鞘,运转洗心诀。
下一刻,尖锐的金属碰撞与摩擦声响起,离崖格挡住的事物,竟是两个脸盆大小、碗碟状的齿轮,外围是根根竖立的尖刀,两边连接着手腕粗细的锁链,连接处有个轮盘式的铁嵌物,竟是极为少见的兵器血滴子。
那齿轮“吱吱”的飞速旋转,尖刀不断地切割离崖的剑鞘,火星四溅中,燕离终于看清楚那鬼脸的主人。
就在屋顶上,一个人全身笼罩在黑袍内,只有手臂露出,攥着锁链的头,借着工坊内的火光,燕离发现他的那张鬼脸其实是一张面具。
从这一击的强度来判断,此人最少是个三品武夫。
突然,一阵寒风从大门处吹进来。
燕离心里一凛,是另外一个鬼脸。但离崖被血滴子困住,一时无法抽动,若是弃剑而逃,毫无疑问是在自寻死路。
有剑在手,还能搏上一搏。
他尽力将身体往后一偏,果然有一柄剑器从虚空透出,宛如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刺穿了燕离的胸襟,元气的附着,使剑器无匹锋利,胸膛处便被割开一道口子,鲜血很快染红胸口。
剑器一时没能抽回,第二个鬼面人便即显形。是个不高不矮的男子,鬼面后边的双睛,透着锐利的光。
好在借这一避,燕离获得了难得的喘息之机,用力撑开血滴子,迅速退了数步,避开那使剑的第二手横切。
从强度上判断,这两人都是三品武夫,一连串的致命杀招,环环相扣,如果不是他身经百战,现在已经躺在地上,成为一具尸体了。
但情况依然危急,一个四品武者想从两个三品武夫的围攻下保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燕离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站定后,迅速开口道:“等等!斩头还有一顿断头饭,如果是来报仇的,总要让我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二位……”
“什么时候得罪?”屋顶上那人的鬼面里渗出怨毒的笑,“燕离,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啃你的骨……”
燕离从埋伏的阵容上判断,不是什么专业的杀手团伙,恐怕是复仇来的。
这下确认了猜测,在脑中来回搜索。
但在永陵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了,萧门武神府黑道,一个比一个恐怖,一个比一个庞大,哪个不是欲置他于死地?
“原来如此,不敢出全力,怕暴露身份?”燕离冷笑。他对人心十分敏锐,稍稍一想便明白他们顾虑。
内考第二场的影响力已经出来了。
他虽是与唐桑花联手,但王元庆、萧四白都不是好相与的,尤其是萧四白,家传《飞瀑神流剑诀》,天下无人不知其威力。
萧四白的死,不用说会被算在令牌最多的燕离头上,最起码他是第一嫌疑人。
所以,燕离的身份变得十分神秘起来,并且受到了各方关注。最重要的是,有心人都在猜测,他是否暗藏什么绝技。
这才是两个三品武夫忌惮的缘故。
想来他们都有不能暴露身份的顾虑,生怕被燕离给揭穿,而不敢用全力。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却让燕离始终想不通。连海长今应该不是心口不一的小人,这里的埋伏着实古怪得很,难道他被利用了?或者这个黑头鲨根本就是诱饵。
但黑头鲨的事,是内考之前发生的,难道内考之前,他们就有先见之明,埋下这个诱饵?这反倒是匪夷所思了。
屋顶鬼面人厉笑一声,道:“由得你猜,只恐怕你猜出来也无济于事。——杀了他!”
他一个纵身,落到了工坊里,那锁链连接的血滴子疯狂转动,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好似鬼叫一样瘆人。
银芒划空,血滴子化为两道银色流星,直取燕离左右两个死角。
同时,他身后那鬼面人双足一蹬,身形如枭般纵起,并如幽灵般消失不见,显然藏身是他的拿手好戏。
燕离把牙一咬,极为冒险地侧翻身,避开血滴子,落在黑呜呜的锁链上,同时元气运转一变,从洗心诀变为青莲第二式,人已化残影。
那人早有预料,残忍一笑,右手腕翻动,锁链叮当作响,并如波涛浪涌,起起伏伏,又如灵蛇般七弯八绕,将没能反应过来的燕离困锁在半空。
同时左手腕猛然回抽,银色血滴子“呜呜”的倒返回来,目标赫然是燕离的后颈。
这下要是中了,必然是尸首分家的下场。
眼看无可幸免,工坊屋顶破洞蓦地闪出一道影子,迅猛地撞上血滴子,将其撞飞开去,并替燕离解开身上的锁链。
“展爷?”燕离微感诧异。
“你这白痴是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展沐没好气地大骂道,“居然大晚上一个人跑出来,要不是老子刚好没事,跟在你后边,看你怎么死!”
虚空剑势凝聚,燕离来不及回话,落地后猛地朝前翻滚,避开另一个鬼面人的偷袭,还未站稳,屋顶破洞再次落下一人,竟是常山。
他持剑迎上了那使血滴子的鬼面人。
“哼,老子现在是他的手下,没得选择,不要以为我真心救你!”激烈交战中,他不忘解释一句。
“走!”眼看两个高手先后出现,杀燕离已经没指望,顿时萌生退意。
那人使了震退常山,从破洞逃了出去。
另一人偷袭失败,意图从门口逃走,展沐却已经拦住了他。
PS:元旦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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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他留在原地的残影才消失不见。
正与鬼面人纠缠的展沐突见一截剑尖露出,吓了一大跳,幸亏反应及时,连退数步,避开了鲜血的喷射,旋即破口大骂:“混蛋小子,你想把我跟他串烧吗?”
但话才说完,又是一愣,这一招如电光火石,思绪都跟不上它的速度,实在太恐怖了;而且没有一点前兆,自己身为二品武夫,居然半点感觉也没有,如果目标是自己,岂不也跟他一个下场?
想到这里,心里一寒,目露忌惮,不动声色道:“有这杀招,看来根本不用我救你的。”
燕离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缓缓抽回离崖,甩去血迹归鞘,强忍空虚感,微微笑道:“展爷也见到了,方才如果不是你救我,只怕已被那血滴子绞成了肉沫,实在是侥幸啊。”
“恕我直言,这可不像是一个刚捡回一条命的人。”常山从后面走过来,目光闪烁着若有所思的光芒,他跟苏羽同僚多年,怎认不出青莲第一式的剑势。心里又异常震惊,这一招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击直刺,但剑势复杂无比,他曾见苏羽施展过,修剑多年,在剑道也颇有造诣,他却连模仿都做不到。
燕离没理他,稍稍恢复了些力气,借故掩饰的同时蹲下身,将那鬼面人的尸体扳了过来,摘去了面具,是个陌生的面孔,他不由有些失望,不料展沐却脸色大变,忍不住惊叫出声:
“万晚兴!”
“武神府大总管?”燕离心里一动。
展沐不可思议道:“怎,怎么会是他?”
常山倒不意外,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现在不都在传,武神府二公子死在了燕离手中,他的娘、那位一品诰命夫人怎咽得下这口气?就算她咽得下,武神王霸可不会真的按规矩沉默,再说了……”
他冷笑一声,继而道,“别忘了,还有一个张志雄,武神府与这小子的恩怨,已经不共戴天。——我还真是佩服你这不怕死的精神。”
万晚兴死了,永陵又将发生一场地震。
展沐想到善后的事,就一个头两个大,没好气道:“你这混蛋小子,下手就不能留点情?到处招灾惹祸,再这样下去,皇上也保不住你。不行,你不能再住我酒楼了,给老子麻利点,赶快搬到书院去!”
燕离随口道:“吾辈胜败存亡,惟生死尔。”
这句话出自“鬼神盛宴”的主谋鬼圣杨幽云之口,意思是修行者的争锋,只有生或者死,没有第三种结果。
杀掉一个万晚兴,少掉一个麻烦。
但燕离还是有点失望,这场埋伏的来由还是毫无头绪,连海长今到底是被利用,还是与他们串通一气?
忽然一怔,他的目光顺着万晚兴的胸口,也就是被离崖刺出来的、黑袍上的孔洞,发现露出了一小截锁骨,而在锁骨的下方,有个成人拇指大小的黑色印记,是一朵盛开的莲花;诡异的是,这朵莲花是倒过来的,并且通体幽黑。
这个印记,他见过!
那天在地牢弄私刑,余行之的身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印记,只不过位置是在左肋下方。
脑海似有光亮照得通透,隐约间有一根线,把这些前因后果串联起来,但还有一个关键点没想通,还差一点。
目前已知顾时雨参与了当年的灭门案,他跟余行之必然是一伙的,所以他毫无疑问是卧底。但是新的问题随之诞生,万晚兴请到他是巧合,还是他也是黑道的卧底?
如果从这印记上判断,可能性非常的大。
展沐见燕离怔怔出神,皱眉道:“想什么呢?该回去了!”
由于黑袍上的孔洞十分狭小,他与常山都没有发现这一点。
燕离回过神来,不动声色站起,道:“在想应该怎样报答二位。这样吧,过两天送二位两坛‘天外有火’。”
“哦?”展沐眼睛一亮,“这个倒是不错。”
尸体处理后,三人回了酒楼。
一夜无话。
翌日卯时,燕离混在熙攘人群中,来到瀑布山畔的学舍,两院学生见面,难免唇枪舌剑一番。三个月后,他们就要真刀真|枪拼斗,胜负就是荣誉,背负的可是两地百姓的希望,尽管秦易秋很努力在调和双方,却根本不存在友好相处的可能。
内院的课程相对来说紧凑。
第一天由沈流云教授法门、掌法以及近身格斗。这里的法门是指修行法门的窍门,掌握了窍门,才能更容易领悟;沈流云修的是“排云掌”,一门威力奇大的绝学,为医圣李玄微所创。所以她的掌法造诣极为高明,由她来教授再合适不过。当然,她自然不会把“排云掌”传授给别人,只是指点他们掌法的要点以及如何应对防范;近身格斗就如字面意思,是与敌近身时使用的技巧,正面厮杀经常用到。
第二天由阮天河教授暗杀要诀、短刀术。学习暗杀要诀,不是让学生去做杀手,而是如何防范暗杀,日后遇到就不会措手不及。
第三天由蒋长天和般若浮图分别教授刀法、古文、音律以及修行史。
第四天由山主或监院指点修行与炼器。
第五天是自修,也可以看成自由活动。如此五天下来就算一个周轮,每个周轮只要不迟到、缺席和早退,就能拿到一个学点。
另外,在院期间,如果有任务派发下来,成功执行可得额外学点补偿。
学点是书院的货币,一个学点相当于百两黄金,可在书院换取等价物;当然,除了等价物,还有很多有钱都买不到的东西,譬如法门。
外院学生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如非特殊情况,基本拿不到学点;那些考生冒着生命危险参与第二场内考,为的就是这个。
还没上课,燕离暗中观察连海长今,发现他的表现如常。
沈流云很快到来,学舍内马上安静下来,即使不苟言笑,沈流云的姿色也是天下一等一的,属于怎么看也不腻,怎么看都比第一回要好看的美人儿,谁愿意破坏气氛呢?
第一天三堂课,第一节教的是法门,这对燕离而言不存在难度。
三堂课用了好几个时辰,下学时已是未时。
燕离还是决定和连海长今开诚布公谈一谈,于是将他约到了怨鸢楼,难得大方地叫了一桌酒菜。
“燕兄这是?”连海长今刚开始的态度还有些冷淡,只是在燕离的隆重接待下,变得有些受宠若惊。
燕离给他倒了杯酒,笑眯眯道:“昨天我一时冲动胡言乱语,实在不该,想了一个晚上,还是决定向你赔礼道歉。”
举起自己那杯,豪爽道,“男人就该爽快的揭过不愉快的事,这杯酒我先干为敬。”说完一饮而尽。
连海长今有些不可思议,虽然相处短暂,但按他对燕离的理解,此人性格极为好强,还有些凉薄,就算错了也不可能认,更别说一晚上耿耿于怀,怕是转头就了个一干二净。
燕离又倒满杯,道:“这一杯我敬你,喝完,我们就有话说话。”
连海长今没听出话中深意,苦笑一声,道:“等等,在下也有不是,先喝一杯,算是揭过了昨晚的事,然后再干。”说完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燕离心里已有答案。这酒品如人品,酒桌上不喜占人便宜的,多半耿直爽快,心里很难藏得住事。
等他喝完,又给满上:“干了。”
连海长今二话不说,一饮而尽。
酒杯同时落地,燕离敛了笑容:“酒喝完了,我们有话说话,昨晚我被埋伏了。”
“昨晚?”连海长今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去了你给我的地址,并没有看见黑头鲨。”燕离淡淡道,“而是两个三品武夫与七八个黑道打手的埋伏。”
连海长今大吃一惊,道:“怎么可能,这是我们庄里打探来的消息,不可能出错啊!”
说完不等燕离开口,霍然起身道:“燕兄,你在这里稍坐,在下去去就来,必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燕离这一坐,就坐到了晚间。
约莫三更天的时候,连海长今才匆匆回来,什么解释也没有,直接开口道:“跟我来!”
燕离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连海长今带着他上了一辆马车,穿街走巷,大约半个时辰,马车才停在一个宅院的后门处。
两人翻过院墙,来到东厢主卧的墙根下,窗门里头灯火通明,四下里极为安静,所以屋里头传出来的男欢女爱的淫靡声音就分外刺耳。
“黑头鲨就在这里面。”连海长今轻声说道,“很抱歉,这件事在下还查不出源头,只知是有人刻意抛出假……”
燕离忽然抬手阻止,回头看去。
连海长今连忙收声,循目看去,只见茫茫黑夜里飘来一道影子,那人在各个屋顶上借力,飞速地往这处宅院而来。
燕离用眼神示意,二人当即隐了形迹。
那人离得近了,就见是个豆蔻年华的绿裙少女,像一片生机勃勃的绿叶,飘荡到了主卧的屋顶上,莲步轻走几步,落到了门下,抬手敲门。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燕离却立刻认出,她不是彩公子那四个随身丫鬟其中一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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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裙姑娘轻蔑地道:“哼,下半身思考的废物,半盏茶的时间,把女人给我赶走,穿戴整齐出来见我,否则今天就剐了你那身肥膘喂狗!”
里头顿然传来惊惶的声音:“原,原来是夏荷姑娘,可,可是副阁主有新的命令?”伴有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过了些时,门被从里头拉开,一个女子掩着面跑出来,半步不敢停,朝前院去了,然后才见一个着华服的身宽体胖的中年男子走出来,这人长得脑满肠肥,秃着个顶,脑门上有颗大黑痣,生就一副招风耳。
看到他出来,那绿裙姑娘嫌恶地退了两步,道:“哼,就你长这样也能叫黑头鲨?该叫黑头猪还更贴切一点。你这屋是不能待了,还不找个能说话的地?”
“是是是。”黑头鲨丝毫不敢反驳,满脸的谄媚,点头哈腰道,“请夏荷姑娘随小的来。”
躲在墙根后的二人听见,对视一眼,各自点头。
燕离一面摸黑尾随,一面低声问道:“你看得出他们修为么?”
连海长今仔细观察了片刻,道:“黑头鲨与情报说的一样,没有修为在身,这些年作威作福惯了,恐怕身手还不如普通人;至于那叫夏荷的,看不太出来,她的气息有些古怪,抓不到根底的感觉。”
燕离心中一凛,原来他也是这样感觉。彩公子身边的四个丫鬟,他总共见了两次,都不曾从她们身上发现修为的痕迹;可这回看她凌空飞度,才发现她的轻身功夫极为上乘,而且身上气息十分古怪,就像连海长今所说,抓不到根底的感觉。
通常修行者,气息不论驳杂还是圆融,都有根可循,就是有源头;而夏荷的气息,则好似从别处借来的,也只能用古怪来形容了。
跟着那二人走到一处偏房,夏荷进屋前,还四处打量了一眼,确认没人跟踪,才跟黑头鲨走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黑头鲨又是倒水又是抬椅,十分殷勤,末了腆着脸道:“小的有幸,能与夏荷姑娘独处一室,实在,实在是三生那个……呃……荣幸……”
“闭嘴!”夏荷冷冷瞥了他一眼,“哼,要不是任务,连跟你说话我都觉得恶心,给我面对着墙壁,不要拿你的狗眼看我,免得被你传染了猪瘟,污染了公子的眼睛。”
“是是是……”黑头鲨连忙跑去面着墙壁,比狗还听话。
“对于公子的安排,可有怨言?”夏荷忽然问道。
黑头鲨连连摇头道:“小的怎么敢?当初帮会被姬天圣那婊子强迫解散,我手下的弟兄全无去处,有根底的还能回家种田,那些没底子的,声名又臭,一个赡口活计也找不到,最好的下场就是乞讨;如果不是副阁主大人仁慈,帮助小的开设赌坊,小的与兄弟们早就魂归星海了!”
夏荷对此报以最大尺度的轻蔑,鄙夷道:“哼!说的好听,当初你的那些兄弟们,现在又在什么地方?你这种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恶人,还想魂归星海,修罗魔狱才你的归途。”
黑头鲨不羞不惭,嘿然一笑:“活在当下,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
夏荷更是鄙夷,道:“你这形容未免太不恰当,也不知哪里摘抄的,真是个没知识的土猪。”
黑头鲨笑道:“小的自小没了爹娘,哪有机会上学堂,能懂这句,也是跟在副阁主身边久了,耳什么染来着?嗨!反正就那样了……只不过,小的一直很好奇,副阁主这样安排,究竟是为了什么?”
“哼!还敢说没怨言!”夏荷冷冷道。
“不不!”黑头鲨慌忙解释道,“小的只是好奇而已,绝没有其他意思,如有二心,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哼!你不是说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死无全尸怕什么?反正都是死!”夏荷冷冷道。
黑头鲨一时词穷,急得不得了,道:“小的,小的,小的真没有其他意思……”
夏荷道:“好了,谅你也不敢!你可知这次公子是为了什么叫我来?”
“小的但凭夏荷姑娘吩咐。”黑头鲨道。
夏荷道:“前次让你卷钱逃跑,是为了制造一个陷阱,计划很顺利,但在昨晚发生了意外,目标再次苟活下来,公子很生气。”
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公子真的很生气,那条臭虫怎么老是不死?”
“啊,这个……”黑头鲨迷迷糊糊,全然不知自己居然在别人计划里,而且还失败了。
夏荷道:“那条臭虫不死,死的就该是你了。”
“啊——”黑头鲨脸色顿时惨白,“夏荷姑娘,夏荷姑娘无论如何要救救我,小的跟了副阁主大人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夏荷冷笑:“你这种连打手都算不上的土猪,平常可是连见公子的资格都没有,为公子而死,难道你不愿意?”
黑头鲨面如土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夏荷继续道:“那臭虫有着连海钱庄的帮忙,很快就会找到这里,被他找到,你必死无疑,说不定现在就藏在某个地方……”
此言一出,躲在暗处偷听的燕离二人心里都是一跳,连海长今十分紧张,如果对方早就知道二人回来,并设下埋伏,那真是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什么?”黑头鲨惊慌失措,缩头缩脑,四面环顾,如热锅上的蚂蚁。
“哼!”夏荷冷笑,“瞧把你吓的,土猪就是土猪,给我站好了。”
“是是……”黑头鲨勉强站定。
夏荷道:“毕竟你是帮公子办事的,所以这次可以救你。”
黑头鲨大喜过望:“多谢夏荷姑娘,多谢副阁主大人,小的一定肝脑涂地,一心一意为副阁主办事!”
夏荷道:“不过,还有件事要让你去办,办好了是大功一件,办不好就别有怨言了,自己找根绳子吊死吧,不然落到公子手中,哼哼,那就生不如死了!”
黑头鲨把胸脯拍得“嘭嘭”作响,道:“夏荷姑娘尽管吩咐,小的一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夏荷道:“大理寺辖下有个提刑司,负责看管天牢,你的任务是在提刑司里,盯住犯人的往来、生死以及刑事;记住,有什么异常的地方,事无巨细,尤其是大理寺内部的变动,全都要报给公子知道。上下一切都打点好了,明早有人会来带你去赴任……”
“提刑司?”黑头鲨愣了愣,旋即狂喜道,“小的,小的要当官啦?”
“哼!”夏荷不屑道,“当官算什么,把事情办漂亮了,封王封侯,不在话下!”说完径自推门走了,似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暗处二人听得震惊不已,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连海长今了解得不多,也只是惊诧而已。
燕离一路走来,看的听的,无不让他感到心寒,似乎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包裹着整个永陵,只怕到了它能任意搓圆弄扁的地步时,连姬纸鸢也不免从王座上坠下来。
白府为何灭门,至今都还找不到一点线索。
“燕兄,现在怎么办?”连海长今悄声问。
燕离目光微微闪烁,道:“先回去。”
二人顺原路悄悄回返,在小巷转角处找到马车,回了怨鸢楼。
酒菜已凉了,却没有燕离的心凉。
连海长今迟疑了下,说道:“燕兄,你说要不要把这件事……”
燕离淡淡打断他的话头:“这里面暗藏的危机,谁都无法预料,更无法预料圣帝得知此事后的反应;天下第一庄,未必就摸透了永陵的黑暗。站在同窗的立场上,我劝你一句,不要再插手了,更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连海长今眉头深皱,久久无言。
燕离目光微闪,加重语气道:“我知道你不怕死,可你有没有替你那些手下想过?相信我,黑道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就算天下第一庄不怕,死人流血是必然的。”
“我知道了。”连海长今突然如释重负一样,“燕兄也是,还是不要再插手此事了,好好在书院进修,未来自有个好奔头。”
“我省的。”
……
大理寺官邸。
前堂大屋,董青阴沉着一张虎脸,坐在首位处。
穆东风站在下首,道:“义父,上面怎么随便安置一个提刑司进来?而且听说,原先还是什么帮派的首领,只怕大字都不识一箩筐,这种废物也能当官?”
“你还不懂吗?”董青冷冷道,“他们开始怀疑了。”
穆东风悚然一惊,脸色微变,道:“那,那怎么办?义父,要不然就算了,千万不要为了我……”
“呵!”董青意味莫名地笑了一声,摇着头,“无论在哪里,叛徒都不会有好下场,更不要说三心二意的叛徒。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件事既然做了,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我们只能以最大努力……”
说到这里,他却顿住,目光露出一丝柔色,看着穆东风道:“只要能让你摆脱黑莲的桎梏,什么样的牺牲,为父都愿意付出。”
穆东风动容道:“孩儿,孩儿怎值得义父如此!”
董青摇了摇头,转了话题道:“那件事查得怎么样?”
穆东风兴奋道:“查到了,在银月山庄。”
“银月山庄?”董青眼角微跳,“全大富竟然也是他的人……事不宜迟,你马上写封密信,按我教你的方法送入宫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第二天下学,燕离前脚才踏入怨鸢楼,展沐就迎上来,不由分说把他拉到四楼雅阁。
四楼雅阁素来是不对外开放的,燕离知道,姬天圣偶尔会出宫散心,这里是她经常来的地方,所以只供她一人赏玩。
在一间镌刻桃枝浮雕的雅阁门外,展沐小心翼翼地敲响。
“进。”
得到首肯,展沐才轻轻地将门推开,阁内只有一人,一个着蓝色锦衣的公子哥站在书案后的窗台,似乎正在赏景。
从那窗门口看出去,正是情人湖畔的那一片桃林。
公子哥缓缓转过身来,轻声开口:“坐。”说着走到书案前坐了下来。
她有一张绝世倾城的脸,这世上绝无画笔能描出她的风韵,甚至没有言语能形容她的美。她的眼睛,像是两颗黑玛瑙般光彩夺目,其余五官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减一分,在它们各自的位置上,即使单独看,也比画的还要美上几分。那一张厚薄适中的唇,带着淡淡的天然的胭脂红,自然地抿出冷淡与高贵的弧度。
燕离早从背影认出是姬纸鸢,但她一转身,呼吸仍不可抑制地紊乱,须使出极大定力,让自己不动声色,坐下来。
“伤怎么样了?”姬纸鸢首先问燕离的伤势,表现出恰如其分的关切,相信很少人能得到她的关切。
燕离笑道:“你的垂询,可真叫我受宠若惊,如你所见,所以你今天也看见我厕身于你的仆从之中。”
“燕离!”展沐瞪了他一眼。
姬纸鸢抬手制止了他,道:“坤元山发生的事情,朕从来不会过问,你可知为何?”
燕离道:“陛下是在培养精英,而不是修行者。内院需要的,是能应对一切危机,胜任艰巨任务的学生。”
姬纸鸢道:“不错,朕给了你机会,你抓住了机会,这很好,但你要继续证明自己,以此为让你活下去的前提。”
燕离一听就知道,有任务了。与前两次不同,这次是姬纸鸢主动交付的任务,多半与黑道息息相关。
他笑着道:“乐于聆听。”
姬纸鸢便向展沐使了个眼色。
展沐道:“有件事你应该是知道的。太祖亲自制定的律令,大夏皇朝辖境内不可以有买卖奴隶的现象。我接下来说的话,都属于高度机密,记住了,听在耳中,烂在心里。”
燕离点点头。
展沐又道:“越是明令禁止的,越是有人喜欢挑战。其实,这条规矩早已经被打破,现在连很多高官贵爵都忍受不了诱惑,而某个渠道,就专门为了他们提供女奴和娈童,甚至只要你想得到,没有他们办不到,最大限度满足他们的欲望。神州大地的失踪人口,年年都在增长,所以必然有一个庞大的交易市场在暗中运作,而我们一直在调查这个市场的位置,如今终于有了一点眉目。”
燕离道:“话虽如此,我区区一个学生,又能帮你们做些什么?”
“你能不能慢慢听我说完。”
展沐白了他一眼,继言道:“据可靠消息,那个地方在银月山庄,位于长寿苑得贤坊。它占地面积十分广大,靠近延平门那一带,几乎都属于银月山庄。这个银月山庄的主人名叫全大富,是名闻天下的永陵首富,他的资产,据说能装下八辆豪华马车。”
“那也能算首富?”燕离怔了怔。
“我说的是银票。”展沐淡淡道。
燕离脑中顿时浮现一摞摞银票堆在马车里的场景,双目不由放光,就强盗而言,这种肥羊真是天下少见,抢它一次,够用几辈子了。
展沐继续道:“全大富的银月山庄,那是出了名的气派,那里天天晚上都会召开宴会,宾客至少都是四品以上的官将,或者实力地位相当的富商与一方豪强。据说他最喜欢结交豪强土匪,经常慷慨解囊,广施救济,结交的绿林好汉,就有不下数百,在朝中也有不少大臣与其私交甚笃。除交游广阔,他还非常狡猾,圣上好几次想找个由头办他,却都被他巧施手段躲过。——由银月山庄来做奴隶的交易市场,那真是再好不过,按我估计,每次召开宴会,恐怕都是一场人吃人的交易会。”
“那派大军碾压过去不就好了?”燕离淡淡道,“他再富有,敢蓄养私兵?他再交游广阔,那些人里面,又有多少个敢跟帝国作对?”
“前提是要有证据。”展沐道,“所以这次你的任务就是搜集银月山庄贩卖奴隶的证据;而且,如此庞大的交易市场,凭一个商人如何做得来?背后必然有人支撑,与黑道绝脱不了干系。”
燕离忽又想到黑头鲨,今天恐怕已顺利入职。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看了一眼姬纸鸢,这位高高在上的圣帝,恐怕早就发现了一些端倪,所以急于对付黑道。
口中却道:“为什么是我?”
展沐饶有意味道:“因为燕朝阳。”
“他怎么了?”燕离微微皱眉。
展沐道:“准确的说,是全大富看中了天外有火的酒方,据说已好几次派人请燕朝阳洽谈,意图买下酒方,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扮成随从,跟着他进入银月山庄。”
明知道要给人当枪使,却没有拒绝的余地。恐怕姬纸鸢更看重的是燕朝阳的实力。
燕离也不打算拒绝,巧的是,当天晚上全大富又派人来请燕朝阳,但行动的时候,意外多了两个人。
就在酒肆后院,董青与穆东风坐在那里饮酒,好似已等了很久。
燕离看到他们,血一下子冲到了脑袋,只是瞬间又冷却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展沐。
展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便道:“这是圣上的旨意,你们的过节也不大,还是以和为贵,否则事情办砸了,你们都没好下场。”
“本座与燕小兄弟见过好几次了,这就是缘分啊,谁能想象我们会一起行动?”董青抬起酒杯,朝燕离微微示意,眼角却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
话里藏话,用心险恶。
“燕小兄弟方便吗,能否借一步说话?”他发出了邀请。
“有什么不方便的呢。”燕离淡淡一笑,并在头前带路,进了酒窖。
“我没想到白府余孽,居然混进了燕山盗,成了什么燕山盗的少主。”董青率先开口,语气森然,冷笑不止。
燕离背对着他,双拳紧握,过了会儿松开,道:“叛徒是这世上最可耻的东西!纵是天诛地灭,恐怕也得不到原谅。”
他已最大限度控制,不让自己说出难听的话,但还是非常的难听。
董青脸色铁青,道:“本座从未奢望求得谁的原谅,纵是当年灭白府满门,也不过是过家家酒一样。劝你不要招惹本座,相安无事倒也罢了,否则……”
“否则怎样?”燕离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董青嘿然一声笑,道:“如果我把你的身份曝光,你以为你还能在永陵立足?大夏也不会放过你!”
燕离如坠冰窟,全身的血液被冻僵。同时心中巨震,这是第一次,触摸到了真相的边缘:白府灭门案,对外不是宣称黑道所为?如果不是,大夏为什么要对付白府?为什么到这个地步还不放过我!!!
这时外头传来展沐的叫唤:“喂!你们两个快点出来换衣服,准备出发了!”
董青以为燕离被自己吓住,发出恶毒的冷笑,压低了声音,道:“小子,给本座记住了,相安无事,也是为了你好。”
真的能够相安无事吗?
银月山庄比燕离想象的更大,山庄的入口,坐落一个巨大的牌楼,楼上楼下有数百个侍卫巡逻,不远处有数十辆豪华马车停摆,车夫们都只敢坐在车辕上等候自家的主人,连互相攀谈都不敢。
每个进入银月山庄的人,都要验明身份。
一行五人,被挡在了牌楼外,侍卫头领冷冷喝道:“银月山庄禁地,等闲人不得入内,干什么来的?”
展沐暗怒,这侍卫的威风,快赶得上皇城的卫士了。
燕朝阳是名义上的首领,他不善言辞,只得淡淡应道:“酒方,受邀。”
“什么酒方?”侍卫冷冷问。
“这位爷肯定听过‘天外有火”的大名。”燕离上前去接住,他扮的是一个酿酒的伙计,满脸堆笑,并悄悄塞了一张银票过去。
别看这些侍卫威风,却怎么能与皇城卫士比,顺势收了银票,一看是五百两面额的,态度缓和下来,道:“听是听过,不过还要求证,等着。”末了挥手,当即有个侍卫跑去通传。
这一通传,至少拖了盏茶功夫,在五人都不耐烦的时候,才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管事负着手,缓缓踱步出来,斜睨他们一眼,“你就是有间酒肆的老板?”
他的目光只在燕朝阳身上扫了一下,根本就不屑看燕离等人。
“是。”燕朝阳淡淡道。
“银月山庄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那管事傲慢之中带着嫌恶道,“老爷邀请你来商谈酒方事宜,你带那么多人干什么?其他人都在这里等,只你一个进去。”
展沐一听,心都凉了一截,调查主力就是他们四人,他们不进去谁来调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对此,董青父子更为紧张,穆东风道:“银月山庄大名,我等久已仰慕,无论如何请这位管事大人通融通融。”说着凑过去,如法炮制,塞了张银票,不知是否不愿输给燕离,竟也是张五百两。
燕离眼尖 心里冷笑。
“管事?”那管事模样的人嘿然一笑,大方地收了银票,却仍然不肯放行,道,“你等须知银月山庄是什么地方,用你们那双浑浊的眼睛瞧瞧……”他指着排列在牌楼外的豪华马车,“这里来的都是王公贵族,贩夫走卒也来瞎凑什么热闹?”
“你!”穆东风气坏了。
“你什么意思?”董青的脸沉下来,如果不是展沐拉着他,早就发作了。
“急什么?”管事态度倨傲,鼻孔朝天,“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况且上下尊卑的规矩摆在那呢,什么时候你们也乘个那样的马车,我自会殷勤巴结,在此之前,你们还是先听听我的规矩。”
“什么规矩?”展沐也有些不耐烦。
管事道:“主家正召开宴会,不得扰攘,须等酒宴落幕,各个贵人乘他们尊贵的马车离去,你们才能从后门悄悄入内,一睹山庄风采。”
这话众人是听明白了,就是宴会结束他们才能进。
然而问题是,调查的核心就是这场宴会,难说不是奴隶交易大会,要抓个现行,朝廷的大军才好动作,等宴会结束,黄花菜也凉了。
“这位先生请了。”燕离这时候开口了。
他本可冷眼旁观,毕竟调查奴隶交易与他利益不合,成与不成,他都没有损失,责任总不可能让他一人来背。
“乳臭未干的小子,你有话说?”管事目光微移。
燕离笑道:“是这样,我等与东家非普通雇佣关系,亦师亦友,亦兄亦徒,这天外有火的酒方,乃是我等联合研发,按理售出之后,我等都有份子,这价格的商谈,自然要在场旁听,以示东家公平公允,避免生出嫌隙。还望先生行个方便,让我等随行在侧,绝不大声扰攘;您看我像是个吵闹的家伙么?”
“嗯,你这娃娃说话还算得体。”管事目露赞赏,“不像其他几个,放屁也不香。嘿!求人哪有这样简单?”
董青目露寒光,得了便宜还卖乖,真是个混账东西,平时看到,哪会容忍,早就一刀劈做两片。
“好吧好吧,我就做这一回主,都跟我进来。”
管事头前走路,众人心里一松,连忙跟了上去。
这牌楼之后是几百步的青石板路,两侧载着青松,尽头是长长的白玉台阶,细数有九十八级。
这点细节不可疏忽,要是九十九级以上,就有妄自尊大,目无帝君的嫌疑。
展沐暗“呸”一口:真是个滴水不漏的狐狸。
登上台阶,又见一座牌楼风光耸立,左边立着丈高匾,书就:自古身家性命事。——右边立着丈高匾:岂付帝王将相中。——牌楼间中与众不同,是条横批:真是可笑。
展沐又是暗怒,这粗俗的笔墨,赤裸裸地表露其主暴发户的嘴脸,其中被讥讽的,可不就是他这样的“走狗”,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即使查不到证据,回去后都要狠狠参他一本,灭灭他的威风不可!
虽然做了定计,可又哪能预知,他的生命之火,将在今夜此地,如星陨般滑落天际,自此归于虚冥。
穿过牌楼,可见层级分明的青石小径,直通往那一片片的灯火辉煌。
星辉灿烂,夜色下是无数雕栏画栋的雅阁、庭院、殿宇,栉比鳞次、错落有致地掩映于薄雾中;大部分地方灯火通明,宛然不夜城。
事实上,银月山庄就有“城中城”的称谓。
管事道:“主殿正在举行欢宴,老爷暂时抽不开身,尔等在茶厅等候。此处禁卫森严,到处都有好汉把守;要是乱闯乱撞,管杀不管埋,都给我记住喽。”
那一片片灯火辉煌中,其中一处最大的殿宇,隐隐传来放肆的喧嚣,好似有无数的人在那里作乐寻欢;放开了欲望的缰绳,任它驰骋于欢愉的原野;在那里,人们赤身裸体,大声歌唱,没人管束,无人指责,每个人都比另一个更大胆狂野;即使通宵达旦,也还嫌不够,恨不得太阳永不升起。
“要有什么样的身份,才能在那里喝上一杯醉生梦死的琼液?真是令人艳羡。”燕离惊叹道。
“你以为那些是什么?”管事忽然讥笑一声,用一种尖酸的声音道,“尊贵的客人?高高在上的官爷?权利的代名词?哼哼,都不是,只是一滩滩移动的肥肉,一个个欲望的奴隶,一缕缕腐朽的灵魂;只有找乐子这方面,我承认他们是权威。”
茶厅不大,铺着紫荆花图案的毯子,七八个座位,五人各自分坐。
管事早已离去,几个小厮在旁伺候,只怕更多的是监视。
“还等什么?”穆东风很着急。
展沐做了个“杀”的手势,众人齐齐动手,无声无息杀掉了小厮,避免他们发出动静。
“目标地点毋庸置疑,直接过去看看他们在弄什么玄虚。”展沐是此行首领,老练下达指令。
众人攀上屋梁,轻轻揭去顶上屋瓦,鱼贯而走。
燕离落在最后,拉了一把燕朝阳。
燕朝阳回头看他,却见他做了一个手势,那是属于燕山盗的暗语,意思是:一个也不放过。
展沐不愧是姬天圣手下头号密探,戒备森严的银月山庄,于他如履平地,从一个屋顶落到另一个屋顶,笔直朝那殿宇行进,很快就到达目的地。
几片暗红色的瓦片被掀开,众人往下看去,表情不一。
只见一个富丽堂皇的殿宇,一团团赤身裸体的肥肉,在追逐一个个貌美如花的女子。那些女子有的哭,有的闹,有的要上吊,就是没一个情愿的,衣裳都被剥得赤条条;一张张玉案摆着琼浆玉露、蔬果菜肴,却鲜有问津;几个体面的,各自搂着姿色不薄的女子,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好似要把这辈子的酒都在今天喝了;大殿角落,还有数对男女在苟且,众目睽睽之下,淫靡秽语浪|叫,不绝于耳。
独独大殿首位处,一个全身像染了彩虹一样的男子,醉眼迷离地看着众生丑态,时不时发出一声呓语或意味莫名的笑;他的身后站着四个不同颜色衣裙的女子,对大殿发生的事,不闻不问,冷漠以对。
燕离单一看他,目光骤然一寒,不是彩公子又是谁?
“那不是李大人?连王大人也在……惶惶大夏,魏巍永陵,竟有如此藏污纳垢之地!”展沐怒血冲眼,怒发冲冠。
他再一转眼,只见殿首处彩公子端坐,心里一跳,道:“他怎么没死?”
“他哪有那么容易死!”董青脸上带着些许惧色,“他分身千万,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而且每次出现,修为都不相同,是个诡谲难测的人物,本座在他手下那么多年,都没有看过他的真面目。”
“他到底是谁?”展沐惊疑不定。
“天云阁的副阁主。”董青曝出了些许内幕。但只说了一句,就住口不说。
展沐知他要把这些情报留着待价而沽,可仅仅一个天云阁,便令他心神巨震:“编排修罗榜的天云阁?”
永陵有一个组织,以太祖的“修行者乱世”为核心理念,聚集了一帮郁郁不得志的书生文人,专以宣传太祖理念,意图对抗武帝传统;按说违抗武帝意志,诛九族都是轻的,这个组织之所以幸存下来,就是因为高举“太祖”的幌子。
而修罗榜虽以修为分高下,但修为越强,杀起人来越容易,此榜的设立,不无讽刺意味。
董青的话,一下子把天云阁打入深渊。——原来天云阁也属于黑道。
“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董青道,“相比起庞大的交易市场,这里只是九牛一毛;虽然本座知道的核心内幕不多,但在黑暗中,还有一个叫黑山的地方,那里才是大本营;既然找到了证据,我们就此退去,让陛下定夺……”
“先等等!”展沐目光灼灼,盯着彩公子的动作。
这时彩公子站了起来,双睛恢复清明,朗声道:“不可否认,在场列位都是我的朋友。”
大殿里的喧嚣顿时静止下来,个个都目光投过来,看着他。
一个衣着得体的男子笑道:“看来庄主还安排了别的节目。”
“哈哈。”彩公子大笑一声,眼内全都是难以言喻的兴奋,因为接下来是他最喜欢的节目。
得到确证,一众贵人纷纷穿衣,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那些女子团团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却不敢往外逃,只因前头逃出去的,都被乱枪捅死。
“好的东西,自然要跟朋友分享。”彩公子用充满磁性的嗓音道,“今天鄙人准备了一样礼物,——押上来。”
后殿当即出现两条孔武有力的大汉,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蒙面女子走进来。
那蒙面女子一直在挣扎,在被押出来后,怨毒地盯着彩公子,愤怒脱口而出:“公孙谨,你不得好死!”
彩公子目光温柔,语气温和:“翠儿,你的灵魂已经饱满,限于容器,你已经很努力,但仍脱不开桎梏。我很遗憾,是摧毁你的时候了;不然,果实就要开始腐烂。”
言毕转向众人,张开双手:“看啊,这就是鄙人为诸位准备的礼物——高山族的女奴;今晚是个不眠夜,谁来摘下她的面巾,夺取她的初夜;然后,诸位大可尽情地在她身上发泄,让她的灵魂哭泣,让她的纯洁凋零,让她化作我们快乐的源泉,我快忍不住要为之颤栗——哈哈哈哈,我们可是美的摧毁者,摧毁它们,及时行乐。”
“摧毁它们,及时行乐!”
“摧毁它们,及时行乐!”
殿外岸貌道然的贵人,一个个露出青面獠牙,化身恶鬼。
燕离又怎么认不出,那个翠儿不就是鱼幼薇的侍女么?但那句“公孙谨”又让他想起来,那天在归月楼第一次见到彩公子时,翠儿也在旁边。
“我们该走了!”董青十分着急,越待下去,他越感觉害怕。那个人很少现出疯狂的样子,但一旦出现,就很可怕。
就在这时,殿外匆匆进来一个人,却是引着燕离等人入庄的管事,来到彩公子身边,向他耳语几句。
彩公子眼中的兴奋之色逐渐淡去,嘴角浮出意味莫名的笑意,忽然看向燕离等人所在的位置,抬了抬手。
“糟了!”展沐大惊。
话音未落,众人脚下立足地轰然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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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呀哦呀,真是稀客。”彩公子兴味盎然,从一个目标,转到了另一个目标。
似乎只要董青父子在场,他身边的人就心如明镜。
那管事模样的人冷笑不已;春夏秋冬四个侍女,个个怒不可遏,夏荷冷斥道:“哼,董青,你居然敢背叛公子,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罪无可恕,今日就要执行天诛!”
“天诛怎么够?”春兰轻轻冷笑,“要先剜了他的舌根、剥去他的皮,再浸入茅坑里,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血肉一寸寸喂养蛆虫,然后腐烂;直到五脏被腐蚀殆尽前,他都能保持清醒;可又无法悔过求饶,只能一点一点迎接死亡,那样他的灵魂,才能得到至高的处罚。”
越是娇美如花,越是毒如蛇蝎。
“茅坑会不会有点脏?”秋菊迟疑道。
“这个任务对我太艰巨了。”冬梅脸色雪白,但很坚定,“如果是为了公子,我倒什么都愿意做。”
董青本已吓得魂不附体,突觉灵神闪烁,浮光掠影的片段,在脑海中闪过,旋即从容起来,道:“本座既然走了这条路,自然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不怕老实告诉诸位:圣上已令三万卫士集结,只等一个信号,就会踏平银月山庄。”
那些“大人物”们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起来,再也坐不住了,像团团转的蚂蚁,不知是进是退。
“大先生们!”彩公子忽然郎声笑道,“在银月山庄,诸位就是我的朋友,我们是美的摧毁者,但不是丑陋的代名词,即使被‘捉奸在床’,我们也应该有风度地穿戴整齐再去受刑;何况,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假使卫士真的动了,难道银月山庄会察觉不到?几只小老鼠混进来,就把诸位吓得跟个什么似的;要我说,杀了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太阳照常升起,圣帝临朝,数一数,也不过是少了一两个无足轻重的小人儿罢了。”
展沐心里“咯噔”一跳,这是他所能预想的,最坏的结果:这些身居高位的人,至少有一半是修行者,其中三品武夫也不少;这些人可比那些凶神恶煞的侍卫好用多了,假使他们认真起来的话。
眼看那些“大人物”们脸色急遽变化,逐渐又化成青面獠牙的恶鬼,情势一触即发时,燕离缓缓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极有磁性,并且字正腔圆之余,还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穿透力,就像直接钻进人的心里,“人非圣人,犯错误总归难免。情和欲是人之不可避免的天性,加之修行枯燥,又怎么不能够理解?诸位大人如果现在退去,我保证圣上绝不会追究半点。大人们,活要活得痛快,但活也要活得体面,试想想,圣上对此次行动有多重视?我等死在此处,圣上真的会一笔带过?不!恐怕在诸位前面铺开的,是一条丧家犬路。”
细想想,又何尝不是?
展沐心里叫了声“好样的”,并趁机道:“我展沐的话,诸位信不信?诸位都是朝廷的栋梁,缺了你们,一时之间去哪找人来补空缺?皇朝势必受到震动。小惩大诫在所难免,但圣上又怎么会真的为难诸位?”
他是圣帝的亲信,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些人终于动摇,开始往殿外移动。
彩公子笑着看着,没有阻止。
不多时,就走了个干干净净。
大殿内只剩下彩公子一方的九人;燕离一方的五人。
彩公子挥一挥手,两条壮汉当即准备押走翠儿。
燕离朝一旁的燕朝阳使了个眼色,燕朝阳随手抄起一个碗碟掷了出去,宛如旋风飞刃,眨眼割断了翠儿身上的绳子。
翠儿挣脱束缚,出其不意杀了两条壮汉,并从后殿逃走。
“想跑?”夏荷大怒欲追,却被彩公子拦下来。
“随她去吧,反正她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然后他喊了声:“全大富。”
“属下在。”那管事模样的躬身应道。
他就是全大富?众人俱惊,惟有燕离心中有数,笃定了猜测。
“你说说,这些人是怎么进来的?”彩公子问。
全大富道:“副阁主,这些人脑子特别不好使,买个通行证,两次出手都是五百两,寻常伙计哪有这个财力;属下假装不知,带了进来,交由副阁主定夺。”
穆东风的脸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展沐猛地看向燕离,心中犹疑。但后者没什么反应。
彩公子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可不可以认为,你是故意的,只因我占了你庄主的位置。”
“副阁主明鉴,在下绝无此心!”全大富脸色唰的白了。
但只听细丝穿梭虚空的声音,“哧啦”的绷弦声以及骨头被绞断的脆响,全大富的头颅便歪倒在地,咕噜噜滚到了董青的脚下。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仍旧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瞪着董青。
董青打了个激灵,吼道:“快动手,不能让他有求援的机会!”
父子二人一条心,各自拔刀冲了上去。
“休想伤害公子!”春夏秋冬拦上来。
四女联手,披帛、气劲翻飞,实力比董青父子二人只强不弱。
“还愣着干什么!”展沐拍了一下燕离。
燕离观察着四女的招式路数,发现她们手上气劲不弱,那披帛似无穷无尽,斩断了又生出,简直比壁虎的尾巴还灵验;但是,她们的招式完全没有任何章法可言,就像一个小孩子胡乱挥舞着手中的兵器。
“反正都是黑道的人,不如让他们狗咬狗,岂不更妙?”燕离依然站着,没有动手的意思。
眼看董青父子二人就要支撑不住,展沐急道:“一归一,二归二,一码归一码;现在他弃暗投明投奔圣上,就是我们的人,怎能见死不救?”
“开什么玩笑。”燕离脸色逐渐变冷,“这岂不是在说,一个人做了九百九十九件恶事的罪业,只要做一件善事就能抵消?开什么玩笑!”
展沐无法对他的仇恨感同身受,更不知他为了复仇抛弃了多少东西,哪怕有一丝得到救赎的曙光,都会被他掐灭;这本来就是一条不归路。
“你才在开玩笑,老子才是行动负责人,你他娘还不快上!”展沐吼罢不管燕离,冲了上去。
一个二品武夫加入战圈,使得局势立刻大变,董青父子二人终于得到喘息之机,但对燕离袖手旁观暗恨不已,喘了口气,怒道:“本座原以为我们能相安无事,看来你始终耿耿于怀;出了银月山庄,你可别怨我抖露你的身份!”
“什么身份?”展沐以一个密探的敏锐直觉,里面有故事。
这时彩公子旁若无人地越过战场,走向燕离,一面笑道:“瞧瞧我发现了什么,完美的容器,极品的灵魂,我发誓,你一定能让我的生命绽放更强大的愉悦;除了鬼主,这个穷乡僻壤,已无人能媲美。——噢,我已忍不住想要先品尝品尝,且让我试试成色。”
抬手间,数十条无形无影的丝线分袭燕离全身要害,这些可都是碰着即死,触着即亡的东西。
燕离动也不动,燕朝阳侧跨一步挡在前头,轰然而生发的气场,就将那些丝线震退。
“咦,你是谁?”彩公子微微眯眼观察。
燕朝阳大手握向虚空,龙魂枪现世,众人皆惊。
这其中,展沐知道得最多,龙魂枪的实力,只通过耳闻,便知一二,但并无切身体会;董青父子也是才从展沐口中知道,那天晚上救走燕离的人是燕朝阳。
“哦呀哦呀,这不是龙魂枪吗,原来是二先生大驾光临。”彩公子笑眯眯道。
燕朝阳没有说话,大殿斗然响彻凄厉的呼啸,他已如一发炮弹冲了过去。
彩公子脸色一变,双手向左右撑开,肉眼可见的丝线大规模汇聚,在他身前凝成一面盾牌。
轰!
龙魂枪轰然撞在上面,整个大殿都被反弹的气流震得嗡嗡作响,宛如暴风雨中的小舟摇摇欲坠。
“真是让人恐惧的实力啊!”彩公子勉强笑了一下。
他的手臂在颤抖,丝线根根崩断,“春夏秋冬,我可爱的人偶们,快离开这里,别做无谓的牺牲……”
话音未落,龙魂枪枪头的蓝光闪耀,丝线围成的盾牌全然崩溃,他的上半身被强大的气劲摧成粉末。
春夏秋冬四女迅速抽身,从后殿闪身溜走。
形势的变幻,董青父子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董青想到在酒肆里对燕离的态度,冷汗顿时打湿后背。
然后,一个更让他心底发寒的猜想,浮上脑海。
果然,燕朝阳的目光,转到了他们身上,杀机更盛。
“燕离,你想干什么?展沐在这里,你敢杀我们,就不怕圣上怪罪?”董青语无伦次地大声叫嚷。
但下一刻,叫嚷声戛然而止,他的脸色倏地变成一张白纸。
一柄剑,不知什么时候,从展沐的后心贯入,直透胸口。
剑尖染血,闪烁着逼人的凶光。
终于,离崖还是变成了一柄凶器。
展沐犹自不敢信,呕了一口血:“我,从来,没想过,我的结局……燕离,我至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没有朋友,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燕离站在他的背后,握剑的手已泛白。
“你拿五百……两,贿赂,我就知道……我是站你这边……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义父快逃!”穆东风暴喝一声,人已猛冲向燕离。他离展沐本就只有三步远,这一急赶,当真是快如流星,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杀死燕离,吸引燕朝阳注意,让董青有机会逃命。
“不!”然而董青作为旁观者,却把个中情形尽收眼底。那燕朝阳早在杀死彩公子之后就赶往燕离身边,此刻正好迎上穆东风。
彩公子都接不下他一招,何况穆东风?
龙魂枪闪电般穿透穆东风的胸膛,将他高高串起,猛然甩向玉柱,“嘭”的闷响,穆东风连惨叫也来不及发出,便炸成了漫天肉沫。
“东风!”一声凄厉的悲呼。
董青后脚赶到,沐浴着漫天血雨,全身颤抖着,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朝圣般捧着,神情苍老而悲怆;血雨逐渐在他手中汇一小滩,倒映着他的瞳孔,似已陷入完全的黑暗;或许更该说,已被黑暗吞噬。
“呵……”
低沉的笑声从他口中发出来,他用温柔的口吻道:“东风,我的孩儿,你能想象我找到你时的狂喜吗?没想到最后,你却因救我而死;假如我不曾认你,你会否过得更好些?天之原上的众神祗也给不出答案;星灵之王也为之哀悼……”
轻轻捧着那血,涂抹在脸上,“此生我无法将你抬上神坛,惟愿你死得不那么寂寞。”
缓缓握住刀柄,霍然转身回望,黑暗倏地降临,明明四壁灯火通明,可他的身体却像被黑暗吞噬,一点一滴。
“大黑天王……”
燕离面无表情道:“阻止他。”
燕朝阳目光一闪,龙魂枪的枪柄往地上一顿,以他为核心,一股肃杀的血色虹膜猛然铺开,宛如燎原之火,随后层层叠叠,缩聚董青身下;原本董青已快被黑暗吞噬,刀势如火如荼,那血色虹膜却像有着吸力,如抽丝剥茧般,又将那些黑暗层层撕裂。
董青的眼睛恢复常色,顿时浮上不可思议与残余的疯狂,“你这怪物!”
“谁都没资格骂他!”燕离突然冲上,往他脸上狠狠砸了一拳。
血色虹膜如跗骨之蛆,死死扯住董青,不但剥去他身上的黑暗,更使他动弹不得。
轰!
这一拳,燕离用尽了十成的力道,元气遍布周身,力量从一个节点传到一个节点,层层凝聚的十成力道,纵是董青也无法承受,被沛然不可挡的力量砸倒在地上。
剧痛使得董青发出愤怒的狂叫:“你们都是怪物,怪物!怪物不应活在世上,都去死吧!去死吧!”
燕离深深吸了口气,又是一拳砸下去:“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强烈的痛楚,让董青从疯狂中稍稍清醒,却只见燕离的眼神一片血红,那顶级匠师雕琢的脸完全扭曲变形,比他还要疯狂可怖。
“开什么玩笑!”又是一拳砸下去。
三拳打得董青头破血肉,完全变了个形状。
鲜血溅了燕离满头满身,点点的血花斑,更显狰狞。
“你以为背叛他们,就能让你得到救赎?开什么玩笑!”没等董青喘过这口气,又是一拳砸落。
“别,别打了……”
这个时候,董青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当恶魔碰上比他邪恶恐怖的魔鬼时,同样也会感到绝望,“当年,下令,杀你全家的,就是,副阁主……”
“你以为讨好姬天圣,就能抹去你的罪过?开什么玩笑!”又一拳。
大殿内回荡着燕离歇斯底里的咆哮。
“恶就是恶,罪就是罪,你以为我们背负的是什么?”又一拳,“那是杀戮,那是无尽的痛苦,那是永不见的光明,那是穷途末路;我的灵魂,我的血肉,都在咆哮着,要把你撕成碎片,你凭什么……”
“够了!”燕朝阳突然攥住他的手,面无表情道,“他死了。”
“死,死了?”燕离的神情逐渐变得迷茫,“他刚才说了什么?”
“副阁主。”燕朝阳道。
“副阁主死了吗?”燕离迷茫地问。
“没死。”燕朝阳道,“该走了。”
燕离踉跄几步,扶着柱子喘息,目光触及展沐的尸体,双腿又一软,瘫坐下来,脸上不知是哭是笑,“昨晚,他还救了我;我是不是,无可救药了。”
燕朝阳默然不语,半晌过后,才缓缓说了句:“你是燕龙屠。”
燕离闭上眼睛,心灵似乎也随之封闭,恢复了淡漠的神情,过了会儿才睁开,站起来道:“不错,我是燕龙屠。但是,如果我迷失了,一定要杀了我,这是命令。”
二人走出大殿门口,突然发现四寂无人踪,原本戒备森严的银月山庄变得空空荡荡,竟是一个人影也见不到了。
燕离本能觉得不对,凝神警惕四周,七拐八弯,来到银月山庄的入口,正见人影错错,一列列一行行,排在山庄入口,排场十分宏大。
他原以为是银月山庄的侍卫,走近了才知不是;那些人清一色身披大氅,看制式,分明是裁决司的人;那天在京兆府见到的指挥同知蓝玉也在人群靠前的位置。
“原来是同知大人。”他不动声色拱手,试探道,“原来圣上对银月山庄早有安排。”
心头却是微跳,这些人最低都是九品廷尉,虽然不是修行者,但最弱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好手,约莫有千人之多,把个银月山庄入口堵得水泄不漏。而且这些人对他似乎很不友善,从眼神和微微透露出来的杀机便可断定。
蓝玉露出一个意味莫名的笑意,没有说话。
倒是在后方,却传来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如果不是,岂不叫你这贼人给逃了?”
人潮往两边涌开,间中走出来一个看着四十出头的男子,长了满头白发,不止如此,裸露在外的体肤,都透出一种不健康的惨白,瞳孔带着淡淡的血色,透着目空一切的狂傲。
燕离心里一震,杀死展沐是为了什么?其中一个比较重要的缘故,当然是为了灭口,可对方口气里,怎么好像已经知道了?;不可能是银月山庄的人告密,春夏秋冬逃走时,并没有看到自己杀人的一幕。
“你是谁?说这话什么意思?”他微微眯眼,离崖自袖中滑出一小截。
“哼!”男子冷冷道,“本座裁决司指挥使李邕,现以勾结黑道,谋害忠良之罪逮捕你,若敢违抗,杀无赦!”顿了顿,他补了一句,“桀桀,圣上原话就是这样了。”
“上!”他话音刚落,蓝玉暴喝一声。
当时在大殿,必然还暗藏一个人。
燕离已无暇思考,这个时候被抓住,别说是他,燕朝阳也必死无疑。
“城门汇合,我开路!”
燕朝阳身上乍起一道深蓝的光,庞大的元气宛如泄洪般从他身上涌现,方圆数百丈内尽被他的气场所震动,冲在最前头的几个廷尉当场栽倒,连翻了数个跟斗才稳住身形;所有的气场又在一个瞬间向内收缩,猛然间汇聚到了龙魂枪上;深蓝的光泽在枪身上闪烁如雷,并旋转成一圈圈的涡。
“滚!”
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喝,炸响了半边天空,宛如炸雷一样,龙魂枪毫无花哨地刺了出去,那一圈圈漩雷轰然激射,虚空闪出一道深蓝的匹练,在冲击范围内的人,全部粉身碎骨,化为飞灰。
这一切的发生仅仅在两个呼吸间;至少有两百人被卷入其中而死于非命,余下众人尽都呆愣在原地
燕离趁这个机会,闪身冲入敌阵的漏洞,竟然被他冲了过去。
蓝玉大为惊恼,喝道:“来人,给我追,就算抓不住,也要给我把他大卸八块!”说完带着手下追了上去。
余下的廷尉终于学了个聪明,四面散了开来,将燕朝阳包围在圆圈里。
“桀桀桀桀,有点意思。”
李邕那带着淡淡血色的瞳孔散发着丝丝杀机,怪笑着伸手握向虚空;虚空泛起波纹似的涟漪,便见一柄蛇状长剑出现在他手中,剑身极长,又软,如果不是有着剑柄,倒像一条短鞭。
“自从本座知道苏羽那个白痴败给你,就想来会会你;今天趁着这个机会,看看你龙魂枪的坚固,能不能挡住本座的屈蛇剑;不过,你知道的,这世上没有绝对公平,既然本座是指挥使,自然可以利用权力,来消耗你的实力。——杀了他!”
数百人暴喝一声,宛如晴空霹雳,哪怕明知必死,他们依然前仆后继,因为冲得快还有机会活,冲慢了,必死无疑。
燕朝阳将龙魂枪挈在身后,缓缓往前拖动,枪尖在青石板地划出一串串闪烁的蓝色电弧,跳动着消失不见,像烟花只开一个刹那那样绚烂。
临近一个廷尉,枪身往前一扫,便将拦腰截断。
死了一个又来三个,燕朝阳手腕一转,枪身一抖,未曾散尽的蓝色电弧像小老鼠一样四下窜动,凡轻轻一碰的人,顿时爆碎成漫天血雾。
杀人,有时比喝水还要容易。
只有寥寥数人知道,燕朝阳的真名,就是在杀人中觉醒。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夜风刺骨,如剃肉剜髓的冰刀,一层层剥去燕离的血肉,骨骼;心脏赤裸曝露,不知是被刺痛,还是冻成块后撕裂的痛。
或许都不是,痛只是一种假想,只因在无法被救赎的道路上更进了一步;越是濒临绝望的深渊,越是让人手足冰凉。
诚然从古至今,有无数人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且问心无愧,但那种坦然,终究是一种双刃剑式的虚伪。
长长的巷道,像没有终点。他跑过的地方,像一道久已习惯的打更声,使得家家灯火熄灭,生怕亮起来,就遭遇无妄之灾。
急促的喘息,令肺脏如破风箱一样,几乎透支了它全部潜能,来给这具身体提供动力。
燕离突围后,利用青莲第二式一番疾奔,耗去了大半的元气,才终于把身后追兵暂时甩开;但体能的消耗,着实也让他开始承受不住,脑袋一阵阵的眩晕,拼了命的呼吸,反而愈来愈严重。
按脑中永陵的地形图,这个巷道应该是待贤坊与丰邑坊的交界中心点,笔直往前的话,只要看到主干道,离延平门就只有数里之遥。
可体能的消耗,脑袋的眩晕,使得这条巷道变得无比漫长。
口鼻之间,全是热辣而躁动的气体,进进出出摩擦着,几乎要将他整个胸腔燃烧起来。
“都跟我过来!”
突然,前方岔道口传来一声呼喝,人未到,火把的光亮便先照来,攒动的影子紧随而至。
是别的追兵!
燕离不用确认也知道,根本没有选择,想都未想,便使出最后的力气,翻身越过巷道对面的墙垣里,待好不容易站稳,突有所感,侧头一望,却见一个女婢模样的女子正惊愕地望着他。
他翻墙时没有看清,原来翻过来的,正好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宅院;这处墙垣里是一条长长的游廊,他正落在游廊的围栏外,与正好走过来的女子撞了个正着。
“你……”女子正要开口,细嫩的颈脖便被燕离掐住。
燕离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抢在她开口之前制住了她,目露厉芒,正要扭断她的脖子;冷不丁见对方美眸里满是无辜与惊恐,还有对生的渴望与深切的哀求,不知为何想到了展沐以及他临死前的那些话。
“我是站你这边的……”
脑海回荡着这句话,加上阵阵脱力的晕眩,鬼使神差般松了松手。
待他惊醒时,为时已晚。
一道刺破夜空的尖叫乍然而起,在寂静的夜里何等刺耳,恐怕方圆十里的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燕离重又掐紧,愤怒几乎冲破了他的脑壳,此次再无任何犹豫。
粗气直喘,胸膛在燃烧,脑袋也在燃烧。因一瞬间的心软所带来的致命后果,全要他自己承担,没人能帮他。
此次的愤怒,竟是化为情绪狂潮一波波冲荡心绪。
脑中惟剩的一点理智,让他没有马上逃出宅院,而是找了间厢房躲藏,打坐恢复。
只是,他却没有发现,在他的印堂处,八道咒印隐隐浮现,并伴有几乎不可闻的幽幽冷笑。
裁决司的效率十分惊人,半柱香后,厢房的门被大力踹飞。
“杀钦犯一个,官升一等,没有比这更好做的买卖了!”
一个五大三粗的巨汉狞笑着扑向坐在椅子上的燕离,石锅大的拳头像重锤一样当头砸下。
是个五品武者,按裁决司的编制,最少是个参旗,手底下最少有四十五个精英。
燕离眼也未睁,身如大雕迅速往后倒纵八尺,落到床沿,他坐的那张椅子立刻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间,巨汉又踏前一步,双拳连出,眨眼已攻出四招,空气“砰砰”发出气爆,可见此人的拳头之重。
然而不知燕离怎么样一闪,四招竟已全部落空。
伴随着一道寒芒,巨汉的咽喉就出现一条血线,他“啊”的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双目瞪得浑圆,力气却渐渐流失,倒了下去。
燕离的脸上恢复些许司空见惯的冷漠,长剑一抖,血迹被震落,他出了厢房,就见南面门洞涌进来大量裁决司的廷尉,皱了皱眉,立刻调头,往北面门洞逃去。
“哪里走!”
北面门洞蓦地传来一声暴喝,就见一道黑影窜出,眨眼已到了门面之前。
燕离想躲已来不及,猛将离崖格挡在身前。
嘭!
气劲激烈碰撞,一只肉拳重重击在剑身上。
燕离不由自主地滑退数步,才止住身形,但觉一股沛然之力冲入体内,不由闷哼一声,一口心头血便吐了出来。
黑影显现出来,却是个三十四五的光头男子,肤色黝黑,带着数条伤疤的脸露出裁决司招牌式的狞笑,“小子,能杀我手下最能打的参旗,你的实力不错,再陪老子玩玩!”
参旗的头,那就是总旗了,仅在指挥同知之下,正五品的官,正四品的权利,手底下有三个参旗与大量各色人才,负责一切拷问、刑讯、逼供、刺探、观察、监视等等任务,可以说书院内院培养的,正是此类精英。
在裁决司,如此重要的位置,不可能让一个废柴坐上去,从方才碰撞的强度上判断,此人最少也是三品武夫;而且修炼的法门,与石敢当很相似,是他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这时,几柄大环刀当头砍来。
由于刀锋是往下劈,意图即便杀不死燕离,也要在他身上留几道伤口,这是裁决司的人惯用的作法。
燕离想也未想,整个人向后一个后空翻,又离奇地扭向左侧,离崖带鞘,如砍刀般劈落下来。
突袭的三人手腕巨震,竟握不住刀柄,纷纷摔落在地。
呛锒!
来不及后退,一声凄厉的剑鸣,离崖出鞘的同时划出一个半月弧,三人的头颅便冲天而起。
鲜血,又一次染红了燕离的脸,兴许是血腥的味道,唤醒了他杀戮的欲望,他满脸的戾气,厉啸声中一个虎扑,便扑入人群中。
看似莽撞得冲入包围圈,但见他手腕转动,长剑划过虚空的寒芒每闪现一次,就有一道闷哼响起,如割稻子一样,待他冲到南面门洞洞口时,已有十七八人倒在血泊中,场面分外的血腥。
这般高效的杀人手段,着实将后头的人震住了,冲上来的脚步都不由缓了缓。
燕离冷笑一声,正待继续冲杀,后头就传来那光头的怒喝:
“竟敢无视老子,你会付出代价的!”
那光头向前冲了数步,踩中散落在地的一柄大环刀,刀身便向上跳起,被他接个正着。
他双手持刀,全身运力,“乒”的一声响,粗厚的大环刀竟断成四截,宛如箭矢,并排着向燕离激射而去。同时,他双足交互点地,几个起落已追上了断刃。
就在燕离回身的空当,有个立功心切的廷尉趁机冲了上来。
燕离目光冷厉,先退了一步,退步的同时,左肩顺势向后一撞,使那廷尉砍了个空,还被撞得晕头转向。
说时迟那时快,燕离的左手在撞击的同时已攥住了他的胸襟,猛地摔向破空而来的断刃,“嗤”的数声,这倒霉蛋当场气绝身亡,并摔向光头。
光头身未落地,凌空飞出一脚,“嘭”的一声,那廷尉的尸体顿时倒返回去。
燕离足尖点地,身子再次如大鸟倒纵,凌空一翻,避开了阻截的廷尉,落到了墙头上。落地瞬间,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即沿着墙垣逃跑。
下一刻,光头便如一发石炮般轰来,砸在他的立足处。
嘭!
巨响声中,土石飞溅。仅这一拳,半堵墙都没了,要是砸在燕离身上,就算不死也会丢掉半条命。
气浪追魂夺命,迫使燕离加快脚步,足尖每点墙头砖瓦,身形便迅速地往前窜出七八尺,元气也由此剧烈消耗。
就在快要越过第一段墙垣时,突然从尽头处的角落里跳出个四尺来高的侏儒,脸上挂着阴笑,手中的短剑像是算准了一样刺向燕离的落足点。
燕离剑眉一挑,双足未落,在半空便曲折起来,变成了双膝着地;瓦砾飞溅中,短剑被他的双膝压个正着。
那侏儒一惊,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抽不出,寒芒闪烁间,大好头颅便冲天而起。
但就这么一个耽搁的功夫,那光头已追了上来,
他的身法不快,拳头却快如闪电,宛如猛虎下山,声势极其骇人。
燕离这时已来不及逃,他双目一凝。
狭路相逢勇者胜!
离崖倏地向后递去,身子犹如神龙摆尾般凌空翻旋,只见得数道剑影后发先至。
叮叮铛铛!
拳剑相交,双方转眼已互攻十数招,元气消耗剧增,几近告罄。
趁虚晃一招空当,他抽身退了数步,只觉五脏如焚,气血紊乱,险些控制不住身体摔倒下去。
“嘿,有点本事。爷爷今天不拿下你,就白瞎了指挥使的提拔!”光头桀桀怪笑,与李邕如出一辙。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呼喝,火把像长龙一样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燕离心知不能再拖,压下体内躁动,调集所剩不多的元气散入四肢百骸,提气纵身,落到数丈外的六角亭子上。
“想跑?”
光头暴喝一声,提气纵身,追了上去。可惜他的身法实在不快,等他落到亭子上时,燕离已飞掠到邻院的屋顶,并且迅速远去。
眼看燕离就要逃走,他的嘴角却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燕离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在他前面出现了一个人,一个灰袍老头;仅仅一眼,他就判断出此人最少是个三品武夫。
“两个总旗围杀你一人,可以瞑目了。”老头理所当然道。
手伸入灰袍里,便有一道寒光乍起,剑已在手。
燕离微微眯眼,对方也是个用剑的。
此刻元气所剩无几,洗心诀吸收的外部力道,也还不成气候,加上两个三品武夫前后夹击,不论在谁看来,都已经是绝境。
但愈是绝境,愈是激发燕离的求生之心。
燥乱的心反倒因此冷静少许。
他也向前迈步,初始缓,渐快如飞。他的右手耷拉着,暗夜之中,他那又深又亮的眼睛尤其显眼。
老头依然面无表情,在燕离的七尺外,已抬剑刺向燕离的心脏。
燕离的眼睛愈发的深邃明亮,他竟然不闪不避,挺胸迎上了对方的剑。同时,右手突然向前探去。
没人可以否认,他是个惯常与死亡为伍的人。
与死亡为伍的人,不一定不怕死,却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以命换命。
简单,直接,粗暴。
老头的脸色终于变了。
在即将碰触的瞬间,老头迟疑了一下,终是侧身避让,他这一变,剑锋划破了燕离的衣服,燕离也刺了个空。
二人迅速交错而过,燕离踉跄数步立稳,脚步不停,往延平门方向冲了过去。
他相信,燕朝阳一定会在那里等他。
可是,他再一次被迫停了下来。
或许早该想到,两个总旗之后,肯定有一个同知。
拦住他的,是蓝玉。
他笑着说:“能逃到这里,说明你很努力;我喜欢努力的年轻人,充满朝气,摧毁起来,能让我的兴致十分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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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朝阳的身周已倒了上百具尸体,数百个裁决司的高手围攻他一人,却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因为,裁决司可是武帝亲设,被誉为朝廷最强大的官署。
他是从尸山血海中爬起来的修行者,杀人对他而言,就像呼吸那样简单;人身有哪些弱点,哪个位置致命,哪个位置可以让人失去行动力,哪个位置防护最弱,哪个位置可以阻止元气的凝聚,都像一本滚瓜烂熟的秘诀,刻在他脑海中。
前文就说过,他的真名是在杀人之中觉醒;人的真名或多或少与秉性有关,属于“从心而发”的一种异象,个中微妙,只有自己能够体会。
燕朝阳觉醒的真名,让他能够将杀人当成一种本能,没有一品修为,别说碰到他,半丈范围内都无立锥之地,根本别想靠近。
“退下。”李邕的开口,让一众裁决司高手如蒙大赦。
“二先生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即使自己的主子已经遭遇不幸,也能从容不迫。”
李邕阴冷一笑,“哦,恕本座冒昧,看来燕山盗也脱不开争权夺位的沉珂;须知这是毁灭的开端,而逃脱了命运的人,岂非天也厌之?迟早总有一道雷打下来,魂飞湮灭也是理所当然的。”
燕朝阳双目冷淡如水,古井无波,完全不为所动。
所谓攻心之术,须得抓住对方的痛脚,如果不是,就会被当作一个又跳又叫的小丑。
这样一个男人,他的弱点在哪里?什么才是他的逆鳞?触碰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人就是如此:你永远无法对他人的伤痛感同身受;遑论一个陌生的人,如非全身心去接触了解,又怎能知道他的思想?
不排除天生敏锐者,擅长抓人弱点予以抨击,这才是个中高手,《鬼神盛宴》的作者菖蒲大师算是一个。
不过,李邕的小心思是多了点,但修为可一点也不含糊;而且,他也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看啊!多么完美的人,实在不应只是一个强盗而已;他的心脏在缓慢搏动,他的呼吸若有似无,汇成多么美妙的乐曲,本座已经听到,亡魂们放开了歌喉;本座体内的元灵,也已经蠢蠢欲动。”
一点一点透明的白光,如山洪决堤一样,从李邕的身上涌了出来;就像放肆张扬的精灵,召开了一场盛大的宴会,方圆数里内的温度骤降,宛如深深陷入阴窟;那种直刺灵魂的阴冷,像被亡魂附了体,让人既厌恶又恐惧。
手下们怎敢露出厌恶?只得把另一半的恐惧分散整张脸,看起来都快扭曲了似的;并不住地往外围退去,远远看着他们,那一半假的恐惧,就分外的滑稽可笑。
当然,这里不是戏台,更没有“帝王将相”的连台大戏。只是修行者与修行者之间的较量;沉重而肃穆,但不庄严的上演。
剑势昂扬。
如有千万条气机从屈蛇剑上散发出来,那一种阴冷却狂霸的气态,着实叫人称奇。
然后,无数的气机便如凝水般在李邕身前汇成无形的影子,仿佛巨蛇正高昂着头吐信,随着屈蛇剑前刺,巨蛇扑咬而出,并有“嘶嘶嘶”的吐信声,感觉是一尾巨蛇,却仿佛有无数尾巨蛇,简直就像移动的蛇堡垒。
燕朝阳身涌深蓝色的电火,宛如雷神降世,周遭空域被兀然涌现的元气撑出一个圆形气场;波浪状的的气流被层层往外推涌,宛如虚空泛起的涟漪;夜色如水,翻江倒海。
无数的元气在气场上飞速旋绕,并摩擦出“呲呲”作响的电弧。
这一招他曾在对付苏羽时使出来过,名叫“十方天重雷狱”,乃是《离山神诀》里面的绝技,不但能够抵御对手的攻击,还能自发予以反击。
说时迟那时快,巨蛇虚影轰然撞上来。
势如水火的碰撞,如煮沸的油锅轰然炸响。
就在那个瞬间,大地似乎受到莫名的力量震动了一下,圆形气场则如同心脏跳动似的鼓动,雷火狂放如龙,当中竟出现一道披盔戴甲的人形怪物的虚影。
“嗷!”
虚影仰头狂吼,气场猛然涨大,巨蛇的影如阳光下的雪,尽被摧灭殆尽。
余波不止,化为如潮般的劲气倒返而回。李邕脸色一变,只及将屈蛇剑往前横挡,一声闷哼,不由自主地往后横移数丈,脸色微微苍白,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二先生的绝学,真教人惊讶,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李邕目光锐利,寻找燕朝阳的破绽。
燕朝阳一语不发,突然掷出龙魂枪,身形随龙魂枪化为光影,迅而猛烈地往延平门的方向冲了过去。无人敢阻,无人敢挡;更没有人能挡得下来。
李邕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过了会儿,冷笑一声,复又追了上去。
……
蓝玉,裁决司指挥同知,正四品,二品武夫。
脑海中掠过眼前人简单的资料信息,正常状态下绝无战胜的可能。
值此心神紊乱之际,若是解放死怨之力,无异于找死罢了;但找死好过于等死,他可从来不是等死的人,哪怕只有手指大小的焰火,也要使它完全绽放,才能熄灭。
缓缓调整呼吸,全神贯注,耳边追兵的嘈杂突然静止,夜风的声音清晰了起来,好像在诉说着什么;脚下的屋瓦以及屋瓦上的暗绿色青苔,似乎也有了生命;难以计数的“窸窸窣窣”声,如万化洪流一样汇进他的脑海。
万物有声,因心而活,是为剑心。
剑心是一种玄虚不可捉摸的境界。
没有人知道,沉入那种境界里会发生什么事。
混沌天地里,青莲洗心在没有运转的情况下显现,围绕着剑心旋转。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暗夜鹰啼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剑心凝成的大剑骤然溃散,青莲和洗心一同消失,混沌天地复又归于混沌;追兵的嘈杂重又钻入耳中;夜风的轻叹,也变得渺不可闻。
万物有声之境,最忌破功,反噬之力倏地传遍全身,只觉全身每一根神经都被碾压过,剧痛几乎迫使他惨叫出声,却被他硬生生忍住,七窍由此渗出血迹,形容异常惨烈。
不知哪来的畜生,竟在关键时刻叫了这一嗓子,着实令人恼恨。
蓝玉嘿嘿一笑,伸出手肘,就见一道黑影如闪电般落下,落得低时,盘旋两圈,稳稳落在他手肘上;原是一只大兀鹰,喙尖而利,双睛透着嗜血与凶唳,狠狠盯着燕离。
“我早年捡了它,跟了我十几年,对危机最是敏感;你方才必定是要使出什么厉害绝学,传闻你在坤元山杀了萧门第一顺位继承人,我还不信,眼下看来,却不得不信;你应该藏着什么秘密,不知能不能跟我分享分享,假如让我满意,说不定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你过去。”
蓝玉的眼神,已逐渐变得贪婪。
燕离微微一笑,道:“侵吞一个秘密,使自己膨胀,不断而持续的,于是高大;我想修罗榜上的高人,必定也曾这样做过,不然怎如此‘高大’?还有这只鹰,大半夜没事扰人清净,实在不是好鸟。秘密并不重要,重要是顺遂心意和痛快,假使蓝大人拧断这畜生的脖子,我就把秘密告诉你。”
他有时会妥协,放弃尊严,匍匐在地,形势使然的话;有时则不,尖酸刻薄的言语,也会当做兵器,狠狠刺人心脏。
兀鹰似乎通灵,闻听如此,目光更显凶狠,并且躁动不安。
“看来你对本官的诚意无动于衷。”蓝玉轻轻抚着兀鹰的翅羽,“或许从你的尸体上,我能发现一些什么,然后我的孩子,会把你啃食殆尽。”
言犹未尽,兀鹰便化为一道灰色的闪电扑向燕离。
它那尖锐而锋利的喙,是闪电铸成的圣剑,无论何种坚硬的事物,都会被它撕碎。
肉眼已无法捕捉,燕离索性闭上眼睛,使自己融入黑暗;宛如置身一个无边无际的原野,只是并无一根草木,全凭流动的风,来判断闪电的动向。
脑海中浮出一道笔直的轨迹。燕离不经思考地抬起左手,离崖的剑柄刺破虚空,“哚”的一声闷响,精准地击中兀鹰的喙。
兀鹰发出痛叫的啼鸣,并拐了个弯,大翅一展,扶摇直上,目中红光隐隐,待到一定高度,盘绕一圈,笔直下落,中途大翅一摆,角度神奇倾斜,竟再次对准了燕离的脑袋。
这一次,它的速度真正达到了闪电的地步。
“终究只是畜生。”
燕离一声冷笑,呛锒拔剑,在早算准的轨迹当中划过。
兀鹰从中被斩成两片,灰羽纷纷扬扬,如凋零的花瓣,象征着死亡。
“你实在罪该万死!”
背后响起蓝玉的切齿声,只觉一记重击轰然砸在背上,身形不由自主地往前扑倒,摔在灰黑色的屋瓦上,并往下翻滚。
翻落在屋宇间的巷道里,中途便抑制不住吐了好几口血。
五脏如焚,勉力撑着离崖站起,面对跟着跃下来的蓝玉,嘴角却微微扬起:“我竟不知这恼人大鸟是你生的,否则哪会下这狠手。只是你生的东西与众不同,教我怎么评价才好?难道日后跟人谈起,说我杀了一只人生的大鸟?”
“不把你挫骨扬灰,不足以平本官愤怒。”蓝玉咬牙切齿,怎么也想不到,燕离宁愿冒着被他杀死的风险,也要先杀兀鹰。他正想动手,却忽然一顿,因为一个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燕离的身前。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像一个被玩坏的人偶,身上的零件,好像东拼西凑的小丑。”
那黑衣人背对着燕离,不知是讥还是讽,“哪回不是这样,哪回让人放心过,哪回你能爱护自己?我们这些做哥哥的,真是操碎了心,也换不来你的自爱。你该不会是有受虐的癖好,才老是把自己搞的遍体鳞伤?我先申明,如果你只为了博取廉价的同情,那真是很抱歉,我可没有那么多的怜悯。”
燕离微微一笑,道:“我不曾叫你来。”
“你是谁?燕离的同党?那就是燕山盗了?”蓝玉震惊于此人无声无息出现,稍稍恢复冷静。
黑衣人带着面具,那面具通体纯黑,只在眼睛嘴巴的地方,画了三条白缝,看起来就像一只鬼。
他当然不是鬼,他的腰间也有一柄剑,剑名绝命。
绝命的剑,色泽通体青亮,只要它被握在应该握它的人手里,就会比黑夜里的太阳还要耀眼。
黑衣人瞥了一眼蓝玉,淡淡地说:“我拔剑时,就是你的死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朝阳还没赶到延平门,就又被拦了下来。
拦住他的是蒋长天,书院的内院教习,曾经的强盗。
“作为都干过剪径行当的同行,我奉劝你束手就擒。”
蒋长天淡淡说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皇朝的可怕,无论什么手段,你跟燕离都不可能逃出永陵;天下也再没有人能把你们救走。”
燕朝阳从来不喜欢用话语来表达自己的意愿,龙魂枪一摆,突进途中一个神龙摆尾,龙魂枪化为一条黑龙,重重地甩向蒋长天。
蒋长天冷笑:“既你找死,就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话音方落,刀光乍起,刀刃与枪身剧烈碰撞,气劲与气劲的交锋,产生剧烈的气爆声。
龙魂枪的力量何等恐怖,蒋长天握刀的手微微颤抖,并向他的右侧横移数尺,只是他的脸色仍旧沉静,从苏羽败亡他就知道,燕朝阳的实力很强,没有道理的强;不过,他不是一个人,所以他并没有强行阻止燕朝阳借机遁走。
“你以为前路是光明吗?那是你所无法预料的黑暗。”他如是说。
燕朝阳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掠过蒋长天,眨眼便到了数丈开外,这时对方的话音都还没落下,灵应中直觉里被人盯住,脚步猛然一顿,头前虚空突兀伸出两只握着短刀的手,宛如剪子般交叉切过。
如果还往前冲,头颅必定被切下。他退了半步站定,冷眼看过去。
“不愧是二先生,桀桀桀。”虚空泛起波纹,像是迷雾突然散开,就见一个黑衣男子出现在前方,诡异的是,他居然凌空而立,脚下明明什么也没有。
“步虚阎罗。”燕朝阳微微抬头,难得的开了口。
“没想到二先生居然认得阮某,实在是荣幸之至。”出现的人正是内院教习阮天河,他早年是个独行杀手,游离在黑白两道之间,其独创的“踏天步虚术”闻名天下,是一门能让人在虚空行走的法门,配合他的暗杀术,当真是神出鬼没,想逃过他的暗杀,比登天还难,故有“步虚阎罗”的别号。
他的语气微有得色,远远瞟了眼蒋长天。
燕朝阳不再开口,目中红光一闪,右足猛然跺地,一道肃杀的血色虹膜沿着大地向前延伸,闪电般来到阮天河脚下,并化为一只血色大手将他抓住。
被血手抓住,阮天河脸色大变:“这,这是什么?”他只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一时头晕目眩,惊骇之下不管不顾地调动元气,使之在丹田中化成漩涡,随后轰然炸开,迅猛地冲入四肢百骸;这一炸裂,完全是自杀行为,五脏险些移位;但借这一冲,突入体内的异力也被暂时冲开,他借机挣脱血手,隐入空气中,再出现时,已到了右侧的墙垣上,正惊疑不定地看着燕朝阳。
“哼,废物。”蒋长天从左侧墙垣赶了上来,不屑地开口。
“你……”阮天河怒火冲天,但对方骂得又没错,这一股火气发泄不出来,险些把内脏给点燃。方才他确实有些失了方寸,如果按捺住等蒋长天上来解救,就不用这般以自残的方式自救;但也怪不得他,他原本是个独行杀手,遇到危险自己解决,已经是本能。
燕朝阳看也不看二人,足尖一点,再次向前掠去。
但不两步,他突然运力御使龙魂枪朝前一刺。
轰!
黑暗中一道巨大的掌印如排山倒海一样压过来,正撞在枪尖上,两股不同性质的气劲激烈交锋,使得两面墙壁几乎被摧毁殆尽。
街巷拐角处缓缓走出一个穿着鹅黄长裙的女子,她有着出尘幽兰的清净无暇之灵韵,又有无畏寒梅的傲霜斗雪之高尚;两种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却相得益彰,颇有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的风韵。
她自然便是沈流云,一个跟流云一样无法捉摸掌握的女子,自由是她的心灵,无常无迹是她的灵魂,天地任其遨游,没有界限。
“帝国虽大,却无尔等容身地,还不束手就擒?”她轻轻开口。
“一骑绝尘!”
燕朝阳的脸冷硬如铁,即使沈流云这样的女子,也不能使他动容分毫。龙魂枪挈在身后,猛然踏步前冲,仅这一个动作,无穷的势气便从他身上涌现,推动着气流,宛如惊涛骇浪,铺天盖地地冲向沈流云。
沈流云抬起右手,并拢纤细的五指为掌:“无印太皇,跃龙门。”掌随话声而起,如行云流水,又好似在拔高势气,动作却轻柔优美;随着手掌拔高的动作,一道白色的烟雾从虚无中涌现,并以其手掌为指引上升下落,在半空一个盘旋,倒落下来,凝成一尾欲跃龙门的锦鲤。
轰隆隆!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两股庞大的气劲碰撞,猛然间膨胀开来,由于两方分外强势,不退不让,余波便从两侧倾泄,隆隆巨响声中,巷道被生生推出一条相对的深沟,好似在这开了个十字路口,沿途数幢屋宇在冲击下化为废墟。
这还不止,毁灭性的灾难好像才开始,相互角力的二人根本没有罢手的意思,气劲绵延不绝,一波波地冲击往左右扩散。
蒋长天觑了个空当,猛地从墙垣上落下,半途已拔刀,整个人几乎化为一道深色的刀光,扑向燕朝阳。
说时迟那时快,燕朝阳利用眼角余光斜瞥一眼,右手挈枪不动,左手伸出,掌中腾地燃起一道幽蓝色的焰火,朝后掷了出去。
此时蒋长天位于燕朝阳身后,把这动作看了个一清二楚,心神不由巨震,怎也料不到燕朝阳应付着沈流云之余,还能分出余力。
可是,他的战意却分外高昂。
他身在半空,突地还刀归鞘,微微瞑目,“北冥,山岳。”他的身影倏地拉长,整个人像跌入了幻境,形状古怪猎奇,唯独他腰间的刀,愈来愈清晰,愈来愈暴烈,愈来愈沉重。
呛锒!
刀光乍起,这一刀递过去,宛如山岳倾轧,那团幽蓝色的焰火轰然破碎,余势冲向燕朝阳。
燕朝阳右手用力,猛将烟鱼绞碎,遂盘身飞旋,在沈流云的反击中偏离原本立足地,落地后,才有余力将龙魂枪格挡过去。
乒乒乒!
那山岳似的刀光,仿似有百十把利刃劈在龙魂枪上,又沉又重的刀势,使得燕朝阳节节后退,呼吸终于紊乱一丝。
就是这么个空当,后颈突地深寒,传遍全身。
燕朝阳目中红光暴涨,猛然暴喝一声,血色虹膜轰然展开,大地都为之震颤,阮天河的身形不由自主被震出虚空,眼中带着惊惧,竟是不敢下手,迅速往后退去。
燕朝阳趁机闪身进入左侧豁口,并从另一面的巷道逃走。
“你这个废物!”蒋长天眼见阮天河错过了重创燕朝阳的机会,还被他给逃走,气得破口大骂,“三个一品武夫围杀一个强盗,还被他给逃了,明天这件事就会传遍神州,我看你到时有什么脸再自称什么‘步虚阎罗’。”
阮天河冷笑一声,道:“总好过我死了,你们两个杀了燕朝阳,既得名声又得利强。”他可没有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高尚情操。
“两个废物争谁更不废一点,有什么意义?”沈流云不耐烦地打断他们,“他的体力快到尽头了,还不快追!”
……
另一边厢,蓝玉爱宠被燕离杀死,正怒不可遏,突然出现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却说只要他拔剑,就是自己的死期;听起来荒谬而可笑,可是心里头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惊惶之感;似乎有种直觉在提醒他,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时候,抬着火把的廷尉挤成长龙,把燕离身后的巷道、屋顶、墙头等地列满,没有一丝可逃的空隙。
但这没有意义,燕离从来也不会走回头路。
“走吧,我带你出去。从这里出去,意味着你的失败,后面的事,交给我们。”面具男缓缓开口,“现在已经不是小孩,耍赖可不好,当哥哥的,不免要教训一下耍赖的弟弟。”
“是吗。”燕离嘴角轻扬,“那么当弟弟的也教你一回,未到最后,不要轻言胜败;此事还大有可为,破局的关键,也在我手里;或许你应该旁观,欣赏一出‘争龙夺凤’的大戏。”
“我最讨厌你这副自以为天下尽在掌握的样子,而且还是装的。”面具男缓缓朝前走去。
他每走一步,蓝玉便退一步,竟是不敢与之交手;眼睛更是死死盯着他腰间的青亮色剑器。
“不过,我不得不承认,每次到最后你都是对的,不然我也不会对你俯首称臣。但我还是要说,你得改一改你的脾气,你以为你是孤芳自赏,其实臭不可闻——算了,我就送你到这个路口,你好自为之。”
这时走出了巷道,来到接通南北的主干道,再有数里,就是延平门。
燕离没有停步,笔直朝前走,“你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只说明一个事情:你仍是那个天下无双的无双。”
蓝玉脸色十分难看,因为他和他的手下只能眼睁睁看着燕离越走越远,而那个面具男,手放在剑柄上,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每个人的心头就好像悬了一把利剑,不敢动弹分毫。
当然,总有不怕死的,这时就有一个廷尉无法忍受,怒吼一声冲了上去。
蓝玉突觉耳畔传来极轻的剑吟,他不由瞪大眼睛,面具男子握剑的手似乎颤动了一下,那个廷尉冲锋的脚步一缓,又半步而止,脸色从激愤变作迷茫,然后,他的身体就碎了开来。
无发形容的恐惧突然涌遍全身,他嘶哑着嗓子,惊恐万状地喊道:“绝,绝命剑……”
“哦,总算你还有点眼力。”
面具男子缓缓说道,“认出我的剑,你就该知道,我是无双;不是他们口中天下无双的无双,我的名字就叫无双。”
顿了顿,又补了句:“燕无双。”
PS:相比起玄衍,我觉得倾国有所突破的地方在于,赋予了各个配角的闪光点,尤其是燕离身边的人。写玄衍时就感觉到,主角身边的人,大多围着他转,这不是我想要的;我觉得每个配角都是主角,他们身上应该都要有特别的地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延平门附近有一户养鸽的人家,是野狐营在永陵的据点之一。
燕离来到门口,上前轻按门环。
虽不是什么高门大宅,却是个独门小院;大门的铁环轻轻一碰就响,里头很容易听到动静。
过了片刻,里头传来声音:“谁啊?这么晚不做买卖了,明天再来。”
燕离捏住门环,先缓缓敲击三下,然后急促敲击三下,最后缓缓敲击两下。
里头顿时安静下来,过了会儿,门“吱呀”的开了,一张精明市侩的脸探出来,上上下下打量着燕离,道:“大王叫我来巡山。”
“我把人间转一转。”燕离马上接口。
“天王下凡,哪个晓得他拿不动金钵。”那人道。
“百鬼夜行,谁知是促狭鬼君临天下。”燕离接口道。
那人脸色一变,连忙将燕离迎入,并四处观察了片刻,确认没人跟踪后,锁闭了房门,当即回身单膝点地:“参见大人。”
燕离径往院中走去,头也不回地抬手道:“起来,马上给我准备纸笔。”
院中摆着十来个鸽笼,从幼年到成年都有;这些鸽子当然只是掩饰,是为了安置从娄月县运来的信鸽,好将情报传回孤月楼。
“遵命!”那人迅速找来纸笔,交给燕离。
燕离很快写就卷好,递给他道:“立刻发回孤月楼。”
“遵命!”
眼望信鸽消失在茫茫黑夜,燕离没有多做逗留,从后门离开据点,直往延平门赶去。
如果现在逃出永陵,诚然保住了一条命,但也意味着失败,姬天圣将会把燕山盗视为眼中钉,这座古都好不容易露出的、深藏黑暗的冰山一角,又将陷入重重迷雾,他可能永远也无法知道白府被灭门的真相。
真相不是渴望知道,而是必须挖掘,为了复仇,他放弃了太多太多,回永陵本就是孤注一掷的豪赌,也正如他的性格,非生即死。
富贵险中求,既然无法掌握命运,那就将它捅一个底朝天。
但他必须要到延平门与燕朝阳汇合,否则他绝不会一人逃走。
整个晚上都在逃逃逃。或者说,来永陵之后,逃命的次数着实有点多;长途奔逃最怕的不是体力告罄,而是没有希望的终点。
灵魂之火还在摇曳,心底湖的涟漪也仍不时泛起,就如此刻脑海中的迷雾。
迷雾不受控制,自主地跑到了现世。
周遭起雾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
燕离的脚步渐渐放缓,偌大的主干道,被不知何处涌来的迷雾包围;他不由得停下脚步。
那无底洞似的黑暗,就像随时会跑出恶鬼的魔窟,四面静得连一丝风也没有;不多时,连头顶也被盖住了,不知哪里来的迷雾,快比得上海浪汹涌。
他缓缓走了两步,突见前方出现一道倩影,鹅黄的长裙恰如其分地凸显出她的玲珑身段,腰间束一浅绿色的玉带,领子向外敞开,隐隐可见胸衣的系绳,搭在那柔弱无骨的细肩上。
她像是凭空出现,此前没有任何预兆,除了这些迷雾;美目十分复杂,定定看着燕离。
燕离又走两步,直到她身前三步站定,也只是定定望着她,没有开口。他就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回到了家,全身都放松下来;又好似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回家的路,再也不用竖起獠牙,绷紧神经,去应对随时可能会出现的危险;天下只有一个人能让他如此,那就是沈流云。
“你这个猪猡,杀人的时候都不用脑子?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流云轻声骂道,语气中充满说不出的失望与愤怒。
燕离戏谑地笑道:“先生居然会关心我,莫不是真的爱上了学生不成?虽然武帝废了儒门,可这世上的道德准绳早已根深蒂固,师徒恋可得不到祝福;不过,学生也早恋慕先生多时,只要您真的不顾一切想要跟学生在一起,哪怕千人唾万人骂,学生也愿意承受。”
意想中的沈流云,应该大发雷霆,但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幽幽地说:“你真的这么想?”
燕离胸口一热,险些脱口而出,只是关键时刻还是强行抑制,摆出戏谑的表情,夸张地说:“先生该不会当真了吧?您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一个劲地想吃嫩草呢?”
说这种话,可是要冒着被她一掌劈死的风险;为了成为一个惹人厌的东西,他也算是豁出去了。
“那天晚上,你出现在白府,我认为不是巧合。”沈流云却仿佛没有听见,“你说你跟踪我,你凭什么跟踪我?你去那个废墟做什么?不管是什么缘故,你能不能认我一认,告诉我,你就是小梵……”
燕离全身一震,没想到千藏万藏,还是露出了马脚。温热的思潮,在胸腔滚动着,儿时记忆如走马观花般一一闪过。
沈流云见他没有否认,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轻轻地伸出玉手,轻抚他的脸,美目里满是哀伤,哽咽着说:“小梵,你知不知道我这十一年是怎么过来的?那天晚上听到噩耗,我拼了命地翻动那些尸体,生怕看到你的脸。找不到你,我天天哭,发了疯一样满大街找你;父亲告诉我你死了,我冲着他吼……后来父亲死了,我越来越害怕这个地方,越来越怕……没有人,没有人保护我,我害怕没有你在的地方……你不是说要保护我?”
燕离紧紧地咬住牙齿,握住拳头,压抑着喷涌而出的情感:正因为要保护你,才不认你。
“小梵!”沈流云另一只手也轻轻地抚上来,美目充满无尽的柔情,“既然被我认出了你,我就再也不会放开你,不会再让你受到半点伤害,我会保护你的。”
燕离心里一热,鼻头一酸,眼泪险些夺眶而出。是啊,父母的仇,燕子坞的仇,都是必须报的,血债必须血偿,尽管背负了那么多那么多,可他也是个十八岁的少年,也想要有人为他撑起一片天空自由飞翔,那样就不用在每个孤独的夜晚独自神伤。
情感宛如破茧而出的蝴蝶,心神激荡中,忍不住开口:“云姑姑……”
“白痴小心!”
一道晴天霹雳似的娇叱炸响在耳畔。
燕离方寸灵台骤然清明,眼前情景倏地变幻,只觉两颊倏地冰凉,沈流云那温软柔腻的手掌突然变成了一双惨白的爪子;沈流云也不再是沈流云,而是一个吐出着长长的舌头,流着垂涎,眼睛朝上翻的厉鬼,正“桀桀”地发出怪笑。
全身血液险些炸了,足尖下意识点地,却发现脸颊被那爪子死死钳住,根本不能动弹分毫。
“哼,什么妖魔鬼怪,想吃他,先问过本姑娘的天蚕!”方才的娇叱由远及近,但见一道寒光刺向那厉鬼。
厉鬼吃吃笑了两声,退了数步站定,好像并不急于吃掉燕离。
“喂,你发什么呆,要不是本姑娘,你肯定连骨头都不剩了。”来人却是唐桑花。
燕离看了她一眼,旋又转向那厉鬼。此时厉鬼已不复厉鬼的模样,是个穿着红衣的女子,长得十分艳丽,眼睛和舌头都恢复了正常,只是肤色比较一般女子更白皙,好像透明的一样,还有那双手,也是戴着个手爪似的惨白手套。
这个时候,迷雾也不知何时散了。
那女子美眸如丝,娇滴滴道:“好个鲜嫩可口的小哥,人家好久没看到这么俊俏的郎君了,真舍不得吃掉呀。”
原来方才竟都是幻境一场。
燕离冷冷盯着她,道:“你是谁?”
“你不知道人家是谁,人家却知道你。”那女子娇笑道,“你是燕离,燕山盗少当家,书院内院的学生。嘻嘻,人家其实也不会伤害你,只是代人传个话而已。”
“什么话?”
“夜王大人让奴家告诉你,如果你能撑过眼前这关,他就认真与你较量。”
“夜王?”燕离深深皱起了眉头。
那女子道:“好啦,人家话也传到了,这就回去咯,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的,到时人家一定要吃了你,在床上哦。”说罢抛了个媚眼,闪身不见。
“夜王是谁?燕离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个听起来就很厉害的人物?”唐桑花似乎才发现燕离的形容,又惊声叫道,“你去了战场才回来吗?怎么搞得全身都是血……该不会是抹上去的糖浆吧——诶!你怎么了?”
“哇!”
燕离根本没来得及回话,心绪在经过狂风暴雨般的起伏后,心血竟是逆冲,一口气险些滞在胸口,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唐桑花赶紧将燕离扶着到墙边坐下,取了颗疗伤用的丹丸,喂他吃了,才埋怨道:“我是听流云姐姐说你有危险,才赶来救你的,你怎么又受了一身伤?到底谁在追杀你?”
听到“流云”二字,不知从哪儿传出一股剧痛,燕离脑海一黑,险些晕迷过去,他没发现的是,在他没有引动的情况下,印堂处氤氲着死怨之力,并隐隐形成了咒印。
“又被你救了……”他勉强一笑。
唐桑花朝他做了个鬼脸:“哼,知道就好,假如你懂得一点感恩,就该拿出个十万八万出来,买个胭脂水粉什么的,当做谢礼。”
“方才,你都听到了些什么……”燕离问。
唐桑花道:“我就看你傻乎乎地走向那妖怪,然后大喊了一声‘云姑姑’……”
这一声又像开启了某个魔盒的钥匙,燕离脑中“喀”的一声响,一个惶惶然的嗓音突如晴天霹雳般炸响:
“你这沾满鲜血的身姿,与恶鬼修罗何异?你要为了守护某个信念而踏上修罗之路吗?但你那不详的灵魂,迟早会连同你怀抱在臂弯里的珍贵之物,也捏至粉碎;那就是恶鬼所背负的罪业,烙印在你的灵魂里,生生世世,无论你轮回变成什么,都会如影随形,无论是你爱的人,还是你恨的人,一切的一切都会被你毁灭殆尽。”
额上咒印倏地生就,燕离忽然拉住唐桑花的手,似乎要将她拥入怀中。
“你干什么?”唐桑花虽然惊讶,却没有用力反抗,正试图躲开时,耳中却听到“嗤”的一声闷响。
小腹剧痛,她下意识低头一看,离崖已将她刺了个透心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唐桑花的眼神中充斥着愤怒,伤心,痛恨,承受撕裂一样痛苦的,还有那支离破碎的心;心底里的酸楚浓化为委屈,她可是高高在上,万千子民的女王;或许是因为触犯了禁忌,去触摸凡人的指尖?哪怕在最艰难的时候,她都不曾受过这样的致命伤,不曾被背叛得体无完肤,痛入骨髓。
“痛吗?”燕离的声音温和,眼神轻柔,像看着挚爱的情人。
只是他的脸却泛着邪恶冰冷的笑容,并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额上龙吞神剑的咒印栩栩如生,宛如刀削斧凿,竟是彻底凝就了形状。
离崖猛地抽出,飚起一道血箭,打在他的脸上。低沉的冷笑迂回婉转,“那就是痛了!这世上又有谁能比我更能体会痛苦?我在黑暗中挣扎了几千年,却又遭受无法忘怀的剜心刻骨,强烈的血腥味吸引着我,现在还有谁,来为我加冕?”
以咒印为始,暗灰色调铺满头脸,随后是周身。
发髻散落,指甲染了暗灰,长得愈发锋利,宛如龙爪。
龙爪轻佻地挑起唐桑花精致的下巴:“冷吗?”
唐桑花脸色惨白,咬紧牙关一语不发;如果是别人,被刺这么一剑,简直必死无疑。想到这里,眼神愈发愤怒痛恨。
“那就是冷了!”燕离那低沉的冷笑,像从心而发,“可你知道吗,那什么也不存在、无边际的黑暗,埋葬着永夜的孤独;透入骨髓的冰冷,像芬芳醉人的血液流遍全身,数千年不辍;我一遍遍祈求,一遍遍祈求光明和温暖,可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祗却对我视而不见。——你的眼神告诉我,你此刻对我的痛恨,正如我对她的痛恨;可是我该怎么向你形容我的痛苦?”
“你根本无法领会!”他突然愤怒地咆哮,“我要毁灭你!”
掐住她的脖子,高高提起。
唐桑花窒息了,痛苦地皱起眉头,她恨不得咬死燕离,可是此刻却无能为力。
“今日之耻……我……唐不落发誓,必将……你挫骨扬灰……”深刻的怨毒,从她的美眸中透射出来。
“恨吗?”
燕离那低沉的冷笑,像是灵魂透出来的蔑视,“那就是恨了!你看看,那漫山遍野无穷尽的尸骨,那些我无法割舍的眷恋,我亏欠于他们,每一具,每一具都在悲恸呐喊:‘生命的乐章怎么还不愿降下?’啊!死者的怨气如潮水一样弥漫,化为‘不吉的预兆’,要将那爱的恨的毁灭殆尽。——尽管,你不过是像只流浪野猫、可有可无的可怜虫。”
手用力箍紧,唐桑花用尽了余力,也扳不开他的手,意识在黑暗的边缘徘徊;她目中闪过决绝,以绝强的意志取出天蚕,哪怕死也要先剜下他一只眼睛。
“多闻达天后,喜素来雅梵若,普达世音林图……”
就在这时,远空蓦地投下轻缓且舒柔的经文,那声音有如梵唱,庄严且神圣,带着一种无上的神力,使听到的人心灵安定。
燕离的手微微一顿。
唐桑花意识清醒,趁此机会挣脱他的控制,捂着腹部,踉跄着朝前后逃去。
巷子里闪出一个小姑娘,她认出是是般若浮图身边的小春,便任由她搀扶着往巷子里逃。
燕离没有追,只是循声看过去,那个站在屋顶上的女子,口中诵念不停,喋喋不休像只苍蝇;可是现在他迫切需要听人说话,才能感受存在的愉悦,于是不妨让她念。
女子忽然顿住不念,轻叹一声:“那不吉终究还是吞噬了你,使你堕入黑暗。难道我谱的那些曲子没有效果?——但,我能感觉到你的灵魂,你还是燕离,你并没有被人驾驭,是你自己要变成这样的吗?你在逃避的,是什么样的痛苦?”
她自然是般若浮图。
“嘘。”燕离笑容迷人,朝着她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般若浮图静静感受。他的灵魂之火在摇曳。
“你听,好像有什么声音。难道它们也在庆贺,庆贺我的诞生?”燕离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小孩偷到糖果时的窃喜。
确实有什么声音在“酝酿”。
般若浮图听觉非同一般,忽然心里一惊,是刀剑的颤音;录籍那天出现的满城剑吟刀鸣,似乎再次出现;只是它们还轻轻地、静悄悄地响着,像将醒未醒的婴儿的梦呓。
“不!”燕离突然脸色大变,“这是什么声音,多么的让我深恶痛绝,简直刻骨难忘……让我想起了她……”
“她?”他的脸开始扭曲。
“啊——”
他忽然仰天狂吼,声音强烈且狂暴,如有天雷滚滚:“白空雪,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随着滚滚的声浪,沸腾的死怨之力冲天而起;无形的音波“轰轰轰”连震三下,他身周先数尺,然后数十丈,最后数里,三个不同范围的方圆地域随着三震一同发出闷响并往下沉陷,一时间宛如地动山摇;烟尘漫天中,数里方圆内出现一个巨大的坑洞,范围内的屋舍全都成为废墟。
那双又深又亮的眼睛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毁灭天地的渴望,并且也在付诸行动。
可那满城的剑吟刀鸣忽然间急遽且清晰起来,额上那剑状咒印蓦地闪烁紫光,其下龙形状咒印也在扭动,好似都活了过来。
就在燕离头顶上空,那无穷尽的死怨大潮翻滚不休,从中凝成一尾黑色巨龙;里头又出现一道紫色剑影,在巨龙身周飞舞来去。
二者似乎正在激烈交锋。
般若浮图的灵神有所感应,十分欣然道,“你终于还是有望,踏入菩殊的乐土;希望你的坚强意志,能为你带来一线生机。”语罢取出雪箫,清幽的箫声霎时传遍四方,并透入死怨大潮中,助那剑影对抗巨龙。
与此同时,燕朝阳与追兵正好赶到附近。见燕离兀自在那狂吼,燕朝阳唤了一声,却没有引起注意,心里知道不妙。
沈流云等人望着现场深坑,不由得面面相觑。
“圣上有令,燕离被真名反噬,已遁入魔道,立刻击杀!”
一声暴喝由远及近,李邕也在这时赶到。
“击杀?”沈流云神色微微恍惚。
“既然是圣上的命令,那就没办法了,虽然我很欣赏他。”蒋长天惋惜地叹了口气,拔刀冲了上去。如果先前还有欣赏,那么此刻就只剩下忌惮了。
“等等!”沈流云的眉宇不着痕迹地蹙起,“他正在与之对抗,何妨等他一等?”
蒋长天挑眉道:“这鬼玩意连我都心惊肉跳,假如他抵挡不住,变成一个真的恶魔怎么办?永陵数百万无辜凡人的性命,你负担得起?”
沈流云淡淡道:“我只是为你们担心,现在靠近他太危险了。”
阮天河冷冷道:“哼,她是沈国公之女,圣上亲姨娘,有违抗圣旨的本钱,我们可没有,别听她瞎胡扯。”
“你难得说了句在理的话。”蒋长天冷笑一声,纵身跃入深坑,身影骤然模糊,再出现时,已来到燕离的上空,按住腰间的刀,虽然惋惜,下手却绝不留情。
但是突然,他的心里斗生警兆,只觉后方有狂暴的劲风袭来,猛然想起燕朝阳还在一边,连忙回身格挡。
龙魂枪携带着巨大的力量,击在刀上,“当啷”的火花四溅;蒋长天被从空中击落,在地上滑了数丈才止,脸色微微苍白,喝道:“燕朝阳,你以为凭你一人,能挡住我们四个?”
燕朝阳站在燕离数尺外,龙魂枪重重往地上一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想要动燕离,先过我这关。
阮天河眼珠子一转,转向沈流云喝道:“沈教习,你还要坐视不成?要是永陵因此毁于一旦,就算圣上不怪你,可我看你拿什么来向她交代。”
天下周知,姬天圣胸怀天下苍生,最是体恤平民百姓;自她上位后颁布的一系列律令和措施,有九成都是在为了百姓;虚的先不说,其中赋税减去两成便是实打实的福祉。要知道,皇朝内忧外患,可从没停止过打仗,每天耗费的军资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两成的赋税,已是军费的三分之一。
所以,尽管她没有太祖的丰功伟绩,诛灭修行门派,定鼎机枢;也没有武帝的雄才大略,撰写健民强族的《武策》;更没有灵帝的博古通今,把文韬武略汇成《论策》。但她在神州大地的百姓心目中,却是最伟大的皇帝。
是的,无法交代。那个小小年纪就背负天下苍生,那个羸弱的双肩,负担的不是一座山两座山,而是万重山的重量。
沈流云心里很清楚,不论怎么样,假使真的发生那样的事,绝得不到原谅;即使她不怪她,她也无法原谅自己。
“杀了他们。”美眸骤然杀机凛冽。
李邕“桀桀”怪笑一声,道:“果然亲姨娘就是不一样,懂得心疼圣上。也不枉圣上对你如此信任。”
话毕,四人一同冲了上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花开二朵,各表一枝。
同一时辰,远在数千里外的并州娄月县外,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已经关闭多时的城门口。他虽满头华发,可却目光炯炯,精神矍铄;身穿一袭枣红色的对襟长衫,内里是裁剪得体的灰色中衣,脚上套着双分梢玉履,鞋底边沿沾满了长途旅行留下来的泥土。
乍一看还以为是来省亲访友的老人,可再一细看,虽上了年纪,却像个错过了宿头的旅人。
他本欲叫开城门,但抬头看时,只见城头上的守卫正在打盹,便放弃了这个念头,足尖轻轻一点,便高高地跃起,然后踩在城墙中段,以一种自然的姿态往上步行,飞檐走壁如履平地。
无声无息越过墙头,正见城内一排的桂花树,延伸向街面的尽头。
老者微微一笑,自语道:“此县声名不显,这桂花倒是浑如天成。”
落在第一棵树上,像毫无重量一样,桂枝只是往下沉了点,便托住了他。
鼻间传来桂花的清香,实在沁人心田,不由低声漫吟: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从一棵树跃到另一棵,神色说不出的怡然自得。
他本来或许会沿着下去,但却停了下来,不知第几棵,总之是停了下来,毕竟此行的目的地已经到了。
远远就看孤月楼烫金的牌匾高高悬挂,白底黑字,没什么出奇,倒是那字,颇有铁画银钩的意味,笔力十分苍劲。
布局上看,孤月楼的位置抱阴退阳,又是孤阴不长之势,叫个风水大师来看,必定大摇其头,在这里做买卖,亏本是必然的。
“真是不美!你甘当梁上君子,我管你不着,但我家桂树却不是种来给你踩。”
倒数第二层窗门内传出声音,话音方落,窗门倏地洞开,一道紫光毫无预兆地激射而出。
“失礼了。”面对凌厉的紫光,老者不慌不忙,淡淡笑着骈指为剑,轻轻一削,紫光便消泯于无形。
窗门洞开,露出一张美得让人窒息的容颜,但他却是男的,并且天下皆知,他叫燕十一。
“真是不幸!原以为来的是个‘老不正经’,却不肯乖乖受死,实在正经过头了。只是你已步入昏黄,生命正在腐朽,我偶尔也会遵守‘尊老爱幼’的习俗,只盼你表现出你这个年纪应有的‘风度’,免得让我多背一条人命。”
老者微微一笑,道:“你的形容真是再恰当不过,老朽原也如你所料,是个过路的生命正在腐朽的梁上君子;但听你说到年纪,老朽年轻时不比你丑,且争强好胜得很,被人从头说到脚,难免要讨个公道。现时虽年老,也不免追忆那时的意气风发,偶尔重温,倒也不妨。”
“真是不幸!”燕十一不悦道,“难道我把话说到这份上,你还要自取其辱?”
老者微微一笑,道:“只盼你有你说的那样自信,接老朽三招,便饶你不死。”
三招具体在哪里对决的,各大势力派在这里监视孤月楼的暗子细作们不清楚,但知双方毫发无损,那老者临走前还留下一句:天下第一刀。
……
四个一品武夫围攻一个人,除非是修真境的强者,否则败亡是迟早的事。
燕朝阳今晚连路鏖战,体能与元气消耗甚剧,但尽管以他对上三个一品武夫而不败的战绩,能搏一个修罗榜下第一强者的美名,可还是无法避免败亡的下场。
这一点,他显然是很清楚的。
他猛然旋身利用龙魂枪回扫,将四人迫退,目中红光大炽。
阮天河对此印象深刻,惊叫道:“又是那个妖法,快阻止他!”
但已经来不及,燕朝阳脚下延伸开血色虹膜,此次进一步完整形态,形成一只诡异的眼球,就像大地上裂开一个血红色的口子,核心位置便是燕朝阳,他所立足之地,血色最为浓郁,就好像血色的瞳孔。
血虹膜变为血瞳,这是四个一品武夫所无法预料的:原以为燕朝阳是垂死的挣扎,只不过为了再拖延一点时间;但是看起来,恐怕并不是如此。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蒋长天皱着眉头说。
阮天河朝沈流云怒目相视,道:“若不是你拖延时间,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要为你的无能找借口,丑不丑?”沈流云虽惊不乱,淡淡说道。
正在他们说话的同时,燕朝阳发出低沉的咆哮,脚下那血色瞳孔像活了过来,居然微微转动,诡异得令人发毛。
与此同时,燕朝阳身上散发出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气场,并无限延伸,演化成了尸山血海,并着无数的哭号和惨叫,汇成一首惨绝人寰的乐章,宛如修罗血狱降临人间;而在血狱中央的燕朝阳,则宛如修罗魔王。
四人突感真名躁动,心知这便是对方真名。
“他这是要干什么?”蒋长天疑惑地问。
在这个时候放出真名有何意义?尽管看起来气势恢宏,却根本不可能伤到人。他们又不是刚刚步入修行的愣头青,怎会放出真名与他对拼?
“快看他脚下!”李邕忽然开口。
其余三人循目一看,只见那眼球正在不断的转动,并有气旋在内中生就,卷吞那无穷尽的尸山血海。
“他在吞噬真名!”沈流云脸色一沉。
阮天河脸色倏地一白,难以置信道:“这怎么可能?只听过真名反噬,谁能主动吞噬真名?根本没听过这种法门!”
尽管是不可能的事,但就两句话的功夫,真名已被完全吞噬,融入了血色瞳孔里。
“来不及了,全力阻止他!”
沈流云目光凌厉,突地高高跃起,纤细手掌平平推出,看着并无稀奇,可稍一晃,就可察觉劲力暗藏,分四面八方,遂化掌影,如狂风忽起,万花齐落,繁复无比的掌影交织,姿态却一如既往的曼妙飘逸,宛若翩翩起舞,却又凌厉如剑。
燕朝阳猛地抬眼,他目中黑瞳已完全化为血色,只一瞪眼,就有强烈勃发的气势,就如朝阳将起未起时,那一抹迎来光明前的孤独绚丽。
轰!
血色瞳孔猛地睁开,宛如巨人心脏的鼓动,竟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万千凌厉如剑的掌影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沈流云连同余下三个正在酝酿招式的一品武夫被无形的力量撞飞开去。
阮天河本来已受重伤,受不住这一冲撞,意识一黑,竟是当场晕了过去。
蒋长天猛地吐出两大口血,色泽鲜红,显然是五脏受到剧烈冲击而导致;他的神情颓靡下来,靠坐在坑洞的边缘,显是无力为继。
李邕稍好一些,踉跄退了数步便站定,脸色有些苍白,胸腔微微起伏;眼睛里满是阴鸷,杀机十分明显。
沈流云平稳落地,呼吸有些紊乱,但并无大碍。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蒋长天有些不甘,有些气愤。
燕朝阳目中杀机暴涨,挈枪冲了过去。
“桀桀!”李邕阴冷一笑,“这个状态他一定撑不了很久。看本座将你打回原形!”
话毕挥舞屈蛇剑又冲了上去,他的身法灵活,全不与燕朝阳正面交锋,专以刁钻的角度偷袭,试图消耗燕朝阳的体能。
他是如此打算,自然也如此行动。
可他却忘了一句话:一力降十会。
无论他的身法有多灵活,总有个界限。
此刻的燕朝阳,宛如魔王降临,身法速度跟原先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仅仅一个照面,李邕就被撞飞出去;如果不是他反应快,龙魂枪已洞穿了他的心脏。
“该死!”李邕口吐血沫,咬着牙,脸上满是疯狂之色。
燕朝阳可不理会他的感受,要保护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杀光所有有威胁的人。
沈流云正要上前,耳听一个淡然的声音:“都退下吧!”
蒋长天循声望去,不由一喜:“监院大人!”
书院有个修罗榜的高手,一个是监院曲尤锋,一个是山主张大山。
曲尤锋的出现,无疑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燕朝阳在他出现后,眉头微皱,却没有退却的意思。
曲尤锋跃落深坑,站在燕朝阳身前数丈的位置,面无表情道:“燕山盗已经给皇朝造成巨大损失,假如你现在收手,我可以承诺一个内院教习的位置给你。”
龙魂枪直指,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于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燕朝阳而言,这就是最强而有力的回应。
“我数十个数,数完之后,希望你能改变主意。一……”
“二……”曲尤锋的手掌突地并拢,二字方落,人已冲了上去。
很二的男人,果然不会数三以上的数字。
燕朝阳即便没听燕离提起过,也不曾放下警惕。可尽管已经强烈凝神,那独属于修真境强者的狂暴气势,依然令他呼吸一滞。
曲尤锋掌中无刀,却见得一道恐怖的锋芒瞬息掠过燕朝阳。
龙魂枪甚至还未来得及动,脚下血色瞳孔骤然扭曲,然后破碎,寸寸灰飞烟灭。
燕朝阳脸色骤然惨白,血色的眼睛变得死灰,直挺挺地倒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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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以下,皆用元气,燕朝阳虽领悟了“武道之真”,却还不算突破真人,与象征星海本源之力的真气比较,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曲尤锋的目光转向燕离,屏障已经扫除,接下来只要杀了他,就可以回去睡觉了。
“有点遗憾,我原本以为这世上多了一个能理解双数的人;只有对称才是最完美的形态,就像阴和阳,男和女,天和地。”
他缓缓地走过去,慢慢地并拢手掌,呈掌刀状。
天下皆知,曲尤锋师承张大山,却另辟蹊径,创出了掌刀术,从而一跃登上修罗榜;他的手掌就是天下一等一的神兵利器,即使是祭炼到第三等阶的武品宝器,也敢与之正面交锋。
旁观众人,连同远远观战而不敢靠近的裁决司廷尉们,心里有的惋惜,有的快意,有的兴奋,有的冷漠,不一而足。
沈流云美眸透出少许复杂之色,却并没有开口阻止。
燕离似有所感,转过头来,狰狞着脸,咆哮道:“滚开!你这只不长毛的臭猴子!谁能告诉我,那个该死的东西是什么?”
“你入魔已深,看来非死不可。”曲尤锋身形一闪,掌刀直指燕离的颈脖。
“我不是叫你滚开?”燕离眼神冰冷,剑光乍起,死怨之力骤然沸腾。
曲尤锋的瞳孔骤缩,半途忽然收掌抵御。
嗷!
一声非人咆哮,从虚空处炸响,随剑光劈在曲尤锋身上。
轰!
只见虚空炸出一团灰黑色的光,遮住了视线。
曲尤锋自光团中倒退飞出,其身不知何时覆盖了满身的盔甲,宛如龙鳞一样狰狞;只是他那惟一露在外面的脸,显得十分苍白。
“天菱!”蒋长天倒抽一口冷气,“监院大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天菱正是曲尤锋的宝器,是罕见的盔甲形制,平日暗藏在体内,在危险的时候,只要稍一动念就能显现护体。
沈流云美眸闪烁异彩,有些意外,有些忧虑。
李邕目光闪烁,意味莫名地说:“嘿!看来这世上比本座疯狂的人比比皆是,居然招惹这么个小怪物。”
曲尤锋落地,目光凌厉,周身势气沛然。
就在这时,般若浮图的声音远远传过来:“监院大人且等一等,燕公子已占据上风。”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一看,只见天空那紫色剑影与黑色巨龙的斗争确实进入白热化,剑影愈战愈勇,黑色巨龙在斗志上输却一筹,落在了下风。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不要再回去!”燕离一只眼睛满是恐惧,一只眼睛却闪烁着紫色剑影。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紫色剑影上下一个盘绕,骤然拔高,宛如苍龙出水,并响起高亢清越、清秀拔俗的剑吟;原本还只是隐隐约约的剑吟刀鸣,倏地清脆悦耳,如在耳畔;那些声音倾吐出一种众星拱月的势气,并如同响应王者的号召,化为一道道流星划过夜空。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这一让他们永生难忘的场景。
李邕与蒋长天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兵器,连忙将之收入体内,这才断了感应,仍不由自主地骇然对视,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答案。
无数的流星,宛如百鸟朝凤般汇聚向空中的紫色剑影,使其涨大,再涨大,再再涨大,剑吟愈发嘹亮,直至沉重不可负担,便往下落,势如破竹地冲过死怨大潮,将那黑色巨龙斩得灰飞烟灭。
所有的异象瞬间湮灭,死怨大潮如冰消雪融,燕离的眼睛逐渐恢复清明,额上咒印不甘地消散而去,肤色也重新恢复了正常;他软软地倒在地上,显然意识并没有完全恢复。
阮天河不知何时醒来,不可思议地吐出几个字:“神兵,一等剑主。”
“未必就是。”蒋长天道,“自修行者现世,谁也不曾真正见过一等真名,都只是传说而已。”
对于一等真名,只有只言片语的记载,谁也不知道它究竟代表着什么。
曲尤锋皱了皱眉,却不管什么一等不一等,便要将燕离当场击杀。
“还请监院大人手下留情。”般若浮图从屋顶上跃落,轻轻地说,“圣上一直在找的就是这个人。”
“本院得到的任务就是击杀燕离,其他我不管!”曲尤锋面无表情。
“住手!”沈流云突然喝道。
曲尤锋顿了顿步子,回头看了她一眼,道:“任务就是任务。”
“我不管什么任务,你不能杀他!”沈流云情绪似乎有些激动。
蒋长天与阮天河满脸诧异,不知她搭错哪根神经。与她相处不少年,也从不曾见她如此失态过。
沈流云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平复了呼吸,道:“一等真名,何等宝贵的研究资料,说不定我们能从中挖掘关于真名更多的秘密,所以不能杀他。”
“哼!”曲尤锋根本不听。
沈流云突然冲了上去,拦在燕离身前,冷冷道:“曲尤锋,你是不是忘记了我的身份?师兄什么时候教你忤逆一个长辈的话?”
此言一出,众皆惊疑:这话什么意思?
曲尤锋脸色大变,低声道:“小师叔,你怎么能这样!不是说好在人前要给我留点面子?”
“那你还不快滚?”沈流云冷冷道。
曲尤锋悻悻地把眼睛转向燕朝阳,总要杀一个交差吧。
“这个也不行!”沈流云冷冷道。
“我会跟师傅说这是你的意思!”曲尤锋愤愤不平地转身离去。
众人不知他们小声嘀嘀咕咕着些什么,但随着曲尤锋的离去,这个漫长而混乱的夜晚终于过去。
燕离被沈流云安排到怨鸢楼,但在李邕的坚持下,用粗壮的手链脚链捆绑,防止他逃跑;至于燕朝阳,则被裁决司收监。
再加上银月山庄抓到的嫌犯审问,善后等等事宜,这一忙就忙到了第二天的黄昏。
等到他们入宫复命时,天色都快要变暗。
姬纸鸢在紫宸殿等候多时,她脸色沉静,只是淡淡看着沈流云,道:“燕离必须死。”
“不,他不能死。”沈流云道。
姬纸鸢眉头微蹙:“为什么?”
沈流云一路上想了很多说辞,可听到质问,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摇了摇螓。
“你本应比朕要懂事。”在众人面前,她带着一贯的帝王威严。
般若浮图轻声道:“前次录籍出现的一等真名,就是燕公子。”
姬纸鸢摇了摇螓,道:“现在已经晚了。”
沈流云咬唇道:“你决意如此?”
姬纸鸢认真地看着她,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此乃天经地义。展沐跟随朕多年,向来忠心耿耿;还记得朕刚登基几年,他本可取得更大前程,却甘愿为朕潜伏,做一个无人问津的密探。若不是朕看错了人,他怎么会死?这条命是朕欠他的,要么燕离死,要么……”
她顿了顿,斩钉截铁道,“让朕来还。”
沈流云脸色倏地苍白。
众皆脸色大变,李邕道:“微臣斗胆说一句,展大人身上的伤口,与宝器离崖吻合,燕离杀人一事,毋庸置疑,请圣上降旨,明日午时三刻,午门斩首,臣愿为监斩官!”
蒋长天沉吟道:“附议。”
阮天河嘿然一笑,道:“附议。”
“随便你们。”沈流云忽然平静下来,轻轻施礼,一言不发地走了。
姬纸鸢看了眼蒋长天,淡淡道:“旨已拟好,就在明日午时,朕不希望出现什么意外;你去看着她,假如她做出什么傻事来,饶你不得!”
蒋长天暗暗叫苦,却不得不接下,道:“遵旨!”
“陛下,李舍人求见。”就在这时,一个青袍太监进来道。
“传。”姬纸鸢摆手。
一身绯袍的李舍人快步进来,行了参拜大礼,才开口道:“陛下,娄月县传来消息,昨夜长平萧门老太爷萧月明现身孤月楼,与燕十一交手三招。”
姬纸鸢心里微动,道:“胜负如何?”
“胜负未决,但是……”李舍人顿了顿。
“但是什么,快说。”
“但萧月明临走前留下一句‘天下第一刀’的评价。”李舍人轻声道。
“他老糊涂了?”李邕不屑地讥讽道,“燕十一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有多大本事,敢称天下第一刀?”
蒋长天脸色也有些不好看,道:“使刀的行家里手,可不止燕十一一个人。”
李舍人轻声道:“老太爷今年已过七十一大寿,纵横修罗榜多年,轻易不会下定论。当年修罗榜为燕十一设立第十一位,一方面是因为他显赫成就,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年纪;可现在恐怕不是了,依微臣推测,他的刀,恐足以与修罗榜上任何人一战,故萧老才有如此评价。”
阮天河嗤笑一声,道:“那又如何?他敢来劫法场不成?”
“报!”
一个惶急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一个卫士连滚带爬进来,跪倒在地,气喘吁吁道:“陛,陛下,燕,燕山盗大统领燕十一出,出现在南城明德门上,扬言说不放人,就要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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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总是传说,已不可考;但有些传说,切实存在,且无法磨灭。
这一天昏黄,橘色的夕阳从最西边照射过来,把护城河映得波光灿烂,如在河上矗立着一面绚丽的镜子;但行人却无心欣赏,因为这个时辰,城门即将闭合,错过了可要在城外过夜。
然而,混在行人当中,却有一个长得比这景色还耀眼的男子,惹得路人频频侧目,并议论纷纷。
他长了一头妖异的紫色长发,在橘黄的夕阳下反射着殷红的彩光,在他走过的地方,又似有点点细碎的晶莹在空中漂浮,宛如闪耀的众星。
他身穿一袭紫色对领深衣,外披一件对襟大袖的月白长衫,手中握着一柄长的夸张的黑刀;刀鞘上纹路古朴,看起来像某种花的花纹。
天下长得那么美的男子,恐怕只有一朵,那就是燕十一。
眼力高明的,都预感有大事发生,纷纷加快脚步进城,可别成了“池鱼”再逃,那就悔之晚矣。
但最惹人注目的还不是燕十一,而是他身后一字排开、看起来像护卫模样的四个人。
这四个人有着十分显著的特点,分别是高、矮、胖、瘦。
燕十一的左手边是高和瘦。高的恐怕有九尺多高,有一张血盆大口,鼻子特别大,鼻孔的黑毛都清晰可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无袖短褂,袒胸露乳,露出上半身那壮硕得宛如黑岩虬结一样的肌肉;裤腿只能裹到小脚腹,赤着一双大脚板;背上扛着一根巨棍,像是某种大型野兽的骨头,森白森白的,格外瘆人。
那瘦的,虽有七尺来高,却跟个竹竿似的;穿一件银白色的半臂,举止与长相都十分阴柔,尤其那双眼睛,居然呈淡黄色,好像真的蛇瞳一样;但最怪异的却是他的肩背上盘着一条银闪闪的绫,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上面绣着一片片蛇鳞,远远看着,倒好似一条银色巨蟒,披盘在他身上,说不出的诡异吓人。
燕十一右手边是矮和胖。矮的恐怕只有五尺来高,全身包裹在黑色的绷带里,连头脸也不例外,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后背背着一把快赶上他身高的长弓,弓身一片黑溜,泛着金属光泽,弦则是银白色的,像蜘蛛的丝;箭筒装得满当。
那胖的,约莫六尺多高,圆脸大耳,肥头大脑,臃肿得像只贪吃的蚕,还没结茧,就快比结茧圆润了,以至于连脖子也看不见;穿个圆领的蓝白相间的深衣,挺着个大肚腩,脸上笑眯眯的,活脱脱一个潇洒度日的员外郎;他的手上拿着一副算盘,尤为引人注目的是,那算盘通体金亮,黄橙橙沉甸甸,一看就知道是纯金打造的。
“你们快听听,从这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我闻到了无数铜钱银两的香味,真想把它们拥入怀中,享受它们温柔的抚慰。——但那些吵闹声,怎么跟哇哇叫的婴儿一样,难道他们不懂,买卖也要讲个风度吗?”胖子说。
瘦子阴测测地骂道:“臭算子!别跟我提你那该死的风度,上次你用一块蜥皮当成沙王蛇的皮卖给我,我还没找你算账!”
胖子眼珠子转了一下,笑眯眯道:“那只大蜥可是秦缺月小妾的宠物,那个老色鬼还没当皇帝,就建了一个藏春宫,不知多少美娇娘被锁在里面,大蜥不知被那小妾用过多少回,倒便宜了你。”
“滚!”瘦子一脸嫌恶,“你说的话,简直跟你的脸一样恶心,我发誓再看你一眼,就自己剜了眼珠子下酒。”
“我推荐你把大蜥的皮放下去一起泡,都是阴|精,倒跟你倒相得益彰。”胖子笑眯眯地说。
瘦子冷厉道:“你说话时真该用你的脑子想想,虽然里面都是浆糊,哪怕能动一点点,也该知道这样是对你的性命不负责任。”
“荒神在上,给我闭上你们的鸟嘴!”扛着兽骨的魔人恶狠狠道,“一天到晚吵个不停,老子的耳朵净装着你们吐出来的屎,简直快要熏死。”
矮子冷哼一声,道:“我相信没有一个荒人没吃过屎,独你例外罢了!”
“你说什么!”魔人怒目瞪过去。
也不知是什么原理:高跟矮不对付,胖跟瘦天天吵闹。
“你们干什么来了?”燕十一忽然回身看了他们一眼。
四人顿然噤若寒蝉,把嘴巴牢牢地闭上,生怕稍稍张开,舌头就不属于自己了。
这时刚好来到城门口,五人一看就不是善类,守卫哪敢放进城,就是眼力不行,看到他们靠近,当即拦住喝道:“天子脚下,哪来的‘没长完’的野人?快快滚远一点!”
“杀了。”燕十一懒洋洋道。
“您的旨意,就是我的意愿。”
瘦子说完,披盘在他身上的银绫宛如毒蛇般探出,但见蛇影一闪,那些守卫便通通倒在地上抽搐,并口吐白沫,眼睛上翻,死了个彻底。
“杀,杀人啦!”
恐慌,刹那间蔓延,城楼上的卫兵得知,纷纷跑下来。
一伙五人施施然进城。这第一道城门进去,还有个瓮城,第一道城楼上的人,还在楼梯上,燕十一喊了声:“百川。”
“遵命!”
那矮子取出背后的弓,从箭筒里取出四支箭,一齐搭上弦,拉满,放手。四支箭矢凄厉地破空而去,在第二道城墙上分四个方位,深深没入。
这时两面城楼上的射手已准备就绪,一个将官大喝一声:“不管来人是谁,敢在永陵杀人,通通射杀再说!放!”
万箭齐发。
燕十一身形如鬼魅,飘然而起,借那四支钉在城墙上的箭落足,三两下跃上了城楼。
余下四人紧随其后,那漫天射来的箭矢,还未及身,就被莫名其妙击飞或折毁。
四人冲上城楼,宛如狼入羊群,鲜血与肢体纷飞如雨,惨叫声掩盖了永陵城的喧嚣,恐慌进一步蔓延。
燕十一站在最高处的烽火台上往下俯瞰,意味莫名的轻笑声漫涌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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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裁决司地底大牢,最深处一间冷幽幽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刑讯室,燕朝阳就被关押在这里。
作为裁决司最高规格的刑讯室,这里面的刑具五花八门不一而足:什么新月形的狗头铡刀,镰刀状的勾魂罩子,脸盆大的烫铁,灰不溜秋的连心鼻环,专门用来剥皮的锋利小刀,等人高的夹棍……让人眼花缭乱之余,更会生出大开眼界的感叹。寻常人别说见,甚至连听也没听过,只有燕朝阳这等穷凶极恶的强盗一流,才享受得到这份待遇。
燕朝阳被锁在刑室向南处,四肢被手臂粗的铁链锁困,由左右上下四个吊环锁扣,又取黑金锁链捆缚全身,绑在一根铜柱上。
那铜柱本身也是刑具,名叫“炮烙”。炮烙是一种残酷的刑罚,它的柱心是中空的,把犯人绑在上面,取来烧红的炭从柱管的口子里往下灌,填满为止;黑炭封在狭小的铜柱管道里,更是耐烧,并且在行刑的过程当中,还会不断加入新的炭火;被绑在上面的犯人,肉会慢慢地被烤熟,血液也会慢慢蒸干;而因为铜柱的设计,炭火传递的温度不足以将人烫死,却会慢慢将你折磨。
两个守卫一丝不苟地执行着看守的职责,眼睛一刻也不曾从燕朝阳的身上离开过。
“我好像听到了,谁的笑声。”
突然,刑室里响起一个嘶哑宛如老旧破风箱的嗓音,听在耳中,像有一把刀在耳朵里磨,一点点刺激着你的脑神经。
两个看守眼睛瞪大,全身骤然绷紧,紧张地看着燕朝阳的反应。
“谁,谁笑?没人笑!”左边守卫战兢兢地说了一句。
燕朝阳忽然抬起头来。
他吓得险些叫出声,连退两步才发觉自己失态,连忙站住,恼羞成怒道:“你干什么,难道你不知道你被绑在炮烙上?你不要乱来,不然我就把火炭灌下去,先烤你个七成熟再说!”
“不要紧张,我没有恶意。”
燕朝阳微微一笑。
是的,他那冷峻如刀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个和煦如暖阳的微笑,简直就像太阳打西边升起来了那样不可思议。
守卫当然不知他平时怎样,只觉这一笑,让他们莫名地感到心安,忽然觉得这家伙或许不是什么坏人。
“你们听见了吗,有人在笑。”燕朝阳轻声地问。
左边守卫见他不像有挣扎的痕迹,也不再那么害怕,斥道:“你在胡说什么,裁决司的大牢,哪个敢笑?”
燕朝阳道:“不,不是这里面的,是从外面传进来的。——往事一幕幕浮上脑海,我的心情就像樽盖等被揭开,春风东来忽相过,金樽渌酒生微波……”
“哈!”左边守卫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不等他说完就嗤笑着打断,“江湖上都称你一声二先生,敬的是你那杆枪,不是你这半吊子的酒诗,龙魂枪的名号连我也有所耳闻;并且昨晚,你一人独将四个一品武夫压制的事情已经传出去,现在都叫你修真境下第一人;可是啊可是,就算你是修真境下第一人,那外面有人在笑的事,你又怎么知道?可别当我是个什么也不懂的俗人。”
“难道你不是俗人?人家刚醒过来抬个头,你差点吓得尿出来。”右边守卫丝毫不给他面子,无情嘲笑。
左边守卫老脸一红,却犹自争辩:“你懂什么啊,小心那个驶得什么船!”
“真的有人在笑。”燕朝阳笑道,“那个笑声,我是怎么也无法忘怀的,毕竟他可是我们的哥哥;小的时候,我最讨厌他的笑,老让我做噩梦:梦见有个长得跟他一样美艳的鬼坐在我床边,冲着我媚笑个不停。虽然那时已经当了强盗,还是禁不住尿了床;每回都要被他们笑上半天。”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不知他想表达什么。
右边守卫冷冷道:“裁决司的大牢,从没人能越狱,不管你说什么都没用,没人可以救你,你也不可能逃出去,希望你乖乖配合,大家相安无事也罢,不然就教你见识见识我们哥俩的手段。”
“我只是刚醒过来,一时有些感慨罢了。”燕朝阳笑着说。
“哼,进了裁决司,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右边守卫道,“这可是我们指挥使大人亲自定下的规矩。不用多久,就有人来行刑,先烧你个几成熟,教你知道裁决司的厉害,让你去当强盗祸害民生。”
“唉,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燕朝阳叹了口气,“不瞒二位大哥,我自小的愿望是当个酿酒的师傅,把赚来的钱拿去救济穷人,哪曾想变成了个强盗。”
微微一顿,又道:“对了,你们喜欢喝酒吗?我可以请你们喝我自己酿的酒,不是我吹牛,我酿的酒,几乎没有人不喜欢;我还研制了一种烈酒,名叫‘天外有火’,那个一口喝下去,包管你醉个——啊!”
话未说完,他忽然发出一声惊叫,两个守卫的脸色齐齐一变,右边守卫厉声道:“燕朝阳,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不,我并没有。”燕朝阳无辜地说,然后抬了抬下颔,指着刑室角落,一个刑具架的下面。
两个守卫狐疑地看过去,只见一只灰毛老鼠被卡在了刑具架上那等人高的夹棍缝隙里,正扭动挣扎并惊慌失措地“吱吱”叫个不停。
“不过就是一只老鼠,你咋呼什么!”左边守卫没好气地说。
燕朝阳笑道:“上苍有好生之德,它虽长得十分不美,却也是一条生命;烦请二位行个方便,帮帮它解脱困厄。”
右边守卫冷笑道:“你燕山盗杀了多少人?单说连云山,十几万人命就那样没了,简直丧心病狂,现在却来同我说什么‘好生之德’,你也不觉得好笑?”
燕朝阳笑着说:“若是能博你一笑,乐个开怀,那也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倒要请你笑完之后,行个方便才是。”
两个守卫的脸色顿然变得古怪起来,这个二先生全然不似传说中那样可怕残暴可怕,倒像个慈悲心肠的出家人。
“我偏不救他。”右边守卫冷笑,“不怕告诉你,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老鼠,看着它被夹死我才痛快,哪还有救它的道理。”
“你若不愿救,可否放了我,让我自己来。”燕朝阳笑着说,“二位放心,我绝不趁机逃跑,渎了二位职司。”
“哈!”左边守卫讥笑道,“说千道万,还不是为了逃跑,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会上你这么愚蠢的当。”
“唉,你们不放我,那我只好自己出来了。”
燕朝阳叹了口气,然后不知怎么的,就从刑具上下来了;那些锁困他的刑具好像成了梦幻泡影,竟是全然失却了作用。
“你你你你,你干了什么?”两个守卫惊恐后退。
燕朝阳眨了眨眼睛,道:“我想出来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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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书院后山,离学舍数里远有个僻静的小山谷,建有几座别院,乃是专门用来招待贵宾的幽静之所。西凉军机院就被安置在这里。
或许会有疑问,军机院算是贵宾吗?
对于大夏皇朝而言,倒恨不得啃食其血肉。不过,泱泱大夏乃神州之主,自有其气度,在这上面做文章,倒显得器量不足。
这一天昏黄,庭院空荡荡,只二人在六角亭下讲话。
“听说燕朝阳被抓了,倒是大快人心得很。”陆显喝了口酒,幽深目光中,带着凛冽的恨意。
坐在他对面的是秦易秋的贴身侍从燕小乙。
这个侍从在军机院可是个异类,不但能够随意出入,还可随时观摩他们练武。他名义上是秦易秋的侍从,实际上却被秦易秋和陆显当成兄弟看待,军机院里,就算是石敢当一流,也不敢对他不敬。
这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源于两年多前,从并州逃难前往凉州的他,恰巧遇到陆显被敌军围困,命在旦夕,被他施了巧计所救。
原本陆显想保举他进入军机院,没想到燕小乙的资质太差,虽觉醒了真名,却不入流,于是变成了秦易秋的侍从。
“我倒还听说他力压书院四个一品武夫,号称修真境下第一人,教头莫不是忌惮他的实力,才这样说的吧。”燕小乙很少喝酒,因为他一喝就醉。
鬼才军师倒是从来离不开酒,偏偏越喝越清醒,一醉难求。独独天外有火例外。
陆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这混蛋,会不会好好说话?没事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燕小乙面无表情道:“实事求是的品德,不论放在谁身上,都会发光发亮;难道教头要我昧着良心说话?那我可办不到。”
“倒也未必是怕。”陆显淡淡道,“只是希望能够借此引出燕龙屠;假如他真的藏身书院的话。小乙,你觉得燕离会是那个人吗?”
燕小乙道:“我与你老师不但没有交清,前番还被他训斥一顿,你认为我会关心这件事吗?”
“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陆显笑骂道,“说话都不懂得掩饰,这么直白的话,也就是我听到,要是二爷在这里,非得当场把你劈死不可。”
“很抱歉我无法对你们的伤痛感同身受。”燕小乙面无表情道,“谁让我天生就是个冷漠的侩子手。”
“啧!”陆显发出不屑的声音,“只怕你连只鸡也没杀过。”
“那是我年少时的梦。”燕小乙道,“像朵永不凋零的花,陪我经过风吹雨打,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
“打住。”陆显耸耸肩,“很抱歉打断你的诗兴,谁让我天生就是个粗俗的武夫,听不来这些‘真心的痴心的’的话。”
燕小乙倒也没有恼,只是闭住嘴巴。他一旦闭嘴,是个很安静的男子,全身上下每一处都静如处子。
“你的梦想,或许是真的。只是很多时候,我不愿去相信。”陆显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燕小乙抬眼去看他。
陆显笑了笑,道:“我开玩笑的你听不出来。”
“可是一点也不好笑,难道教头就再没有什么别的话同我说?”燕小乙道。
“有。”陆显道,“据说昨晚,那个天下无双的燕无双也出现了。”
燕小乙的表情难得有变化,微微诧异道:“这人是谁?怎么那么的厚颜无耻。难道他长得奇丑无比,所以天下无双?”
陆显道:“绝命剑燕无双,燕山盗大统领之一,他的剑之快,往往对敌之人,连他拔剑的动作也看不清就一命呜呼了,所以被称为天下无双的无双。”
“听起来可比鬼才这个名号威风多了。”燕小乙道。
陆显的神色突然说不出的意味深长:“昨晚,你不在屋里。”
燕小乙脸色一变。
“你知道,我把你当成兄弟看待。”陆显低沉地说道,“我绝不希望有手足相残的一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燕小乙脸色一变再变,忽然十分同情道:“原来你好的是那一口,你放心,虽然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但你找别人,我不会说出去的。”
“去你娘!”陆显险些跳起来,“老子爱的是美娇娘!”
燕小乙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教头大人,你放心,你的私生活我不会过问的,更不会往外宣扬。”
陆显咬牙切齿道:“我真想割了你的舌头。”
燕小乙道:“那你从此可就听不见真相了。你甘愿活在虚假里,我又能拿你……”
话未说完,他忽然转头,朝着南方遥遥看了一眼,“好像,有人在笑。”
陆显皱眉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二爷!二爷!”就在这时,院门外风风火火闯进来一个人,张口叫个不停。
“二爷在里堂,干什么这么急忙忙的?”陆显不悦斥责。
来人却是石敢当,他兴奋地说:“教头,燕十一出现在明德门,外间传闻说燕山盗要攻城了。”
“攻城?”陆显霍然站起,“这是什么玩笑话?连我们西凉都久攻不下的皇朝,区区燕山盗也敢来拨弄虎须?”
“小乙留下来看家,敢当跟我去叫二爷,我们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说完匆匆带着石敢当去了。
燕小乙不慌不忙,把亭子里的物什收拾妥当,毕竟这是侍从分内的事;然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换了一身衣服,才施施然往山下走。
走到林中,手腕不知怎么一转,就出现一张森白的面具,戴在脸上。
……
鲜血与恐慌向来是难解难分的,以第一个城守倒在血泊中算起,短短两刻钟,靠近明德门的兰陵坊居民就逃了个干净。
当然,卫士在第一时间前来规整秩序,避免了更多惨剧发生。
燕十一只是站在烽火台上,台下芸芸众生,便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不得不说是个天大的讽刺;似乎永陵,也并没有想象中安全,以至于稍有风吹草动,就像世界末日一样。
帝国的腐朽,从根子上,从骨子里,病入膏肓。
“燕十一,你竟敢在永陵杀人!”
这时,卫士从四面八方的街道涌过来,其中朱雀主街的领头暴喝一声,“莫非你只敢欺我父武神不在,才敢如此放肆?”
燕十一循声望了过去,只见是个二十五六的青年,看盔甲形制,还是个领万军的虎校。
他轻轻地按住刀柄,唇边漾起妖异的冷笑。
刀光乍起!
一道紫色的刀光由上而下劈落,渐丰沛高大,势气冲天而起,遂化成一轮巨大的紫月。
弯月所过之处,一切灰飞烟灭。
朱雀主街上数百军士冲势一滞,惊恐万状。
领头王元朗暴喝道:“散开!”他逃得比兔子还快。
就在他刚刚逃出主街范围,身后“轰”的一声,灼热的气浪凶猛地扑击在他背上,他整个人被气浪撞飞出去,一路不知撞翻多少个摊铺,待好不容易止住滚势,脸色惨白,骇然回望,——主街那由青石板铺成的路被劈出一道宽数十尺长百丈的深坑,数百个卫士精锐一个也没能逃脱,尽数倒在地上,业已气绝身亡。
耳畔传来燕十一的声音:“去告诉姬天圣,不放人,就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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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残暴而又狂妄的字眼,从燕十一的口中说出来,是那样的自然,没有半点矫揉造作。
所谓的口头禅,即是常挂在嘴边说的固定话语。燕十一经常说这句话;但,这可不是什么口头禅,仅从朱雀主街上那横七竖八的几百具尸体便可看出端倪。
这是赤裸裸的宣战!
大夏皇朝作为神州的主人,有可能妥协吗?可以说,就算姬纸鸢同意放人,满朝文武都会站出来反对,燕十一的举动,毫无疑问触犯了整个帝国的逆鳞。
燕山盗意图凭借一己之力进攻大夏皇朝的皇都。始料未及的答案,没有多久,就像长翅膀一样传遍整个永陵。
“你,你这个疯子!”王元朗脸色惨白,哆嗦了半天的唇,才挤出这几个字。
“疯子原也是同我们一样的人,只是他们惯常把你眼中不可思议的事做得顺理成章,于是就成了疯子。”一个刺耳的嗓音钻入耳中,粗糙得像久经砥砺,像一把刀在你耳膜里,一点点折磨你的神经。
王元朗忍不住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粗布麻衫的汉子正从拐角处悠悠地走出来。
他的嗓音虽然刺耳,可他脸上却带着和煦的微笑,倒像那将逝未逝的夕阳。
“燕朝阳!”王元朗瞳孔骤然收缩,“你不是,你不是被关在裁决司?李邕干什么吃的,居然把你给放出来。”
在他潜意识里,燕朝阳|根本不可能从裁决司里越狱出来,才有此一说。
燕朝阳轻声道:“如果恰巧,我跟那人是同类,也是你眼中的疯子,这现象岂非理所当然?而事实上,这并非恰巧,只是一种必然;你眼中的我们,今天出现在这里,是必然会发生的命运,而你……”
他缓缓走过去。
王元朗脸色微变,却仍厉声叫道:“好,我倒要试试你这个修真境下第一人到底有什么超人的能耐!”
“请收起你的战意。”燕朝阳无辜地说,“我并没有要找你打架的意思,何况我也不会打架;只是你坐的那个位置,是蚁穴的其中一处出入口,我想它们正在搬家,你阻了他们的路。”
“蚁穴?”听到这么个荒谬的答案,王元朗有些哭笑不得,他站起来看了看,果然在墙缝下有个小洞,无数芝麻大小的蝼蚁正为失去前进的道路而团团转。
王元朗冷冷盯着燕朝阳,道:“堂堂二先生,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蝼蚁的死活了,不觉得可笑?”
燕朝阳道:“不得不说,疯子的有些行径,看起来未免可笑了点;我想这时候你也没有细细听我解释的闲情;我也正好想去见一位久未谋面的哥哥,尽管他长得如此绝艳,但在梦中,他的容颜也久已生疏了。”
他说完,便朝着明德门的方向走去。
王元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不甘地皱起眉头,若是自己表现传到圣上耳朵里,治上一个畏避罪恶的罪责,剥了将职也不是不可能,那不但自己丢脸,连带着武神府也会威名扫地。
想到这里,他目光骤然一寒,握住腰间的刀,猛然冲了过去。
他之所以第一个赶到现场,正因为他用的也是刀,并且自忖造诣不俗,闻听那个所谓的天下第一刀在城门口,自然急着赶来表现一番。
哪曾想到燕十一仅用一招,就让他胆寒心惊,生不出一丝与他为敌的念头。
然而燕朝阳终究不是燕十一,修真境是修真境,一品武夫是一品武夫。
虽然昨晚燕朝阳力压四个一品武夫,可他自信在他手上走个三招五式不成问题;若是力竭而退,别人也不好对他说三道四,或许还能博得圣上青睐。
如意算盘,只在脑中盘一盘绕一绕,就做出了当下利益最大化的选择,不可谓不为一种天赋异禀,不去账房做个掌柜也着实可惜。
谁料他机关算尽太聪明,在他距离燕朝阳只剩数尺时,燕朝阳整个人凭空消失了。
王元朗从半空中落地,紧了紧握刀的手,惊疑不定地四目扫视,遂有所感,忍不住抬头一看,心中登时大惊。
只见燕朝阳竟然走上了天空。就好像虚空有一座看不见的楼梯,他沿着楼梯往上走,走到了燕十一的烽火台左近,赫然是阮天河的独门绝技“步虚术”。
单看他纯熟无比的样子,造诣怕还在阮天河之上。
“真是不幸!”燕十一看到燕朝阳来,罕见地皱起了眉头,“世事无常,我不过想来杀几个人,好让燕山盗的名字翻覆一新,谁知竟会招来一个亡魂。”
“这可不是一个哥哥该说的话。”燕朝阳笑着说,“难道我就这么不堪入目,把我形容成亡魂,未免也太过分了。”
燕十一不悦道:“你不过是神魔之眼投映出的灵魂镜像,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既然已经消逝,何必苦纠着生者不放?”
燕朝阳神情有些落寞,道:“那也不由我做主。假使命运的安排,让十一哥如此厌弃,我倒宁愿长眠不醒。”
燕十一淡淡道:“我只怕有一天,生者不再生,死者不再死;天下之大,要哪里去寻?这总归是一件不幸的事,我还没有经历那么多的沧海桑田;难道对待不幸,我也应该平静?”
燕朝阳沉默片刻,有些无赖道:“既然此事不由我做主,纵是十一哥说的天花乱坠,我也无法可想;神魔之眼反噬,原也是这道法门再寻常不过的事,只等那极上的神性消退,极上的魔性重新占据主导,修罗才能重降人间。”
燕十一道:“在此之前,你若能发挥余热,那倒是再好不过;否则不然,你就站在边上,就当看一场大戏,消遣你的时光。”
“我只能尽量而已。”燕朝阳点头。
这时候,一道凌厉的压迫感从远空投射而来,就见一个人影自一处处房顶飞跃而来,快如闪电,眨眼间已到近前。
来人却是曲尤锋,看到燕朝阳,脸上微露诧异,旋即平静,道:“燕十一,你是不是被捧得太高,忘记自己本来位置了。”
“真是丑陋!”燕十一冷笑,“言语从来不是掩饰内心的最佳良方,反倒容易暴露;我一眼就看出你的紧张。”
“那倒要交手才知道!”曲尤锋双目一寒,双掌交叉,当头劈出两道十字的刀光。
“要动十一哥,可要先问过我。”燕朝阳微微一笑,脚踏虚空,轻轻伸出手,宛如佛祖拈花一样轻柔,那迅如闪电的刀光不知怎么就被他拈住,稍一用力,就碎成了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昨晚被曲尤锋一招击昏的燕朝阳,仅用两根手指,就破了他这如有神威的一击,简直让人无法相信。
王元朗的冷汗,霎时间密布全身。
曲尤锋双目微眯,方才他的注意力全在燕十一身上,此刻细细观察,才发现燕朝阳的身上笼罩着神秘的光环。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有一层淡金色的光环笼罩着他,让他看起来有如神祗;但别的人好像没有发现,许是灵神境界还没达到那个地步。
“你到底是谁!”不知深浅的底细,让他重新审视燕朝阳的存在。
修罗榜只有十一人,但修真境的高手却不止十一个;燕朝阳如果也突破了修真境,那可就有点棘手了。
燕山盗里面,除了不知底细的燕龙屠,只有燕十一让人忌惮,现在却多了个燕朝阳;原以为燕山盗是蚍蜉撼树,不料人家带着切实的底气;天底下拥有两个修真境的势力,简直屈指可数。
两个手下已如此可怖,那么燕龙屠本人呢?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所以修罗榜也无从评判他的实力。
“这一招又如何!”曲尤锋厉喝一声,双掌呈刀状,右脚猛点立足的屋顶,整个人便高高跃起,于燕朝阳前方数丈虚空中蓦地飞旋如风,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只见两柄掌刀划过虚空,像锋利的刀片,劈出难以计数的刀芒,铺天盖地地涌向燕朝阳。
方才只是一道试探性的攻击,本意是探测燕十一深浅,这次则直接动用绝技,也是为了试探燕朝阳的深浅;他实在无法相信,仅仅才过一夜,此人就能破境成功。
掌刀无锋,可那铺天盖地的刀芒,却像无数柄利刃激射而来,彼此互相交汇成形,如同一只只飞得奇快无比的蝴蝶。
“好可怕啊!”
燕朝阳似乎被吓住了,竟然往旁边躲了开去。他好像不是演戏,逃得十分仓惶。
“休想逃!”曲尤锋就像个被调戏了的小媳妇,简直要火冒三丈。整个人转了个向,同时刀芒的势头跟着一转,竟如被捅了老巢的马蜂,死死咬在燕朝阳后边。
约莫逃到下一个烽火台,数百丈的距离,燕朝阳突然回过身来,微笑着伸手虚握,龙魂枪倏地在手,手腕轻轻一动,掌心似有粘劲,龙魂枪宛如风车般飞速旋转,有幽蓝色的光晕溢出,逐渐庞大,有水车大小,上有图案,纹路清晰,构造复杂精致,赫然是种古老的图腾。
那图腾充满着无尽的神圣之力,甫出便似有大道梵音唱诵。
无穷尽的刀芒扑击在上,发出“铿铿”的金石交击声,可那图腾却稳如磐石,半点波动也没有。
“这到底是什么?”曲尤锋心神大震,那个图腾让他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古老的神祗代代相承的神印图腾,有个声音这样告诉我。”燕朝阳笑着说。
“神州大地,可从未出现你这样的怪胎。”曲尤锋落在烽火台上,“我还不知道,曾经有什么神祗统治过这片大地;即使有,也早已陨落多时;那么现在在我面前的,又是何方妖孽?”
“你太失礼了。”燕朝阳道,“我既不是神,也不是人,我是时光夹缝里的蝼蚁,我活在过去;纵然如此,你也不该以妖孽来称我,我可不曾伤过你们一根汗毛。”
“你说这话时真该看看你的背后!”曲尤锋冷冷道,“多少冤魂在你身后纠结不散,只要你一回头,就能看到无数张惨白的脸,用怨毒的眼神盯着你,仿佛时刻想着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削你的骨,生啖你的血肉。”
“唉,我从小怕鬼,你还这样吓我;现在我倒有点讨厌你了。”燕朝阳道。
“那么你不妨来杀我试试。”曲尤锋拿捏不到他的底,不想轻举妄动。
“我至多是不跟你说话而已。”燕朝阳道,“万物众生皆有其灵性,毁灵性者,无异于灭道者,此悖逆之举不可开先河,否则将生灵涂炭。”
“你与其在这里说大话,不如教我看看你的本事!”曲尤锋想逼他动手。
燕朝阳笑着摇头,道:“我不擅长打架,如果你非要跟我打,我只好站在原地,随你进攻便是;但假使你动不了我分毫,还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为难十一哥;要是能放了阿离,那就更好了。——哦对了,阿离就是燕离,他是跟我们一块儿长大的,是我们的弟弟。”
“那倒要看看你强到什么程度!”曲尤锋厉喝一声,骤然化为残影,掌刀如千军万马组成的尖锥阵,轰然撞入神印图腾。
在一声剧烈的碰撞中,只见二者碰撞处爆出一蓬激烈的雷火,依稀可见曲尤锋的肉掌竟然泛着银色的金属光泽,看起来就像钢铸的一样坚硬。
神印图腾猛地向内凹陷,整个图腾都因为巨大的角度拉扯而扭曲,原本精致的图案也随之扭曲,竟是失去了神圣之感,反倒像张牙舞爪的魔鬼,极具魔性。
神魔两极,原是对立的正反两面;然而有正才有反,有魔才有神。
燕朝阳不慌不乱,微微一笑,轻轻地伸出手去,宛如抚摸情人一样摩挲着虚空,那扭曲的图腾瞬间还复原状,宛如古井,再没有什么涟漪。
曲尤锋皱眉,略略后退。
二人忽然齐齐转头,那个方向涌来两股强大的气息。
“又来了两个了不得的存在呢,”燕朝阳笑了笑,“阿离总是喜欢搞出这样的大场面,小时候可没少被他惊吓。”
曲尤锋冷冷道:“哼,两个老饕,倒终于肯动了。”
那两股强大的气息眨眼就到了明德门下,却是两个古稀年纪的老头,一个身高瘦长,一个中等身量,一个穿着惨白的袍服,一个穿着幽黑的袍服。
大夏皇朝除了在书院培养修行者,另外还有一个供奉院,里面的高手不少,其中名头最为响亮的是“黑白无常”;被称为勾魂的野鬼,凡是被他们盯上的人,绝没有活过第二天的。当年他们凶焰滔天,还是姬文远将他们收伏,归在供奉院里“混吃等死”,倒成了曲尤锋眼中的老饕。
当然,这二位都是老牌修真境的高手,据说联手能与修罗榜上任何一个高手对决而不落下风。
“你就是燕十一?”白袍老头长着一双三角眼,眼神阴冷,语气森然,活脱脱一个现世的鬼王。
燕十一听到声音,才把目光往下转移,冷笑一声,道:“真是不幸!我这样骄狂的人都懂得‘尊老爱幼’的传统;半只脚踏入棺材的你们,却还要被个小姑娘任意驱使;把命送在这里,可不是一件英明的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沉眠,呼吸若有似无。
既然是黑暗,又怎知它无边无际?只因视线极力所及,也只有黑暗,仿佛不存在实体,自己成为了虚无的化身;又像似回到了母体,被某种寂静所包围,只不过缺少了一种无上的温暖。——那是全天下最安全的避风港,那是无可取代的温柔乡。
游游,荡荡。
想要出去吗?或许不,这里虽无一点温度,却像回到了家,心里无波无澜;就这么漫无目的四处游荡,哪怕经过地府深渊,也可假装看不到;那是何等的让人窃喜,仿佛一个小偷,偷走了某位大人重要的宝物,于是怀揣着它卖力奔跑,要逃到天涯海角。
可哪是天涯?哪是海角?
停下来重新思考:原来最疼痛的表情竟是没有情绪;原来最残忍的画面可以甜言蜜语;原来这里竟连奔跑的意义都没有,一切都是幻想;原来这就是万丈红尘的迷人之处,无论是悲伤的痛苦的,高兴的快乐的,都仿佛一种无限膨胀的气体充斥着灵魂,使之无限大,于是产生无限可能。
虚无是什么也没有的。
悲伤难过痛苦高兴快乐,这些通通没有;哪怕只有痛苦也好,那也能证明你不是个木偶。
醒过来吧!醒过来吧!
燕离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是怨鸢楼六角形制的木质吊灯,房内摆设他倒记得一清二楚,于是慢慢清醒。
橘色的夕阳从窗门外投进来,在床头的墙上渲出一副绚烂的图,美如壁画。
手脚稍一动,就触发一阵“叮叮铛铛”的脆响。
四条黑铁精金制的铁链,分别捆缚四肢,连脖子上都戴着个铁枷锁,脖颈处一阵阵的酸痛,特别难受。
屋里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人,有两个,其中一个匆匆跑着去了。
没过多久,就传回两个脚步声,房门被推开,常山带着两个小二哥走进来,道:“醒了?”
燕离偏头看他,道:“我昏迷多久了?”
“快一天一夜了吧。”常山拿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燕离抬了抬手,道:“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有人把你送来这里,用这些玩意捆了。”常山淡淡道,“我还知道一个消息,明日午时,你将被压到午门斩首。俗话说:‘宁做饱死鬼。’今晚你想吃什么,或者有什么心愿,都可以提出来,我会尽力满足你。”
他的目光却不放过燕离脸上的细节。
燕离仅仅是“嗯”了一声,就没再开口。
常山微微皱眉,道:“你就再没有什么心愿?难道你早就想寻死了?”
燕离笑道:“我倒更好奇,为何是你来替我置办,而不是别人。”
小二哥对待囚犯,哪怕是关押在怨鸢楼里的囚犯,也没有好脸色的。阴阳怪气道:“那你可听好了,常爷可是怨鸢楼的新任掌柜,圣上把这里的事情都交给他处理,可谓圣眷正隆;我倒劝你态度谨慎一些,别‘你啊你’地随便称呼,至少带上一点敬意,否则惹恼了常爷,有你的苦头吃。”
“你废话怎么那么多?”常山冷冷瞥了他一眼。
那小二哥顿时吓得噤若寒蝉。
“那就恭喜你了。”燕离淡淡道。
常山摆了摆手,道:“你们都出去吧。”
两个小二慌忙退了出去,顺带把门给掩上。
等他们都走了,常山才缓缓开口,道:“命运无常,机遇时变,着实让人无法捉摸;昨天之前,我还是这里最低三下四的伙计,今天却成了它的主人。我难料如此变化,故此心里毫无准备。喜从何来?谁知里面暗藏什么玄机。”
“不愧是教习出身。”燕离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常山不在意他的轻慢,不解问道:“你为何要杀展爷?我实在好奇,他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怨。我虽因此得到机遇,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燕离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诗人的‘伤春悲秋’;‘无病呻吟’可不是一个好的习惯;料想姬天圣也听不来你这些‘酸话’。还是好好斟酌一下,逢迎的精髓,或许能让你一步登天。”
“一步登天?”常山冷笑,“那我倒是很惶恐!爬得越高,摔得越惨,譬如你。相信这份教训足够刻骨铭心,虽然你再也没有机会弥补。”
“假如我不会死呢?”燕离突然道。
常山一怔,笑道:“我还不相信,圣上要谁死,谁能不死。”
燕离笑道:“我相信我会是个例外。”
“你的自信从何而来?”常山问。
“不如打个赌如何?”燕离道。
常山饶有兴味道:“我很乐意听听赌注。”
燕离道:“假如我死了,你可以从我的尸体上找到《青莲剑歌》;假如我没死,那么我将从你身上取一件东西。”
听到“青莲”二字,常山的瞳孔骤然一缩,目光闪烁不定,慢慢才归于平静,道:“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它来做对等的交易。”
燕离道:“不,只不过是为了让你动心,你身上那件东西倒可有可无,权当作你受到圣眷的祝福。”
“成交!”常山有些迫不及待。
……
明德门。
那黑白无常听到燕十一的贬损,简直怒火万丈,黑老脾气暴躁,怒道:“小子,我黑无常纵横神州十百年,叱咤风云的年头,要比你年纪还长,你什么态度跟老子说话!”
“老而不死是为贼!”燕十一冷笑道,“瞧你眼睛长得不像眼睛,眉毛不像眉毛,修罗榜上也从没听过什么无常有常,叱咤的是风云,还是泥浆?”
“哇哇哇——竖子气煞老夫!”
二老暴跳如雷,齐齐一跃而起,一人用右手,一人用左手,各自有冰冷的寒气从他们的掌中吐出,化为绵长的寒冰劲力,散逸的丝丝地拂过周围的人,竟如刀割生疼。
两人的掌力合成一股,拧成一尾巨大的冰蛇,疯狂地噬向燕十一。
燕十一右手轻轻握住刀柄,低低地轻笑,如无边风月漫涌。
呛锒!
刀光乍起,划出无匹优美的弧度,势如破竹地冲破冰蛇。
黑白无常脸色巨变,白无常反应稍快一瞬,当机立断撤掌而退;黑无常稍慢一瞬,紫色的刀光瞬间绞碎他的右臂。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黑无常痛叫一声,往后倒翻,落在地上又“蹬蹬蹬”连退数步才站定,捂着右臂断口处,脸色煞白。
白无常迅速到他身边,利用寒冰劲气冻住了他的伤口。
成名多年的黑白无常,仅仅一招就折在燕十一手上,说什么二人合力可战修罗榜上任何一个高手,此传言算是不攻自破。
“真是丑陋!”燕十一不知何时已归刀还鞘,眼神充满居高临下的轻蔑,“假如你们现在照镜子,就会发现自己到底有多难看。我若是你二位,不如主动躺在棺材里度过余生;留一条狗命,让你二位回去多练几年,看看能不能接我一招。”
“燕十一,士可杀不可辱!”白无常怒发冲冠。
燕十一冷笑,道:“很可惜,我瞧见的是两块腐朽的木头,踩一踩就烂了,混在土中分不清楚;土多得很,什么‘士’啊,倒是一个也没看见。”
“你!”白无常被气得胸膛起伏不定,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黑无常冲着把朱雀街挤得满满当当的卫士怒吼道。
“杀!”一个将领暴喝一声,如潮的大军往城楼上涌。
这瓮城城楼的空间较小,卫士一冲上城楼,就显得满满当当;在这满满当当的人头里面,四个长得高矮胖瘦的奇特人类就分外显眼。
他们一人一个角,以燕十一为核心,就把所有卫士挡在外面,燕十一所处的烽火台后边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只见那长得巨高的魔人,挥舞那根杀神灭佛的兽骨,所到之处,犹如狂龙呼啸、虎王下山,稍一碰着触着,非死即伤。更可怖的是,他还在闲暇时,把地上的残肢断臂或者尸体抓起来啃咬,犹如上佳美味般吞咽入肚,场面之血腥,超乎想象。
“桀哈哈哈!”他见无人胆敢再冲,将兽骨扛在肩上,张口狂笑,咀嚼了一半的血肉在他口中颤动,仿佛活生生的在受苦一样。
看到这个个情景,众卫士只觉一股寒气从头顶直贯到脚底板,全身冰凉冰凉。
卫士虽都是从军中挑选来的精英,吃人这种画面,看过的却还是少数,可说虎校以下几乎没有;一时又有多少人敢冲?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了还要被生生地吃入肚中;看那魔人的模样,他肚中或许就是地狱深渊?只怕被吃进去,永世不得超生。
传闻燕山盗吃人,原来并不是空穴来风。
“他,他是荒人,你们看他胸口的印记!”
一个将官看过去,只见魔人胸口上,锁骨下方有个玉佩大小的鱼形状的刺青;那鱼满嘴的利齿,看去也不是什么善类;不过,在鱼身的位置,却有一道极深的伤疤,像似将之从中斩断一样。
那将官大吃一惊:“他是燕山盗小统领斑巴,传闻是个背叛了部族的荒人,没想到是真的。”旋又惊怒道,“燕山盗居然收容荒人,简直罪无可恕!”
众人闻听,不由直翻白眼;现下燕山盗干的,难道就不是杀头的勾当?诛九族已是轻了,收个荒人又算得了什么。
再看那矮的,手握一张长弓,在人群中飞闪,宛如瞬移一样难以捕捉;他利用长弓巧妙地取人头颅,动作娴熟而从容,周围也已是满地的人头,没有一个能够瞑目。看来那长弓即便不用箭,也是一等一的杀人利器。
一个虎校仗恃自己二品武夫的修为,怒喝一声:“让开,让洒家来会会他!”遂挥舞巨斧,狂冲上来。
矮子不知怎么就闪到墙头上,居高临下俯瞰,缓缓弯弓搭箭,唯一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如鹰眼锐利。
嗖!
一声凄厉的破空音乍然破入耳中,把耳膜刺得生疼;那一支箭快得几乎看不清楚轨迹。
那虎校的呼吸不由得一滞,心中惊骇,猛将巨斧挡在门面之前;先是一道难以抵挡的沛然巨力震得他手臂发麻,然后斧身“啪嗒”的一声,竟然裂了;那支恐怖的追魂箭生生穿透了斧头宝器,穿过他的心脏,犹有余力,深深刺入他身后一个卫士的胸膛。
他死也想不到,自己竟连一箭都挡不下。
“百步……穿杨……陆百川……”身躯轰然倒地,震起好大的尘土。
杀死一个二品武夫,矮子的眼神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就像杀死一个普通人。
再看矮子身后的胖子,面对四面八方的攻击,他连看也没看,以与肥胖身躯不相称的灵活,扭来躲去,不时扫一眼攻击他的人,然后拨弄金算盘,口中念念有词:
“我看你面相,本是个大富大贵之人,可惜家道中落,只能从军糊口;你育有二子一女,大娃甲子年生人,二娃丙寅年生人,小女戌辰年生人。你女儿出生时,你夫人因失血过多而死……”
那将官心神震动:“你怎么知道?”
胖子笑道:“我还知道,你马上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那将官眼睛突然暴突,然后七窍开始流血,他捂着脖子,张大嘴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就那样倒在地上,气息全无。
再看那瘦子,根本站着不用动,披盘在他肩背上的银绫,时不时宛如毒蛇一样探出去,每次出击都有一两人面色发青发紫,口吐白沫倒地而亡。
有这四大凶神在,根本没人能接近燕十一。
军机院的诸位,藏在远处看见,脸色都不好看。
此次来永陵,最大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报仇;眼见仇人就在眼前耀武扬威,心里哪能好受?
石敢当怒骂一声:“干他奶奶的!二爷教头,难道咱们就杵在这里什么也不干?”
长相俊美的青年远远望见燕十一,赞叹道:“没想到世间竟存在如此美貌之人,都快能与我比肩了。”
“你个死人妖给我滚远一点!”石敢当嫌恶地瞪了他一眼。
俊美青年道:“美之为美,是因为欣赏,相由心生,你之所以丑陋,正因为你不懂欣赏;心与灵的交流,才是达到无上境界的大道。石头,不是我说,要是你总这样不懂领悟,终有一天,你会消逝在漫漫红尘里,连一点波纹都不会泛起,连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
“都闭嘴吧!”陆显冷冷说了一句,然后转向秦关月,“二爷,杀了燕十一,必然能引出燕龙屠,请您出手!”
恩师死在燕龙屠手中,这个仇无论如何他都要报。
秦关月是个看起来三十多的男子,面白无须,一头长发披肩,穿一件淡色调的长衫,扮相十分简洁;神情颇为冷峻,像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他只是点点头,便闪身不见。
陆显扫了一眼石敢当等人,道:“二爷对付燕十一,我去宰了那四个畜生,你们给我留在这里保护少主,别让人有机可趁。——尤其是你石头,要是敢冲动,看我怎么收拾你!”
“知道了知道了!”石敢当闷声闷气道。
PS:昨天喝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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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十一堵在明德门已有一个时辰了。
倒从来没有人做过这项壮举,除非改朝换代;那时城墙都被推倒了,皇宫都照老例,被毁得面目全非,又哪止明德门遭殃。
当然,离永陵被攻陷,倒还早得很。燕山盗到底是来救人的,而不是在玩攻城夺寨的游戏。
怨鸢楼,不为人知地诞生了一个赌局,不大,却耐人寻味。
常山正要离开,迎面却走来一个女子,一身水绿长裙,飘飘如流仙,上面缀着透明的冰晶,闪烁间,宛如浮光掠影。
看到女子到来,他的呼吸顿时一滞,好艰难才保持镇定,道:“沈姑娘?您怎么来了?可是圣上有新的旨意?”
来人正是沈流云。
她淡淡瞥了一眼常山,道:“我身为教习,难道不能来看望我的学生?”
眼神里带着惯常的冷漠,简直不像在看一个人;虽然她对待所有人都是如此,却仍像刺一样,扎在常山的心里。
“不,”常山笑道,“在下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怕圣上有新的旨意,不敢不躬身聆听。”
“你不需要提醒我你现在是她的人,奉承的话,我也不会替你转达,倒劝你少费些心思。”沈流云淡淡道,“我现在想跟我的学生单独谈谈。”
常山彬彬有礼道:“那么在下告辞了。”
燕离有些意外,笑道:“书院里先生不少,我想不到会是你来看我。先生,假如真的面临生离死别,倒不妨投入我怀中大哭一场,那样我看不见你哭的样子,你在我心中依然最美。”
沈流云冷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
旋又恢复平淡,道:“常山应该已经通知你了,明日午时,就是你的死期。人之将死,过往恩怨可以既往不咎,我以一个教习的身份来这里,你若有什么遗愿可以说出来,我会尽力替你完成。”
“啊呀呀,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来问我的遗愿,难道我就必死无疑了吗?”燕离摇头叹气。
沈流云冷冷道:“你不该杀展沐。杀人就要偿命,纵使天下人饶你,我那外甥女也会倾尽一切来杀你。”
“谁让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呢?”燕离笑道,“谁又让人算不如天算,这本该是个淹没在罪恶里的秘密,你看这座腐朽的巨城,岂非罪恶之源?既包容了罪恶,也纵容了罪恶;杀个人又算什么,顶多是在荒坟上扔一块石头而已。”
“你想表达的,我不想听。”沈流云道,“或许是这样,那又如何?你不过是其中一个孤魂野鬼,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又有谁在意?”
“先生不在意吗?”燕离认真地凝望着她。
沈流云神情依旧,比白云苍狗还淡泊,道:“你的死活我不关心,我不过是来尽尽义务。天下多的是命运多舛的诅咒之子;况且你还杀了不少的人。”
燕离笑嘻嘻道:“我们每个人每说十句话,有两句是废话,剩下的每个字句,每次停顿,每个音韵,都是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让自己得到认同,愉悦心灵;然而不知先生有没有留意,我的每句话,每次停顿,每个音韵却都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
沈流云不咸不淡道:“即使你这么做,我也不会对你有所改观,更不可能改变你的命运。”
“不不不,”燕离神秘地纠正道,“命运当然是可以改变的,只要先生肯帮我一个小忙。”
“如果这算是你的遗愿的话。”沈流云淡淡道。
“先生认为是,那就是好了,不过……”
燕离坏笑一声,“小心隔墙有耳,先生且附耳过来。”
沈流云凝神感应,常山不在,小院里也没有其他人,便道:“这里不会有第三人,你直接说。”
燕离摇了摇头,道:“先生,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可关息到学生的性命,不得不小心谨慎。”
沈流云蹙了蹙眉,“附耳”这样的动作,她可从来没跟男子做过;再说燕离现在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想要附耳,就必须把上半身趴下去才行。
她想了想,冷着脸警告:“你最好不要有什么小动作,不然不用明日午时,我现在就杀了你!”
这是多么缺少安全感的表现。
但哪怕有所担心,仍愿满足他的愿望,这又是一种多么可爱的体贴,简直就像一个天真温婉的少女。
沈流云轻轻地坐在床榻边沿,像赴宴一样正襟危坐。她自小受到的教育,不外乎端庄与贤淑;前者早已是驾轻就熟,后者倒还生涩,一时竟不知怎么动作。
“快呀,我都等不及了!”
燕离眨巴眨巴眼睛,满怀期待,或许还有些许不可察觉的戏谑。
沈流云想了想,调整了一下坐姿,侧身向燕离,缓缓倾倒,在离燕离半尺的地方停住,冷冷道:“快说!”
虽是侧着俯身,可佳人身上的幽香仍是扑了个满鼻,简直神魂皆醉。
“再往下点。”燕离很贪心。
沈流云强忍着不适,又往下挪移一寸。
“再往下点。”燕离还不知足。
沈流云满面寒霜,又往下挪移一寸。
“还不够还不够,这样怎么算得上附耳呢?”燕离就像一个小孩,耍着无赖。
沈流云此刻已能听见燕离的呼吸声,温热的气体直往耳朵里吹,她的心思有些乱,却不代表她失去了理智。
燕离忽然察觉到如冰刀一样锐利的眼神,仅仅是她眼角的余光。不用她开口也知道,再得寸进尺,肯定会被一掌劈死。
他微微抬起头,又靠近了一些,才缓缓说了很长的一段话。
沈流云刚开始还有些不耐烦,渐渐变得若有所思。
末了,她道:“我可以帮你传达给圣上,结果如何,还要看你造化。”
燕离却已经不想开口,魂牵梦萦之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伸出手去,就能拥抱她,汲取她的温暖。
手被锁得不能动弹,他胸怀激荡,忽然间不由自主地伸出舌头,在那精致的耳垂上舔了一下。
PS:白天都在打扫卫生,现在很累,先欠一章。另外告个假,明天我们全家要去我哥的新房过年,然后我要在那里住两三天,没电脑码字,大概初二或初三才回家。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天际最后一丝残阳彻底无踪,褪了色的云,变得乌黑可怕。
“燕十一,纳命来!”
远空突地响起一道雷霆般的暴喝,但见天际尽头处宛如龙卷残云,化作狂风骤雨袭来,间中一个淡色调长衫的男子尤为醒目。
他被风雨簇拥,看着三十上下年纪,神色尤为冷峻,头上束个十字冠,仪表非凡,威严浓郁,一看便知久居人上,手中握一柄青森森的长剑。
自然是修罗榜榜上有名的秦关月,这可是一个真正的高手。
他舞剑简直难以想象的轻巧纯熟,手腕稍一动,便见漫天风雨随剑势而起,拉长成剑状,化为数也数不清的小剑,铺天盖地地涌向燕十一。
“终于来了个有趣的。”燕十一冷笑一声,“不过,军机院几时成了姬天圣的走狗,倒是意想不到。”
黑无常见有人撑了场面,壮了胆气,骂道:“直呼圣上名讳,狗贼好大胆!”
“真是多嘴。”
燕十一只用眼角的余光瞥他一眼,紫夜刀随手掷了出去,但见一道紫色光弧,宛如电火跳荡,不知怎么就窜到了黑无常所在的位置。
黑无常心中大惊,只觉残余左臂骤然传来剧痛,不由发出痛呼。
手臂被紫色光弧生生撕裂,那可真是惨痛。“独臂”这样的称号或许挺唬人,但“无臂”则实在让人无法接受。他二人修的寒冰绵劲,全赖手掌触发,没了手,一身修为可说尽废了;所以那从心而发的痛叫,不仅仅是身体的痛,还有无法接受这残酷现实的痛。
这可是比直接杀了他还要残酷的责罚。
“燕十一,你这挨千刀的东西,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白无常感同身受,悲呼一声,不顾自身死活,用尽全力倾吐寒力,要将燕十一的紫夜刀困住。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紫夜刀确实被寒力困得不能动弹。
而下一刻,那铺天盖地的小剑便吞噬了燕十一,看去就像一个蜂窝一样密集而恐怖。
所有人都紧张而且期待地盯着那个位置,期待狂风暴雨过后,那个紫发魔王会从此人间蒸发;假使噩梦里不再有他,那实在是普天同庆的事。;可是,噩梦不但远没有结束的意思,随着那妖异的、无边无际的低笑声漫涌开来,所有人心里头不由得一寒,阴霾更沉,像一座山。
紫光乍起,以燕十一所在位置为核心,一团紫色的光猛然间膨胀开来,无数小剑组成的蜂窝骤然崩碎,散碎成空气里的烟尘,随后湮灭成虚无。
天光已暗,随着余烬不甘的灭去,天地斗然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没有人说话,四野寂静,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但是,那无边无际的低笑声,却仿佛亘古存在,像悬挂在天上的星辰,妖异而且闪耀,甚至让人无法喘息。
直到举着火把的长龙,重新点亮这一片区域,才使得他们恢复一点生机活力,宛如溺水时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铮!
紫夜刀发出一声昂扬的激啸,猛力挣开白无常的束缚,回到燕十一手中。
秦关月轻得像一根稻草,落在一个气派酒楼的幌子上,单手负于背,位置虽矮于燕十一所在的烽火台,但那一派宗师气度,却无来由使其高大,半点也没有低人一等的感觉。
“原来如此。”他说。
听的人自然觉得莫名其妙。
直到他继续说:“只道你徒有虚名,原不是随手可以宰杀的杂鱼,还需费点力气。这是值得称赞的,毕竟如你我这般的,天下只有十来个;能与之交手,那也是值得称道的……”
燕十一不悦地打断他道:“长篇大论到此为止了,你再喋喋不休像个长舌妇,我很羞于与你为伍!”
秦关月不在意道:“我是怕你今天之后,再听不到别人说话。”
“真是不幸。”燕十一忽然笑了一下,“早知你那么好心,我割下鲁启忠的狗头时,应该留起来,送给你做个夜壶。”
龙有逆鳞,触之则怒。
鲁启忠非但是军机院的名将,与秦氏两兄弟还是拜把子的关系,否则军机院怎么也不可能退出并州,以求和的名义来追踪燕龙屠。
秦关月简直怒火勃发,足尖一点,身形如大鹏展翅高高纵起,眼神虽迸发怒火,手中的剑却舞得轻飘飘的,不沾一丝人间的烟火。
剑势虽轻,却重逾万钧。
他意图先声夺人,燕十一依旧一副淡看白云苍狗的模样,紫夜刀瞬间挥出数次,刀剑碰撞如金石交击,电火四射。
剑招进退之间,次第有序,显出精湛的基本功;再观身法,脚踩无当步,以星辰为棋盘,放肆纵横也不见乱象,显深谙近身技击之道。其中每一步,付出的心血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都是千锤百炼而来,就好比燕离的剑心。
高手之所以为高手,是因为有一颗耐得住寂寞的心。
无独有偶,燕十一能排上修罗榜,当然也不是侥幸。
但见他双足不动半寸,单凭手中黑刀便滴水不漏,不让对方觑得任何空当。
此二人热身,且让他们热着,却说那燕离,情不自禁舔了沈流云的耳垂一下,待清醒时,才反应过来大难临头。
沈流云那张清丽绝俗的俏脸瞬间就冻结成冰,美眸透射出无尽的羞怒,又在瞬间转化为寒彻透骨的杀机。
“你找死!”
她几乎不假思索地翻身而起,凌空盘旋,手掌运足了力道,元气毫不节省地外涌,形成恐怖无比的元气浪潮,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激荡不休。
燕离心里大惊,四肢被锁,连招架的机会也没有,这下子真的无法可想了。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乐,难道就因为一时的冲动,就要死在她手里?
唯独情难自拔时,难以算计,这岂非也是人性的弱点?
若是死在仇人手里,或许会有愤怒;但死在她手里,却连愤怒的权利也没有了。
就在意识恍恍惚惚昏昏沉沉的时候,那混沌天地斗然出现一道亮光,撑开天门的大剑倏地闪现,架起五色虹桥,连接此方界域。
再说沈流云,一掌击出,清醒时已经来不及收力。
轰!
巨响声间,激荡的云状元气伴着一道五色光华摧枯拉朽地膨胀开来,小院刹那间灰飞烟灭。
PS:给大家赔罪了,马上又要去亲戚家,补的一章只能等空了来。明天可能又要去另外一个县城,同学聚会之类的,感觉以前都没那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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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山哪里甘心走远,就站在小院外,等着沈流云出来,好多说上几句话,以慰藉相思之苦。
猛然间一声巨响,小院竟被剧烈的爆裂冲击成废墟,他心中惊骇,只道燕离耍了什么手段,要伤害沈流云,匆匆忙忙往废墟钻,闯过弥漫的黑烟,眼前的一幕顿时令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只见沈流云以手臂为支点,半趴在燕离身上,纤细手掌按在燕离的胸膛上,锁困燕离的铁链以及他身下的床榻完好无损,他身上的衣物却是破破烂烂的,露出精壮的肌体以及“琳琅满目”的疤痕。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常山艰难地开口。
沈流云淡淡瞥他一眼,然后飞旋而起,轻巧落地,便往外走,一面走一面说:“若果今日之事传出去,我要你的命!”
她愈走愈远,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
常山从惊愕中醒神,扭头愤怒地质问:“燕离,你到底对沈姑娘做了什么?”
燕离没心没肺地笑着:“你觉得我现在能干什么?明明是她意图对我做什么,我拼死反抗,才造成如此动静;幸亏我还有余力反抗,要不然贞洁可就难保囖。——哎呀,没想到沈先生是那么急性子的人,难道做那种事不应该先培养培养感情吗?”
“你你你……你……”常山指着燕离,还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就听见一道凄厉的呼啸从外面激射进来。
扭头一看,就见一道模糊的掌印飞来,击碎屋子里最后一根承重柱。
本就摇摇欲坠的屋宇彻底坍塌,把两人都埋在了里头。
……
却说城楼上,高矮胖瘦据守四方,简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时就听见一道冰冷而肃杀的厉喝:“你四个休要张狂,我陆显来会会你们!”
但见一道黑影从墙头上窜入人群,先往魔人方向冲来,黑暗中取出一柄烈火炎剑,立时就喷射出烈火烧过来。
魔人斑巴不屑地冷笑:“这点点柴火,给你爷爷取暖都不够!”蒲扇似的大手掌就去抓。
岂料那火有着恐怖温度,甫一触,就“呲呲呲”的冒烟,还有烤肉味传入鼻间。
斑巴触电一样缩回了手,脸色阴沉得可怕,一面往后退却闪避,一面低沉说道:“没想到你这虫豸倒有两下子,看我怎么把你和你的火一起揉成碎粉!”
火越烧越旺,化为火蛇。
斑巴愈退愈快,大脚丫子在地上“哒哒哒”地踩出很响的声音,即使身后已是墙壁,也依然没有停下;非但没有停下,他还诡异地往上踩,好似墙面于他而言也是平地,就那样踩步往上,待到中段,他整个人突然凌空一翻,就翻过了火蛇,像一座小山,向黑影凌空镇压而去。
黑影自然是鬼才陆显。
陆显眼见如此,不屑笑道:“你表现出来的愚蠢,与你家主人真是相得益彰。”
手腕一转,烈火炎剑划出一道绚丽的圆弧,凭空生就一团火来。
嘭!
在斑巴即将落下之际,火团轰然炸响,他那小山一样的形体,像破风筝般往后倒飞回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呕血不止。
陆显对燕山盗恨之入骨,此刻当真快意,还待讥嘲两声,耳畔斗然传来凄厉的破空音。
他虽惊不乱,屈指往虚空一夹,一支羽箭当即显现,羽箭在他两指间不甘地挣两下,就再也不动了,弃若敝履,随手扔掉,眼中仍带不屑:
“燕山盗小统领,听来真是威风八面;但就像你们收拾杂鱼一样,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也不过是杂鱼罢了。”
胖子捻着八字胡笑个不停:“原来是鬼才陆显陆教头呀,这一番口舌卖弄,倒不愧你教头的身份。不过,胖爷我可是练过的,教头要跟我对嘴,实在不自量力,非教你哭哭不出,笑笑不出不可。”
陆显一摆烈火炎剑,冷冷笑道:“这么一只肥大的虫子,口气还真是不小,听说你有个名头,唤作什么‘金口神算’,不过区区‘言灵术’一个分支,故弄什么玄虚,仿佛你这体型还偏要做出风度一样,这可真要令人发笑。”
“哦,你们那么多人聚在一块,要开办什么大会么?能不能让我也凑个热闹,看我这个装扮也该知道我可是宴会的常客。”
胖子还没回嘴,群中施施然走出一个人来,戴着一张惨白色面具,只在眼睛嘴巴的位置画了三条黑缝,看起来就像一只夜游的鬼魂。
高矮胖瘦看到来人,皆恭敬施礼:“三统领。”
戴面具的男子叹了口气:“怎么每回听见这个称谓,我就浑身不自在呢?”
陆显先是打量了面具男一眼,随后目光转到了他手上的青色长剑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天下无双的快剑,绝命剑燕无双?——你们燕山盗倒是很喜欢弄这些玄虚的名头,个个都是天下什么什么的,我真是感到了好大的压力,且让我回去喝一杯压压惊。”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贼竖子,逃哪里去!”魔人斑巴狂吼一声,挥舞兽骨冲上去。
陆显阴冷一笑,突兀耍了个花枪,转身直刺,烈火炎剑直挺挺地刺向斑巴胸膛。
叮!
但刺感却和想象中不同,待到眼睛被反射的寒光所刺,才发见烈火炎剑刺在了一柄剑上,准确的说是绝命剑的剑柄上。
燕无双不知何时过来的,绝命剑也不知何时挡在了斑巴的胸膛前,但它没有出鞘,也许他还不想杀人。
手腕竟震颤两下,仅这一次交锋,元气的强度高下立判。
果然不是对手!
陆显心里想的,面上不显,连退了数步才站定,面向燕无双,道:“你的仁慈,可真教我诧异。”
燕无双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现在界定关系,还早得很,说不定以后会有合作的机会。天下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军机院想分一杯羹,需要妥协的地方可不少。”
“可是你应该清楚,恩师被燕龙屠所杀,仅此一点,军机院不可能不报此仇。”陆显冷静地说。
燕无双道:“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利益才是驱使人们交往的唯一原则。教头被仇恨冲昏了脑袋,军机院真正当家作主的,倒也未必如是;假使你认为是,那才真要令人发笑。”
“你说话的语气,可真像我一个弟弟。”陆显意味深长地说。
燕无双戴着面具,看不清楚表情,只是道:“而我的哥哥们,此刻正在奋斗。”
话音方落,烽火台上斗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元气波动,刀剑的锋芒远远就传过来,似乎要动真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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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天上的星辉、地上的火把和万家灯火,似乎都骤然失却了光辉,惟有一道剑光充斥宇内。
那秦家二爷,秦关月就处在剑光的核心,堂而皇之;剑光横亘于天际,却并不见得如何锋利,反而有些韭叶似的浑圆;它并不如何锋芒绝世,却自带一股睥睨四野的气度,仿佛天下之剑,都要在它之下,瑟瑟臣服。
“要让你死个明白,这是我西凉秦氏独步天下的绝学,唤作‘冥心诀’,适用所有兵器。”
秦关月按剑而立,目光如炬,灼灼闪耀。只有在这时候,只有在提到他引以为傲的事物时,他才会摆脱平常的木讷,显出咄咄逼人的一面。
“尽说一些多余的话,难道这就是你的遗言?”燕十一低声笑着,身上腾起紫色的真气,在黑夜中异常的耀眼。
“是了,天下有谁不认得‘冥心决’,我倒多此一举了。”秦关月认真地说。
低笑声漫涌盘旋,燕十一的双睛闪烁着妖异的紫光,并传入刀身,使得紫夜刀溢出更加张扬的紫色的光。
“尽回答一些不该回答的问题,真是不美。”
紫夜刀用力挥出,划出紫色的匹练,遂扭曲拉长,宛如活物,带着透入骨髓的刺痛,使得直面它的人,浑身起栗,胆战心惊。
秦关月手腕扭动,长剑平举摇动,剑光卷成气旋,将那匹练吸入,遂化无形。
“难道你认得‘冥心’,还不敢承认自己死期将至?”他手腕又是一抖,一转,剑光如臂指使,从左往右,斜斜横向斩去,意图将燕十一拦腰斩断。
铛!
燕十一低笑不止,紫夜刀随意挥去,便挡住这一斩;那剑光与刀身直接碰撞,迸发激烈的星火,比焰火都要灿烂许多。
“我很承认你的表现,你的言行,你的眼神,你的表情,都在说明一个事实:你爱着它。虽然这份爱十分美丽,让我也不得不动容,但这样的美丽终究是有其极限的。”
秦关月一面转动手腕,剑光就变向,从各个死角展开进攻,一面饶有兴味道:“怎么说?”
剑光随性闪烁,踪迹十分难以捉摸:可能前一刻在进攻你的腋下,下一刻已攻向你的眉心。
燕十一终于还是动了脚步,但依旧从容,紫夜刀简直快成了他手臂的延伸,总能从精妙的角度招架,并予以反击。
“比如说,冥心决不入绝学之列,尽管它在辅助法门当中属于一等一的存在,但它不在绝学里;它本身无知无识,对这世上一无所知,不论你对它的情感,是挚爱还是使命,它都一无所知;你想守护的,你意图表达的,在外人眼中,实在不过鸡毛蒜皮……”
剑光兀然一转,从左变到右,从右往左,仿佛要狠狠推翻燕十一的话语,寄托了不知怎样的愤怒,恨恨的快如闪电地斩过来。
轻笑声更浓,四面八方都有了。
紫夜刀在燕十一手中转了一圈半,渲染出美妙的紫色匹练,旋即握住,再一次与剑光实打实交击,美丽的焰火迸发着,欢呼着。
“或许它终有一日能伸展到群星旁,使众星为之点缀,凌驾于众神祗之上,届时秦氏的光辉铺盖大地,天下无不口称万岁,打从心底服从;但是,你无法见到那个世界了。”
紫光冲天而起,伴随着妖异的轻笑声,紫夜刀猛然挣开剑光,乍然而起,随燕十一飞旋而起的身姿,相互衬托。
一瞬间不知劈斩多少下:虚空里,空气里,灰尘里,剑光散逸的光晕里,连那深邃的暗,都似乎被紫色的刀光染化。
“你将在此,在还未盛放前凋零。”
天地斗然一片寂静,似乎暴风雨前的宁静。
秦关月眉头深深皱起,首先是握剑的手一颤,旋即全身发寒起栗,并不自主地抖,剑光被从内而外,轻而易举地毁灭,手臂的袖子瞬息被一道刀光粉碎,并呈摧枯拉朽之势延伸。
可以见得,待蔓延至全身,便是他丧命之时。
“哼!”
这时候,宛然平地突起惊雷:一道雷霆般的冷哼,从遥远的天际传过来。
前一刻还在天的尽头,这一刻已到了二人头顶上,山一样的威压,宛然银河倒悬般倾泄而下。
所有的紫色又都如剑光一样的化为虚无了,所有的异象全都消失不见,秦关月落在一个百丈外的屋顶上,脸色苍白,握剑的手的袖子,干干净净,露出健壮的手臂。
“我们走!”他冷着脸招呼,却并没有等人的意思,径自走了。
远在城楼上的陆显,先惊疑不定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老头,待认清来人后,老老实实地跟着走了。
突然出现的老头,就是那个冷哼的主人,他也落在了烽火台上,正用一种长兄打量捣蛋小弟的眼神看着燕十一,但由于他的脾气不好,眼神看起来就很吓人,倒像一个正义之士看着恶贼一样的眼神。
他身穿黄绿相间的团花子袍,须发花白,眼睛鼓鼓的,炯炯有神,眼角是往上翘的,像要将天穹拱出一个窟窿一样的气势,十分的勃发,一点也不符合他的年纪。
燕十一大概知道了来人的身份,他缓缓还刀归鞘,眉宇间满是不悦:“真是不幸!总有那么几个老而不死的,时常坏别人的好事;假如你是来代他受死的,我倒可以原谅你的过失。”
“我是张大山。”老头哼哼道。
“那又怎么样?”燕十一冷冷道。
“你这个小兔崽子,老子不但排名在你前面,还是你……”老头火爆脾气一点就燃,但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却抬了抬手,无形的真气铺盖虚空,在二人身周布了个禁音域。
这禁止音波外泄的把戏,只要开发出源海,诞生了真气,都能轻易做到的,遑论修罗榜上的高手。
确认外面人听不见时,他才继续发脾气,双目瞪圆了,活像怒目金刚:“老子还是你师兄,你怎么跟老子说话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还在闹呢?”太医院,老太医李卫坐在养心堂的里面,中间摆个矮几,上面摆着黑白二色的棋子,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
今天他的胡子,都似乎比往常要卷了些,愁眉苦脸的。
与他对弈的,是个面白无须、看着五六十岁的男子,穿一身浅黄色的长袍,按宫中的服制,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的意义,大抵是象征位份;而这种浅黄色,是最接近于龙袍的颜色,整个圣世宫只有一个人可以穿,那就是大内总管杨安。
据说他十二岁入宫,先后服侍过三位皇帝,在太监这个行当里头,资历那真是老得不能再老,于是被封了个“皇命王”的噱头,得以穿上浅黄色的袍子,当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贵之极。
与李卫不同,他倒显得气定神闲,先端起杯子呷了口茶,才缓缓说道:“瞎操心什么,难道你真以为区区几个强盗,就能杀到宫里来?依我看啊,陛下不忙收拾他们,定有她的用意。”
杨安的身份敏感,为了避嫌,决计不敢跟谁太过亲近的,连多说几句话也不行;但李卫不同,太医院向来不掺和争权夺利的事,久而久之,二人倒成了一对无话不谈的棋友。
李卫棋力更胜一筹,此刻拿捏着大盘胜势,更显游刃有余,看也不看就落子,一面嗤笑道:“这倒是稀奇了,你莫非能洞察陛下的心思不成?”
杨安捻着一颗白子,眉头微微蹙起,思考着破局之法,一面说道:“西凉人正在永陵,跟燕山盗不正好仇人相见么?最好拼个你死我活,陛下就可坐收渔翁之利。”
李卫又开始愁眉:“可我听说,供奉堂两个高手去了,就再没有消息,恐怕凶多吉少。——这个燕十一真的那么厉害?”
杨安道:“燕十一再厉害,能比得过山主?只要山主出手,一切都不是问题。”
“大人,”这时养心堂一个太监,从后堂的帘里探出个脑袋来,“时辰不早了,您这肝病,可不能太晚睡,早些歇息罢。”
李卫转过头去看他,骂道:“就你这小瘪子懂得养生么?平常懒得要睡到正午,我看天打雷劈也叫不动你;本圣手,今天又要赢他一局,少来搅和。”
小太监鳖一样迅速缩回脑袋,不敢吭声了。
可就在李卫不注意的时候,杨安不动声色地调换了一颗棋子的位置,待李卫转过头,他才施施然地放下一颗,道:“你这不讨好的老东西,小桂子也是关心你,怎么还捞得你一顿骂,真是天大冤屈。”
“啊呸!”李卫骂道,“我不睡,他敢睡吗?你们这些阉人心里想什么,还有我不清楚的?”
目光一转,正要落子,却狐疑地拧起眉头,道:“不对啊!”
“什么不对?”杨安不露声色地问。
“位置不对!”李卫阴沉着脸。
“我怎么看不出来。”杨安一本正经道。
李卫已看出被他动了手脚,怒骂道:“我就知道你们这些阉人没一个好东西!”
杨安叹了口气,仿佛有天大的委屈,道:“怎么这样说!怎么这样说!阉人就不是人了?老东西,你这脾气得改,不然迟早误事。”东扯西扯,决计是不肯承认的。
“好哇!”李卫怒极反笑,但就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两人就都一声不吭了,直到棋下完了为止。
杨安尽管动了手脚,却还是以一子之差败北。神情怅怅的,说:“唉,这样都赢不了你,以后不想跟你玩了。”
“好哇!你终于承认了!”李卫当即跳起来,洋洋得意地指着他鼻头,“就是要你知道本圣手的厉害,这回服是不服?”
杨安装傻道:“承认什么?——你的棋力倒是很让人认可的,改次我叫个远房侄子来请教。”
李卫不屑道:“你这没种的,还有什么侄子,少搪塞我;你不来了,本圣手还讨个清净。”
杨安叹了口气,道:“我再不来了,你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岂不更加寂寞了。我会来的,总该时常来请教,学习一下,不然我也会很寂寞的,——你说是吧?”
李卫坐了下来,沉默了很不短,神情也怅怅的,说:“那也是的,就剩我们两个老家伙了。”
……
燕十一听到“师兄”这两个字,简直快要笑出来,道:“真是好笑!我自少修行,从没拜过什么人,奉过什么茶,你却来认什么同门?我跟你熟么?”
外面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张大山一本正经道:“老师亲口说的,你是他的学生之一,在你之后,还收了个小师妹,算是关门弟子。”
“荒谬!”燕十一冷笑道,“我可不认得你,更不认得什么老师,你回去告诉他,少来攀什么同门关系,若是不放人,我就闹得永陵永无宁日!”
“小崽子!”张大山怒目一瞪,“说老师你不记得,那么说‘神医’,你总该记得住!你要敢说忘记了,看我不狠狠揍你一顿,把你揍醒了,再带到老师跟前谢罪。”
听到“神医”二字,燕十一明显怔了一下。那一对英挺的眉毛罕见挑起,思考片刻,才缓缓说道:“是他么,我倒不知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弟子。”
张大山怒火稍息,道:“老师在燕子坞住了两年,都在指点你修行,你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他还是你的老师;老师常对我提起你,说你该是那么多个学生里面,资质悟性最强的,未来超越他不是难事。——对了,老师想见你,现在马上。”
燕十一沉默了,这一回更久,才开口:“放了燕离,我跟你去见他。”
“你先去见老师。”张大山不容置疑道,“况且,你可是老师的弟子,身份何等尊贵,一个小杂碎,哪值得你费那么大力气搭救?脱离了燕山盗吧,跟在老师身边,该是你尽孝的时候了。”
“真是不幸!”轻笑声迂回婉转,燕十一的眼神变得冷寒彻骨,“那可是我最喜爱的弟弟,他的一根头发,都比那个什么老师珍贵百倍,你再敢骂他一句,我切下你的头来当夜壶!”
“真是不打不成器,今天老子就让你知道实力的差距!”张大山平息的怒火猛地涌出来,正待动手时,突听一个百灵鸟般清脆的嗓音,从城下传了上来。
“前辈暂且息怒,奴家主上有话要说。”
张大山没好气地冲着城下吼了一嗓子:“你主上是哪个混账,敢打断老子,信不信一脚踩死他!”
“奴家主上虽没什么名堂,但江湖上的朋友,却给了个称谓,唤作燕龙屠。”
“燕龙屠?”全场寂然,城楼上的人,各个伸长脖子往下看;城楼下的,也都极尽目力,看着明德门进来的一辆香车。
那香车由两匹雪白色的高头大马驾着,车辕上有个肤色黝黑的汉子,提着缰绳,车厢是露天的,由粉色的暖帐围起来,里头坐一个国色天香的女子。
香车一进城,众人立时就闻到一股极馥的馨香,精神不由得一震。
“香传百里,莫非是香夫人?”有见识不浅的开口。
“百里是没有,但百丈绰绰有余;真是不可思议,这世上还真有这种女人,可惜被燕龙屠糟蹋了!”
张大山瞪着那女子,道:“燕龙屠派你来说什么话?”
肤色黝黑的车夫从车辕上下来,并轻轻掀开暖帐。
女子缓缓走出来,浅笑着说:“好教前辈知道,奴家奉了主上的命令,前来向圣帝姬天圣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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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显等人回到这里,正见燕小乙在亭中温酒,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招呼道:“打输了吧。”
“哼!”秦关月脸色愈加难看。
陆显目光微闪,道:“你足不出户,消息倒是很灵通。”
燕小乙诧异道:“还需要听别人说么?不都写在你们脸上?”
“做你该做的事!”秦关月训斥了一句,径回房去了。
陆显叹了口气,道:“你不要老是惹二爷生气,他即使苛责你,又何尝为难过你。”
“咦!”燕小乙颇是惊奇道,“你们都没生气,为什么二爷生气了?他刚才是生气的样子嘛?看来我要记住才行,免得死得不明不白。”
“你啊你,这张嘴总是不饶人!”陆显看起来很生气,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军机院除了秦易秋,余下几个都很嫉妒,燕小乙不过是一个侍从,却比他们这些精英受宠得多,谁让他曾经救过陆显的命呢?
“小乙,你喝吗?”秦易秋端起温好的酒,笑着说,“是该练练,免得一喝就醉,太无趣了些。”
燕小乙严肃地说:“现在还不到我一醉解千愁的时候,我可没有那么多烦心的事。倒是诸位打了败仗,是该喝一喝,回房去倒头就能睡;不然,我可听不来你们整晚唉声叹气,比老鼠抓咬家具的声音还要吵人。”
“你这混蛋,我说你怎么好心给我们温酒,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陆显大声骂着,却还是抢着酒喝,真正的嗜酒如命。
“好了,喝完了就都去睡吧,我要等你们睡了再睡。”燕小乙道。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着四散走开了。
但还没完全散开时,石敢当从外面奔丧一样冲进来,“不好,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此刻那满脸的横肉,看起来似乎都很惶恐的样子。
天不怕地不怕的石敢当,从来没露出过这等表情,着实让人吃惊。
所有人的心头跟着一紧,陆显赶忙问出所有人心声:“什么不好了?怎么不好了?”
石敢当赤色的脸,此刻已然发白了,“燕龙屠向姬天圣提亲了。”
众皆愕然。
旋即是哄堂大笑。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自恋男拂了拂柔顺的长发,“燕龙屠难道生来都不曾照过镜子么?至少要有我的一半美貌,才敢提吧,真想见见他丑成什么样子。”
“我当什么事呢!”陆显没好气道,“不就一个笑话么,你还真真的表演给我们看,原道你只会杀人,不想风趣起来,也是个逗人乐的行家里手。”
秦易秋只顾着喝酒,仿佛没听见一样。
燕小乙面无表情道:“很好笑么?”
陆显白了他一眼,道:“假如你懂得迎合场合,这时候就该露出一点笑容,给捧捧场,这是做人的基本常识。”
“姬天圣派人来,把燕龙屠的使者接进宫里去了。”石敢当瓮声瓮气地说。
嘎?
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表情是呆滞的。
秦易秋只顾着喝酒,仿佛没听见一样。
“开什么玩笑!”自恋男脸色铁青。
石敢当自动忽略了秦易秋,看着他们反应,十分快意道:“起初我也以为是有人假扮的,然后我看到了姬天圣派来的人,你们猜是谁?”
“快说!”陆显面目冷沉。
石敢当一看他样子,知道他生气了,不敢卖关子,道:“李宜修。”
“大司徒李伯庸的独子?”自恋男惊讶地说,“据说三年前他就是一品武夫了,年纪不会超过二十四,可怕的人。”
“李宜修怎么样我们不管。”陆显显然明白了石敢当的意思,“姬天圣派他来,那就不是燕山盗的花招了。我们不妨做一个最坏的打算,倘姬天圣答应了求亲,要嫁给燕龙屠……”
“绝不可能!”自恋男尖叫一声,满脸痛苦,“她可是上天赐予人间的瑰宝,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是全天下所有美的集合体,怎么可能嫁给燕龙屠那个老匹夫!不行,我绝不……”
“闭嘴!我只是打个比方!”陆显很烦躁地打断他,“不管姬天圣态度怎样,既然迎了使者入宫,那必然存了拉拢的心思,——军机院已退出并州,她居然还不相信我们的诚意,真是该死!”
“别急,越急越乱。”这时人群中响起一个醇厚的嗓音。
论醇厚,自然以秦易秋为最。
可当众人看向他时,他只顾着喝酒,仿佛什么也没有说过。
看得久了,他的脸倒是微醺了,不知是羞的,还是已经醉了。
但陆显还是冷静下来了,他想了想,道:“燕山盗这一步棋下得妙。先利用三个统领宣示武力,证明价值,再提出和亲,纵然和不成,也算给了大夏朝廷一个台阶;而只要咱们军机院的威胁还在,姬天圣就会以拉拢为主……该死!燕十一对黑白无常手下留情时,我就要想到他们在步步算计着……”
“好一个阳谋啊!”燕小乙啧啧道,“跟教头你喜欢玩阴的不同,人家那是明明让你知道,也能让你无可奈何。”话里语间,带着丝丝骄傲。
“无可奈何?”陆显冷笑,“你太抬举他了!燕山盗能提亲,咱们就不能了?”
“对啊!”自恋男眼睛一亮,“只要姬天圣答应与咱们联姻,那都是一家人了,这天下谁坐也都是一样的。”
陆显发出得意的冷笑,然后才道:“现在问题是,提亲的对象是谁呢?”
此话一出,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秦易秋。
秦易秋眨了眨眼睛,这回终于听清了,却大摇其头,道:“不行不行,我心里只有唐姑娘一个人,不能再去拈花惹草了。”
陆显无力道:“少主,人家根本不喜欢你!”
秦易秋像没听见一样,径自往外走去,一面说:“听说唐姑娘受了重伤,我得去看看她。我去看看她,接下来交给你们了……”
余下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作何反应。
石敢当憋了许久,终于开口:“教头,我看你是时候成个家了。”
陆显一张倏地通红,瞬息又褪去,怒道:“成你的娘啊!老子壮志未酬,不成家的,绝不行的,不行的,这怎么可以,不行不行……”
说到后面,声量愈小了。
众人都知他心生向往,但可惜身份差距太大了。
“不成的!”陆显又坚定地说。
燕小乙道:“教头教头,你方才是不是在想象着跟姬天圣洞房的情景?咦,你脸红了……别扭头啊,让我们瞅瞅你害羞的样子……”
“滚!”陆显大声咆哮。
“别争了!”
就在这时,秦关月突又走出来了,冷峻着脸,道:“我大哥喜欢女色,让他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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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偌大后宫,就给他生了个秦易秋,不能不说是一个天大的遗憾。
姬天圣的美貌,上下几千年,除了先后沈流仙,都可能找不出第二个,那也是天下周知的。沈流仙香消玉殒已多年,又还有谁能与姬天圣媲美呢?
像秦缺月这般好色的,哪有不觊觎天下第一美色的道理?
所以秦关月的提议十分得宜,众人都没有异议。
陆显当即去写了拜帖,托人送入宫中,不多久就得到召见,一伙人“浩浩荡荡”进了皇宫,不顾一些侍卫杀人般的眼神,来到了紫宸殿,见到了燕龙屠的特使。
自恋男首先惊叹道:“灼灼其华,夭夭其桃,好一个智清慧明,书礼如一的女子。方才在外头就闻见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莫非你就是传闻中,香传百里的香夫人?”
许是同为女子的缘故,姬天圣在帘外给她设了个案,李香君坐在案上,神色自若,听见问话,只是淡淡瞥去一眼,便不再理会。
自恋男讨了个没趣,仍旧饶有兴味地在打量她。
这时内侍又抬来一张案,与香夫人并排着。
秦关月带着众人上前,拱了拱手,便算行礼了。
帘外分左右站着两个门神似的青年,分别是王元朗与迎接李香君的李舍人。
“尔等身为帝国子民,就是如此见驾的?”王元朗冷冷道。
秦关月眉头一挑,如有剑芒一样,刺在他身上,“那要怎样见?”
王元朗正在火头上,再说他爹是武神,又怎会怕他。当即冷冷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跪下,不管你是谁,圣上的威严不可亵渎。”
此话一出,一众军机院的天之骄子纷纷露出轻蔑之色,他们效忠的永远只有军机院的主人,绝不会给军机院以外的人下跪。想要让他们给外人下跪,那就需要主人的命令。
秦关月会下这个命令吗?如果会,那就不是他了。
他根本像似没听见一样,径自坐在替他准备的案几前,把他的话当成了空气。
王元朗简直火冒三丈,强忍着怒气,道:“我倒不知道,区区一个军阀主的弟弟,就敢无视我们圣上的威严,西凉的总督,在你来之前,难道没告诉过你态度要放端正一点,否则……”
“否则怎样?”陆显瞥他一眼。
否则怎样,王元朗还真没有仔细想过。他惯常以此口吻对人待物,以他的身份地位,几乎遇不到无法应付的人物。
西凉当然不会买他一个区区虎校的账,即便是他老爹武神王霸,那也是欲除之而后快,莫说一句好话,便是一个好脸色也是绝然没有的。
王元朗无法回答,自恋男有心刺他一刺,冷笑着道:“否则你还能灭了我大西凉不成?军机院倒是向来奉陪的,只怕大夏朝的百姓不答应!”
不答应什么?当然不是灭了西凉,而是战争。
自恋男话里语间,可不把自个儿当大夏子民,可见西凉的反心,那是从上到下的。西凉不知用了多少年,真正拥有了自己的骄傲和民意,断绝了与大夏的关系,那倒是真正的“骨肉分离”了。
“够了!”帘里传来一个好听而威严的嗓音,“西凉‘挂羊头卖狗肉’,朕管不着,朕已乏了,速速说明来意,否则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连这等荤话都说出口来,就有些重了,赤裸裸揭开了两方的关系。可见姬天圣也是个十分护短的主,单看王元朗一脸生死相许的模样,就可知其间分量了。
“我们,也是来提亲的。”秦关月淡淡地道明来意,并示意陆显递上和亲的折子。
李舍人上前接了,翻查过无异常,然后将之递给里头的杨安。
杨安接过来,翻开看了看,脸色勃然变了,尖着嗓子道:“你们,你们西凉人太放肆了,简直,简直厚颜无耻!”
遂将帖子呈在姬纸鸢眼前。
姬纸鸢看了,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淡淡道:“西凉王宝刀未老,这是可恕的,但他凭什么让朕下嫁西凉?”
此言一出,紫宸殿内一众侍卫,尤其是王元朗和李舍人,脸色简直都铁青的,就好像听见一个癞蛤蟆觊觎天鹅的美色一样,不止愤怒,还有恶心。
陆显微微一笑,道:“不需要圣上到西凉去,恐怕那个荒地您也住不惯;您是正宫,且整个永陵都将被封为您的行宫,大夏皇朝依旧属于姬氏,日后由您与主上的孩子继承;如此一来,内战便可彻底终结,书院与军机院联手,还怕治不了蛮荒之患?届时圣上一统神州大地,开创大夏前所未有的盛世,必将超越太祖以及武帝的功绩,成为千古一帝也不是梦想。”
杨安捏着嗓子叫道:“圣上万金之躯,岂可嫁给一个后宫成群的老男人?西凉根本没有和亲的诚意,依杂家看,不如早些回去安歇吧!”
王元朗冷笑道:“西凉是不是打仗打糊涂了,连自己姓什么都忘记了。”
“西凉的姓,那是悠久传承的,可不是‘一家之姓’。”陆显讥讽道,“王霸倒是很护犊子,把你放在这么个‘温柔乡’,看着浑身长刺,却是个言不由衷的娘娘腔。”
“你放屁!”王元朗勃然大怒。
“王将军,紫宸殿内,不得喧哗!”李舍人微微蹙眉,“还有西凉的朋友,希望你们接下来的发言能够克制一些。”
陆显很有风度地行了一礼,道:“失礼了。”
“燕龙屠有什么话说?”姬纸鸢的声音从帘内传出来。
所有人的眼睛一下子集中到了李香君的身上。他们都在猜测,这个看起来不足二十的少女,究竟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她,让她显得如此泰然自若。
李香君抿嘴浅浅一笑,优雅而从容,轻声地说:“龙首说了,若是陛下愿嫁,他便灭西凉,作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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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凉诸人脸色铁一般的青,眼神里都有杀气,盯着李香君,仿佛她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人。
军机院与燕山盗原也没有梁子,直至鲁启忠的死,仇怨便几乎无可化解。如今大仇人的使者就在眼前,并代其扬言,要灭了西凉。这等痴心妄想,这等狂放张扬,肆意弥漫的,是仇怨的种子以及复仇的怒火,几要将紫宸殿烧个精光了。
他们眼神个个吓人,充满一种非人煞气。
李香君还是显得气定神闲,并没有很大的情绪波动,他们的眼神,就仿佛石沉大海,未曾惊起一点浪花来。
“你怎么敢?燕山盗怎么敢?”陆显瞪圆了眼睛,假使怒火也具现化了,就能看见一朵朵深红色的火,从他的七窍喷出来,比什么怪物都恐怖得多。
“这倒要问陆教头了。”李香君轻声开口。
“问我什么?”陆显冷冷道。
“说什么‘一统神州’呀,说什么‘千古一帝’呀,我家龙首说过,吹牛……”李香君说到这里,顿了顿,俏脸微晕,但转瞬即逝,“吹牛又不用本钱。”
众人顿时恍然,原来她在嘲讽呢。话里语间,虽都是尖酸的怪调,却轻柔极了,像盎然的春风拂过,满室生花,与西凉诸人的怒火,形成鲜明的对比。
只听她接着说道:“再者说了,永陵本就是大夏的国都,西凉原也是大夏的国土,一个刺史反客为主,还大言不惭,说什么将永陵封为天圣姐姐的行宫,简直荒唐。”
“对,简直荒唐。”杨安在帘里面,笑得眼眉都张开了。可算有人,把他的心声表达出来了,顿时对小姑娘好感倍增。
“嘿,姐姐都叫起来了,不知你是哪家千金啊!”陆显立刻反唇相讥。
据传香夫人曾是青楼花魁,料来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出身的,他向来善于抓住敌人的弱点予以痛击,可不管手段卑不卑鄙。
这个问题,李香君确实无法回答,不过她是机敏的,道:“小女子自幼失亲,很早前便自食其力,如今马马虎虎,生活无虞。倒是不知道,陆教头在哪上的私塾,令先生真是育人有方的,不然言语怎生如此奇辟?”
虽然只有一个人,且还是个年纪不足二十的少女,气势却不弱西凉诸人多少,让人为之侧目。
所有人都明白,急急抛出来的筹码,未必是真的,不论提亲的双方说得多么天花乱坠,作为帝国的主人,姬纸鸢必然会先行权衡利弊,在做出对皇朝有利的决定。
所以,双方谁都不会先放出底牌。
眼看双方舌枪唇剑,没完没了,姬纸鸢朝杨安使了个眼色。
杨安会意,当即清了清嗓子,道:“陛下乃天人转世之身,圣洁之躯不由人亵渎,但也到了择婿的年纪。陛下体恤天下众生,不愿生灵涂炭,你二者谁能提个折中建议,能够消弭战争,便择其为婿,赘入宫中。”
这就是姬纸鸢的底线了:不管你是西凉王也好,强盗头子也罢,只要能消弭内战,就能成为她的夫君;赘入宫中,那也是必然的,毕竟这天下,还是姬氏皇朝的天下,不管西凉王也好,强盗头子也罢,都得乖乖入宫,作一个成功女人背后的男人。
军机院的目的并不是真要和亲,而只是为破坏燕山盗的计划,扮演的是搅屎棍的角色。
此刻闻言,心里都暗自冷笑:这个建议有说等于没说,看来姬天圣还是很洁身自好的,哪可能轻易就嫁人,或许她的目的,还是为了维持当前“和平的假象”。
陆显则想得更多:从另一方面来看,大夏或许也因为连年的战争,底子都被耗空了,急需喘息的时间。
是以,军机院诸人自然一语不发,让今天的和亲不了了之,让燕山盗该干嘛干嘛去,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民女有个提议,不知当说不当说。”
就在这时,李香君却开了口。
军机院众人心里顿时一紧,陆显眼神锐利,紧紧盯着她。
“快快说来。”杨安立刻道。
李香君道:“三个月后,军机院挑战书院,我家龙首想跟西凉王来一场豪赌。”
“怎么个赌法?”杨安紧跟着问。
西凉诸人也侧耳倾听。
李香君道:“若是书院胜出,西凉铁骑解甲,凉州重归大夏版图,助朝廷对抗异族。”
“哼,若是军机院胜出,那又怎样?”秦关月冷冷问。
李香君温婉一笑:“燕山盗就此解散,龙首将亲赴西凉,给西凉王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能否报仇,就全看他自己了。”
西凉众人一听,面面相觑,这可真是一场豪赌了。但是赌注,还不能算对等,至少在他们心里,燕山盗的影响力没那么大,解不解散意义不大。
李香君像似知道他们的心思,继言道:“当然,这场赌局的前提,是在天圣姐姐择婿的标准上:谁能带来真正的和平,谁便能抱得美人归。那么,倘若书院胜出,西凉王依了赌约,天圣姐姐便要嫁给我家龙首;倘若军机院胜出,我家龙首依了赌约,天圣姐姐便要嫁给西凉王。”
这一番话说出来,顿时将等着“坐收渔翁”的姬纸鸢给拽了进来,因为她的前提条件,不论双方胜负,她都是要嫁的;这也是作为胜者独有的果实,否则这个赌局就十分的苍白空虚了。
“可。”姬纸鸢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自己将要嫁给什么人,简短地回复了。
“陛下三思!”王元朗大惊失色。但他的分量,显然不足以让姬纸鸢改变主意。
秦关月与陆显对视一眼,心里似乎都动了。因为他们手中,已然掌握了胜利的筹码,因为军机院有个秦易秋,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秦易秋的可怕,那个言行看似的脱线的少主,至今只有寥寥数人知道他的底细。
“我们要请示。”秦关月没有马上答应。
当晚他们就飞鸽传信,第二天的上午,就收到了秦缺月的回信,信上只有一个“赌”字。
得到肯定答复,军机院当即表态,在拟诏时,陆显突然又提出条件:“军机院与书院大比照常举行,但赌局的胜负,以秦易秋对战燕离为准。”
大比的规则是双方轮流得到一次选择对手的机会,指定对手在规则范围内。
李香君笑靥如花,道:“龙首也正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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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谈结束后,燕山盗一行,被安排在皇家别苑里,可算是隆重待遇了。
李香君被带到居所,整个人已虚脱了,半倚着绣花的木制床架上;她自小在青楼长大,不是没见过贵人的,但那可是皇朝的主人,虽未见其真容,只听着声音,便使她的心情忐忑难定;何况坚持不露马脚那么久,恐怕比应付最难应付的嫖客还要累。
忽然一双手,从背后探出,环住她的腰。
她心中一惊,但闻到熟悉味道,全身又懒洋洋放下,道:“天圣姐姐总算是守信的,才把你这坏家伙放出来,不然你还要关着。”
“那你岂不是见不到我了?”
燕离不知几时来的,轻轻拱着他的后颈,贪婪地汲取她的温柔。
李香君早已满脸通红了,啐了一口:“见你干嘛?你这混……混蛋,关住你好了,出来就欺负我。”
但已没动静了。
“你,你怎么不说话?”她的脸羞红了,似乎他在耳边的呢喃,都变成一种奢侈的眷恋。
直到很久,才听见燕离那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原来竟是睡去了。
李香君又气又恼,撑开燕离的身体,转过去,本想拧一拧他出气,却见他熟睡的脸,像孩子一样安详,气恼神奇地消失了。
如非信任,怎会在自己身边睡得这样踏实,这种被信任的感觉,暖暖地流遍全身。
李香君轻柔地扶着燕离躺下,枕在膝上,认真端详着。脑子里回放着这两天发生的事。
野狐营会将燕离在永陵的行动传回孤月楼,她对永陵发生的事,尤其是与燕离有关的,几乎了如指掌;但只是结果,过程具体怎样凶险,她是不得而知的。
从暴露杀死展沐开始,只有她知道,燕离稍稍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这已是会谈第二天的夜了。
风,微冷。
“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的。”
半个时辰,燕离睁开眼睛,戏谑地说,“今晚不能与你同床共枕了。”
有道是最恨离别。
李香君满腹愁思,却不表现出来,道:“若是受不住,不如一起走。”
燕离收了戏谑,侧翻过去,不让她看自己的脸,低声地说,“我只是,有些累,有些累。”
“你不走?”李香君静静地问。
“还不到时候的。”燕离静静地答。
李香君幽幽地说:“你真的念着她,要娶她么?连命也不顾?”
“这你可不懂。”燕离翻回来,轻轻捋着她垂在耳畔的发丝。
“她是皇朝之主,她心系的是天下黎民,未必还有余地的。”李香君轻咬着贝齿。
燕离有些诧异,忽然邪魅一笑,坐在她对面,捏着她的脸:“吃醋了。”
李香君别过脸去,不说话。
燕离把她的脸扳回来,轻轻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眼睛又深又亮,道:“有时恨的执着,凌驾于爱之上,爱到极致,才是恨。”
“什么意思?”李香君不解。
“我走了。”燕离起身,“如果不懂,就回去领悟,等你懂了,我再告诉你真正的答案。”
李香君更不解了。但他要走了,又是最后一面,再相见不知何年何月。她忍不住站起来,可是望着他的背影,挽留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来。
对燕离了解得愈多,就感觉愈遥远;但肆意弥漫的、缱绻的温柔,反而愈浓。
我在努力靠近,每天一点,一点点。
他的背影终于消失了,望不见了。
风,微冷,吹进屋里来了。
炭火剌剌的烧,屋内一片通红,李香君仍觉冷,不由自主裹了裹身上的貂衣,只觉方才一切都像梦一样;可又不像梦,因为梦里的他要更温柔。
“是不是觉得我变冷漠了。”耳畔突又响起他那充满磁性的嗓音,说不出的邪魅。
燕离不知从何处出来,伸出双手,从李香君的双肋处,将她环抱。
温暖的胸膛,贴着她整个人,挡住了冷风。他从来也不是个安分的主,温香软玉在怀,不大肆动一番手脚,哪肯放开。
李香君浑身发热,耳根子都红了,全身乏力,最后只剩“呜呜”的呻吟,无法也无力抗拒。
许久过后,她睡着了,梦里都挂着甜丝丝的笑。
燕离替她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着她,眼内破天荒露出一丝歉意,许久后才转身离去。
李香君起来,已是第二天的早上,有侍女来服侍起床,洗漱后来到大堂,燕十一已到了,正在优雅进食,对面坐着燕朝阳,高矮胖瘦分别侍立在四个角落。
“大先生,二先生早。”
“早,坐。”燕十一简短地回复。
“十一哥,你怎么对香君妹妹这么冷淡,说不定是咱们未来的弟媳,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好让她能感受到我们这些做哥哥的的热情。你这么冷淡吓跑了人家怎么办?”
燕十一罕见地翻了个白眼:“真是不幸!我听你叨叨一个早上了,现在一个字也不想多说,快给我闭嘴!”
“唉,我出来很不久的,很快就回去了,还不让我多说两句。”
“闭嘴!”
“闭嘴怎么吃饭呢?不能不讲道理呀。”
“闭嘴!”
“唉,要知道十一哥那么嫌弃我,我倒宁愿长眠不醒的。”
“这话你已说过几十上百遍了,能不能有个新鲜的花样?”
“有……”
“那就闭嘴!”
“是……”
李香君惊呆了,那个素来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燕朝阳,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话唠,连燕十一都拿他没办法。
“香君妹妹你好,我是燕朝阳的弟弟,我叫燕朝生。”燕朝阳眼看说不成话了,立刻转向李香君。
李香君不知作何表情,不由自主地望向燕十一。
燕十一淡淡道:“朝阳修行的法门很特殊,一旦极上的魔性被压制,极上的神性就会取而代之。朝生是他的胞弟,死在了连云山;所以你眼前这位,只是一个死了很多年的亡灵,不要管他就好了。”
“连云山?”李香君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掩唇惊呼。
燕十一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印证般点点头。
燕朝阳笑嘻嘻道:“连云山群匪促成联盟,只有我们燕山盗不肯附庸,遭到埋伏围攻。”
燕十一不愿多说,转了话头,道:“准备一下,我们今天就启程回孤月楼,朝阳现在这个状态,已经不适合留在永陵,也一起带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自燕山盗大闹永陵已过去三天,无波无澜的日子,倒让人怀疑起来了,怀疑三天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究竟是做戏呢,还是确有其事。
但朝廷总该不会请一班穷凶极恶的强盗来唱戏的,所以确有其事;可雷声大雨点小,那也是真的;更多人在质疑朝廷的威严,燕山盗缘何能够体面离开?难道皇朝已无力抑制其暴行?
联想有多么丰富,惶恐就有多么浓烈。尤其是这么个人心浮躁的时代。
对于此,朝中知晓真相的,虽感佩姬天圣为国为民的无私和伟大,却同时把她摆在“呆头鹅、书呆子”这一类上了,虽然是个美美的呆头鹅书呆子。史上也不是没有这种皇帝,一心的为国为民,旁枝末节都弃了,但最终下场都不怎么样,甚至其实并没有建树,反倒愈糟了。
而只有少数一部分,对姬天圣颇为了解的人,在心中产生了疑惑。
这场赌局,表面上是三家在博弈,实际上姬天圣却更倾向燕山盗,连燕离杀了展沐一事,都不再追究,实在让人费解。
两天前,燕离便已搬入书院后山,新的居所坐落在一棵临崖的古松下,与流云小筑毗邻,周遭常年笼着一层迷雾。
今年初雪已至,昨夜漫天如飘絮,妆点大地。崖壁添了一分颜色,像裹在银玉里的玛瑙;古松蒙上一层银缎,摞摞的枝头的霜晶,在初阳的照耀下,像少女的脸颊一样剔透迷人。
不得不说,内院学生的待遇真的会让人羡慕到嫉妒,嫉妒到眼红。这等居所,放在城中拍卖,将是一个让人无法想象的天价。
小院只用简单的篱笆围着,格调朴素淡雅,品字排列的三间竹屋,也铺了一层银妆,被初阳融得斑斑点点,露出盎然的淡绿底色,更添几分清幽。
燕离站在院中,左手握着离崖,右手握着剑柄,微微瞑目,双睛只留一条缝,像剑锋一样。
虽领悟了剑心,但剑心具体是个什么东西,却依然一头雾水。
那天生死逃亡,偶然触发,被只扁毛畜生给破了意境,自那以后,屡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今晨例行的拔剑,例行的尝试,依然不得其门而入。
许久,倒有些烦躁了。
忙止了沉息,将浊气吐出,缓缓复归心境。
修行最忌操之过急,这也是万事万物的至理。
收拾一番,沿着阶梯下山,来到内院的食堂,正吃着,马关山睡眼惺忪地走进来,径自坐下,道:“你这强盗倒起得早,肥羊儿还在睡呢。”
燕离的身份,那是包不住的火,早已传出去了。
这燕山盗没对帝国怎么样,反而还帮朝廷杀了鲁启忠,所以马关山这一类对圣帝忠心耿耿的,反倒不会怎么仇视他。
马关山惯常地打趣燕离,话才说完,已吃下两个大肉包,喝了一碗粥,正见连海长今走进来,便抬手招呼:“这里这里。”
连海长今笑着过来,玉扇一收,拱手道:“二位早。”态度也随意许多。
说完便坐。
“今天谁的课?”燕离随口问道。
“小菩殊。”马关山随口答道。
“据说今天讲一些门派的来历。”连海长今道。
“门派?”燕离心里一动。
马关山道:“小菩殊出身柳林禅院。这家禅院历史太久了,恐怕有门派的时候,它们就存在了;估计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今天有耳福了。”
说起小菩殊,她赠的紫箫和曲谱都还没动过。
燕离想到这里,决定还是晚点拿出来看看。
三人继续吃着。
连海长今忽然望了燕离一眼,道:“今早,我看见杨公公送唐姑娘回来,想是把伤治好,回来上课了。”
燕离面无表情,吃着。
马关山哂笑道:“在战场上,那点伤算什么?老子一天就要受个七八回,至于到太医院疗养么?要是人人那样,这仗都不用打了,太医院倒成了菜市场似的。”
连海长今心说都捅对穿了,远远不是“那点伤”那么简单。
这个梁子,结得莫名其妙,至少在外人眼中,燕离跟唐桑花的关系,那是相当的暧昧,谁能料到居然反目成仇。
“唐姑娘其实很好说话的。”老好人性子的连海长今,试图安慰燕离,“等会下学,你找个机会跟她道歉,她说不定就原谅你了。”
马关山满脸的讥讽道:“我捅你一刀,再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你会原谅我吗?”
“这个假设也实在太……”连海长今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了。
燕离喝干碗里的粥,放下碗筷,走了。
另二人匆匆吃罢,跟了上去。
一个是唯恐天下不乱,热闹不能不看;一个是担心发生什么意外,跟着好第一时间阻止。
学舍瀑布旁的绕山小径,有两条路通上去。
巧的是,燕离从左边的路走出来,准备往上;唐桑花从右边的路走出来,准备往上。
燕离后边跟着两个人,分别是连海长今和马关山;唐桑花后边也有两人,分别是秦易秋和自恋男。
秦易秋正说着什么,把唐桑花逗得娇笑不已。
“西凉也不只有风沙,也有它独到的美,唐姑娘有兴趣可去游玩……”
秦易秋说着,忽然瞥见燕离一行人,忙顿住,向三人拱了拱手:“三位早,真巧。”
连海长今微笑着拱手还礼。
燕离微微笑着说:“是很巧啊。”
马关山则是冷笑以对。
自恋男的名字叫赵秉仁,这在书院里倒是周知了。他目光一转,移到燕离身上,笑道:“花美则美矣,堪折便折,零落成泥也不过黄土一抔,确是不需要在意的。”
燕离微笑着:“所以你也应该离我远一些,不然一不小心,也会变成一抔黄土。”
唐桑花像似才发现他一样,看过来,有些妩媚的意味:“我倒没想到,你居然连根头发都没有少,咱们的陛下呀,果然跟圣皇一样仁慈,看得我心里真是感动不已。”
燕离眨了眨眼睛,道:“你若要我的头发,倒也好说的,一根两根三根都给你。”
“我若要你的头呢?”唐桑花妩媚的脸,突然阴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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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离向前走着,走到唐桑花的身前,在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的距离停下来,嘴角肆意飞扬:“那可不好玩,一点也不好玩,不如连脖子以下也一起拿走,不然血淋淋喷得你满脸都是,未免污了你的眼睛。”
唐桑花美眸森寒,转瞬即逝,又妩媚笑了起来,并用鼻尖轻轻碰了上去,一双秋水勾魂夺魄,娇滴滴地说:“真是个坏蛋,坏死了,坏透了,人家真讨厌你。”
然后,贴着他的脸颊,用着足以让人脸红的动作,摩挲着过去,红唇在他的耳畔呢喃:“我说过的,不要让我恨你,你为什么不听呢。”
燕离就顺势在她耳畔轻声说:“你明知道那不是我,我被黑暗控制身不由己,如果你能原谅我,那就再好不过,毕竟我们合作那么久,也算亲密无间,就像现在的距离,他们不知有多么眼红。”
两人的动作,直把众人当成空气;偏偏声音又轻得不能再轻,简直就像一对情侣在说着只有他们知道的悄悄话。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在干什么!”赵秉仁简直无法容忍,气得满脸通红,“少主,我们走吧!”
“唉。”秦易秋摇头叹气,这回总算正常了些,缓缓离开了。
连海长今二人眼见没什么热闹了,情景又十分辣眼,便也跟着走了。
“有些美好,世人总是无法直视,或许我们还能更进一步。”燕离邪邪地一笑,大手搭上了唐桑花细弱的肩背,并缓缓往翘臀的方向爱抚过去。
真丝织就的长裙,与柔弱无骨的肌肤,简直相得益彰,手感妙不可言。
眼看圣地就要被侵袭,唐桑花娇笑一声,灵巧地躲了开去,美眸如丝,娇声道:“你这坏家伙呀,我是该讨厌你还是恨你,有时我真恨不得一口咬死你。”
“你若不爱我爱得死去活来,可就错过了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机会。”
燕离摸了个空,也不在意,脸上挂着迷人的笑,眼睛又深又黑又亮。
“难道你就再没有什么别的话同我说?”唐桑花噘嘴。
“有。”燕离认真地说:“你该知道那不是我本意;如果你还恨我,就请恨下去;但我不希望结束合作的关系,我相信你来永陵一定有你的目的,我会尽我所能帮你完成。”
唐桑花瞪大美眸,像第一天认识他一样,仔细地瞅着,道:“没想到你这种人,也会说出这种话。”说到这里冷笑数声,“又想利用我做什么?”
燕离轻声地说:“我只是想尽力地弥补。”
唐桑花冷笑道:“弥补你犯的错,还是弥补我受的伤。”
乍听似乎一样,但意义全然不同。
燕离笑了笑,道:“弥补我那颗残酷的修罗心。”
像似顾左右而言他,然而唐桑花却听懂了,这回露出了妩媚的笑:“好,机会我给你,看看是黑暗战胜了你,还是你战胜黑暗。不过,结果我不会告诉你,终有一天,你会知道答案,那时我一定会像个情人那样吻你。而在此之前……”
说到这里顿了顿,她幽幽地说:“我会恨你,一直恨下去!”
一直恨下去!!
回荡在灵魂里的余音,无比绵长。
般若浮图的课,大家总是早早就座。因为总能从她口中听到新奇有趣、匪夷所思的典故或是秘辛。
“今日独讲一门:剑的历史。”
人还没到,那仿佛云端上飘下来的玄音,便被一股清风送了进来。
般若浮图随后现身,一步一莲花,不徐不疾,不慌不乱,檀口并启,“太古有个大魏,其时分封制度已发展到巅峰,魏王麾下各路将帅,都以兵器做象征,其族便以此兵器为图腾膜拜;数百年过去,大魏根基腐烂,诸侯争霸,最终剑候独领鳌头,一统神州大地,从此剑便被尊为百兵之皇,由此开创皇朝盛世。”
“直到数百年前,修行门派降临神州大地。”
般若浮图在讲台上站定,面向众人,那双有精而无神的眼睛,缓缓环视一眼,就好像看得见一样,算是向众人打过了招呼,才继续说道:
“在这些门派当中,善使剑器的不少,但算得上‘名门’的,却只有一家,那就是‘藏剑门’。”
“藏剑门?”燕离心里一动。他对今天的课十分期待,或许能知道洗心诀的根底。
般若浮图好像知道他的心思一样,道:“‘洗心诀’便是藏剑门的入门功法;我近来查阅了一些古籍,发现藏剑门也只是某个大宗的分支。”
“是什么大宗?”众人的兴趣都被提起来了。
“剑庭。”
“剑庭?”
般若浮图仍是不徐不疾地说:“剑的祖庭,故谓剑庭。也称作剑宗。”
十一个学生里,只有两人是用剑的。
燕离与秦易秋自然最为关心。
秦易秋向往地说:“敢问先生,剑庭所在何处,在下一定要前去拜访才行。”
般若浮图没有回答他,而是道:“天下剑道八斗,剑庭独占七斗,故有七脉;剑宗七脉,囊括天下剑道绝学,分别是藏、论、奕、天、心、御、魂,而出现在神州的藏剑门,便是剑宗七脉其中藏脉的分支。”
众人顿时震惊无言。
独领神州剑道风骚的藏剑门,还只是人家其中一脉的分支,那剑庭到底有多强?
如此强大的剑庭的分支,太祖又是怎样把他们给灭了的?
剑庭已然如此,那么其他门派呢?
这几个疑问,在众人心头萦绕。
“敢问先生,他们到底是从何处来的?修行始于他们,我们却对他们一无所知。”有人问出了大众心声。
般若浮图沉默了片刻,道:“有些事情,你们现在知道,未必是件好事。”
“修先器识,若连这等心胸都没有,何谈修行?还请先生告知!”连海长今兴致特别高涨,他一贯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秘闻,更多的也是向往大千世界。
般若浮图轻叹一声,道:“他们来自于‘阎浮世界’。”
PS:不能作为全职,我很无奈。我其实有很多想表达的,想告诉你们的,可现在我要赚钱,相比去年,又很不顺,忙七忙八也是瞎摸摸,白费功;但,又不能不去做。而且,估计五年内,我都无法指望码字赚钱,所以更新就少了,这一点尤其要大家见谅。
有时我很迷茫的,不知自己到底要在网络里获得什么:金钱?名声?或许都不是,只是表达我的思想的载体;而最近也越来越趋于第三者,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文青病已入膏肓了!!很讽刺的是,我明知道在快餐文学里,这一类是绝不受欢迎的,却仍旧要这样写,所以我注定是吃不了这碗饭的……就像我跟很多劝我的人说的那样,不这样写,我写不出来的。
大家看出来没有,倾国到这里,已埋了很多伏笔了,不知到时一一揭开,能否让你们惊艳,我是很期待的。第二卷是快要结束了,我是第一次写一条主线贯穿始末,省略了N多旁枝末节,不知故事的框架有没有少许立体感,对此有心得或建议或批评的书友,可在评论区给我留言,我一定会一一回复,感恩。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下学回到居所,来了个意料之外的访客,却是般若浮图身边的丫鬟小春。
“我,我家小姐请你去一趟浮萍园。”小姑娘站在篱笆门外,怯生生的,仿佛面对的人一下变得陌生了,并且离门还有半步远,决计不敢雷池半寸的。目光有些游移,既十分害怕,却又带着点好奇。
“可有说什么事?”燕离正要修行,不是很想出门。早间时间都用来琢磨剑心了,以至于今天还未养气,再迟可就夜了。
星汉当空,修行该当更易;但武道九品,吸收的是游离天地之间的微薄元气,以青天白日最为浓郁,越晚就越稀薄了。
“谈,谈谈。”小春还有些结巴。
“你很怕我?”燕离嘴角扬起,“我记得你之前并不怕的,是什么令你改变了对我的印象?”
“我才没有!”小春细眉倒竖,颇有些生气了。
一旦炸毛,就恢复本性了,倒像只性情乖张的猫,决计不肯示弱的。
忽而又想到燕离的身份,气势骤降,眉头有些凝重了,道:“你是强盗,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小姐说不能靠近这类人的,会沾染……”
眉头愈发凝重了,一时词穷,支吾半天:“会沾染臭气的!”
燕离忽然失去了逗她的兴致,转身进屋了。
小春眉头又竖起,想说些气话,到了嘴边却又变得弱了:“小姐可是你先生,请你去见一面,谈一些事,你怎么能拒绝;俗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呃……”
正在她想着应该怎么形容时,燕离重又走出来,手中拿着一管箫和曲谱。
小春顿时明白,原来他不是不去,而是进去拿东西了。
哼哼!这个家伙果然还是那么讨人厌,哼哼!
“你带带路,我刚搬来不太熟悉。”燕离说。
小春立马快走数步,拉开了距离,才敢嗤笑道:“你逃命时,方向感可是很好呢。”
忽而想到追杀他的人,现在全都被他杀了个干净,立时有一股寒气从头灌入,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这么一个强盗杀人犯,为什么还能躲在这片世外桃源里优哉游哉?
然而小姑娘只看得到事实,而看不到经过。
世事便是如此,许多看似不公平的事,背后又有谁知道,他或他们为此付出了多少?
沉默许久,小春忽又生出说话的欲望,她倒不会去抑制的,便开口道:“燕,燕公子,你真的是在强盗窝里长大的吗?你杀过多少个人了?你们真的烧死了连云山十几万人?”
燕离笑着说:“如果你是你家小姐,你就会看到在我身边围绕着无数的怨魂。”
小春全身一寒,加快了脚步,并且再也没有问话的兴致了。
来到浮萍园,般若浮图已在亭中煮茶。
小春看见,立时过去接手,并小声埋怨:“小姐,你看不见,还是别做这些危险的事了,万一烫着怎么办?哼,给这讨厌的家伙一杯水,就是恩赐了,还煮什么茶。”
想必后面一句,才是真心话。
般若浮图莞尔一笑,虚引道:“燕公子,请坐。”
燕离笑道:“先生太抬举我了,如今你我倒有师徒之实,先生在座,学生怎敢同坐,万万不可的。”
虽说着万万不可,却还是坐了下来,惹得小春白眼翻个不停,总觉他十分可恶,恼人得很。
“先生唤我来,所为何事?”燕离笑着问。
“你手上,可不正拿捏因果?”般若浮图颇有禅机地反问一句。
燕离手上拿着她赠的紫箫和曲谱,闻言顿时会心一笑,道:“技多不压身,倒是近来忙忙碌碌,不曾琢磨过,便带着上门讨教了;不料能与居士不谋而合,真是个惊喜呀。”
“惊喜个鬼!”小春重重将茶盏在他前面放下,护犊子一样瞪着眼睛,“少拿些俏皮话哄弄我家小姐。”
燕离无辜地耸耸肩,道:“只怕你家小姐还更担心你。”
“你说什么!”小春顿时涨红了脸,很生气了。在般若浮图面前,她还是有些底气的。
燕离不理她,将曲谱放着,拿起紫箫端详。他从小练瑟,精通音律,所谓触类旁通,对别家乐器并不陌生。
这是一管七孔琴箫,箫身质感细腻,带着些许温凉,应是百年以上的紫竹所制;箫孔均匀平整,工艺十分精巧,必然出自大师之手,虽不入宝器之流,在箫中也已属极品。
“公子精通音律,想必不用多费功夫教导;箫的吹奏,旨在四个要点,分是气、指、唇、舌。气指的是吐纳;指便是手指的灵活……”
吹箫的入门技巧,对燕离而言,十分简单的。
修行者比普通人有着更加绵长的气息,加上精通古琴,十指灵活不在话下。
不到半个时辰,燕离便吹出了第一首曲子。
学来是不难,但要精通,却不是一两天的事情。
接下来般若浮图传了燕离一些要点,并现场演绎了两首曲子,都是她自己谱的,有清心宁神的作用。
末了,燕离收了箫谱,微微笑道:“虽言授学不在时,但我想居士唤我来,应当还有别的事情,不若直言。”
“果然瞒不过你。”般若浮图淡淡笑道,“今日我不过是个中间人,真正想要见你的另有其人。”
“哦?”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燕离倒有些好奇了。
“她在流云小筑等你。”般若浮图道。
流云小筑在书院,甚至于在永陵都是极其有名的,因为那可是沈流云的居所,所有人都好奇,像她这样的女人,闺房该是怎样的诱人呢?
可惜就连山主都没进过流云小筑。不是没有胆子大的,曾经就有个内院教习试图一窥小筑风采,可惜还没踏入门庭就死于非命,流云小筑因此染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燕离站在小筑的门口外,思考着沈流云找自己的目的,倒很有可能是算账的。
但她既然替自己传话,说明她没有杀心,性命无虞,只是一番苦头在所难免。
想到这里,他正想上前去敲门,那门突然“吱呀”的开了,从里面窜一个影子,猛地撞向了他。
PS:抱歉哦,真的很忙,练车啊七七八八,唉,都是什么鬼啊,感觉生活乱七八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撞出来的东西,虽然快得匪夷所思,却仍被燕离的的眼睛所捕捉,看着是由数个环状物串起来的小小的饰品,有点像是耳坠。
由于耳坠急速破空带起的凌冽波动,使其威势惊人。
燕离立时取出离崖,那耳坠凶猛地撞上来,“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一股沛然巨力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险些脱力。
正在晕乎时,那耳坠蓦地涨成了脸盆大的圆环,依稀有七个之多,一个接一个地从他头顶落下,把他全身都捆得结结实实。
燕离“嘭”的摔倒在地,吃一嘴的灰尘;呛了几声,正待开口,圆环突地动起来,使他身子朝着流云小筑滚去。
“咣咣咣——”一路发出铁器与鹅卵石小径碰撞的声音。
圆环不知是什么材质,每与石子碰撞一下,就发出一种莫名的震动,如果只有一个也罢了,七个圆环一起震动,血肉骨骼就好像无时不刻在被巨|物碾撞,使得燕离的肺腑几乎移位,险些连呼吸都喘不过来。
不过,这并不致命,只是让燕离难受到了极点;甚而有种五脏错位的错觉。然而体内气血又不甚狂乱,未曾伤了根本。
在院子里颠了大概有三四圈,燕离只觉浑身骨头都散了架,停下来仍觉七晕八素,天旋地转。
直到眼睛稍稍能视物,才发见一袭白裙的沈流云就坐在小院秋千上,堂屋前的两盏石灯,放射出微黄的暖光,映着她面无表情的脸庞,奇异的是,并不如何诡异,反倒有种浑然天成的美。
至少在燕离眼中,这就是一副美不胜收的画卷。
“先生总不好让我就这样谈话。”燕离勉强吐出话声来。
“何妨呢?”沈流云的声音很轻,就像流云一样,没有质感的。
燕离笑着道:“花前月下,良辰美景,先生不说来壶酒,至少来张椅子也行啊,地上凉,若是着凉,偌大永陵,学生可不认得一个能照顾我的人。”
沈流云轻声地说:“你越说得那么凄凉,越不能让我难安;那位香夫人,可不就为了你,甘冒奇险么?”
“她已走了,再说是奉了龙首的命令,我有什么魔力能让她神魂颠倒呢。”燕离笑着说。
沈流云道:“你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不正是你精心算计的结果么?香夫人也好,燕龙屠也罢,或许连我在内,全都是你手中的棋子。”
燕离想翻身站起,奈何圆环上有一股难以匹敌的力道,牢牢将他锁困。
他不由叹了口气,道:“我要是真的那么厉害,怎么倒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说话都快喘不过气,先生那绝世的姿容,也只能仰望。”
沈流云道:“我知你有一种本事,能不知不觉把人哄弄,我可不上你的当;乖乖躺在地上,你尚可庆幸活着;只怕你起来又不老实,害我一掌杀了你,给我招灾惹祸。”
“学生倒不知道自己的命那么有影响力。”燕离不由得笑了。
沈流云道:“两院大比,不论其他四人比分,胜负总归在你身上;书院只可胜,不可输,西凉解甲之事,要成为事实,是我那侄女的心愿,也是当今天下的大势;敢阻挡大势者,必然粉身碎骨。”
只要给一个人想要的东西,她就会乖乖按照你的意愿行事。
就像沈流云所说,在天下大势面前,燕离的性命立时变得无关紧要;而这,也正是燕离与姬天圣的“默契”。
燕离道:“只凭一纸赌约,难道西凉真的愿意乖乖解甲,重归帝国怀抱?”
沈流云淡淡道:“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
燕离笑道:“那我知道了,先生让学生来,是为了教学生一手制胜奇招,好让学生赢过秦易秋?既然要教,不若先放了学生,学生保证认真听讲;先生的课,学生可是一个字都不落的,要是落了一个字,可会失落一个晚上。”
“你这奇巧的舌,不要在我面前卖弄,我可警告你不止一次了。”沈流云蹙眉道。
燕离笑道:“奈何学生天性如此,倘使为了生存要收束,那是无可奈何的;可学生却是情不自禁,收束也收束不得,是情感的奔涌,就像绝了堤的洪水,是自然的力量使然。”
“自然的力量?”沈流云冷哼一声,“按你的说法,是自然的力量,让你来调戏本教习?现在我倒真想割了你的舌,看看跟别人有什么不同。”
燕离立时又管不住自己了,调笑道:“倘使是先生,别说看,便是尝尝也可的。”
沈流云一下没听明白,待明白过来,柳眉倒竖,叱了一声:“登徒子,看来苦头还没吃够!”
话音未落,那圆环散发淡淡的金光,突又带着燕离转起圈圈,把他转得唉唉叫苦不迭。
待到他连声求饶,才停住不动。
“还敢么?”沈流云冷笑。
燕离勉强睁开眼睛,尽管苦不堪言,脸上依然挂着笑意,反倒不像装的。仍旧开口:“先生不尝便不尝了,何必动怒呢,学生不值得的,不值得先生动怒的。”
沈流云冷笑,摆一摆手,继续转着。
流云小筑落起以来,都不曾如此闹热,把附近的住户,都吸引来瞧热闹了。
这回等到燕离奄奄一息,才停住不动。
“还敢么?”
然而燕离已然说不出话了。
沈流云招了招手,那圆环便飞回来,自主串连,又恢复原本大小,然后贴在她精致的耳垂上,成了一副晶光闪闪的耳坠。
“我只要你吃点苦头,别人会直接要了你的命。”她淡淡地说,“这天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想调戏谁就调戏谁;有时祸从口出,尤其神州的水深,你还不会水。”
“先生的爱护,学生铭感五内。”燕离依旧笑着,但已有些勉强。现在可不是全身散架能形容的,真是难受到了极点,好像身体都不是他的了。
“我不怕你恨我的。”沈流云淡淡道。
燕离缓缓坐起身,听到这话,忽而用一种认真而诚恳的眼神看着她,说道:“不恨的,绝不恨的。”
沈流云蹙眉,停顿半晌,才缓缓说道:“我替你在藏书阁选了一道法门,要用尽你目前为止得到的所有学点,以及你用不正当手段从连海长今那里获取的银两,你可愿意?”
燕离一怔,鼻头忽然一酸,连忙低下头来掩饰,低声地说:“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买卖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单纯的法门,纵是与《太白剑经》同等的,也未必能触动燕离。
重要的是心意。假使单纯是为了书院的胜利,也还未必;可却带上了连海长今,表面上燕离付出得更多,可另一方面,却是沈流云为了他,去向连海山庄求取和解,不论他需要与否,都不能否定这天大的情分。
天下第一庄的少主被敲诈钱财,这是匪夷所思的事;哪怕当事人心胸开阔,已然释怀,可它背后的势力,未必就愿意罢休。
燕离表面上吊儿郎当,可其实细腻敏感,尤其沈流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无与伦比,这个情分自然就被无限放大。
“你去藏书阁取吧,明日下学,再来这里见我。”沈流云说完,转身进屋了。
燕离沉默转身,第一次乖乖听话。
苏羽死后,藏书阁自然换了个守阁人。
新任的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的外院教习,当燕离道明来意后,一改漫不经心的态度,满脸堆笑,恭恭敬敬把一个盒子递给他,道:“原来你就是燕离啊,沈先生吩咐过的,选好的法门,装在这盒子里……”
燕离接过来,还没来得及打开观看,就听这人滔滔不绝讲了起来。
“你可真让人羡慕,沈教习可从没有对哪个学生那么上心,连法门都亲自挑选——啊对了,这法门可是二楼上面的,非比一般的,纵然是你们内院的学生,也只有在立下大功时才有机会获取……据说两院大比的胜负,落在你身上了,这也是山主点头的缘故,你可要好好修炼才是……”
似乎想起对方身份,立时止了训诫的口吻,赔笑道:“这倒是沈教习的责任,我还是不敢僭越的。对了,山主吩咐过,这件事严禁外传的:一是书院的脸面不能丢,要是让人知道对付区区一个军机院还要大张旗鼓,可是很掉价的;二是内院学生不止你一个,别人知道了,未免觉得不公,同是为书院出力,区别待遇确实要不得,不患寡而患不均嘛。”
燕离莞尔一笑,点了点头,道:“还有什么别的吩咐么?”
那教习受宠若惊道:“吩咐是没了,倒有件事,是我从别处听来的,便一发告知你了。”
“什么事?”
那教习神神秘秘地凑到燕离耳边,道:“据说修炼这法门的,十个有九个疯了,剩下一个,下场也不很妙,你可要万分小心。”
带着他的嘱咐,燕离回到居所,原想琢磨剑心,但被那圆环一通折磨,已是身心俱疲了,便在榻上盘膝入定。
正当心神沉入冥冥之中的虚无时,混沌天地陡生异象,警兆之弦剧烈颤动,意识回归本体时,只觉颈间有一抹冰寒刀锋,稍一动就会划开喉管,立时就命丧黄泉了。
他一动也不能动。
“敢动就杀了你,敢出声就杀了你。”
充满杀机的嗓音,却十分稚嫩,并且似曾相识。
燕离立刻知道是谁了,眉头掀起,道:“上回给你的教训还不够?”
这话说得十分从容,拿捏不到底细。
握刀的人小手微颤,立时握不稳了,慌忙地移开,后面便响起一个稚嫩的嗓音:“哼哼,坏蛋主人,都不肯配合一下芙儿,亏芙儿辛苦那么多天,就为了帮主人办事,小腿儿都快跑断啦。”
“主人?”燕离已然有些诧异了。
小少女芙儿,一身黑色贴身夜行衣,从后背转出来,径自下床,跑去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
然后才皱着可爱的小鼻子,说道:“人家才不是自愿的,你给人家下了蛊,人家没办法才这么叫你的。”
燕离微微眯眼打量,在昏黄灯火下,那张满是天真无邪的小脸,已很有倾国倾城的颜色,无论放在哪里,都是不可忽视的焦点。
“我已放你走了,你就不该回来。”他有些冷淡地说,“跟我扯上关系,不是很明智的选择。书院后山禁卫森严,你倒很有本事进得来,更有本事的是,你居然知道我的居所。”
芙儿委屈地说:“你以为人家想回来么,你给人家解蛊,保证就不再回来烦你。”
燕离冷笑一声,并不说话。
芙儿那琉璃色的眼珠子转了转,颇有几分狡黠的意味,旋即又摆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走到燕离身边,摇晃着他的手:“主人,你忍心看芙儿流落街头么?主人不要芙儿的话,芙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露陷,被人抓去卖到青楼,惨遭变态大叔蹂躏,主人忍心嘛,忍心嘛……”
说着,豆大的眼泪滑落下来,呜呜咽咽抽泣起来了。
燕离有一颗坚如刚石的心,冷冰冰不为所动,眼神也愈发冷漠了,道:“我早已为你解蛊了,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从此也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芙儿愈发可怜了,泪如雨下,像惨遭抛弃的新妇,哭声惨不忍闻,并且还紧紧抓着燕离的手,生怕他真抛弃自己一样,呜呜咽咽地说:“主人不要芙儿,芙儿就没地方去了,主人不要不要芙儿,求求你,呜呜呜呜……”
燕离目露杀机,猛地甩开她的手,掐住她纤弱得好像一碰就断的脖子,并将其悬空顶在壁上,森然地说:“你以为我会心软?不,我不会,这世上有什么人我不敢杀?”
他几乎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来强调,“这世上有什么人我不敢杀?”
“主……人……”芙儿满目恐惧,看起来简直不能再可怜。
“凭你也想蛊惑我?你这是在自寻死路!”燕离说着大手用力,就要扭断她脖子。
“不……不要杀芙儿……儿,芙儿知道……要杀你的……人是谁……”芙儿整张小脸都因为痛苦而皱成一团,两只脚胡乱蹬着。
燕离微微皱眉,心神突然凌冽,怎么杀机如此浓烈?这不应该。
他松了一把力,道:“说吧,悬赏我人头的是谁。”
“不,不止一个……”芙儿小脸煞白,十分惊悸。
燕离缓缓平复眉头,松开了她,然后走到桌案旁坐下,淡淡道:“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的价值。”
“我查到黑山出入记录,咳咳……发现同一天,武神府、司空府、长平萧门以及天下第一庄都有人出入暗杀榜的……咳咳……小黑屋……”
芙儿瑟缩在床角,嗓音颤抖,时而咳着,脸上泪痕未干,看起来就像被吓坏了的小猫。
“天下第一庄?”
芙儿低声地说:“天下第一庄是第一个悬赏的,多家悬赏叠加,赏金才,咳咳,才会如此离奇。”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连海山庄,名头摆在那里,自然是不能折辱的;即使连海长今不传扬,可他从钱庄里调用一百万两,总有蛛丝马迹可循。
不过,问题在于,这是连海山庄的意志,还是连海长今的意志。
至于司空府,长平萧门等,恩怨都是很分明的,就是为了坤元山的亡魂讨个说法。
而跟这些疑问比起来,最大的问题却是,那么多天过去了,怎么只有芙儿这个蹩脚杀手,其他杀手就干看着悬赏?
如果是那天晚上出现的,会使幻术的妖女,想杀他几乎易如反掌,却为何不杀?
夜王又是谁?
想到这里,他忽然望向小少女,淡淡问道:“再回答我几个问题,你就可以走了。”
小少女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只是不敢哭出声来。
燕离轻声道:“我生存的环境迫使我凡事小心,或许你别有用心,或许你真的那么天真无邪;我还是奉劝你,不要试图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或许最终你能得到,但你必将付出更惨重的代价;即使这么说,你仍要跟着我吗?”
小少女倔强地咬着下唇,不点头也不摇头。
“你可认识夜王?”燕离问道。
小少女终于肯开口了,有些沙哑地说:“黑山的主人。”
“把你知道的,关于他的所有事迹,都说出来。”燕离道。
小少女暂时收了可怜状,满怀憧憬道:“夜王可是黑暗的君主,据说他一生杀人无算,从未失过手,后来在永陵的某个地方开辟了黑山,作为黑道大本营。哼,比坏蛋主人强多了。”
燕离道:“都是些空泛的,就没有什么实据?譬如他杀过什么高手,除了黑山,还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事迹?”
小少女思考了一下,摇了摇螓:“这人家还真不知道呢。假如有,主人也应该有所耳闻的。”
燕离道:“你自己都知道。这个夜王,我在此前可从未听过。罢了,既你执意要认我做主,那你就去帮我调查夜王吧,还有夜王手下都有些哪些高手以及黑山的具体位置,查到了再回来找我。”
小少女仓惶走了,似乎害怕燕离反悔。
燕离闭了门窗,确认再无人搅扰,才重新入定。
半个时辰的养精蓄锐,他神采奕奕地睁开眼睛,取出藏书阁领来的盒子,轻轻揭开,只见里头静静陈放着一本暗黄色封面的书籍。
粗薄适中,大概几十页的样子。
暗黄色的封面,看去有些年头,但又不很古远,显然不可能是孤本。
取出,仔细端详,封面三个大字,先令他心神一震。
只见写道:藏剑诀。
今日般若浮图才讲了藏剑门,如此看来,并非巧合,是有意说给他听的。书院为了取得胜利,也是煞费苦心。
而如果没有猜错,藏剑诀应是洗心诀的上级法门;所谓的上级法门,便是进阶用的功法,是成套绝学里的其中一门;当然更为深奥复杂,涉及的也更多。
为了将之区分,法门从低到高,倒也各有名目。
这洗心诀是入门所用,即武道九品所修炼,故称锻体法门;藏剑诀更精深一些,作为突破修真境所用,故称铸源法门;再之上,也都各有名目。
当然,有些法门是无法分门别类的,譬如西凉秦氏所传的冥心诀。
但燕离却看到更深的东西。书院如此用心,不能不说是一个警讯;或许秦易秋,要比他想象的更恐怖。
大愚若智,大智若愚。现在看来,他应该是后者了。
这样的人恐怖在于,他对人往往无害,信念坚定,绝难动摇,首先在心里战上,就立于不败之地;想要战胜这种人,除了与之相对应的坚定信念,还要有敢于面对艰苦、不畏艰难的精神。
当然,没有实力,这些也都是空话。
翻开第一页,是抄录的人留下的笔记,写道:余一生修行百种法门,独此法门不能尽善,不失为憾;余在此写下前言,是为警告后来者,倘使灵神境界不足,万万不可修行;若非修真境者,十之八九狂乱而不自控也。
前言的警告,与那教习说的不谋而合,其中颇为耐人寻味。
什么是狂乱呢?大意就是说,修炼出岔子的,会变成疯子。
这可有点骇人。
燕离初生牛犊不怕虎,加上前几次经历,让他对自己充满信心;虽然不知这信心从何而来的。
不以为然地翻开第二页,只见上面写道:空空如也。
是的,这法门第二页只有这几个字,再也翻不出新花样了。
燕离皱了皱眉头,满怀的期待顿时减了一半。
他继续翻,可是第三页依然只有四个字:空空如也。
这可有点为难人,心法总归有心法的框架,理应言之有物,弄这玄虚,实在让人费解。
继续往下翻,直到第十页为止,都只有“空空如也”四个字。
燕离忽然停住不翻,沉下心来思索。
除开扉页,连续九个“空空如也”,已到了数之极;想必下一页便是心法的正篇了;而如果琢磨不到创出法门的人的心思,恐怕对修行是有妨害的。
再三的再三强调,要求空空如也,那么指的是身还是心?
身倒不太可能,因为修了洗心诀,那么只有心。
心要如何空空如也?是指什么也不想?
剑心具象有个小诀窍,能使修者遁入“空冥虚幻”的境界,即无思无想,也无意识的状态。
那个状态轻易不能进,尤其身处险地时,不然可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并且也感受不到危险。
但在书院,相对安全,未尝不能实验一番。
不过,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如何读取心法?这也是颇为难人的。铸源法门,果然不是轻易就能读懂的。想象一下那些创出完整绝学的,真可谓怪物中的怪物了。
燕离平复了心绪,缓缓翻开第十一页,果然呈在眼前的,就是由繁复的古体字书写的心法正篇。
而其中一小段,立刻吸住了燕离的全副心神。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一小段是这样写的:‘古之善为剑者,微妙通玄,深不可识。唯不可识,故强之为容;湛兮其若开天;涣兮其若释凌;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恕能乱之以静犹生?恕能妄之以定犹静?剑之大成者,不无如是。’
这段话的意思是:‘古时候善于用剑的人,微妙通达,深刻玄远,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
这里的微妙通达,是指一法通而万法通的境界。
‘正因为不能理解他,所以只能勉强形容他:他的身上光芒闪耀,好像开天辟地时的第一道光;他的行动十分洒脱,好像冰块缓缓消融;他纯朴厚道,好像没有经过加工的原料;他旷远豁达,好像幽深的山谷;他浑厚宽容,好像不清的浊水。谁能使狂乱的心境安静下来,如有勃发的生机?谁能使虚妄的心境安定下来,如处子一样安静?只有剑道大成的人,才能达到这个境界。’
从这一段可以看出,藏剑诀的创始人是十分推崇修剑的,简直到了一种痴狂的地步。
前言有说,修行法门,一定要领悟创始者的心境,才能对法门有所领会。
燕离眼光独到,知道这一段一定是藏剑诀的核心,便潜心研读。
果然,法门全篇大概只有三四百字,大抵是以上面那段为核心,将之拆分,并一一详细解读;可是,问题在于,除此以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了,仿佛法门本身就是对剑者一番“歌功颂德”。
燕离有点难以置信,接连解读三遍,仍然一无所获。原以为手到擒来,结果却让他的自信大受打击。
忽而想起燕十一说过,愈是高深的法门,所需的灵神境界愈高;兴许四品武者还不足以领悟藏剑诀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他沉吟片刻,便收了宝典,重归入盒子里。
修行最忌冒进,勉强下去,也只落得个心浮气躁的下场。
翌日,燕离吃了早膳,缓步来到昨天的山道口,正见秦易秋一行人迎面而来。
军机院对燕山盗恨之入骨,自然不可能有好脸色,只有秦易秋露出一个微笑,拱手道:“燕兄早。”
燕离也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道:“接连的巧遇,让人意想不到,莫非这又有什么预兆?”
“巧是巧了,遇恐怕未必。”自恋男赵炳仁冷冷笑道,“这叫做狭路相逢,仇人相见,你不会不懂吧?”
燕离便也冷笑,道:“军机院好生跋扈,只是快别光说不练了,我的剑也已许久不曾饮血。”
“燕离小儿,是个男人就到演武台来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石敢当狂怒地吼道。
“你闭嘴,他要由少主来杀,还轮不到你!”赵炳仁白了他一眼。
石敢当狠狠瞪着他,怒道:“老子满肚子的火气,没地儿发泄,不如你跟我来一场!”
赵炳仁冷冷笑着:“来就来,怕你不成?”
“一大早就看到一出狗咬狗的戏,真是精彩啊。”
这时远远传来一个讥讽的声音,就见叶晴从转角处走出,一如既往的阴沉着一张脸,“快继续咬,可别停下,我还没欣赏够呢。”
“燕兄请。”秦易秋微笑着,却不理她,虚引着请燕离先走。
燕离也不客气,自顾自向上走去。
叶晴气得火冒三丈,低声骂道:“没骨头的卖国贼,向你示个好,就摇尾乞怜,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狗一样。”
“他很记仇的。”耳畔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
她扭头一看,却是唐桑花,也不知什么时候到的。
唐桑花笑靥如花,道:“他很记仇的。”
“我怕他?”叶晴冷冷道。
忽而扫了一眼她的小腹,不知怎么的,不由自主就打了个冷颤。
“小晴,我是为你好,才提醒你的。”唐桑花依然笑着。
“闭嘴!”叶晴忽然尖叫道,“不许这么叫我,你这个贱人!”
唐桑花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但还是强忍着,道:“我不知触到你哪里的痛楚,如果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的。”
“不需要你的假慈悲!”叶晴咬着牙说完,迅步离开了。
这时马关山走过来,讥笑道:“你也是矫情,跟这种贱人有什么好说的。还是说,她是你的什么人不成?”
唐桑花淡淡笑着,道:“如果我说,她是我的师侄女,你信不信?”
“信你就有鬼了。”马关山如是说了一句,眼睛却微微闪烁。
“这世上本来就有鬼。”
……
“这世上是有鬼的。”
燕离下学,来到流云小筑,沈流云依然坐在小院秋千上,迎头就来了这么一句。
“鬼不是民间传说么。”燕离笑着问,“原来先生也信鬼神传说么。”
沈流云淡淡道:“不开窍的蠢货,枉你听了我那么多课,一点进步都没有。”
“学生愚钝。”
“你何止愚钝,简直是个白痴。”
“学生如果不是遇到先生,绝不相信这世上有人骂人能骂得那么优雅。”
沈流云微微蹙眉,近来她很爱这个动作了,她时常用这个动作来表达不悦,但近来已不确定了,或许高兴时,也习惯做了这个动作,不想被他知道而已。
“我指的鬼,是人心鬼蜮。”她的目光投向远处,“人心一旦处在恶的境地,险诈之处,让人防不胜防。我即使在书院里,也常常听到各地人吃人的事情,不管缘由始末,都使人痛心。”
燕离听到这话,很是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才说:“现下这世道……不,或许一开始便如此,善恶的交界,实在是很暧昧的了。人或人心,实在不应由单纯的善恶来区分;人心鬼蜮固然可怖,更可怖的是,使鬼蜮诞生的人;那人倘使是有心的,就更可怖,比食人恶鬼,更甚十百倍。”
“是吗?”沈流云冷冷瞥他一眼,“你杀的人可不少,你是与食人恶鬼为伍的人,难道真有那么一个有心人,使你变得恶的?”
燕离微微的一笑,道:“不是一个,是一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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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先生,而况我方才说了,善恶的交界,实在是很暧昧的了。”燕离补充道,“兴许我干的是坏事,结果却是好的。”
沈流云轻轻晃了两下,使秋千微微荡起来,晚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也很轻微地摆荡,仿佛不忍心打乱她的发髻;她迎面正是夕阳,晚晕妆点着她白色琉璃一样的脸庞,漾出一抹孩子般的笑容,又映出浅浅的梨涡,分外的甜美可口。
美眸也透射着异样的韵致,仿佛流转千百回的眼波,婉转又妩媚;再一转眼,又仿佛什么也没有,古井一样宁静,深渊一样玄远;再一转眼,又像似俯瞰众生的神祗,万事万物在她眼中,与刍狗不二致。
燕离忽然明白,流云小筑之所以叫流云小筑,是因为她是沈流云,而不是别的什么人;流云变幻最是无常,往往以为抓住了她的规律,最终都会发现,那不过也是假象。
沈流云似笑非笑地望着燕离,道:“这里也没有人指证你,你大可以尽力开脱的,不过男人总该从容一些,就算是你这样的蠢货,也早该是个男人了。”
“在先生看来,我的言论好像是慌乱的辩解。”燕离笑道,“诚然,一个男人假使真的只为辩解而辩解,他自己没有感觉,但在旁观者眼中未免滑稽了些,可笑得像个小丑——啊!我有个哥哥,爱把我形容成小丑,支离破碎的小丑,先生可曾见过?”
他嘴角轻扬,“然而纵使慌乱,也只因不小心仰望了先生那不沾半点红尘烟火的身姿;纵使当个滑稽的小丑,能搏先生开怀,那也是万分值得的。”
“时间总在流浪着,开怀了又能怎样。”沈流云不置可否地说。
燕离笑道:“姑且不论我是否在辩解,我早已说过的,善恶的交界实在是很暧昧的了;我既然还活着,就要去做一些该做的事;不论我的立场是善是恶,不论我即将的行为是善是恶,不论后世人如何评价我的善恶;该做的事,总要去完成的,于是善恶就变得无关紧要,就像时间总在流浪着,它又可曾愿意为谁驻足?”
“该,有的吧?”沈流云似乎有些不确定地说。
燕离的眸子透出些许的哀伤,道:“这个世界,随时都要崩塌,倘若有,那请停留在,先生温热的怀抱。”
沈流云立时变得冷漠,道:“你恐怕要失望了。”
燕离知她误会,笑了笑:“谁知过去怎样呢?”
“什么?”沈流云蹙眉。
明明满腹的思念,却无法诉诸于口。
若能锁住时间,可否停格在我从树上跃下,被你抱在怀中的那一刻?
这些啊,那些啊,只能用眼神代替,但不敢放肆,未免就显得轻薄。
“先生就没有中意的男子么?”燕离转移了话题,“独身那么多年,怎么不找个人陪伴。”
“这是你该管的事?”沈流云不悦地皱眉道。
“纵使先生一直美下去,但在最好的年纪,没有遇到一个怦然心动的人,总会留下遗憾;很多很多年以后,或许先生想找,也已经有心无力了。”燕离道。
沈流云不屑冷笑:“像你一样,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一个最好的人,然后狠狠伤害她?”
燕离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不由沉默。
他可以在任何人甚至受害者面前伪装,惟有她是不能的。
“我要对你尽力坦诚,所以对于此事,我无话可说的。”沉默片刻,他淡淡地说,“况且,伤害与杀害,有着鸿沟一样的差距。”
沈流云有些惊讶,首次细细咀嚼他的话语,半晌才悠悠道:“那孩子至情至性,绝不会轻易释怀的,这可是你的劫难。”
“我也是先生的劫难。”燕离嘴角轻扬。
沈流云微微瞥他一眼,道:“你真的明白我的意思?”
燕离吊儿郎当道:“我有一种预感,先生总有一天会爱上我,岂非就是一场劫难?我可是恶鬼的化身。”
“是吗?”沈流云并没有很大触动的样子。
燕离定定地看着她,道:“先生真的明白我的意思?”
“不想明白。”沈流云冷漠地说。
燕离低沉地说:“或许有一天,我会让你陷入两难的抉择,那时不论你怎么选择,我都不会怪你。”
“为什么?”沈流云忍不住问。
燕离很温柔地笑着:“因为不论你怎么选择,最痛苦的人一定是你。”
“你说完了吗?”沈流云又恢复冷漠,并且微微抬手。
燕离深情款款地走过去:“所以为了弥补先生,请让我好好抱一抱你。”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沈流云冷笑着,纤纤玉指微一动,那耳环状的宝器顿时显现,并迎风涨大,“抱一抱就抱一抱,不过不是跟我,你就抱着它,好好缠绵一下吧。”
燕离脸色一变,转身就想逃,可惜才跑两步,就被那圆环圈住,院子里顿时响起了凄切的惨叫声。
不知过去多久,燕离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似乎连惨叫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绝不介意的,”沈流云淡淡地说,“每次谈正事前,先消耗消耗你那多余的精力,免得你无时不刻像头发情的公猪。”
燕离勉力地抬起头,软软地说:“我说过的,只要跟先生面对面说话,就会很幸福;倘使这是代价,我倒是愿意支付的。”
“那就再来一场?”沈流云饶有兴致地抬手。
燕离脸都绿了,慌忙坐起来,摆手道:“正事,咱们还是谈正事吧。”
沈流云道:“我知道你心中很有些疑问:‘书院如此用心栽培你,个中必有玄机。’对也不对?”
燕离下意识地点点头,道:“凡事都有理由,我想知道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能想到这一点,足见你果然是成天算计人的。”沈流云微嘲着说了一句,然后才认真道,“你猜对了,因为你的对手,可不是一般的强大。”
“不是一般的强大?”燕离微微眯眼。
沈流云微微晃了晃,使秋千荡起来。
这时夜风大了,毫不留情地吹乱她的衣饰发髻。
她轻拢秀发,仿佛不经意地说:“如果我说,他比萧四白要强十倍,你怎么想?”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十倍是个什么概念呢?
大概就是二品武夫与一品武夫的差距,如果单纯从元气的多寡来判断的话。
但其实不是。沈流云说的是“实力”,跟修为那是两回事。
实力指的是实际的战斗力,即十个萧四白,才有可能与燕离的对手,也就是秦易秋抗衡;而不是十个二品武夫。萧四白是二品武夫没错,但十个萧四白和十个二品武夫,那完全是两个概念。
而要问燕离有什么感觉,就像在冰天雪地里大口呼吸的感觉,每吸一口,酷烈的寒气便像刀子般割着他的喉管与肺脏。
他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半晌才缓缓开口:“这可真是,真是,耐人寻味啊。”
心里想的却是,这两年燕无双传回来的情报,可半点也没有提。
“你的表现,总算还符合你这个年纪。”沈流云微嘲道,“有没有一种,机关算尽太聪明的沮丧?”
燕离眯眼笑着:“是有一些。”
沈流云不无讽刺意味地说:“我前面就说了,这世上是有鬼的;人心鬼蜮有多么可怕,你似乎还没有切身体会;你以为把一切都算计在内,对手也终于按你的步伐,被你牵着鼻子走,实际上你也已经落入了对手的圈套;倘若不是怀着必胜的信心,你以为秦缺月那个老狐狸会轻易答应?”
燕离反问道:“那么书院和皇座上那位,又是出于什么缘由,把赌注压在我身上?”
沈流云没有回答他,转而道:“你也不用太担心,秦易秋在不使用冥心决的情况下,实力与萧四白差不了很多。”
即使差不了很多,那也不是轻易能够战胜的存在。杀死萧四白,也是在动用死怨咒力的情况下。
“冥心决有什么奇巧的?”燕离问道。
“你应该不陌生。”沈流云道。
燕离想了想,道:“我知道的并不比别人多多少,只知道冥心决是天下闻名的辅助法门,可以吸收别人的‘势’化为己用。”
“西凉秦氏有个传统的习俗,唤作先祖崇拜。”沈流云道,“远古时期的人类,常常把某种事迹或是器具当成天神来崇拜,譬如第一代剑的皇朝,就是以剑器为图腾;而秦氏的先祖则将己身当做了图腾,要求后世子孙将之当做图腾参拜,每年都要举办祭典;修行乱世,秦氏意外得到冥心诀,由此发现先祖崇拜习俗,竟能保留秦氏死去的先烈从别处吸收的‘势’,那些‘势’化为一种气体,由特殊容器保存,只要祭典不停,气就不会消散,秦氏称之为祖灵;有了祖灵,秦氏实力大涨,从小世家变为大门阀,先祖崇拜的习俗,进入世人眼中,并且风靡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除了秦氏,没有一个世家能够产生作用,因为他们没有冥心决。”
沈流云说到这里,蹙了蹙眉,道:“太祖横空出世,秦氏料定太祖必得天下,早早站队,避免了大清洗的劫难;直至武帝时期的攘夷之战,大部分异族被剿灭,武帝一生惟二的败笔之一,便是留了铁骑在西凉。”
武帝一生有两个大败笔,这是众所周知的;但敢明晃晃说出来的,恐怕也只有沈流云了。
“不过,先祖崇拜也存在很多问题,即使冥心决也不能完全解决;其中一个复杂的原因是,有些‘势’与融合者的相性不合,由此导致反噬身亡。”
沈流云道:“秦氏在秦易秋之前,相性最高的是秦缺月,达到百分之五十,这也让他在修罗榜上显赫了很多年。”
“秦易秋呢?”燕离忍不住问道。
“百分百。”沈流云道。
“唔!”燕离心里其实早有猜测。
“秦易秋不但拥有一颗赤子之心,还身怀大智慧,据说柳林禅院说他是什么大梵天尊转世,提出要收他入门,只不过被秦缺月拒绝了。”
沈流云道:“他唯一一次出手是在十三岁那年,单人独力屠灭了一整个荒人部落。这个秘密,只有寥寥数人知晓,我也是从师尊那儿听来的。”
燕离眯眼道:“原来如此,都推到了鲁启忠身上,倒是起到了很好的保护呢。”
“据说他的真名品相也不弱。”沈流云淡淡道,“而我们把赌注压在你身上,是因为你修炼了洗心诀,并且没有被反噬而死,所以你是内院几个人当中唯一有希望打败秦易秋的人。”
“怎么说?”燕离愕然道。
沈流云道:“秦易秋身上虽然有着祖灵,但运转冥心决需要一点时间。”
燕离若有所思道:“你们是看中了我的爆发力。”
沈流云道:“只要在秦易秋融合祖灵之前击败他,并不是没有获胜的希望,这也是我给你选了藏剑诀的缘故。”
“这个……”燕离忽然有些难以启齿。
“白痴!”沈流云不屑地骂了一声。
“先生知道我要说什么?”燕离诧异道。
沈流云道:“以你的灵神境界,想要领悟藏剑诀,还早一万年。”
“这么久。”燕离有些呆。
“白痴!”沈流云有些好笑。
燕离反应过来,讪讪一笑,旋即恢复吊儿郎当状:“在先生的美貌之下,在下时常不能自持。”
“又想尝尝七妙灵坠的滋味?”
“原来那宝器的名字叫七妙灵坠,果然跟先生一样温和柔软……”
沈流云蹙了蹙眉,这回却轻轻揭过,道:“我知你修不了藏剑诀,所以让你今天下学再来找我。我有个办法,或许可以让你修炼成功,但藏剑诀属于铸源法门,你说不定会有生命危险。”
燕离腆着脸道:“只要是为了先生,在下愿意全力以赴,别说刀山火海,便是天上的星星,我也愿意摘下……先生且慢动手……等等,我知道了……我再也不敢了,别,不要啊……”
当他再一次筋疲力尽时,满天星斗闪得那叫一个欢实,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我已没有选择了,不是吗?”他躺在地上,咧嘴笑着。
沈流云默然。
“我背负着百世轮回的恶鬼,走过地狱的通道,回到这个堆满垃圾废料的腐烂之地,在将它拉入更底层的深渊之前,我还不能洗去罪业;而死,该是多么奢侈的解脱,请不要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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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鬼蜮,岂非就是恶魔的来源。”燕离微笑看她,“人世的无常,岂非就是无间地狱。回归星海难道不是一种解脱?”
“是什么样的经历,扭曲了你的人生观?”沈流云的眼神已带了些怜悯。
“先生以为呢?”燕离反问道。
沈流云抬螓望着灿烂星汉,轻声地说:“星源之力凝聚星核,是自然的法则使然;然后降生成如我们般的生命,则是道的法则使然;生老病死是大地的法则使然;尘归尘土归土则是天的法则使然。你想过没有,一个被你否定的生命需要多少奇迹才能诞生;生命本身就是一种奇迹,拥有时你觉得理所当然,可是大地没有理由养育一个不懂珍惜生命的人;每当看到你这种人活着,我总莫名的感到愤怒,同时又有一种悲哀……”
“我不得不打断您,先生……”燕离第一次打断了她的话头,“您的话实在发人深省,或许我应该做出一些改变,并且我也很佩服您对生命的情怀;但,人与人实在是很不同的,强加的理念,即使是先生,在下也不得不严词拒绝。硬要给这种行为添上一个理由的话,那就是:‘在下实在对操线木偶的那根线厌恶至极。’”
沈流云第一次没有训斥,而是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眼燕离,才缓缓说道:“你说得对,世界终究不会围绕一个人转。”
小院于是陷入很长久的沉默。
虽然是师生,虽然有很深的渊源,可一旦理念背道而驰,就会不由自主地疏远。
并不是指感情变淡了,而是某种氛围催使。
倘使生命是与燕离那不被祝福的命运挂钩的话,对他而言,真的值得赞颂吗?
沈流云不是没有见过死亡,亲手杀的人也不少,可终究没有燕离经历过的那么残酷。
人与人,实在是很不同的。
“开始吧。”
主题是修行,不会忘记。
两人都不是那种会被情绪左右的人。
七妙灵坠忽然显化,但不再捆缚燕离,而是化为七个泛着幽蓝色微光的虹弧,像七颗星辰,在燕离的身周以北斗七星的位置排布。
“盘膝入定,存思观想,我会带你领略武夫的灵神境界,你若能从中有所悟,修炼必将事半功倍!”
燕离一一照办。
混沌天地,天门骤然启开,七颗星辰依次入内,好似七颗太阳,天地立时一片光明通透。
七颗星辰,各自从外界牵拉一座虹桥,分作七色,比原先五色虹桥更为煊赫。
这对于燕离而言,不啻于一场精神风暴。
只觉灵魂小舟被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摧得东倒西歪,才刚刚巩固的四品境界,竟有溃灭的征兆。
难道她要害我?
这个念头倏起即灭,他绝不信的。
人身之精气神联系微妙,七色虹桥搭建,体内五脏元气便即相应激发,余下二道,直冲脑神宫,那可是燕离从未涉足之地,一时只觉天旋地转,天崩地裂。
这就是,武夫的灵神境界?
燕离的意识已有些恍惚,如非与武夫的境界差距过大,怎会如此难受?
所幸他心性坚韧,即使这般打击,也远远达不到击垮他的地步。
“心神不要乱,不要慌,这是法门的缘故。”沈流云的声音适时响起。
巨大的风暴,在不断地冲击燕离的心神,清明是很难保持了,只能在狂乱中保证不迷失自我。
这个过程里,混沌天地悄悄发生了一些变化。
燕离自然是无暇顾及的。
也不知过去多久,突觉有清凉之气从泥丸宫升腾,驱散那无尽的晕眩。
燕离有一种缓缓睁眼的错觉,眼前赫然已是改天换地。
只见天边悬挂七彩星辰,以北斗排布,这是原已有的,在那正中间,却忽然多出一轮巨大的熊熊燃烧的烈日,比那七彩星辰还要耀眼几十上百倍,它散发出来的光芒,几乎要让人睁不开眼睛。
整个天地的混沌,都被那轮烈日所驱散,而呈出一种堂而皇之的光明,没有一丝黑暗生存的空间。
它吸引了燕离的全副心神,不由自主地靠过去。
再仔细一观察,那轮烈日,可不正是天门所化?
现世层面,沈流云震惊地睁开美眸,但很快又合上。
那轮烈日虽然熊熊燃烧,却对燕离没有伤害;或许是全神贯注之故,慢慢的,他忘却了自身所在,恍惚中似乎整个人都融入了烈日之内,并随其东升西降,普照万物。
周流过遍,感觉忽又变化,万事万物不变,他则驾乘烈日浮游于星海,所过处有灵光照耀,辰宿分张,万亿星辰密布,浩瀚不见崖。
又可见丝丝缕缕的清光,时常从大地升起,融入星辰之中;直至它无法容纳,承载太多而坠落,而后又有新的清光汇聚成新的星辰,数量似乎恒久不变,亿万年不变地重复着。
“这是?”燕离的心神被前所未有地震撼着。
“这就是生命的奇迹。”沈流云动听的嗓音响起来,“等你突破三品武夫,便可存思星海,广阔天地会在你眼前铺开崭新的一面。到此为止了,你的灵神境界还不足以支撑你长时间存思。”
话音方落,燕离只觉一个恍惚,便从这奇幻境界里弹出来。
睁眼一看,天地复归平静,漫天星斗,亘古不变地悬挂闪耀着。
“你可以走了。”沈流云拂袖,收了宝器便从秋千上站起,转身走入卧房。
燕离明白她的意思,默默地转身。
回到居处,先使心境趋于古井,才重新翻开藏剑诀。
这一回再看,果然大有不同。
第一句的核心应是“深不可识”,也就是一般人无法理解的境界。这里指的是四品武者突破三品武夫的要点,即要理解一般人无法理解的境界,可以假定为方才驾乘烈日遨游星海,也就是存思星海的境界。
“湛兮其若开天。”
目睹过方才的烈日,这里的开天,可不正是天门?
整篇法门经过重新解读,心中印象顿时焕然一新。
呼吸若有似乎,渐渐进入存思观想状。
混沌天地,顶上门窗的容积已十分可观,先要是天门大放光芒,幻化为烈日。
但第一阶段就遭到了出乎意料之外的困难。
天门所吸收的元气,远远不足以点燃它,别说幻化成烈日,便是作为一盏灯,都还有所不足。
多番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整整一个晚上,都没能突破第一阶段。
第二日下学后,燕离立时闭门苦修,此后整整半个月,都没能找到突破的契机。
半月后的一天,他忽然从观想状中退出来,找到了洗心诀。
洗心诀的根本经义第一句是这样写的:天元抱鼎,始终如一。
即将元气抱成团,始终保持。
燕离心神一动,或许这就是契机。
按着洗心诀的法门,将元气收束于天门,缓慢地凝聚。
果然,天门的颜色愈来愈深,散逸的明光便愈来愈亮,这真是极大的鼓舞。
但仔细想想,其实又在情理之中。
首先洗心诀与藏剑诀本来就是同一套绝学,一个是锻体法门,一个是铸源法门;只有领悟了它的锻体法门,才能修行铸源法门。
持续凝聚元气。
可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天门逐渐已幻化成一轮明月,可还远远达不到烈日的程度,却已到此为止了,不论再凝聚多少元气,光亮都不再增加。
连续十数个夜晚,燕离都在尝试,可每每到了那个阶段,光亮就不再增加,并且十数次都没有更进一步,仿佛某种瓶颈。
无奈之下,只好前往流云小筑请教,得到的答案却是:‘真气’。
燕离立时悟了,元气还远无法创造烈日,必须真气才行。
可是,问题是,真气如何获取?而且,那可是真人境界以上才能拥有的恐怖力量,凭一个四品武者的肉身,承受得住?
离两院大比只剩不到两个月,藏剑诀的第一阶段都还未修成。
但书院与姬天圣,不可能让他去完成一件不可能的事,所以肯定有方法。
他修不成,更焦急的是他们。
想通这一点,燕离反倒不急了,也不再主动去流云小筑。
每天还是照常去听课,偶尔还上街游逛,跟连海长今去喝一顿花酒,好像放弃了挣扎一样。
时光荏苒,最后两个月也是转瞬即过。
直到大比前一天晚上,燕离才收到流云小筑的邀请。
“你近来过得好不快活。”沈流云满面寒霜,冷冷看着他,“是不是忘记了你这条命是怎么捡来的?”
燕离笑着说:“先生对我也太没信心了,不就是一个秦易秋嘛。”
“藏剑诀修炼得怎样了?”沈流云冷冷问道。
燕离摊了摊手:“这对我而言,实在太难了一点,况且我认为,击败秦易秋实在用不到那么高深的法门。”
“是吗?”沈流云忽然很平淡地说,“依我看,那些令人深恶痛绝的困难,就是用来淘汰你这种弱者的。”
“此言甚妙。”燕离笑着赞道。
“明天你打算怎么办?”沈流云又问。
“先生莫慌,在下已有一条妙计,保证书院胜得漂漂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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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离吊儿郎当地说:“明天在他饭菜里放点泻药,我看就算大罗金仙附体,他也不是我的对手。”
“这一点也不好笑。”沈流云冷淡地说,“看来你是故意的。明明谨小慎微,稍有风吹草动就竖起领子,怎么有胆子‘待价而沽’?你到底还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你们?”燕离心头微感刺痛,却淡淡地笑了笑,“知我者谓我心忧。先生对在下有许多的误会,有些实在连辩解也无能为力的。”
“那是当然,事实胜于雄辩。”沈流云忍不住别过头时,蹙了蹙眉,这么做倒好像心虚一样,便又重新看向燕离,“你是强盗,我这么说并没有错。”
燕离不咸不淡地道:“我只是不喜欢求人。我知道先生肯定有方法能让我修成藏剑诀,但我不喜欢求人,因为先生是‘你们’的代表。”
沈流云微微一怔,又忍不住蹙眉,“说不定会死的……”
燕离也是一怔,原来有些心意不说出来,是不会明白的。
心里温热,神情顿时柔和下来,笑道:“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
沈流云道:“那就开始吧。”
她轻轻抬手,七妙宝坠显现。
“又是这个?好像没有它办不到的事。”燕离啧啧称奇道。
沈流云道:“七妙宝坠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那天让你体会武夫的灵神境界,用的是‘七枢御灵幻神法’,今日则是‘七枢御灵炼神法’。”
“这名字,莫非是《医问》里面提到的‘御灵神诀’?”
沈流云十分惊讶,道:“你居然知道?”
燕离道:“我记得‘御灵神诀’是药王院的根本传承,加上刚柔并济的‘排云掌’,先生会的可真不少。”
“盘膝坐,双手抱圆,静坐数息,存思服气前,使天人合一。”
燕离一一照做。
这里双手抱圆,指的是手臂轻轻搭在大腿上,手掌互搭,形成一个圆;静坐后,在进入观想状态前,要做天人合一的姿势,也就是双手朝天高举,手掌对内掌心朝上。
“炼神法可没有幻神法温和,守住你的心神,不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能使之狂乱,否则必死无疑。”
燕离还没来得及答应,只觉两股强大的电流倏地从双手掌心钻进来,血脉连心,撕裂般的痛楚,像惊雷一样炸响在脑海,双臂瞬息间在剧痛与剧痛到麻木之间来回往复。
如此剧痛之下,还要存思观想,简直比登天还难。
燕离强行转移注意力,让大脑处于一片空白的状态,这个状况就好像弹奏古琴,六根弦都在颤动,独一根寂然无声,并且不能被影响,要使之处在世外桃源般的幽静下。
轰!
观想中,无形的力量已使得混沌天地电闪雷鸣,狂风大作,而这正是身体与灵魂的状况映射。并且,这仅仅只是开始。
其后一场雷霆风暴席卷,隆隆呼啸的龙卷,搅碎了一切存在之物,残碎的统统被卷入虚空的漩涡,并酝酿更恐怖的浩劫。
燕离已无法形容那种痛苦,全身上下每一小部位都好像被撕裂成千万块,再继续碾压揉碎。那恐怖的力量,已然全面侵占周身。
他需要用尽钢铁般的意志,才能使自己不跟着残碎物一起被卷入虚空的漩涡;就像沈流云所说,一旦心神狂乱失守,结果一定是最糟糕的。
现世层面,只见七妙宝坠化为七颗星辰,依旧是北斗七星排布,并有缕缕银蓝电火流窜在星辰之间,在旋绕中愈加粗壮,而后没入燕离的手掌心里。
最强烈的痛苦,就是死去活来。燕离的意识,处在风暴的边缘,似乎随时都会被同化。
有些实在已超过了意志所能驾驭的范畴。漩涡逐渐侵蚀向燕离的立足之地。并不是抵抗就可以安然无恙,它是在不断扩大的,最终不论是意志还是灵魂,都会被吞噬殆尽。
现世层面,燕离身上衣物蓦地化为飞灰,脸色死灰,多处皮肤表层出现龟裂,龟裂处不见血肉,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沈流云霍然站起,咬紧下唇,坐到他对面;从她身上投射出由元气凝成的雪白丝线,宛如纺织般,修补着裂痕。
可是,任她如何修补,都赶不上毁灭的速度。
她不由又气又急地拧眉叱骂道:“你这个白痴,蠢货,猪猡,还不快醒过来!要是你死在这里,我就把你的灵魂抓回来奴役一万年!”
清冷的嗓音,像甘霖一样流入燕离的脑海,在沉沦边缘的意识,宛如回光返照似的恢复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空当,猛然间想起初衷。
“抱鼎!”
一声狂喝,响彻在混沌天地。
然而那由残碎物组成的漆黑的漩涡,却比黑沼泽还要沉凝,喝声虽然气势十足,却无法撼动它。
无法抱鼎,那残碎物,已不由他的意志左右,已完完全全超出了他的能力之外。
二人在开始之前,只顾虑着会否沉沦,从没想过会出现这种状况。
无数的,恶魔的触手,已然伸向最后的净土。
燕离的意识,像似一道微弱的火苗,面临狂风骤雨,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吹熄。
要死在这里了?
死亡即乐土。
解脱也不错。
但……
不行!
我还不能死!
想想父亲是怎么死的!
血仇未报,我身不由我做主。
我凭什么定我的生死?
我不能死!
“啊啊啊啊啊,给我抱鼎啊!”
坚如钢石的意志,迫使灵魂发出一道贯穿天地的咆哮,就像冲击波一样,以一个点为核心,猛向四周扩散;沉凝的黑沼,如冰雪般层层融化,似乎有光亮透出。
眼看黑沼寸寸融化,燕离心中微喜,但是突然,融化的进度被阻住。
经过融化后,混沌天地稍稍恢复本相;可也因此,那处在间中处的,漆黑的巨大的漩涡,就变得分外显眼。
这漩涡诡异而且冷漠,就像一颗散发着黑暗的太阳。
燕离眼中,那儿分明就是天门的位置。
心脏骤然一紧,像被无形的手箍住,那漩涡,分明就有一道意志,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他,并发出轻蔑的嘲弄。
然后,就像反弹一样,漩涡骤然吐出无尽的黑沉的液体,仿佛泼天巨浪,瞬间淹没了混沌天地,连同燕离的意识也一并吞噬殆尽。
要,死了吗?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意识的火苗,终究还是熄灭了。
现世层面,燕离的身体表层彻底崩裂,徒留一具漆黑的形体。
沈流云呆呆地望着这一幕,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尽管担心出现眼前这一幕,尽管担心得无法入眠,要拖到最后一天;可是,她对他其实是有信心的。
“不,为什么会这样!”她紧紧咬着贝齿,无尽的自责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心灵。
她忽然用手轻轻地恋恋不舍地抚摸自己的脸颊,并露出一个十分惨淡的笑:“韶华易逝,何必眷恋。我要让你活着。”
语罢立起,双手呈掌状虚托,燕离的残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悬浮在半空。
七颗星辰蓦地闪耀炽白的光,十分的耀眼,整个流云小筑都亮如白昼。
沈流云周身涌动沛然的气场,她沉眉敛目,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吐纳着,然后她身上便开始涌出一粒一粒的白光。
这些粒状的白光,比普通的元气要大许多,并且更加凝实,还散发出一种活泼的自然生机。
七颗星辰解了阵位,盘绕在她的身周。在这过程中,七颗星辰相互连成一条银龙,串连着一粒粒生机白光,每串连一些数量,它的身躯就涨大一些。
“七枢御灵,七星换命……”
沈流云素来果敢,勇于担当。既已做了决定,就绝不会再有所犹豫。
螓首仰天,庞然的生命精华冲天而起。
银龙随其攀越,银白的光,宛如太阳般普照万物,整个书院后山顿时亮如白昼。
然而,点亮这道瑰丽景致的根源,却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原本乌黑银亮的三千青丝,骤然间白苍苍,黯淡无光,好似失去了所有的生机;那倾城绝伦的颜容,瞬间布满皱纹;那紧致而曼妙的玉体,转眼间干瘪佝偻。
青葱的十八少女,转眼变作八十老妇。
生命,有时也让人感到哀伤。
惟有眼角的那滴泪光,依旧晶莹剔透,像少女的心;可是,它终究会落下摔碎。
“快住手!”
一声暴喝从远处传来,并有数道人影往流云小筑飞奔而来,其中一个赫然是山主张大山。
“我本是流云,恬静淡泊。当百花盛开,缘起于倾心相遇,依恋之情,宛然落花流水。回眸时,岁月依然静好,那安然,是落眉时一曲一曲的思念。”
“我本是流云,与世无争。当铅华散尽之时,于一卷浪漫诗画里,勾勒流年碎影中的点点滴滴;于一条阡陌小径,相携相伴,相忘于江湖。”
龙吟苍茫。
庞然的生命精华,由银龙席卷,轰然钻入燕离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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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咚!
心脏强而有力地跳动了一下。以其为中心,萌动的生命机能,散入四肢百骸。
“嘶——”
就像一个溺水后醒过来的人,大量的空气被吸入肺中。
胸腔鼓动,血脉复苏。
燕离猛地睁开眼睛,但又马上被刺得闭上,抬手挡了一下,缓缓睁眼,原来天光已经大亮。
我还活着?
心底却无丝毫喜悦。
小院秋千上,那楚楚动人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明明她应该就在屋子里,为何心像被撕裂一样痛着?
“大比开始了!你最好马上起来,穿上衣服,哪怕你是个御灵神诀也扶不起的废物,也要给我上场。”
冷漠而厌恶的嗓音忽然响起,并有一叠衣服被丢下来。
燕离转头一看,发现是监院曲尤锋。后者正用一种冷漠而且憎恶的眼神打量着他,那模样,简直就像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他的心里不由产生了疑问。自从曲尤锋知道他是燕山盗后,态度确实有着很大转变,但之前还不会在脸上显露,是什么让他产生了如此急遽的变化?换言之,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本以为必死的结局,没想到离奇的活了过来。
心神下潜,发现元气运转无碍,身体并没有什么异样。
曲尤锋看他这样,更显厌恶:“哼,只顾着自己,果然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燕离默默穿衣站起,然后道:“是谁救了我?”
“少废话,还不跟我走!”曲尤锋冷冷呵斥。
“是谁救了我?”燕离又问了一遍。
“你最好乖乖听话,不然信不信我捏死你?”曲尤锋目露杀机。
燕离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他,发出低沉的咆哮:“我在问你话,回答我!”
浓郁的的死怨之力,倏地从他的印堂渗出,并响起修罗恶鬼的怪笑声。
曲尤锋微微眯眼,道:“沈教习。”
燕离转身,大步走向小筑的主屋,抬手想推门,却又悬在半空,犹豫片刻,轻轻敲了敲:“先生,”
话未说完,已不由哽住。
“你去吧,大比开始了。”沈流云那清冷的嗓音从里面传出来,只是清冷之余,却多了几分老迈。
燕离调整了一下情绪,道:“先生,你可无恙?”
“我没事,我只是有些累,有些累……”
“为何我感觉,先生有些不同了呢?”燕离按着心脏。
“我救你,既不是为了向你证明生命的奇迹,也不是对你有特殊的感情;你要记住,我让你活着,是为了皇朝,是为了结束内战,你一定要打败秦易秋……你要记住……”
声音渐渐的轻了,仿佛半睡半醒的老人的呓语。
燕离的手,紧紧攥住心脏的位置,微微一笑:“先生,我或许开始有些理解你了;生命真的十分美好,此刻我的心,竟为活着而雀跃,这是您的功劳。我会打败秦易秋,可是和平,并不那么容易得到……我很感激先生救了我,可是和平,并不那么容易得到……”
呢喃着,重复着,他渐行渐远。
曲尤锋冷冷看着他的背影,正想跟上,耳畔却又传来屋子里的呓语。
“你要记住……我想让你活着……不是我们……”
……
世人瞩目的两院大比,地点当然要在醒目的地方。
演武台。
演武台周边的高楼房屋,早早就被租赁一空,为的就是今天的观战。
虽然人山人海,但看客都被隔在演武场下,方圆有千丈的演武场,只允许参与大比的学生以及负责评判、维护秩序的教习进入。所以演武台左近,反而不那么吵闹。
燕离到时,第一场对决已然开始。
书院内院有六个学生,其中燕离早已内定,余下五人原本有一人必然落选,但没想到唐桑花以旧伤未复为由,退出大比,人数于是刚好。
“听说你昨晚跟流云姐姐做了很刺激的事呀?”唐桑花看到他来,斜眼笑着。她虽然退出大比,却有观战的资格。
显然昨晚的事,并没有传出去。
连海长今轻摇着折扇,笑道:“能引动如此庞大的天地异象,沈教习那一身修为当真恐怖。”
“你们,在说什么?”燕离微微失神。
“你不知道吗?”唐桑花眨了眨美眸,“昨晚我们都看见了,怎么你在流云小筑,反倒当局者迷?”
燕离含糊地说:“我修炼太累,睡着了。”
从醒过来开始,心中那隐隐的撕裂的痛楚,就一直盘桓不去;此刻更是化作浓郁的不安。
“燕兄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连海长今关切地问。
“年轻人,还是节制一点好呀。”唐桑花老气横秋道。
“哟,这才多久啊,感情倒又变得跟以前似的了,真是不记仇啊。”
这时候,叶晴从旁边走过来,阴阳怪调地说:“不愧是坤元山里的杀手鸳鸯,连我都不由得羡慕起来了。”
马关山满脸嘲弄:“你这一开口,我就闻到很臭的粪味,也不怕熏了西凉的贵宾。”
“马关山,我总有一天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叶晴怨毒地盯着他。
“都不要吵了,给人看笑话?”曲尤锋走过来,冷冷训斥道,“圣上与山主都在高处看着,此次书院成败,全在你等身上,有空吵骂,不如多想想怎么制敌。”
演武台的另一面,是以秦关月为首的西凉一方,而此刻台上,两方选手都已就位。
军机院出的是石敢当,魔熊一样的身躯,极具压迫,打头阵再适合不过。
书院方出的是罗根生,一个对反叛皇朝的逆党恨之入骨,军部出身的愣头青。由于他平时沉默寡言,还真被军机院的人取了个绰号,唤作罗二楞。
“罗二楞,没想到第一场就对上你了。”石敢当狞笑着,“我知道你早就看我们西凉人不爽,既然不能跟燕离打,那么打爆你的头,也可以给我无上的快感。快攻过来吧,慢一点可就没机会还手了。”
但实际上,罗二愣一点也不楞,相反还很聪明;能考入内院的人,哪有蠢笨的。
“你的自信,跟你家主子意图一统神州的野心一样可笑。”罗根生冷冷地讥笑,“西凉连并州都攻不下,最终居然栽在一个小小的强盗团伙里,这场造反在我看来,简直就是一出滑稽的小丑戏。”
石敢当一愣,哪想到平日沉默寡言,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罗根生,居然那么的能说会道。旋即勃然大怒,大步冲了过去。
从来到永陵开始,他就一直按捺着残暴的本性,压抑着,压抑着,今日终于释放。
而这,更为他带来了恐怖的爆发力;就像罗根生,三个月装聋作哑,三个月后,一句话就让石敢当陷入狂躁。
不过,石敢当终究与别的修行者不同,愈是狂躁,实力便愈是可怕。
狂躁的烈火,宛如一辆火焰战车,来到罗根生身前,石锅一样的拳头,重重地砸了过去,正是军队中最基本的“军体直拳”,没有任何的花哨,简洁而暴力。
“哈!”罗根生发出一声低喝,上身衣物顿时四分五裂,露出与体型不符的壮硕肌肉。
不知是否巧合,军部出身的罗根生,自少修的也是“军体拳”。
说时迟那时快,罗根生同样以一记直拳回应。
大拳碰小拳。
轰!
剧烈的气爆声,炸得台下众人的耳膜震荡不休。
有了第一声,就有第二声,第三声……
每一声都代表着一次激烈的碰撞,两个实力恐怖的修行者,以最粗糙的入门法门,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决。
看起来势均力敌,其实不然。石敢当在力量上面,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果然在一次碰撞后,罗根生似乎受不住力一样,整个人都朝后倒去。
石敢当狞笑一声,趁机跨前一步,探出大手,意图在罗根生调整好身体的平衡前,抓住他的脖子。
罗根生诡异一笑,双脚突然离地,上半身加速朝后倒去,双脚却像鞭子一样往上抽。
石敢当收不住力,手肘顿时被他的脚尖踢中,发出“喀嚓”的碎骨声。但也因此,罗根生整个人都倒在了地上,空门大露。
剧痛使石敢当更加狂暴,就像一头受伤的魔熊,整个人都扑了过去。
罗根生慌而不乱,右手一甩,只见一异物突然出现,并缠绕在他手臂上,并有“呼呼”的声响,隐见一道飞旋的虚影,赫然是兵器中极为少见的流星锤。
那黑漆漆的长满刺的铁球,在不知飞旋多少圈后,黑光大盛,猛然砸向石敢当的腹部。
石敢当前冲的势头顿止,非但止住,整个人还被撞飞出去,像块破布一样飘飞数丈远,重重地摔落后,又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他缓缓地爬起,却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罗根生面无表情地站起,丝毫没有等石敢当缓过气的意思,挥舞着流星锤,由于元气的全力灌注,球体几乎变成了一枚散发着黑光的元气弹。
下一刻,伴随着阵阵喝彩声,流星锤轰然击中了石敢当的门面。
可是,这回却没有任何动静。
仿佛击在了一座山上,石敢当的身子纹丝未动。
长满刺的铁球贴在他的脸上,凝固了许久。
然后,石敢当缓缓抬手,将铁球从脸上剥开,露出一张狞笑着的脸以及一层浅黄色的淡光。
铁链“哗啦啦”作响,另一端的罗根生在惊诧中被猛地拽了过去。
轰!
石锅一样大的拳头,猛然砸向他的脸,整个演武台都被震动,而罗根生的头,也在气爆声中,碎成了漫天血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残暴而血腥的一幕,将演武台外十数万的观众震在当场。
有些离得远的,看不清楚的,也通过别人口述,得知书院的罗根生已然败亡,连全尸都没落下一个,十分凄惨。
书院的几个人相互对视一眼,怎么也没想到,昨天还在一起上课的同窗,眨眼间成了演武台上的亡魂之一;相对于罗根生对皇朝以及圣帝的忠心,众人倒还更喜欢他刚强而耿直的脾性,不管怎么说,一个既不讨厌,也不是很喜欢的人在眼前死去,多少都有些唏嘘,同时也点燃了两院大比的熊熊烈火。
“哈哈哈,跟我作对都要死!”石敢当狂笑着,挑衅似的看向燕离。
可惜后者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非但没注意到他的挑衅,就连演武台上血腥的一幕,都不被放在眼里。
“哼!”石敢当十分的不高兴,高声叫道,“姓燕的,敢不敢先跟老子来一场,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资格让少主出手!”
燕离并没有回应。
曲尤锋面无表情地喝道:“够了!下一场开始,马关山你上。”
石敢当有些不甘,直到秦关月喝骂,他才不情不愿地走下台去。
陆显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道:“干得不错,不枉我选你打第一场。”
他想了想,对着其中一人道:“刘路,第二场你上,小心一点。”
被唤作刘路的还是个少年,非常脸嫩,大概只有十七岁,瘦瘦小小的模样,穿着并不讲究,松松垮垮的。他先行了一礼,才有些腼腆地上台。
马关山同时上台,身上气势以及脸上表情,立时与台下判若两人;淡漠中透着冷静的神情,虽然脸孔沧桑依旧,但在此刻看起来,却给人非同寻常的稳健感,好像磐石一样;冰冷而肃杀的眼神,仿佛与敌军狭路相逢的勇士;全身都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哪怕对手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也没有任何轻视,宛然狮子搏兔。
“请。”少年腼腆地伸出右手虚引,好像进行的是一场友好的切磋。
马关山一点也不谦让,猛然朝前疾奔数步,随后高高跃起,乌魔刀从后背抽出,当头便是一刀劈落。
这一刀当真是又快又疾,眼力稍差一点,反应都要迟钝一些。
腼腆少年的脸上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双臂似猿猴,与衣物一般松松垮垮地垂落,竟似不做抵抗一样,眼看就要被劈成两半,脸上笑容却突然显出诡异的意味,
铛!
他垂下来的双手突然向上一抓,便挡下了这一刀,并且发出金石交击声。
再一细看,腼腆少年彻底换了个面貌:他的脸变得狰狞而且疯狂,眼睛里满是嗜血的红光,口中是两排尖锐的利齿,手臂更是冒着青森森的绿光,并且变成了人类不可能拥有的模样,倒像极了狼爪。
他用他的狼爪,紧紧抓住了乌魔刀,并冲着马关山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双爪猛然用力,整个身子便借着乌魔刀的抓力而高高弹起,那两排的利齿,闪电般咬向马关山。
马关山猝不及防之下,被他一口咬中肩膀,伴随着非人的咆哮,一大块血肉便被咬下,顿时血流如注,浸染周身。
乌魔刀被少年的双爪钳住,马关山一时抽不回来,并且被他逼近身来,想甩也甩不脱,简直就像是个噩梦。
噩梦似乎没有止境。
二人落地,马关山抬起左手,呈掌刀状,重重向少年的脖颈,试图逼退他。
不料少年灵敏如蛇,上半身一个旋绕,倏地移到他的手臂下方,张嘴便咬,“嗤啦”的闷响,好像破布被撕裂的声音,一大块血肉便即落地。
血不是一滴一滴的流,而是一滩一滩的洒,为演武台渲染更多的血腥。
少年满嘴是血,朝着马关山发出古怪难听的笑声,他的上身就好像蛇一样拉长扭动,旋绕到了马关山的后背,张嘴又是一口。
三处伤口都有碗口大,并且血流不止,换个人早就失血过多而死了,也就是修行者还能支撑一会儿。
才第一个照面,马关山就被咬成了重伤,场面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这个有着“但使容城马将在,不教蛮荒渡关山”美誉的青年将军,莫非就要死在演武台上?
少年发出残忍的笑声,扭动着身躯,躲避着马关山左手的重击,可就在他准备绕到马关山小腹处,给予他致命一击时,却见对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淡漠却透着冷静的神情,冰冷而肃杀的眼神,好像磐石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好似那些疼痛于他而言,不过就是蝼蚁叮咬的程度;汩汩流淌的,也好像不是他的血,又或者流了无数次,已然对此麻木了。
然后,少年首次对上了马关山的眼神,目中嗜血的红光不由自主消退了一些,恢复清明的部分,竟满是恐惧。
这是属于野兽的本能,也是他的天赋。
而此刻他的本能,正发出激烈的警兆,警告他离这个男人远一点。
与此同时,马关山的血流入了乌魔刀中,乌魔刀骤然爆出一蓬血芒,钳住乌魔刀的双爪,瞬间被炸碎。
少年惨叫一声,目中嗜血的红光彻底消退,全然变为了恐惧。他张口欲言,想在被杀死之前喊出认输二字。
只要喊出来,对方就不能杀他,这是演武台的规矩,也是大夏皇朝的威严。
马关山却快如闪电般箍住了他的颈脖,冷漠而且迅速。
然后高高抛起,在少年恐惧的眼神中跟着跃起,乌魔刀当空劈落,一刀两断,没有任何花哨,简洁而且有效。
最后,与两段尸体一同落地,动作依旧稳如磐石,乌魔刀缓缓归入后背的刀套里,转身下台。
全场寂然片刻,然后“轰”的爆发出热烈的喝彩,简直堪比百万人的军阵。
连海长今取出伤药,迅速地迎上去,就听见马关山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句:“妈的,痛死老子了!”
他不由好笑道:“方才你一声不吭,我还道你真是铁打的。”
虽然这样说,但却是第一次从情报以外的地方看到马关山,难怪他如此鄙夷唐桑花养伤的事;由此也可见,容城战事的激烈,能从那里活下来的人,必然都是勇士。
曲尤锋投过来赞赏的眼神,然后道:“叶晴你上。”
军机院方,派出的是自恋男赵秉仁。
这个赵秉仁虽然极度自恋,却是军机院里数一数二的神射手。
“真没想到,我的对手居然是个女人。”他的后背背着一把通身银亮的长弓,上面的纹饰,好似鳞片一样层层叠叠,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真没想到,我的对手居然是个人妖!”叶晴素来逮谁咬谁,这一次也不例外。
赵秉仁脸色很难看,道:“我向来是不爱跟女人计较的,但你例外,你实在是个卑劣丑陋到令人想吐的女人,这世上绝找不出第二个!”
闻听此言,叶晴的美眸顿时射出无比怨毒的神色,大声叫骂道:“你这个死人妖,你又懂我的什么?”
呛锒一声,在愤怒的催使下拔剑出鞘,剑势倏然铺就,一记“千钧”直刺过去。气流骤然涌动,澎湃的元气从她身上涌出。
赵秉仁不屑地冷笑,弯弓搭箭,却不见箭矢,但觉其身元气涌动,一支由元气凝成的箭矢便生就,而后激射出去。
剑势虽然单一,却宛如汹涌澎湃的浪潮,元气箭看着又细又薄,结果却天翻地覆。
剑势被那元气箭一刺,立时止住,像沉入泥沼,再也难动分毫。
叶晴目中闪出难以置信的光。
“在我眼中,你实在不像个修行者。”赵秉仁鄙夷道,“你向来追求元气的量化,却使得你的丹田驳杂不堪,只有最低劣的修行者,才会去做这种事。你以为元气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就是强大?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强大!”
弯弓,搭箭。
第二箭,直接洞穿了叶晴的剑势。
“我杀了你!”叶晴咬牙酝酿,她修的是“断浪剑诀”,讲究快准狠,其中一式“断浪”,她已用得极为纯熟。
话音方落,一道淡淡的剑光呈半月形,宛如朦胧的水雾,猛然劈开前方空气。
“就用这一招解决你。”赵秉仁仍是满脸不屑,弯弓搭箭,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移过半步。
这一回蓄力稍久,元气箭的颜色变得极深,他的神情也跟着变得沉凝,喝道:“射金乌!”
那箭仿佛由风构成,呈暗青色,摧枯拉朽地破开剑光的阻隔,直逼叶晴的门面。
叶晴慌乱中,只来得及抬剑横挡。
轰!
一声剧烈爆响,叶晴惨叫一声,整个人都被炸落演武台,摔落在地,“呜呜”叫痛不止。
赵秉仁居高临下,充满不屑地说道:“哼,虽然你是个卑劣且丑陋的女人,但你终究是个女人,我赵秉仁从不杀女人,感谢我的慈悲吧!”语罢径自下台去了。
“难看至极!”曲尤锋冷漠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叶晴,然后转向连海长今,“到你了,不要让我失望。”
连海长今微微点头,走上台去。
军机院除秦易秋外,也只剩最后一人,唤作郭怀安。
虽然他的实力不弱,可是跟连海长今比起来,还是存在很大的差距,撑不到十招便落败。
如此一来,两院都是两胜两败,打了个平手。
最后一场,也是备受期待的一场,终于要开始了。
“打不赢,你就别下来了。”曲尤锋冷漠地开口。
所有人都知道,他这是在对燕离说话。
可是燕离好像没有听见一样,整个人倒像失了魂的木偶,一动也不动。
直到连海长今发觉不对,推了推他,他才醒过神来,恍然道:“到我了?”
旋见秦易秋已在台上等候,他才轻吐一口浊气,缓缓向台上走去。
连海长今担忧地说:“燕兄,你的脸色很难看,没事吧?”
燕离没有应答,他一手攥着心脏的位置,却是越走越艰难,一步一步地挪到台上。
秦易秋看他如此模样,关切道:“燕兄,你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好,我想不如暂停一下,你先休息够了,咱们再来比过。”
台下顿时有许多的窃窃私语。
“他在搞什么鬼?莫不是怕了军机院?”
“我看八成是怕输,倒不如找个身体不好的借口,这样投降认输,也更体面一点。”
这一观点,顿时得到许多附和。民众自然是什么也不懂的,却知道这一场胜负意味着内战是否能够终结,所以懂得愤怒:他要罔顾皇朝,只顾着自己的性命,不配做个书院的学生。
燕离此刻已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勉强抬头看了一眼秦易秋,忽然什么也没说,跳下台去,愈走愈远。
PS:晕啊,我的全勤又没了!!前天同学小孩周岁了。。喝得醉了,躺了一天,昨天练完车去看考场,结果堵车,在车上待了快八个小时,回到家身心都快崩溃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曲尤锋厉喝一声,“你敢临阵脱逃,我便当场杀了你!”
燕离的脚步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似乎一旦开始走了,就绝不会再停下,这不过是一如既往的固执。
曲尤锋勃然大怒,便待上去将之击杀,却听到一声轻喝。
“且慢!”
开口的是秦易秋,他向曲尤锋抱拳道:“还请监院大人稍安勿躁,燕兄定然有急事才走,在下可以等他回来。”
书院己方没有包容心,反倒是对手给予了体谅,胸怀的差距,立时就体现无疑。
“哼!”
万众瞩目之下,曲尤锋也发作不得,只能作罢。
连海长今等人面面相觑,不知燕离究竟闹的哪般。
马关山包扎好了伤口,懒洋洋道:“与其在这里瞎猜,不如跟上去看看。”
众人于是跟上。
“可是和平,并不那么容易得到……”
燕离攥着心脏的位置的手,很紧很紧,愈是自语,心就愈是痛,仿佛忽略了不止一两样事,那些是什么事,却又一无所知。
“可是和平,并不那么容易得到……”
步履已蹒跚,神智有些混沌。
“哈!你昨晚明明清醒的,居然假装不知。”
脚步忽顿,勉强打起精神,寻找声音的来源。
并不见人。
原来这世上果然是有鬼的。燕离这样想着。
“哈!不错,我就是你心里的鬼,你明明记得,却强制自己忘记。”
“你是谁?”燕离恍惚发觉,声音是从脑子里响起来的。
“我已经说了,我就是你心里的鬼。你以为你现在流的是谁的血?你的吗?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燕离咬牙切齿。
“你知道!”那声音说,“你只是不愿意承认。你无法直面自己的失败,本以为手到擒来的事,却害得……”
“闭嘴!”
“哈!我偏要说!你明知道,你要做的事,与她的期望背道而驰,你还是要做,还说什么‘和平并不那么容易得到’来掩饰。”
“可是和平,并不那么容易得到……”
燕离低声念着,仿佛咒语,一遍遍不停,直到那声音不再出现。
于是继续走,步伐愈发沉重了。
流云小筑。
“先生。”燕离不知哪来的勇气,果断敲响了门,仿佛这样,就不会再被魔音折磨。
“我不是让你走了?”沈流云的声音里,多少存了些疑惑,“大比已然开始,你别告诉我你已经打输了。”
燕离感觉轻松不少,笑道:“我还没打,我跑了。”
屋子里的人沉默了许久,才问道:“为什么?”
“我想见先生,我有句话要当面告诉先生。”燕离说。
“有什么话,不能等你打完了再说。”沈流云道。
燕离笑道:“说不定我上去了,就下不来了。”
“以秦易秋的性格,他是不会杀你的,至少在人前不会。”沈流云道。
“那可说不定。”燕离笑着,“本以为万无一失的事,不也出现了致命漏洞……况且,这句话本来也要说了,才能去做。做事实在要讲究一个前后顺序,要不然颠倒混乱,就分不清轻重了。”
“你要对我说什么?”沈流云问。
“我需要见了先生才能说。”燕离道。
“非得如此?”沈流云问。
“非得如此!”燕离说。
“那你走吧。”沈流云道。
“为什么?”燕离问。
“我不想见你。再说我的房间,只有我未来的夫君才能进来,你要是敢进来,我就让你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沈流云道。
“如果我今天非要见到先生不可呢?”燕离道。
“哪怕死?”沈流云道。
“哪怕死!”燕离道。
屋子里又沉默了很久,才响起声音:“你进来吧。”
燕离抬手,正欲推门,但才抬起手,却又顿在半空。
“怎么,不敢了?”沈流云似乎在冷笑。
燕离笑道:“先生方才说,你的闺房只有你未来的夫君才能进,假如我进去了,岂不表示,在下就是先生未来的夫君?”
“当然是的,你现在还可以考虑要不要进来。”沈流云道。
燕离笑道:“这一位置,我实在垂涎已久了,哪有不进的道理。”
“是吗?”沈流云淡淡道,“左面有一扇窗,你先推开来看看我的样子,再做决定不迟。”
燕离沿着雕栏走过去,到了左面,果然有一扇窗,伸手去推,一推就开了。
房间的摆设很单调,但女人该有的东西都有,譬如梳妆台。
梳妆台前,坐着一个有八十年纪的老妇,恰在此时回转过头来。
两相照面,燕离不由更用力地攥紧了心脏的位置,脸色十分苍白。
沈流云冷笑着:“是不是又老又丑,把你给吓着了。”
此刻一听声音,才觉苍老,一如她干枯的老手、白苍苍的头发以及脸上的皱纹,与迟暮的夕阳般让人惋惜。
“是吓着了。”燕离勉强一笑,缓缓又关了窗户。
沈流云冷笑不止:“你现在还可以考虑要不要进来,你不进来,我也不怪你。”
燕离关了窗户,转又绕到门口,轻轻敲响:“先生,我要进来了。”
“你不考虑了?”沈流云似乎有点疑惑。
“我已然说了,这一位置,实在垂涎已久,说魂牵梦萦也不为过的。”燕离轻声地说。
这一回,屋子里沉默了很不短。
半晌过后,沈流云才道:“你进来吧。”
这一回,燕离不再有丝毫的犹豫,推门而进。
摆设依旧,但梳妆台前,却坐着个宛如十八年纪的少女,只是盈盈浅笑,便十分的荡人心魄。
少女笑不露齿,十分矜持:“是不是又吓着你了。”
她的嗓音悦耳动听,没有一丝一毫的苍老。说完之后,还轻轻眨了眨眼睛,仿佛就酝起了水雾,如诗如画。
燕离怔怔了许久,才笑道:“惊吓倒变为了惊喜,为何人心变化如此丰富。”
“因为人心鬼蜮。”沈流云意味深长地说。
燕离不经意地说:“不知道鬼的心里,又有什么。”
沈流云蹙了蹙眉,然后道:“现在你见着我了,想对我说什么?”
“先生,”燕离笑了笑,“可是和平,并不那么容易得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走后,沈流云重将房门闭了,然后就好像脱离了镜花水月的幻术,颜容复又变作八十老妇。
她很平静地走了两步,然后轻声说:“麻烦师尊跑这一趟了。”
梳妆台的左边摆着一张屏,从后面转出一个老头儿来,他的神情满是宠溺与心痛,道:“你这又是何苦?以为师的修为,也只能让你恢复半刻,如今你寿元全失,半年后便会气机衰竭而死,教为师白发人送黑发人,怎生受得了啊!”
倘若燕离在这里,就会发现这老头赫然就是太医院的李卫。
沈流云实在连站着都很费力了,便仍去梳妆台前坐着,望着镜中的自己,眸光有一瞬间的失落:“徒儿不孝……可是,就算寿元不失,只要还在被诅咒之地,迟早也会陷入迟暮,不过早晚而已……”
李卫痛心疾首道:“若是晋入人仙境,可增寿元,为师已找到灌顶方法,只恨你竟然如此的不自爱……”
沈流云幽幽道:“徒儿已看淡生死,只怕这半年时光,被人看见如此模样,师尊可有方法,让徒儿恢复容貌,如此,纵是死也无憾了。”
李卫长长叹了口气,道:“除非你能在半个月之内破境。一入修真,源海开辟,星源之力常驻,为师便有法可想。再加上药物调养,不止半年也说不定。”
“徒儿马上闭关。”
……
“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往一个地方聚去。
等待途中,已有数万人离场,但只是很小的一部分,留下来的十几万双眼睛盯着一个人,虽然距离有些远,可被盯着的人会相当的不自在。
当然,已然习惯万众瞩目的人除外。
燕离并没有过很多类似体验,但他对“与我无关”的事出乎寻常的冷漠,所以根本不在乎被人盯着看。
“这小子去哪了?”曲尤锋面无表情地问着跟在燕离身后一同回来的一伙人。
连海长今脸色古怪道:“去了沈教习的流云小筑。”
“他还去干什么?”曲尤锋眉头紧皱。
口吻真是说不出的厌恶了。这句话里加了个“还”字,意义是全然不同的,但连海长今等人又哪里知道内幕,就顺着答道:“说了会儿话,就回来了。”
“说话?说什么话?”曲尤锋紧紧追问。
连海长今倒有些诧异了,不知监院怎么如此关心,道:“我等不敢进,只在外面等候,料来是些修行上的问题,毕竟对手非比寻常。”
马关山脸色古怪道:“进流云小筑便罢了,他还进了沈教习的闺房,成何体统嘛……”
“就是就是,流云姐姐的房间,连我都没进去过呢。”唐桑花一脸嫉妒。
“哼!”曲尤锋的冷哼,吓了众人一跳,以为触了他的忌讳,毕竟沈流云的长得那么颠倒众生,难说这位监院大人没想法。
可是,却见他脸色稍霁,说:“算他还有一点良心。”
众人听见,自然是一头雾水的。
马关山不是很在意,只感叹道:“然后居然平安走出来了,简直就是个奇迹。”
“为什么这么说?”连海长今来永陵的时日不长,有些好奇道。
唐桑花娇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啦,流云小筑向来是堪比皇宫的禁地,没有流云姐姐的允许,谁也不能踏进去。曾经有位内院教习不信邪,挑了个夜黑风高的日子,试图偷偷潜入,结果第二天被发现死于非命。这件事谁都知道是流云姐姐干的,可是谁也无法指责她,谁让那蠢货自命不凡呢。”
台下这边讨论,台上自然又是另外一幅光景。
“回来了。”秦易秋在台上打着招呼,就像面对一个老朋友,而不是即将生死厮杀的对手。
燕离轻轻一跃,便上了台,点头笑道:“回来了。”
秦易秋也笑,道:“那我们开始吧。”
“请。”
“请。”
两人却谁都没有动。
而随着二人就位,台下的观众们,也都停止了窃窃私语,抱着期待、好奇、不屑、冷漠等等不一而足的心态,静静地看着。
可是两人谁都没有动。
平静而且平淡地对视着。而且两人之间都谈不上火药味,连僵持都算不上,就好像还算相熟的人不经意遇到了,就都停下脚步,只不过不说话而已。
直到台下有人不耐烦,大声囔囔:“你们到底还打不打了!”
“我们开始吧,都有人不耐烦了。”这回轮到燕离开口。
“请。”秦易秋笑着说。
“请。”燕离笑着说。
然而说完之后,两人还保持着一动不动,仿佛会说话的雕塑一样。
“这俩白痴在搞什么鬼?”台下别说观众,就连两院的人都开始不耐烦了,马关山骂咧咧道。
“莫非是无招胜有招?”连海长今若有所思道。
马关山冷笑道:“你可别告诉我,他们两个在意念里已经大战三百回合了。”
“他说对了一半。”曲尤锋忽然开口。
马关山不由道:“什么意思?”
曲尤锋道:“两个人都在抓对方的破绽,谁先露出破绽,谁就失了先机。”
马关山惊讶道:“燕离这么厉害?秦易秋的厉害我是知道的,但燕离这小子什么时候也达到那样的高度了?”
曲尤锋冷笑一声,道:“准确的说,是燕离单方面在找秦易秋的破绽。”
“什么意思?”马关山愕然道。
唐桑花嘲笑道:“这都不懂,就是秦易秋早就抓到了,而燕离抓不到,所以不敢出手,秦易秋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不想出手,才导致二人大眼瞪小眼。”
“我现在确定了一件事。”台上燕离终于开口,众人立时止了讨论。
“想来不是一件好事。”秦易秋笑着说。
“对我而言,确实。”燕离笑着说,“从我站上来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我们之间实力的差距,对付我想必不用费很多力,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吧。”
秦易秋坦然道:“武夫与武者之间,差距犹如洪渊,燕兄倘若已经知道结果,在下希望能有一个和平的收场。”
燕离嘴角轻扬,道:“可是今天这一场,你必输无疑!”
PS:…………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此言一出,军机院诸位纷纷发出不屑的冷笑。
秦易秋却没有笑,至少没有发出嘲笑,态度一如既往的平和,说道:“假如这是命中注定的话。”
“你很相信命运。”燕离说。
秦易秋道:“我相信我得到了命运的眷顾。”
“譬如与祖灵百分百的契合度?”燕离说。
秦易秋“咦”了一声,道:“燕兄是怎么知道的?在下从未对人说起过。”旋又释然一笑,“知道也无妨,这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没有什么了不起,他老爹秦缺月,只有他一半的契合度,就屹立修罗榜多年,虽然有些过于谦虚,但只要是他说的话,就不会让人怀疑。
天长地久,天地之所以长且久者,因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谦受益满招损,秦易秋则因不自恃强大而强大。
对手实在比燕离想象中的要强大很多很多。
“我们开始吧。”燕离说。
“请。”
“请。”
这一回,终于不再是虚词。
两人虽然还是没有动,但气机的改变,却让台下修行者敏锐地察觉。
就在台下普通观众开始不耐烦时,燕离终于动了,向来习惯以静制动的他,居然主动进攻,实在令人意想不到。
抓不到破绽,那就主动创造破绽。
青莲第二式作为起手突进,眨眼间来到秦易秋左侧,通常这个位置是对手最难防范的死角,燕离深谙争斗之道,许多动作在电光火石之间做来,根本不需要考虑。
离崖直刺秦易秋左肋。
这时候秦易秋似乎才反应过来,左手虚握,似乎有一把剑形状的宝器出现在他手中。
这是他第一次取出宝器,但是,按说以他的实力,对付燕离恐怕还用不到宝器。
燕离却不管这许多,直刺不过是个虚招,他突如灵蛇般扭身,就听“铮”的一声剑吟,离崖从直刺改为上挑,剑锋划过虚空,带起一道银白的弧线。
那道弧线沿着秦易秋的肚腹笔直上升,赫然是要将他开膛破肚的势头,狠毒且无情。
秦易秋微微一笑,左手不知怎么的一晃,那剑状似宝器非宝器之物,在还未凝实前,便轻轻地探出去。
铛!
在其他人耳中,似乎只是金石交击声,但在燕离耳中,却不亚于晴天霹雳。
首先是沛然巨力传入剑身,洗心诀运转之后,都抵挡不住的沛然巨力,猛然侵袭向握剑的手,虎口“嗤啦”开裂,并迅速延伸,炸出一朵绚丽的血花,离崖险些脱手,整个人就像一块破布倒飞回去,猛地摔在地上,滚了数滚方止。
所有人禁不住的目瞪口呆。
在永陵所有百姓心目中,这代表着和平的一战,代表着希望的燕离,一个照面就被打趴在地,不由又是失望,又是愤怒。
“怎么会?”唐桑花最清楚燕离的实力,此刻不由诧异万分。
曲尤锋皱了皱,对于燕离的丑态,却没有给予评价,只是盯着秦易秋左手上的事物看个不停。
“燕兄,对不住了,”秦易秋充满歉意道,“这一场有必须胜出的理由,所以在下不得不尽全力。无谓的斗争,从来不是在下所希望的,倘若燕兄能认输,在下感激不尽。”
燕离趴在地上,呕了两口血才缓过气来,然后喘了两口粗气,才慢悠悠道:“难道你没有感受到命运的召唤?”
“燕兄,认输吧。”秦易秋诚恳地说。
燕离拄着剑,勉强站起身来,先是仔细看了一眼秦易秋手中的事物,然后才道:“这就是祖灵吗?”
方才没有注意,此时仔细一看,那事物虽然不是剑,却是剑的神髓。
什么是剑的神髓呢?就是集万千精妙剑势于一体的剑招本身,就是剑的神髓。
换句话说,他手中的所谓祖灵,便是他的祖先们利用冥心决从他人处偷取来的剑势,融汇成一体,而秦易秋百分百的契合度,使他能完全驾驭而不需担心反噬。
他的强大,实在已经超越了普通层次的概念,恐怕修真境的高手,也未必能从他手上讨得好处。曲尤锋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才没有发作,要不然早就开始怒骂了。
“不是说,融合祖灵需要一段时间准备。”燕离这时已经站稳了。
秦易秋笑道:“因为不得不慎重对待这场对决,所以方才燕兄离开的一小片刻,在下已经融合完成了。”
燕离笑了笑,道:“你这不是耍赖皮么。”
“这是命运的指引。”秦易秋认真地纠正,“即便是燕兄,也敌不过命运。”
说着扬了扬手中事物,“巨雷尚未出鞘,倘若完整形态,便是修真境的高手,也挡不住这一击,燕兄还是认输吧。”
此言一出,台下观众顿时哗然。虽然他们不是修行者,却也知道修行者的境界划分。修真境在他们眼中,已经是神一样的人了,连修真境都不放在眼里,燕离面对的到底是怎样一个对手?
这一刻,先前的责怪,反倒都变作了同情。据他们所知,燕离也不过才四品武者,被推到了台前面对如此强者,真是天大的不幸。
军机院众人大大地扬眉吐气了一回,挑衅地望向书院众人。
书院众人个个紧皱眉头,未曾料到是如此局面。
对决沿袭了前几场的风格,直接进入白热化,连试探都省了。
燕离缓缓将离崖归鞘,看起来似乎认命了一样:“你说得对,我从来都被命运主宰,无法挣脱,无法抗争。但……”
说到这里,话锋斗然一转,他的神情满是肃穆,义正言辞道:“圣上给予了我厚望,我们永陵的百姓们给予了我勇气,被命运主宰又能如何,此时此刻,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绝不会认输,绝不会向战争低头!”
一番话,把观众说得热血沸腾。
当然,那是对于不了解燕离的人而言,像唐桑花等人,就被雷得不清。
马关山想起燕离被选为甲字一号时,也是这般的慷慨激昂,不由感叹道:“脸皮厚,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打败他!打败他!打败他!”
“燕离,我们支持你!”
不管他们作何感想,周围十数万的观众纷纷发出了声援,声浪如雷,滚滚如潮,像在演武台周围竖起了一道音域屏障,十分的恐怖。
恐怖是对于秦易秋而言,他忽然发现,手中的祖灵开始有了不稳定的迹象。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这是?”秦易秋面对第一次遇到的情况,有些惊诧。
燕离冷冷一笑,道:“祖灵?说穿了就是一群不愿回归星海的亡灵,小爷我从出生就开始玩弄怨魂,区区亡灵也敢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这还真不是大话,死怨之力一直纠缠着他,早已习以为常了。
“你知道亡灵最怕什么?无非就是法则之力。”他继续说道,“人的声音有种力量,单个不算什么,但是聚集得多了,就拥有了最初级的法则之力;人的气息代表的是星源之力,不愿回归星海的亡灵,最怕的就是被星源之力消融。”
讥笑声,就像巴掌一样,抽在军机院等人的脸上,“你该不会真的以为,祖灵在手,天下我有了吧?”
强大得几乎创造了一个皇朝的祖灵,被他这一说,就和过街老鼠似的不敢见光,偏偏又没有说错,这就有些尴尬了。
秦关月简直火冒三丈,怒喝一声:“竖子,敢尔!”翻译过来就是,小子,胡说什么大实话。
秦易秋却没有想象中的生气,只是轻轻笑着:“所以燕兄故意离开一小片刻,就是为了让我融合完成,并挑起观众的不满,再故意正面受我一击,把那些不满转化为同情……我们料你知道了祖灵存在,必然强攻,不想你竟反其道而行,真不愧是燕兄。”
“你没有发现你说话开始颠三倒四了吗?”燕离一点也不像个受伤的人,除了脸色有些苍白,“方才我就问过你了,有没有感受到命运的召唤……”
他说着指了指天空,“准确的说,是星海的召唤,想你与那些亡灵融合得久了,应该能感应到吧,星海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亡灵在外游荡的,毕竟她是我们所有人的母亲,死后理应回归她的怀抱。”
“都让燕兄说中了。”秦易秋大方承认,“尤其是巨雷,想来再多用几次,就会被分解了。不过,在分解之前,燕兄恐怕很难讨得好处。”
他说着,左手中的事物开始缓缓凝形,最终凝成了一柄似乎由光的粒子组成的连鞘长剑,右手则缓缓按住了柄。
声浪在持续,剑的形状也有些不稳的迹象,要速战速决了。
声浪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燕离也是这种想法。
“那就试试吧。”燕离说着,轻轻按住了心脏,并闭上了眼睛,“我已然明白生命的可贵,可贵在于被人眷恋和爱护,那种力量,将劈开一切的黑暗……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输!”
不会再输!
与此同时,秦易秋已然拔剑出鞘。
轰隆隆!
那剑拔出,竟引得晴天一个霹雳,恐怖的电花围绕着剑身,竟看不清那剑的形状,好似全由雷电组成。
一剑斩出,宛如九天十地的雷霆都被聚到一处,分为肉眼都数不清的雷束,铺天盖地地涌向燕离。
面对如此的天地巨威,观众们瞪大眼睛,一时间纷纷失声。
这可是神灵的愤怒,凡人谁能挡下?
躲开啊,快躲开啊,会死的。
所有人心里都这样想着。
然而燕离却是一动也不动。非但一动也不动,就连眼睛也没有睁开。
那漫天的雷霆,仿佛只是对手的当头一击,只要稍稍抬起离崖就能挡住。
这不是错觉,燕离真的就那么做了。
离崖往前挡去,所有的雷霆一股脑砸在剑鞘上。
燕离瞬间有种被烤焦的错觉,运转至极限的洗心诀,也根本无法阻挡雷霆的入侵。
这种情况,跟昨天晚上“七枢御灵炼神法”有着惊人的相似。
混沌天地也正在重演,那些由破碎物组成的漆黑的漩涡,诡异而且冷漠,就像一颗散发着黑暗的太阳。
这里正是天门的位置。剑心具象让他看起来是如此的巨大,更也因此带来了无上的灾难,使得燕离始料未及。
武者四品的灵神境界,试图触摸修真境的篱笆,那颗太阳便如法则一样高高在上,对此发出了轻蔑的嘲笑。
凡人是触不到神的。
太阳发出如此的警告。
我绝不会再输!
有些人愈挫愈勇,有些人遭遇挫折后便一蹶不振。
燕离正是第一种人,他的意志,在经过死亡的洗礼后,愈发的坚如钢石。
此刻正是要紧关头,晚一刻便会彻底灰飞烟灭,可不会再出现一个沈流云来救他性命了。
“天元抱鼎!”他平静而低沉地喊了一句。
叮!
剑吟如龙,统御混沌天地的大剑倏然显现,并朝着黑暗的太阳冲去,青莲以及洗心紧随其后,洗心更是发出激昂的欢呼声。
像似斩破了什么桎梏,那太阳“啪嗒”的碎裂,而后“砰”的炸碎了,大剑入主漩涡核心,散发出无限的光明。
就好像存思星海时,那颗耀眼的太阳一样。
混沌天地的黑暗尽数消弭。前番灵神境界不足,无法领悟藏剑诀的微言深意,在驾乘烈阳遨游星海后,已然弥补了这点不足。
此刻藏剑诀的根本经义如流水一样淌过心田,无数的流光注入洗心剑,使其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首先是剑身的颜色,变得十分浅薄,如果原先是普通的长剑,那么此刻就多了几分玄虚的味道,至少看起来不是凡兵;再是剑的长度,倒是变得更短了一些,但因为流光的注入,使其看起来像被一种神奇的光环笼罩,看起来非但不会更小,反而有种堂而皇之的强大,好似它原本就应该是这个模样。
洗心剑,或许现在应该称之为藏剑。法门的进阶,在混沌天地也会有所映射。进阶之后,它似乎变得稳重了一些,而且依然臣服在剑心之下,不敢造次。
现世层面,唐桑花惊讶地发现,那天燕离一剑斩杀萧四白的一幕重新发生了。
九天十地的雷霆,骤然间加快速度,离崖像变作了怪物,张开血盆大口,鲸吞似的将所有雷霆吸入其中。
令人惊诧的一幕,发生在转瞬之间,根本反应不过来。
而就在观众好不容易消化了前一幕,下一刻,离崖“呛锒”出鞘,虚空被斩出一道裂缝,所有处在裂缝之间的事物统统断层。
那祖灵巨雷以及秦易秋一起灰飞烟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提那些雷霆,眼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凭空蒸发,莫说他们这些普通人,便是有的一品武夫,也未必就见识过。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还怔怔无法回神时,秦易秋那灰飞烟灭的形体居然重新开始凝聚,眨眼就又恢复如初了,就好像变戏法一样神奇。
倘若是变戏法,倒还有门路可循;但这可是生死决斗的演武台上,是两院大比重中之重,绝不容许出现亵渎决斗的行为;莫说在上面表演戏法,便是表演仙法,那也是对武帝的亵渎,是要治重罪的。
所以这不是什么戏法,秦易秋真真正正地起死回生了。
燕离微微眯眼,重又保持还鞘的动作,道:“我倒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你是人还是鬼?”
秦易秋先是朝着东方天闭目,作祈祝状,念念有词了一会,似乎在悼念。
完了才转向燕离,左手轻轻地摊开,一蓬青森森的火焰从掌中燃起来,映得他那张敦厚平和的脸,也似盈|满杀机了般,道:“燕兄方才杀死的不过是巨雷,在下身上可不止巨雷。”又抬了抬左手,让燕离看得更清楚,“青鬼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它的威力,要甚于巨雷。”
此言一出,别谈燕离什么感受,台下连海长今等人的心顿时就是一沉;方才他们也看出来了,燕离是费了很大心力,利用各种环境因素,环环相扣之下,才做出的强地反击,可是看起来,这恐怕还不能让秦易秋伤筋动骨,燕离这样的反击,又能用几次?
事实上,最多只有一次了。
四品武者的肉体,在武夫眼中,实在是不堪一击的。那等沛然力量,虽然大半由离崖承受,可只需小半,也足够对燕离的身体造成重创;只消再来一次,便足以对他造成不能动弹的致命重伤,运气差一些,直接致死也不是没有可能。
藏剑诀确实神奇,它让燕离承受了本来绝无法承受的力量,让越阶挑战不再是一个神话传说;但法门终究是有其极限的,这极限就是燕离的灵神境界。
秦易秋满脸忧伤道:“雷祖自小与我相伴,明知他大限已到,最后仍拼死护我性命,我真是亏欠他许多……”
“那就赶紧回归星海,孝敬他老人家去吧!”燕离突然一声厉喝,调动元气,混沌天地,青莲灯明光大放,并有两片瓣儿微微绽开。
由于“会心一击”的缘故,燕离只要一调动元气,那必然是倾尽全力的。但青莲第二式又有不同,毕竟是运用剑器的摆荡,来提高自身的速度,做到出其不意的进攻,所以元气的输出在可控的范围内。
但这个范围,也是极其微妙的。把燕离的元气分作十等份,那么可控范围则在一、二等份之间,所以总的算起来,能用的次数其实也不多的。也是因为燕离现在的修为太弱,元气的量太少。
剑锋的光芒刺得秦易秋眯了眯眼,对于即将从自己的颈脖处切过的离崖,他似乎有些无动于衷。左手掌上的青森森焰火突地分出一丝,悄然爬上他的脸庞,就好像慢慢浮现的诡谲的微笑。
嗷!
焰火骤然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那丝青森森的焰火蓦地凝成一只兽爪,将离崖擒了个正着。
同时,秦易秋左掌心的焰火猛然高涨,在非人怒吼声中,凝成一头似狼非狼,似虎非虎的怪物,擒住离崖的兽爪,也在这时与之产生联系,相互拼接,居高临下对着燕离猛烈咆哮。
“雷祖之灵,存在已很久了,可惜在一次交战中折损了本命灵神,要不然也不会被星海感应;虽然他老人家终究是会归天的,但在他归天之前,却被人杀死,就好像一个亲人未能寿终正寝一样,我的心十分的沉痛……”
此刻才发现秦易秋的眼神,已没有一开始的平和,多了少许的愠怒。这不是羞恼,也谈不上血海深仇的怨恨,只是自家的人被欺负了,要为之出头一样。
总算他还是有情绪变化的,要不然就跟怪物一样了。
燕离的剑被擒住,一时不能动弹,却依旧满脸的嘲讽:“你既然带了别的祖灵,就不该用他,杀死他的不是我,而是你才对。”
秦易秋叹了口气道:“我本不想与燕兄为敌的。”
燕离冷笑道:“多么奢侈的怜悯啊?但你还没有选择立场的资格,等什么时候军机院由你当家作主了,再说这话也许会有点分量。”
说着猛然运转元气,青莲第二式爆发出来,离崖剧烈震动,产生了强大的切割之力,硬生生从那兽爪中挣脱出来,身形便即闪没不见。
其实台下有眼力的,都已经看出燕离的短板。他一身实力虽然玄妙,并且修行的无一不是顶级法门,像洗心藏剑,那可是出自名门大宗的传世绝学,天下剑道八斗,剑宗独占七斗,便可见一斑;另外像青莲剑歌也有莫测之威,更别说剑心具象这种匪夷所思的法门了;还有那诡谲的死怨之力以及前所未有的一等真名。
此等种种,无一不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机缘。然而成也“会心”败也“会心”,像青莲一、三、四式,燕离就无法轻易动用,因为一旦用了,就会爆发全部的元气,杀不死敌人,他就要等死了。
也就是说,燕离的爆发力十分恐怖,或许能威胁到一品武夫,但持续作战却不是他的强项,一时的强大之后,就是一段长得令人哭笑不得的疲软期。
燕离对自己的弱点一清二楚,所以依靠肉眼无法捕捉的移形换位,从秦易秋的各个死角发起进攻。
可有着怪物般的祖灵护体,秦易秋仍然从容不迫,不论燕离从哪个刁钻角度进攻,都能完美抵御,口中犹有余暇说话:“燕兄生性凉薄,对与己无关的事物冷漠到了极点,然燕兄亦有古道热肠时,只不过你自己没有发现。而这世态炎凉之甚,在下深以为然,燕兄所行所为,全为自保而已,无可厚非的。”
“那我可真要将你引为知己了。”燕离冷笑。
“言重了。”秦易秋微笑。
“既为知己,不如替我去死上一死!”燕离的嗓音突然变得极其冷厉,像一把尖刀直刺人的心脏。
而剑,却是从天而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啪嗒”的一声脆响,一柄短剑被祖灵从容拍飞,却未见燕离身影,秦易秋立时暗叫一声“不好”,凌空透顶而下的寒流,宛然九幽倒悬,整个头皮都似乎炸裂开来,化为一种强烈的警兆。
秦易秋下意识抬头一看,瞳孔里顿时倒映出一柄几近于透明却冰冷肃杀的剑器,以及剑路轨迹上的青莲朵朵。
对于燕离的底细,军机院不可能没有调查。虽然军机院在永陵的情报网较为薄弱,可那些燕离并没有特意掩藏的秘密,自然很容易获取。
像什么不受洗心诀副作用反噬,肆无忌惮地利用此法门,不断进行越阶挑战;不知利用了什么手段,获取苏羽的青莲剑歌,并已修成前二式。
燕离至今还没使出过三、四式,被猜测后面二式尚未修得。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军机院答应赌约,那是在有把握取胜的前提下,就连秦易秋自己本人,在了解了这些后,都不认为他会输给燕离。
果然,交手几回合下来,他发现燕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威胁到自己,自然愈发从容。
可是这一刻,离崖凌空刺来的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陷入一种微妙的险境。
这一剑,赫然是青莲第一式:青莲托生乱世城。
这一式乃是青莲剑歌原有的,也是残缺的秘籍上仅有的招式,其中不存在特别的玄妙,原理是最大限度调动元气,来增加剑势的威力,在击中敌人的一瞬间,在敌人体内一股脑爆发出来,给予敌人重大创伤。
可即便如此,没有藏剑诀的加持,仅凭燕离本身的实力,根本不可能突破祖灵;那可是连修真境都能威胁到的祖灵,双方根本不在一个层面,较量都无从说起,也只有藏剑诀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才能对它产生威胁,进而对秦易秋造成伤害。
秦易秋感受到的微妙的险境,却是本能告诉他,祖灵挡不住燕离的这一击。
为什么挡不住?
因为死怨之力。
在刺目的寒光后,是一张顶级匠师雕刻般的脸,在那张脸上的印堂位置,一个妖异的咒印徐徐生成,连带着他的眼神,也变得十分的邪魅妖异,仿佛暗藏着魔鬼的冷笑,令人畏惧的同时,却又忍不住想要探索。
银月山庄事件的当晚,燕离引发的全城剑鸣以及那诡异的死怨之力,早就被人查了个一清二楚。
秦易秋知道燕离身上有死怨之力,也知道他不能轻易动用,否则就会像那天晚上一样失控,最后导致真名暴露。
而燕离的真名,由于是前所未有的一等剑主,没有人知道一等真名的底细,目前已知的是,燕离修行法门得天独厚,一夜修成洗心诀,这在别人眼中是难以想象的,愈是高深的法门,修炼起来愈是困难,像洗心诀这等法门,就更绝不可能一蹴而就,所以燕离的特异处,都被归功于一等真名,已是确凿无疑的事。
如今各方势力都还在观察燕离,所以至今都没有什么动作。当然,他们也想把燕离抓回去“剖析”,可问题是在这么一个敏感的时期,加之他本身又是一个敏感的角色,还有一个极其敏感的赌约,以上种种加起来,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更不要忘了,燕离背后站着的是燕山盗,可不是一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从燕山盗大闹永陵就可以看出他们对燕离的重视了,谁都不想率先与一个新锐势力为敌。
燕离毫无预兆的全力一击,彻底打乱了秦易秋的节奏。
秦易秋当然不知道燕离只有一击之力,惟有这一点,燕离隐藏得极深,就连唐桑花这般机敏的女子,都未曾发觉这个秘密。
死怨之力到底是什么,别人或许不太清楚,但成日与“亡灵”为伍的秦氏,却是心如明镜。准确地说,死怨之力其实也是“亡灵”,是死者留在世上的怨念,而秦氏的祖灵则是愿念,二者的区别仅在于此。
所以,或许连修真境的高手都无法撼动的祖灵,同源同属的死怨之力,却能真正的伤害到祖灵。
秦易秋知道利用祖灵硬抗,虽然未必抗得下来,但燕离也必死无疑,只要他决心付出一切;可是他有这个决心吗?
燕离并不是他非杀不可的人物,他没有这种决心。
燕离正是看准了秦易秋的这一点心里死角,从而发出尖锐的进攻,攻敌必救,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秦易秋无暇感叹燕离那敏锐的观察力,他必须在这一微妙时刻做出选择。
这一刻也根本不容他思考,那属于祖灵的青森森的焰火倏然间消逝得干干净净。
台下军机院众人发出一声惊呼:“少主不可!”
对他们而言,少主爱护祖灵,那无可厚非;可也不能因此将自己置于险地,要知道祖灵本来就是为了家族服务,他们虽然是前辈,为了让后辈弟子取得更辉煌的成就,甘愿贡献自己的灵魂之火,直至烧成灰烬。
然而事已成定局,秦易秋在一个刹那间收了祖灵,可他的眼神却首次锋芒毕露,沉声道:“在下也想与燕兄正面决出胜负,燕兄此举正合我意!”
他的眼神锋锐无匹,比直刺而来的离崖也不遑多让,伴有幽光闪烁,同时作拔剑状。
呛锒!
他屈膝一弹,身形便如箭矢般冲天而起,手中握着的赫然是一柄真真正正的剑器。
剑势如虹,宛如不可一世的奔雷,伴有青莲朵朵,赫然也是“青莲托生乱世城”。
“冥心决?”书院众人倒抽一口冷气,只是那么一瞬间,他就完全复制了燕离的剑势?
同一招式的正面对决,胜负便要看元气的多寡以及凝练程度。
问题是,武夫与武者能相提并论吗?
可就在此刻,燕离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冰冷无情的笑意,就在半空中,他的去势不变,手中离崖却倏然归鞘。
“这时候变招?”台下众人忍不住失声叫道,连曲尤锋都忍不住动容。
高手对决,交手只在一瞬间,倘若使的是一个虚把式,骗过了对手那变招是理所当然的;可问题是,燕离这一击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实招,否则秦易秋也不可能利用冥心决复制他的剑势。
半途变招,必受反噬,更别提秦易秋的一击已然近在咫尺,这完全是找死的行为。
至少在他们眼中,燕离完全就是在找死。
可他们终究不是太了解燕离,在招式形成的时候,燕离便已在混沌天地调动藏剑,倘若说祖灵是势的神髓,那么类似青莲这般的显化物就是法门的神髓了。
掌控了法门的神髓,自然能够收发自如。而这,也正是一等剑主赐予苏伏的,对剑诀的无上掌控之力。
心法刹那间由青莲转成藏剑。
电光火石间,双方在空中闪电般交错而过。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变招当然不是燕离的独门绝技。
秦易秋心知又被燕离抓了破绽,复制过来的青莲第一式,不掺半点水分,并且由于他的修为超过燕离太多,这一击若是被对方给吸走,足以威胁他的性命了。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就在交锋前的一瞬间,抖了抖手腕,使剑器偏离了原先的轨迹。毕竟离崖又不是一面盾牌,只要不碰触到它,对方空有法门,也运转不了。
倘若隔空也能吸取,那就不是剑诀,而是妖法了。
于是在一个刹那间,二人相互交错而过,却都未对对方造成伤害。
燕离急速落地,使得空气被肉眼可见的推开,形成一个圆环波荡,四面八方漫涌而去。
可就在他还没站稳的空当,秦易秋在半空不知用什么方法借了一把力,宛如苍鹰般一个盘绕回旋,手中剑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落,剑上将吐未吐的青莲劲力,在虚空斩出一道由青莲铺成的弧光。
燕离的身形微微一晃,想也未想,猛然拔剑回身。
这一击他无法用藏剑诀来挡,倘若不拔剑,他会来不及挡,而剑出鞘后,吸取外部打击力道又会大打折扣,倘若接不下来,这一招就会要了他的命。
下意识的反应是正确的!
铛!
这一记回身斩并不如何精妙,却正好格挡了秦易秋的剑,随着剧烈的金石交击声,火星激烈迸发。
尽管挡了下来,燕离的脸仍然一片苍白。
秦易秋三年前就是二品武夫,现在即便不是一品,也相差不远;他的全力一击有那么容易接下?
沛然巨力令燕离受伤的虎口再出迸射出血液,体内血气翻涌,禁不住吐出一大口鲜血,终于还是抵挡不住,整个人向后飞速滑行。
说起来很复杂,其实就是短短的一瞬间。
双方交击,火星迸溅,燕离吐血向后滑行。
滑到演武台的边缘,在仅剩半个脚掌的地带堪堪止住。倘若掉下台去,胜负便即揭晓。
燕离硬生生地停在演武台边缘,这一幕在所有人看来,只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但他们并没有开口,因为易地而处,如果换了自己在台上,说不定就会顺势落下演武台了,这样一来,既不是自己不够努力,也不需要主动开口认输就能活命,掉出演武台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嘛,说不定还能得一个“虽败犹荣”的评价。
可是燕离没有,他在仅剩半个脚掌的边缘地带,面无表情地挺直了腰板,面对他根本不可能战胜的强敌;仅从他的背影就能看出来,他取胜的信念没有丝毫动摇。
“到了这个地步,还以为自己有机会取胜?”赵秉仁冷冷嘲笑,“不要开玩笑了,就凭你这资质,再修炼一百年也不是少主对手。”
石敢当瓮声瓮气道:“那不是废话吗?他多修炼一百年,少主自然也多修炼了一百年,肯定不是对手了。要说比少主多修炼一百年,也不是少主的对手。”
“咦,你这脑子什么时候这么灵光了?”赵秉仁惊赞道。
“堂堂武夫,对付一个四品武者,半天都拿不下,简直就是笑话。”书院那边,马关山不甘示弱地讥讽,“军机院培养出来的,如果都是这种废物,我看这仗也不用打了,老子一只手就能把你们全收拾了。”
“哎哟哟,马将军真是好大威风,可惜并州战事全归王霸统管,你这个容城马将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并州去,恐怕你在那儿说句话,就跟放个屁一样,有本事先收拾了王霸,再来收拾我们啊,呵呵呵。”
台上打得激烈,台下也不和平,相互讥讽嘲笑,火药味十足。
当然,决斗还远未结束,台上二人根本不管台下人怎么吵,彼此心神都紧紧锁定对方。
秦易秋一落地便即收了剑器,左手掌一翻,就见一枚黄橙橙的珠子显现,并往右手臂上盖去。那珠子没入他的右手臂,“嗤”的裂帛声便即响起,原来他的右臂突然隆起钢岩般的肌肉,把衣袖给撑裂开来。
庞大的元气从他身上涌出,他低吼一声,变异了的右臂重重地砸向地面。
轰!
先是一声巨大的爆响炸在耳膜里,炸得燕离晕头转向,好不容易定睛看时,就见秦易秋身前的青石板铺成的地面被一道巨力掀起,像被海潮掀起的巨浪,铺天盖地地打了过来。
整个演武台都在它的范围里面,这一击也是秦易秋计算好的,不给燕离半点喘息的机会,也不存在躲闪的死角。
要么主动跳下台认输,要么被这巨浪推下台,不存在第三条路。
可是偏偏,燕离是个从来都不认命的主。
他猛地向前冲了几步,避免抵挡不住而掉落演武台。
“燕兄不可!”秦易秋大吃一惊,怎么也没想到燕离到这境地还要抗争。
但已经晚了,就这几步的功夫,巨浪已迎头撞去,无数的碎石像落雨一样激射在燕离身上。
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燕离仅用双手护住头脸,就像一个沙漠里顶着沙暴前行的旅客。
然而凡事都是有其极限的,秦易秋这看起来简简单单的大地锤,实际上蕴含着恐怖的拳势,方才那枚黄橙橙的珠子,实际上也是祖灵之一。
巨浪并非普通巨浪,燕离一头扎进来便察觉了,愈是接近核心,撕裂的力量愈是强烈,他怀疑还没闯过这风暴,就会被撕成漫天碎片。
一块碗大的碎石,倏地割裂燕离的额头,鲜血顿时模糊了他的眼睛。
不止额头,快如闪电的碎石,变成了切割一切敢于阻碍它们的利器,很快就让燕离变成了一个血人。
“燕兄,这并不像你。”秦易秋摇了摇头,“书院的胜利,真的那么重要?”
“我答应她要打败你……虽然和平,并不那么容易得到……”
意识在清醒与幻灭之间,燕离对此并不陌生,只因他常常走在生与死的边缘。
“呵呵呵,可是和平,并不那么容易得到……”
心里的那只鬼,似乎又跳出来了。用着讽刺的口吻,那声音也是极沙哑的。
声音?
是了,怎么忘了,万物本无声,因心而活,是为剑心。
那些石块,细砂,板砖,风暴,甚至法门本身,通通有自己的声音。
剑心,一直无法实现第二次的剑心境,在这危机关头,终于再一次降临。
然后,世界斗然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中,无数的丝线朝四面八方延伸,交织成了飞射的石块、细砂、板砖以及风暴,世界在眼前重构,这是一个怎样体验?
燕离无法言语,他往前踏了一步,剑光便即闪烁,再踏步再闪烁,再踏步再闪烁……
他总共只走了四步,前三步,那巨浪似的风暴被切割成无数的碎片。
最后一步,离崖已然抵着秦易秋的喉咙,只消轻轻一刺,就能取走他的性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漫天的风暴,像一幅画卷崩碎开来,让人莫名震撼。
刺下去!
刺下去!
握剑的手,看起来稳如磐石,可只有燕离自己知道,此刻平举着几乎没有什么重量的离崖,已经用去了他剩下来的所有力气。
就连简单的直刺都做不到,事实上能站立已经是奇迹。
方才那三步,接连的三次拔剑,将他的剑道修为发挥到了巅峰,直到现在,他的脑海依然一片空白;方才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可就是想不起来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刺下去!
但问题是眼前,拳势被破,虽然秦易秋是借助祖灵施展,依然受到了不小的反噬;此刻他是无法动弹的,可燕离却连杀一个无法动弹的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反噬毕竟只是短暂的,可能只需要一个眨眼,秦易秋就能够恢复行动,到时……
想到这里,燕离十分的不甘,视线被黏糊糊的血遮蔽,变得愈发模糊起来,提醒着他伤痛依旧存在,眼前景象开始出现重影,意识又处在幻灭的边缘。
怎么办?
“住手!我们认输!”台下斗然传来一声暴喝,出声的是秦关月。
燕离的思想争斗,其实只有短短的一刹那,意想不到的是,秦关月居然代替秦易秋认输。
秦关月显然已看出秦易秋不能动弹,生怕燕离一剑刺死了他们秦氏的希望之星,立时抛弃胜负,做出了决断。
喝声方落,他已冲上了演武台,抱着秦易秋连连退步。
燕离反应何等机敏,连忙摆出一副错失良机的懊恼的神色,并很不甘心似的将剑归鞘。
“赢了!”台下观众怎知这其中猫腻,在军机院认输后,惊喜的喝彩与欢呼,化为滚滚的声浪,还有甚者,更是喜极而泣,料想是有亲人在并州,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
而那些对燕离强盗身份怀有芥蒂的,此时都由衷的感激他;那些看不起燕离的,也在此刻被事实掴了一个大巴掌,闭上了嘴巴。
书院众人心思不一,马关山脸色有些复杂:“没想到居然真的赢了。”
言外之意,自然是一开始就不看好燕离,不管燕离到底怎么个离奇古怪,毕竟修为的差距摆在那里。
曲尤锋更是在燕离修炼“藏剑诀”失败后,就对他彻底的失望了,怎想到居然是这么一个结果。
“他居然会放过秦易秋?”
唐桑花作为场内最了解燕离的人,心里却起了疑窦。
方才那个眨眼的空当,已经足够杀死秦易秋了,秦关月根本来不及开口。以她对燕离的了解,这个人绝不是突然变得心慈手软了,连与他有过出生入死的自己,都是说杀就杀,怎么可能放过秦易秋。
想到这里,她眼眉弯弯地笑起来:“他该不会已经没有力气杀人了吧?”
燕离自然不知被她猜个正着,此刻他只想躺下来,好好地睡上一觉,天塌下来也不想管了。
两院经过场面式交谈后,曲尤锋淡淡道:“圣上在明园设宴,请诸位务必光临。”说完转身就走。
军机院诸人脸色都很难看,来永陵三个多月,都没被招待过一次,这一次邀请,无非就是耀武扬威,作为失败的一方,倒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在经过太医院的简单疗伤后,燕离回绝连海长今等人吃酒的邀约,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他们这些“功臣”,当然也是要赴宴的,不过现在还早,先来一场庆贺一下,但主角不去,余下众人聚了也没味道,也就各自散了。
短暂休息后,燕离再次来到流云小筑,他知道沈流云为了救他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却不知道那代价究竟是什么,心里放心不下,总想再亲眼看看才能放心。
“沈大人闭关,擅闯者杀无赦!”两个凶神恶煞一样的带刀大汉,像两块巨石一样堵在门口,盔甲上纹饰是一朵桃花,不知是什么来路。
“这个时候闭关?”燕离有些狐疑。可有一点已经肯定,她对胜负其实不在意,说什么救他是为了“和平”,这也一定是掩饰的话。
沉默许久,燕离轻声道:“烦请二位大哥传个话,就说我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离开书院,先在街上随意地逛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便往延平门去。
延平门有一个野狐营的据点,表面上以养鸽子为生,以一对年轻夫妇及一个老人组成的家庭,在永陵并不起眼。
燕离捏住门环,先缓缓敲击三下,然后急促敲击三下,最后缓缓敲击两下。
门“吱呀”的开了,一张精明市侩的脸探出来,见是燕离,连忙将他让进来。
“属下元潞参见大人。”
在燕山盗里,知道他是燕龙屠本人的,只有三个大统领以及十二个小统领。
燕离摆了摆手,道:“你叫元潞?”
男子闭了门户,恭敬答道:“正是!属下原先在袁承汐袁大人手下办事,属下承接袁大人的职责后,从不曾一丝一毫的懈怠。”
他心里很清楚,袁承汐能全身而退,靠的全是眼前这位大人,哪敢放肆。
“嗯,去取纸笔来。”燕离不置可否道。
元潞应了一声,当即去内屋取来纸笔,墨都是早已磨好的,毕竟他随时要往孤月楼传递消息。
燕离几乎想也未想就下笔,写了几个字,可见在来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要写什么。
其实更早,早在第一次来这里,传讯孤月楼求援时,就已经想到了今天。
将纸卷好,交给元潞,道:“今天之内交给燕无双,联系死士,协助行动!”
很多势力都喜欢蓄养死士,燕山盗也有这么一批人,专门负责一些特定的任务。当然,以燕离的财物状况,养十几二十个已经是极限,谁让他是个穷鬼呢?这回换取藏剑诀,更是害他倾家荡产,十足的穷光蛋一个。
“遵命!”
元潞恭敬接过,当即去办。
情报中转这个职司,接触的隐秘太多了,其中燕无双卧底在军机院的事,他是一清二楚的,因为燕无双的行踪,必须一直在野狐营的监控之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朝阳与夜晚的死神呵,执行洗魂的使命,挥剑吧,斩断罪孽吧……哦啦啦啦啦……”
燕小乙在六角亭内温酒,一面哼着自己也不知道是哪里的歌谣,抬头正见以秦关月为首的一行人走进院子里来,但看脸色不太好,心中便有计较。
“唱的什么鬼歌,难听死了!”陆显没好气地道。
燕小乙道:“传说人的罪孽惟有被真正的人斩断,才能从恶鬼变回为人,可是真正的人实在是很难找的,人世间岂非都是行走着的恶鬼?难怪有‘人间地狱’这么一个说法,倒是相得益彰。”
“说的什么鬼话!”陆显骂咧咧地端起酒壶,自顾自喝起来,“小混蛋不会喝酒,温酒倒是很勤快!”
他是个嗜酒如命的人,不管状况如何糟糕,酒都是必须要喝的。
燕小乙面无表情道:“我本以为胜负没什么意外,可看你们一副斗败公鸡样,哪有胜利者的猖狂;早知道失望总是难免的,我又何苦跑去订什么酒菜……”
“闭嘴!”陆显急忙朝他使眼色,一面小心翼翼观察秦关月的反应。
秦关月脸色自然是很难看的,但并没有发作的意思,只是冷冷瞥了一眼燕小乙,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回房了。
“二爷,御宴怎么办?”陆显连忙问。
秦关月顿了顿脚步,道:“去!不过就是一场胜负,难道我们还输不起?”说完“砰”的关了房门。
赵秉仁实在忍了很久了,此刻忍不住道:“失望是在所难免,可你躲在这里算什么事?也不去现场助助威,真是……”
他满肚子的难听的话,可一想到少主与陆教头跟此人的关系,就又说不出口了。于是一张俊朗的脸憋得通红,老半天才吐出一句:“真是躲懒的高手!”
石敢当却没有这些顾忌,瞪着眼睛怒骂道:“贼竖子,你到底站哪边的?二爷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这奴才计较,老子却看你不过眼了,我警告你一句,祸从口出,不要再他娘的乱嚼舌根,否则看我怎么收拾你!”
燕小乙冷冷看他,道:“哦哦,难道说出一个事实,就是所谓的‘乱嚼舌根’?真是可怜的人,连面对事实的勇气都没有,我要是你,早就挖个洞把自己给埋了。”
“你……”石敢当勃然大怒。
“住口!”陆显的脸渐渐煞白,“还嫌不够乱?”
石敢当只觉愤懑难当,他从来也不爱隐忍,当即怒道:“陆教头,我平时尊你敬你,不敢放肆,只因你是教头,身份摆在那里,可有些话当真不吐不快:这燕小乙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你跟少主这般维护他?即便他曾救过你的命,那又如何,难道就让他如此作贱我们?到底是他打仗还是我们打仗?”
“说够了吗?”陆显的脸突然变得十分可怕,连温好的酒也无法使之升温,他缓缓地放下酒壶,转头盯着石敢当。
石敢当被盯得头皮发麻,想到对方的一些惩治手段,禁不住的打了个激灵,连忙向一旁的赵秉仁投去求救的目光。
如是平时,赵秉仁只会回以幸灾乐祸的眼神,但这次石敢当却是把他的心里话也说了出来,所以十分赞同,此刻也顾不得招灾惹祸,忙道:“教头,这臭石头说话是直白了点,但他所说确实在理,兄弟们为军机院出生入死,没理由地位还不如一个仆从吧?”
陆显望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陆某是什么人,你们还不清楚?”
“这个……”赵秉仁回想了一下,除燕小乙以外,他对自己人确实很讲公道,对谁也没有偏颇,但也正因为这样,才让燕小乙显得与众不同。
陆显不等他回答,又道:“在你们以为低他一等的时候,其实你们已经产生了自卑的心里,是你们自己在心里承认地位不如他,而不是我们界定,明白吗?”
赵秉仁恍惚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确实,一旦你在心里觉得自己不如谁的时候,你就真的不如了,因为自己是才自己最大的敌人。
陆显又瞥了一眼石敢当,道:“我与小乙的关系是私交,我承认把他当做弟弟看待,对他确实放任了一点,可他说错过什么话,做错过什么事吗?他有破坏你们的东西?他可曾违反了院里的规矩?”
“说话直白!我陆某几时因为说话直白就惩治你们?而小乙,也不过就是说话直白这一点讨人厌,他跟你们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敢说,不是因为我护着他才敢,我相信就算我不护着他,他也是这样的人。”
燕小乙微微低头,心里有些暖暖的,明知自己的身份不能也不该,可这情感本就不由人控制。
赵秉仁与石敢当对视一眼,各自郁闷地发现,燕小乙确实没说错也没做错什么,他只不过说了一个仆从不该说的话而已,可陆显都承认把他当弟弟了,人家是普通仆从吗?明明是个关系户啊。
“我怎么感觉,燕兄最后那一剑已经没力气了?”
就在这时,秦易秋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众人尽皆绝倒,原来方才争吵,他连一句也没听进去啊。
陆显吓了一跳,道:“不会吧?”
如果真是那样,那秦关月难辞其咎啊。可他们也都知道,秦关月是担心秦易秋的安全。
秦易秋道:“结局已然定了,再说什么也无用,这件事就让他过去吧。我倒没想到,真的会输给燕兄……”
燕小乙面无表情道:“哦哦,少主,据我所知,高手在输给菜鸟的时候,都会来上这么一句的,显得轻敌才是失败的主要原因。”
尽管是事实,被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讽刺意味非常浓烈,这要换个东家,铁定会被这小跟班气死。
可秦易秋也是个很脱线的主,他眨了眨眼睛,很无辜地说:“难道不是吗?”
赵秉仁忽然发现,少主对输赢一点也不在意,倒是自己跟石敢当在一边生闷气,又担心又难过,原来都是多余的,当事人根本一点感觉也没有。
他忍不住问道:“少主,你不觉得不甘心吗?明明十成的实力才使出来三成,要是一开始就用全力,姓燕的怎么可能有机会?”
“啊,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秦易秋恍然大悟似的说。
赵秉仁彻底败给他了,垂头丧气,倒像真正的斗败的公鸡。
“哦哦,少主能想到,就不是少主了。”
“还是小乙了解我,哈哈哈……”
赵秉仁欲哭无泪,总算知道他们是怎么凑在一块的了。
“这是各位老爷点的酒菜?”
就在这时,院门外一个着甲将士提着一个食盒过来问。
燕小乙一见自己点的酒菜到了,当即走出去,把准备好的银子递给过去,一面把食盒接过来。不料在交接时,脉门被什么尖锐物刺了一下,他本能意图反击,但觉一圆滚滚的东西滑入袖中。
再看那将士脸色,没有丝毫破绽,带着永陵人对西凉人的一点厌恶和不耐,收了钱立刻就走了。
燕小乙不动声色地回到院里,将酒菜摆了,草草吃罢,便即回到屋里,将那圆滚滚的东西取出一看,原来是一卷被包在木片里的小纸卷。
拆开一看,上面只有一个剑状印记以及几个字。
看到这几个字,燕小乙的脸色立时变得无比苍白,持着纸条的双手居然开始颤抖,这双有着天下无双快剑的称誉的手,居然会颤抖,说出去绝没有人敢相信。
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把他惊醒,他慌忙把纸条攥在手心。
敲门声落下,门就被推开了。敲门只是象征性的,以他们的关系,实在也不用很客气。
陆显带着些微的酒气走进来,道:“不过被说几句而已,就难为情地躲起来,这可不像你。”
燕小乙转过身,神色有些不自然地道:“我闻到酒味就醉了,你们吃就好,管我做甚?”
“呃……”
陆显打了个酒嗝,道:“我是担心你觉得为难,毕竟当初是我强邀你入院的,那个时候我觉得,这世上实在没有比军机院更容易出人头地的地方了,也实在没有比这更好的报恩方式了,只是没想到你并不热衷于名利……或许你热衷的东西,我们都给不了你。”
燕小乙摇头道:“如果不是教头和少主,我依然流离失所,兴许早就死在强盗手里了。”
“咦,这是你的真心话么?”陆显惊诧地望了他一眼,“还是你已经醉了,开始说起胡话?”
燕小乙连忙掩饰道:“不是教头说胡话,我会跟着你说?”
“这才像你嘛。”陆显琢磨道,“不过,总感觉差了点什么,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看你这表情也不像什么好事,能让你倒霉的事,一定很让我乐呵,快说出来分享分享。”
“滚!”燕小乙勃然大怒。
“哈哈!”陆显开怀大笑,“一直被你挤兑,这下终于轮到我了吧,果然是风水轮流转啊。”
笑罢,他整了整衣襟道:“好了,不跟你玩笑了,我们明天就要回西凉,待会你准备准备,跟我们进宫吃一顿好的,免得白来这一遭,顺便带你这乡巴佬见识见识圣世宫的风貌。”
燕小乙满脸鄙视:“说的好像你见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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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在去往明园的路上,四人结伴同行,马关山不胜唏嘘地说着:“不然的话,可能会酿造无法承受的苦果。”
他的语气,配上他不修边幅的形容,实在是很有故事可言。
罗根生战死,叶晴不知是伤势太重,还是没脸跟他们一起赴宴,留在了家中修养。
“哦?”连海长今兴味盎然道,“马兄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马关山老脸一红,破天荒有些扭捏起来:“没,没什么,不过是随便说说。”
燕离哂笑一声,道:“你该不会酒后乱性,糟蹋了某个良家少女吧?”
马关山眼珠子险些瞪出来,脱口而出道:“你怎么知道?”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唐桑花立刻鄙夷道。
连海长今惊讶道:“以前只在话本里见过,这回倒是见到活生生的例子了,但依马兄的性格,断不至于做出始乱终弃的事情来,未知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
这话倒不是恭维,马关山为人正派,极有原则,而且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叱咤战场的车骑将军,这可是从三品的将职,连京兆尹见了他,都要矮上一头。
马关山叹了口气,道:“她已经死了,倒也不怕说给你们知道。”
“死了?”唐桑花很敏感地挑了挑眉头。
马关山斜睨她一眼,道:“想到哪里去,我是那种富贵了就抛弃糟糠妻的人?她你们也不陌生,就是之前的同窗赵阿紫。”
“什么?”唐桑花掩唇惊呼,下意识看了一眼燕离,眼神深处却带着一抹玩味。
“她死了,死在坤元山里。”马关山若有所思地看向燕离。
燕离摊了摊手,道:“那真是遗憾,不过玩都已经玩过了,再找一个就是了。”
“燕兄!”连海长今苦笑道,“何必老说逞强的话,我想你心里对于情爱,定不是这般轻蔑的。”
马关山冷笑一声,道:“之前我还不敢肯定,她果然是死在你们手中的。”
话锋却又一转,道:“不过,我还真要感谢你们。”
“这是为何?”连海长今诧异道。
唐桑花冷笑道:“喜新厌旧了呗,男人不都是这样么。”
马关山摇了摇头,道:“她其实是政治的牺牲品,是大司空手里的道具,用来笼络一些‘有用’的人。我刚回京就被他邀去司空府……虽然酒醉,但也察觉得出,她早不是黄花闺女了。”
这下子连燕离都有些惊讶道:“你是说?”
马关山笑了笑道:“看不出来吧。其实她跟我发生关系以后,表面上是非我不嫁,暗地里却又勾搭萧四白,全不知何为礼义廉耻。”
唐桑花秀眉微挑,道:“这大司空是何方神圣,难道这还不算结党营私?”
“噤声!”马关山皱了皱眉头,警惕地望了望带路的侍卫,待见他未曾察觉,才低声道:“你们处在书院的保护之下,属于圣上的嫡系,所以不知道朝廷里各路人马相互倾轧的激烈。你们听好了,现如今朝廷分为三个派系,第一是以大内总管杨安为首的中立派,他们行事比较低调,但是能量不可小觑;第二是以大司马卫翕为首的激进派;第三是以大司徒李伯庸为首的保守派,大司空赵煦便是这个派系的二号人物。”
“堂堂大司空,居然还只是二号人物?”唐桑花有些惊讶。
朝廷置三公,都是一品国公衔。上任大司徒便是沈流云的生父沈国公。
三公把控整个帝国的权利中枢——中书省。
中书省设三府,分是司徒、司空、司马,所以从品衔上看,大司空与大司徒是对等的。
马关山似乎不欲深谈,只道:“有些事情,你们心里清楚就好了,毕竟你们身份特殊,只要不想,就可以置身事外,不用参与到派系的争斗里,我也只是给你们提个醒……”
说着已到了明园。
这明园是专门用来设宴的地方,景致当然十分怡人,不过天渐暗了,只看得见飞檐拱角、雕栏画柱的冰山一角。
宴饮的地方,在一个百花园的中心位置,沿着鹅卵石小径走不多久,就见一个篱笆围起的庭园,上首处是一张紫竹藤椅,置一檀木矮几,以其为首,往下竖着两排案几,已摆了些蔬果菜肴、琼浆玉液。
进去就看到军机院的人都已经到了,而书院以曲尤锋为首的教习团也已经就坐,书院赢下大比,曲尤锋心情甚好,正在与蒋长天等人大谈育人心得,时而大笑出声,把被晾在一旁的军机院等人气得七窍生烟。
作为败者一方,却又无可奈何。
燕离等人见状,也不再挑衅,各自找位置坐下。
坐下没多久,就听到一个公鸭嗓喊道:“皇上驾到。”
众人齐齐起身,朝着篱笆门外的方向躬身迎驾。
就见姬纸鸢在五、六人的簇拥下大步走来,在宫灯的映照下,那精致得没有瑕疵的容颜上,带着难掩的疲惫,但眼角却是微微翘起,可见心情也是不错的。
“不用多礼了,开始吧。”
她径自走到首位坐下,挥手示意。
唐桑花是第一次看到真人,美眸有些明亮,玩味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美人,果然是我见犹怜。据说她虽然贵为国主,却一点也不讲究排场,原来是真的。也不知道,她这皇帝当得有什么滋味。”
马关山与她相邻,冷冷看着她道:“该有的尊敬,你实在不该藏起来。殚精竭虑,为国为民,圣上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皇帝,没有之一。我希望你端正自己的态度,否则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唐桑花只是冷笑不语。
“朕不擅饮酒,便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姬天圣端起杯子,遥遥敬了一下。
众人便饮。
“此番两院大比完美落幕,要感谢远道而来的军机院,为我们献上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对决,帝国有诸位爱卿在,定能万事无忧,朕心甚是宽慰。接下来自然是论功行赏……”
军机院的人的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姬纸鸢说着,看了一眼身侧的杨安。
杨安会意,清了清嗓子,道:“赏,军机院每人万两黄金,两份无影星丝,倘若有人想要留在书院继续进修,则加赏一门铸源法门。”
此言一出,众皆惊诧。
随即转念一想,便即明白姬天圣的用意,不禁暗赞她的玲珑心窍。
这里的赏,自然不是简单的赏,而是以为人主的赏,就是把军机院众人当成下属,两院大比变成了两个孩子掐架表演,输赢都有得赏,姬天圣是把自己摆在主人的位置上的。
而且也是师出有名,毕竟内战不管怎么打,秦缺月至今都不曾封王,仍不过是皇朝里的区区一个刺史,这一点并无可以诟病之处。
加赏法门,那就是赤裸裸的挖墙脚了。前面的赏赐,与铸源法门的价值比起来,根本是小巫见大巫,不可相提并论。所以,这才是真的赏,只要你愿意接下橄榄枝。
秦关月眸子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阴冷冷地盯着姬纸鸢,道:“姬国主过分了吧!”
姬国主这个称谓,既没有失了礼数,又把西凉从皇朝里独立出去,不可谓不高明。
但是别忘了,西凉输了赌约,赌约的内容是:书院若胜,西凉铁骑解甲,凉州重归皇朝版图,秦关月这一番话,说是大逆不道也不为过了。
“放肆!”杨安立时横眉瞪眼,嗓音尖锐,“你区区一个刺史的弟弟,还没有军职在身,只作了几日内院教习,安敢这般对圣上说话,莫要忘记尔等现下是谁家的奴才。”
尽管知道赌约很难履行,可也不妨扯虎皮,拉大旗。
秦关月也不蠢,冷冷道:“西凉不会自食其言,但莫要忘记赌约前提,要等姬国主下嫁燕龙屠方能生效。”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到燕离身上。
燕离正啃着一根鸡腿,突觉气氛有些诡异,眨巴眨巴眼睛,煞有其事地认真道:“龙首说了,他不愿嫁入宫中做个面首。”
砰!
姬纸鸢突然一拍桌案,俏脸冷若冰霜:“不嫁也得嫁,这可由不得他!”
众皆无言以对。连那个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这么霸气侧漏合适吗?
好歹顶着个天下第一美女的称谓,却不知什么叫做矜持。
想归想,但还是为姬纸鸢那一心为了和平的决心而震撼。
她似乎不知自己的价值,宁愿倒贴,也要促成这个赌约。可是,真的有那么容易吗?
更关键的问题是,倘使和平真的降临,就真的皆大欢喜了吗?
不,那将是燕山盗的灾难。
燕小乙虽坐在席上,却一直在想着临出门前,无意中听到的,陆显与秦关月的一番对话。
“少主宅心仁厚,未必不希望和平。”
“你是说他故意输的?”秦关月眉头跳了跳。
陆显苦笑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少主有没有尽力先不谈,我是说他很可能会尽力促成赌约,也就是和平。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为了唐姑娘的美貌……”
“荒唐!”秦关月冷冷打断他,“争霸天下,岂容儿女情长?”
似乎又知道自己那个侄儿的秉性,有些无可奈何,顿了顿,又道:“你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陆显道:“属下以为,应该履行赌约。”
秦关月有些意外,道:“说说你的想法。”
陆显道:“一来,军机院未来毕竟由少主当家,军机院应当靠近他的理念,才能融为一体,使出数倍于此的力量;二来主上想要问鼎天下,燕山盗非除不可,不如先投靠姬天圣,灭了燕山盗,再徐徐图之……此番入宫,二爷若是有意,可稍作暗示,料想姬天圣聪明绝顶,不会不懂得取舍……若如此,此番输了赌约,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唔!”秦关月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能把不利的局面转化为有利,这样的人是很可怕的。
“可是你,难道连这一步都料到,才下的这个命令,还是你以为我会心软……”燕小乙默默地看了一眼燕离。
姬纸鸢示意杨安继续。
杨安便道:“书院众弟子,本是天子门生,赏赐自然必不可少,其中有弟子罗根生战死,按一等战功抚恤,余下众弟子赏无影星丝二十份以及三十个学点……”
一份无影星丝是千两黄金,一个学点有千两黄金的购买力,加起来相当于五万两黄金,赏赐不可谓不丰厚。
“多谢陛下厚赏。”
“诸位爱卿自便,朕有些乏了。”姬纸鸢说着站起身,曳地的紫金长袍渲出一道令人神迷的弧线。盛装出席的她,美固然美矣,却有一种十分强势的气派,帝王的威严让人无法直视,倒不如便装扣人心弦。
走了两步却又顿住,对着杨安耳语两句,这才离去。
杨安唤来一个太监,也对着他耳语几句,小太监便跑到燕离身侧,小声道:“燕公子,圣上想见你,请你先到紫宸殿候着。”
却说军机院这边,陆显一直对着秦关月使眼色,不料他却一言不发。
待姬天圣走后,他苦笑着小声道:“二爷,个人荣辱与西凉大业比起来,算不得什么的……”
秦关月脸色都还没缓过来,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的气,把原本目的都给忘个一干二净。
“罢了,是我太沉不住气。”他调整了一下心态,还是低头认了错,这一点倒是很难得。
陆显暗暗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明日便要成行?”燕小乙在陆显的邻座。
陆显点了点头,道:“不能再给此行增添变数,主上也传信我等速归西凉。”
燕小乙遗憾地说:“可惜我藏的那坛天外有火……”
陆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急切地抓着他衣襟,低声道:“什么?你几时藏了一坛?快带我去取出来,可不能便宜了别人。”
燕小乙面无表情地拍开他的手,悠悠地说:“急什么,不就是一坛酒么,原本打算给你和少主一个惊喜,没想到输了大比,就给忘了。”
“你知道个屁!”陆显压抑着嗓音,“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喝别的酒,就跟马尿似的,难喝到想吐……”
“那就去取好了,免得你的怨念,吵得我不得安宁。”燕小乙很不耐烦地说。
“等等!”陆显突然按住了他。
燕小乙心中“咯噔”一声,难道被他察觉了?
不料陆显却突然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转过头去:“少主,二爷,属下有些倦了,先回去休息。”
秦关月有些惊讶,可一想到自己方才表现,心里认定他对自己失望极了,也就没有阻止,却没想到,形势因此天翻地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陆显带着燕小乙溜出宫门,中间有短暂的沉默,陆显忽然开口道:“永陵人真是富足的。”
朱雀大街业已收市,街道上冷冷清清,但一应招牌幌子,干净整洁;摊铺器具,齐整有序;青石板路除了少许的灰尘,就再看不见杂物。
“西凉也并不凋敝,教头哪里来的感慨。”燕小乙心不在焉地搭腔。
陆显道:“一个地方的人富不富足,首要便是生活条件。你看这街道,虽然毗邻皇宫,可每日里人来货往,仍能保持整洁,这就是富足的表现,即不用担忧生存,只需懂得享受……”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大夏北临蛮荒,内战频频,国内繁荣依旧,我不得不说,姬天圣真是个好皇帝,难怪她在民间的声望如此之高……真不知道,西凉若是假意投靠,过个十年,还有没有能力争夺天下。”
燕小乙没有说话,他所扮演的角色是对这方面一无所知的下等人,只是个普通民众而已。一个普通民众可以心直口快,可以不顾虑旁人的感受,但绝不能表现出与身份不相符的见识来。
只是,小心翼翼地掩藏至今,似乎终于到了揭露的时候。
“我倒不觉得,现在的西凉有能力争夺天下。”燕小乙把藏在心里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怎么说?”陆显诧异地看向他。
燕小乙目视前方,面无表情道:“西凉至今攻不下并州,与燕山盗无关,与姬天圣在民间的声望无关,甚至与武神王霸也无关,十年对垒,已经把那位刺史大人胸中的宏图大略给消磨得点滴不剩,早已没有一开始‘连下数州’的无双霸气。一个他那样的强者,倘若失去了斗志,也就和拿着兵器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了。”
“你……”陆显像重新认识了他一样,但是瞪着他许久,都说不出反驳的话语来。
其实不止是燕小乙,作为军机院的重要人物之一,陆显早已经察觉到这个问题,就像此次的赌约,从表面上看是因为胜券在握,西凉王才会答应这个赌约,可恐怕连他本人也无所谓输赢,倘若能找个借口下台的话。
现在早已不是当初,不是他要争霸,而是整个西凉的意志,迫使他要争霸。
陆显忽然想到了恩师,想到了恩师早早就在布置的计划,两千多个日日夜夜,无数次推倒重算,终于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拿下并州,届时大夏皇朝腹地的大部分领土也将不保,神州至少有一半的地域将纳入西凉版图,那时再独立称王,便顺理成章;可偏偏只差最后一步,机关算尽,毁在了燕山盗手里。
想到这里,他对燕山盗那刻骨的恨意一下子涌出来,双目通红地说:“如果不是燕山盗,如果不是燕山盗……我真恨不得把他们通通抓来,烹了下酒!”
“哦哦,教头原来无时不刻想着吃人,难道你是荒人的畸形儿?实在太可怕了。”燕小乙离他远了些,满脸的嫌弃。
“滚你娘的蛋!”陆显被他一逗,收了杀意,笑骂道,“你这臭小子一点眼力劲也没有,哪有畸形儿长得像本教头那么潇洒的。”
“其实燕山盗,或许也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燕小乙的眼睛忽然变得十分深邃,还有几分悲凉,这绝不是他这个年纪的普通人所能拥有的眼神。
陆显是第二次捕捉到燕小乙眼中的情绪,第一次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眼中对生命的漠视,着实吸引了他的注意。
而第二次,却让他心凉如冰。
“我不怪你心直口快,但你到底站在哪边的?”他很平静地问着。
燕小乙忽然笑了起来:“我就是你恨不得拿来下酒的燕山盗,你说我是站在哪边的?”
笑容灿烂,没有丝毫勉强,而且他笑起来,实在不难看。
银月高悬,倾洒月华,投在陆显的头顶上,使得眼睑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直往前走着。
燕小乙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直跟着。
“哈哈哈。”陆显忽然大笑,“这真是我有生以来听过的最好玩的笑话。”
“但这却是我有生以来说过的最真的真话。”燕小乙道。
这时过了一座桥,在一片竹林外头,陆显忽然停住脚步,侧耳倾听,然后眉头一凝,将燕小乙挡在身后:“有杀气!”
“杀!”林子里蓦地冲出八、九个黑衣蒙面人,提刀砍将过来。
“退后!”陆显下意识地大喝一声,身形已如猛虎下山,扑了过去。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把他当成弟弟来保护。
场间焰火翻飞,他的身手继承于鲁启忠的“烈炎剑诀”,剑未出鞘,那些黑衣人便被无形的烈炎剑气全部击杀。
燕小乙的眼神毫无波动,因为这本该如此,他们的作用只是如此而已。
要杀人的人,原本就是他,他才是真正的杀手。真正的杀手,要到最后一刻才会露出杀机,当然这不是最优秀的杀手,最优秀的杀手,从头到尾都不会露出杀机。
燕小乙显然是最优秀的杀手,或者在某个情境下,导致他做到了最优秀的杀手才能做到的事。
而这个原因也不复杂,那就是他打从心底不愿意杀这个人,这个直到最后都要保护自己的人。
陆显虽然背对着他,可还是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机,那种自己快要死了的感觉,没有多少人能够平静对待。
“我该叫你什么?”他说。
“我不戴面具的时候,叫做燕小乙,我没有骗你,这是我小时候的小名。”
燕小乙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一张惨白色的面具,戴在脸上,“戴上了面具,我就是燕无双,不是他们口中天下无双的无双,我的名字就叫燕无双。”
月色下的白面修罗,按剑而立。
“就算是你,不要以为我会乖乖就戮。”陆显冷冷道。
他没有表现出被欺骗的愤怒,他强行摆出无所谓的样子,只是咬得“咯咯”作响的牙齿以及攥得发白的拳头,却彻底出卖了他。
“你拔剑吧,不然它就再也没有出鞘的机会了。”燕无双缓缓地说。
陆显惨然一笑:“我当然会拔,我还要为恩师报仇,我要杀了你……”
剑出鞘,烈炎冲天而起,宛如火蛇般咬向燕无双。
“对不起……”
燕无双喃喃说了一句,烈炎及面时,握剑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火蛇便被从中切成两半,陆显的头颅也跟着冲天而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公子,陛下请您在这里稍坐片刻,她很快便来。”
在一个小太监的引路下,燕离来到了紫宸殿,帘幕里头,杨安正在候着,请燕离就坐,又命令小太监取来茶具,不知作何用途。
这等媲美三公的礼遇,燕离受得十分坦然,施施然坐下,似乎浑然不觉,身旁这位老太监,可是三大宫廷势力之一的一号人物。
“敢问燕公子哪里人氏,家中还有谁人,可曾婚配了?”杨安也浑然不觉这小混蛋的做派,笑眯眯地看着他,给人一种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的错觉。
作为大内总管,几可算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杨安,已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偏偏对自己和蔼可亲,燕离如果察觉不到异常,那才是真的异常。
“回禀公公,在下并州人氏,自小便是孤儿,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兄长相依为命,不曾婚配。”
睁眼说瞎话可是他的强项。
杨安不可能不知道燕离是燕山盗,旋即反应过来燕离在敷衍自己,也不在意,依旧笑眯眯地说:“江山代有才人出,燕公子这等年纪,便能击败秦易秋,前途不可限量,圣上礼贤下士,最是爱惜燕公子这等大才,相信只要给您一个机会,必定一飞冲天,届时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番话若是换个人来,纵是马关山也会热血沸腾,立刻“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地表忠诚,燕离却深深明白,什么叫做“高处不胜寒”。
而这番话里面的暗示,聪明人都听得出来,这就是招揽了。
不过,不管他是什么势力的几号人物,这宫里边做主的还是姬天圣,燕离可不会急吼吼地表态。
“巧合而已。”他淡淡地笑着,并不很热情地说。
“久等了。”这时就听侧门内传出一个略带威严的嗓音,就见姬天圣带着两个掌扇宫女款款而来。
燕离首先注意到的是她的步伐,与平日竟有不同,堪称一步一生莲,十分的婀娜多姿,像她那样的女子,不管是否刻意,也实在美得惊心动魄。
再见她原本高高盘起的三千青丝已然放落下来,只绾了一个花环髻,别了一支玛瑙色的玉簪;那原本已然无可修饰的容颜上,竟然薄施淡妆,美艳照人,虽然少了天然出尘的气质,却更加的婉转妩媚,娇俏动人。
她上身着银白色的宽袖对襟,袖口用朱红色的丝线绣了个叠褶,臂膀处用朱红色的丝线绣了几支梅花;下身是淡粉色的碎花襦裙,独具匠心的装扮,让她摇身变成了某个大门大户里的千金小姐,平日里那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竟是点滴不存,直教人目瞪口呆。
缺失的威严,更多地转变成荡人心魄的柔美,让人恍然发现,她原来也是个如水般温润的女子。
有那么一瞬间,燕离确实看呆了,如果说第一次见面是因为“似曾相识”的感觉而失神,那么这次则确确实实被她惊艳到了。
“好看吗?”
姬纸鸢似乎也真成了大家闺秀,动作舒缓轻柔,以袖掩唇,在燕离对面坐下来。那双风韵超独的明眸里,透出盈盈浅笑之余,竟有种难以言喻的风情,让人仅仅与其对视,心就被融化,沦陷在她织造出的温柔乡里。
原来她不是不懂得自己容貌的价值,像她这样的身份,需要利用容貌的事情少之又少。
像她这样的女子,假使刻意去勾引,相信全天下没有一个男人能抵受得住诱惑。
这时烧红的炭火将炉子里的水给煮沸了,姬纸鸢竟然亲自煮起了茶,这一幕要是传出去,恐怕全天下的男人,都要把燕离给嫉妒死。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宛然水晶一样剔透纯净;动作优美而且纯熟,看不出是第一次煮茶。
燕离有些迷惑。
似乎感受到燕离的疑问,她宛然一笑,眨了眨明眸:“父君在世时学的,每当我犯了不可原谅的错时,就煮茶来讨好他,那时他总是一边夸我的茶艺,一边又将我骂个体无完肤,你说,他是不是很狡猾?”
“呃……”
与之眼神交会,几如触电,燕离就好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心“砰砰”直跳。
姬纸鸢美目流转,“那时母后总会一面安慰我,一面数落父君的不是,可怜堂堂大夏国主,在母后面前,却像个乖顺的小白兔,到最后还要反过来哄我开心,你说,他是不是很可怜?”
“咳……”
燕离听到这么个形容,险些笑出声来,连忙清嗓子掩饰道:“先帝虽然主张怀柔政策,可到底是帝王,这么让着圣上,也是因为他深深爱着你们。”
姬纸鸢似笑非笑地说:“你今日全然不似平常那般痞性,倒正经、恭敬得让我无所适从。”
燕离总算稳住了心神,笑着说:“陛下也全然不似平常那般冷淡威严,在下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你喜欢吗?”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你喜欢吗?
情人似的呢喃,使得燕离心神俱震,此情此景,相信没有一个男人能够无动于衷。
姬纸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父君看母后的呆样。”
“呵呵……”燕离傻傻地笑了一声。但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闪电般划过董青的面容,那“大夏也不放过你”的冷笑犹在耳畔,让他如坠冰窟,在全身心的冰冷中清醒过来。
“呵呵!”他又笑了一声,只不过意味已全然不同。
姬纸鸢毫无察觉,将一个瓷盏轻轻地推到燕离身前,柔声道:“此次你虽然立下大功,但很多事情不好在人前提起,不好大肆赏赐,便予你一个随时出入禁宫的权利,也好让我多看看你。”
不是情话,胜似情话,像一杯佳酿,未饮已先醉。
可惜燕离已全然清醒了,淡淡地说:“你煮茶讨好先帝,是为了获取他的原谅;那么你煮茶讨好我,又是为了什么?”
杨安脸色一变,尖叫道:“你放肆!区区贱籍,安敢如此对陛下说话?来人啊,把他给我拖下去重打一百大板,教他知道厉害!”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姬天圣抬了抬手,挥退两个重甲卫士,然后道:“以朕的身份,实在不需要讨好谁,你说呢?”
“那可难说。”燕离冷笑。
杨安脸色阴沉下来,尖锐地叫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未免太不将陛下放在眼里,看来不好好教训教训你是不行了。”
姬纸鸢再次抬手,淡淡地说:“罢了,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装也装不来,你们先退下去吧。”
“这……”
“放心,以他的修为,还不是朕的对手,加害不了我的。”
不一刻,内殿里的人就退了个干净。
燕离当然知道暗中还有护卫,只是他感应不到而已。
“我相信以你的聪明才智,不会不知道朕的用意。”姬天圣淡淡地说。
“我确实不知道。”燕离装傻道。
眼珠子一转,忽然邪邪一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即便没有发生什么,你就不怕传出什么流言?譬如你对我芳心暗许什么的。”
姬天圣似乎蹙了蹙眉,然后思考了一下,就在燕离想要继续调笑时,她突然伸出了手,探过茶具也不停,直到燕离的那一边,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落下来。
“诶?”燕离的表情瞬间呆滞。
以手掌覆盖手背,里面有很多种含义。最常见的是父母对儿女以及情人对情人。
那么姬天圣这一下又是什么意思呢?
燕离设想过无数的场面,甚至刀剑加身时应该如何保命的策略都想了好几种,唯独这般告白式的爱抚,是想也想不到的,让他措手不及的。
而且这般主动,联想到她的身份,不正是赤裸裸地暗示:做朕的面首吧!
当然她是皇帝,假如答应下来,很可能就是皇后,嗯,男后。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燕离呆呆地问。
姬天圣好像有些失望地说:“我以为你懂的,怎么你不明白?”
她的表情自然而不作伪,就好像原本以为心仪的人很厉害,接触之后,却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厉害。
是个男人都无法忍受,恐怕都要做出一些什么事来,以此证明自己是真的厉害。
燕离有些气急败坏:“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姬天圣眨了眨眼睛,悠悠地说:“你既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还问这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燕离猛然打了个激灵,想说的话被咽入肚里。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险些又着了她的手段!
可是,冷静地想一想,她有必要耍弄手段么。
对上她那无辜的眼神,燕离有些颓败,这个女人似乎就是这样的,并没有在伪装,自己却一再地被她牵着鼻子走,真是失态。
区区一个女人而已,我还拿不下你?
“我的意思嘛,你可要好好地感受。”
燕离心神一定,嘴角轻轻扬起一个迷人的弧度,将手掌翻过来,正握着她的手,顺滑而柔腻的触感,又使得心神荡漾,连忙收束,并用手指轻轻地挠着她的掌心。
姬天圣的表情有些古怪,似乎想笑又不敢笑。
她从小到大接受到的教育,使她不会轻易地把喜怒哀乐表现在脸上,这叫做城府。
可再深的城府,也抵挡不住肉体传来的麻痒。
“好痒!”她忍不住地笑,“你做什么呀,别挠了,好讨厌……”
好讨厌!
这般撒娇式的语句,实在不应出自姬天圣的口中。
燕离不由得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姬天圣本尊,该不会是某个人易容的吧?
心中存疑,这动作就停了下来。
姬天圣笑得眯起了眼睛,像个孩子一样说:“书上说,这就是情侣之间才会做的事,我表现得还可以么?”
燕离有心更进一步试探,忽见对方眼中一闪而逝的冷漠,心中立时恍然,不动声色地松开手,道:“你织造的温柔乡简直让人无法自拔。不过,体验一二便是了,沉迷到最后,一定是很悲惨的。”
姬天圣怔了怔,旋即缓缓收回手,微微地笑道:“倘若我说,这份温柔并非遥不可及,只要你点头,我就是你的人,你相信吗?”
燕离冷笑:“不知这份温柔,能分成几等份,送给不同的几个人呢?”
姬天圣的脸立时阴沉下来,美眸透射着愤怒:“你认为朕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
“武帝后宫美男三千,”燕离冷笑不止,“你尊为圣帝,效仿也没什么大不了,更不会有人指责,何乐而不为呢。”
“朕同情你。”姬天圣忽然平静下来,“不知什么样的成长环境,养就你的疑心病,可见你活得不快乐。”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燕离:“一个人只有一颗心,一旦给了谁,就再也要不回来,更不可能分割,倘使分割,那就不是爱,而仅仅只是占有……”
燕离的心一震,已然形成的、故有的观念,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如果是别人说出这句话来,他绝不会有任何感觉;可说这话的人,掌控着亿万人的生死,只要开一开尊口,天下间最优秀的男子都将趋之若鹜。
他却没有发现,姬天圣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里的哀伤和缅怀。
他低声地、沙哑地说:“你想得到的,从我这里,得不到。”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姬天圣淡淡地问。
燕离低声地说:“你想要燕山盗为你效力,倘若燕山盗拒绝,就会联合西凉剿灭,我说得对吗?”
姬天圣怔了怔,有些意外道:“我料你在燕山盗里的地位举足轻重,而我的姿色,相信还有一点价值,作为燕山盗被招安的赏赐之一,难道你不心动?”
“我很心动,但燕山盗永远是独立的,自由的……”燕离缓慢而坚定地摇头,“没有人可以左右燕山盗,没有人!所以我拒绝。”
姬天圣冷冰冰道:“不为朕所用,就别怪朕心狠手辣!”
“你不会的。”燕离忽然笑了,自信而且张扬。
“哦?”杀机盈眶,殿内温度斗然下降,那些躲在暗中的高手同样蓄势待发。
身为一个皇者,既然早已做了过河拆桥的决定,就根本不会犹豫。
“陛下,陛下,陛下不好了……”
就在这时,一个宦官匆匆地闯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西凉人逃了,西凉人逃了……”
杀机稍敛,姬天圣蹙了蹙眉,道:“说清楚!”
宦官脸色煞白,道:“陆显被杀了,秦关月以为陛下要害他们性命,根本不听我们解释,带着所有人,破开城门杀出去了。”
轰!
姬天圣霍然站起,身前案几在一声巨响中四分五裂,茶具以及茶盏等物,更是碎成了齑粉,恐怖的气劲肆意弥漫,整个大殿都在“嗡嗡”作响。
燕离首当其冲,难受得几要吐血,用尽全力才勉强坐立不动,体内气血浮躁,可心里头却是畅快无比。
这是他第二次与姬天圣交锋,对方仅仅是稍微认真了一点,自己就彻底完败,然而他的棋盘,从来不会只走正面。
那宦官吓傻了,哆嗦地说:“陛,陛下,追,追吗?”
姬天圣深深吸了口气,抑制了将眼前的男人大卸八块的冲动,道:“传朕命令,军机院远道而来,旅途艰苦,各州县应倍加礼遇,不可阻扰。”
“喏!”那宦官立刻去了。
燕离嘴角轻扬,道:“陛下真是宽宏大量得很。”;“燕离!”姬天圣眼神凌厉,怒喝道,“你以为朕真的不敢杀你?”
燕离站了起来,施施然地往殿外走去:“不是不敢,而是不会,毕竟我存活着要比死去更有价值,别忘了我们还设了一个局,这个局没有我的话,是绝不会成功的。”
走到了门口,他忽然顿住,回过身来,满脸的讥嘲:“一个人只有一颗心,你说得确实没错;但我已看出来,你的心早已给了别人,就是那个坟墓的主人对吧?你已没有心了,何来的价值?想要廉价卖我?恕我直言,在下没有穿别人剩下来的鞋子的习惯。”
姬天圣原本还很愤怒,可是听到最后,却无力地跌坐下来,喃喃地说:“他为我而死,我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你可知道我有多么难过。”
……
并州,娄月县,孤月楼。
孤月楼一到五层都是各个不同档次的座位,想要买情报的,首先要在这里花钱吃饭,越高的楼层,价格越是昂贵,譬如第五层的一坛普通竹叶青,就卖到了一百两银子,简直就是抢劫,然而人们还是趋之若鹜,因为据说香夫人偶尔会出现在第五层招待客人,而且第五层买到的情报是最完善精确的。
而第六、七层,据说是燕十一与香夫人的住处,所以是禁地,敢于踏入禁地的,现在都已经成了尸体。
这一天偏偏有个不怕死的,试图闯上六层,一面还喊着:“燕十一在哪里,快叫他出来,我要见他!”
嗓音清亮,却充满着跋扈以及不可一世的味道。
更重要的是,她是个女的。
于是她的身后跟了无数的人,想要看个热闹。
第五层楼道口,被调回孤月楼的袁承汐笑着拦住了她:“这位姑娘有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却怎么没看见此路不通的牌子?”
那姑娘一身名贵绸衣,看着约莫二十出头,长得娇俏明媚,就是神态恣意张狂,傲然道:“我是萧诗苓,你是什么东西,敢阻姑奶奶的去路?”
一众热闹的人心中立时一惊,下意识退了半步,“长,长平萧门萧诗苓。”
萧诗苓,天才少女剑客,据说嫉恶如仇,且杀人不眨眼,杀死的强徒盗匪不计其数,萧门排位仅在萧四白之下,而今萧四白一死,她就成了顺位继承人。
袁承汐一听,虽然左右为难,但职责在身,不敢亵渎,便道:“原来是萧小姐驾到,真是蓬荜生辉,然大先生早有命,任何人不得擅闯六层,请不要让小的为难。”
“哼!”萧诗苓声色俱厉道,“盗匪祸害天下,已是该死,你作为盗匪的属下,助纣为虐,更该死,给我去死吧!”
剑光将闪未闪,楼道上忽地传下来的一个轻笑声:“让她上来吧。”
袁承汐背了一身的冷汗,连忙把路让开。
萧诗苓冷笑一声,将出鞘未出鞘的剑重新按入,抬步走上去。
一踏入六层,就看见一个紫发男子负手站在窗门边,淡看白云苍狗。
“你,你就是燕十一?”萧诗苓心中一跳,只觉眼前这人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美,她本来对美的事物没有丝毫抵抗力,心里顿时像有小鹿在撞,语气顿时柔和下来,“早就听说燕十一是天下第一美男子,今日见到,果然名不虚传……”
“你来这里,可是萧月明有话要说?”燕十一并没有看她。
“我,我……”萧诗苓有些结巴起来,那句“我是来讨伐你的”怎么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燕十一缓缓地转过头来,轻笑声在楼里弥漫,眼神妖异而且迷人:“说出你的来意,或者死。”
四目相对,让萧诗苓羞得满脸通红,忽然壮足了胆气,大声道:“做我的男人吧!”
燕十一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又转过头去,淡看白云苍狗:“我不跟比我丑的人谈情说爱。”
PS:卷2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卷3开篇很重要,草率开局肯定达不到我想要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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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万里雷云,风暴聚集,打响了第一道春雷,随后,蒙蒙的小雨,从永陵城的上空,宛如雪絮般飘落下来,雨滴细小如尘,落在人的心底,就好像覆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军机院大败而归,业已过去大半个月,寒流尚未退却的二月底,第一道春雷姗姗来迟,也终于迎来了万物复苏的季节。
俗话说的好,春雨贵如油,大地受到春雨的滋润,生机勃发,于是得以滋养万物,可永陵却有一个地方得不到春雨的眷顾——那就是黑山。
神秘莫测的黑山,几乎没有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甚至就连最专业的杀手,进出黑山,也须蒙眼封耳,在黑山鬼执事的带领下,才能进入真正的黑山。
黑山最大的产业是开国太祖明令禁止的奴隶买卖,其次是赌场、青楼以及宝阁。自姬天圣登基以来就隐隐察觉到暗藏在永陵阴影里的毒瘤,一直想方设法要找到黑山的具体位置,将其铲除。
然而近十年的努力,牺牲了无数的密探,唯一的突破口,也就是“弃暗投明”的董青,却死在了燕离手里。
线索一断,关于黑山的事情,就又石沉大海,再也捉摸不到了。
在一条阴暗而且潮湿的密道,两双方头履触地的闷响,极有规律和节奏,说明它们的主人都是极有规律并且习惯规律的人,这世上按着规律行事的人,大部分是修行者,而且是修为不弱的修行者。
前头明显是带路的人,全身裹在黑袍下,头脸上戴着一张青森森带獠牙的鬼面,这就是传说中黑山的使者——黑山鬼执事。
只有在黑山鬼执事的带领下,才能进入真正的黑山。
后面是一个被蒙了眼睛封了耳朵的中年男子,即便是在黑暗中,也能看出他的脸色极为难看,而且愤怒。
可是耳朵被封住,他也听不见鬼面人说话的声音,所以知道自己就算开口埋怨,也听不见对方的回应。
但他还是忍不住咒骂了一声:“该死的黑山,我可是那位大人的手下,居然也要蒙眼封耳,这跟普通的奴隶有什么区别。”
他的名字叫鲁全书,现任中书侍郎,从三品,深受大司徒李伯庸的倚重,与燕离也还有点渊源,因为他的儿子鲁天肃,就是惨死在燕离的手里。
带路的鬼执事果然一言不发。
半个多时辰后,眼前逐渐有了光亮。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街道,街道两旁到处都挂着嫣红柳绿的幌子,早过了宵禁的时辰,街上却仍然熙熙攘攘,大多数都是黑袍加身,不露真容,彼此间也甚少交谈,惟有那嫣红柳绿的幌子里,偶尔传出一些莺莺燕燕的娇笑声。
当然,其中还有赌场,赌场就颇为闹热,只是不会传到街道上,像这红尘百态都与这条街没关系,名副其实的鬼街。
不过,它却不叫鬼街,而叫凤阳街,属于黑山最繁华的地区。
鬼执事替鲁全书松了绑,鲁全书迫不及待地解开阻碍感官的器具,冷冷道:“夜王在哪,我要见他!”
鬼执事幽幽地看他一眼,令鲁全书打了个激灵,原来对方的眼睛的部位空空如也,活像被生生剜了去,十分吓人。
鬼执事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前头带路。
不多时,来到一个人烟稀少的楼宇外,先见一个牌楼,写着:幻幽阁。
鲁全书皱了皱眉头,却没说什么,跟着鬼执事踏进楼里。
里头是两列清一色着灰白长衣的男子,各个脸上都戴着长舌面具,活似民间传说的白无常。
鬼执事站在院门口,默默地看着鲁全书。
鲁全书皱着眉头,从白无常列出的甬道中间进入,还没走到尽头,那卧房的门就“吱呀”一声开了,正东位置立着两盏灯,灯的中间摆着一张长案,长案前侧卧着一位浓妆艳抹的妖艳女子,正用她那双勾魂夺魄的美眸,迷离地看着走进来的鲁全书。
“原来是幻姬大人。”鲁全书的口气放缓了许多,客气地问道,“敢问夜王所在何处,我家大人有事相询。”
那女子生得千娇百媚,约莫二十三四的年纪,如血的红唇微微抿着,那笑容甘冽醉人,像一坛开了封的陈酿,使人见了,心湖就不由自主地荡漾,忍不住地被她吸引。
横陈的玉体玲珑有致,衣料稀少,里头只着胸衣亵裤,外头则只披着一件薄纱,朦胧的灯火下,那雪白柔嫩的肌肤以及大半的凝脂峰驼暴露在空气中,让人恨不得化身野兽,扑上去将之按在地上蹂躏。
倘若燕离在这里,就会认出来,她正是那天晚上使幻术的妖女,也就是所谓“夜王”的信使。
鲁全书却丝毫不敢放肆,甚至连多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他可以不将鬼执事放在眼中,却不敢得罪黑山的二号人物。
黑山由夜王统治,而在夜王之下,权势最强盛的便是幻幽阁,基本整个黑山的管理运营,都在幻幽阁的控制之下。
而幻幽阁的头目便是幻姬,此女一身修为诡谲莫测,更兼擅长奇诡的邪术,据说曾有一个修真境的杀手,因不服从黑山的管束,被她生生玩弄致死,死之前还曾痛哭求饶。
修真境强者的心志何等坚强,却被她折磨得痛哭求饶,简直让人难以置信,都说传闻夸大。
当然,很多对此传闻将信将疑的人,胆敢暗中大放阙词的,都已经尸骨不存了。
“主上正在闭关,鲁大人急着见主上,莫不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幻姬从长案中拈了颗葡萄,放在唇齿之间,轻轻一抿,汁液四溅。
鲁全书暗暗咽了口口水,期期艾艾道:“倒,倒也不是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个一等真名拥有者燕离,恐怕他日后成了气候,不利于鬼主的千秋大业,是不是先……”
他做了个“杀”的手势。
幻姬意味莫名地一笑:“你是真的为鬼主着想,还是迫不及待想要报仇?”
“这个……”鲁全书咬咬牙,坦诚道,“二者皆有!若不能将那小杂碎挫骨扬灰,我儿天肃如何能够瞑目?而且,那小杂碎现下俨然成了姬天圣与燕山盗沟通的桥梁,要是姬天圣收伏燕山盗,实力必将大增,恐怕……”
“来人,带鲁大人下去吧。”幻姬忽然拍了拍手。
两个白无常走进来。
鲁全书吓了一跳,道:“幻姬大人,您这是要做什么?”
幻姬媚眼如丝地说:“鲁大人,最近有一批货,你肯定喜欢,不如先去享受一二,至于其他的事,还是等主上出关再谈吧。”
鲁全书心里头一松,有些无可奈何,只能在临走前道:“幻姬大人,一等真名非同小可,要是放任他成长,日后势必成为心腹大患……”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苦劝无果,心情阴郁的鲁全书被带到了一个青楼里,整个黑山规模最为庞大的妓院,在这里有钱就是天堂,你的一切欲望都能得到满足,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办不到。
而它还有一个十分不相称的称谓,唤作“凤楼”。
凤阳街的凤楼,历来是黑山最快活的销金窟。
看到凤楼的烫金招牌,鲁全书的心情逐渐舒缓下来,想到以自己的那点俸禄,要来这个地方享受,连零头都不够,也就是替那位大人办事时,偶尔能得到免费招待。
把不愉快的事抛到脑后,想着接下来将得到的无上愉悦,小腹处顿时腾起一股火热。
“哟,这不是鲁大人嘛,好长时间没来了,那些雏儿天天惦念着鲁大人的雄风,就是不见您来,这回来了,可要雨露均沾呐。”
就在这时,一个脸上扑着厚粉、矫揉造作的胖妇人扭着肥胖的身躯迎了上来,但见她上身裹着暗金色的锦缎,露出了一大半波澜壮阔到足以闷死人的峰峦,只把紧要的地方遮住;她有一张大饼似的脸,嘴角还有一颗长毛痣,腮红涂得像团子,走起路来,倒似站立的河马一样可笑。
“原来是凤舞大人。”虽然可笑,鲁全书却不敢笑,拱手道,“有段时间未见,您依然容光焕发,美艳照人,真是可喜可贺。”
“哎呀呀,要不就说鲁大人是读书人,这张嘴儿就是讨喜。”被称作凤舞的胖妇人显然心情大好,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此女虽然长得像颗奇葩,却是凤楼的大总管,而且她还是幻姬的亲生妹妹,整个黑山都没有人敢开罪于她,据说姐妹两个感情甚笃,那些胆敢非议她长相的,都被幻姬折磨至死。
凤舞抛了个媚眼道:“姐姐说鲁大人来了,要盛情款待,这不有一批新鲜的货,才到没几天,都是鲁大人最喜欢的雏鸡,保证美味可口……不过,上等货现在是越来越难弄了,鲁大人明白奴家的意思吧?”
鲁全书心里头一凛,前次不小心弄死了侍寝的,这就是警告:玩归玩,不能损坏珍贵的货物。
“在下省的。”他连忙道。
在龟公的带领下,来到最里头的阁间,鲁全书坐下没多久,侍女鱼贯送上了酒菜,鲁全书吃了几口菜的功夫,就听见几个打手的呼喝声,待到近前,就见四、五个小少女泪眼朦胧地被几个壮汉推搡着进来,在鲁全书的面前一字排开。
壮汉向龟公赔笑着说道:“属下调教不力,性子都还野得很。”
“无妨,你们下去吧。”龟公摆了摆手,等他们退出去后,谄媚地笑着,“鲁大人,妈妈说了,这些是成色最高的一批,都是天生媚骨,预备调教了,留着日后笼络朝中大臣所用,只能任选其一。”
鲁全书心说自己从三品的地位,难道还不算“大臣”,不过却不敢表现出不满。
这些小少女虽然是成色最高的一批,却是未经雕琢的璞玉,根本不懂得如何伺候男人。
巧的是,他鲁全书就好这口,真要是那种精于此道的,他反而觉得倒胃口了。
只是显然他这个中书侍郎的分量还不够,得不到许多重视,明明谈的是“正事”,却把他打发到这里来,这也算是一种轻视了。
鲁全书心知肚明,也不点破,便将目光放到那几个小少女的身上。
这些少女年纪最大的只有十六左右,最小的约莫只有十岁,清一色的薄衫罩体,若隐若现的妙处,只扫几眼,就让人不由自主地热血沸腾。只不过在她们裸露的肌肤上,那一道道横七竖八的鞭痕,却是清晰可见,教人触目惊心。
但凡有点良知的,都会心生不忍。
当然,对有些人来说,这却有一种别外的新鲜感,鲁全书就是这种人。
他的目光在这几人当中来回逡巡,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显然根本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即将遭遇的命运,是怎样的悲惨,除了恐惧以外,倒是懵懂居多;年纪比较大的,各方面都相对成熟,也最为凄楚动人,而且对于接下来的命运,已十分清楚了,却仍带着一股子犟气。
鲁全书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类型,可年纪小的十分青涩,也很难舍,他斟酌许久,目光落到年纪大的少女身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妙月……”少女咬唇说。
鲁全书又落到年纪最小的少女身上:“你呢?”
“玥,玥儿……”小少女颤声说。
终究是年纪小的稚嫩童音,让鲁全书更有感觉,他笑眯眯道:“你唤作玥儿是吧,你留下来吧。”
玥儿对自己的命运懵懂无知,只知道接下来会发生很恐怖的事,于是只会哭。
那唤作林妙月的少女脸色倏地惨白,突然间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地说:“大人,玥儿年纪尚小,实在,实在不堪承受,请大人饶了她吧,请大人饶了她吧……”
鲁全书还没说什么,龟公的脸先阴沉下来,道:“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看来给你教训还远远不够。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狠狠地打,留一口气就行,只要不死,楼里多的是伤药,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们凤楼的手段多。”
玥儿也慌了,连忙也跪下来,哭着说:“不要打妙月姐姐,不要打妙月姐姐,玥儿愿意留下来,求求大人不要打妙月姐姐……”
龟公恶狠狠道:“谁也不能触犯楼里的法规,谁再替她求饶,别怪我手中鞭子不长眼睛!”说完抖一抖衣袖,就探出一条长鞭。
“且慢。”鲁全书心中已然十分不悦,心说到底是你做主,还是老子做主。
他转向林妙月,淡淡道:“既然你求我饶了她,我也不是不通人情的,只要你留下来代替便可,你可愿意?”
“奴婢愿意……”林妙月望了一眼玥儿,咬唇说道。
“妙月姐姐……”玥儿哭成了一个泪人。
被人扫了威风,龟公心里头虽然很不痛快,却也不敢得罪三品侍郎,点头哈腰地把剩下的少女押下去了,不免又是一番作威作福。
玥儿被押回了荔园,荔园是专门关押调教像她这般的雏妓,里面不但有专职的打手看管,还有从凤楼前线退下来、年老色衰的妓|女,专门负责教授新来的伺候男人的本事,被称为凤头。
徐凤兰今年三十有五,她就是其中的一个凤头。
她十岁被掳来,五年“学艺”,从十五岁开始接客,二十年的大好青春都葬送在这里,到老了,总算混了个算是清闲的活计。像她这样的凤头其实寥寥无几,在黑山,除非你有修行资质,否则作为一个女人,命运是很悲惨的,除了陪男人喝酒睡觉,要么饿死,要么自杀,再没有生路可走。
凤楼非比等闲,黑山至今都不曾暴露位置,就可以想知,她们即使为凤楼赚再多钱,也得不到自由,甚至连平凡的相夫教子都不可能得到。
徐凤兰很清楚自己仅剩的价值,就是为凤楼培养新血,假使连这个活计都做不好,那么她的命也就走到头了。可是她不甘心,不甘心把一辈子都葬送在这里,她憎恨这里的一切事物。
二十年,她也不是白过的,她已经找到了逃脱的办法,只要……
“兰姨!”思绪被突如其来的哭喊声打断,只见新来的年纪最小的小姑娘跌跌撞撞地跑进她的屋子里来,“妙月姐姐她,妙月姐姐她……”
这个年纪最小的姑娘,徐凤兰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所以分外怜爱,连忙迎上去抱着她说:“发生什么事了?不要慌,慢慢说。”
“妙月姐姐为了玥儿,呜呜呜……”
等玥儿好不容易把事情讲清楚,徐凤兰紧咬贝齿,半晌后无力地松开,幽幽叹气道:“玥儿,我们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做主,从被抓到黑山的第一天开始,你就已经失去了作为一个人所应得的尊严以及自由,惟有抛弃它们,你才能在这里活下去……”
“玥儿好怕,好怕再也见不到妙月姐姐了……”玥儿抽泣着说。
徐凤兰轻声安慰道:“像你妙月姐姐这样的姿色,即便被摘了红丸,还是有很大的价值,楼里不会让人轻易害死她,你就不要担心了。”
玥儿听得似懂非懂,她哭累了,伏在徐凤兰怀中慢慢地睡过去了。
徐凤兰看着睡梦中依然恐惧地直发抖的小姑娘,眼泪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旋即坚定了决心,喃喃自语道:玥儿,兰姨带你们离开这里,兰姨一定会带你们离开这里……
她明知道,多带一个人,就少一分逃脱的希望。
半个多时辰后,林妙月被几个打手抬到了她的房间,被命令治疗她的伤势。
林妙月原本就已经有伤在身,被抬回来后,更是奄奄一息,几乎只剩了一口气。
狼藉不堪的下体,依旧往下淌血,身上到处都是野兽啃咬般的痕迹。
“该死的畜生……”徐凤兰心中涌出无限的悲愤,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无力感。
“兰姨……”这时林妙月勉强睁开眼睛,“玥儿,玥儿没事吧?”
徐凤兰轻抚着她的脸颊,道:“你是个好孩子,玥儿没事,在里面睡着了……兰姨已经找到逃脱这里的方法,你现在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兰姨就带你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黑山鬼执事从黑山建立以来就已经存在,这个名头乍一听,似乎十分的了得,但其实黑山鬼执事的命运,和凤楼里那些姑娘们相比,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事实上,黑山鬼执事论地位,还不如凤楼里的一个普通打手,而且培养的过程极为残暴血腥,简直骇人听闻。
这些人大多是从被人挑剩的奴隶里面选出来,然后被选者会先被割去舌头,挖去眼睛,砍断手腕,在无数次的训练、折磨中,培养他们仅凭嗅觉听觉认路的本能,合格以后,利用毒药或者家人控制他们为黑山效忠,日夜不怠地做一个接引使者。
割去舌头,使他们失去说话的能力,不会对外泄露黑山的秘密;挖去眼睛,使他们即使逃出黑山,也没有重新找回来的能力;砍断手腕,则是为了防止他们把秘密写在纸上。
控制管理这些鬼执事的,称为森罗殿,有四个殿主,一些有修行资质的鬼执事,会得到修行法门,只要展现过人实力,就能得到更好的待遇,那些被称作鬼吏。
森罗殿在黑山建立时就已经存在,鬼吏七十有二,和幻幽阁的七十二白无常旗鼓相当,是黑山最重要的实力组成,所以森罗殿是与幻幽阁并驾齐驱的存在。
当然,中间还有一个拥有无数“打手”的凤楼。
历来有不少密探成功伪装成被俘获的奴隶,混入黑山,可大多在查探过程中被识破而死,只有一小部分活着回到人间,却对黑山的所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关于黑山的事情,也是从那些人口中得知,但就这么冰山一角,在永陵也属于机密级别的情报,寻常人都不得而知。
更教人难以相信的是,黑山自建立以来,几乎没人见过夜王本人,所以也没人知道他的实力强弱,年纪大小,性别喜恶等等。
让皇朝头疼的不只是一个追踪不到的黑山,还有一个神秘莫测的敌人;展沐生前最重要的使命,就是查探黑山。
鬼三十三今年三十有二,鬼三十三是他的名字,原本的名字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二十年前,鬼三十三家破人亡,只有十二岁的他,被抓到了黑山当了奴隶。原本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是娈童的上上之选,有这类特殊癖好的江湖豪客、达官显贵,出手通常阔绰,也是黑山的一大进项。
可惜他长得太丑了,皮肤黝黑不说,更兼满脸的麻子,连作为低贱的家奴贩卖,都无人问津,最后被编入鬼执事营,经过无数次的苦痛磨难,作为一个黑山引路鬼,连名字也没有,只有一个低贱的编号。
可他的心思很细,曾经遭过的无数苦难,养就了他非人的坚韧。
二十年,他无时不刻在做着逃跑的准备。
曙光终于降临,在一次引路的回程中,他由于分神而迷路,意外找到了一个通往外界的出口,他的嗅觉无比灵敏,从空气的潮湿度上判断出,黑山居然是一个地底世界,就是不知道那个出口通向哪里。
他不敢尝试,因为他始终觉得有一双眼睛无时不刻监视着黑山的每个角落,每个鬼执事的动向,都瞒不过恐怖的森罗殿。
自打发现秘密通道以后,三十三就开始筹谋逃离黑山的计划。
两年前,因为一个意外,他发现了自己的名字,原本应该叫徐庚尧,他有一个一起被抓来的姐姐,唤作徐凤兰。
姐弟俩无一例外都带着对生存的渴望,在几次小心翼翼的私密会面后,决定一起逃出黑山。
每次的十五月圆这一天,鬼三十三知道整个黑山核心成员都会消失一段时间,短则半个时辰,长则两个多时辰,推测应该是核心的秘密会议。
所以,他知道他的机会就在十五月圆这一天。
正巧,就在林妙月被摘去红丸、徐凤兰决意要将姐妹二人一起带出黑山的五天后,就是十五月圆。
黑山当然没有年号和日期的概念,只能从外面的客人口中探听。
这天晚上约莫子时许,鬼三十三让三女妆扮成了江湖豪客,假装要离开黑山。
黑山进出的路线上,有三四个岗哨盘查,需要特定的手令才能通过,鬼三十三早已暗藏一枚手令;由于出入口都有强人把守,所以对于手令的管制并不算特别严格,因为就算有手令,鬼执事想逃出黑山也是不可能的事,除非有别的秘密通道。
果然一路无阻,直到秘密通道前数里处的黑沼泽,鬼三十三心情激动,却苦于没有舌头表达,就算想要手势表达,也因为手腕的缺失,而表达不出来。
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说,沉默着头前带路。
“弟弟……”徐凤兰却看得出他颤抖的身躯,感同身受地拍了拍他,“这些年你受苦了,都是姐姐没用……”说着已是泫然欲泣,总算知道自己年长,不能在这时候软弱,连忙收拾心情。
鬼三十三回过头来咧嘴一笑,无声地摇了摇头。
“兰姨……”林妙月哽咽着说,“玥儿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答应过她娘,要好好照顾她长大成人,哪怕我身陷万劫不复,只要玥儿能逃出黑山,我就心满意足了……兰姨,你是我们的大恩人,妙月给您磕头了……”
说着便跪下磕头。
玥儿见状,连忙也跟着跪下。
“孩子,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都快起来……”徐凤兰眼眶都红了,这么多年以来,除了跟楼里的所谓姐妹勾心斗角,对恩客们曲意逢迎,哪曾感受过人世间的美好。
林妙月对玥儿的爱护,无疑就是一种美好,使她干枯的心灵得到洗涤。
这也是她冒险带着她们逃跑的原因之一。
距离逃出黑山,只剩下数里距离。
眼前是一个片黑沼泽,但地底常年没有雨水,沼泽干涸已久,并不存在威胁。
鬼三十三当年就是误入沼泽,才找到的秘密出口。
“兰姨出去以后,会跟玥儿分开吗?”玥儿显然也感受到了即将逃出生天的愉悦,天真地说,“玥儿不要跟兰姨分开,还有妙月姐姐,还有兰姨的弟弟哑巴叔叔,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生活。玥儿会编草鞋,玥儿要编好多好多草鞋,挣钱来养兰姨还有哑巴叔叔……”
徐凤兰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含泪笑道:“好好,兰姨不跟玥儿分开,永远都不分开。”
林妙月笑道:“那,这话可是玥儿自己说的,到时要是偷懒,姐姐就打你的小屁股。”
“才不会呢。”玥儿朝她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说。
众人沉浸在对美好未来的憧憬,连鬼三十三都被触动,空洞的眼眶里,首次闪出一抹神采。
可就在这时,空气里突然传来“嘶嘶”的声音,凄厉而且迅疾,鬼三十三脸色一变,想也没想,倒退两步,将走在最后面的徐凤兰往前一推。
“啊?”徐凤兰还没反应过来。
凄厉的破空音之后,是“当当当”清脆的锁链声,紧接着“嗤”的闷响,鬼三十三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霎时打破了沼泽的寂静,划开了黑暗的脓血,肆意弥漫的刺鼻的血腥味,化为无形的恐慌,盘踞在四人的心里。
徐凤兰回身一看,就见弟弟被一片拥有六角锐刺的暗器给刺中,那暗器的一端,连着麻绳粗细的铁索,更恐怖的是,铁索与凄厉的破空音源源不断地涌了过来。
她脸色倏地一片惨白,因为她已经认出来,这是森罗殿四大殿主之一的宝器。
“你们几个好大的狗胆!”一声极寒无比的叱喝,像晴空霹雳一样炸在耳膜里。
而肉眼可见的远处,数十道黑影正疾驰而来。
“鬼吏!”徐凤兰这一看,魂都掉了。
“逃!”鬼三十三口齿不清地喊着。
虽然发声古怪,可三女却听得清清楚楚。
鬼三十三后背受伤,脚步却是最快的,然而他并不是想要在他们之前逃走,他来到一颗枯树下,咬中一根枯藤,用力地往下一扯,身后顿时出现十数个深坑。
那些鬼吏冲得太快,冲入深坑中,立时被埋在里头的尖竹刺个透心凉。
鬼三十三自打发现密道以来,就预想过今日的局面,但陷阱的布置,仅此已是极限,别忘了他连手腕都没有,挖那个坑,都不知费了多少心力。
他知道自己今日肯定逃不走了,追兵是四大殿主中实力最强的碧影,在触发陷阱后,他立刻咬破了绑缚手腕的白布,从里面露出一本暗黄的小册子,递给了徐凤兰。
徐凤兰不知他要做什么,下意识接过来,却见他突然调头,怒吼着冲了回去。
“弟弟!”她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痛心疾首地喊了一声。
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一旦停下,她们就再也没有逃脱的希望。
鬼三十三根本不是修行者,甚至连武者也不是,他只是一个残废。
铺天盖地的六角暗器,“叮叮铛铛”的脆响声中,鬼三十三碎成了漫天的血沫。
近了!
近了!
通道口近在眼前,三女咬牙疾奔,但追兵也已经到了身后,以她们羸弱的身躯,如何跑得过鬼吏?只消一个眨眼,就会步鬼三十三的后尘。
徐凤兰把牙一咬,将小册子塞入玥儿的怀中,“玥儿,你的命运不属于这里,你一定要逃出去,逃出去告诉世人,鬼窟黑山灭绝人道的行径……而我将用万万世轮回诅咒,诅咒黑山……”
她才刚一回头,就被迎面而来的六角暗器给割去了头颅,余下的话语没能吐出口,但单那“诅咒”二字,却像厉鬼的哭泣一样,凄厉而且久久不息。
“兰姨!”玥儿早已哭成了个泪人,却不由自主被林妙月拖拽着往前跑。
通道近在眼前,扑面而来,是已经久违了的草木气息,林妙月咬紧唇瓣,“玥儿,那册子定然藏着哑巴叔叔这二十年以来记录下来关于黑山的隐秘,一定要交到你觉得值得信任的人手中,姐姐再也不能照顾你了……玥儿,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值得你付出一切的人,你就知道,姐姐无怨无悔……”
她猛然一推,玥儿被推入通道中,同时己身也被数片六角暗器切割成数段,耳畔最后传来的不是血肉分离声,而是“噗通”的落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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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的质问,从春兰的口中发出。
春是春夏秋冬的春,外界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可从她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的造化生机,宛如隆冬的河流,即将冻结。
她正是森罗殿四大殿主之一,春兰只是她在永陵行走的化名,真正的代号是碧影。
鬼吏们的装扮与鬼执事差不多,只是袍子的颜色较深,无比的幽黑。他们之中虽然有的是从鬼执事里提拔上来的,但只是少数,毕竟残废之后,再怎么修行,实力也有限。
大部分还是肢体器官健全,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只能面面相觑,不知该怎样回应。心里的话,当然不敢说了,黑山那么大,谁没事吃饱了撑的,天天去巡查有没有洞口?
春兰站在通道口往下俯瞰,下方是一段湍急的河流,那小姑娘落下去后,直接就被河水往下游冲了个无影无踪,哪怕再高明的追踪,也只能望河兴叹。
虽然凭一个小姑娘在如此湍急的河流中很难活下来,但是万一呢?
而且林妙月临死前的那段话,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观察了一下通道口,从痕迹上看,非是人为,这让她安心不少,应该是长年累月的雨水冲刷出来的,是个意外的出口。
“都给我下水去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查一下这个地方在永陵的什么位置……”
……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永陵东市旁有个常乐坊,常乐坊的更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他的原名久已被人遗忘,因为他是更夫,脾气又十分耿直,于是被人称作更叔。
更叔这一天晚上按惯例游走在坊内,来到通往春明门的护城河道边上。
这护城河从圣世宫的北面坤元山而来,流经景曜门,入演武坊,又过西市,至此分岔,一条直往南面的安化门,一条从长寿坊曲线通往怨鸢楼所在的永乐坊,也就是桃林外的那条河道,而后绕着情人湖,直抵东面的常乐坊。
更叔出更前喝了几两小酒,坊间近来有鬼的传闻,他老人家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些邪魅传说,加上更夫这个特殊职业,晚出早归,遇见脏东西的几率大大增加。
沿着河道走了数十步,到了一棵槐树下,正要解开腰间的酒壶喝上一口,不经意的一瞥河面,却见河面上往下漂来一物,不由得揉揉眼睛,仔细一瞧,顿时毛骨悚然,接连退了数步,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
却原来是一个穿着白衣的小人,仰面朝天,惨白着一张小脸,活像从阴司鬼狱中爬出来找人索命的小鬼。
河道即将汇入城外的主河道,所以到这里已十分宽了,水流不徐不疾,载着那小鬼悠悠地往下漂着。
经过初时的惊悚后,更叔慢慢发现不对劲,那小鬼双目紧闭,水肿的脸、手以及微微鼓胀的小肚子,原来根本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一个溺水的小女孩,只是不知道死活。
更叔发现不是鬼,连忙将小女孩给捞了起来,探一探鼻息,虽然气若游丝,却是一息尚存,人命关天,更叔也不敢怠慢,连忙将她带回了家中救治。
……
一晃过去三天,没人知道,掌握黑山核心隐秘的小女孩,从鬼窟逃到了人间;假使知道,永陵必将出现一场龙争虎斗。
然而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燕离自大比以后,潜心养身,每日里除了上课以外,一概不出门,偶尔连海长今会来邀他喝花酒,也都被他推拒。
此举是为进一步加强巩固四品修为,为突破武夫做准备,毕竟武者和武夫,那是完全不同的境界,越早开始准备,到时就不会手忙脚乱。
当然,还有避祸的意味。
自打踏入永陵以来,他不知得罪了多少权贵,像什么大司空、武神府、长平萧门,甚至还有黑道,其中任来一个,恐怕都不是现在的他所能招架的。
幸好书院威严依旧,还没有敢把手脚伸到书院里来的蠢货,所以燕离只要不离开书院,安全还是有很大的保障的。
这些天燕离也尝试着修炼剑诀以外的法门,可是他发现,他对那些法门居然一窍不通,别说修出什么成就来,哪怕领会了微言妙义,也无法在混沌天地里引动法门的要义。
换句话说,他似乎只能修炼剑诀,这实在让人有些气馁,毕竟剑诀也不是万能的。
由此可见,一等剑主虽然强大得不可思议,却还是有其极限的。
混沌天地,五色虹桥宛然川流不息,如五盏颜色不一的明灯,驱散广袤苍茫的迷雾。
《修行法纪》有云:‘人体自成小世界。’这话确实一点也不虚。
那天门,如今成了真正的一扇大门,实在有些恐怖了,即便是修真境的强者,也不可能拥有如此庞大的天门。
修行“藏剑诀”发生的意外,如今也得到解答,就是天门过大的缘故。
要知道,天门乃是灵神沟通天地的桥梁和媒介,燕离在灵神境界不足时,强行修行“藏剑诀”,足可称得上是逆天而行。
虽然修行也未必就是顺应天道,可境界与境界之间的沟渠,那是亘古存在的,否则也没有必要按划分强弱和前后次序。
燕离强行修行,也就是违抗天道的意志,只消灭了他的形体,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第二次强行突破,是因为他突然想到混沌天地毕竟是他的“地盘”,“天道”再如何蛮横,也不可能完全主宰自己的天地,况且还有“剑心”存在。
剑心是超越一切“可想象”范畴里的“不存在”的事物。就拿与秦易秋的那一场对决来说,最后那三剑真是神乎其神,精妙到了巅峰,完全超越了水平发挥。
“藏剑诀”虽然也不弱,可与之相比,还是逊了不止一筹;而且,“剑心”还只是《太白剑经》的入门级功法,也就所谓的锻体法门,谁知道它的铸源法门又是怎样的呢?
原本他打算利用青莲第三式来决出胜负,为此埋下的伏笔便是,在体内藏了大量外部劲力,都是从秦易秋身上吸取而来;可没想到,那宛然“神来之笔”的三剑,把力量消耗得干干净净。
戏剧性的胜出,也只能算是侥幸了。错非秦易秋并不执着于胜负,否则结果如何,还真的很难说。
天门到了这个阶段,虽然还在增长,但幅度已是极微的了,几乎无法察觉,燕离知道,这大概是快到极限了。
原本从天门外涌进来的天地元气就驳杂不堪,须经精炼后,才能融入骨血之中炼体,或化为精纯元气,归入丹田之中。
洗心剑进化成藏剑之后,好似洗去了原本的“轻佻”和“浮夸”,变得沉稳许多,或者它终于明白,自己是无法对抗剑心的,只能乖乖当个小弟了。
作为“年纪”最小的青莲,依然是一朵花苞的模样。
重新扩涨的中丹田,元气已然充盈了一半以上,已然彻底巩固了四品的修为;寻常修行者要到这个地步,至少要两年,燕离却只用了四个月。
一个是他从不懈怠地修行,一个便是天门和真名的作用了;而且修为愈高,效果愈是明显。
武道九品,毕竟还是肉体凡胎,神州大地并不缺天才,现阶段修行快一些,还引不来太大的关注,这也正中燕离下怀。
就在这时,燕离忽然睁开眼睛,淡淡道:“我说过几次了,不要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从窗门潜入的不速之客僵住了手,旋即撅了撅粉唇:“哼,笨蛋主人,一点情趣都不懂,枉费人家带来了你最想要知道的消息。”
来人自然是燕离的小密探芙儿,她从榻上下来,就像自己家一样,跑去倒水喝。不知为什么,她每回来这里,都喜欢倒水喝。
“我让你去探黑山以及夜王的消息,探得怎么样了?”燕离只关心结果。
这小鬼头一去几个月没有半点音讯,他原本都已经忘了,没想到这时候突然跑回来,似乎有结果了。
芙儿扭过头来,满脸的“幽怨”,委屈地说:“人家辛辛苦苦那么久,笨蛋主人连一点慰问都没有,难道芙儿在主人心里就是一件工具吗?”
“不是已经给你水喝了?”燕离似笑非笑地说,“再说你消失几个月,我怎么知道你干什么去了。”
“这也算吗?告你虐待童工哦!”芙儿很生气地说。
“我去完成任务啦。”她脸像变魔法一样神奇,突然就喜笑颜开,“人家这回成功暗杀了好几个目标,主人快夸夸芙儿啦。”
“这么说,你并没有在为我办事。”燕离可不吃她这一套。
芙儿道:“人家现在还只是外围的小杀手,听说只有被黑山选中的高级杀手,才会被吸收进入黑山,享受特殊待遇,也就能探听更多隐秘啦。”
“哦,那你再接再厉,不送。”燕离说完就又闭上眼睛。
“听人家说完嘛。”芙儿跺了跺脚,很生气地跑到燕离身前,去掰开他的眼睛。
燕离重又睁开,对上她那纯净无暇的美眸,稍稍被触动的怒火便消失无踪,他有些无奈地说:“快说。”
芙儿这才笑嘻嘻道:“听说前几天黑山逃出来一个小姑娘,被赏红六万黄金,整个黑道找她都快找疯了,想必她一定知道黑山的许多秘密,主人要是在所有人之前找到她,不就得偿所愿了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黑山有眉目了?
可是,这未必是一件好事。
燕离想要了解黑山,是因为那个所谓的“夜王”已经威胁到了他的安全,知己知彼虽然不能真的百战百胜,却可以有效防止被针对,并作出针对对方的策略,这也是他除开剑术以外最擅长的地方。
但是,还是很在意啊,那天晚上,那个会使用幻术的妖女说的那一番话。
“夜王大人让奴家告诉你,如果你能撑过眼前这关,他就认真与你较量。”
认真较量?
这不该是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会说的话,难道自己先前已多次与他交锋了?可细数自己的敌人,能站在这个“立场”上的,似乎只有黑道的彩公子了。
按此推测,这个“夜王”有很大可能就是彩公子。那么,关于黑山的隐秘,就志在必得了。
银月山庄一役,从董青口中得到的情报只是冰山一角,但也十分惊人。譬如彩公子是天云阁的副阁主,天云阁属于黑道,另外最重要的一点:彩公子就是当年下令屠杀白府的人。
假如彩公子是夜王,那他还只是副阁主,阁主又是谁?与白府灭门案会不会有所牵扯?董青为什么会说“大夏也不放过你”这句话?虽然彩公子是下令的人,可大夏,或者说先帝姬文远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禁卫森严的皇宫,令牌说丢就丢?况且,仅凭一枚令牌就能指使尚书台,也实在是荒谬。
况且,尚书台也不是什么暴力机构,更适合抄家灭门的是京兆府、大理寺以及裁决司,难道只是找一个做见证的人?或者说,找一个无力阻止他们残暴行径的辅助者更为恰当吧。
白府灭门案,表面上是黑道所为,实际上也确实是黑道所为,毕竟下令的人,在黑道中举足轻重;然而董青的那句话,也绝非没有来由,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样简单。
可惜,当时受限于情境,非杀董青不可,要不然暴露了自己白府余孽的身份,后果不堪设想;哪怕暴露自己是燕龙屠,也不能暴露“白梵”这个身份。
当年参与白府灭门的有五个,在被追到城门口的时候,他记得清清楚楚;其中董青和余行之已死,还剩下三个身份不明。
董青肯定知道他们的身份,只是他当时亲手杀死展沐,在情绪失控下而将其生生打死,错过了拷问的机会。
那几个人必须要找出来,娘亲说不定还活在世上,也只有他们才知道她的下落。
想到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还可能存活在世,燕离不由得紧紧握住双拳,思潮翻滚沸腾,这一刻的思念,竟如决了堤的洪水般不可遏制。
要冷静!
要冷静!
他不断告诫自己,如履薄冰的复仇之旅,现在才刚刚开始,哪怕稍稍踏错一步,不但自己,就连燕十一等人,也会跟着粉身碎骨。
他们的身份现在有两条线索,一是尚书左丞顾时雨,此人必然是当年的五人之一,如果能抓到他,说不定就能拷问出来;但是,现如今永陵只有他自己一人,燕朝阳不在身边,想抓一个三品武夫,没有帮手根本不可能。
更何况,他的身份极为敏感,要是暗中做些什么动作,难保不会触动姬天圣的神经,别看她对他种种妥协,可一旦触动她的底线,就真的万事皆休了。;第二个当然是黑山,要是能抓住疑似彩公子的夜王,说不定就能问出白府灭门案的由头以及另二人的身份。
这也是釜底抽薪的一招。
思虑良久,燕离还是决定选择第二条路。对付黑山,不是他一个人的意志,别的不说,姬天圣就是最佳助力。
芙儿只是个小杀手,连她都能得到消息,姬天圣必然也能。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就受到召见,会面地点自然是怨鸢楼的专属雅阁。
姬天圣外出惯常喜欢男装打扮,而她的举止凛然威严,意态自若,屹立不动则犹若渊渟岳峙,其风采在燕离见过的所有人当中,无出其右者。
可惜是个女儿身,否则恐怕连他都会忍不住嫉妒。
在玉案前坐下,正好肚子空空,拿起点心便吃。
那窗门外,桃园春色关不住,分外的赏心悦目,可是从姬天圣这个角度看过去,却正好对着情人湖,而每当她站在这里,目光就不会从那里移开,仿佛湖中埋藏着无比珍贵的宝物。
“哗众取宠者,言行奇谲可笑,常常以此掩饰内心的不安。”
她缓缓转过身来,淡淡地说:“不安的源头是无法掌控的威胁,强大的对手以及未可知的敌人。”
燕离的手一僵,顿时悬在半空。
“看来朕又猜对了。”姬天圣唇角荡漾起荡人心魄的弧度,并缓缓坐了下来,“人的一言一行无时不刻在出卖自己的内心,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对朕恭谨谦逊一些,并没有坏处。”
燕离放下啃了一半的点心,道:“很有道理。那么敢问陛下召见草民,所为何事?”
姬天圣见他乖乖服软,有些意外,不过并不在意,道:“黑山有个人逃出来了,据说还带着关于黑山的秘密。这个消息会传出来,着实出人意料,说不定是个陷阱。可是陷阱里头,必然有精心准备的诱饵,朕便当一回鱼,咬钩又何妨?”
“倘若拼命的另有其人,在下也能游刃有余。”燕离微笑着说。
姬天圣冷冷一笑,道:“可是朕的每个手下都很宝贵,包括展沐,你应该明白,你必须要代替他为朕拼命,否则朕立刻就让你人头落地。”
“陛下不说,在下也会做。”燕离道。
姬天圣当然不明白这话的含义,道:“也不用太担心,说不定黑山百密一疏,无论何等严密的组织,总会有漏网之鱼。”
“敢问陛下,关于‘那个人’可有线索了?”燕离问。
姬天圣摇了摇螓,道:“朕让你来,是提醒你做好准备,不要到时手忙脚乱。朕已经下令,内院这几天休学,你们也不能闲着……”
说到这里,她用意味深长的口吻道,“倘若这不是黑山精心准备的陷阱,那么必将有一番龙争虎斗,朕要你传信孤月楼,让燕山盗前来助拳。”
燕离瞳孔骤然一缩,旋即恢复,道:“恕在下不能从命。”
“你可知道拒绝朕的后果?”姬天圣冷冷地说。
燕离微微笑道:“天下除死无大事,只要不杀在下,陛下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哦?”姬天圣冷然道,“比死还难受呢?”
“在下也认了。”燕离道。
姬天圣忽然“妩媚”地一笑,伸出手去,勾住燕离的下巴,“那就做朕的面首吧,保证不会亏待你。”
燕离全身一个哆嗦,险些被她吓得眼球爆裂。
而且那媚态也没有半点矫揉造作的意味,勾得人心蠢动,鬼使神差下,险些就点头答应了。
好在关键时刻,那坚贞不屈的男儿之魂苏醒,让他艰难地摇了摇头,义正言辞道:“请恕在下不能从命。好男儿志在四方,怎能屈居于女人之下,做一个被人耻笑的玩物。”
“哦,是吗。”姬天圣收回了手去,冷淡地说,“这世道可真不公平,你们男人玩弄女人,似乎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朕是要让你知道,不要以为每回都能从朕这里占到便宜。”
燕离的眼睛忽然变得又深又黑又亮:“你今天真有些不同。”
“哪里不同?”
“以你的性格,实在不像是会说出那种话的人。”
姬天圣美眸迷离,道:“也许是你很像我一个故人。”
燕离嘴角微扬,拈起方才啃了一半的点心,递送到她的唇边,道:“然而对你恭谨,并没有什么好处,要我做你的面首,也不是不行,只要你把它给吃了。”
“就这么简单?”姬天圣睁大美眸,笑意隐隐,像在窃喜。
“就这么简单。”燕离笃定地说。
“你不怕被耻笑了?”
“倘若你是真心,我自不会假意。”
“你的男儿之魂呢?”
“人生已经如此艰难,有些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姬天圣定定地看着她,许久许久,忽然轻声道:“朕也许该称赞你,这一回你又赢了。”
说完已是满脸的厌恶,“啪”的一声,将那沾了燕离口水的点心给拍飞。
“哈哈!”
被拍中的地方,生疼生疼,燕离却是畅快大笑。
然后,他猛地探出身子去,在离姬天圣咫尺之遥处停住,鼻尖几乎贴在一起。
姬天圣吓了一大跳,本能想反击,可燕离的眼神里没有半点情|欲,或者说根本没有一丝温度,这让她停住了动作,不甘示弱地与其对视。
“喂,我说你啊,叫姬纸鸢的人类……”
邪恶而且疯狂的嗓音:“我的心里住着一个魔鬼,随时都会把接近我的人吞噬殆尽,我劝你离我远一点,再远一点,否则……”
姬天圣呼吸一滞,虽然表面没有任何变化,可她心里清楚,自己的气场确实被对方压制了,竟有一刹那的心悸。
“否则怎样?”
邪恶是即使毁天灭地也要完成的决心,这份无与伦比的“恶意”,究竟是怎么来的?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是第一次,她对他产生了一丝好奇。
燕离忽然起身往外走,在门口停住,微微侧首,咧嘴一笑,像个淘气的大孩子:“否则我就挠你痒痒。”
PS:原本这一章要“别开生面”、推进剧情的,没想到写这俩货各种秀心机手段时就收不住手了,有点水了,点水了,水了,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更叔近日在坊内很是“扬眉吐气”了一把。
街坊邻居都知道,更叔的媳妇很早就病亡了,没能来得及给他留下一儿半女,而更叔也没有再续弦,一是因为穷苦,不想祸害别人,二是始终难忘原配,所以老来没有依靠,孤身一人很是可怜。
没想到一个远房侄孙女突然不远万里来到永陵投奔,让孤苦大半辈子的更叔整日里笑口颜开,比捡了钱还开心,对谁都是一副和气脸孔。
街坊邻居都知道,更叔脾气耿直,不苟言笑,能不给你冷脸看已是“恩赐”了,自从侄孙女玥儿的到来,倒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让人难以适应。
不过,这对于一个老人而言,总归是一件好事,相邻几十年,街坊们也都替他感到高兴。
这一天更叔起床洗漱后,早早去了集市,沽了几两黄酒,买了半片烧鸡和几两猪头肉,又去徐记买了一份上好的糕点,然后哼着小曲儿,优哉地往家走。
更叔的家位于永乐坊坊门左近的一片旧宅区,是一幢“穿斗式”的并屋。
所谓穿斗,就是用穿枋把一排排的柱子穿连起来成为排架,通常为人字形,顶盖覆着木板和瓦片,就是穿斗式的房屋结构。
而所谓并屋,就是主卧、厢房以及伙房并在一个屋子里的居所,相对于富户的院舍、权贵的第宅、皇族的宫室,这种结构的屋宇占地窄小,耗料节省,称得上“物美价廉”,永陵城大部分的民居,就都是这个样式。
更叔家对门是一幢两进的院舍,主家唤作公孙大娘,是个无理说三分,得理不饶人的老妪,更叔脾气耿直硬朗,看她最是不过眼,俩人常常为了一点小事吵得不可开交,左邻右舍劝得烦不胜烦。
更叔刚好走到家门口,不料对面院门突然打开,公孙大娘抬着一盆水,正好往外泼洒。
虽然没泼到更叔,却溅湿了他的裤管,更叔脾气那是说来就来,转身怒目相视,但一想到等在家中的小孙女儿,怒火冰消雪融般的消失了,只说了一声:“你这妇人,当心着点。”
“嘿哟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公孙大娘满身的福态,衣料不俗,一手斜挎着脸盆,一手叉腰,“这打更的居然不发脾气了,真是有长进啊,要不要敲锣打鼓,告诉街坊们一声,往后不用劝架了,天下太平啰,家家户户都来敲锣鼓挂炮仗……”
不料挑衅的话没说完,更叔转身就要进屋了。
公孙大娘愣了愣,连忙叫道:“哎哎哎,那个谁,你等会儿,你等会儿……”
“干什么?”更叔不耐烦地回身瞪她。
公孙大娘道:“听说你家来了个亲戚啊,昨儿你带她出街,我可见到了,长得很是水灵,好多家都看中了,想跟你攀个亲家……对了,其中还有李坊正的儿子。”说完就回屋了。
这一番话十分的意味深长。
更叔听了心里就是一惊,别家也还罢了,这李坊正的儿子,是坊里出了名的小霸王,而且极为好色,三天两头招惹大媳妇小姑娘,还没人管得住他。
这李坊正家也是极有来头的,据说他老娘在世时,曾经是先帝姬文远的乳母,而他的弟弟现在是尚书令叶世倾叶府的大管家,所以在永乐坊,根本没人敢招惹李坊正一家,受了委屈含了冤,也只能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忍一时风平浪静了。
更叔心里头担忧,有点后悔带娃儿出街了。
可转念一想,这老娘们成天无事生非,肯定是危言耸听,再说娃儿还那么小,即便要“提亲”,也要过上几年,大不了在此之前带着娃儿搬到别处去。
想到这里,他的心就放下了,推门进屋,见玥儿正在洒扫,心里头不由感慨万千。自从媳妇病逝后,自己这个家,几十年下来,打扫的次数用手指头都数地过来,脏的跟煤窑似的。
小姑娘勤劳肯干,才来不到四天,屋子便整洁有序,焕然一新,简直就像变仙法一样。
更叔很感谢老天爷在他临老时送了他这么一个宝贝,老泪都要涌出,连忙收拾心情,暗暗发誓要好好守护她。
玥儿听见推门声,看见是更叔,便甜甜一笑:“阿爷。”
她自然就是从黑山鬼窟里逃出来的幸运儿。年仅十岁,却连番遭到家破人亡、亲人惨死的厄运,林妙月等人在她心目中,毫无疑问是仅次于父母的亲人,为了让她活命,命断黑山鬼窟,那个害她噩梦连连的地狱。
怀中藏着黑山的秘密,她却不敢交给更叔。像似一夜长大,天真和单纯虽然并没有因此消逝,却让她懂得了什么叫“怀璧其罪”。更叔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凡人,显然不足以承担这秘密,说不定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所以,她隐瞒了关于黑山的事情,只说父母带着她来投奔亲戚,不料亲戚不在,只好打道回府,谁知又遭遇强盗,父母被杀,她则落入河中,最后被更叔搭救。
更叔年老无子,当即决定收养这个孤女。
玥儿毕竟年岁尚小,没有主意,哪知她流落到这里,其实并不算特别隐秘,只要有心人费点功夫,就能查到蛛丝马迹,加上她确实不知去往何处,所以没有多想,就顺势应了下来。
“嗳!”更叔幸福地应了一声,笑眯眯地把提着的东西放到桌案上,“娃儿快看,阿爷给你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哇!好多好吃的。”玥儿放下扫帚,手脚麻利地把东西一一搁置。
更叔拆开徐记的点心,取了一块绿豆糕,笑眯眯地递给玥儿道:“娃儿,这是咱们永乐坊徐记的糕点,阿爷特意给你买的,快来尝尝合不合口味。”
玥儿开心地接过来咬了一口,只觉绿豆的香味在口鼻之间串连,来回往复,味蕾仿佛融化了一般,幸福的快要晕过去,可一想到妙月姐姐再也吃不到如此可口的点心了,眼泪不由自主就落了下来。
更叔一看,顿时慌了:“娃儿怎么了?不好吃吗?是不是馊了?那徐记敢拿馊的卖我,老子找他们算账去!”
他老人家那叫一个雷厉风行,抓了那包糕点,当即就要出门。
玥儿大惊失色,连忙按住更叔道:“不是这样的,阿爷,这点心好美味的,玥儿只是想起……阿爹阿娘了,想到他们再也吃不到这么可口的点心,就好生难过。”
“可怜的孩子。”更叔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不要难过,阿爷就算饿死,也会把你养育成人的。”
“阿爷,您对玥儿真好。”玥儿含泪说,“玥儿愿意一辈子服侍您。”
“等玥儿长大了,可要嫁人的,阿爷会给你找一门上好的亲事……”
更叔拉着玥儿的手来到床边,掀开枕头底下的暗格,取出一个小盒子,打了开来,是些旧的首饰。
他缅怀似的摸着那些首饰,笑着说:“你阿婆很早就死了,这些是她留下来的,我一直不舍得卖,刚好给你做嫁妆。”
“阿爷……”玥儿感动得无以复加,一头扑入他怀中哭泣。
可是感动之余,小姑娘的心里却凛然发现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真的能逃过黑山鬼窟的追踪吗?
一开始没有多想,可这些天想的多了,自然很有顾虑。
阿爷对她的好,更让她不忍心害他,所以她决定今天晚上就偷偷离开这个家,免得给阿爷招灾惹祸。
……
李坊正唤作李天寿,由于年少时家境富裕,纵欲过度导致体虚气乏,成家后一直没能生孕,不料四十岁那年老蚌生珠,新娶的一房小妾竟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于是欣喜若狂,对这个独子倍加宠爱,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给他当玩具。
独子名叫李瑞富,有“天降吉瑞,大富大贵”之意,在他的宠溺之下,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街坊们见了他无不绕道而走;而且让他既欣慰又无奈的是,李瑞富继承了他的禀赋,好色如命,今年才十五岁,就跟自己吵着要买一个通房丫鬟。
通房丫鬟在富户之间很是流行,大多是穷人家的孩子,因无力养活,或送或卖给大户,虽涉嫌奴隶买卖,但事例多了,怎么管?我养不起儿女,官府能替我养?所以这种事管也管不过来,官府对此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天寿就这么一个儿子,能不答应吗?谁知李瑞富别家的还不要,就单指名一个,托人一打听,原来是近日来投奔坊内老更夫的穷丫头,听说长得确实很有灵气,难怪自家儿子看上了她。
可是,他也听说老更夫把那丫头当成宝贝似的爱护,想也知道不可能卖给自家做什么通房丫鬟,就想哄哄李瑞富换个目标,谁知李瑞富偏偏认死了那丫头,就是不肯妥协,一天到晚的闹。
李天寿又不舍得打骂,无奈之下,只能传书给在叶府做大管事的弟弟,求他给自己支招。
李天寿的弟弟唤作李天养,不愧是大门户里的管事,经历过风浪的,很快就给自家哥哥回了信,出了一条妙计。
李天寿看了回信后,大声叫好,在同一天的午时就带着儿子以及两个武侯去了更叔家。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武侯是坊里自组的民兵队,负责坊内的基本治安,夜间巡逻等等,归坊正统辖,是京兆府的下属机构。
一行人来到更叔家,更叔一见他们气势汹汹的模样,顿时明白来者不善,像护犊子一样把玥儿挡在身后,警惕地说:“李坊正,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老头子我莫不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连武侯都叫来了。”
“更叔误会了,”李天寿笑容满面地说,“我们是来恭喜您的。”
“喜从何来?”更叔一点也不放松。
李天寿笑道:“是这样,作为永乐坊的坊正,我有职责看护好每个居民的安全,保证你们的基本生活;闻说您老收养了个亲戚,您老孑然一身尚且自顾不暇,家里多一张吃饭的嘴,恐怕更为艰难,故此本坊愿意代您收养她,恰好小儿缺个通房丫鬟,这里有五十两银子,给您老添件衣服……”
说着使了个眼色,李瑞富把一个盒子随手丢在桌上,听着分量不轻,傲然道:“臭老头,收下银子就两清了,以后也别来乱攀亲戚,听懂了吗?”
“休想!”更叔勃然大怒,看也不看那盒子,指着李天寿的鼻子道,“我家娃儿怎么会给你家小畜生做丫鬟,我劝你赶快带着他们离开这里,不然我就把他做的事全都抖露给官府!”
“爹,他骂我!”李瑞富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被人忤逆。
“更叔慎言啊!”李天寿的脸立时阴沉下来。心说这老东西果然不肯,不枉自己提前做了准备。
玥儿吓坏了,紧紧抓着更叔的衣服。
更叔宽慰地拍了拍她手背,示意她不要担心,然后冷冷道:“不需要多说,请你们立刻离开这里!”
“你们还不快上,把这臭老头给我打残啰,看他还敢不敢骂我!”李瑞富指使着两个武侯,大声地尖叫道。
“等会儿。”李天寿心知儿子脾性,才不得不求助于李天养,要是任着他的性子胡来,只怕到时很难收场。
他阻止了武侯,冷冷一笑,道:“更叔,有件事没来得及告诉你,本坊已经查过了,你根本没有什么亲戚,这小孩一定是你受不了孤苦,跑去黑市买回来的奴隶,皇朝律法,买卖奴隶属于重罪,轻则流放三千,重则人头落地,今天本坊是来查案的,识相的把她交给本坊,带回京兆府严查,否则就算当场把你打死,也不过是依法办事而已。”
玥儿听到这里,脸色倏地白了,连忙想要答应下来,她实在不愿意再害阿爷死于非命,反正自己已经打算离开,不如就跟他们去了。
更叔却像知她心意般,坚定地望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并且依然将她拦在身后,然后斩钉截铁地说:“今天谁想带娃儿走,就从老头子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耿直了一辈子,没道理到老就丢了骨气。
李天寿以及两个武侯都明白,即便更叔触犯律法,只要没有潜逃,就只能控制人身自由,应优先上报京兆府,待捕役出面,说明情由,才能正式下达缉捕令,将之缉捕归案。
他们这些武侯,包括坊正在内,都没有先斩后奏的权利,万一真的不小心打死更叔,先不说更叔是否触犯律法,他们是难逃官司的。
可让李天寿万万没料到的是,他这番话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李瑞富横行霸道惯了,又不晓得其中利害,还道打死更叔,就跟他平常揍人一样,只是一件随随便便就能摆平的小事。
反正凡事都有老爹兜着,还怕什么呢?当即狞笑一声:“好哇老东西,小爷我什么坏事都做过了,就是没杀过人,今天就先拿你练练手!”
说完,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柄带鞘的短剑,拔出来冲上去,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前,深深地刺入更叔的心脏。
“住手!”这时李天寿才反应过来,不由大惊,想要阻止他,却已经来不及了,顿时心都凉了。杀人,可是仅次于造反的重罪啊。
鲜血激射而出,喷了李瑞富满头满脸。
“你……”更叔用手指着李瑞富,颤抖着倒了下来,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阿爷!不!为什么会这样!”玥儿霎时间崩溃了。
其实李瑞富在短剑刺入人体时,已然懵住了,他没想到自己真的杀人了,原本只是想要吓一吓这个老东西。第一次杀人,他害怕了,手有点哆嗦,口齿不清地说:“你……你怎么不……不躲……我……我可不是……故意的……”
玥儿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她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父母对她宠爱有加之余也教给她很多做人的道理,养就了她天真善良和温柔体贴的性格,得到了府中下人的喜爱和拥护。
不料前不久,家中遭遇巨变,强盗闯门而入,杀死了她的父母,林妙月原是她父母收养的义女,是她父亲故交之女,临死前将玥儿托付给了林妙月,二女辗转被卖到黑山。
短短不过几十天,父母惨死强盗手中,倚为亲人的兰姨三人,也跟着葬身黑山鬼窟,而今又亲眼看着对她视如己出的更叔死在眼前,残酷的现实无情地摧毁了她正在成形的世界观。
“呵呵呵……原来人间不过是第二个黑山鬼窟……”
悲泣变为了低笑,虽然是笑声,却凄如厉鬼。有什么东西,在小姑娘的心底萌芽。
李天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很难想象,一个才只有十岁的小女孩,居然能发出如此恐怖的笑声,他勉强地一笑:“这个,我们会负起责……”
深沉的绝望把玥儿拖入了无底深渊,留在人世的东西,化身为了复仇的恶鬼,不等李天寿说完,她忽然间大叫一声,拔出更叔心脏上的短剑,猛地冲向李瑞富。
“快躲开!”李天寿又惊又怒。
李瑞富正处在杀了人的懵然中,根本来不及反应,短剑“嗤”的刺入了他的肚腹。
玥儿这一刺,带着极度的憎恶,真的就如恶鬼般力大无穷,生生将李瑞富的肚子给剖了开来,鲜血与肠子便一起流了出来。
“不!”
这时李天寿赶到,目眦欲裂的他,猛然一脚,将玥儿踹飞出去,重重地砸到了床头上,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他抱着倒下来的李瑞富,双手颤抖着,想将肠子重新塞回去,可鲜血依然在流。
他哭喊着道:“不,我的好孩子,瑞儿,你做错了什么,怎么会这样……”
“阿爹,杀……了她……”李瑞富的脸因为痛苦而皱成一团,没能撑多久就死了。
李天寿怒吼一声,捡起地上的短剑,就要冲上去杀了玥儿。
两个武侯终于回过神,连忙上去拉住他:“坊正,万万不可,你杀了她,这件事就很难收场了!”
“放开我!”李天寿就像被激怒的野兽,双目通红。
一个武侯道:“坊正听我说一句,武帝年间也有这么一个事例,当时是一个捕役醉酒杀人,被那人的孩子当场杀了,武帝闻知后,当场说:知法犯法,一命还一命。判了那孩子无罪。后来还被修订成了正式的律法。”
李天寿心里一凉,道:“律法里有这一条?”
另一个武侯点头道:“我兄弟二人早年在前任京兆老爷府里当过差,便是那时听来。您要真的杀了此女,那我兄弟二人恐怕担待不起,事到如今不如另寻一个由头,将令郎与更叔的死都推到此女身上,方能得偿所愿……”
李天寿这一听顿时明白过来,稍稍冷静后,咬牙道:“我要这小贱婢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你们两个,一个回去叫人,封锁现场,对外就说小贱婢得了失心疯杀了人;一个去一趟尚书府,把我弟弟请来,找个由头,把这贱人先锁到尚书大牢里,等风声过了再慢慢炮制……”
……
“诶,说好休学两天,没想到是做苦力啊。”书院一行人走在去往裁决司的路上,唐桑花不满地埋怨道。
他们得到通知,两天休学,要辅助裁决司办一件大案,也是一种磨练,表现好的,将得到学点的奖励。
只有燕离心里清楚,这次是真的大案,很可能会与黑山正面碰撞。
马关山若有所思道:“落到裁决司头上的案件,必定不是什么小事,我们这些人虽然还是学生,但都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圣上连我们都派来了,可见非常重视,能让她重视的事不多,应该与黑道有关。我劝你们还是打起精神来,可别莫名其妙就丢了小命。”
“马兄这是在关心我们吗?”连海长今笑着说。
“铁血硬汉也有柔情的一面么。”唐桑花笑嘻嘻道。
“哼,老子只是担心你们拖我后腿。”马关山立刻反驳道。
“猫哭耗子假慈悲。”叶晴当然也在其中,她在两院大比中表现不佳,很是低调了一段时间,现在算是故态复发,冷笑着道,“谁不知道裁决司专办黑道与门派余孽的案件,需要你来提醒?”
马关山笑而不语,两院大比彻底暴露了叶晴的实力,实在弱的不堪一击,他对于弱者,向来同情居多。
这时众人面前的马道突然出现一辆马车,径直朝他们驶了过来,叶晴看到后,突然停住不走,贝齿紧咬。
在众人莫名其妙时,那马车径自停在了众人面前,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给掀开,从里面出来一个儒雅如玉般的中年男子,笑着拱手道:“这几位就是晴儿的同窗好友吧,免贵姓叶,双字世倾,是晴儿的父亲。”
PS:宽带坏了,还好有手机热点,不然这月全勤又泡汤。写到这里,我发现我很喜欢从头讲一个配角的成长或者变化,不喜欢这类型的朋友,还请多多包涵。另外关于叶晴的伏笔,以及唐桑花对她的态度,马上就会揭晓。虽然我写叶晴这个人物的时候,很多时候是抱着厌弃态度的,但其实她真的非常可怜。唉,都说作者是角色的母亲,或许我应该多给她一些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免贵姓叶,双字世倾,是晴儿的父亲。”
此人面貌清癯,笑容淡雅,字里行间,更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气度,搭配着温文尔雅的青色长袍,风采超然。
众人没想到,眼前这位风度翩翩的男子竟然是叶晴的父亲,都有些难以想象。脑中不由浮出叶晴各种失态的模样,不由大为感叹:这完全不像亲生的啊。
“原来是叶大人,”马关山毕竟是体系里的人,这时便先拱手还礼道,“在下书院马关山,未知大人在此拦住我等去路,是何用意?”
众人一听“叶大人”,便知此人是尚书令叶世倾,三公之下,名副其实的实权大臣。不过,三公以下,所能调动的资源虽然丰富,可要是对付修行者,就力有未逮了,所以在燕离等人的眼中,三品实权大臣,也算不了什么。
叶世倾眼睛一亮,笑着说:“原来是马将军,将军在容城的事迹时常荡漾在叶某胸中,屡次想起来,都恨不得挽袖子亲身上阵杀敌,为我国民争得片刻安康;无奈京都是非纷繁,在下忝为尚书令,更应为圣上解乏分忧,故此不能成行,甚为遗憾。”
“若是大人上阵,只怕没有在下的用武之地了。”被这么一夸,马关山倒有些难为情,而且对方不托大的言行举止,也让人如沐春风般舒服,所以难得的谦虚起来。
所谓礼尚往来,虽然未免“逢场作戏”了一点,但这倒是做人的基本道理。
燕离冷眼旁观,心如明镜。不过他重点观察的是唐桑花和叶晴。
唐桑花在叶世倾出现的时候,气机有所变幻,像是遭遇强敌,虽然很快就恢复正常,却逃不过他的感应。
莫非此人是她的假想敌?
而叶晴的反应更为激烈,燕离发现她的身体在颤抖,就像是见到了让她恐惧的事物,可站在她眼前的,却是她的生身父亲。
众人身处的长道,是通往裁决司所在的官署,称作北衙道,宽足有六十步,十辆马车并行都还很宽敞,这时就听见一阵踏马声,在“唏律律”的马声长嘶中,一个汉子高声冷喝:“宫廷重地,尔等干甚聚众在此,找死不成?”
众人回身去看,就见七八个骑手疾奔到了身后,为首一个打马出列,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然后看到燕离,却是大笑一声:“燕小兄弟,原来是你啊,早听说圣上将你调来裁决司了,没想到是真的,——咦,这不是叶大人么?”
他像是才看到叶世倾,缓缓从马上下来,略微拱了拱手,懒洋洋道:“不知什么风把叶大人给吹来了,莫不是我北衙风景独好?可惜啊可惜,司里茶水有限,恐怕叶大人是喝不到了。”
燕离定睛一看,认出来是“报名”那天见过的姓朱的指挥同知,和蓝玉一样同属正四品,仅在指挥使之下,裁决司里的二把手。看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应该是刚刚办案回来。
自裁决司问世以来,便与尚书台二分天下,作为皇帝最为倚重的一文一武两个机构,向来互相看不对眼。
虽然裁决司的位置在圣世宫以西,可由于北衙道的关系,又被称作北衙。
对于朱同知的轻慢,叶世倾像似不在意一样,依旧挂着微笑道:“尚书台倒是不缺,喝不喝都没关系。不瞒朱同知,本官许久不见小女,甚是想念,闻说圣上调令,便匆匆赶来见上一面,见笑了。”
说完,他又转向叶晴,柔声道:“晴儿,晚上回家吃饭吧。”他的眼神像有一种无法抗拒的魔力。
叶晴咬紧牙关,一万个不愿意,根植在骨子里的恐惧,却不由得她抗拒。
叶世倾走后,马关山瞥了叶晴一眼,嗤笑道:“真想不到,你居然会是他的女儿,怕是他为人处世的本事,你连半成也没学到。”
叶晴怨毒地瞪过去:“你又懂我的什么!”说完径自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朱同知一头雾水地说,旋即咧嘴一笑,“年轻人的事比较复杂一点,不管了,来来来燕兄弟,我带你们去见指挥使。”
裁决司的官署和别的很不同,具体在色调和纹饰上,只见门户檐梁墙壁阶台全都是冰冷冷的黑色,纹饰也都是一些离奇古怪的画面,似乎刻意地营造一种阴森氛围。
门口一对镇宅的貔貅,面貌也都更加丑陋凶恶,黑幽幽的像从九幽地狱下面冒出来的一样。
洞开的大门里是一个游廊式的长厅,尽头处有一个不高的台子,上面有个冰冷的座椅,坐着一个以手托腮,满头白发,肤色惨白的男子。
他的眼神残暴而且冷酷,瞳孔微微绽放着血色的光芒,被他盯住时,就好像被毒蛇盯上一样,让人心悸不已。
此人便是裁决司指挥使——李邕。让无数权贵又恨又怕的人,姬天圣手下的疯狗,魔王,食尸鬼。
无数的可怖的名头冠在他头上,把他跟裁决司紧紧捆绑,于是裁决司在无数人心目中,就成了恐怖的代名词。
阳光下的少年少女们,被人带着,走入了恐怖。
“欢迎来到地狱,可爱的学生们。”李邕低沉地笑了起来,目光仅在燕离身上一掠而过。
按理来说,燕山盗让裁决司吃了一个大败仗,他应该比谁都痛恨燕离,可看样子,那天晚上的失败,并不放在他的心上。
这只有两个可能:第一是姬天圣后续的手段,也都没有作用,连主子都无能为力,自己的失败就变得理所当然了;第二是他对裁决司有着充分的了解和掌控力,他知道裁决司对付不了整个燕山盗。
除了李邕以外,就是以蓝玉为首的主要人物。
包括带燕离他们进来的朱同知,两个指挥同知,四个总旗就都到齐了。
他们当然不是专程来迎接燕离的,只是刚好在商谈案件而已,这时恰好谈罢,李邕便道:“朱厚,人既然是你带进来的,你就负责带他们熟悉熟悉,分派的事,也由着你,但要从速,莫要耽误圣上交办之事。蓝玉,你带着你的手下,即刻开始着手吧。”
燕离一听就明白,裁决司这是勠力同心,开始对付黑山了,毕竟这正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李邕貌似不记恨燕离,可不代表别人都是如此,譬如说蓝玉。
爱鹰惨死燕离剑下,蓝玉一直耿耿于怀,没想到被戳穿身份的燕离非但没死,更似乎有着“平步青云”的预兆。想着日后他要是爬得比自己更高,恐怕就奈何不了他,心下顿时着急,当即拱手说道:
“大人,这些学生既然是来协助的,属下想现在就带走几个,一是让他们学学办案,二是弥补强手不足。”
李邕微微眯眼,道:“此次案件非同小可,本座不希望掺杂私人恩怨,你可明白?”
蓝玉心中一凛,李邕可不单单只对别人残暴,对自己的属下,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他很明白李邕的心思,李邕能在四面树敌的官场上风生水起,靠的就是对姬天圣的忠诚,要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导致差事没办好,让他没办法跟姬天圣交代,哪怕是杀了自己来泄愤都有可能。
想到这里,他连忙道:“早闻马将军、连海公子、叶小姐都是书院的佼佼者,若是能来某旗下,定然如虎添翼。”
他这一开口,虽然避过了最想要报复的燕离,却把“好货”都给挑走了。
这三个人哪个身份简单?个人实力就不重要了,只要利用好了他们背后的力量,说不定能比朱厚更早拿到先机。
连海长今三人自无不可。
朱厚脸色难看,却不好在李邕面前发作,只能眼睁睁看着蓝玉把人带走。
临走前,蓝玉手下的灰袍老人和光头汉子别有意味地望了一眼燕离。
燕离立刻认出来,这两人赫然就是杀死展沐的那天晚上阻扰自己逃命的武夫,原来都是蓝玉手下的总旗。
大殿一空,朱厚转向“被挑剩”的二人道:“燕小兄弟,你二人先在司里转转,我还有点事要向指挥使交代,回头我请你们吃酒,可不要拒绝啊。”
说完便带着自己手底下的两个总旗,走向了后殿,留下燕离和唐桑花大眼瞪小眼。
“我怎么感觉,咱们好像被抛弃了一样。”唐桑花颇感新奇地说。
燕离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对那个叶世倾似乎很在意。”
唐桑花忽然道:“你可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
燕离调笑道:“山盟海誓怎么敢忘。”
唐桑花道:“如果你忘了,就让我提醒你一下:我帮你对付余行之,你帮我完成来永陵的目的,这是我们的合作基础,你觉得呢?”
“确实是这样。”燕离道。
唐桑花这才微微露出笑容:“那么轮到你表现的时候到了,晚上我们去叶世倾的府邸看看。”
“看什么?”燕离奇道。
“看他们吃饭。”唐桑花道。
“吃饭有什么好看的?”燕离诧异道。
唐桑花道:“我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有问题,调查了很久都没有发现蛛丝马迹,不过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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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之后朱厚总算想起派了个人过来,带着他们游逛了一下“偌大”的裁决司,不得已终止了谈话。
裁决司出乎意料的大,而且穿过后殿还有一个庞大的校场,据说裁决司编制有千人,最低都是九品廷尉,相当于江湖中的一、二流好手,俸百石,是同品级官员的两倍,而且由于都习练武艺,伙食相当的好,姬天圣也算是“不差饿兵”了。
由于这几天都在搜查黑山逃犯的下落,所以司里很是冷清,也就没什么好逛的。
朱厚一直分身乏术,于是他派来的使者,就带着二人上街巡游了一番,并借此对他们讲解裁决司办案的方法手段。
通常裁决司出动,都是与黑道、强盗以及门派余孽有关,近年门派余孽几乎销声匿迹,只剩前二者。
由于强盗分布各州县,只有官府实在无力对付的一方豪强,才会上禀请出裁决司,譬如朱厚这次出行,就是为了剿灭一伙踞山险而立的强盗团伙;而黑道主要势力都在永陵,只要裁决司一有动作,各部司须全力配合,所以别看裁决司只有千人的编制,所能调动的能量却极其庞大,哪怕是京兆府和大理寺,在这时也只能俯首听命。
此次的调查便是如此。
从出现黑山逃犯的消息开始,姬天圣就下达了命令。由于其时裁决司各营都在外地办案,无法及时回转,立时就放出一部分消息,只说有一个重要的钦犯逃亡,让京兆府全力配合搜查。
没有那个钦犯的任何特征,只要近几日突然出现在永陵的,都要仔细盘查,燕离窝在书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不知此事已闹得满城风雨。
新任京兆尹就是与燕离有杀子之仇的张焕发,原京兆少尹,也是武神王霸的妹夫,背景十分强硬,上位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两个月,代理二字就被去掉,正式受到提拔。
张焕发不敢怠慢,立时传令分驻各坊的缉捕司,率领手底下的武侯,挨家挨户地搜查,主要针对近半个月来到永陵的生面孔。
各坊都有京兆府设立的缉捕司,以捕役为首,手底下都有十来个正式的捕快以及数十个编外的武侯。坊正有权调动武侯,却无权调动捕快。
事实上,更叔家早就被搜查过,但因小姑娘实在不像是什么“钦犯”,那些捕快武侯所能知道的消息少之又少,兼且并没有几个肯尽心办事的,也就不了了之。
这一番搜查,倒是破了好多陈年旧案,还抓了好多个通缉要犯,算是意外之喜。
燕离二人被带着巡游一番,才发现氛围确实有所不同,各家门户都紧闭,也极少听到小孩子的嬉笑玩闹的声音,行人色匆匆急忙忙,不时左顾右盼,生怕突然跳出来个“钦犯”伤害自己的性命。
“姬天圣这么做,不是在打草惊蛇么?”唐桑花撇嘴道,“生怕别人不知她已经得到了消息?要是我是黑道当家作主的人,就等着她把人给找出来,再出手抢夺,捡个现成的便宜。”
时近黄昏,朱厚派来的人已自走了,二人在等天黑,就随便找了个酒楼填填肚子。
燕离咬了一口鸡腿,慢条斯理地嚼着,一面道:“你想想她是什么人?”不等唐桑花回答就继言道,“皇朝的主人!神州大地最有权势的女人!她的举动无非就是想向世人宣告:永陵城是我的地盘,区区黑道早晚会被我连根拔起,而且是用正大光明的手段。”
“哦?”唐桑花美眸微闪,若有所思地说,“没想到你对她已经了解到这个程度了?”
燕离不置可否道:“姬天圣很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内忧不除,外患难解,所以她能容忍我这个强盗的存在,进而利用我做一些事情,甚至我三番两次触及她的底线,都强忍下来。”
唐桑花嫣然一笑,道:“那是当然,换做我也会以拉拢为主,毕竟燕十一实在强得过分……要是能将整个燕山盗收归己用,平定内忧外患,便指日可待了,届时说不定能创出超过武帝的丰功伟绩。”顿了顿,又道,“而且你不能否认的是,你同时也在利用她,虽然我不知道你冒着生命危险来永陵到底是为了什么,但我知道肯定比你的命还重要。可是啊,你该知道,但凡是人,容忍都有其限度,要是超过了这个限度,恐怕之前积累的都会一起爆发。”
燕离淡淡道:“你不用试探我,该让你知道,你就能知道,不该知道的,可是取死之道。”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唐桑花阴沉着脸,但是犹豫了会,后面的话却是没说出口,只在心里盘桓:我到底知道了你什么秘密,你就非杀我不可?
两人的关系,从燕离杀死萧四白之后,就和从前有些不同了。
至少唐桑花再也无法把他当成随时可以丢弃的玩偶,事实上她早已发现自己把主导地位的优势给丢了,她实在太小看了燕离。
不过,只要完成历练,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何必跟个低贱的土著草根计较?离开的时候,说不定还能给他留下一个惊喜。
想到这里,唐桑花忽地娇笑一声,媚眼如丝地说:“哎呀,人家知道你肯定又会说‘人生已经如此艰难,有些往事就不要再提’对不对?”
说完却又满脸的委屈,用手捂着胸口,“可是呀,亏人家跟你出生入死,几次三番搭救你于危难之中,你这个没良心的却把剑对着人家,就算你当时身不由己,被什么黑暗之力给控制,人家的心也是肉做的,难受得很哩,你都不安慰安慰人家。”
燕离色眯眯地看着她的玉手所在的位置,那波澜壮阔的峰峦,即使隔着好几重衣料,也能看出又高又挺,是男人们梦寐以求的极品,他就差流口水了。
“来,来来,小爷好生安慰安慰你。”他色心大起,坐了过去,手已揽住了她的腰,顺势往圣女峰攀爬。
“你混蛋!无耻!”唐桑花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时,已羞得满脸通红,用尽全力一推,把燕离给推了个倒栽葱。
燕离以脸贴地,痛得唉唉叫唤,窘态毕露。
“别装了!”唐桑花察觉自己失态,咬咬贝齿,美眸闪过愤怒之色,旋又妩媚一笑,“你真是个大色狼,日后不知还要祸害多少个无辜少女。”
她本就有着天成的媚惑,倘使刻意为之,则一颦一笑都能勾起男人最原始的欲望。
有那么一刹那,燕离目中闪过一丝情欲。
他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拍了拍尘土,道:“可以说了吧,关于叶晴的事。”
“边走边说吧。”
唐桑花看了看天色已暗,便起身结账,她倒是知道燕离现在身无分文。
二人先到唐桑花原先的“据点”,就是燕离第一次见到她的客栈,取了夜行衣,换装后,便从窗门潜出,已是宵禁的时辰,街道上很是安静。他们就像暗夜里的幽魂般,穿梭在窄巷弄道,一面低声交谈。
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到叶世倾的府邸,有很长的一段距离,不得不运用元气赶路。
“叶晴是我师姐的女儿。”唐桑花甫一开口,就让燕离很是吃了一惊。
“你师姐?”
“十八年前,她跟我一样,是来永陵历练的。”唐桑花斟酌了一下言辞,一面往前疾驰,一面开口说道,“不料身份败露,被当成奸细抓了起来。具体过程我不清楚,但根据我的调查,识破她身份的就是叶世倾,他凭此功劳,加上有人保举,短短几年就从一个九品小吏跃升为尚书右丞,十一年前,上任尚书令失踪,他顺势上位……”
“十一年前?”燕离心中一跳,那不是白府灭门案发生的那一年么?其中会不会有所关联?
由于处在疾驰当中,唐桑花并没有注意到燕离的异状,继言道:“我师姐身份暴露,沦落为叶世倾的女奴,并且被迫帮他生了个女儿,就是叶晴。”
燕离恍然道:“难怪你对她多般容忍。”
唐桑花咬牙切齿,充满怨恨地说:“师姐生前受尽诸般折磨,带着无尽的苦痛死去,就死在尚书台的大牢里。”
与前朝不同,大夏的尚书台职责颇多且繁琐,以文事、礼仪、邦交、监察为主。其中文事是替皇帝起草诏书圣旨;礼仪是皇族生辰、祭天、国葬、登位大典等等一系列的典礼;邦交是外夷来朝,负责接待引导;监察则是监督百官之意,可谓位高权重。
由于尚书台有“监察”这一特殊的职责,所以也设监牢。
不过寻常的案子落不到他们头上,惟有造反谋反一类事件,才由他们审查,所以监牢常年空荡荡的,倒是十分干净的。
唐桑花带着燕离熟门熟路地潜入尚书台的监牢,几个狱卒都被他巧施妙计躲过,不过也多亏了这里的守卫实在松懈,搞得跟自家后花园一样。
“你怎么知道你师姐的那么多事?”燕离奇道,“莫非这些都有记载?”
唐桑花冷笑一声,道:“这都是叶世倾亲口说的。”
监牢的构造和京兆府等地大抵类同,位置在地底三丈左右,牢房建在长长的甬道两侧,每间由石头砌成的墙壁阻隔,隔十丈装一个壁烛,顶上是木板铺成的绝壁,保证绝无法躲人,更不可能像飞贼一样,在顶壁上潜行,因为只要有人,狱卒不需要抬头就能看见。
地牢就是如此压抑,不过这牢中空空,狱卒根本不需要下来巡查,只在入口处象征性地安排两个人而已。
唐桑花示意燕离收敛气息,两人走到甬道的尽头处,有一个左拐弯,也是一般无二的构造,只不过更加阴暗潮湿。
拐弯后的尽头,则有一个铁栅栏围住的刑室,和京兆府水牢旁密封的刑室类同,只不过刑具较为单一。
由于没有巡查的狱卒,唐桑花示意燕离攀在顶壁上,隔了老远一段距离就停下,远远望过去,刑室里的一幕,彻底把燕离惊呆了。
PS:通宵了。。有点失眠,也不知道在干啥子,反正是把这章写出来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刑室里只有两个人,一男一女,一个父亲,一个女儿,没错,他们是父女。
女儿名叫叶晴,深沉的怨毒和痛恨爬满了她的脸庞,身上的衣衫,散落在地,她不着片缕,赤身裸体的被锁在架子上。
父亲名叫叶世倾,距离七尺开外,温文尔雅的青袍,修长而笔直的身躯,怎么看都应该是女儿可靠的避风港,可他手中却有一条长鞭。
鞭子只是很普通的,不像是用作刑罚,甚至还故意制得较为纤弱,打在人身上会疼,但不会很疼。
“那鞭子……”燕离试图在为眼前这一幕找个借口,比如犯错的惩罚?这鞭子打人应该不算很疼,特别对于修行者而言。
他忽然想起姬天圣。姬天圣小时候犯错,只要煮茶就能求得原谅,甚至发脾气的还要反过来跟她道歉,她是幸福的。长大后未必幸福,负担十分沉重,她由此变得孤独,可是为什么,背负的东西不在一个层次,此刻的叶晴却比她更坚强呢?
换作是自己,还谈什么怨恨呢,不够强大的心脏,早已崩溃了吧。
“将心比心,你不疼吗?”唐桑花用一种刻骨的嘲讽的口吻。
直觉告诉燕离,她也有相同的经历。
虽然世人都无法对另一人的伤痛感同身受,可要是经历类同,就会同病相怜。
唐桑花对叶晴的容忍,现在看来,原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宽恕,而是打心底里的疼爱。正因为有相同的经历,才更能体会那种凄楚和无助。
沉默了许久,燕离问道:“这是你第几次看到了?”
唐桑花只是冷笑,没有说话。
啪!
清脆而且响亮的声音,像被抽了一记耳光,那是鞭子抽在肉体上的声音,不管这肉体有多么的结实牢固,都不可避免留下痕迹;更何况,她并不结实牢固,她只是一个纤弱少女,风一吹就倒。
少女很疼,但没有哭,只是那张好看的脸完全扭曲了,像爬满了毒蛇。
“很好,很好,就是这种感觉,恨我吧,恨我吧,我将沐浴你眼中的火焰重生,多么美妙。”牢房里响起叶世倾古怪的低笑声,全然没有了白天的醇厚温和,像是压抑已久一朝得到释放的欲望,但还不够,还不够淋漓尽致。
“你长得真像你母亲。”他笑着说,“你们都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充满异域风情的鼻梁,嘴巴相较永陵女子更大一些,不过没关系,这样惨叫起来,才更动听。”
啪!
“你叫啊,你叫,像你的母亲一样,要让我愉悦才行,还是说,杀了你母亲你才愿意听话?”
叶晴爬满毒蛇的脸骤然狰狞,怨毒地尖声叫道:“你答应过我不杀她,你答应过我不杀她……”
“怎么回事,你师姐不是已经死了?”燕离问。
唐桑花点螓肯定道:“她的灵魂之火已然熄灭,我们巫……乌蛮一族自出生以来,会抽出一丝灵魂之火藏在圣殿,魂火灭则代表魂飞魄散,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啊!太美了!”叶世倾似乎陷入了陶醉当中,情不自禁地走了一步,伸出左手,试图触摸她狰狞如厉鬼的脸。
可是突然,他的手像似触电般缩了回来,仿佛也跟着清醒过来,阴沉着脸,搓着刺痛的手指头,低声骂道:“该死的诅咒!”
旋即又笑眯眯道:“放心我的好晴儿,为父怎么忍心杀害她,她可是你的母亲我的妻子。”
“是诅咒!”唐桑花突然低声惊呼,更显痛恨,“师姐显然害怕她的女儿也跟她一样遭到这个变态的折磨,所以在死前用自己的灵魂作燃料,化为一种类似蛊毒般的诅咒,使这变态只要一碰到她,就会受到伤害。”
燕离点点头,道:“可没想到,他反倒用来威胁……唔,她与你师姐,也算是母女情深。”
虽然叶晴的模样,仍然丑陋不堪,可却引发了燕离的共鸣,使他对叶晴多了一分认可。
叶世倾的话,给了叶晴一丝期冀,她带着些微的希望和渴盼,哀求道:“你让我见见她,让我见见娘亲,我求求你,让我见见娘亲,只要她还活着,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似乎这个愿望,就是她活下去的全部动力。
啪啪啪!
回答她的是雨点般的抽击,叶世倾比她还要疯狂,一面抽一面怒吼:“你在干什么?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想要原谅我?我没有教过你软弱,这绝不能原谅,你要恨我,你要恨我,不然我立刻就去杀了那个贱人,你永远也别想见到她,听见了没有!你听见了没有!”
那张俏脸,重又被毒蛇爬满,这一回真的像用刀刻上去一样,再也无法抹去了。
她本该是个天真善良的姑娘,可她的天真善良,终于在此地,一点一点被消磨殆尽,最后剩下的,是一具装满了怨恨的躯壳,是为了满足某个人的私欲的工具。
多么的悲哀啊!
燕离终于知道,她行事为什么如此偏激了;也终于知道,她为何如此渴求权势和力量,不择手段地、拼了命地去获取,即使不被原谅和理解,她也有她必须完成的事。
突然心中一凛,有杀气!连他都有所触动,何况唐桑花?简直恨不得冲上去将之大卸八块。
所以源头就在旁边,他还没反应过来,鞭声骤然停歇,叶世倾猛然扭头。
就在那个刹那,唐桑花用脚勾住顶壁,双手无声结印,一团模糊不清的黑雾涌出,罩住两人的身形。
由于距离实在够远,加上这一条甬道的壁烛并没有点亮,所以叶世倾仔细观察了许久后,并没有发现什么,于是放松了警惕,低声咕哝:错觉吗?
冷汗,打湿了燕离的后背,方才那一瞬间,那巨大的压迫感,几乎让他落荒而逃。
叶世倾是修行者,而且是一品武夫以上的修行者,实力绝不弱于燕朝阳,属于即将突破真人的顶级武夫,不是鱼公一流可比,要是方才被他发现,两人现在恐怕已经死了。
心有余悸地对视一眼,不敢再窥伺,悄悄沿路返回。
燕离虽有死怨之力做仗恃,可现在已经不能再用了,前次破境才勉强从鬼门关拉回来,银月山庄一役虽然没用,却因心神紊乱被趁虚而入,导致咒印又趋于完满,要是再来一次,铁定就被吞噬了。
两人小心翼翼地往回走,拐过甬道后又十来步,燕离突然停住了脚步,把唐桑花吓了一跳,不由没好气地悄声道:“你干什么?”
却见燕离正望着左手边一个昏暗的牢房里的囚犯。
囚犯?
这里什么时候关了一个人了?进来时居然没有发现。
唐桑花心中大惊,待仔细看过去,心中惊讶更甚,被关押的居然是一个未满十岁的小女孩。虽然是个小女孩,双睛里却只有黑暗和死亡,满脸麻木,就像被玩坏的人偶,又仿佛对生命已然没有丝毫的眷恋,哪怕天崩地裂,也无法令她动一动眉头。
“莫非是被那畜生玩坏的?”她心中猜测,嘴上却道,“她的身上好像有你的影子,麻木不仁的背后,写满了不幸,要不要顺便把她救走?”
燕离收回目光,皱了皱眉,无法苟同道:“幸福都是相似的,不幸却有各自的不幸。此地不宜久留,别管她了。”
唐桑花低笑道:“都说‘同性’相斥,果然如此啊,你是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所以本能觉得厌恶吧。”虽然这样说,其实也没有真的打算相救,毕竟要在一品武夫眼皮底下救人,还不被发现,着实有些困难。
两人的声音极细微,有点像似传音入密,被囚禁的小姑娘虽然离得很近,却也只能听到一点点。
对于并没有伸出援手的二人,她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二人走后,又捡起地上的石子,走到墙壁的那一面,轻轻地写着什么。
……
黑山。
“砰!”
森罗殿内,春夏秋冬分坐在一张方桌上,春兰,也就是碧影猛地拍案而起,眼眉之间是掩饰不住的怒火:“那个臭女人,竟然把所有责任推到我们头上!我真想用宝器在她脸上刻画莲蓬,然后一点一点剥去皮,再让她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鬼模样!”
夏荷真正的代号唤作澄空,与春兰合起来便是碧影澄空。
澄空冷冷道:“剥皮怎么够,她不是最擅长用幻术折磨人?给她找一百条精壮汉子,日夜玩弄她,再告诉她这是幻境,她一定会乐在其中的。”
秋冬名为风花雪月,真正的代号,也与春夏秋冬各有联系。
风花有些犹豫地道:“虽然那场面很恶心,但为了公子,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雪月蹙了蹙眉道:“不过话说回来,那小贱人虽然属于凤楼,总归是因为森罗殿的失职,才让她逃出去,大部分责任在我们身上,这也是没错的。”
碧影冷哼一声,道:“那小贱人到现在还没线索?”
雪月似乎是负责追踪的,道:“我刚从地面上回来,正要向姐姐汇报。由于破洞的位置在坤元山左近,我们一路沿着河道追踪左近人家,加上京兆府时时报来的消息,那小贱人应该是流落到了永乐坊,我想咱们一定能先找到她,毕竟姬天圣的人并不知道他们要找的是什么人。”
“很好!”碧影心情恢复了一些,冷笑道,“公子出关之前,一定要将此事消弭于无形,哪怕牺牲一些暗子也在所不惜。去,即刻与张焕发接洽,就说公子考验他的时候到了。”
PS:我居然又写了一章,到现在还没睡,马上要出门办事。。。嘛,欠你们的,大概很难还清,只能还一点算一点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唐桑花在永陵逗留好几年的原因,燕离总算是知道了。
叶世倾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想对付他,正面厮杀是不可能的,两个人加起来都不是他对手,须得另寻方法。
这会东方天未亮,约莫丑时三刻,燕离脱离出“空幻轻灵”状态,即剑心具象的附属法门,可以代替睡眠,在意识空间里演练剑诀法门,只不过都是无意识的动作,心神归于虚无,虽然可以自主进出,但每次归于虚无,就有种自己不再是自己的错觉,所以他很少用这道法门。
冥思苦想许久,对于叶世倾仍是束手无策。
像他这等修为,必然被姬天圣倚为左膀右臂,普通的陷害是全然不起作用的,除非是涉及谋反或是姬天圣最为痛恨的黑道。
黑道?
这时灵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却抓不到要点。
“砰!”可与此同时,房门被大力推开,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个大汉龙行虎步进来,咧嘴笑道,“欢迎来到地狱!”
然后,就像老鹰提小鸡一样,提着燕离来到了裁决司的校场。
由于内院的人都被塞给了裁决司,所以除了叶晴“回家”以外,其他人全都住在裁决司的营房里。
这会天还没亮,校场上却已密密麻麻列好了队伍,共四个方阵,为首的正是四个总旗,都是三品以上的强者。
李邕在最前面,黑色的大氅与夜色融为一体,可那醒目的满头白发,却像鹤立鸡群般突出,蓝玉站在他的身后。
朱厚提着仍然处在迷糊当中的燕离来到校场,扔到唐桑花等人身边,便去复命:“大人,都到齐了。”
“这是要干什么?莫非有线索了?”燕离问了一句,才发现余下三人也是一头雾水的模样。
“谁知道呀,天还没亮就把我们叫起来。”唐桑花不断打着哈欠,很有些起床气,不满地埋怨道,“哼哼,打搅本姑娘的美容觉,都该遭到天打雷劈!”
马关山本就是军人,对此倒没有大惊小怪,若有所思道:“恐怕这就是裁决司的晨练。”
“晨练?”燕离抬头望了望一片黑暗的天空。
“你们快看,他们身上穿的是什么呀,好好笑哦。”唐桑花忽然忍俊不禁道。
燕离顺着指点看过去,方才没看清,这时认真一看,才发现那列了四个方阵的人的身上都背着一副深黑色的龟甲,连四个总旗都不例外。
“好笑?”李邕在这时转过头来,冷漠地说,“书院既将尔等调来,那便须按本座的法子操练,他们身上背的是黑源精金,最轻的都有两百斤,本座念你等初来乍到,就先背个五百斤吧。”
“什么?”四人一听,顿时大吃一惊。
不是因为重量,而是因为黑源精金。
那可是珍宝的一种,虽然只是最低级的,但用途却极为广泛。可以说,一支军队要是武装了全部由黑源精金打造的兵器铠甲,战力顷刻间便能提高五倍。
想象一下这是什么概念,原本只能一对一的,却突然能一打五,士气会在瞬间崩溃的;毫不夸张的说,一支军队的强弱,除了训练和实战,就由黑源精金来衡量了。
黑源精金是黑石矿的精华,万斤黑石矿熔炼之后,大概只能出产数百斤。
所以,黑源精金是不在民间流通的,都被官方垄断,在民间属于违禁物,正规的市面上,根本找不到黑源精金打造的兵器。
“抬上来!”不等四人消化,李邕高声道。
就见几个杂役推着四辆板车上来,车上都有一副由黑源精金打造的龟甲,跟四个总旗背的差不多大小。
“你们四个快点背好,晨练开始了。”蓝玉大声呵斥道,目光却落到燕离身上,冷笑着等他出丑。不只是他,那些总旗参旗甚至廷尉们,也都用一种看戏的目光看过来,在他们心目中,燕离不管实战再怎么厉害,都不过是四品武者,现在拼的是元气,四品武者背上与武夫同等的重量,肯定会出丑的。
四人对视一眼,都很无奈,只能当成书院的特殊课目了。
燕离伸手去搬,发觉单凭肉体的力量,根本搬不动。五百斤是什么概念,就算是石头,也已经是一块巨石了,毫不夸张地说,一个普通人背上它,会立刻被压死。
四品武者,元气已贯通周身节点,背起来没问题,但持久力就不敢恭维了。
“喂,你行不行啊。”唐桑花很轻松地背了起来,斜眼笑着,促狭地说,“要不要姐姐帮你一把,别连背都背不起来,这脸可就丢大了,那些家伙都在等你出丑呢。”
燕离不语,使元气散布周身,沉腰扎马,握住提把,猛一用力,便负了起来。五百斤的重量一压上来,他立时察觉到元气的消耗,简直和流水似的。
“好,先跑二十圈,再做对战训练。”
……
别说二十圈,燕离没能撑到五圈就倒下了,裁决司的校场太大了一点,不过不管找什么借口,作为第一个倒下的人,脸是肯定丢了,但他并不在意。
李邕虽然有意针对,但也只是负重而已,算不上什么威胁;而且经过这么一跑,他发现了一个锻体的秘密,元气散入四肢百骸,遍布经脉节点,在重压之下,除了消耗的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却是融入了血肉中,这比任何锻体法门都要直接强大。
元气急遽的消耗,又在打坐中恢复,恢复元气后,他并没有歇着,而是继续完成剩下的圈数。第二次坚持得更久一些,但也只完成了六圈。
心情却是喜悦的,第二次跑,已能感觉到元气比先前更加凝练,元气愈是凝练,爆发出来的威力就愈强,所占的体积就愈小,丹田就能容纳更多的元气,这本来就是一个良性循环。
燕离再接再厉,倒下了便就地恢复,等元气充盈便爬起来继续跑,他跑完二十圈的时候,其他人正好完成了对战训练。
那些原本等着看他笑话的人,此刻已是由衷佩服他的韧性,想起自己第一天进入裁决司时的表现,简直不堪入目。
燕离却跑上了瘾,跑完了二十圈也不停,还要继续,却忽然发现跑不动了。
回头一看,却见朱厚单手提着自己身上的龟甲,无奈地说:“你不要命了?吃饭的时间到了,你这身体再强,也扛不住如此消耗,需要立刻进补。训练要适可而止,否则对你以后的修行没有好处的。”
说着便替燕离卸下了龟甲。
燕离恍然发现,五脏庙正激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尖叫,仿佛再不进食,它们就要造反了似的。
除了炼精化气的过程,修行者有很多方法可以代替睡眠,但那恢复的只是灵魂的神力,肉身的精力,却需要充分的滋养和休息。
这一松懈下来,燕离才发现身体果然已经是疲惫不堪了,如果不是本来强度就不弱,这会儿早就倒在地上不能动弹了。
“燕兄的强大,也不是毫无来由。”连海长今笑着说。
马关山也很认可道:“实力的积累并非一朝一夕,你有如此毅力,难怪能击败秦易秋。”
“哼哼,我打赌那只是运气而已。”唐桑花越来越肯定自己的猜测。
三人当中,连海长今的形容丝毫不变,气息均匀稳定,显然五百斤的负重跑加上对战训练,也无法逼出他的全力,简直深不可测;马关山也还好,出身军部的他,这种强度的训练还难不倒他,只不过头发有些凌乱;唐桑花是三人当中最弱的,气喘不均匀,额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消耗不小。
燕离是已经没力气搭话了。
裁决司的饭食也是十分丰富的,比之书院也不遑多让,燕离胃口大开,胡吃海喝一顿,之后在朱厚的命令下又回去睡了两个时辰。
等到他起来的时候,唐桑花已经跟着朱厚巡游小半个永陵了,只不过没有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燕离离开裁决司,与朱厚汇合,正当午时的饭点。
朱厚让手下各自散了,并对燕离二人道:“昨日说好要请你们吃酒,酒楼不自在,不如到我去家去。”尔后不由分说,便带着二人去买酒食,提着往自家走。
他家位于永乐坊,在坊门左近的街道上。
穿过坊门,远远望见自家对面围满了人,心说对门老更夫家发生什么事了?便走过去,人群中一眼就看见自家老娘在人群中指挥着几个小伙子张挂白绫,便大声叫道:“娘,发什么事了?莫不是那个整日里闲着没事就和你吵闹的老头归天了?”
原来他娘正是更叔家对门的公孙大娘。
围观群众一听见声音,立刻将路让了开来,眼神里头满是敬畏。
永乐坊谁人不知道公孙大娘的儿子在裁决司当差,朱厚身上的官服大氅,简直比勾魂的黑白无常还可怕。
公孙大娘回过头来,见是自家儿子,顿时叹了口气:“他是被人杀害的。”
“什么?”朱厚怒目一瞪,“谁他娘的敢在老子的地盘杀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人,查到了!”
京兆府,府衙内宅,新任京兆尹张焕发端着茶盏,正欲送到口中,从外匆匆跑进来一个黑衣捕役,单膝着地,口中说道。
“说!”张焕发顿时止住,连忙将茶盏放到桌上。
“遵命!”那捕役道,“大人命属下着重调查永乐坊外来人口,近半旬月惟有坊东头一个老更夫家中来了个远房亲戚,是个十来岁大的小姑娘。”
张焕发心里大喜,没想到上面交代下来的任务,那么快就有了眉目,面上不动声色,道:“只是个小女孩?与裁决司所说的‘钦犯’恐怕不符,看来是本府多虑了。”
捕役点头道:“属下也正作此想,只不过……”他欲言又止。
“只不过?”
捕役想了想,道:“只不过听说那老更夫家出了命案,据说是老更夫要把小姑娘卖给永乐坊坊正的儿子做通房丫鬟,不料小姑娘宁死不从,不小心刺死了坊正的儿子,连老更夫自己也未能幸免!”
“什么?”张焕发瞪了他一眼,“这事什么时候发生的?”
“据,据说是昨日……”捕役结结巴巴地说。
张焕发顿时勃然,道:“缉捕司干什么吃的,昨日发生的命案,本府到现在都没听到消息,大理寺的人呢?”
“好像,好像也没人去报案的样子。”捕役小声地说道。
“砰!”
张焕发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致使茶水四溅,震怒道:“你别告诉本府,那小姑娘如今又不见踪影了。”修行者强大的气息毕露,周遭气流涌动异常。
捕役吓得冷汗直流,连忙道:“大,大人息怒,听缉捕司的人说是那坊正阻止案件上报,说要亲自抓捕凶犯……属下以为,此案绝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永乐坊坊正定然隐瞒了些什么,只是碍于他的身份……”
“区区一个坊正,还能反了天去不成?”张焕发冷冷道。
捕役心中叫苦不迭,硬着头皮道:“那坊正有个弟弟,在尚书府办事。”
张焕发怔了怔,眉头皱了皱,怒火神奇地消失了,缓缓坐下来,道:“这件事倒也怪不得你,跑这一趟腿,辛苦了。对了,此事不要往外张扬,尚书府与裁决司一样,都是圣上的左膀右臂,在不知尚书府办什么案子前,万万不可走漏风声。”
“喏!”
捕役心头一松,露出一个我的懂得的神情,当即躬身退去。
待他退去,张焕发目光闪烁着,思忖良久,起身回了卧房,换了一身常服,然后从后门出府,直往永乐坊而去。
……
永乐坊。
“你这孩子,回家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这二位是?”
公孙大娘说着就望了过去,只见那少年穿着件灰白色对襟,腰束银蓝色玉带,脚上蹬着龙鳞靴,身材笔直修长,只是略有些清瘦;头束十字冠,额前颇为邪气地贴着一绺刘海,那张顶级匠师雕琢般的脸,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和那屡邪气相结合,反倒有着惊人的魅力。
但最令人难忘的却是他的眼睛,又黑又深又亮,仿佛夜空一样深邃,这世上绝找不出第二双这样的眼睛。
那少女外披一件半臂长衫,内里是又薄又透绣着粉蝶的宽袖罗衫,紫罗兰色的流仙裙下,隐隐可见白皙而且圆润紧致的玉腿,三寸金莲裹在一双莹白面的绣花鞋里,身姿曼妙无方,尤以胸部那一对呼之欲出的饱满,最是让人流连忘返。
三千青丝挽了个倾髻,别了朵浅蓝色的珠花;肌肤白皙,饱满水润。一双秀眉下嵌着一对丹凤眼儿,盈盈犹若两汪秋水,流转间媚意天成,勾人魂魄。鼻梁高挺,唇红齿白,端得是千娇百媚,美不胜收。
公孙大娘看在眼里,顿时在心里惊叹:好一对璧人,真个天作之合。
“娘,这位是燕小兄弟和唐姑娘,书院内院派来协助裁决司办案的学生。”
朱厚又指着公孙大娘道:“二位,这是俺娘。”虽是书院指派,他倒不会真的把燕离当成属下看待,毕竟内院的学生出身太高了。
“大娘好。”二人当即笑眯眯地行礼。
“嗳!”公孙大娘笑着回应,“这俩孩子长得真好,我家朱厚很少带外人回家,他对你们不见外,你们也别跟大娘客气,今天让大娘好好款待款待。”
她并非一般的村野民妇,一眼看出二人气态非凡,跟朱厚平日里带回来的下属有着天壤之别,这一听果然不是普通人,当即扫了一眼朱厚手上提着的东西,不由大皱眉头,道:“贵客登门,你就买这么些东西招待?混小子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快带客人进屋喝杯热茶,我去一趟街市,老更夫的事,待我回来再说……”说完不等三人反应,径自去了。
“哦,既然俺娘有命,二位便请吧,”朱厚挠了挠头,也不敢反驳。
三十好几的一条大汉,堂堂裁决司指挥同知,在公孙大娘面前,服帖的像只绵羊。
“那就搅扰了。”二人便跟了上去。
两盏茶的功夫,公孙大娘提着鸡鸭鹅等新鲜食材回来,大显了一番身手,各色酒楼也吃不到的美味源源不绝端上来,连十分挑嘴的唐桑花都赞不绝口。
酒足饭饱后,公孙大娘命下人收了碗筷,又吩咐上了茶,才说起了老更夫的事。
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本来其中内情,她也不甚了了。
末了大摇其头道:“这老头脾气犟,跟你爹一样样,昨儿我才提醒他,李天寿那厮根本不是个好人,他家崽子就更不是什么好鸟,果然灾祸就上门了……”
“具体的情形我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李天寿的崽子跟那老头都死在了屋里,说是那丫头干的,杀人后潜逃了……”
她冷冷道:“哼,那丫头今年不过十来岁,哪有力气杀人,还一杀就是两个,依我看啊,定是李天寿那厮意图强买,老头子犟了一辈子,几头牛都拉不回来,定然是不肯的,双方起了冲突,连那厮的龟儿子也死了,倒是大快人心的很。”
燕离听着就觉得离自己很遥远,这在民间是了不得的命案,可在他眼中,却是芝麻蒜皮的小事。不过是两条人命而已,不管其中有什么内情,这件事也引不起他的兴趣。
朱厚久已习惯了血腥和阴谋,嗅觉十分敏锐,便道:“李天寿的一面之词,不听也罢!老头家出了命案,缉捕司的人也不来调查?这就办起丧事了?”
公孙大娘幽幽叹道:“唉,能怎么查,那天杀的有个弟弟,在尚书府办事呢,我看就是京兆尹老爷来了,也不敢查。”
“尚书府?”燕离斗然打了个激灵,“莫不是尚书令的府邸?”
“可不就是了。”
燕离顿时来了精神,问道:“大娘,小子可否问一些问题。”
“有什么不行,你尽管问便是。”公孙大娘笑着说。
唐桑花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心知他一定想到了什么,便侧耳倾听。
“敢问过世的老者的亲戚是什么时候来的,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这些您都知道么?”
公孙大娘仔细回忆了一下,道:“就那天,坊门才开,老头子便领着个小姑娘回来,说这是他在雍州的侄孙女,叫什么玥儿,长得很有灵气,父母带她来投奔老头,不料路遇强盗被杀,剩她一个,实在是很可怜的。”
说着抹了一把眼角的泪,“那闺女我也见过的,乖巧伶俐,手脚勤快,笑起来老好看了,哪像个会杀人的人。”
她深知尚书台在永陵的影响力,也不敢让朱厚去查,深怕牵连到他,所以没有第一时间通知。可燕离是从书院出来的,说不定就不买尚书台的账,所以她回答得很仔细,就是希望他能够帮忙调查。
燕离对此心如明镜,当即笑道:“大娘宽心,巍峨皇城之浩然,没有不公道能够长存,小子虽然力薄,也愿亲身一试,使这件命案水落石出。”
“啊!”公孙大娘一听,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朱厚当然也是个明白人,这时便皱眉道:“燕兄弟,这件事……”
“朱大人,”燕离起身笑道,“请将此案交给卑职,定然不负所望。而且卑职刚刚吃了那么一大桌美味,怎能不尽心办事。”
公孙大娘一听,更不好意思了,虽然这也是她本意。
朱厚叹了口气,拉着他的手走到门外,说道:“燕兄弟,俺娘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可又怕连累俺,不敢让俺去调查。这件事交给你也好,算俺老朱欠你一个人情。”
“朱大人言重了,此乃卑职分内之事。”燕离拱手道,“事不宜迟,卑职想立刻出发搜查。”
朱厚十分感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逞强,倘若事不可为,马上放弃,或者及时通知我。”
燕离问明李天寿家的位置,当即带着唐桑花出发。
路上唐桑花很是不屑地冷笑:“你就只会欺骗老实人么?”
“此话怎讲?”燕离悠闲踱步,笑着看她。
唐桑花冷笑道:“这件案子肯定有可以利用的地方,你才会如此上心,还在朱同知面前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真是个小人啊。”
“我从没自诩过君子。”燕离毫不知耻地说。
“也是。”唐桑花噗嗤一笑,旋即认真问道,“你怎么会对这案子感兴趣,这不像你啊。”
她想了想,“莫非是?”
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大吃一惊,“你是不是觉得,那个杀人潜逃的小姑娘,很可能是黑山逃犯?”
PS:考试顺利。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哦?”燕离眯眼笑道,“说起来你跟着我的时间也不很长,能摸到我的思路,还算聪明。”
“啊呸!”唐桑花满脸嫌弃地说,“别说的好像我已经是你的手下了一样,余行之已经死了,我早就恢复自由身了,想让本姑娘给你卖命,做你的春秋美梦去吧。”
说到这里,她蹙了蹙眉道:“你该不会以为随便碰到个杀人案,就歪打正着了吧?那个人能从黑山逃出来,怎么也不可能是个十岁的小姑娘。”
“有人告诉我,逃犯就是个小姑娘。”燕离笑眯眯地说。
“谁?”
“这你就不需要知道了,我自有我的情报来源。”燕离说到这里,竖起食指摆了摆,“不过你还是不太聪明,你想想我们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什么?”
“嗯?”唐桑花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想了想后说道,“应该是‘未知’吧。黑山也好,逃犯也罢,全都一无所知,就像瞎子点灯一样。”
“果然你有一半的脑子,都长到胸部去了。”燕离嘲笑着摇了摇头,“黑山也好,逃犯也罢,是你该关心的吗?你忘记了你来永陵的目的?你该不会真的把自己当成姬天圣的手下了吧,连像你这么‘自我’的女人,都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么?”
从一个问题的关键点,跳到另一个问题的关键点,这不但需要顶级聪明的脑袋,还要非同寻常的大局观,智慧的深浅,从这里就能看出端倪。
唐桑花非但不笨,而且很聪明,只要稍加点播,立时就反应过来,惊喜地说:“你是说,利用那个坊正的弟弟在尚书令府中办事的由头,把小姑娘定位成黑山逃犯,进而陷害叶世倾?”
“你总算抓到了问题的重点。”燕离嘴角轻扬,“姬天圣对这件事有多么重视,不用我说你也知道。”
唐桑花想了想,道:“可是,万一那个小姑娘不是黑山逃犯怎么办?”
燕离冷笑道:“她是也好,不是也罢,只要在我们手中,就算把她说成是神仙,也由不得他们不信。”
“是了!”唐桑花美眸一亮,兴奋地说,“只要把小姑娘藏起来,叶世倾交不出人来,就百口莫辩了,你这一招还真是毒啊!所以我们现在要去找小姑娘?”
“我不信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会杀死自己最后的依靠,那个坊正的证词漏洞太多了,依我看是他那个混蛋儿子杀了老头,小姑娘反手将那混蛋儿子给杀了,那个坊正为了光明正大报仇,才想出这个计策的吧。”
“所以那个小姑娘一定被他藏起来了!”唐桑花媚眼如丝地说,“燕离,你就脑子好用这一点,人家特别喜欢,不如以后就当人家的谋士吧。”
“前面就是了。”两人来到一幢豪宅门口,按公孙大娘的指点,这里应该就是李天寿的府邸。
“还真是气派啊,区区一个坊正。”燕离冷笑。然而笑容突然僵住,脚步也停住。
唐桑花也是如此,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血腥味。
惯常杀人的人,对血腥味十分敏感,两人相视点头,身形齐动,冲了数步,跃上了高宅的墙头,入目的情景让他们大吃一惊。
只见庭院里横七竖八躺着数具尸体,尸首分家,血流满地,看装扮应该是仆从侍婢一类。
“别,别杀我,我什么都告诉你,求求你别杀我……”
这时正堂处传来一个惊恐的求饶声。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被一个身材中等的男子掐住脖子,正在逼问着什么。
“快说!”
燕离想也未想地跃落庭院,身如离驰之箭般疾奔而去。
“她在尚书台地……”中年男子话未说完,突然脸色青紫一片,脖子一歪,业已气绝身亡。
原来逼问的人察觉到燕离靠近,立时将人杀死,然后才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燕离,本欲逃跑的动作很明显的一顿,但还是从后院逃走了。
燕离在他回头时,瞳孔骤然一缩。那是一张惨白色的脸,比起正常人的脸,要大了一圈有余,五官清晰可见,像天然的岩石般棱角分明,原来是一张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的面具。
面具的眼睛特别古怪,像年轮一样层层圈圈。
而这张脸,燕离一点也不陌生,正是那天晚上埋伏他的人。那两人其中一个是武神府的管家万晚兴,从他身上发现了一个倒垂幽莲的秘密印记,和余行之身上的一模一样,借此推断,万晚兴应该和黑道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不要让他逃了!”唐桑花紧随燕离之后进了正堂,正要拔步去追,却被燕离拦了下来。
“大事不妙啊,看来我们压中了头彩。”燕离双目闪烁着奇异的光。
“什么意思?”唐桑花听得莫名其妙。
“这个人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李天寿。”燕离指着已经成为尸体的中年人道,“他临死前说了‘她在尚书台地’,我想完整的话应该是‘尚书台地牢’。”
唐桑花点点螓,道:“看他装扮,应该是这个家的主人没错,可这个‘她’又是谁?”
“你傻啊!”燕离白了她一眼,“除了那个小姑娘还有谁?你忘记了,昨儿晚上我们不是在尚书台地牢里看到一个小姑娘?恐怕就是她了。”
“对啊!”唐桑花美眸一亮,“我怎么没想到呢。”
燕离嘴角微扬:“如果我猜的没错,刚才那个人应该是黑道的杀手,被派来灭口的,而所谓的黑山逃犯,搞不好就是那个小姑娘,这下子叶世倾的罪名算是彻底坐实了!”
“这?你确定?”唐桑花觉得幸福来的太快了,简直不敢置信。
“我估计黑道打的主意是趁我们不知道逃犯是谁之前,探出她的下落,进而将之灭口,毁掉记载黑山隐秘的小本子。”
燕离目光闪烁着,“你现在立刻去找朱厚,然后跟他去见李邕,告诉他们叶世倾投靠了黑道,证据就是暗藏黑山逃犯,我想那个逃犯身上一定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要在黑道的人出手之前,坐实叶世倾的罪名,一定不能让他有反应的机会;我去追那个杀手,尽量拖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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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桑花起初还用元气赶路,可是越想越不对,脚步不由渐渐慢了下来,心想:燕离心性凉薄,而且素来无利不起早,此事虽然有着交易的名目,但只是口头约定,未免太热心了一点。
又一想:若小姑娘是黑山逃犯便罢,若不是呢?裁决司兴师动众,结果闹一个大乌龙,非但‘打草惊蛇’,惹来叶世倾的怀疑,还可能暴露身份,届时永陵哪还有自己的立足之地?莫非这就是他的目的?逼我离开永陵,他的秘密就……
想到这里,唐桑花目光冰寒如狱,杀机凛然:好你个燕离,险些又上了你的恶当。
她站在原地想了会儿,转身朝着临近的东市的方向而去。
西市是彩云坊的天下,东市则归于萧阁和连海钱庄,所有在东市的开设的商铺,有一半以上与这两家有着关系,毕竟这里是永陵最大的两个交易市场之一,柴房大小的店铺也能日进斗金。
萧阁就占据了东市最好的地段,在永陵也是出了名的独具一格,简洁的大小客厅,各种“鉴宝”的雅间、拍卖屋,陈放宝物的楼宇,展览、出售珍品的居室,相当宽敞的院子,树木苍翠的园子,碧波轻荡的湖泊。
负责萧阁在永陵的据点的人,是一个姓李的外姓人,唤作李继明。
作为一个外姓,且是萧门这样的大门阀,能出任萧阁的阁主,此人的心机手腕不可谓不高明。在很多人心目中,这位阁主高深莫测,难以揣度,只听其名,先就抱有几分敬畏,其他即使有靠山来历的,也都忌惮他背后的大山,要给他三分薄面。
李继明也从来把自己当成一个人物,他不但手腕老辣圆滑,把萧阁的生意处理得井井有条,兼且八面玲珑,相交甚广,萧阁在他手中可谓是蒸蒸日上。
然而他却有一样心病,心病的来源,还要从两年前说起。
他这个人什么都不好,就好一个色字,两年前从银月山庄买回来一个少女奴隶,不料竟是十万大山里出来的奸细,在与她亲热时,被下了蛊虫,从此性命握在她手中,真叫一个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按说萧阁家大业大,区区一只蛊虫而已,能解不了?奈何他到处寻访名医,吃了不少“祖传秘方”,花了不下十万金,愣是一点效果也没用,每逢初一、初三、初五、初七等单数日,肚子便绞痛不已,惟有服下那个奸细给的解药,才能缓止。
他李继明在永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那么多年,何曾吃过这么大的亏,受过那么大的侮辱,所以对那个奸细恨之入骨。
萧阁的湖泊不大,有个名字叫“碧龙湖”,只因每逢月圆之夜,月华之力大盛时,湖中便会透出碧色如宝玉的光晕,氤氲在空气中,如烟如雾般流转不休,仿佛夜游的碧色的神龙,惟肖惟妙之极,乃是永陵一大奇景
碧龙湖这个名字,正是萧门老太爷所取。
李继明刚刚完成一笔大买卖,心情甚好,叫了两个美婢在碧龙湖旁的凉亭里小憩。两个美婢是从彩云坊买来,美貌自不消说,最擅长的便是伺候和取悦男人。
“你二人能摆脱彩云坊千人骑的命运,是不是该好好感谢我?”
李继明拥着两个美婢靠在躺椅上,双手各从她们的胸襟处探入,肆意揉捏。
两个美婢哪敢反抗,只能任他施为,不一会俏脸便一片绯红,微绽的粉唇吐出靡靡的低吟,洁白的贝齿,仿佛玉蚌含珠,分外诱人。
“主人大恩,奴不敢忘,愿终身侍奉您身侧,若是有一天您腻了奴,奴便悄悄消失,绝不增加主人的烦忧。”一个美婢媚眼迷离地说,小手轻轻地按着李继明的胸膛,显然已经动情。
李继明深情款款地说:“放心,我就是不要这萧阁,也不会不要你。”说完侧身过去咬她的唇。
美婢十分感动,羞涩地揽住他的脖子,大胆主动地回应。
两人吻得昏天黑地,激情四射,浑然不觉亭子里多了一个人。
另一个美婢被冷落,心中不服,正想说些动听的情话抢回温存,冷不丁见一个美貌尤在她们二人之上的少女笑吟吟地看着她,不由吓得花容失色,惊呼道:“你是什么人?”
正在激吻的美婢连忙与李继明分开,瞪大美眸望着来人,只见那少女,非但容貌在自己之上,连身材都甩开她几条街,说不定是主人的新欢,心中顿时好生嫉妒,不由娇声喝道:“好大胆的女贼,竟敢行刺主人,还不快来人把她拿下。”
李继明不习惯跟女人亲热的时候被人看着,所以湖泊凉亭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她喊了也是白喊。
“哎呀呀,人家的脸蛋是比你好看一点,胸是比你大一点,腰是比你细一点,臀是比你翘一点,腿是比你长一点,脚是比你小一点,可这是天生的呀,嫉妒不来的哦。”
少女眨了眨明眸,“贼喊捉贼可不好哟。”说这话时,却笑吟吟地看着李继明。
“你,你什么意思!”美婢气得满脸通红,然后转头向李继明撒娇,“主人,你快教训教训这个女贼嘛,她居然这样说我。”
李继明淡淡地瞥了一眼少女,然后如沐春风地对美婢说:“你跟了我多久了?还记得我赎你的时候花了多少钱么?”
美婢不知他为什么要问这个,却还是老实应道:“主人半年前在彩云坊用三千金为奴婢赎的身,奴婢丝毫不敢忘主人大恩。”
“半年了么?那也不算亏。”李继明说着,面无表情地一挥手,那美婢的身子便如一捆稻草似的飞出去,小脑袋“嘭”的撞在柱子上,红的白的齐齐飞溅。
“啊——”另一个美婢还在猜测少女的身份,见这一幕,惊恐地放声尖叫。
少女笑吟吟地望着她,说道:“女孩子家家,不洁身自爱,去那种地方取悦男人,活着也没有什么价值呢。”
此刻美婢才醒悟过来,自己的生死全在眼前这个少女身上,慌忙跪下来求饶:“姐姐,求求你饶了我,饶了我吧……”
少女不为所动,李继明面无表情地拎起美婢的领子一甩,她的下场也同她姐妹一样,撞到另一边的柱子,开成一朵花。
“满意了吗?”李继明看似平静的神情下,是即将爆发的火山,目中的怒火,几欲冲破眼眶,将她烧成飞灰。
少女自然就是唐桑花,她款款坐了下来,硕大的双峰恰好被顶在矮几上,更加的浑圆饱满。她媚眼如丝地说:“这就生气啦,你可是萧阁的阁主耶,气量还真是小的可怜,这样连人家都比不上呢。”
真是个尤物!
李继明胸膛的怒火,很快向下燃烧,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心里暗道:小贱人,你最好不要落到我手里,否则我定要玩弄你一百遍再杀。
“你今早出门一定没有照镜子,不然你就会发现一只发情的野兽。”唐桑花满脸的嘲讽:“真是可怜啊,无论我怎么折腾你,你都还是对我的身体念念不忘,随时恨不得扑过来一样,——啊对了,你现在是不是在想,要是我落在你手里,就怎么样怎么样?”
“你这个贱人!”李继明忍不住破口大骂。
“这样才对嘛,既然没有本钱和人家对抗,就不要装得很无所谓的样子,把你心里最真实的一面暴露出来,人家才好处罚你嘛。”唐桑花笑靥如花,“啪”的打了个响指。
李继明脸色一变,随之而来果然是肚子的翻天覆地,肠子像被人抽出来打了好几个死结,阵阵的绞痛使他脸色煞白,勉强地怒吼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嗯,时间紧迫,今天就先放过你。”唐桑花笑嘻嘻地取出一个瓷瓶,“喏,这次的解药,提前给你吧,我要你帮我去办一件事。”
李继明迅速地倒出解药服下去,那疼痛神奇般地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他的精神有些恍惚,脸色还没恢复,只得下意识道:“什么事?”
说完才悲哀地发现,自己对这解药的依赖程度,已经深到了一个可怕的境地,再不解决体内的蛊虫,恐怕心智都会沦丧,成为一个只懂得听话的傀儡。
唐桑花当然不知道他的心思,道:“你立刻去找蓝玉,告诉他叶世倾勾结黑道,暗藏黑山逃犯,如果他不信,你一定要想办法让他相信,哪怕倾尽所有……如果你办到了,我会考虑替你解蛊。老规矩,绝不能暴露我的存在。”
只要为师姐报了仇,完成了历练,她就能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而很多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李继明攥紧瓷瓶,死死盯着她:“你没骗我?”
唐桑花媚眼如丝地说:“这对你而言是孤注一掷,对我也是。对了,我劝你最好快点,万一错过了时机,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到时我会让你在大街上生生痛死,教你威名扫地,死后也不得安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这边,虽说是追,可对方的修为明显在三品以上,只能凭借着对血腥味的敏锐嗅觉,一路追踪而已。
可是,血腥味越来越淡,距离不但没有拉近,还愈来愈远了。如果不是凶手一个劲地朝人迹罕至的地方钻,恐怕早就失去了线索。
他方才的推测需要有一个大前提,就是这个杀手是黑道派来的。如果只从面具来判断,很难肯定此人与那个使用血滴子、试图杀他的人是同一个人;而且,即便万晚兴与黑道有所牵连,也很难肯定此人就一定跟黑道有关系。
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杀死他,查看他身上是否有黑莲印记。
这时来到一条很长的巷道口的转折处,血腥味到了这里,彻底断了。
燕离放慢脚步,思索着每一个细节。但从头到尾,那个杀手都没有表露出明显的特征,惟有声音比较真实,是一个较为尖锐的中年人的声音,料想其时他也没想到有人闯入,所以没来得及掩饰。
不过,有一个细节现在想起来,却十分古怪。
那杀手杀死李天寿之后,本打算回头看一眼来人的身份便立刻逃,可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之后还有凛冽的气机透过来。
燕离原以为那是杀手杀人后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杀气,可后来观察现场,却发现那人的手段十分干净利落,明显是专业的杀手。
专业的杀手,杀气收放自如,只有那一瞬间心神因为某种缘故紊乱,才会出现那种状况。
回想一下,如果那个杀手是那天晚上使血滴子埋伏自己的人,那么可以肯定的是,他和自己有仇,才会说出“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啃你的骨”这种话来。
而且他们的声音也十分相似,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那么他在看到燕离的一瞬间,心神出现紊乱的缘故,就得到解答了。
可是,他在永陵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了,跟他有仇的人加起来都能建半个兵团了,根本无从排查。
想到这里,他决定还是放弃追踪,先去尚书台。
不料就在燕离即将冲出转折点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黑影正从那处巷道冲出来,对方显然也没发现他,两人竟结结实实地撞上了。
燕离只觉撞在身上的像一块棉花糖,软绵绵的,还有一缕清淡的幽香,眼睛一花,就见一个七、八尺高的汉子被他撞飞出去,一屁股坐倒在地,怔怔地看着他,一会儿后居然像个小孩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疼死了,呜呜呜,走路不长眼睛的坏蛋,呜呜呜……”
眼看着一个三十多岁,满脸络腮胡的高壮汉子哭得撕心裂肺、山崩地裂,破罗锅般的大嗓门还用娇滴滴的语气骂他“坏蛋”,燕离的心情简直是憔悴的。
要是被人看见,指不定还以为怎么他了。
燕离浑身打个寒颤,转身就要开溜,谁料那人突然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脚,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呜呜呜,坏蛋都不安慰安慰人家,呜呜呜,人家疼死了,疼死了,呜呜呜……”
“你给我撒开!”
燕离心里一个哆嗦,险些一脚把他踹死,但却闻到一股处子幽香,与先前相撞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坏蛋主人,芙儿的屁股都摔成两半了,都不安慰安慰人家,呜呜呜……”
燕离终于认出来,原来这个昂藏大汉,是芙儿所幻化,不由吁了口气,道:“原来是你啊!没事没事,屁股本来就是两半。”
“这算什么安慰啊,呜呜呜……”
“你先变回来,变回来,你这样子我看着别扭。”
芙儿的身形缓缓变化,恢复原来面貌,但即使恢复了,也还哭着,这时就能用“梨花带雨”来形容了,好不可怜。
燕离一看果然是她,便将她扶起来,笑嘻嘻道:“哪儿疼啊,让主人帮你揉揉,保证一揉就不疼了。”
“真的吗?”芙儿一听,眼睛睁得老大,但忽然警惕地捂胸连退好几步,又觉不对转而捂臀,扁着嘴说,“臭主人,坏主人,芙儿才不让你揉呢,阿娘从小告诉芙儿,男女有别,不能乱摸,会生宝宝的。”
燕离坏坏一笑:“那你阿娘有没有告诉你,什么叫做霸王硬上弓啊?”
芙儿无辜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充满了疑惑,浑然不觉一头名叫大色狼的禽兽已经盯上了她,想了片刻后,有些扭捏羞涩地说:“如果是主人,主人的话,只能揉一下下,说好了不疼就不能揉了哦……”
说完背对着燕离,轻轻地撅起小屁股,那张祸国殃民的俏脸,已满是红晕。这对男人而言,不亚于在心湖里投下一场风暴。
燕离不是圣人,是个健康的、血气方刚的少年,一丝邪火在小腹燃烧,但他的眼睛,依然又深又黑又亮,他走过去,伸出手,抚过芙儿的脸庞,最后在她的头顶上揉了揉,说道:“我不喜欢你天真无邪的样子,仿佛我内心的黑暗已然无可救药,虽然那是一个事实。”
他将芙儿扳过来,看着她的眼睛,面无表情地说:“但是啊小鬼,让我教你一个道理,人最恐惧的就是面对事实,并因此憎恶让他面对事实的人。——好了,主仆重逢的感人场面到此为止了,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坏蛋主人,你快看,人家又完成了一个暗杀任务哦。”
芙儿喜笑颜开地从地上捡起一个黑布包裹,拆解开来,是一颗惨白的人头。
那天真无邪的笑脸,和惨白的人头并排在一起,一个祸国殃民楚楚动人,一个惨不忍睹血腥恐怖,可是她的笑脸,又让人打心底里相信,她就是那么纯真,没有半点瑕疵,怕是最顶尖的丹青圣手,也画不出来这一情景。
尽管怀疑她接近自己的动机,但燕离从未怀疑她的纯真。
单纯和真实,并不等同善良。只不过杀人对于她而言,和善良是没有区别的。
“有没有看到一个戴着面具的人从这里经过?”
“面具?”芙儿想了想,“啊,是不是那个判官呀?”
“判官?”
“对呀,据说杀手在完成一定数量的任务或者有重大贡献时都会提拔成‘判官’,是黑山的外部编制,能接触到黑山的小部分隐秘哦。”
芙儿说着,小脸忽然垮下来,气馁地说,“芙儿完成了好多任务,可是都没有受到提拔,不知道是不是骗人的。人家也想成为‘判官’嘛,这样就能帮到主人啦。”
原来她那么卖命“杀人”,是为了成为判官。
燕离心底不知是什么滋味,如果她真的只是需要一个依靠呢?对她的态度,是不是太粗暴了。
定了定神,又将那面具的特征说了一下,得到芙儿的确证后,笑道,“芙儿,你立大功了。”
“真的吗?”芙儿高兴极了。
燕离笑着点头,并揉着她的秀发,她就像一只得到主人爱抚的宠物一样,舒服地眯起眼睛。
但是突然,心中又一凛,想起之前一直在心里徘徊的问题。
姬天圣都不知道黑山逃犯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胖是瘦,芙儿怎么知道逃犯是个小女孩?
有心试探,但现在却不是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想了想道:“芙儿,黑山的任务到此为止,你不要再深入了,会很危险,平常没有我的召唤,你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主人是在关心芙儿吗?”芙儿甜甜地笑着说,“芙儿好开心啊,主人也开始关心芙儿啦,芙儿以后再也不是一个人啦。”
眼眶里有泪花在闪烁。
“我走了。”燕离不愿多看,径自走了。
……
大鱼坊。
余行之的身份败露后,许多与之勾结的商铺遭到了大清洗,还有藏身大鱼坊的逃犯,也都一一落网,大鱼坊焕然一新。
当然,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光明和黑暗。
大鱼坊的暗势力表面上是被清洗一空,实际上却还是黑道的一个小据点。
蓝玉对这些事情当然一清二楚,只不过裁决司的目标都是大鱼,大鱼坊里的小虾米,不是那么在意。当然,这是在平常,现下特殊状况,追查黑山逃犯,还要从小处着手,大鱼坊鱼龙混杂,最容易探听消息。
这一点,也是李邕最欣赏蓝玉的地方。
但这一次,蓝玉的方法失灵了,他在大鱼坊调查好几天,都没有黑山逃犯的任何消息,为此已有数个逃犯被他折磨至死。
不知道的东西,再怎么拷问,也是不知道的。
连海长今虽然有些不忍,却分得清主次和上下尊卑,不好置喙;马关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叶晴则越来越沉默。
这一天午时刚过,天气并不算炎热,走在大鱼坊的街道上,蓝玉却感觉心焦气燥,每个从身边经过的人,他都觉得可疑,想抓起来拷问,可即便是裁决司,也不能杀戮太多的无辜,要是引起民愤,他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喂,你们三个,难道就没有得到一点有用的消息?”
于是愈发焦躁,忍不住向着三个天骄埋怨道:“这都几天了,怎么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该不会是假情报吧?”
马关山腹诽道:你敢把这话在圣上面前说么。
连海长今笑着宽慰道:“蓝大人,卑职以为,越是没有线索,就说明越有问题。这一定是敌方的应对措施,也说明他们很害怕,害怕逃犯真的落到我们手里,这时候只要耐心一点,一定会有所发现的。”
蓝玉缓缓吐了口浊气,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没想到本官办案那么多年,还没有一个初出茅庐的学生沉得住气,真是惭愧,连海公子不愧是天下第一庄的少庄主。”
“大人过誉了。”连海长今淡淡笑道。
蓝玉正想多说几句话,拉近一下关系,可就在这时,一个打马的青年飞一样闯进来,在看到蓝玉的一瞬间,便从马上飞身落地,朗声道:“萧阁李云飞见过蓝大人。”
“李云飞?”
蓝玉认出他是李继明的侄子,便道:“何事?”
“阁主有请大人一叙。”李云飞道。
“本官正在查案,哪有闲心谈什么风花雪月,回去告诉阁主,来日再去拜访。”蓝玉摆了摆手,直接拒绝。
“阁主说了,您想查的事,他正好知道。”李云飞微笑道。
“哦?”蓝玉眼睛微眯,“带路!”
PS:补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尚书府的人口不多,细算起来只有二十来个,主人当然是叶世倾,叶晴是少主人,而做主的就这两个,据说早年叶世倾娶过一房小妾,但很快就病死了,所以其他全都是下人。
伙房两个,侍候叶世倾起居的两个,侍候叶晴的两个,账房两个,一个大管家,剩下的全都是护院和侍卫。
虽说尚书府人丁凋零,但府里面的家丁向来自恃高人一等,大管家就更不用说了。别的不说,他在永乐坊的哥哥有个败家子,不知闹出了多少事,就差没出人命了,还不都是他摆平的。
这些事情在府里面是透明的,不算秘密,谁让他深受叶世倾器重呢。
大管家名叫李天养,四十多岁的年纪,仍然英武不凡,府里的丫鬟婢女,由于小姐叶晴在别处置了家宅,很少回来,一天天都过得十分无聊,跟李天养偷情,就成了最大的消遣。
这一天午时刚过去不久,婢女红娟便来到李天养的卧房外头,想找这位炽手可热的大管家“打情骂俏”一番,顺便讨点零用,不料敲了许久的门,屋子里仍然一片死寂。
红娟心里顿时有些不高兴了,暗道:“这死鬼!今早就出现了一会儿,喝了点粥就不见了人影,午膳也不见人,要不是老娘替你兜着,老爷肯定要追究的,莫非昨晚干了什么坏事,到现在还在睡着?”
想到这里,她自忖与之关系非同寻常,便上去推门,谁知门也没锁,一推就开了。
这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卧房,床榻在东边,要走进去才能看清楚。
“哼,果然在躲懒,肯定又是被哪个小骚蹄子勾引,小心有人向老爷告……”红娟有些生气地说着,迈着莲步,扭着肥|臀便进去了,然后往床榻的方向一看,咕哝的话立时止住,小脸一变,顿时毫无血色。
只见大管家李天养坐倒在床沿下的血泊中,血泊连接着胸口,血口已然呈暗红色,双手无力垂下,脸色惨白,赫然死去多时了,而且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啊——”
刺耳的尖叫声便在下一刻,响彻整个尚书府。
前面有说,同京兆府一样,尚书台办公的地方,同时也是尚书令的府邸。府邸位于尚书台的后衙,距离叶世倾很近,所以李天养死亡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他的耳朵里。
尚书台重地,位圣世宫以东,虽然在皇城外,但距离东宫只有一墙之隔,在如此尊贵的地域,自家大管事居然被人杀害,叶世倾显得出离的愤怒,立刻放下了手头上的事物赶到现场。
叶世倾到的时候,红娟的情绪在其他婢女的安慰下,已经稍微稳定,当即哆哆嗦嗦地把过程说了出来。
叶世倾沉着脸听罢,打量了一眼房间,只见窗门边上一地的瓷片,应该是摆在窗门旁边的花瓶摔落后造成的,又扫了一眼尸体,只见伤口外残留一截瓷片,杀人手法可不算太高明。
他皱了皱眉,然后轻舒一口气,道:“让老易到这里来见我。”
老易是府中账房,管着叶府所有的出入明细以及银库,跟随叶世倾十多年了,府中护院侍从都尊称他为易先生。
易先生年近花甲,穿一袭白袍,得知叶世倾召见,马不停蹄地跑了来,气喘吁吁仍不敢怠慢,行礼道:“老,老爷您找我。”
“府中这两日有什么人来?”叶世倾问。
叶府的招募,也由李天养和易先生全权负责,叶世倾从不过问。
易先生看了一眼尸体,脸色顿时变了,道:“回禀老爷,府中已有数月不曾招人了。”
叶世倾指了指外面道:“这么说,人都在外面了?”
“正是。”易先生应道。
叶世倾想了想,又转向红娟问道:“今早可曾看到过李管家,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
红娟道:“回禀老爷,李爷今早喝了点粥,然后就不见人影了。”
问了别人,也都说没看见。
这时一个护院壮了胆子说道:“启禀老爷,前二日李爷带着我们兄弟去了永乐坊,抓了个杀人犯,关在前衙的地牢里。”
“杀人犯?”叶世倾道,“多大年纪?”
“十岁上下,还是个小姑娘。”护院顿了顿,慌忙补了一句,“据说她杀了李爷的侄子。”
叶世倾想了想,昨晚确实在地牢里见到了一个小姑娘,心里顿时有些了然,着了个护院去查看,果然不见了那个小姑娘。
“凶手应该还躲在府中,速速派个人去京兆府报案,让他们派人来搜查。”
叶世倾吩咐完毕,便打算回前衙办公,这件事对他来说,也就到此为止了,毕竟死的只是一个管家,既然查明了真相,他也就不在意了。
谁知他刚刚走出院子,受命去报案的护院便匆匆跑过来道:“老爷,京兆尹张大人求见。”
“嗯?”叶世倾着实有些吃惊,难道他京兆府能未卜先知?当即传见。
不多时,穿着便服的张焕发便来到凶杀现场外的院子,拱手道:“下官张焕发,拜见叶大人。”
“张兄何必多礼。”叶世倾微笑着迎上去,挽着他的手道,“看张兄的装扮,怕不是为了公事而来,我还道张兄未卜先知了呢。”
“此话怎讲?”张焕发笑了笑,有些奇道。
“我府中出了命案,正派人去报,不料张兄就找上门了。”叶世倾笑着说道,并引着张焕发进入凶杀现场。
张焕发随意瞥了一眼尸体,并不很在意,却将门掩上,道:“叶兄,黑山逃犯就在你府中地牢,很快裁决司就会找上门了。”
“什么?”叶世倾大吃一惊,“黑山逃犯怎会在我府中地牢?”
张焕发冷冷笑道:“你府中管事有个哥哥,不知她是黑山逃犯,想要强买,不料其子反遭杀害,为了报复,便让你府中管事将那小姑娘藏于地牢。”
“此话当真?”叶世倾脸色变了数变。
“若叶兄不信,大可亲自拷问。”张焕发冷笑不止,“但恐怕裁决司不会给你这个时间。”
叶世倾冷冷瞥了一眼李天养的尸体,如果不是已经死了,将他剥皮抽筋的心都有了。他表面上不动声色,道:“张兄的情报来源,居然比裁决司更早一步,真是奇也怪哉。”
张焕发摇了摇头道:“裁决司需要部署,我轻车简行,当然更快一步。现下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救叶兄,将那逃犯交给张某,带回京兆府,便可洗去叶兄勾结黑道的嫌疑。”
叶世倾淡淡道:“张兄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呢。”
张焕发道:“先裁决司一步抓到逃犯,外加当朝三品实权大员的人情,好处当然不胜数。”说到这里,他咬了咬牙,恨恨道,“但最主要的,却是希望叶兄能助我对付燕离。”
“燕离?”叶世倾顿时恍然大悟。这个燕离他当然听过,打败秦易秋,燕山盗少主,一等真名,都是些匪夷所思的光环,之前也听人说起过,张焕发的儿子正是死在燕离手里。
“这个好说,但很不巧,逃犯失踪了。”他摊了摊手,“恐怕就跟张兄看到的凶杀案有关。”
“什么?”这回轮到张焕发大吃一惊,“这到底是?”
叶世倾道:“是叶某管教无方啊,所谓色字头上一把刀,我府里的管事为此把命给丢了,还害得叶某遭罪。不过逃犯应该还在我府中,张兄同我一起搜查,她是跑不掉的。”
然而话音方落,从外头冲进来一个护院,打着哆嗦道:“老,老,老爷,那个疯,疯狗李,李,李邕带着好多人来,来了,说,说府中藏有钦犯,要带,带人进来搜查!”
叶世倾深深地皱起眉头,道:“张兄,请你速回京兆府带人过来,务必在裁决司之前找到她,我会替你争取时间。”
张焕发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
蓝玉在附近的一幢宅子见到了李继明,这让他感觉舒服了不少。
毕竟在他眼中,李继明虽然贵为萧阁的阁主,也没有道理让自己去见他,架子摆那么大,萧四白来了还差不多,可惜后者已经死了。
由此可见,大夏皇朝的威严依旧深入人心。
李继明很着急,比唐桑花还急,一见到人便开门见山道:“蓝大人,在下有两个不情之请,第一是在下有个侄子意图加入裁决司,第二是在下有个好友,被关在裁决司大牢,想请大人将他放出来。”
蓝玉一听,火气顿时来了,心说当老子是你手下,这是请求还是命令啊,但下一刻他便倒抽一口凉气,冷静下来了。
“作为交换,在下愿意提供黑山逃犯的行踪。”李继明根本不给蓝玉反应的机会。他首先不能暴露自己的急迫,其次不能暴露唐桑花的存在,于是提了两个不算很难,也不容易的条件。
俗话说的好:要想取之,必先予之。
想要蓝玉相信这个情报,他就必须提出要求,否则对方怎么可能相信。
只有让对方相信,他才会用心对待。
蓝玉一把攥住李继明的衣襟,瞪着他道:“李阁主的事情,我会记在心里,现在立刻告诉我,黑山逃犯在哪?”
李继明一字一顿道:“尚书府地牢。”
一旁沉默已久的叶晴猛然抬头,双目爆出惊人的异彩:“你再说一遍?”
李继明当然认得叶晴,毕竟她是萧阁的常客,但此刻哪管她心情,硬着头皮道:“黑山逃犯藏在尚书府地牢。”
叶晴神情恍惚,脑子有些眩晕,一段记忆倏然浮现脑海。
那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她被叶世倾带入地牢,进行了长达两个多时辰的折磨,结束后,叶世倾先一步离开,她自己给自己敷了伤药后,往回走时遇到了一个同病相怜的小姑娘。
她被关在地牢的出口处,抱着膝盖,双目无神地坐在冰冷的地上,明明冻得全身发抖,却不肯挪动分毫。
叶晴从她那灰暗的脸上看出了满满的不幸,心中不知怎么的涌出一股无名之火,冷冷地发出讥嘲:“不要以为摆出这副表情,就会有人来同情你。”
是的,从小到大,她绝望过无数次,无论是呐喊、呼唤、哀求、痛哭,都换不来一丁点的同情,只有加倍的痛苦。
幸福是一个传说,她永远都找不到。
小姑娘抬起头来看她,兴许是被她的话所触动,那死灰般的双睛透出一丝生气:“你跟我一样,活着很痛苦。”
“既然很痛苦,为什么不去死?”叶晴有种秘密被窥探的错觉,忍不住嘲讽道,“苟且偷生,只会换来加倍的痛苦,还不如早点去死,反正也不会有人为你伤心难过,为你痛哭流泪,以为一个人躲在角落偷偷地舔伤口,就能恢复过来吗?不要妄想了,有些伤害,永远不能治愈!永远不能!”
“你在说你自己吗?”小姑娘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
叶晴贝齿微咬,冷冷道:“你别太嚣张了,小鬼,哪怕我受的痛苦比你多很多,手上也有着你无法想象的权利。”
“呐,你对这里还有刚才走出去的那个人抱有深沉的痛恨吧,他是这里的主人吗?”小姑娘那死灰一样的眼睛忽然透出一丝妖异的红光。
“是又怎样!”叶晴有些不适,忍不住蹙眉道。
“我帮你毁了这里吧,这个家,还有你痛恨的人……”小姑娘眼中的红光愈发盛了。
“就凭你?”叶晴忍不住移开目光,对她的疯言疯语,也并不放在心上,径自走了。
记忆中,小姑娘没有再开口,只是背后一直有种异样感,她还在盯着自己看,这一想,竟不自禁的毛骨悚然。
叶晴平复了一下心情,转向蓝玉道:“大人,属下确实在地牢里看到过一个疑似逃犯的人,事不宜迟,还请下令,速速赶往尚书台。”
蓝玉怔了怔,道:“哦,对,先去禀告指挥使,调集人手。”
马关山看着比蓝玉还急的叶晴,悄悄对连海长今道:“听说她跟叶世倾不合,没想到竟然到了这种程度,这是恨不得马上把她老爹抓捕归案啊,我要是有这种女儿,还不得被她活活气死。”
“兴许里面别有隐情。”连海长今笑了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朱雀街通往圣世宫的路上有一座桥,普通的平民只能到此止步,只有有任命在身的公差才能跨越。
由于前往尚书台必须先通过这座桥,否则就只能飞檐走壁,从不寻常的路线通过。
燕离为了避免麻烦,绕了路,过了桥后,继续往前走便是圣世宫的大门,往右走便是尚书台所在的位置。
不过尚书台正衙是办公的地方,燕离的目的地是后衙,所以还要绕一段路。
用裁决司的腰牌避开了两波盘查,抄近路的窄巷,迎面疾奔来一个人,让燕离一怔,旋即认出来是京兆尹张焕发,他心里一动,远远地拱手笑道:“原来是张大人,在下燕离,可还记得么?那一天大人对在下的‘照顾’,可谓刻骨铭心,在下辗转反侧夙夜难寐,都在想着应该如何‘报答’。”
张焕发一看到燕离,双目顿时冰寒刺骨,说道:“本官正在办案,让开!”
“那真是巧了,”燕离笑眯眯着拿出裁决司的腰牌晃了晃,“在下也在办案,不知张大人可曾见到一个戴着面具的嫌犯呢?”
“没见过!”张焕发强忍着愤恨,迈开脚步,想从燕离的身边越过。
“张大人且慢,”燕离横移了一个身位,挡在他身前,笑眯眯地说,“在下明明看到一个戴面具的嫌犯从这里过去,张大人怎么故意说没看见呢?莫不是在包庇嫌犯?”
他脸色倏冷,上身微微前探,盯着他道,“或者张大人就是嫌犯?”
张焕发脸色一变,厉声道:“燕离!别说你还是个强盗,就算你来历清白,也不能污蔑朝廷命官,再敢口出不逊,本官立刻就将你击毙,以敬本朝法度!”
“是吗?”燕离不以为意道,“那么不如一起到圣上面前论论,在下秉公执法,在张大人口中,却变成了污蔑朝廷命官,张大人位高权重,指鹿为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在下自然没有权利阻止,不过啊……”
“闭嘴吧!”张焕发心知这么争下去没完没了,指不定对方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当即身形一闪,便从燕离头顶越过,疾奔而去。
燕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终于肯定,他就是那个杀手。
旋即微微皱眉,张焕发是武神的妹夫,怎么会被黑道收买?还是说,武神王霸也是黑道的人?
这可不得了,作为朝廷的顶梁柱,挡着入侵的西凉十年之久的武神王霸,如果也是黑道的卧底,那么只要他想,瞬间就能崩毁整个皇朝。
燕离却不太相信,倘若黑道能瞬间颠覆皇朝,还需要躲躲藏藏的吗?
对了,那个小姑娘不在张焕发手上,应该是失败了,难怪这么急急忙忙的,倒像落荒而逃。想想也是,从他让唐桑花去告密到现在最少过了两个时辰,黑山逃犯恐怕早就落到裁决司手里了。
想到这里,他冷冷一笑,也不着急了,慢慢踱步过去。
谁知到了尚书府,却见大门口熙熙攘攘堵满了人,仔细一瞧,却是十来个全副武装的卫士,剑拔弩张似的挡在大门处,把素来横行无忌的裁决司给挡在外头。
燕离眼尖,一眼瞧见人群里头的连海长今等人,便走过去道:“怎么回事?”
“你怎么才来!”马关山低声道,“据说黑山逃犯藏在尚书府地牢中。”
“我是问,怎么不进去抓人?”燕离翻了个白眼道。
“被挡下来了。”马关山耸了耸肩,指着那些侍卫道。
燕离道:“裁决司会怕这些侍卫?”
连海长今苦笑道:“燕兄有所不知啊,这些人可是今上亲兵营里的精英,本来就是调给尚书台用作不时之需的,只有圣帝和尚书令才能调动他们,又怎么会买裁决司的账。”
燕离眉头一挑:“怎么叶世倾好像知道我们来意似的?”
“谁说不是呢,报案的人,可没有提到这一出。”马关山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报案?不是唐桑花去通知的吗?”燕离满头雾水。
“她?”马关山没好气地说,“到现在还没看到呢,报案的人是萧阁阁主李继明。”
“这臭女人!”燕离顿时大怒,稍一想便知她心有顾虑,可因为她的顾虑,裁决司晚了一步,竟然被挡在门外,不用想也知道是张焕发搞的鬼。
再耽搁下去,那逃犯指不定被转移到什么地方去,正想挤上前去,想办法突入门径,心里忽然一动:不对啊,裁决司被堵在门外,张焕发为什么不顺势把逃犯一起带走?他急急忙忙地要去哪里呢?
远远观察了一下李邕,发现他虽然阴沉着脸,但好像并没有很急迫的样子,显然是并不肯定逃犯就在里面。
既然如此,他们大可以从容布置。
除非,发生了什么意外。
燕离微微眯眼,按下浮躁的心绪,静观其变。
他冷静下来了,李邕却越来越不耐烦,喝道:“叶世倾人呢?再不出来,别怪本座硬闯了!”
那几个圣上亲卫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恭敬道:“李大人,尚书大人说了,府中发生了凶杀案,已派人去报京兆府,有什么其他的事,都要等查完了凶杀案,才能让李大人进府,否则恐怕会被当成同犯!”
李邕听罢怒极反笑,大手一挥:“胆敢故意拖延本座,尔等全是同犯,都给本座拿下!”
蓝玉等人早就迫不及待了,此刻命令一下,便轰然冲了上去,将那些侍卫全数扣押。
“李兄怎么那么大火气。”就在这时,大门“吱呀”的开了,叶世倾缓步走出,微笑着说道。
李邕阴阳怪气地道:“叶大人,有人告密说你窝藏黑山逃犯,现下又阻着我等不让搜查,看来确有其事啊,若是在圣上面前参你一本,只怕叶大人会吃不了兜着走!”
“此事绝无可能。”叶世倾微笑道,“李兄倘若偏听偏信,早就冲撞本府了,所以李兄是有所顾虑的,也不肯定情报的真假,对也不对。”
“哼,废话少说,把路让开,要不然本座就要亲自搜查了!”李邕目露凶光。
“那便请吧。”叶世倾笑容不变,颇有风度地退让开来。
李邕大手一挥,裁决司众将宛如饿虎扑食,冲了进去。
燕离并没有冲动,此刻他已然肯定,逃犯绝对不在地牢中。
他等所有人都进去后,施施然地走到门口,朝着叶世倾拱手行礼,道:“学生燕离,拜见叶尚书。”
叶世倾正与李邕对峙,这时才注意到他,转过头来,笑着点头:“原来你就是晴儿的同窗燕离么,如雷贯耳呐。”
“不敢不敢。”燕离笑眯眯地说,“方才学生听到侍卫说府中出了凶杀案,敢问大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叶世倾笑道:“府中确实出了命案,时间应该在寅时,李兄看来是不太相信,不如我领二位去看看,请。”
李邕瞥了一眼燕离,没说什么,跟上去了。
如是平常,明哲保身,燕离不会出这个风头,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只不过多了两句嘴,就被李邕用眼神警告了。
看来此人器量有限,对权势无比热衷,是决不允许别人在圣上面前表现的。
可是没办法,只有他知道一些内幕,也不合适说出来,只能硬抗了。
他心里有了数,对李邕便有所提防。
三人来到凶杀现场,燕离仔细观察房中各处细节,最后才去查看尸体,发现尸体已经完全僵硬,尸斑正在大幅度扩散,几乎遍布全身。
李邕看着他道:“看不出来,你在书院短短几个月,就学会查案了。看出什么了?”
燕离伸出指头,对着死者的眼睑往下按,心里顿时有数,嘴角微扬,道:“启禀大人,卑职以为,凶手应该还在府中。”
PS:搞错了一个名字,武神的妹夫原先叫张焕发,但我觉得不好听就给改成张崇焕,可设定里面没改,一时忘记了,就又写成张焕发,为了省事,还是叫张焕发吧,之前的章节我会修改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哦?”叶世倾微笑不变,“燕小兄弟也懂得查案么。”
“略知一二。”燕离走到窗台边上,仔细观察着置放花瓶的架子的位置,又去看原本摆在上面掉下来摔碎的青花瓷,而其中一片,正中刺入了死者的心脏,案发过程,很快就在燕离的脑海中成形。
架子的左侧摆着一个“木施”,一种在室内晾挂衣物的家具,上面挂着几条脸巾,有红的绿的蓝的粉的,边上是脸盆架;再过去一些,是一张古朴的桌案,摆着笔墨纸砚,桌案后有一张太师椅,椅子后边是沾了些灰尘的书架,上面稀松摆着几本书。
桌案前有一盆珊瑚树,摆在角落的位置,珊瑚树旁有一个很大的柜子,用一个单线撑簧锁锁着。
撑簧锁分单线和双线,比较其他的锁,撑簧锁更加耐腐蚀,防水防火,价格又实惠,算得上物美价廉;唯一的缺陷是,它很容易遭到破坏,如果是贵重物的话,一般会用枕头锁。
燕离站在柜子前嗅了嗅,这个地方有很淡的血腥味,不由得眉头微蹙,有些不解。旋即端起锁打算仔细查看,但只看一眼,动作便顿住,然后立即放下,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嘴角轻轻扬起。
“大人,地牢中一个人也没有。”
这时蓝玉带着手下走进来,脸色有些难看,道,“恐怕是假情报。”
“李兄,在下一向对圣上忠心耿耿,怎么可能窝藏黑山逃犯,倘使抓到逃犯,必定第一时间交给圣上。”叶世倾早已知道这个结果,不咸不淡地说,“既然与黑道无关,此间命案,还是交给裁决司来处置吧,诸部各司其职,方能不负圣上所托。”
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
无法拒绝。
尽管裁决司蛮横,可尚书台非比等闲官署,每天要为皇帝处理的事情特别多,一般人还做不来,像叶世倾这般修为不弱,又对尚书台的政务信手拈来的,很难找出第二个,可想而知,圣帝对他的倚重了。
李邕无法拒绝,虽然本能告诉他,这其中一定有问题,但他找不到问题在哪里。他很不甘心,不甘心就此退去,但他更不可能求助于燕离。
这时心里忽然一动,说道:“说不定这命案就是黑山逃犯干的,本座怀疑逃犯还藏在这里,蓝玉,带人给本座搜!”
叶世倾脸色顿时有些冷了,道:“李兄,这不太妥当吧,此处可是在下府邸,倘若李兄硬要将此陋室定为藏污纳垢之地,那就莫怪在下向圣上参你一本了!”
裁决司蛮横惯了,既然有借口,就什么也不怕。
李邕像没听到一样:“蓝玉,你还杵着干什么?”
“喏!”蓝玉兴奋一笑,大手一挥,带着手下便去查探。
叶世倾眉头微皱,不过并不慌乱。即便被找到,他还是有办法证明自己清白。
尚书府人口不多,所以面积并不大,仅用了半柱香时间就搜了个遍,就连茅房也不放过,就差挖开三尺地皮了,却依然没有结果,别说是逃犯,连一根狗毛也没看见。
蓝玉不甘心,又跑去正衙,叶世倾办公的地方,这一顿搜下来,搞得尚书台官怨沸腾,同品级的官署,他们可不怕裁决司,纷纷斥骂出声,裁决司一众人等无法反驳,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眼看搜查过一遍还是没有结果,李邕终于开始怀疑情报的真假。
叶世倾冷淡地说:“李兄,够了吧!”堂堂尚书令,圣帝近臣之一,府邸被翻得一团糟,涵养再好也忍不住想发飙了。
李邕转向蓝玉,冷冷地剜了他一眼,道:“回去之后,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要不然……”
“该死!”蓝玉心中叫苦,把李继明骂了个狗血淋头,可却想不到他为什么要陷害自己。
“李指挥使也在这里啊。”
就在这时,张焕发领着一干京兆府的捕快走进来,皮笑肉不笑地说:“可本官听报案的人说,这只是一起普通的凶杀案,裁决司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他一点都不显得意外,当然是早就知道了。
“我们走。”虽然是武神妹夫,但区区一个京兆尹,还不放在李邕眼中,招呼也懒得打,准备带人离开。
“且慢!”
就在这时,燕离开了口。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转向他,李邕阴沉着脸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燕离道:“大人不要急,主脚尚未登场,好戏才刚刚开始。敢问大人,未知朱厚大人所在何处。”
李邕强忍着不快,道:“本座派他守在了尚书台的衙门口。”
“原来如此。”燕离心中顿时了然,唐桑花恐怕也在那里。看来李邕不但热衷于权势,还是个很自负的人。他昨晚就感受过了,叶世倾的实力比燕朝阳也不弱,倘若反抗起来,单凭李邕根本不能镇压全场。
“燕小兄弟是发现了什么吗?”叶世倾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十分的平易近人,“不妨说出来大家一起探讨探讨。”
如果不是昨天晚上看到了他的真面目,燕离恐怕也会被他表现出来的假象所欺骗。
看似温和无害,恐怕心里早就酝酿了无数种酷刑了吧。
燕离心里冷笑,面上不显,正要说话,耳边却传来一个公鸭嗓的传报。
“皇上驾到!”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朝门洞外看去,果见姬天圣在十数人的簇拥下大步走来。
那些人里面不但有卫士里面的高手,还有中书舍人李宜修、大内总管杨安、虎将军王元朗、怨鸢楼新管事常山,甚至还有供奉堂的大高手白无常。
黑无常被燕十一断一臂,尚在休养,否则今天恐怕就是双老齐上。
张焕发最是惊惧,本能以为身份败露,想要逃跑,可心里知道,现在稍有异动,必然粉身碎骨,不如静观其变。
院子里“唰唰唰”跪倒一片,燕离也不例外,口中高呼:“陛下圣安。”
姬天圣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到燕离身上,唇角隐晦地荡漾着一丝胜利的笑,仿佛终于把他压倒在地了。
燕离迟迟等不到“免礼”,忍不住抬起头来与她对视,目中有些恼火。
换做平常,姬天圣肯定在他们下跪之前就“免礼”了,可今天故意不喊,肯定是为了让他跪久一点,好把他平常的不恭敬弥补回来。
如果跪在地上人知道姬天圣只是为了“惩罚”燕离,而故意让他们跪着,不知会否欲哭无泪,实在太冤枉了,平时也没少跪啊。
这孩子气的一面,场内只有李宜修隐隐察觉。
姬天圣看出了燕离的恼火,笑意更盛,道:“你说有一台戏,要朕来看,还不快开始,跪着干什么。咳,还有你们也都起来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众人起身,目光追随着燕离,疑惑者颇多,更多的是不以为然,惟有张焕发,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陛下,微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他躬身作揖,挡住脸面,不露端倪。
“讲。”姬天圣直接回应。
张焕发这才直起身子,看了一眼燕离,说道:“微臣窃以为,贼乃本性,本性之难移,如江河湖海不可逆也。此子彼时既为贼,此时向善乎?故其潜入永陵,必然别有用心;他几番花言巧语,蛊惑圣听,万万不可轻信啊。”
此言一出,对燕十一深怀怨恨,并顺势嫁接到燕离身上的白无常立时道:“臣以为,燕山盗威凌明德门之事,未必不会出现第二次。”
此话当真诛心,连杨安的脸色都有些难看起来。燕山盗打的,可是整个大夏皇朝的脸。
对于自己的姑丈,王元朗哪可能不支持,况且他跟燕离也是生死不共戴天,不但数次害他折了脸面,杀了府上总管,更杀害了自己的亲弟弟,现在连心中挚爱姬纸鸢也对他兴趣浓厚,倘若有一天兴趣转成好感,那才是真正的世界末日。
“陛下,末将以为,燕山盗是一帮亡命之徒,穷凶极恶之辈,理应严加管束,否则后患无穷。”
“三位爱卿所言甚是。”姬天圣不可能不知道他们沆瀣一气,仇恨都是连锁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但她也不可能明显地去偏袒燕离,哪怕心里很想这么做也不行,何况并没有。
驭下之术和治理天下一样,都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不过,何妨看个结果呢?”姬天圣似笑非笑地说,“莫非朕已然昏聩到无法辨明是非好坏的地步了?”
三人一听,脸色齐齐一变,当即“噗通”跪倒:“臣等绝无此意,望陛下明察。”
“起来吧。”姬天圣摆了摆手,“朕并无怪罪之意,诸位爱卿都是朝廷的股肱之臣,朕自会虚心接纳谏言。不过,在这世上,好人不一定会做好事,会做好事的不一定是好人;所以不妨看个结果,倘若做得不好再治罪也不迟。——燕离,你可听见了?”
燕离心里老大不痛快,这戏台是他搭的没错,可说到底对付叶世倾是为了帮唐桑花完成历练;找出黑山逃犯,是间接帮姬天圣对付黑道。
结果一个不在现场,躲在暗处旁观;一个还得寸进尺,简直让他火冒三丈。
“治什么罪呢,总该提前让臣下知道吧。”他懒洋洋地应道,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本来回皇帝的话,即便是三公,也该行揖礼,他这样算是十分的不敬了。
姬天圣沉吟道:“嗯,朕一时也想不到,不如就让提出谏言的三位爱卿来定,意下如何?”
三人自然一百个愿意,就怕燕离不翻船,要落到他们手里,那文章可就玄虚了。
燕离不无嘲讽道:“他们恐怕只会判三个字。”
“哪三个?”姬天圣问。
“斩立决!”燕离道。
三人目露讥笑,心说你总算还有点自知之明。
“这可真是大快人心。”姬天圣的美眸透着意味深长的光,“不过,朕相信你不会让朕失望,对吗。”
燕离微微一怔,一时也揣摩不透她的用意,只得道:“那么臣下便开始了。要解黑山逃犯之谜,首先要解开这件凶杀案,还请陛下移步,听我慢慢讲解。”
姬天圣便跟着他走进去,杨安等人自然也跟着进来,好在房间够大,不会特别拥挤。
“先说说死者,作为叶大人府中的管事,权柄不消说,足够他恣意妄为。”燕离转身面向众人,毫不客气地斥责道,“可此人实在对不起叶大人赋予他的权柄,实是个沽名钓誉、下流淫|乱之辈!”
王元朗冷笑道:“你当面指责叶尚书的管事,是否有欠妥当?总不能你空口白话,我们就要相信?要是你说天上的月亮是方的,不也由着你掰?”
燕离立刻反唇相讥道:“谣言止于智者,我要是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那只能说明你比较蠢而已。”
王元朗双目森寒,道:“先不说你没有职司在身,便是有,也要讲究一个上下尊卑,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对本将说话!”
“说你蠢你还不承认。”燕离摊了摊手,一副你已经无可救药的样子,“方才我是不是立下‘军令状’了?现在我是不是陛下指定的专破此案的钦差?你还在我面前谈什么上下尊卑,不知道见钦差如见圣上吗?”
“你!”王元朗大怒,忍不住用手指着他。
“你敢用手指我?”燕离凶相毕露,恶狠狠道,“信不信我马上让人把你拖出去砍了!”
“够了!”姬天圣脸色微沉,“不要胡搅蛮缠,解你的案子。——王元朗,你也给朕收敛一点。”
“遵命!”王元朗咬牙应下,心里头当真是恨不得把燕离大卸八块。
燕离出了一口恶气,心里头舒畅不少,这才走到书架前,随意地拿了线装订书,摇了摇,顿见尘土飞扬,可见已很久没人碰过了。
对于爱书的人而言,这简直是一种亵渎。
燕离又在空位处抹了一把,然后转向众人,把手掌上的灰尘展开,道:“诸位请看,死者的书架,恐怕已有半年不曾洒扫了,书籍怕也有半年不曾触碰了,再看看这案上的笔墨纸砚,是不是都已经很久没用过了?堂堂尚书府的大管家,有空摆这表面上的功夫,不如多读读书,兴许还能替叶大人解忧,说他‘沽名钓誉’有错吗?”
不等众人应答,他又走到窗台边上的“木施”旁,指着上面五颜六色的脸巾道:“诸位再看,这些脸巾,莫非都是死者生前用的?我看不然,我相信把这些脸巾拿出去,与尚书府中的女婢肯定能对照得上,说明死者生前公然将府中婢女带回房中作乐,死者生前与多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岂非‘下流淫|乱’?——你说呢,叶大人。”
“事实摆在眼前,本官也无话可说。”叶世倾苦笑不已,“本官一心为圣上办事,不料府中竟出了如此败类,还要感谢燕小兄弟纠正才是。”
“这又能说明什么?”李邕不耐烦地道。
燕离嘴角微扬,道:“那么重点来了,死者生前于尚书府中专擅独权,偶然发现被关押在地牢中的黑山逃犯,色心大起,于是偷偷带回房中意图不轨,逃犯宁死不从,二人纠缠中,不小心撞倒了花瓶,逃犯趁机捡起其中一枚碎片,刺入了死者的心脏里……”
“且慢!”张焕发目光灼灼地盯着燕离,“听你的意思,莫非是在指证叶尚书窝藏黑山逃犯?”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惟有叶世倾依旧波澜不惊地说:“本官其实更好奇的是,燕小兄弟怎么知道黑山逃犯是个女的,而且关在尚书府地牢,就好像你亲眼所见一样。”
“叶大人说对了,正是亲眼所见。”燕离知道他上钩了,悠悠地说。
姬天圣道:“那么逃犯呢?”
李邕目光一闪,道:“启禀陛下,逃犯还在尚书府中,这是燕离亲口所说,叶尚书也能作证。”
姬天圣看向叶世倾,后者微微点头,表示确有其事。
燕离笑道:“逃犯显然年纪不大,又不是修行者,她能逃哪里去呢?要知道这里可是宫城,禁卫森严,别说她了,就算是修行者,也未必能悄无声息逃出去,所以我断定逃犯定然还在府中。”
“燕离,你竟敢在陛下面前胡说八道!”蓝玉忍不住怒道,“我裁决司众兄弟只差将尚书府掘地三尺了,也没找到逃犯的踪迹。你既然这样说,万一找不出来怎么办?”
“我既然已经立下‘军令状’,还能怎么办?”燕离冷冷地说,“就按陛下所说,随那三位处置便是。”
说着探出食指,转身指向珊瑚树旁的柜子,铿锵有力地说:“我断定逃犯就躲在这里面。”
众人大惊,蓝玉心中一跳,莫非自己中了“灯下黑”的诡计?
是的,竟然没有人想到过要搜查这间屋子,彻彻底底地忽略了。
张焕发大惊失色,顺着指向看过去,但却忍不住大笑出声:“哈,一个上了锁的柜子,燕离你疯了吗,即便是我等,也无法躲入上了锁的柜子里面,何况那凶手还不是修行者,你倒是给我们演示一下,她是怎么躲进去的?”
燕离走过去,轻轻一碰锁头,那撑簧锁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便被他拿了下来。
众人不禁目瞪口呆,原来那锁是坏的,只是挂在上面而已。
蓝玉禁不住捶足顿胸,他就是看到上了锁,才没去注意的,谁能想到那锁居然是坏的,此刻真是十足的懊丧,天大的功劳近在眼前,居然没有发现,想死的心都有了。
“打开看看。”姬天圣的口吻虽然平静,但微微攥住的拳头却出卖了她。
要知道,消灭黑山不但是她的心愿,还是先帝姬文远的遗愿,因为先后沈流仙就是死在黑道的刺杀之下的。
“吱呀”一声,柜子的门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打开,可里面的情景却让众人呆在当场。
没有人!
别说人,一个鬼影也没有,只有一些金银玉珠,翡翠首饰。
王元朗冷冷道:“燕离,这下我看你还能拿什么推脱。”
说罢大手一挥:“给我拿下这个妖言蛊惑的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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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众人全都无动于衷,他才反应过来,有些恼羞成怒,冲着屋门外的人喝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偏偏这些人要么是尚书府的,要么是裁决司的,要么是京兆府的,个个心说你算哪根葱,并看向自家主子,一时也没有动。
姬天圣没有照顾王元朗的心情,道:“燕离,这是怎么回事?”
燕离不慌不忙地说:“倘若逃犯在这个位置躲藏,在场那么多位高手,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她的气息?从柜子外的撑簧锁可以看出来,这其实是一种很普遍的防盗手段。众所周知,撑簧锁很容易遭到破坏,不适合用在装有贵重物的箱柜,其主人通常会在紧靠柜子的地方凿一个暗格,如此一来,即使盗贼摸进来,破坏了撑簧锁,也只会拿走一些不太贵重的物件,大程度降低损失。”
“暗格?”
燕离的手在柜子的内侧摸了一圈,果然摸到一个凸起的方块,轻轻一摁,原本严丝合缝的内壁顿时裂开一个口子,“咔咔”的开成一扇小门,里面果然是一个与柜子等高的暗格。
暗格的左边堆满了金砖,右边是光彩夺目的金珠银饰,一个满身血迹的小姑娘,面无表情地坐在那些珠宝上,木然且缺少生气的眼睛,涣散而没有焦点,仿佛根本没察觉到自己已经暴露。
金砖珠宝,本身带有金石银玉的气息,虽然微弱,也足以混淆,致使叶世倾等人都未曾察觉。
“她就是黑山逃犯?”众人屏住呼吸,像在打量一件珍宝。
不错,小姑娘正是被李天养抓来,关在地牢里的玥儿,也就是黑山逃犯。
叶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不知怎么的,突兀地想起昨晚的那段对话。
外界的光投射进去,因为刺目,玥儿不得不闭上眼睛,可再睁开时,依旧木然且没有生气。
但在看到叶晴时,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天真烂漫”的笑容:“姐姐,伤口还疼吗?”
叶晴忍不住用右手抓紧左手臂的衣袖,有种赤裸裸被人围观的慌乱和羞恼,但这个动作更大的含义却是自卑。她无法想象,如果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该是何等的绝望。
玥儿站起来,向着众人甜甜一笑:“小女子名叫玥儿,大哥哥说的没错,那个人想要欺负玥儿,所以玥儿把他杀了。玥儿是从黑山逃出来的,虽然人间与黑山没有不同,可是兰姨死前说过,哑巴叔叔在黑山用二十年积累下来的心血,一定要交给‘好人’,如果有谁是‘好人’,请拿着它,毁灭黑山吧。”
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一本粗陋的,用草绳钻孔勉强串连的小本子。
二十年的心血?关于黑山的秘密?
蓝玉看着它,呼吸都有些粗重起来,恨不得扑上去抢过来,当成自己的功劳交给圣帝。
燕离心道果然,笑着伸手去拿。
玥儿却忽然间收了回去:“可是,这里面有一个明知道玥儿的身份,还把玥儿抓来偷藏起来的坏蛋,玥儿担心坏蛋抢走它,所以请大哥哥先把坏蛋抓起来,玥儿再把它给你好不好?”
燕离微微一怔,道:“哦?是哪个坏蛋把你抓来的?”
玥儿小手一伸,毫不犹豫地指着叶世倾说道:“就是这个坏蛋!”
全场俱惊,倘若她的指证是真的,那么叶世倾岂非与黑道有牵连?甚至是黑道的卧底?
叶世倾脸色微变,沉声道:“玥儿姑娘,你我不过初次见面,何来抓捕偷藏一说?你为何要污蔑本官?是否有人指使你这么做?”
“大哥哥,他好凶,玥儿好怕。”玥儿小脸苍白地躲到燕离后面。
清楚前因后果的燕离,当然知道她在演戏,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撒这个弥天大谎。
虽然这个情势不在他的剧本里面,但这个时候就该“痛打落水狗”。
他朝着姬天圣微微躬身一揖:“陛下,臣其实很钦佩叶尚书,如果是在昨天之前,臣绝不会相信叶大人会做出这种事。”
“昨天之前?”姬天圣敏锐抓住要点。
燕离装出义愤填膺的模样说道:“昨天夜里,臣与好友受到叶尚书的千金所邀,来到尚书府做客,不料无意中发现叶大人居然在拷打自己的亲生女儿,并要求她怨恨自己,以此获取快感和满足,简直丧心病狂!臣以为,如此禽兽不如之人,做出窝藏黑山逃犯的事并不足怪。”
叶晴娇躯一震,俏脸瞬间被抽去全部血色。然后,在马关山等人投来的诧异目光中,她就像一头被人激怒的雌兽,尖声叫道:“你胡说,我没有邀请你!”
“什么叫信口雌黄,本官今日总算见识到了。”
叶世倾怒不可遏地说,“自打晴儿生母逝世,本官便将她当做最后寄托,决意终身不再婚娶,以免新妇委屈了晴儿,本官待晴儿之心,日月可鉴,你攀诬本官,究竟意欲何为?”
说完也不等燕离回应,目光柔和地转向叶晴,满脸的柔情,“晴儿,为父待你如何,你心中总该有数的,是吗?”
叶晴心中一颤,那柔和的目光,柔情的脸孔,是她十多年以来的噩梦,攥左臂衣袖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并微微颤抖着,她低下头,声音沙哑:“父亲对女儿的宠爱无与伦比,能成为父亲的女儿,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
燕离眉头微皱,想不到她的自尊心强烈到这个程度。宁愿继续受辱,也不愿被拆穿么?
极端的自尊心,衍生而来的,便是极端的自卑。
王元朗冷笑道:“燕离,你还有什么话说?”
燕离一哂:“怎么这句话成了你的口头禅?”然后转向姬天圣,“臣请传唤证人唐桑花。”
“传!”
唐桑花就在附近,很快就被人带过来,当理解了场内的情势后,立即道:“陛下,叶尚书鞭打叶晴,确实是臣亲眼所见。”
叶晴猛然抬头,咬牙道:“唐桑花,你跟燕离早就搅在一块了,你们的关系谁不知道?但是,这可是杀头的大罪,我劝你别跟着他犯蠢!我根本没有邀请你们,不要再胡说了!”
没想到全力为叶世倾开脱的,居然会是她这个受害者。
唐桑花十分意外,而且非常愤怒,愤怒于她为了维持可笑的自尊心,如此的作贱自己。
可她终究比燕离更了解叶晴,思考了片刻,她的眸子里忽然满是哀伤,走过去,很心疼地用手轻抚叶晴的脸。
叶晴不由僵在原地,想要开口质问,却感受到她真心实意的怜爱,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那种直注心房的温暖,就好像娘亲一样,无尽的委屈,化为滚滚的泪珠,夺眶而出。
“晴儿,你娘她……你娘她……”唐桑花感同身受,难过的想哭,“你娘她早就死了。”
“你……”叶晴本能想反驳,唐桑花只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到了嘴边的反驳的话,就又咽了回去。
“她……死……了?”颤抖的唇瓣,吐出撕心裂肺的痛苦,“那……我这十几年……受的……又是为了……什么……?”
她猛然间推开唐桑花,转向叶世倾,发出一声宛如恶鬼般的厉啸:“为了什么!”
然后,她运转元气,化为强烈的气劲,将自己身上的衣物全部撕碎,她的伤痕,她的痛苦,还有她的自卑,便赤裸裸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的伤痕,她的痛苦,她的自卑,由她自己亲手揭露。
坦诚地说,如果没有那些触目惊心的鞭痕的话,这是一具十分诱人的身体。
当然在这个时候没人会想到情欲,只在乎她身上伤痕的真假。
在场哪个不是经历过多次生死厮杀的,真假伤痕,一眼便知。
姬天圣面无表情地说:“还不给朕解释解释!”
唐桑花恨恨道:“叶世倾这个畜生,欺骗晴儿说她的娘亲没死,只要晴儿继续满足他的变态癖好,就不伤害她娘亲的性命,一骗就是十几年。”
姬天圣眸光一寒,直刺叶世倾:“真的?”
叶世倾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笑了两声:“既然被拆穿,游戏也就结束了,陛下,看在多年君臣的情分上,叶某有一句话送给你:燕离此子,非人下之人,提防着点,否则你会后悔的,告辞!”说完身子一闪,便撞破屋顶逃了出去。
“追!”姬天圣勃然大怒。
王元朗第一个追出去,紧接着是李邕、蓝玉、白无常和常山。
李宜修犹豫了一下,也追了出去。唐桑花原本也想追,但不放心叶晴,怕她想不开,只好留下。
满屋子的高手,刹那间走掉了大半。
这时候马关山脱下外衣,走到叶晴身边,给她披上,然后一副非礼勿视的转过身去,抓了两下腮边:“咳咳!叶,叶晴,那,那个……今天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两样珍贵的品质:勇气和坚强。它们颠覆了我对你的看法,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强者!”
衣服很暖,话也很暖。叶晴又想哭,可她不能哭,因为她不想承认自己被感动,还是被他感动。
她也终于明白一个道理:当你将心底的自卑翻出来踩碎的时候,才能正确分辨哪些是善意,哪些是恶意,哪些应该摒弃,哪些应该珍惜。
叶世倾临走前还要说他坏话,燕离对此恨得牙痒痒,其实也想追上去看看他怎么被围殴致死,但更关心的还是记载黑山隐秘的小本子,便转向玥儿笑道:“现在可以把它给我了吧?”
玥儿倒没食言,便将小本子交给燕离。
燕离正准备翻开来看,杨安生气地说:“陛下还在这里呢!”
“哦。”燕离有些无奈,“那就陛下先看吧。”
“这是理所当然的,混蛋小子。”杨安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一面走过去抢过小本子。
转过身的时候,那张老脸立刻露出谄媚之色,朝姬天圣献宝似的小跑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兀地窜出,冷不丁地撞在他身上,比疼痛更先感应到的是手中的小本子被人强行夺走,然后在“哦哟”的惨叫声中摔倒在地,但仍不忘尖声叫道:“被,被抢走了……”
这是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燕离更没料到,堂堂大内总管,竟是个没有半点修为的普通人。
出手的人,他已然看清了,当即喝道:“张焕发,你在自寻死路!”
然而有人比燕离更快,连海长今和马关山已先一步追了出去,修为差距的效果,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虽然燕离离得最近,反应最快,但他运转元气的速度,却要比那二人慢很多,凝聚、爆发也都不在一个层次。
所以当连海长今二人追到庭院时,燕离才刚刚冲出门口。
一出到门口,剧烈的警兆便袭上心头,他本能大喊一声:“小心!”
轰!
正前方墙垣上隐约有个人影落下,随之是惊天动地的爆响,铺成小径的青石在强烈的气劲的推动下,被摧枯拉朽地剥离地面,化为恐怖的流星群激射而来。
马关山瞳孔骤然一缩,伸手一抓,将冲在最前面的连海长今给拖到了身后,然后拔刀出鞘,狂啸一声:“狂刀,怒龙穿心!”
乌魔刀在空中一卷,瞬时狂风大作,形成龙卷状,铺天盖地的流星群被从中贯穿,立刻土崩瓦解、四散飞溅。
连势也未曾凝聚,便发出如此绝技,马关山显然已将此招吃透,方能信手拈来。
“有点气势,这招又如何?”
娇笑声紧接着响起,就见前方一个戴着古怪面具的女子,挥舞着一柄银色的精钢宽刃刀,体积比乌魔刀也不遑多让,在那女子手中却仿佛玩具一样轻巧。
只见女子挥舞宽刃刀,便见狂风大作,形成龙卷状,轰然压将过来。
“狂刀诀?”马关山这一惊非同小可,“你什么时候偷的?”
说话的同时,也不耽误他动作,将元气疯狂注入乌魔刀,朝前一刺,那龙卷便烟消云散。
马关山浸淫此刀诀已有十多年,当然知道它的弱点。
“偷?”那女子讥笑道,“我会几十种刀诀,狂刀诀在其中根本排不上名,今天一试,果然只是徒有气势而已,真没意思。”
“几十种?”马关山先是大惊,旋又狂怒,“那就让我试试你有几斤几两!”
说罢猛冲上去,身上势气犹如惊天狂澜,澎湃的元气如潮涌出,整个人宛如雷霆战车一样扑向女子。
“雕虫小技。”女子冷笑一声,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宽刃刀便即挥出。
嘭!
像似对马关山接下来的招数了熟于胸,在一道极为沉闷的响声中,马关山赫然发现自己凝聚的势气瞬间如漏气般流尽,面色顿如金纸,喷出一道血箭,身子竟也控制不住,向后倒飞回去。
“马兄!”连海长今飞身上去,将之接住,轻缓放下,二话不说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了几粒黄色药丸,喂其服下。
这时候唐桑花看到那女子脸上的面具,俏脸顿时一变,忍不住惊呼道:“千丝神死面?”
那女子脸上的面具,与燕无双戴的银白色的修罗鬼面不同,是阴森森的惨白色,再仔细一看,其实并不能称之为面具。
面具首先是按着脸的形状来制作的,不论张焕发的判官面,还是燕山盗的修罗面,不管美丑,都还属于面具的范畴。
可这女子戴的,却活像人手拼凑在一起,数不清的手指,宛如鬼爪一样扣在她的五官上,仔细端详时,仿佛无数的厉鬼趴在她的脸上,顿觉毛骨悚然。
“哎唷唷,疼死杂家了,天杀的张焕发,杂家,杂家跟你没——鬼啊!”
杨安好不容易叫唤着爬起来,扶着门框往外一看,苍白的脸顿时绿了,尖叫一声,竟是当场吓晕过去。
对老太监而言,真是多灾多难的一天。
但众人都没空管他,甚至不敢分心去问唐桑花,“千丝神死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因为在那女子的背后,突然又降下三个戴着一模一样的面具的女子,拿刀的女子,显然还不是首领,首领的面具,颜色更深,更加的阴森恐怖诡异。
“大姐,高手都被叶世倾引走了,内院这几个学生都在,不如一并杀了,省的以后还要费心对付。”拿刀的女子说。
“风花一戴上神死面,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杀气很重啊。”那首领模样的女子清淡淡地说,“公子不是教过我们,凡事要讲道理,动不动就杀人,太过粗鲁了,一点都不美,依我看还是抓回去,浸在茅坑里,喂养蛆虫合适一点。”
“喂,你这方法比杀人还毒好不好!”众人忍不住腹诽。
“浸茅坑哪里够?敢跟公子作对的人,通通剥皮抽筋,削骨剃肉,架起油锅,煎了喂狗!”另一个女子冷冷道。
“可是我有点怕狗……”最后一个女子道,“但如果是为了公子,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四女正是黑山阎罗殿四大殿主——碧影、澄空、风花、雪月。
“你们到底是谁?”唐桑花忍不住开口,心里有无数的疑问。
“我们?”碧影轻声一笑,“你想知道吗?我偏不告诉你。”
“该动手了,先把他们抓回去再讨论。”澄空冷冷道。
“说的是,那就动手吧。”碧影微一抬手,便见一个匣子凭空而现,并开启一扇门,从中吐出难以计数的银光。
“是暗器!”连海长今目力非凡,看出那些银光是一种六棱状的飞镖,折扇一展一扫,顿时有“铿铿铿”的声响发出,大片的飞镖被扫落在地。
“保护皇上!”马关山虽然受了重伤,仍然不忘职责,勉强舞动乌魔刀,把射向姬天圣的飞镖全部扫落。
唐桑花手中有弯刀天蚕,护身不成问题,可她心中隐隐有些担忧,这暗器也太弱了,会否藏着什么玄机?
“小心那些飞镖!”果然,她的担忧立刻化为现实。
脚下一枚被击落的飞镖突然动了,并有“叮叮铛铛”的脆响,原来在那些飞镖上面还连接着一条条锁链,此刻突如灵蛇般缠绕住她的脚跟,猝不及防之下,竟被一股大力倒吊而起。
事实上在被倒吊起来的过程中,另有十数飞镖也一起动了,将她全身缠绕,竟分毫也不能反抗。
马关山这个重伤号,更是瞬间中招,被包成一个粽子。惟有连海长今勉强在其中闪躲穿梭,但落网也是迟早的问题。
燕离眉头皱起,正想施救,突觉肩膀被一人按住,回头一看,却是姬天圣。
“你去追张焕发。”
“你挡得住她们联手?”燕离微微挑眉。
“叶晴保护玥儿。”姬天圣不慌不忙地下着命令,脸上的表情从有到无,只在一步之间。
她每跨出一步,神色就淡漠一分,眸光愈发的玄虚不可捉摸。
燕离却感觉到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她身上膨胀,每膨胀一分,她本身的存在就淡薄一分。
碧影望见姬天圣走出来,笑道:“来的好,我倒要看看传闻是否属实。”
语声方落,无数散落在地的飞镖,突然活了过来,如毒蛇般噬向姬天圣。
姬天圣理也不理,周身如有无形的气罩,将所有的飞镖弹飞,没有飞镖能够接近她的一丈之地。
她突然停了下来,那无限膨胀的东西,便开始无限缩小,随着它的缩小,姬天圣本身这个存在,骤然间变得无比强烈,如果硬要打个比方,就像一只萤火虫突然变成了太阳。
萤火之光,微弱不值一提;但是太阳,无论你在天地间哪个角落,你都会发现它几乎无处不在。
强烈的存在感本身,就散发出强烈的光。
“滚!”
即使是喝声,也悦耳动听,然而势头却宛如九霄雷音。
但见千层巨浪般的气场凭空而现,前方百丈之地,瞬间被夷为平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矮身疾驰,两侧风景飞快掠过,每一步都能跨越七、八尺的距离,这是普通人只能仰望的能力,即使只是最普通的奔跑。
四品武者,元气贯通周身,同时强化双足和大腿便不在话下,使奔跑的能力大幅度提升,普通人的眼中,只能捕捉到一个淡淡的残影。
武道九品,实际上是锻体的一个过程,修为每增进一分,五感的敏锐便提高一分,视力当然也在其中。
所以修行者和普通人眼中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但燕离此刻却无法平静下来,在见识了与《大梵心经》齐名的《洞灵真经》后,他深深醒悟到功法的重要性,心底深处对于《太白剑经》的全篇首次诞生出渴望。
更让他感到震撼的是,姬天圣已将《洞灵真经》修到了第三层的“无我”境,可利用掌控情绪来调节自身的存在感,当爆发强烈的存在时,就会发生方才那一幕。
可是,她并不是真人,她或许站在了武道巅峰,修真境的临界点,可是,她还不是真人。
“无我”是《洞灵》第三篇,亦即灌顶法门,这是在书院里,听般若浮图讲过的。
灌顶便是修真之后的境界,又称武道人仙,当世只有鬼神杨幽云和医圣李玄微曾经达到这个境界。
也就是说,燕离修“藏剑诀”只跨一个大境界,而且十死无生,而且他还是一等剑主,领悟剑诀的天赋无与伦比;姬天圣却跨了两个大境界,看起来也不像“走火入魔”的样子。
他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
追踪途中,他做出了细致的判断:首先张焕发已经毫无疑问是黑道卧底,也就是那天晚上戴判官面埋伏自己的人;然后从他突然出手的情形来看,黑山方面有着放弃这个暗子也要防止暴露的决心,陷阱的可能性不大;第三,张焕发在来之前已经做好逃命的准备,那么他最有可能去的地方是鱼龙混杂的大鱼坊;第四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黑山会为了防止暴露,而不会派杂兵接应。
要么不来,要么一定是高手。
燕离在赌,赌他先一步找到张焕发。
兴许这一回受到了命运的眷顾,他找到张焕发的时候,对方果然在大鱼坊的一条小巷里头徘徊,似乎正在等着什么人。
“是你!”张焕发猛然回头,死死盯着朝他走过来的燕离,“我还以为没有机会报仇了,没想到你会主动送上门来,这一次我看还有谁来救你!”
“救?”燕离哂笑道,“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姬天圣为什么派我来追你,而不是别人,你知道吗?”
“区区四品武者,也敢如此狂妄!”张焕发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手向前一探,就见他的宝器血滴子飞旋如刃,奔着燕离的头颅就电射而去。
血滴子这种介于暗器和兵器之间的宝器,不但构造比刀剑复杂,使用起来,也很讲究技巧,很少人会去祭炼这种麻烦的宝器,但会去祭炼的人,一定很有这方面的心得。
燕离没有轻敌,向后纵身一跃,像蜘蛛一样贴在墙壁上,避过了血滴子,并道:“我很好奇,你贵为武神妹夫,仕途无量,年仅三十七就坐到了京兆尹的位置,日后进入中书省绝不是问题,为什么要投靠黑道,甘当一只走狗?”
“什么都拥有的你,怎么可能懂,我也是个修行者!”
张焕发极尽不屑地扭曲着脸冷笑,“武神妹夫,我呸!”锁链这一端的手微微一动,扑了个空的血滴子骤然转向。
如此近距离下,其上飞旋的刀片因为元气的缘故,立时体现出可怕的地方,凡是它切过之处,连空间都似乎断层一样,要是触碰肉体,恐怕会被绞成肉沫。
燕离四肢在壁上借力,跳到了巷道对面的墙壁上,还没回身,仅凭声音便可判断,身后原来的立足地惨遭横祸。
他想也未想,手足并用,迅速攀上墙头。
那血滴子果然紧随而至,他便亲眼目睹血滴子将一大片墙体挖穿的场景,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你这宝器卖相不怎么样,用起来倒是格外便宜,料想挖坑埋人的时候,它能胜过无数利器。”
心里却暗暗判断,张焕发的修为只有武夫三品,应该没错。
张焕发面无表情,显然根本不上当,你可以攻心,我可以不听,动作却一点也不慢,血滴子几乎是他手臂的延伸,心念动时,顺势沿着墙体切割上去。
三品武夫的元气强度非同小可,墙壁刹那间被从中绞碎,血滴子正巧从燕离的双腿间窜出,赫然要等量地将他一分为二。
双腿间凉飕飕,燕离冒出冷汗来:“老兄,犯不着那么狠吧,我只不过杀了你一个儿子,你那么年轻,再生一个就是了,你却要害我断子绝孙,未免太过毒辣。”
说话的同时,动作也不慢,离崖倏然在手,双手相持,身子凭空倒立而起。
离崖一挡血滴子,立时激发出密集的金石交击声和四处溅射的火星,激烈的气劲散逸出来,扑在燕离的脸上,一阵阵的生疼。
幸好藏剑诀吸走了大部分的力道,否则非得毁容不可。
借这一撞之力,燕离翻身落回巷道,但还没立稳,追魂夺命的血滴子已经从背后追来,对它而言,什么惯力的特性是全然没有的,在空中要多大力多大力,要怎么转向就怎么转向。
“呛锒!”剑光一闪。
燕离猛然回身拔剑,此刻离崖吸收的外部力道远远没有达到饱和,却无暇顾及那么多。
说时迟那时快,剑锋正中血滴子的飞旋的刀刃,双方激烈交锋,迸发出比方才更为璀璨的火星。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藏剑诀有一个收和发的区别,二者是不容共存的。譬如说,在吸取外部力道时,是不能同时将之发出去的,反过来说,此刻提前爆发,就无法继续吸取。
从力量上,由于吸取的外部力道有限,燕离又不愿浪费元气,所以他是处于完败的一方。
气血翻腾,燕离咬牙,涌到喉咙的心头血又被他强行咽回去。
但没有藏剑诀,果然是挡不住三品武夫的,即使对方连绝技都没用。
砰然一声响,燕离整个人飞身回去,撞在墙壁上,土石飞溅中,血滴子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瞬间就如流星电射般追赶。
“去死吧,杂碎!”
血滴子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张焕发眼看血滴子将燕离的上半身绞碎,兴奋地大喊。
突觉不对,被绞碎的燕离并没有鲜血迸发,随后令他心肝俱裂的是,那个他以为的燕离如烟般消散了,竟然是一个残影。
这需要多快的速度,才能在他眼中留下残影?
他根本无暇细想,或者说,他已经无法思考,因为只一个眨眼的空当,他的心脏已被洞穿。
这时候燕离的真身才缓缓显现,距离他不过三尺之遥。
对决的胜负,往往就在一瞬间的判断。
其实燕离在转身拔剑的时候就开始调动元气,就是在他激发离崖里的外部力道时,顺势就解开了藏剑诀,并用青莲第二式,在撞墙的瞬间,利用剑器超高频率的振动,在原地留下残影,又在半途转成青莲第一式:青莲托生乱世城。
这么做很冒险,因为这一招吸干了他的元气,丹田空荡荡的,几乎要站不稳。
如果张焕发藏有底牌,他的处境就很危险了。
“青莲……剑……歌……”张焕发死死瞪着燕离,似乎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能够得到那么多无上的法门。
燕离讥笑一声,道:“我想我明白你投靠黑道的缘故了,武神王霸,竟没能传你一招半式,而你的宝器,又注定了你的战斗方式的单一,必须要有人保护你,才能完全施展;你说你是个修行者,但我要告诉你的是,哪怕你从黑道获取了高明的功法,你一天不能突破宝器的局限,你就永远是个小脚色,至于修行者这个称号,你还不配。”
与强大的血滴子比起来,张焕发本身的弱小,具有十足的讽刺意味。
张焕发似乎被激怒,脸色涨得通红,但随即笑了,“你虽杀……了我……但你得不……到……想要的……”
这是他最后一个笑容,他是带着笑容而死的。
得不到什么?
燕离缓缓抽回剑,甩去剑上血迹,思考片刻,突然脸色微变,强忍着脱力现象,蹲下来在尸体上翻找。
没有!
没有!
本该在他身上的东西,却没有在他身上。
小本子已经被转移走了,竟是晚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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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离走后,那百丈平地的烟尘才缓缓散去,中间露出一扇黑色的大铁门,门上的浮雕,赫然是阎罗殿的模样。
门缓缓打开,碧影等四大殿主站在门后,似乎连发丝都没乱,所有的冲击都被大铁门挡下。
然后大铁门开始收缩,像缩回虚无的空间,最后只剩一个打开状态的匣子,原来这形态也是她的宝器。
“大夏皇朝传世绝学,确实名不虚传。”碧影伸手虚托匣子,不无嘲讽道,“不过,抵制修行者的姬醒世居然传下绝学,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看大夏皇朝迟早毁灭。”
“大姐,追杀叶世倾的人应该快回来了……”雪月开口提醒道。
碧影道:“既如此,今日便先饶过他们吧。”
说到这里,她轻蔑地扫了一眼马关山等人:“姬天圣啊姬天圣,像这种需要主子保护的狗养来做什么?不如趁早扔了吧,省的丢人现眼。”
说罢大笑着扬长而去。
马关山咬了咬牙:“陛下,这些该死的东西肯定与黑山有关,末将请命追踪,定要找到黑山入口!”
姬天圣轻轻摇了摇螓,道:“事先没有准备,追踪不到线索,等燕离回来吧。她们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你是朕最看重的将才,或许不久之后,你就要替朕镇守边疆。”
说罢转身回了屋子,见杨安还昏倒在地,又道,“你二人把杨总管带到别的房间。”
“喏。”马关山明白了她的意思,心情放松不少,便与连海长今一起将杨安抬走了。
唐桑花道:“陛下,臣听说张焕发是武神妹夫?”
“嗯。”姬天圣捏了捏眉心,“朕知道你的疑问,不过朕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恐怕要武神亲自解答。”
唐桑花眸光微闪,有些玩味。
叶晴怔怔地望着外面,大半个叶府都在方才的冲击中毁去,这个噩梦一样困扰她身心的地方,似乎真的毁灭了。
“姐姐,伤口还疼吗?”玥儿笑靥如花,看起来还是那么的天真。
叶晴回头身蹲下,定定地看着她:“玥儿,你昨晚对我说的话,是真的吗?这些都是你故意做的吗?”
玥儿嘻嘻笑着,凑到她耳畔说:“管家先生早上来地牢,要玥儿在罪状上签字画押,玥儿跟他说,死之前想当一回女人……玥儿知道,只要他死了,就没有人能证明姐姐恨的那个人的清白了。”
“玥儿!”叶晴心中一震,忍不住抱住小姑娘,“我,我没想到,像我这样的人还能获得救赎。”
“玥儿看到姐姐,就像看到玥儿自己,”玥儿喃喃地说,“玥儿没有人拯救,已经坏了,不希望姐姐也跟玥儿一样……”
这时姬天圣走过来,在她的头上轻抚,轻声问道:“玥儿,有没有哪里受伤,或者不舒服,你没有修为在身,如果有,一定要说出来,免得落下病根。”
玥儿忍不住抬头,看到的是一张关切的脸,而且是那么的美,天仙下凡都要自惭形秽,她仰着小脸儿,痴痴地说:“姐姐长得真好看,玥儿以前觉得妙月姐姐已经很美了,却还是比不过姐姐……”
“玥儿,不要无礼,这位是当今圣上。”叶晴连忙松开玥儿,施礼道,“陛下,玥儿年纪尚幼,不懂尊卑之嫌,还请不要怪罪。”
姬天圣道:“无妨,这孩子朕很喜欢,不知她父母还健在么?什么时候流落到黑山的?”
玥儿黯然地说:“阿爹阿娘已经死了,阿爷也死了……”
姬天圣蹲下身来,替玥儿整了整发丝,道:“玥儿若是无处可去,便随朕回宫,跟在朕身边,总不会教你饿了肚子,如何?”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条手帕,替玥儿擦拭脸上的污迹。
干净的手帕,很快脏了一片,玥儿愈发难过:“姐姐,玥儿很脏了……”
“无妨的。”
“玥儿亲手杀了人,已经坏了……”
“你只是在保护自己,并没有错。”
“玥儿什么都没有了,哑巴叔叔的东西已经交出去了。”
姬天圣把脏了的手帕收起,用干净的手,替玥儿拭去泪珠,“玥儿,记住一句话:生命是无价的。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奇迹,奇迹就是无限的可能,不要看轻了自己。朕可以认你为义妹,日后在宫中,你就是公主,不会再有人迫害你。”
玥儿却摇了摇头。
叶晴急了:“傻玥儿,陛下一片厚意,你怎么不接受呢?”
玥儿低下头道:“玥儿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贪得无厌的人,面目是可憎的,玥儿做了很多丑陋的事,不想变得更丑陋了。”
说着又抬起头,充满希冀地说:“玥儿可以叫你主人吗?”
姬天圣微微一怔,道:“如果这能让你感觉到安心的话。”
“主人!”玥儿顿时高兴起来。
唐桑花暗自腹诽道:“什么义妹呀,明明就是收买人心!”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她往外一看,见是燕离,便迎上去,幸灾乐祸道:“不过是搞定一个不中用的叛徒,怎么搞成这副鬼样。东西呢?”
燕离立刻火冒三丈,怒道:“我怎么交代你的?”
“什么?”唐桑花眨了眨满是无辜的大眼睛。
姬天圣也问道:“东西呢?”
燕离不得不按下火气,道:“我杀了他,但没在他身上找到,应该提前转移了。”
姬天圣蹙了蹙眉,但没有再说,只是淡淡道:“辛苦了。”
要是唐桑花早点行动,东西早就到手了,哪会等黑山从容布置,燕离虽然有心发作,可事到如今再怎么责怪也没用了。
而且对唐桑花这个异族人而言,最好黑山继续存在干扰大夏皇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玥儿忽然神神秘秘地道:“主人,玥儿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她拉着姬天圣的手就往外走。
燕离留下也无事可做,便也跟着去了,没想到那个地方就是尚书府的地牢。
“地牢?”叶晴也有些不明所以。
玥儿带着姬天圣来到关押过她的牢房外,指着牢房里头道:“主人想要的东西,还在里面哦。”
难道是?
燕离推开牢房的门大步走进去,可牢房里根本没有能够藏东西的地方,一览无余,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他正想问,忽然心里一动,抬头仔细一看,不由睁大眼睛,原来牢房里墙壁上竟然密密麻麻写着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孩涂鸦,但大部分都能看清楚。
他忍不住回身望向玥儿,后者也正看过来,笑得意味深长:“幸好昨晚大哥哥没有‘善心大发’,不然玥儿可就写不完了呢。”
她今年十岁,把所有人玩弄在鼓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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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地牢发现玥儿提前写下来的副本,是个秘密,只有在场的几个人知道。
遗憾的是,去追杀叶世倾的人无功而返,据说是被一个会使用幻术的妖女所救,燕离隐隐猜到是黑山出手。
这一天做完李邕特别给他们制定的大量训练任务后,已经是黄昏,燕离躺在屋顶上歇息,并望着夕阳缓缓下落,表现出少有的沉静的一面。
“你是不是又在算计什么?”唐桑花躺在一旁,侧首看他,只见橘黄的光照在他干净而又帅气的脸庞,仿佛一个有点坏的邻家大男孩,亲切而且阳光,很难想象,他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盗。
“我一直在不停地奔跑,”燕离闭上眼睛,“因为一停下来,巨大的压力和死亡的威胁就化作千军万马,将你逼入绝谷,无路可逃,无路可退……”
唐桑花忍不住笑道:“喂喂,你这家伙,要不要说的那么心酸,别告诉我这是你第一次看夕阳。”
“如果从欣赏的角度出发,是的。”
“那为什么不继续看了?”
“贪恋会让人沉沦。”
“啧啧。”唐桑花有些轻蔑道,“你可真让人失望,看来我倒有些高估你了,要知道这世上绝没有比‘自我’更了不起的东西。从你降生的那一刻起,你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就像姬天圣所说,生命是无价的,但她更倾向于博爱,即所有生命在她眼中都是平等的,而我认为,只有强者的生命才是无价的,完美的‘自我’,才能炼出完美的灵魂,随时都能迸发璀璨的光华。你看看……”
她坐了起来,“天空,夕阳,青山绿水,建筑,河道,喧闹的街,万丈红尘,哪一处不让人留恋?现在在你眼中的夕阳,可能就是你日后的归宿,或者羁绊,那时不是你闭上眼睛就能逃脱,你能一刀两段吗?”
“你的话我只听懂了一半。”燕离道。
“笨蛋。”唐桑花竖起一根手指,“打个比方,假设燕十一挡在你的前路上,你会不会一刀劈死他?”
她低下头,幽幽地看着他,“就像那天晚上,你一剑刺穿我的心一样。”
“喂!”燕离忍不住道,“你的心长在肚子上吗?”
“这时候该幽默吗?”唐桑花似笑非笑地说。
“咳咳!”燕离目光有些游离,“不是说了吗,那不是我干的,是那个控制我身体的邪恶的家伙……”
“算了!”唐桑花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准备离开。
燕离眉头微皱:“历练不是已经完成了?早点离开永陵吧,这个地方越来越危险了。”
“这是关心我吗?”唐桑花停住脚步,回身看着他,“如果你在试图弥补对我的伤害,还是不必了,我不会相信一个满嘴谎话的人,况且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
这回她走了,脚步很坚决。
“我还不知道!”
后面又传来燕离的声音,唐桑花没有停。
“我还不知道答案,如果燕十一挡在我面前,我会不会杀了他,我心里没有答案,等我找到了,一定会告诉你。”
唐桑花停住脚步:“燕离,你是个懦夫,但我不是。强者有一颗无畏的心,不管是‘贪恋’,‘欲望’,还是什么,都在掌控之中;我九岁的时候,亲手杀了我的父亲,走到今天,不会比你更轻松。”
夕阳沉落,夜幕降临。
“懦夫……吗?”喃喃低语融入风中,了无痕迹。
……
第二天,正逢月中的大朝,因为燕离立了大功,特许他上朝听政。
李邕老大不乐意,却还是不得不带着他们一起进宫。
“你给本座听着,待会在金銮殿上,要是敢乱开口说话,连累本座,看本座回去不剐了你!”冷冷盯着燕离。
“是是。”燕离懒洋洋地应着。
蓝玉瞪了他一眼,道:“小子,不要以为立了大功,就可以对指挥使不敬,态度给我放尊重点。”
“是是。”燕离懒洋洋地应着。
“你!”蓝玉心中大怒,但见李邕只是沉着脸,并没有追究的意思,他也不好发作,心里头却是新仇旧恨一起发作,交织得如火如荼。
金銮殿就是太和殿,只有月初、中大朝时才会开放,入殿先见两排撑天玉柱,玉柱上的浮雕,有双龙戏珠、游龙戏水、飞龙在天等等,姿态各异,不一而足。
中央凿井是一尾盘旋起来的五爪金龙,像是在休憩,但龙睛栩栩如生,看着它时,只觉一股深沉的威严直入心底。
两个巨大的青铜鼎,立在乳白色的玉阶两旁。
还没到时辰,官员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当然,人以群分,凑在一起的官员,所穿的官服颜色大多是一致的,譬如青袍与绯袍,就泾渭分明,青袍大多在殿门口。
“是李大人……”
“李大人来了……”
李邕一到,各种招呼像雪片一样打来,他冷峻着脸,看也不看,对着燕离冷然道:“你就站在这里,只管听便是,不要给本座惹麻烦!”
“是是。”燕离懒洋洋地应着。
李邕也不管他,带着蓝玉和朱厚,走到了最前方,向着三个气态非凡的老者微微行礼,便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了。
燕离暗暗猜测,他们应该就是当朝三公了。他被当成了无名小卒,或者说,跟随李邕来的,天然就在被排斥的名单里,所以被冷落在角落,无人问津,倒也乐得清闲。
这时候就听旁边传来私语。
“听说了吗?武神今日受命归朝,据说西凉已经蠢蠢欲动,在这个要命的时刻召回来,看来今上已经对武神起了疑心。”
“可不是嘛!尚书台、京兆府接连出事,尤其是京兆府,两任京兆尹都跟黑道有关,你们也知道今上有多么痛恨黑道,这两天受牵连被抄家问斩的,最少有百人……”
燕离嘴角轻扬,没想到那个女人也会使用这种酷烈的手段,看来也不是只有仁慈而已。
“尚书台出了问题,那三位大人也不会坐视不理,必定要横插一手,不知这一回是哪一方得手。”
“你管那么多,反正尚书令的位置轮不到我们。”
“皇上驾到!”
这时出现一个极具穿透力的公鸭嗓,大朝开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姬天圣一到,文武百官自发排成两列,燕离站在最后面,几乎要站到殿外去了。
他在两个带刀卫士的刺人的目光下,懒洋洋地倚靠在殿门上,初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十分的舒服。
姬天圣虽然坐得比较远,也看见了这一幕,不由哭笑不得。历来上朝的,哪个不是想方设法往前挨,他倒好,自顾着清闲,真个惫懒之极。
她很快收回目光,道:“李邕,叶世倾一案,进展如何?”
李邕当即出列,揖礼道:“启奏陛下,叶氏一族在江南经营茶叶生意,叶世倾出身旁支,因为忤逆主家,被从族谱除名,很多年都没有联系过了,臣怕有诈,于是抓了几个人拷问,结果证实,他们与黑道并无关系。”
那是几个人吗,几乎要族灭了。
李邕顿了顿,接着道:“叶世倾的身上找不到太多线索,要么是他这个人太隐蔽,要么是他与黑道没有关系,但救他的人……”
“朕知道,”姬天圣打断了他,“就算他是无辜的,其心性也不适宜继续为官,且当场叛逃,视朕与大夏皇朝如无物,此人非除不可。”
李邕笑道:“微臣已下令张榜通缉,相信只要他还在神州,就无处可逃。”
这时殿外一个卫士大步走进来,“陛下,武神到了。”
“传!”姬天圣眸光一闪。
“传王霸觐见!”知事太监当即高呼。
燕离突感背脊一寒,仿佛被什么猛兽盯上,脊骨骤然绷直,不由回身看去。
喀!喀!喀!
金翅龙鳞靴与大理石地的交碰声像鼓点一样传入心底,紧接着阶台处露出一张脸,一张饱经风霜的中年男子的脸。
这张脸刚毅且冷峻,就如他脚下的大理石,不管风吹雨淋多久,都不会有丝毫变化。
他的脚步沉着且魄力十足,仿佛天塌下来,他也能将之摁回去,那种强大的信念根植在他骨子里,坚定不移。
当他整个人站在殿门口时,太和殿立刻安静下来,几乎针落可闻。
绝世强者的恐怖气魄,如排山倒海般涌入太和殿,燕离距离最近,几乎当场窒息,他的身体僵滞着,眼珠子动也不敢动,费了好大的气力,才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这就是修罗榜排名第七的武神王霸?
虽然与之作对了很多年,却还是第一次看到本尊。
王霸的这种威压,倒不是因为修为,而是他有种吞山河的气魄,还有厮杀战场十数年的血煞之气,种种结合,方有此等效果。
甲叶铮铮,他是穿着铠甲来的。
狰狞的黑色铠甲,是皇朝独有的虎王铠,能挡一品武夫全力一击,造价高昂,只有军中重要将领才有资格穿戴。
王霸走到御前,却没有下跪,只是站着抱拳:“臣王霸,奉命归朝,未及卸甲,请陛下恕罪。”
姬天圣淡淡道:“王将军赶路辛苦了,赐坐。——李邕你继续说。”
毕竟是修罗榜排名第七的强者,皇朝的顶梁柱,就算涉嫌勾结黑道,在还没证实前,依然得到加倍的礼遇。
李邕等王霸坐下之后,才开口道:“是,张焕发勾结黑道一事,已确凿无疑,在他的家中搜出许多罪证,目今其妻王莲已暂扣裁决司,张氏在京中势力,已被连根拔起,十五以上男的当场诛杀,女的充当官妓。”
姬天圣道:“事实就是如此,王将军可有话说?”
“臣无话可说。”王霸道。
姬天圣眉头皱起。
就在这时,站在武将第一位的老者站了出来,笑道:“启奏陛下,王将军是认为,张焕发勾结黑道一事,确凿无疑,他无可辩驳,但他对此事一无所知。”
此人年纪在六十上下,正是掌管天下兵马的大司马卫翕。
“卫公对王将军真是了如指掌啊。”这时文官第一位的老者站出来,笑呵呵地说。
此人年纪与卫翕相仿,长得清瘦,眸光炯然有神,正是权倾朝野的大司徒李伯庸,卫翕的死对头。
卫翕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道:“王将军只是不爱说话而已。”
“陛下御前,该说还是得说,卫公以为呢?”李伯庸意味深长道。
卫翕不理他,而是向姬天圣揖礼,道:“臣派人调查,有证据表明,张焕发勾结黑道,是在娶王莲之前。”
“呈上来。”姬天圣道。
卫翕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知事太监,知事太监再交给杨安,杨安检查过没问题后,最后才交到姬天圣手上。
姬天圣看过后,点了点螓道:“如果此信为真,证据确实有效。”
卫翕道:“臣请了专业造纸的师傅鉴定过,确实是二十年前写给余行之的,其时二人已结识,并共同被黑道收买。”
燕离听了心里一动,难道张焕发也参与了当年的灭门案?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如果他也是的话,余行之没有道理不告诉他自己的身份,要是他知道这个秘密,早就告诉姬天圣了。
李伯庸眼色一动,他身后当即有个文官站出来,质疑道:“陛下,就算这一切的前提都是真的,又怎么证明,王将军没有在之后被收买?二十年很长,不是吗。”
“王将军有话说么?”姬天圣问。
王霸依旧八风不动:“臣无话可说。”;杨安一看姬天圣脸色不对,当即怒喝:“王将军,此次归朝,关系重大,若不能逃脱清白,恐怕连累武神府……”
王霸猛然间站起来,吓得杨安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在此之前,武神府出的命案,是不是要给我一个交代?”他风轻云淡地说。
“什,什么命案?”杨安结结巴巴地问道。
命案本身归京兆府管,他冷不丁这一问,谁也搞不清楚状况。
杨安很快想起来,死在坤元山的王元庆,他接着道:“令公子参加书院内试而死,此乃书院规矩,和演武台生死由命一样,皆为武帝所设,难道武神要违抗武帝遗命,追究此事不成?”
王霸道:“不成器的东西,死了也就死了,我是说府中管家万晚兴。”
“那,那个……”杨安一怔,有些不知怎么应答。
王霸接着道:“命案至今,还未找到凶手,此事教我怀疑京都治安,黑道缘何盘结不去?恐怕也与掌权者的能力有关。”
他竟是当场质疑姬天圣,满朝哗然。
姬天圣脸色微寒,但却没有发作,道:“杀人者早已找到,不过属于自卫,如何追究?”
“证据呢?还有,此人是谁,可否教臣见识见识?”王霸步步紧逼。
姬天圣挑眉,道:“如果朕说不行呢?”
大殿空气顿时降到了冰点,文武百官连大气也不敢喘,眨也不眨地望着王霸,不知他会做什么反应。
就在所有人提心吊胆时,王霸却微微一笑:“陛下是天下之主,金口玉言,说了不行,臣又有什么法子呢。不过,陛下既不让臣见识杀人者,又无法提供证据,如何教臣心服?”
原本是被召回来责问的,不料被他反客为主。
满朝文武的眼睛,都在看着姬天圣,想看看这个年轻的皇帝会如何应付王霸。
这个皇朝,虽然是姬天圣做主,可真正和她一条心的少之又少,只不过暂时被她强硬的手腕按压,假如出现一个契机,譬如威信扫地之类的,恐怕她会瞬间被架空。
姬天圣对自己的处境当然一清二楚,可这个时候,她无论答应或者不答应,都会产生很可怕的后果,所以有些无力。
“哎呀呀,居然被武神大人如此的惦念,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啊。”
就在这时,大殿内响起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王霸循声回望,只见一个没穿官袍的少年向自己走来,眉头微皱,道:“你是谁?”
少年走到御前,先向姬天圣作揖,然后才转向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我叫燕离,武神大人口中的凶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桃林。
落英缤纷的季节,不完美的童话的开端。
“鸟儿,鸟儿,等等我……”
一只褐色的画眉鸟从林中掠过,后面追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约莫五、六岁光景,表情欢快,并发出银玲般的笑声,仿佛逃脱笼子的金丝雀。一头很不短的青丝宛如银亮的瀑布,划出道道乌黑的匹练。
突然,只听见“喀嚓”的脆响,一簇桃枝因为枝干断裂而从小女孩的头顶上掉落下来。
小女孩似有所察觉,抬头一看,不由吓得花容失色。
“躲开!”
就在这时,树上先桃枝一步跃下来一个黑影,用力地将小女孩推了开来。
“哎唷!”
两声痛呼齐齐响起,黑影也是个五、六岁光景的小男孩,背着一把比他身高还长的连鞘长剑,被桃枝砸了一个趔趄,站立不稳而倒在地上。
小女孩被用力一推,猝不及防之下,坐倒在青石小径上,小屁股直接就开了花,能不痛呼吗。
女孩肩膀一耸一耸,粉唇一撅,竟是“哇哇”大哭起来:“呜呜呜,母后,你在哪里啊,疼死皇儿了,呜呜呜……”
男孩摔了个七晕八素,好不容易挣扎着坐起来,突觉脸上生疼,用手一摸,发现一丝血迹,原来是被桃枝划了一个浅浅的小口子。
他肩膀一耸一耸,一扁嘴唇,竟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呜呜呜,阿娘,云姑姑,你们在哪里啊,梵儿流血了,梵儿要死了,呜呜呜……”
哭了一阵,并没有人来管,小女孩渐渐止住哭声,哽咽着说:“你羞羞,男子汉大丈夫还哭鼻子,难看死了。”
男孩不管她,仍旧哭得很伤心,因为他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
这时候屁股渐渐不疼了,女孩生气地说:“只是流了一点血,又不会死,你哭什么,吵死啦。”
“不会死,不会死吗?”男孩迅速爬到女孩身前,睁大眼睛看着她。
“哼,我看过流比你更多血的人都不会死,真是少见多怪。”女孩骄傲得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云姑姑说:生命是无价的。为自己的生命而哭,有什么丢人的。”男孩不服气地囔囔。
“生命是无价的?”
“当然,这是云姑姑说的。”
“云姑姑是谁?”
“云姑姑就是云姑姑。”
“所以问你云姑姑是谁。”
“云姑姑就是云姑姑,我最喜欢的云姑姑啊,还能是谁?”
男孩站了起来,向女孩伸出手:“刚才我太用力了,对不起啊,你没摔疼吧?”
女孩拉住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尘土,展颜一笑:“你也是为了救我嘛,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啦。我还要谢谢你呢,如果不是你及时推开我,现在脸上流血的就是我了呢。”
男孩拍了拍胸膛:“不用不用,我将来要成为一个大英雄,救你只是小事一桩啦。”
“什么是英雄?”女孩好奇地问。
男孩一怔,道:“英雄就是英雄啊。”
女孩换了个方式道:“英雄是做什么的?怎么样才能当上英雄?”
男孩自己似乎也不懂的这个问题,不由得抓耳挠腮:“英雄就是……就是……呃……唔……”
“啊,有了!”突然眼睛一亮,摇头晃脑地说,“阿娘说过:英雄有凌云之壮志,吞山河之气魄,纳九洲之器量,容四海之胸襟,肩扛正义,救黎民于水火,解百姓于倒悬……”
“噗嗤!”女孩突然忍俊不禁道,“你连英雄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想着当英雄呀。”
男孩腼腆地笑了笑:“这是阿娘的心愿,不过云姑姑说,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才能过得快活。”
“那你想做什么呢?”一丝微风拂过,女孩捋了捋被吹乱的发丝,明眸流转,巧笑嫣然。其时已初显倾国倾城之姿,一颦一笑,无不牵动人心。
男孩看得呆了,心“砰砰”地跳了起来,有些紧张:“我,我……我说了,你可别笑我……”
“说说看呀。”
“我,我想当一个强盗。”
“什么?”女孩没有笑,反而生气地扳起了脸,“不行,强盗都是坏蛋,你怎么可以当强盗!”
“因为,因为强盗自由自在,不受拘束啊,想喝酒就喝酒,要多大碗就多大碗,想吃肉就吃肉,要多大块就多大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那么多的规矩……”
女孩生气地说:“不管是谁教你的,反正我不准你去当强盗。”
男孩不服道:“凭什么呀,你又不是我娘。”
“凭,凭,凭……”女孩冥思苦想了片刻,忽然灵机一动,“凭你是我的英雄。”
“啊?”男孩一呆。
“凭你是我的英雄。”女孩又重复了一遍,笑逐颜开,“你想啊,刚才是你救了我对吧?所以你是我的英雄,你不能去当强盗。”
“我是你的英雄?”男孩呆呆地说。
女孩肯定地说:“你是我的英雄。”
很多很多年以后,当女孩再次遇到了困难,于是英雄站了出来。
尽管他的腿有些抖,冷汗打湿后背,化作一股股凉气在背脊处上下地窜。
不是这样的!我被控制了!
尽管心中这样呐喊着,但这是他的本能,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她的本能。
“我叫燕离,武神大人口中的凶手,就是区区在下了。”在李邕几乎要杀人的眼神中,燕离咧嘴一笑。
姬天圣目光怔怔,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主动站出来,招惹王霸这样的敌人。
甚至很可能会被对方当场击杀,对于一个强盗来说,这是很不理智的作法,明哲保身才是处世之道。
王霸眯眼打量燕离,过了会儿道:“我听过你的名字,在京都很是闹腾了一阵子。但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作恶多端的强盗,会站在如此神圣的殿堂之上?”
他转向姬天圣,不温不火地说,“陛下,您能回答臣这个问题吗?”
“不要急,我们一事论一事。”燕离笑眯眯道,“王将军能先回答在下一个问题么?”
“有何不可。”王霸道。
燕离的笑容倏地敛去,冷然喝道:“王霸,万晚兴勾结黑道卧底张焕发,意图谋害书院学生的性命,此事人证物证俱在,快说是不是你在背后指使的,你跟黑道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嗯,燕离真是太耿直了,满堂文武不禁目瞪口呆。
哪怕是在怀疑阶段,也没人敢公然逼问王霸,修罗榜排名第七,这是什么概念,整个神州大地,比他强的只有六个人。
王霸微微眯眼,眸光透着危险的光,如同一头史前猛兽:“你知道你在跟什么人说话?”
整个天地似乎都陷入一片沉凝的沼泽,燕离只觉身子正在往下陷落,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心中很清楚,这只是在对方强大的压迫之下产生的幻觉。
然而即使清楚,他也无法阻止或者逃脱,灵神境界的差距太大了。
沼泽很快淹没了他,他被锁困在无止境的黑暗中,看不到光,并且被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所侵袭,不由得万念俱灰。
修先器识,而后得道。
器识有些时候也可以看做胆魄,也就是修行的基础。
此刻,燕离就是俗称的被吓破了胆。
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王霸近在咫尺,他把所有的恶意都倾注在燕离身上,以燕离此刻的灵神境界,没有直接暴毙已是难能可贵。
在其他人眼中,燕离一语不发,脸色有些苍白,观察再仔细一点,可以发现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这倒是一个好的征兆,至少表明他的身体还在正常运作。
挑衅了王霸,一句话就被吓住了?
满堂文武心中嗤笑,区区一个强盗而已。
黑暗里突然降下一道光,伴随着飞旋的花瓣,每一片花瓣似乎都代表着一丁点记忆,里头有似曾相识的场景在不断重复。
这是桃花。
燕离恍惚发现,这些像是被他遗忘的记忆,陌生又熟悉。
无数的花瓣又组在一起,变成一面巨大的光镜,里头正是落英缤纷的季节,一个小女孩站在树下,飞舞的花瓣如同欢快的精灵,在她身周游曳。
小女孩认真而且坚定地说:“你是我的英雄!”
你是谁?
燕离本能觉得她对自己很重要,却又想不起来。
他被桃花簇拥,像母亲的怀抱一样温暖。
于是,黑暗被点亮了。
“嘶!”
燕离如溺水之人接触到新鲜空气,贪婪地吸了一大口。
王霸眉头一皱,转过头去,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姬天圣,后者淡然自若。
燕离逐渐恢复如常,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道:“你知道什么人在跟你说话么?”
“哦?”王霸饶有兴味道,“我倒是很好奇,你是什么人?强盗?学生?还是某个人的面首。”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讽刺意味十足。
燕离不温不火道:“王将军,请记住,你在跟皇朝的大功臣说话。西凉入侵十年,王将军挡了他们十年,算是功不可没吧;不过,终结内战的是我们燕山盗,杀死鲁启忠的是我们燕山盗,跟将军一点关系也没有,难道还要我来提醒?”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想起来,原来还有这么一件事,差点给忘记了。
事实上也是,内战本来就是终结在燕山盗手中,如果不是他们偷袭西凉军本部,杀死鲁启忠,那么并州恐怕早就归于西凉。
纳数州之地,秦缺月称王就是板上钉钉,届时不论皇朝承不承认,西凉都将成为独立大国。
而且,并州一旦被破,等同打开通往中原的关隘,临近幽州、雍州都将成为西凉的口下之食。
感觉到压迫在加剧,燕离毫不退缩地与王霸对视,冷冷道:“若不是我们燕山盗,并州落入西凉贼子手中,会发生什么事,想必王将军心里有数,我可是你的大恩人,这就是你对待恩人的态度?”
满朝文武倒抽一口凉气,心想这梁子是结下了,敢得罪武神,还真是嫌命长。
其实就算燕离选择退缩,只要他杀了王元庆这一事实没有改变,王霸也不会放过他。
王霸目光森寒:“我不记得让你们插手,鲁启忠我自己会杀,燕山盗抢了我的猎物,还敢在我面前出言不逊,你想死吗?”
“够了!”
姬天圣喝道:“王霸,朕再问你一遍,张焕发勾结黑道一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这个时候,王霸的气势已没有先前那样猛烈,因为“师出无名”。
一开始他对姬天圣步步紧逼,除了过人的实力以外,自然为皇朝镇守并州十年的大功劳。
可燕离点出结束内战的不是他,立刻就熄了他一半的气焰,想要再达到开始时的效果是不可能了,满朝文武也不可能让他无止境地放肆下去,毕竟这个庙堂可是他们的地盘。
“臣一无所知。”王霸逐渐平静下来。
燕离这时候眼珠子一转,转向姬天圣揖礼,道:“陛下,臣杀死张焕发之前,听到他说过一句话:我也是修行者。”
“什么意思?”
燕离笑了笑道:“张焕发作为武神的妹夫,他的修为却没有什么大的突破。我想武神大人对这个妹夫不太满意,要不然这么多年以来,怎么也不传个一招半式?他太渴望突破,哪怕是背叛……”
意犹未尽,但已经足够。
他这是在给王霸一个台阶下,当然,也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姬天圣微微点螓,心知无形的危机已被他巧妙化解,道:“其实朕也相信王将军是无辜的,只不过人言可畏,希望王将军不要往心里去。”
“不敢。”王霸表面上风轻云淡。
“如此,将军歇息二日,便回并州去吧,前线还要将军镇守。”
“喏。”
……
一个时辰后,在激烈的角逐之后,尚书令、京兆尹的人选都定了下来。
新任尚书令燕离也不陌生,便是曾经害他交了白卷的顾时雨,还是白府灭门案的关键凶手,那张脸他死也不会忘记。
而中书舍人李宜修,作为姬天圣的近臣,被安排在了京兆府。
当面观察朝中体系,燕离对马关山所说的“派系倾轧”有了一个直观的了解。
大朝结束后,他被留下来,前往紫宸殿觐见。
姬天圣让他进了内殿,头也不抬地处理奏折,一面说:“王霸那样的人,你还是少招惹。”
燕离坐得很不像样,懒洋洋道:“没办法,谁让我这个人虚荣心太强,天生爱出风头,要是遇到这种机会不表现一番,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少贫嘴。”姬天圣道,“但朕不会感谢你的,你应该明白。”
“明白,我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继续活下去嘛。”
“你明白就好。”
然后陷入很长的沉默。
燕离坐累了,便顺势躺倒下来,不一会就睡了过去。
殿内只剩下他的呼噜和翻阅奏折的声音。
姬纸鸢抬头看了一眼和死猪一样的燕离,忍不住会心一笑:“也不怕我把你卖了。”
然后左右望了望,宫女太监都被她支开了,所以没人可以使唤,她想了想,还是走入后殿,从临时寝房取了一件毛毯出来,给燕离盖了上去。
当她批阅完剩下的奏折时,已是午时,像有默契一样,她刚放下笔,燕离正好坐了起来,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真当你自己家了。”姬天圣白了他一眼。
燕离发现身上多了毛毯,当即拿起来凑在鼻子底下深深嗅了一口:“嗯——花香,美人亦香,花不解语,美人解语;从这香味就可以判断出,她的主人一定是个温柔善良体贴可爱美丽的好女人。”
姬天圣风轻云淡地说:“这条毛毯是杨公公用的。”
燕离一呆,只觉腹中翻江倒海,见了鬼似的扔掉毯子,气急败坏道:“你怎么不早说!”
姬天圣学着他惫懒的表情,无辜地说:“你怎么不早问?”
“好了,在这里用膳,就当补偿你了。”她强忍着笑。
“我稚嫩纯洁的心灵受到了重创,一顿饭就想打发我!”
然而还真是一顿饭就被打发了,姬天圣特意让御膳房准备了精美的大餐,就把他收买了。
用罢了午膳,姬天圣正容道:“等了两天,应该差不多了吧。”
燕离也变得认真起来,道:“黑山非比等闲,要有个周详的计划才行。”
“你想到了?”
“想到一个,但还需要商榷。”
鬼三十三留下来的线索,先是介绍了黑山的构成体系,譬如统治者夜王,之下有阎罗殿四大殿主,幻幽阁阁主,凤楼楼主。
阎罗殿有七十二个鬼吏,有不少武夫;幻幽阁有七十二个白无常,擅长阵法迷魂之道,据说能组成千变万化的奇妙大阵;凤楼的打手不计其数,大多是流亡的通缉犯,被黑山收容,可能里面的一个龟公,都是赏金数万的大盗。在这些人里面,出现一些高手也不奇怪。
还附有黑山的地形图,包括玥儿逃出来的秘密通道也有标注。
另外着重提到,所有人进入黑山之前,都要先喝一碗“孟婆汤”,表面上为了让客人忘却红尘烦忧,尽情享乐,实际上是用一种特殊的方法监控客人的行动。
鬼三十三将之称为死亡印记,就好像被无形的丝线牵扯,走到哪里都会被发现。
燕离从中判断出,他们的逃亡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这个印记。
其中详细介绍了两个进入黑山的途径:其一是伪装成被捕捉的奴隶;其二是伪装成意图购买奴隶、寻求刺激的阔人。
鬼三十三并不知道进入黑山的具体方法,但知道进入黑山的流程。
“什么计划,说出来听听。”姬天圣道。
燕离想了想,道:“伪装成奴隶显然不方便行动,所以我们只有伪装成阔人,具体执行的人……”
“玥儿也要去。”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童音,出现在大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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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他如往常那样,自我意识处在冥冥的虚无之中,可是意识突然归位,因为他觉出一道强烈的感应,猛地睁开眼睛,似乎意识到什么,立刻冲出屋门,向流云小筑疾奔而去。
感应愈发强烈,在接近小筑时,几个带刀的卫士也正惊诧地望着小院里的主卧方向。
“你等速去通知山主,就说沈教习出关了!”
曲尤锋疾奔入院,激动地望着沈流云的卧房,在那里面,有一种莫名的气机交织着,像是开解一切谜题的真谛,源泉般流入心底,让人发自内心的喜悦。
此气机他怎么会陌生,正是一品武夫在突破真人时的异象
修真又称武道真人,意为完整的人。修行到了这个境界,灵神境界足够丰沛,使灵魂初露端倪,如此方可算得上“形神兼备”,此境界之名,由此而来。
到了这个境界,源海开辟,诞生真气,也就是星海的本源之力,举手投足便可开碑裂石,完全凌驾在元气之上,本质已全然不同,可以说从这个境界开始,才算真正步入修行大门。
强烈而且独超的气机,在演化了数刻钟后停止,小屋恢复了平静,过不多久,门就打了开来,一身淡蓝色长裙的沈流云走了出来,腐朽的老相已不见,仍是美得扣人心弦。
“恭喜小师叔突破真人!”曲尤锋兴奋地鞠躬拱手,他的年纪要比沈流云大上不少,却执晚辈礼。
“小曲子,我闭关多久了?”沈流云活动了一下筋骨。
“二十天。小师叔,都说了别这么喊我……”曲尤锋顿时满脸黑线。
“蠢材,你不也这么喊我?”沈流云骂道。
“那不是……”曲尤锋十分窘迫,“好,好吧,师叔。”
沈流云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嗯,你这蠢材也不是一无是处。我闭关的时候,有没有发生好玩的事?”
她与平日没有两样,可曲尤锋却不会忘记,只有半年,半年之后,便是她香消玉殒之时。
她正当韶华,却马上要因为寿元枯竭而死,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男人!
曲尤锋想到这里,顿时满腔怒火。
若你死去,我便杀了他,为你陪葬!
“你在想什么?”沈流云忽然变了一种口吻,像是面对陌生人,手也收了回去,可以很明显感觉到生分和疏离。
曲尤锋心里一沉:“没,没想什么。”
沈流云转身朝门外走:“蠢材的思维很容易推测,你在想什么我很清楚。但是,别忘记我是你的师叔,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管。”
“师叔,你去哪?”
没有回应,她的背影宛如流云般渐行渐远。
她的心思,永远捉摸不透。
曲尤锋呆呆站在原地,过了许久,突然一咬牙,双拳紧握:“燕离!”无约束的劲力肆意弥漫,立足地顿时龟裂开来。
……
黑山,幻幽阁。
幻姬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修长的玉腿不着片缕,莲足正被她身前一个赤裸着身体、套着绳套的俊美男子捧着,绳套的一端握在幻姬手中,就像她养的狗。
俊美男子的行为也与狗无异,嗅了嗅之后,竟捧着莲足舔了起来,而且从表情上看,没有一丝的不情愿,完全沉醉其中。
旁边还有一个白净面皮的书生,小心翼翼地将一颗颗剥了皮的紫葡萄喂入幻姬口中。
“嗯,在凤楼待久了,舌功很有进步嘛,今晚就让你来侍寝好了。”她舒服地发出呻吟。
跪在地上的男子立刻露出狂喜的神色:“谢谢主人,谢谢主人。”
这一幕对黑山的人而言,已是见怪不怪。
此人名叫欧阳修南,原是江北通州首富欧阳正业之子,欧阳正业死后,万贯家财被他败光,最终沦为幻姬身边连奴隶都不如的狗。
白净面皮的书生名唤欧阳堃,是欧阳家的养子,同时也是欧阳修南的书童。
这时幻姬的神色忽然微变,一脚踹开欧阳修南:“你们两个马上出去。”
欧阳修南脸色顿时惨白:“主人饶命,主人饶命啊……”
“放心,晚上记得来找我,现在先出去吧。”幻姬低低浅笑,“主上出关了,好戏快要开始了。”
两人仓惶逃出去。
他们出去后,虚空突然吐出丝线,像有看不见的蚕虫一样,交织着交织着形成一个人形状,最后变成一个摇着折扇的翩翩公子,赫然便是彩公子。
只不过,着装没有那么怪异,是正常的颜色,指甲也没涂,看起来倒像另外一个人。
“主上,您终于出关了!”幻姬扑入他的怀中,娇声道,“人家都快想死你了。”
事实上,彩公子便是夜王摩罗,夜王摩罗便是彩公子。
不同在于,不同的时期,在永陵行走的是不同的身份,彩公子这个名号不过是近几年所用的幌子罢了。
“你那么多男宠,会想我?”夜王发出一种很低沉的笑声,一手顺势搂着她,一手探入她的胸口,大肆的揉捏。
幻姬很快春潮涌动:“嗯,人家的心永远是主上的呢。”说罢搂着夜王,脚尖一掂,便献上了自己的香吻。
两人激吻,房中色彩顿时暧昧起来。
放荡而且妖冶,谁能想象,十年前的幻姬,还是个见到陌生男子都会脸红的大家闺秀。
幻姬在夜王的玩物里,是最聪明的一个,她知道只有腐朽、堕落的东西,才能在黑山存在下去。
过了片刻,夜王放开娇|喘吁吁的幻姬:“我让你调查的事,怎么样了?”
“奴家已经查明,确如主上所推测,他正是当年逃走的孽种。对了,您闭关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有人从黑山逃出去了。”
“这件事情我早就知道了。”夜王低沉地笑着,眸光诡谲,“我是故意让她逃走的。”
“什么?”幻姬不由得大惊失色。
“燕离的表现没有让我失望,所以我设了一个局,名叫‘请君入瓮’。”
“可,可是阎罗殿已将黑山线索追回,仅凭那条漏网之鱼,恐怕还无法找到黑山吧?”
夜王笑道:“你错了,线索已经流出去了。”
幻姬睁大眼睛:“怎么会?”
“那条漏网之鱼看来已经觉醒了黑暗的潜质,在暴露身份之前就留下了副本,那四个丫头抢回来的,只是正本而已。”
“易天神死……不是只在黑山有效么?”幻姬小心翼翼地问,“您是怎么知道的?”
“还记得常山么?”
“那个外院教习?”
“不错,实际上他仍然在我的掌控之中。”夜王意味深长地说,“还有你救回来的前任尚书令,也有大用。”
他的兴致愈发盎然:“现在就等鱼儿咬钩,到时我要摧毁他的精神、体验世间最极致的绝望,彻底地击垮他,让他那完美的灵魂腐朽、堕落——啊,他长得还不差,坏了之后,就送给你做男宠好了。”
“奴家只爱着主上。”幻姬媚眼如丝。
……
怨鸢楼的管事,虽然没有官职在身,却是姬天圣放在永陵的眼睛,地位十分特殊。
常山是第六个知道“副本”的人,姬天圣对怨鸢楼的管事,抱有一种非同寻常的信任,就好像对展沐一样。
讨伐黑山的事宜,就在怨鸢楼商讨。
除了燕离、姬天圣、玥儿、叶晴、唐桑花、常山这六人以外,另外又加入马关山与连海长今。
马关山已将当日的失败当成一个耻辱,连海长今则担心他乱来而丢了性命,只好舍命陪君子。
玥儿则更不用说,她对于毁灭黑山比其他人更加热衷。燕离很理解她的心情,所以没有反对。
但在中途,却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是沈流云。
“是我叫来的。”唐桑花笑嘻嘻道,“我觉得呀,以咱们的整体实力,作为先遣队,还缺一个流云姐姐这样强而有力的领队。”
她眨了眨眼睛:“而且流云姐姐已经突破修真境了哦,真是万分可靠呢。”
众人一惊,这才察觉到沈流云身上的气机有微妙的改变。
“少说废话,开始吧。”沈流云在姬天圣身旁坐下,却没有看燕离,仿佛当他不存在一样。
姬天圣欲言又止,眉头蹙起又平复,最终向燕离淡淡道:“把你的计划说一说吧。”
燕离深深地望了一眼沈流云,缓缓平复心情,道:“从鬼三十三留下来的线索里,我首先调查了‘阔人’。所谓的‘阔人’,无非就是肥羊,黑山存在的目的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地说:“盈利!只有不断盈利,赚取大量金银,黑山才能保证继续存在。所以对于黑山而言,肥羊就很重要了,那么这些肥羊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黑山,他们最终的结果如何呢?”
“事实上,根本没有结果。”他冷冷一笑,“黑山没有律法保护,进入其中,如果没有靠山或者实力,会被吞得丁点不剩,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是说,黑山不但做着肮脏的买卖,还用肮脏的手段谋取钱财?”连海长今皱眉道。
燕离点了点头:“我找民政司调查了近十年以来神州各地富人的状况,其中有一个十分可疑:江北通州首富之子欧阳修南,一夜间输光万贯家财。据说他家的房子都是纯金打造的,那么问题来了,到底什么样的手段,才能做到这一点?”
“那还不简单?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不就行了。”常山嗤笑道。
“说的很对。”燕离微微一笑,“不过,这种手段对于寻常的小家小户或许有用,对于一州首富,实力稍弱一点,怎么处理他的家财?如果不是拥有庞大势力网的黑山本身,便是燕山盗,也不可能了无痕迹地销赃,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玥儿懂了,”玥儿天真无邪地说,“黑山是比燕山盗更强大的盗贼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打了个响指:“虽然披着名为‘黑道’的外衣,但本质上就是如此。”
“你说黑山需要不断的聚拢钱财,这是为了什么?”叶晴问。
燕离耸耸肩:“收买朝中实权大臣,蓄养修行者,享乐等等,或者还有别的什么目的,总之都需要大笔大笔的花费……”
众人沉默,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张焕发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皇朝早已腐朽不堪,朕能信任的只有你们。”姬天圣毫不避讳,坦然道,“所以朕希望你们能将黑山打开一个缺口……”
“问题是……”她还没说完,就被燕离给打断,“问题是黑道是否等同于黑山?消灭黑山,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其实我以为不然,”他并没有等她回答,“看看我们生活的世界,为什么会有光暗交替?光毫无疑问是从星海而来,那么在星海诞生以前,大地上的人们怎么生活呢?黑暗亘古存在,黑山只是个强盗团,但黑道并非不存在,我以为陛下需要面对的,不只是黑山而已。”
“朕明白你的意思。”姬天圣面无表情道。
沈流云瞪了燕离一眼:“现在讨论的是黑山,你只要提供计划就好了,废话怎么越来越多。”
“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囖。”燕离摊了摊手,然后继续道,“那么这个欧阳修南的家宅都是纯金打造的,我预估了一下他的资产,大约可抵一万。”
“才万两黄金吗?”马关山愕然道。
万两黄金也就是十万白银,对于在场人而言,确实不算特别多,连海长今随手就能拿出来。
燕离懒洋洋道:“一万份无影星丝。”
马关山倒抽一口凉气:“一份等于十钱,一钱等于百两黄金,那不是相当于千万黄金亿万白银?这才是真正的身家亿万啊!”
“相比起银月山庄,还是小巫见大巫。”燕离道,“银月山庄的败露,为国库做了很大的贡献,黑山毫无疑问伤筋动骨,所以对于‘肥羊’就愈发渴求。我的计划便是伪装成‘肥羊’,引诱黑山上钩,主动带我们入场。”
“具体怎么做?”
“在此之前,你们以为黑山是什么,或者说,黑山在经营什么产业?”
常山不确定地说:“青楼?奴隶?”
“错。”燕离摇了摇头,“黑山真正的产业,是为顾客提供‘满足’,只要在黑山,无论你有什么欲望,都能得到满足,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与之相对应的,当然是巨额的代价;不过,先前已经说过了,黑山对于有实力自保或是还有利用价值的人,譬如顶级杀手、实力高强的修行者和实权大臣,讲究一个细水长流的过程,而对于‘肥羊’,即缺少自保能力的人,却用另一种方法对待。”
“什么方法?”
“赌。”
“赌?”
燕离道:“在鬼三十三留下来的线索里,他特意提到两个名字,其中一个叫做赌王李万舟,还记得吗?”
唐桑花道:“号称从未败过的赌坛神话。”
“不错。”燕离意味莫名地笑了笑,“这个人就是被用来对付‘肥羊’的,我想欧阳修南就是因为把家财赌输给他,黑山才有借口将之变现转移,才没有引起官府的怀疑。”
“他不会报官么?”
“多半已经死了,要么被困在黑山里。”燕离道。
“你的计划呢?”姬天圣问。
燕离却道:“朝廷供奉堂里有易容的高手吧。”
“有。”姬天圣道。
“那就好办了,首先我们要改变一下自己的外貌。”燕离神秘地笑了笑,“然后伪装成好赌并且赌术高明的肥羊,混入黑山之后的第一步,便是取代赌王李万舟。”
“怎么取代?”唐桑花狐疑道。
“很简单,当然是赌赢他,打破他的神话,黑山当然会留下更优秀的我。”燕离自信满满地说。
“喂喂,人家号称从未败过,你这从未赌过的家伙,凭什么赢他?”
“谁告诉你我从未赌过?”
姬天圣道:“你有自信,这是好事,但千万不要自负,此去凶险万分……不过,取代他有什么用意?”
“这是最快混入黑山核心边缘的手段,为了找到线索中另外一个特意提到名字的人。”
“鬼十三?”
燕离点了点头:“此人帮助鬼三十三完善了线索,找到他之后,可以通过他的带路来定位出口的位置。”
“你之前不是说过,出入口肯定有一个高手看管。”
“所以,这件事要托付给实力最强的那个人,保证以最快的速度引来援兵,否则……”
燕离面无表情地说:“黑山便是先锋队的埋骨之所。”
轻松探讨的氛围立时被一种沉闷的压抑所取代。
此刻才恍然发觉,此去真的是九死一生,因为就连闯过那么多生死关的燕离,都说出了这样的话,众人心底不由得升起一层阴霾。
“不,不如多派一些高手……”常山犹豫了下。
“你以为人多了,有办法混入黑山?”燕离像看白痴一样看他,“就我们这些人,能不能进入黑山都还两说。”
“会不会太危险了。”常山喉结滚动。
“你怕可以不去。”马关山冷冷一笑,“那个女人是阎罗殿的殿主之一吧,此仇不报,何谈保家卫国,黑山我非去不可!”
“唉,连马兄也有如此好强的一面,在下自不会退缩。”连海长今道。
“我也去。”叶晴看了马关山一眼,“这粗鄙的武夫都不怕,我怕什么。”
“你这娘们真是死性不改。”马关山没好气地说。
“你再喊我娘们,小心我揍死你。”叶晴瞪着他。
“我还有一件没完成的事,在黑山里面。”唐桑花道。
沈流云道:“他们绝不会想到,强闯出口的会是一个真人,一旦找到鬼十三,由我来负责引入援兵。”
“太好了,流云姐姐就是可靠。”唐桑花眉开眼笑地说。
常山一咬牙,道:“那,那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谁让我取代了展爷的位置呢。”
玥儿站起来,高举双手:“还有玥儿,玥儿也要去,消灭黑山的坏蛋,为兰姨、妙月姐姐还有哑巴叔叔报仇。”
众人忍不住会心一笑。
燕离转向姬天圣,道:“除了在场这些人以外,我还需要一个人。”
“谁?”
“李邕。”
“会不会太醒目了?我是说,很多人认得他。”
“把头发也染了就是了。”
燕离不以为意,又道:“此次进入黑山,有一个十分关键的点需要注意,那就是‘孟婆汤’。从鬼三十三留下的线索来看,一旦喝下孟婆汤,生死便不由自己。”
“那怎么办?鬼三十三不是说,进入黑山之前必须要喝,否则不让过关。”
燕离微微一笑:“不知你们听过一种叫做‘千丝’的蛊虫么?”
“一旦种入人体,就会在里面织网繁殖,他们繁殖的速度很快,只要半柱香就能把人体织成一个巢穴。”连海长今摇着折扇笑道,“燕兄说的可是它?”
“不错,此蛊幼虫细小如尘,可轻易进入人体,只要掌握控制它的方法,就能阻止孟婆汤入肚,或许能在萧阁找到,就交给我和唐桑花来办吧。”
“真是不让人清闲。”唐桑花哼哼道。
“现在都散了,各自回去准备,明日一早开始行动。”
……
“你真厉害,连姬天圣那样厉害的女人,也成了你的附庸,随你呼来喝去。”唐桑花十分崇拜地说,
两人走在大街上,俨然一对神仙眷侣,但各自的心思就很难揣测了。
“你说这话可有点居心叵测了。”燕离把手枕在后脑勺,“你的身份我可没有暴露一丝一毫。她之所以同意我的计划,是因为找不到更好的方法;而且,冒生命危险的是我这个强盗,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何乐而不为?”
“谁知道呢。”唐桑花意味深长地说,“你不觉得她有些变了吗?”
“说的好像你很了解她一样。”燕离冷冷一笑。
“我从小生活的环境,让我对人心的变化十分敏感……”
“你的过去我没有兴趣知道。”燕离打断道,“现在你总该告诉我,‘千丝神死面’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吧。”
“真是个无情的男人。”唐桑花眨了眨眼睛,“你方才不问,是不想让他们知道?莫非你在防着他们?让我猜一猜,难道是玥儿的身份有问题?”
“不说就算了。”燕离懒得理她。
“人家又没说不说,”唐桑花气呼呼道,“你真不是个男人,陪人家说两句话怎么了,这么不耐烦,赶着去投胎啊。”
当她意识到燕离不会买账后,眼神幽怨,不得不说道:“‘千丝神死面’是用‘易天神死经’炼成的,是一种非常不人道的法门。”
“易天神死经?”
唐桑花神情逐渐变化:“和董青使用的大黑天王刀一样,是一门可怕的魔功……”
“可怕在哪里,”燕离不以为然道,“还不是被朝阳随手拍死。”
唐桑花摇了摇螓:“董青修的,只是六大业力中的‘怨’之力,初窥门径而已,一旦六大业力在身,便会化作大黑天魔王,实力……”
她忽然停住不说,顿了顿才道:“燕离,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用固有的常识来判断,迟早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阎浮是吗。”燕离淡淡道。
唐桑花微微一笑,避而不谈道:“易天神死经可将元气凝成线,称之为魂线,进入修行者的方寸灵台,能够控制其行为举止,就像操控木偶一样;若将魂线置于修行者体内,日夜吸取其血肉滋养,最后吞噬神魂,便能凝结成鬼丝,用鬼丝编织而成的,便是千丝神死面。”
“由于鬼丝包含修行者的修行精华,所以戴上千丝神死面的人,不需要修行,就可以拥有所有凝成鬼丝的修行者的毕生感悟。”
燕离的脸色,这才真正的变了。
世界真的很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入夜,燕离来到流云小筑,意外看见曲尤锋鬼鬼祟祟先他一步进了院子,并且没有发现自己。
当然,“鬼鬼祟祟”这个词,只是他心中的臆想,曲尤锋的步伐一如既往的稳健,只不过好像有着心事,以至于疏忽了警惕。
但在书院,这也是正常的事,谁也不会在自己的家中时刻保持高度的精神集中。
燕离想了想,便在院子外停下,想看看他要做什么。
曲尤锋的手中抓着一个瓷瓶,似乎很是小心翼翼,生怕将它给抓碎了。
“小……师叔,您在吗?”他喊了一声。
屋中亮着灯,明知故问。
不多时,门开了,沈流云单手捧着一本书走出来:“这么晚了,什么事?”
“师尊让我来的。”他走了两步,到木阶下,将瓷瓶递过去,“这是师祖特意为您提炼的千芝回魂露,不但可以巩固境界,还能凝聚气机,使其不散,师祖说应该可以再延长半年,有一年的时间,他老人家会再想其他办法,并嘱咐您要好生修养。”
沈流云接过来:“知道了,你回去吧。”说着就要转身回屋。
曲尤锋急道:“师祖还说,一定要马上喝下去,才能完全吸收药力。”
沈流云眉头大皱:“我们这一脉,要铸先天之鼎,入夜后不食是根本的规矩,恩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派你来送药?”
曲尤锋呼吸略微急促:“这……弟子也不清楚,不过千芝回魂露的提炼需要不少时间,恐怕师祖也无法精确计量。”
自己在怀疑什么?眼前这人虽然是自己的后辈,却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关切呵护不用说,和兄长一样可靠。
沈流云想到这里,便拔去瓶塞,仰头喝干了药汁,通体舒泰之余,果有气机凝聚之感,看来是真的。
曲尤锋松了口气,笑道:“师叔早点歇息,弟子不打扰了。”
燕离看到他走出来,连忙躲到暗处。
等他走后,他才从暗处出来,走入小院,不料甫一踏入,警兆陡生,双手突然间就失去了控制,被两股巨力牵扯,身体不由自主地悬空而起。
“哼,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原来是个不长眼的小贼。”
困住燕离的当然是七妙宝坠,沈流云似乎早就察觉到燕离的气息,冷冷笑道,“谁允许你踏进来的?在外面你还可以用路过来搪塞,落到我手里,便让你尝尝什么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然而并没有想象中的声泪俱下的求饶,燕离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好像地上有什么东西比沈流云都还好看一点。
不过,他的眼神却是涣散的。
“先生,这是真的吗?”他低声地问。
“原来是你。”似乎才认出燕离一样,沈流云淡淡地道,“什么真的假的,莫名其妙。最近流云小筑有点太宽容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看来我要给你一个惨痛的教训才行。”
“寿命,只剩一年,是真的吗?”燕离抬起头来追问。
“陆显死在永陵,导致西凉不愿承认赌约,这是你做的吗?”沈流云冷冷地问。
“这是惟一能让燕山盗存活下来的方法。”燕离道。
“呵!”沈流云满脸讥笑,美眸射出冰冷和愤怒,“真是讽刺,亏我还以为你真的洗心革面,为了和平而努力,然而你却告诉我说什么‘可是和平,并不那么容易得到’,当时我还察觉不到你的险恶用心,现在想起来,我对自己为你做过的事情而感到恶心。你快给我滚,现在看到你的嘴脸,我就会想起臭水沟里的老鼠,离我远一点,肮脏的东西!”
她收了宝坠,进屋后背对燕离快速关门,然后整个人靠在门上,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过了会儿,她重又回到座上,捧着书看着,似已入迷了。
“先生,我不会让你死的。”
屋外传来低语,渐行渐远。
沈流云就像没有听到一样,安静地翻着书,烛火摇曳着,映出宁静淡泊的影子,一如她的名字。
许久之后,她缓缓合上书,喃喃地说:我会越来越怕死的,你这个蠢货。
……
这一天从城外驶进来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由三匹血统高贵的纯种战马拉车,车厢上缀满了瑰丽的宝石,在太阳光底下闪耀着五光十色的彩光,非常的引人注目。单是马匹和车厢表面的装饰,价值就已经十分惊人,没有十万两绝对拿不下来。
恐怕皇帝的辇车也不过如此吧。
在马车身后还有四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模样的人,个个神情冷酷眼神锐利,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善茬。
“喂,凭什么那小子在车厢里左拥右抱,我们却要跟在他屁股后面吃尘啊?”
一个护卫很生气地骂道,“唐美人就算了,连沈教习也在车上,我很嫉妒,我很生气……”
“马兄,你忘了,还有一个小美人。”另一个护卫也十分吃味地说。
他们自然就是燕离等人所妆扮的。
“哼,我怀疑他是故意的。”叶晴也在护卫之列,这让她有一种被侮辱的愤怒,“回头一定要找他算账。”
“只是暂时的,忍忍就过去了。”常山成了和事老,“别忘了我们是护卫,他是主人,要是惹得他不高兴,想怎么惩罚我们,就怎么惩罚我们,陛下金口玉言,命令我等不许反抗,识时务者为俊杰啊。况且……”
他幸灾乐祸地望着车辕的位置,“还有一个比我们更惨啊,堂堂裁决司指挥使,居然成了他的车夫,我敢打赌,他一定是故意的。”
李邕耳力何等敏锐,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常山顿时噤若寒蝉。
算上新加入的李邕,先锋队一共是九个人,除了以上的设定外,燕离是一个继承了庞大家财的阔少,名叫唐离;李邕是跟了他很多年的车夫;唐桑花是他的侍妾;玥儿是他路上捡来的书童;沈流云则是照顾了他十多年的管家。
当然,所有人都经过了改装易容,其中沈流云和玥儿更是扮成了男装。
赌博之道由来已久,不但在民间盛行,大家贵族之间,也常用各种筹码对赌,以为助兴。
永陵赌坊不少,赌徒数以万计,不怕找不到地方赌博。
然而出师不利,第一天,燕离就输了二十万两。
第二天,他换了一家,又输了三十万两。
第三、四天,分别输七十万两和一百二十万两。
四天输出去二百四十万白银,相当于二十四万黄金,二百四十份无影星丝。
于是,唐离这个只输不赢的肥羊,就成了各大赌坊的贵宾,每天都有很多赌坊的代表来邀请他前去自家赌坊输钱。
输了二百四十多万,还像个没事人一样,于是给所有人传递了一个信息:相对于他继承的庞大家财而言,二百四十万不过是九牛一毛。
到了第五天,唐桑花终于爆发了,在去往赌坊的路上,怒道:“白花花的银子啊,就这么输出去了,你到底有没有赌过啊,就算换成我,也不会像你这么不堪,姬……”兴许是顾忌沈流云在场,她立刻改口,“陛下只给了我们三百万做赌本,照这么下去,今天就输光了,你拿什么来引诱黑山?”
“山人自有妙计。”
燕离气定神闲,并揽住她的腰,“作为区区一个侍妾,你别管那么多,专心伺候好本公子就够了。”
唐桑花气呼呼地甩开他的手:“哼,不要趁机吃老娘豆腐,你这个色狼。”
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李邕的声音传进来:“少爷,有人拦住马车,非要见你不可。”
“来了。”燕离眼睛一亮,掀开帘子,便见两个锦衣男子带着两拨黑衣打手,分立左右,个个点头哈腰:
“唐公子万安。”
“你等是何人,”燕离佯作惊讶道,“因何挡本公子去路?”
“在下大富赌坊总管万全才,奉大掌柜之命,邀请唐公子前往本赌坊指教一二。”一个锦衣男子谄媚地说。
另一个也不甘落后:“在下大源赌坊总管陆阳,奉大掌柜之命,邀请唐公子前往本赌坊指教一二,公子今日气色不错,相信定能时来运转,大把赢钱。”
燕离为难道:“本公子与大祥赌坊的总管约好,今日要去捧场的,这可如何是好?”
俩人一听,顿时焦急起来,道:“若公子愿来,我等愿调整赔付之率,公子在我家赌坊赌赢时,可按原本赔率再加一倍。”
燕离心中冷笑,真把我当成肥羊了。
面上仍旧为难道:“本公子倒是不将这点钱财放在心上,难为于分身乏术罢了。”
陆阳一听,更是心花怒放,暗道果然是个大肥羊,咬了咬牙道:“公子若愿来大源赌坊,大源赌坊愿提供三倍赔率。”
万全才急了,咬牙道:“公子若愿来大富赌坊,我愿提供四倍赔率。”
“你!”陆阳大怒,“公子若愿来,在下愿提供五倍赔率。”
“好你个陆阳,你存心要跟万某过不去?”万全才瞪着他。
陆阳不甘示弱,反瞪回去:“是你先开始的!”
“停!”燕离傲然道,“当本公子是什么呢?街市的货品啊?哼,你二人也不要争,本公子多的是金银,只要伺候好了本公子,谁都有份。”
二人大喜。
“不过,”燕离话锋突地一转,“本公子来永陵是寻求新鲜和刺激的,在原倍率的基础上上调赔率的事情倒是闻所未闻,若是能提高到十倍,本公子便去试试手气。”
“十,十倍?”二人一呆。
万全才有些犹豫,但又想到,眼前这肥羊连输四天,而且从情报上来判断,此人根本是个外行,没什么好怕的,当即应道:“十倍就十倍,公子这边请。”
“等,等等!”陆阳急了,“我也答应十倍,公子来我们大源赌坊吧。”
“是我先应的,你还要争!”万全才大手一挥,双方打手顿时箭弩拔张。
“好了好了,都不要吵,你们两家赌坊,本公子会在今天之内都光顾的,既然是万总管先提的,就先去大富赌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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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赌赌台只有五张,客人较少,一张台只有四五个人,但衣着都十分考究,且穿金戴银,一看就知道非富即贵;这些人甚少开口,显得十分淡定,与楼下热火朝天的情状成反比。
以燕离的身份,当然属于贵宾,万全才径自将他引到二楼的一张赌台前,护卫被留在了门外,只带了侍妾唐桑花和负责管账的沈流云。
四天就输了二百多万两,燕离如今已是个名人,所以他一出现,立刻引起关注。
多是不屑的目光,显然在他们眼中,燕离只是个挥霍着父辈留下来的遗产的废物。等输光了家财,就会沦为丧家犬,活跃在永陵百姓的茶余饭后里,再过段日子,就什么也不剩下了。
“这位想必就是唐公子吧,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坐在燕离旁边的一个锦衣男子冷冷地笑着。
这张赌台玩的是骰|宝,台面呈弧形,统共坐了四个人,每个人身前都一个大大的红字,是用刻刀刻出形状后,注入红色染料形成的,分别是:大、小、单、双。
“你是哪位啊,攀交情的话,到后面去排队。”燕离完全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哼哼,我看你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骰|宝是一种用三颗重量相等,全然平均的骰子投掷出点数,并以此定输赢的玩法。
在普通的赌台上,由于赌客是没有机会接触骰蛊的,无法以技术提高得胜的机会,所以摇蛊的庄家或台主永远处于有利的位置,这就保证了赌坊必然能够盈利。
这就是为什么有“十赌九输”的说法,即便赌坊不耍诈、不出千,开台坐庄并订立规矩的一方,依然稳赢不输。
赌客的钱,最终都会流入大老板手里。
燕离所坐的赌台的台主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瘦长的脸颊看起来十分的精明市侩,在万全才和他耳语几句后,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唐公子可真是难请啊,不过既然来了,还请下注吧,顺便说一下,本台下注不得低于一千两。”
“开始吧。”燕离打了个哈欠,将一张千两银票放在台面上。
“只下一千两么,”那男子嘿然道,“看来也没有传闻中那么阔绰嘛。”
燕离双目微眯,朝着万全才勾了勾手,像召唤一条狗:“过来。”
万全才心中不悦,心说自己好歹也是总管,手底下几百号人,凭什么被你这么使唤?但又不想放走肥羊,只好强忍着不快,走了过来。
燕离随手取出了一张金票,是最大面额的一万两,递给了万全才:“把这个狗奴才的舌头给我割囖,它就是你的。”
一万金票,那就是十万银票。
燕离第一局只下了一千两,却用十万两买台主的舌头。
此言一出,那台主脸都绿了:“总,总管……”
“这……”万全才很犹豫,十万两不是小数目,就算是他,也要好几年来积攒;但是,台主是赌坊的人,怎么能说丢弃就丢弃?手底下人会怎么想?大老板会怎么想?
“嫌少?”燕离哂笑一声,又取了一张金票,“砰”的拍在台面上。
二十万!
此刻余下的三个赌客,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其中对燕离出言不逊的,更是心惊胆战,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趁燕离没注意,灰溜溜地跑了。
“喂!”唐桑花却急了,传音道,“你干什么啊,这可是二十万,二十万啊,你就这样扔了?你别忘了,咱们身上只剩七十万了。”
沈流云也有些无法理解,但只是眉头微蹙,没有说什么。
“唐公子,小的知错了。”那台主噗通地跪倒下来,声泪俱下,“小的没长眼睛,有眼不识泰山,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唐公子绕过小人,求唐公子绕过小人……”
“唐公子,您看,他也认错了,不如绕过他这一回?”万全才很遗憾不能赚到这笔钱。
唐桑花轻蔑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男子,心道还好你识时务,不然老娘的二十万就打水漂了。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的是,燕离竟然再次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了三张金票,扔在台面上,眼神冷酷,神色高傲:“以往对本公子不敬的人,都受到了相应的惩罚,没有一个人可以例外。”
五十万!只买一个人的舌头。
原本相对安静的二楼顿时炸了锅似的议论纷纷,听到消息,跑到楼道口围观的赌客也越来越多。
唐桑花气坏了,悄悄的,用力地拧着燕离腰间的软|肉:“你疯了!我的钱,我的钱啊!”
沈流云分外不解,忍不住道:“公……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
“你第一天跟的我?”燕离冷冷剜了他一眼。
沈流云有些生气,但一想为了解决黑山,总有无法避免的牺牲,只好强自忍耐下来。只是心中仍然会想,难道他骨子里真的如此残忍疯狂?为什么一点也不像装的?
难道你已经忘了我说过的话?
我希望你长大以后,会是一个温柔的人;温柔地对待每个人、每个生命,才能够快乐成长,自由翱翔;而天空是广阔的,不会有什么阴霾,去给你的翅膀带去负担。
可现在的你,为什么每个字每个字都那么的痛苦,好像地狱的回响。
“动手吧!”万全才在金钱的力量下妥协了。
两个黑衣打手当即将那面如死灰的台主拖了下去。
万全才强忍激动,将那五十万两装入囊中,直到金票入怀,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一种莫名的震撼,心中对于燕离的钱袋,愈发的热切。
虽然这样处置,未免寒了手下人的心,但只要从这头肥羊身上多挖一点,到时不但可以跟大老板交代,还能拿出一些红利分给他们,可谓是一举多得啊。
“万某不才,愿开一台,陪唐公子玩耍。”
万全才在成为总管之前,本就是一个技巧高明的台主,为了不再出纰漏,他决定亲自上阵。
燕离可有可无道:“快点。”
当即再开一台,变成了一对一的对决。
但燕离仍然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扔了一张千两的银票在台面上,看来没有加注的意思。
这时候万全才却以为他因为方才的事而兴致大失,他最擅长的便是挑拨赌客赢钱的欲望,而且方法很简单,只要让他赢就可以了。
可燕离的手气实在糟糕透顶,不论是买大买小,买单买双,怎么买怎么输,怎么买怎么输。
越是输,他越显得不耐烦,每回都是千两千两的下,也没有加注的意思。
万全才很无奈,他也想让燕离赢,所以连摇蛊的技巧都不用,怎么公平怎么来,对方却还是一次都都没赢过。
唐桑花欲哭无泪,总觉得这个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夭折了。
她不断地计算着,终于,到了只剩下十万两的时候,也就是说,燕离竟然连输了一百局,又输出去十万两的时候,她的耐心终于到了极限,恶狠狠道:“姓燕的,最后十万两,你要是输光,导致计划失败,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她把声音束成细线,旁人是听不见的。
燕离却不理她,他的表面上好像因为连输一百局而焦躁不已,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金票丢在台面上,不耐烦地说:“最后一局,要是再输,今天就不玩了,他娘的,好好的心情都被个狗奴才给破坏了。”
万全才连摇了一百次,每次只有千两,虽然加起来也有十万,但和原先的预期差距太大,心里不是很平衡;看到燕离又掏出了金票,他立刻激动起来,并且精神百倍。
“会赢的,会赢的。”他心花怒放,终于等到一个机会了,只要这一局让对方赢了,十倍的赔率,就是一百万,定能调动对方的兴致。
是的,为了留下肥羊,他决定利用自己高超的技巧,来让燕离赢得这一局。
唐桑花的心在滴血,简直不敢看,暗自祈祷:要赢啊,要赢啊……
“夫人,这一局让你来押。”燕离把金票给了唐桑花。
“我来?”唐桑花怔了怔,“那,那就押大好了。”
“好,买定离手。”万全才大声唱道,然后拿起骰蛊便是一连串的摇晃,最后重重罩在台面上,掀开骰盖,“开啦!”
唐桑花睁大美眸,只见蛊中三颗骰子分别是五点、五点和六点。
万全才微微一笑:“五五六大,恭喜唐公子,按照我们约定的赔率,这是您应得的。”心中暗自得意于不曾生疏的技巧,一面取了十张金票推了过去。
“赢了?”唐桑花有些莫名其妙,连输一百局,怎么自己押就赢了,莫非自己的手气比他旺盛?
“看来夫人真是唐公子的福星。”万全才笑呵呵道,“这一局公子决定怎么押?”
燕离表情淡淡,并没有赢钱的喜悦,仍然有些提不起兴致道:“那就一百万吧,还是由夫人来押。”
“夫君……”唐桑花朝他使眼色。
“押。”燕离不容置疑道。
唐桑花无奈,想了想,便将金票押在了“小”上面:“那,那就小好了。”
这一局,出人意料的是,又赢了。
原因很简单,万全才从来就没有把这一百万当成是燕离的,只不过是他暂时借给燕离而已,所以当他看到燕离的兴致仍然不大时,决定继续调动。
于是,这一回得到了一千万。
唐桑花惊讶得合不拢嘴,她又不是白痴,当然知道十赌九诈,虽然修行者五感敏锐,但民间的骰蛊高手,会利用技巧混淆视听,所以很少听说修行者能赢大钱的,她自然也从来没有想过会赢钱。
可这是一千万啊,她和燕离合作敲诈连海长今一百万的时候,都已经觉得匪夷所思了。
万全才紧紧盯着燕离,发现他的神情有所变化,心里不由得激动万分:“唐公子,下一局呢?”
他的心“砰砰”直跳,生怕听见“不玩了”这三个字。
“要玩就来刺激的,全押。”燕离兴致昂扬,大手一挥。
唐桑花险些晕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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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修行者对钱财会更加执着。
而唐桑花又是其中一个穷怕了的修行者,简直视钱如命,她真的有一种抢钱逃跑的冲动。
“这可是一千万呐,输了就什么也没啦!”她低声哀求,“留一点,留一点……”
燕离不为所动,这一回亲自动手,将所有金票押在了“大”上面;微微扬起的嘴角,似乎已经预告了输赢。
实际上全压不止一千万,而是一千一百万,这一回如果赢了,万全才就要赔付一亿一千万两白银,大富赌坊必将元气大伤,甚至沦为小赌坊也是有可能的。
万全才心中很清楚,这一局绝不能再故意输了,否则大老板一定会把他的皮给剥了。
一百一十张万两面额的金票,在台面上,堆得很高,而且暗蕴金光,像一块大的离谱的金砖。
“好,买定离手!”万全才心中暗笑,这头肥羊真是什么也不懂啊,骰|宝是台主先摇再下注的,只不过为了让他能赢,才故意后摇,而对方到现在都没有反应,说明连规矩都不懂,就学人家赌钱。
这么一头肥羊送上门来,不宰干净,哪对得起大老板的栽培。
李阳啊李阳,你就等着接收一个乞丐吧。
心中无限畅想,摇骰子的手却依然稳如磐石,他可不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然而就在这时,楼道口传来骚动。
万全才眉头一皱:“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打手小跑过来:“有两个自称是唐公子的护卫的人,硬要闯进来。”
“是我的人,放行吧。”燕离懒洋洋道。
“是!”打手当即跑回去。
万全才心中老大不悦,道:“唐公子莫非还怕万某使什么下作手段么?大富赌坊向来声誉卓著,绝不会发生你担忧的事。”
“你在说什么蠢话?”
“这,不是吗?”万全才一怔。
这时马关山和连海长今抬着一口大箱子走过来,放到赌台边上:“公子,按您的吩咐,附近钱庄都取尽了。”
钱庄取尽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万全才目光炽热地盯着那口箱子。
“嗯。”燕离淡淡应了一声,随手将箱子打了开来。
万全才的眼睛立刻直了,只见箱子里竟然是一摞摞摆放整齐的金票,每张都是万两的数额,是连海钱庄发行的最高面额的金票,相当于十万两白银。
金票几乎堆满了箱子,粗略估计是台面上的十数倍,也就是十数亿白银。
这个人,这个人……来真的?
一个无比美妙的前景,铺设在万全才的眼前。
干了这一票,下半辈子什么事也不用做了,翘着二郎腿也不怕饿死。
万全才心情激荡之下,手中骰蛊险些脱手而出,连忙收束心情,紧紧抓住骰蛊。
这一冷静下来,他的脑子又活络开来:倘若赢了这一局,也不过是把输的赢回来而已,一千万不算什么……不不不,即便加上之前赏的五十万,他实际上也不过才七十万而已,就算输掉赢来的一千万,他手上就有十亿,这一千万对他来说太少太少了,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而且,”他的目光灼灼,“一千万一千万的赢,实在太慢了。”
再输一次!
他心里清楚,这很冒险。但在这行摸滚打爬那么多年,他非常了解赌徒的心理;若是下一局,对方输掉赢来的一亿一千万,必然会不平衡,以其蛮横的脾性,必然会加注,到时再一口气赢回来,连带箱子里的,一文钱也不给李阳留!
想到这里,他几乎预见了大源赌坊的人集体暴跳如雷的情景,忍不住微微一笑。
骰蛊“砰”的按在台上:“开啦!四五六大,恭喜唐公子,这一局您又赢了。”
唐桑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打手打开赌坊的金库,取了一千一百张金票出来,摞在台面上。
“下一局呢?”万全才微笑着将金票推给燕离,“还是全押么?”
唐桑花猛地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说:“你再赌我就死给你看!”
“本公子突然想起来一些事,明天再来光顾。”
然后,在万全才和一众打手目瞪口呆之下,施施然地走了,带上了所有的金票。
“明,明天?”万全才有些反应不过来,等到他意识到上当时,脸色瞬间铁青,歇斯底里地怒吼道,“拦住他们!”
“如果我是你,就绝不会这么做。”
就在这时,梁上跳下来一条大汉,披着黑色的大氅,威严冷酷到了极点。
“裁决司的装束,你,你是谁?”万全才大吃一惊。
“本官朱厚,你应该不会没听过。”大汉说。
“同,同知大人!”万全才脸色顿时惨白,因为他知道,输出去的钱不可能追回来了。
他完了。
……
李阳还不知道大富赌坊发生的事,在前面带路。
“这肯定是你设计的对不对?”车厢里,唐桑花强忍着咬人的冲动,“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你这个混蛋!”
“你不是自诩对人心的变化很敏感么?”燕离嘲笑道。
“那是在了解对方的情况下,我又不认识他!”唐桑花强自辩解。
沈流云其实也很好奇,道:“快说,不要卖关子。”
燕离耸了耸肩:“在我说明之前,先问你们一个问题:知道是什么赌徒吗?”
“不就是嗜赌又总输钱的人吗?”唐桑花道。
“精辟。”燕离微微一笑,“爱赌,又总是输,是因为缺少自律的能力,即无法约束自己的占有欲。在输钱时,无法自控地想要赢回来;而赢钱时,却又想赢取更多,以此满足占有欲。万全才浸淫此道多年,却从我身上看不到赌徒的影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要让我成为赌徒。”
“那为什么要花五十万?”沈流云道。
“这五十万其实是个陷阱。”燕离道,“我给了万全才一个能够触摸的幻想,即我是不在乎钱、只求一时痛快的人,这样的人只需要稍加引导,就能成为赌徒;而且,我还给了他一个心理预期,让他觉得,一定能从我身上得到丰厚的利益。”
“即使如此,”沈流云蹙眉道,“第三局的时候,那个白痴应该不可能再故意相让了吧,可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果?”
“它的功劳。”燕离拍了拍那口装满金票的箱子。
“啊,我都忘记问了,你哪来那么多钱?”唐桑花大声叫道。
“玥儿,打开。”燕离一笑。
“遵命,公子。”
装扮成小男孩的玥儿嘻嘻一笑,打开箱子,将表面的第一张金票掀起,露出底下的书皮。
唐桑花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我让这个箱子在那个时机出现,加深了万全才的心理预期。”燕离笑道,“让他以为我是‘有备而来’,他不断地高估我,认为一千万对我而言不算什么,于是做出了那样的决定。”
“哼!”沈流云不屑地说,“白痴就是白痴,这么轻易就上了你的当。”
……
大源赌坊的构筑大致与大富赌坊相同,唯一不同的地方是,二楼的庄家台主都是衣着暴露的娇俏女子,笑意吟吟,慢声细语,不时眼波流转,春意盎然。
李阳将燕离引到一个美人台主旁边,然后向她耳语了几句,她的美眸透出惊讶,过了会儿软声细语道:“原来阁下便是唐离公子。唐公子初来乍到,想必不知兰香这里的规矩。”
台主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穿着一件十分大胆的襦裙,露出细弱的双肩以及一大片耀得人眩晕的雪白,丰满比之唐桑花也不遑多让,而且更有一种成熟的风情。
“美人叫做兰香?”燕离色眯眯地盯着她,“不知兰香美人有什么规矩,不妨说出来,本公子最喜欢听美人的话,美人的规矩,本公子当然会遵守的。”
“哎呀,只怕兰香比不上这位夫人。”兰香吃吃地笑着说。
她指的是唐桑花。
虽然经过易容,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但唐桑花的天生丽质却无法掩盖,而且身段一流,看也看得出是这位纨绔公子的禁脔。
燕离肆无忌惮地搂着唐桑花:“你看她整天板着脸,再漂亮也大打折扣啦,哪有兰香你温柔体贴啊。”
得了便宜还卖乖!
唐桑花气坏了,狠狠拧着他腰上软|肉,脸色不善地说:“你这狐媚子,还不快说你的臭规矩,再敢勾引我的男人,看我怎么教训你。”
“哦?我怎么听说妹妹还只是一个侍妾。”兰香妩媚地说,“这里恐怕没有妹妹说话的地方吧,万一日后姐姐我成了你的主母,可是会狠狠报复的哦。”
“那你就试试。”唐桑花狭长的美眸透射着怨毒,完美的把一个妒妇给演绎出来。
“兰香美人的言语,可真教人动心。”燕离色眯眯地盯着她的要害部位,“不过本公子今天是来赌钱的,兰香美人先说说规矩。”
“兰香美人,怎么这头肥羊一来,就吸引了你全部注意,难道一个只会输钱的蠢货,比得上英俊潇洒风流的我们?”
除燕离外的三个赌客顿时不痛快了。
“劳三位公子久候了。”
兰香对燕离道:“也谈不上规矩,就是下注不得少于五千两,上不封顶;另外附加一个玩法。”
“什么玩法?”
“不分庄闲。”
“什么意思?”
这一下子,另三个赌客也是一头雾水。
“四位公子可以下注,兰香也能下注,赔率与四位公子一样。”
另三个还有些茫然,燕离却反应过来了。即赌客既是闲家,也是庄家,做闲家自然是跟作为庄家的兰香买,而作为庄家,就是本来作为庄家的兰香变成闲家来买,赔率一样,也就是说,燕离赢兰香赔十倍,兰香赢燕离同样是十倍。
“这根本不公平!”唐桑花哼哼道,“骰蛊在你手中,是大是小,都不经公子手,你赢的几率那么大,当我们都是傻子吗?”
说完,她转向燕离,娇声道:“公子,她明显是在耍弄您,咱们还是走吧,去下一家,反正又不是只有这里一家赌坊。”
“这个有趣,”燕离微微地笑了起来,“这个很有趣,不过就像她说的一样,兰香美人怎么保证公平?”
兰香媚眼如丝地勾引他:“兰香说的话就是保证,唐公子不相信兰香么?”
“美人的话,本公子都不会怀疑。”燕离笑眯眯地说,“既然如此,那就按兰香美人的规矩来玩,不过本公子有一个条件。”
“您说。”
“倘若本公子赢了,兰香美人陪我喝个小酒如何?”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唐公子快别放肆,这是我们大源赌坊的大老板。”李阳连忙道。
燕离傲然道:“正好,这样才配得上本公子的身份。”
“你!”李阳怒了,“唐公子,在下的意思是,还没有人能让我们家大老板陪酒,听明白了的话,还请收回邀请,并向我家大老板道歉!”
“道歉?”燕离仿佛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本公子的字典里,就没有这两个字,既然兰香美人不给面子,那不玩也罢。”
“唐公子当真好急的性子,难道人家想一想都不成么。”兰香嫣然一笑,宛如花枝乱颤。高耸的胸脯急剧起伏着,媚眼如丝,把台前几个赌客看得目瞪口呆,口干舌燥。
“想让人家陪酒,也不是不行,”她继续说道,“但有一个条件。”
“讲。”
兰香道:“燕公子下注,不得比人家少,倘若兰香押十万两,公子少于十万两,这一局兰香无条件胜出。”她的眼波流转,勾得人心蠢动。
这个时候,燕离从大富赌坊赢取巨量钱财的事情,还没有传出来,李阳也只知道燕离赢了钱,他只当是踩了狗屎运,毕竟连输了三天,赢一次很正常,只怪万全才自己大意。
所以他所知的情报有限,兰香对燕离的了解自然也很有限。
“有趣,非常的有趣。”燕离露出兴味盎然的表情,“换过来说,本公子压多少,兰香美人也不得不压多少,是这个意思?”
“正是如此。”兰香笑道。
另三个赌客听得心惊肉跳,这玩得可就大了,而且双方赔率都是十倍,心中顿时打起退堂鼓。
兰香仿佛知道他们担忧:“三位公子平时怎么玩便怎么玩,附加条件只作用于唐公子,与三位公子没有关系,请不用担心。”
“玩的也不大,倒没在担心。”一个贵公子逞能道。
燕离挑眉:“那不如三家混战?你也加入?有这个胆子吗你。”
“算了,规矩我们不了解,会吃亏的。”另两个连忙劝他,万一他意气用事,会把自己也拖下水的。
有了台阶下,贵公子冷哼一声:“你不要嚣张,待我了解了规矩再跟你玩。”
燕离不屑地冷笑:“废物,这点胆魄都没有,还想一亲芳泽?以为兰香美人会喜欢你们这种绣花枕头的想法还真是天真啊。”
“你先赢了再说!”贵公子大怒。
“那么,兰香开始摇了哦。”兰香摇蛊的动作十分自然,而且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流畅,很是让人赏心悦目。
骰子在骰蛊里的撞击声,仿佛也形成某种韵律,让人不自觉的被它吸引。
不多久,兰香轻轻地将骰蛊按在台面上:“请下注。”
唐桑花很讨厌兰香,本来打算给她一个难堪,可她提起了全副心神,也没能听完全程,在兰香摇到一半的时候,就失去了骰子的撞击轨迹,对于骰蛊里的点数茫然无知,不由有些气馁。
修行者毕竟不是为了赌钱而诞生的,而且骰蛊这一赌具早在修行者出现之前就有了,经过了那么长时间的发展,骰蛊设计得越来越复杂,摇蛊的还是兰香这样的高手,唐桑花听不出来是很正常的。
要不然的话,修行者只要赌钱就足够修行所需了,为什么要给别人卖命?
实际上,兰香确实是大源赌坊的大老板,她的赌术远近闻名,永陵城没有一个赌徒不认识,没有一个赌徒不觊觎她的美色,即使明知道会输,还是心甘情愿送钱上门。
“一万两,大。”贵公子取出一张银票,挑衅似的看向燕离。
“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在用银票。”燕离大声嘲笑,一面示意沈流云,“你押大,我就押小。”
方才用来蒙骗万全才的箱子,就放在脚边,沈流云按照他的嘱咐,故意挡住不让人看见箱子里的内容,只取了一张金票出来。
贵公子又惊又怒,惊的是燕离的财力,怒的是他目中无人的态度。能在这个赌台上赌钱,由赌坊大老板亲自作陪,在永陵已经是相当有分量的贵公子了。
“唐公子押了十万,人家自然不能少于十万。”兰香朝李阳示意,后者当即取出金票,放在台面上。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双方互为庄闲,兰香押注并没有限制,所以在燕离坐庄时,她可以押大、小、单、双,假如这一局她跟燕离一样押了大,开出来的是小,那么双方都押错,互相吃掉赌注,就会变成输赢一致的平局;假如她押了小,开出来的是小,那么燕离的赌注被兰香吃掉的同时,还要赔十倍给她。
由于骰蛊在兰香手中,倘若她能控制骰子的点数,便会立于不败之地。
这是兰香对燕离的试探,她想知道燕离是真的肥羊,还是扮猪吃老虎。
可燕离居然答应了,如此不公平的赌法,里头暗藏的猫腻只要细一想就能反应过来;后面附加的、即赌注对等的条件,更是进一步的试探,没想到他还是答应了。
那就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此人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要么是个不在乎钱财、只图一时爽快的纨绔子弟。
从他的各种表现来看,分明是第二种,兰香对自己的姿色很有自信,对方一定是被自己所迷,才会答应如此不公平的规矩。本来是这样,本该是这样,应该是这样,可为什么心中隐隐不安?
“小。”她不动声色地移动着金票,并观察燕离的反应。
“快开。”燕离表现得很不耐烦。
兰香掀开骰蛊,看也不看地说:“一二二,五点小,很遗憾唐公子,你输囖。”
“哈,我赢了!”贵公子大喜,“姓唐的,你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嘛,除了这一万以外,你还要赔十万给兰香美人,千万别说你付不起啊,那就太丢脸了。”
“你不是很了解么。”燕离冷不丁地望着他。
“什,什么?”
“规矩,你不是很了解么。”燕离讥笑道,“就这点胆魄,还想骗美人上床?告诉你,你还差远了。”
贵公子勃然大怒,但下一刻他又说不出话了,因为燕离眼也不眨地将十张金票扔到台上。
“谢唐公子厚赏。”兰香只是妩媚笑着,收钱的事情当然不用她来做。
李阳强忍着兴奋,将金票推到兰香这一边。
“继续。”
接下来连开十七局,燕离每局都押十万,兰香端的心黑手辣,每局都做手脚,连赢燕离近两千万两。
三位贵公子各自输了十来万不等,第十八局开始的时候,他们面如土色,打起了退堂鼓。
再看燕离,输了两千多万,仍然像个没事人似的,和自己的侍妾调情。
于是,他们只好灰溜溜地败退而去。他们知道,对于燕离而言,这场赌局一开始就不公平;与其说他蠢,不如说是为了一亲芳泽,在给兰香送钱,如果单是送钱,他们也做得到,问题是数额已经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
两千万两,实际上已经是个天文数字,整个永陵能拿出来的可能有几个,可单只为了玩女人,那是一个也没有的。
“果然是废物。”燕离不屑一顾。
“唐公子年少英才,兰香甚是喜欢。”兰香摇好了骰蛊,媚眼如丝地勾引他。
“兰香之色,世间少有,本公子也很喜欢,如果能共赴巫山,那就更好了。”燕离眸光赤红,放肆地抓住兰香的柔荑,用力地揉捏着,眼睛则好似被她胸前的沟壑所吸引,挪也挪不开。
“夫君!”唐桑花温柔地笑着,燕离腰间的软|肉再度遭殃。
沈流云莫名感觉不舒服,但忽然眸光微闪,她看见燕离的另一只手紧紧贴在赌台下方,骰蛊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讨,讨厌啦……”兰香用力地挣开手,纤细的手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掠过骰蛊的顶盖,动作十分隐蔽,就连沈流云也没察觉。
“赌,赌局开始了,唐公子还没赢人家呢……”她俏脸绯红。
燕离当即沉下脸:“怎么,两千万摸一下你的手也不行?”
“人家听说,大富赌坊附近的钱庄都被公子取尽了。”她试探着问。
“你好大的胃口!”燕离佯作惊怒,但很快又冷笑起来,“好,本公子什么女人都玩过,就没玩过大老板,是不是这些金票都输给你,就让我玩几天?”
很直白,就差没说用钱买你的身体了。
“那要看箱子里面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囖。”兰香笑靥如花,一点也没觉得不适应。
“打开。”燕离冷笑。
沈流云将箱子打开,然后让出视线。
“好个唐公子!”饶是兰香见识过不少大场面,仍是被震在当场。
李阳及一众打手们惊呆在当场。
“这里差不多有九千万两。”燕离傲然道,“九千万是什么概念你应该懂得,即使如此,你还非要它们不可?”
“如果兰香说是呢?”兰香似笑非笑地说。
“那就下注吧,九千万,赌大。”燕离嘴角轻扬。
“唐离,你太天真了,以为我不知道你动了手脚?想从大源赌坊骗钱,你的道行还差一点。”兰香妩媚一笑,缓缓地揭开骰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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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香解开了骰盖,“二三三,八点小,你输了。你的九千万两,我就笑纳了。——收钱。”
她的命令十分明确坚决,自信于自己的威信,没有手下敢忤逆自己,她非常肯定。
可是这一次,李阳并没有依令而行,不止是他,全场所有的打手,全都惊呆在原地,脸上毫无血色,好像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李阳,你还在等什么?”兰香冷冷道。
“大,大老板,骰子,骰子……”
“一群废物,骰子难不成变成妖怪了?”兰香叱骂两句,可当她低头看时,脸色巨变,霍然站起,“不,这不可能,我摇的明明是八点!”
那三颗骰子,赫然是六点、三点、三点,加起来是十二点。
“就算不赌钱的我也知道,十二点是‘大’哦。”唐桑花抬头挺胸,“打扰你做梦真是抱歉,我来帮你算算,这一局我们押九千万,你就要赔九亿,加上你自己押的九千万,贵赌坊总共要向我们赔付九亿九千万两白银,九千九百万两黄金,小本赌金,概不赊欠哦。”
“你,你出千!”兰香美眸射出冰冷的怒火,“敢在我大源赌坊出千,你们都不想活了——把他们给我拿下!”
“我劝你们愿赌服输。”沈流云轻描淡写地说,“不然的话,这里很快便会血流成河。”
其身上散发强大的气势,逼得兰香无法睁眼,她心中骇然,知道遭遇了高人,这才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的。
“你们先退下!”她喝退打手,然后咬紧贝齿道,“我认栽,你们想怎样?”
“当然是赔钱啊。”唐桑花笑得很阴险,“如果赔不起,就把你卖到青楼,用你那勉强还算诱人的身体接客,直至还清欠债为止。”
兰香脸色苍白:“兰香以为,做主的应该是唐公子;况且,相信你们心里很清楚,这世上没有一家赌坊赔的起这笔钱。”
何止是赌坊,这世上赔得起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要知道,大夏皇朝的国库,每年收入也才几亿两,经过各种调用后,几乎无法盈余。
“我不要大源赌坊一文钱。”燕离微微一笑,“只要美人帮我引见赌王李万舟,欠债一笔勾销。”
“什么?”兰香的脸倏地被抽走全部血色,“你怎么知道我认识李万舟?”
“江湖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李万舟调教了一个徒弟之后就隐退了,据说想要挑战赌王,就要先打败他的弟子。”
“你怎么知道……”兰香怔怔地说。
“本公子来永陵四天,见识了不少的高手,他们确实有着高超的技巧,但都缺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燕离嘴角轻扬:“赌的器量。”
“赌的器量?”
“只有身为赌王弟子的你,才敢吞吃我这笔钱,方才我就说过,九千万是什么概念你应该懂得,即使如此,你还非要它们不可,就证明你对这笔钱势在必得,错非赌王的弟子,凭什么敢呢?”
兰香微咬贝齿:“你为什么非要见他?”
“当然是挑战赌王的称号。”燕离一脸的冷傲,“老东西故弄玄虚,要不然赌王之名早就换人了。”
“你那么自信?”兰香道,“为了赢我,你这几天可没少做功夫,不是吗?”
“兵不厌诈,”燕离冷笑,“只要能赢,本公子根本不在乎手段。”
“好,我承认你有挑战赌王的资格,我也确实知道他的下落,不过有些事你错了。”
“哪些事?”
兰香妩媚一笑:“我不是赌王的弟子,我是他的女人,负责照管他的生意;还有,赌王这个名号,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江湖上根本没有什么传闻,更没有什么要挑战赌王就要先打败他弟子的事情。”
“都无所谓,什么时候能见到李万舟?”燕离不以为然道。
“今晚戌时,在这里碰头,我会带你们去见他。”兰香意味深长地说,“到时候,你可不要后悔。”
……
“我不明白,你到底怎么做到的?”唐桑花瞪着燕离,“我不相信你暗中动手脚能瞒得过我。”
“你看。”燕离将手伸到她眼前。
“看什么?”唐桑花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古怪来。
燕离探出食指,在她脸上蹭了蹭:“你对它难道会陌生?”
唐桑花感觉脸颊有点痒,很大部分是燕离手指的触感,却有些细致的微妙,仿佛他手指上缠了什么东西一样。
她突然睁大美眸:“是,是千丝的丝。”
千丝就是能在人体内筑巢的蛊虫。
沈流云恍然大悟:“你假意抓她的手,然后在赌台下利用元气使骰蛊发出震动,让她以为你出千,所以在抽回手时又悄悄改了骰子的点数,殊不知你在抓她手时,就利用虫丝缠住其中一颗骰子,在她改了骰子点数后,又将虫丝缠绕的骰子改成六点……”
“差不多就是先生说的那样。”燕离微笑道,“她太心急,或者说我演得太像,于是降低了对我的防备,虽然是李万舟调教的人,但还是太年轻了。”
“什么像啊,我看你就是这样的人吧!”唐桑花笑骂道:“还带你这么夸自己的,臭不要脸。还有还有,那个狐狸精要比你大得多,该二十五岁了吧,比人家老多了。”
沈流云淡淡道:“你对这个李万舟,似乎很了解。”
“我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过。”燕离摇了摇头,“事实上,她说的很对,那些都是我瞎编的。整件事只有一个是对的,那就是她和李万舟有关系。人在接受外部信息时,主观意识会占据主导。”
“什么意思?”
“譬如说,有人告诉你,秦缺月死了,你第一想法是什么?”
唐桑花歪头想了想,不确定地说:“死的好?”
燕离叹了口气,差点忘记了她的身份:“我换个问法,如果有人告诉你,叶世倾死了,你第一想法是什么?”
“可恶,居然不留给我杀。”唐桑花气愤地说。
“就是这个反应。”燕离笑着说,“在兰香和李万舟有关系的前提下,无论你怎么瞎编,她都会产生类似的反应,这是主观意识的强烈反馈造成的。”
“可如果她存心掩饰呢?”沈流云问,“这并不难。”
燕离道:“兰香的自尊心很强,这次的完败让她产生了一种屈辱感,所以她不避讳和李万舟的关系,就是为了引我上钩。”
“上钩?”
“我们的任务是什么,忘记了?”燕离笑了起来,“为了报复我给她带来的屈辱,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黑山。”玥儿也笑了起来。
……
黑山。
“事情就是这样啦!那个人太讨厌了,还对人家乱抓乱摸,老爷,这回你可要替我好好地出气呀,不然人家可不依。”兰香依偎在一个男子的怀中撒娇着。
黑山有不少私宅,是给专门替黑山办事的人居住的,男子便是其中一个,并且还是比较有身份地位的一类。
“证明我家兰香的魅力无人可挡。”
男子蓄着八字胡,三十五岁左右,长得中正,没有出奇的地方,属于放在人群中一眼就被遗忘的类型,但又不丑,如果仔细端看,就会发现有一种世事浮沉在心中的风轻云淡,越看越有味道。
“老爷,人家跟你说正经的呢。”兰香娇嗔地捶着他。
男子笑了一声:“好了,敢占我李万舟的女人的便宜,下场通常都不会太好,上一个是谁来着?对了,那个欧阳修南,现在是幻姬的炉鼎,一天没享受鱼水之欢,就会爆体而亡。”
“那还太轻了!”兰香美眸透射着怨毒,“我要他的下场,比这个更惨百倍。”
男子轻轻地摸着她的脸:“你知道我很宠你的,你的要求我都会满足。不过,这里是黑山,不是什么人都能带进来的,对方的底细摸清楚了吗?”
“进了黑山,管他有什么底细……”
兰香突然顿住话头,因为她察觉到男子眼神的变化,连忙转口道,“老爷,唐离进城第一天,人家就派人去查啦,相信很快就有结果。”
“要击败一个人,仅在赌术上赢他是没用的。”男子淡淡地说,“欧阳修南当初何等的意气风发,现在呢,只是一条苟活的狗,即使知道自己的低贱,仍想活下去,这是他骨子里天生带着的卑劣;但是唐离,却又不一定,所以首先要让他一无所有……”
话未说完,他忽然站起身来行礼,“见过幻姬大人。”
虚空隐现一面水镜,映出一个女人的模样。
兰香大吃一惊,有些害怕地躲到男子身后。
镜子里的女人,正是幻姬,她看也不看兰香,只是看着男子:“男人和女人,还真是不公平,同样是他的手下,为什么你能保持完整,而我,却要忍受堕落和腐朽的苦楚……”
男子笑道:“可能,夜王是男人。”
“呵呵……”幻姬吃吃地笑着,“李万舟,你还真是有恃无恐,连大祸临头也不知道。”
“此话怎讲?”男子有些惊讶。
“很快有一个叫唐离的人会来挑战你,如果输了,会有什么下场,不用我多说吧?”
“唐离?”男子看了一眼兰香。
兰香慌忙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男子淡淡道:“我不认为我会输,倒要感谢幻姬大人特意来提醒。”
幻姬快意一笑:“这是主上的吩咐,为了要让这个游戏更有趣一点,你们就努力挣扎吧,输掉的人,将会失去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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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喂喂,不是吧,一点心里准备都没有。”常山脸色发白。
“这就要进黑山了?有那么容易吗?”叶晴表示怀疑。
“去大源赌坊就知道了。”燕离起身开门,站在门口,看着即将行动的一行人,“此去九死或许无生,后悔的人,现在还能退出,一旦进入黑山,就没有机会了。”
“你这家伙,到底还是有点本事。”马关山握紧乌魔刀,“但你不要会错意了,我们是为了陛下,为了整个帝国的百姓,不是在为你卖命。”
李邕脸色阴沉:“燕离,你只是计划的提供者,进入黑山,由本座全权指挥,给我记住了!”
“你们还是不明白啊,”燕离淡淡地说,“这是一场早已注定的对决,过程并不重要,胜负也会在刹那间揭晓,就像高手过招,生死仅在一线。”
“你似乎向我们隐瞒了什么。”沈流云挑眉道。
“没什么。”燕离转身。
“等一下,给我们说清楚再走。”马关山上前试图拦住他。
“我说过了,”燕离猛然回头,眸光冰冷,“接下来不是过家家的游戏,没有赌上性命的觉悟,趁早滚蛋!”语罢当先出门。
在行动之前,作为此行名义上的“首领”,他一番模糊不清的话,使众人如坠迷雾,并在心中种下了不安的种子。
如果送死能解决问题,他们大抵是不怕的,可若是死得毫无作用,明天太阳升起后,黑山照旧存在,那么就会考虑值不值得的问题。
“他是个强盗呢。”常山在他走后,意味莫名地说。
李邕道:“前后不过四天,就找到了裁决司用几十年都抓不到的黑山的线索,难说他的立场;到底还是个强盗,会不会被夜王收买,还是个未知数,本座建议,到了黑山之后,凡是他的命令,都要斟酌再三,我们自己应该团结起来,免得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透出危险的光。
“李指挥使说的对。”沈流云忽然开口。
连海长今十分惊讶,他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质疑燕离的,会是沈流云。
“你好像很惊讶。”马关山悄声道。
“我感觉得出,先生和燕兄的关系非比寻常。”连海长今低声道,“燕兄或许有什么苦衷,不方便对我们明说,我以为先生会比我更了解燕兄。”
“只是你以为罢了。”马关山不屑地说,“就算是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关系到性命,谁都会重视的;再说,就算先生不怕死,也担心不能击破黑山,小心防范有什么错,你可别忘记,陛下可是先生的亲侄女,难道燕离还能更亲?”
“你也认为燕兄有问题?”连海长今低声问。
“小心无大错,这是我在战场上学来的本事。”马关山淡淡地说。
“燕离那个家伙,一肚子的坏水,肯定不能尽信啦。”唐桑花嗤笑道,“别告诉我,你们会轻易信任一个强盗。别开玩笑了!其实你们心里对他早有防备,只不过少个人来捅破而已。这下好了,他自己捅破了,大家卸下虚伪的面具,尽情地相互戒备吧。”
嗤笑声不断,她也跟着燕离走了。
连海长今忽然发现,马关山等人脸色虽然难看,但并没有被冤枉的愤怒,也就表明,唐桑花说的都是事实。
天真的只有自己吗?
从来以朋友为重的连海长今,此刻的心情像压了一块重石。
……
大源赌坊,这时候赌坊当然还在营业,燕离等人被带到了一个宽敞的房间,兰香已是等候多时。
“唐公子,你可想好了?”兰香眨了眨眼,“趁现在你还能考虑哦。”
“少废话。”燕离冷然道,“赌王在哪?”
“你就趁现在嚣张吧!”兰香心中暗恨,面上不露,“赌王避世隐居,不方便透露地点,所以带你们过去之前,要使一些手段,没问题吧?”
“快点。”燕离不耐地喝道。
兰香当即挥手,几个黑衣打手走上来,在燕离等人的眼睛上蒙上黑布,又罩了黑色的头套,然后停了一会,房中响起“咔咔”的机括声,像开启了某个暗道。
在打手的引导下,燕离等人进入一个密道,但不多久就又回到地面。
这是街道上的味道,回到地面了?
又走一段,被扶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停了一阵,似乎听到城门上小门打开的声音。
黑山不在城里?
在城外走了半刻钟后,马车似乎调了头,不知朝哪个方向行进,约莫又是半刻钟,再次折转。
此后大约过去一个时辰,期间马车不知折转多少次,在一条很长的平路上又驶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燕离等人,就像罪犯一样被押着,渐渐有刺鼻的血腥味,能感觉到一直在往下走。
“停。”有声音叫住他们。
就听见拽动铁索的声音,眼前似乎尘土飞扬,并在“轰隆隆”的声响中,打开了一扇厚重的铁门。
“呵呵呵,欢迎来到黑山。”一个苍老的嗓音,响在众人耳畔,“来,喝下这个,然后尽情的享乐吧。”
头套被摘去,有人端着碗,凑到了嘴边,不由自主地喝下了不明液体。
从味道上判断,与普通的水倒没有两样。
“带他们进去吧。”待所有人都喝下,头套重又罩上。
这时没人用手来引导他们了,而是像罪犯那样,被绳索套着,被往前拖动,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动。
“喂,有没有感觉到很热?还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有个柔软的身子挨了过来,是唐桑花的声音,她的身上有一股幽兰的清香,虽然和她的性格大相径庭,但很容易辨认。
“嗯,我估计我们走在一座桥上,桥下不是水,而是熔岩潭,从热量上来判断,应该不会低于三百尺,所以你不用担心,桥不会突然塌的。”燕离说。
“原来是硫磺味,难怪这么臭……啊不对,人家又不是担心会掉下去!”
“那你担心什么?”
“我不是在担心,这不是个好机会吗?”唐桑花压低了嗓音。
“机会?”
这时另一个兴奋的嗓音靠过来:“燕离,现在只要返身打看守一个措手不及,然后闯出密道,不就可以定位黑山了?岂不比进入黑山冒险强多了?”
是马关山,他的声音粗犷,和实际年龄严重不符。
“在下也以为,现在确实是个大好机会。”这是连海长今。
“你们太天真了。”燕离淡淡地说,“如果这个方法可行,裁决司为什么几十年都抓不到黑山的尾巴,李大人,不如由你来说明缘由。”
“不要命令本座!”李邕十分恼火,“本座说过,进了黑山,一切听本座指挥。”
燕离一哂:“那么想必大人已经想到对付赌王的对策。”。
“就算不对付他,我就不信凭我们的实力会找不到鬼十三。”李邕冷冷道。
“到时整个黑山都知道我们的目的,如何完成此行战略?”
燕离不等他说话,又道:“指挥权可以给大人,但大人要给我们一个可以信服的理由,总不能让我们去送死吧?”
李邕的胸膛急速起伏几下,渐渐平静:“如果现在调头,势必打草惊蛇,黑山重犯都会逃走,到时就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黑山。”
这就是解释了。
就算他是一品武夫,就算他是裁决司指挥使,不得不低头的时候,还是不得不低头。
过了桥后,路渐渐变窄,似乎是一条很长的潮湿的通道。
过了通道以后,才渐渐有了泥土的感觉,偶尔能听到枯枝被踩碎的声音。
就这样又走了半柱香的时间,头套忽然被摘去,接着是绳索以及蒙眼的黑带。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眼前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小城的入口。
燕离抬头望了望天空,嶙峋的怪石,如贫弱的怪兽,瘦得只剩皮包骨,好像处在一个巨大的山洞里。
众人心情复杂,还是进来了啊,前途未卜,难以测算,不知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束缚都已解开,唐桑花好奇地左顾右盼:“这就是黑山?”
她的目光忽然落到引路的鬼执事身上,那空洞的眼睛,果然很吓人,不由问道:“喂,你的编号是多少?”
然而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或者说,他根本无法开口,转身带路。
众人跟上,叶晴压低声音道:“鬼执事身上没有编号的标识,除非他自己承认,否则怎么才能找到他?”
“现在是什么时辰?”燕离忽然道。
马关山低头算了算,道:“我们戌时出发,现在地面上恐怕是寅时,太阳已经出来了。你问这个干嘛?”
“你们看。”
众人忽然发现,小城的主干道两旁,竟然是各色干果、菜蔬、杂货、酒楼等等店肆,除了小贩们面无表情以外,和普通的城镇一模一样。
当然,正因为小贩们面无表情,更显得此地阴森恐怖,好像鬼街一样。
已是寅时,仍然昏天黑地,明知道这是地底,还是忍不住毛骨悚然。
这时鬼执事带着他们来到一个酒楼前,唐桑花眼睛一亮,忽然拉住燕离指着右前方一个摊铺:“快看快看,是牛肉面摊,没想到这里也有呢。”
“哼!”燕离傲然道,“本公子没说过吗,那是属于下贱的平民吃的糙粮,不管是本公子,还是本公子的人,都不许碰,简直侮辱本公子的身份!”
“啊?”唐桑花先是一怔,然后迅速反应过来,可怜兮兮道,“夫君,人家错了嘛。”
“唐公子,我家主人让我来替您接风洗尘。”
就在这时,空荡荡的街道上,冷不丁响起一个醇厚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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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王李万舟。”男子笑着说。
“你算什么东西?”燕离怒道,“李万舟未免太把自己当个人物,快叫他出来见我。”
“黑山本来不那么热闹的。”男子笑着说,“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多了,出不去又死不掉,只好在街上摆个摊子,好让自己不那么的空虚。”
面摊的老板面无表情地看过来,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还是哭。
“哈哈!”燕离大笑,“那就让你知道,谁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那个人。——来人,给我抓着这个狗奴才。”
马关山见另三个护卫一动不动,他很无奈,只好冲上去抓着男子。
男子显然没料到这一出,直到胳膊被往后扭才回过神来,皱眉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唐公子可知道?”
燕离抬起的手又放了下来。
“看来是知道的。”男子淡淡一笑。
燕离邪魅一笑:“这里是什么地方本公子不想知道,倒是你这个狗奴才提醒我了,本公子何等身份,打你还脏了我的手,就算是本公子的手下里面,勉强和你对等的也只有一个车夫了,李九,你来动手,给我赏他两个嘴巴……”
李九正是李邕的化名,事实上,这几天还没人喊过这个名字,李邕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顿时勃然大怒。
“啪!”
教人惊呆的是,燕离居然抬手甩了李邕一个嘴巴子:“区区一个车夫,竟敢瞪我?还不快动手?”
这一个巴掌不但令李邕双目通红,也让原本就不稳定的先锋军出现了裂缝。
在马关山眼中,燕离明显就是借机羞辱李邕,九死无生的环境,还如此的意气用事,此人真的能担当大任?
怀疑的种子一旦发芽,很快就会长成参天大树。
李邕目眦欲裂:“我一定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当然,他的忍耐教人佩服,只是无声的报复预告,最终还是动了手。
“你们敢打我?”
酸而且麻的痛楚,刺激了男子的神经:“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啪啪!
李邕听得烦躁,左右开弓,又给了他两个嘴巴子。
男子疯了一样,歇斯底里地吼道:“这里是黑山,你们竟敢打我!你们竟敢打我!”
“放开。”就在这时,一个没有丝毫感情起伏的嗓音传过来,就见一行穿着灰白长衣,戴着长舌面具,如同白无常一样的人涌过来,将燕离等人团团包围。
“主人家放狗了,放了吧,看他还敢不敢对本公子不敬。”燕离冷笑。
“唐离,你敢不敢先跟我赌一场!”男子被放开,死死盯着燕离,有种方寸大乱的感觉。
赌徒最怕的就是失去冷静。
“也罢,在李万舟来之前,先跟你玩玩。”
进了酒楼,打扫得很干净,但诡异的是没有一个伙计,也没有掌柜。
到了二楼一个包间,燕离大咧咧坐下:“怎么玩。”
男子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骰蛊,掀开一看,是三颗骰子,他将骰蛊放在桌上:“各摇一次,点数大者胜。”
“赌注呢?”燕离讥笑道,“谅你一个狗奴才,也没有什么钱,不欺负你,就赌一万两好了。”
男子低低地一笑:“五千吧。”
“什么?你连一万都没有?”燕离嘲讽更甚,“李万舟可是赌王,你作为他的奴才,居然一万两都拿不出来,而那不过是我家护卫的零用钱。”
“我说的是五千万。”
此言一出,众皆大吃一惊。
燕离怔了怔,旋即不屑道:“你有钱吗?”
男子将一枚令牌掷在桌上:“此令代表赌王本人,可随时从大源赌坊调取五千万。”
“你说五千万就五千万?”
“奴家可以作证哦。”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娇媚的嗓音,便见兰香款款踱着莲步进来。
“见过夫人。”男子当即行礼。
兰香微微点螓,示意他不用多礼。
“原来是兰香美人,”燕离色眯眯地盯着她的胸,“既然有美人作证,那就来吧。”
“唐公子先请。”男子将骰蛊交给燕离。
燕离随意摇了几下,便放了下来,动作看起来很外行,然后揭开骰盖,一看点数,顿时冷笑:“看来这一次本公子又要赢了,四六六,十六点,轮到你了。”
“是吗。”男子冷笑一声,捡起骰子,也和燕离一样随意摇了几下,动作却流畅许多,然后揭开骰盖,赫然是“六六六,十八点”。
“你输了。”男子眸光透着怨恨,“就凭你这点实力,也想挑战赌王,我看你还是别做梦了!”
“再来!”燕离脸色阴沉。
“五千万付了再说。”男子畅快大笑。
“还杵着干什么,把钱给他!”燕离眼神凌厉,瞪了李邕一眼。
车夫就是比较辛苦,除了要赶车,还要背包裹。所有的金票都在李邕的包裹里。
李邕这一回很爽快了,取了五千万给男子。
“再来!”
“且慢。”兰香忽然道,“赌王吩咐管家接风,没有让他和您赌,唐公子还是去歇一歇,晚间照旧戌时,就在这个酒楼,赌王将和您一决胜负。”
燕离冷冷道:“待本公子赢得赌王称号,再找你拿回五千万,你给我保管好了!”说罢拂袖而去。
“只怕你没有机会了。”男子心情大好,决定去凤楼消消火。
在黑山常驻的,凤楼的酒和女人,是他们最大的精神寄托。
……
燕离包下了酒楼里的一个大院子,身为“主人”的他,当然住在主卧。
主卧,此行人都到齐了,气氛十分紧张,可谓一触即发。
李邕的手攥着燕离的领子,沈流云玉手掐诀,七妙宝坠在李邕的头顶上盘绕,只要他一有异动,就会发出雷霆一击。
常山站在最外围,眼神玩味。
玥儿在床榻上,玩着一个布偶。
马关山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眼神冷漠。
叶晴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唐桑花看着燕离,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些隐藏的信息。
连海长今苦笑道:“指挥使大人,燕兄方才只是为了演戏,一定不是故意的。”
“连海啊连海,你还真是个烂好人。”马关山不无讽刺道,“都到了黑山,演不演戏有什么打紧,或许黑山早就知道我们的身份了。”
“怎么,舍不得以命换命吗?”燕离笑着说,“堂堂裁决司指挥使,连这点魄力都没有,还真是让我吃惊呢。”
“本座成全你!”李邕眸光阴毒,左手袖子一震,宝器如毒蛇吐信,从下往上,刺向燕离的咽喉。
燕离动也不动。
七妙宝坠光芒大放,突然罩向燕离,落在他的颈处。
叮!
一声脆响,致死的一击,被七妙宝坠挡下,其上附着的真气,加上宝器本身的特性,产生了剧烈的反弹之力。
李邕瞳孔骤然一缩,双手才抬起招架,就被一股沛然巨力弹飞出去,撞破了房门,摔落在院子里,气血翻涌之下,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然后死死地盯着沈流云。
“先生!”连海长今吃惊道。
沈流云收了七妙宝坠,看也不看李邕:“我承认李大人的顾虑是有道理的,可是,只要燕离没有背叛,谁也不能伤害他。”
“好!”李邕怨毒地说,“本座记住了!”说罢纵身一跃,便没入茫茫黑夜,消失不见。
李邕一走,更是让众人心中不安,本来高手就不多,燕离还硬生生逼走一个,简直像在自掘坟墓一样。
“燕兄,何必拿话刺激指挥使?”连海长今这样好脾气的人,都有些恼了,“你这样让我们怎么帮你?你到底在想什么?”
叶晴也忍不住道:“赌王还没见到,先输了五千万,开局已经很不利。燕离,你是不是有什么计划,提前告诉我们一声很难吗?”
“我下命令,你们听命行事,我们的关系仅此而已。还有,五千万是我赢回来的,我要怎么用是我的事。”燕离冷冷道。
“你不识好歹!”叶晴秀眉一跳。
“我们走吧,跟着他迟早死于非命,还不如我们自己去找鬼十三。”马关山看也不看燕离一眼,直接走了。
“唉!”连海长今失望地摇了摇头,也跟着走了。
叶晴走到床榻边上:“玥儿,跟姐姐走吧,留在这里很不安全。”
“好呀好呀。”玥儿揽住叶晴的脖子,让她把自己抱起来。
叶晴犹豫了一下,向唐桑花道:“你呢,不走吗?”
“不要被表象所欺骗。”唐桑花朝她一笑,“你带小姑娘走吧,小心一点。”
叶晴一怔,然后点点螓,抱着玥儿追了出去。
“我的心情很不美。”沈流云忽然抬手,将燕离扫飞出去。
燕离狼狈地撞到墙上,真是苦不堪言。
沈流云略感舒畅,仍旧一副冷淡的模样:“我回房了,如果你想起来有什么事忘记告诉我,也不要来找我,我不想知道。”说完径自离去。
唐桑花幸灾乐祸道:“我也回房囖。”
“燕离,看来你被沈教习彻底讨厌了呢。”常山心中暗喜,表面却叹息道,“我知道你和李指挥使有过节,可也不该这时候发作啊。”
“他们都走了,你不走吗?”燕离坐起来,扭了扭脖子。
常山假咳了一声,道:“这里可是黑山,还是和沈教习在一起,更安全一点。”
“常教习还记得我们打的赌么?”燕离忽然道。
“打赌?”常山一怔,旋即恍然,“你是说,怨鸢楼那次?”
“不错。”
“那次是我输了,你果然活下来了。”常山耸了耸肩,“我愿赌服输,你说要我身上的什么东西来着?”
燕离温和地笑着:“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就是你的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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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个玩笑,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燕离似笑非笑地说,“怎么常教习居然会害怕?你可是二品武夫,应该害怕的是我才对吧。”
“关于你的行径,我会如实上报圣帝。”常山脸色难看,当即回了自己房间。
他闭门之后,站在门边侧耳倾听,过了片刻,确认没人偷听,便推开窗门,悄悄地溜出了院子,来到酒楼的后门,那儿早有一个黑袍人在等候。
常山凝神感应片刻,确认没人跟踪,便向黑袍人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通,然后道:“夜王大人答应过我,会保证我的安全,还有,答应的青莲剑歌不能少,沈流云也是我的……”
“那应该由夜王大人来决定。”黑袍人冷冷地说完,转身就走。
阎罗殿,四个殿主听了鬼吏的汇报,都是一头雾水。
“这个燕离到底想做什么?”风花道,“难道他不知道,分开很容易被逐个击破?”
“蛆虫就是蛆虫,能有什么脑子。”澄空冷冷道,“他只配被公子踩在脚下,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等等。”碧影拦住了她,“他身边还有一个沈流云,已经突破真人境,连李邕都不是一合之敌,你杀不了他的。还有,他是公子的猎物,你知道公子的脾气,谁要是动了他的猎物,会比死更惨。”
她嫣然一笑,“你放心,被公子盯上的猎物,最后的下场必然是心智崩溃,要么人性沦丧,化为鬼物,要么卑躬屈膝,变成奴才,到时候即使你把脚踩在他脸上,他也会学狗叫来讨好你,什么燕山盗,什么燕十一,最终都会沦为公子手中的傀儡。”
“那,那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雪月怯生生地说。
“燕离那边,交给幻幽阁对付,我们只要负责盯好那几个天之骄子……”说到这里,碧影沉吟片刻,“李邕那头疯狗,受的伤不轻,就算要行动,应该也会先养伤……”
“放着不管也无所谓,”她森然一笑,“反正鬼十三已经被我们秘密|处死。”
“大姐说的是。”
……
马关山等人走后,又找了一家酒楼入住。
大约戌时前一刻,三人经过休息后,精神抖擞地聚在一起,商议今后的行动。
“马兄可想到对策了?”连海长今在这个时候,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团队分崩离析,他归根结底,还是把过错推到了自己的头上。
马关山摊了摊手:“就算你问我,我擅长的是带兵打仗,这种小谋小算,还真的不懂从什么地方下手。”
“你这个混蛋,不懂就把我们带出来?”叶晴忍不住骂道,“会带兵不会小谋小算,我看你也就只有匹夫之勇,还帝国最年轻的车骑将军,真是可笑。”
“喂喂,你还是这么不给人留情面啊。”马关山咕哝道,“还以为经过那件事后,你会变得温柔一点,没想到比以前更凶了。”
“你说什么?”叶晴杏眼一瞪,一副随时要揍人的模样。
“好吧,好吧,我错了。”马关山无奈低头。;连海长今看在眼中,笑在心里,道:“你们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跟他?”二人异口同声道,“怎么可能!”
然后互相瞪眼。
自那天以后,他们的关系,逐渐变了。
叶晴不再像以前那样自卑,虽然还是很凶悍,却也多了友善的一面,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她。
马关山自然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她冷嘲热讽,原本关系最差的两人,反倒变成了一对欢喜冤家。
“你干嘛学我说话!”
“明明是你学我!”
连海长今苦笑道:“还有时间打情骂俏,不如商讨一下现状,情况很棘手啊。”
“哪,哪有啊……”叶晴俏脸微红:“麻,麻烦连海兄分析一下现状。”
连海长今道:“首先说一下燕兄,我想他应该不是那么不冷静的人。”
“不冷静呢。”马关山嘲讽似的笑了笑,“与其说他不冷静,不如说他从来都不信任我们,还以为能和他做朋友呢,看来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燕兄这个人……”连海长今心情复杂,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算了,不提他,我们现在只有找到鬼十三,让他带路,在引起黑山警觉前引来援兵,才能将之一网打尽,乃此行任务核心。”
“问题是,去哪里找这个鬼十三。”叶晴道。
“姐姐,你们好笨哦。”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玩耍的玥儿嬉笑着说:“哑巴叔叔不是留下了线索嘛。”
“线索?”
“对呀,哑巴叔叔的住处嘛。”
“住处?”连海长今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对了,鬼执事就像被圈养一样,都在同一个地方被管束,只要找到那个地方,不就能找到鬼十三了?这些可都记载在鬼三十三的本子里,我们居然还没有一个小姑娘细心。”
“玥儿真是我们的福星。”叶晴高兴地亲了小姑娘一口。
“事不宜迟,我们马上行动。”马关山说着,当先起身往外走,当真是雷厉风行。
“玥儿在这里等我们,千万不要乱跑知道吗?”叶晴抚了抚小姑娘的秀发。
“姐姐,玥儿知道啦。”玥儿眯起月牙眼。
“真乖。”叶晴先是一笑,然后恼火道,“也不知道,燕离那个家伙带你进来做什么,这么危险的地方,真是个混账东西。”
三人走后,小姑娘从床榻上下来,穿好了鞋子,嘻嘻一笑:“姐姐,对不起哦,玥儿骗了你,玥儿也要开始行动啦。”
……
将近戌时,也就是赌局开始前。
唐桑花在院子里煮了点粥,配合着带进来的干粮果腹。黑山的食物,能少吃就尽量少吃。
“喂,管家怎么到现在还没起来。”燕离冷着脸,转向常山,“你还不快去把她给我叫醒。”
常山暗怒:哼,你的气数,在今天就用尽了,我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
“遵命,公子。”表面上,他还是很恭敬,走向沈流云的房间,敲了敲门。
可是,过了半天都没人应,他又敲了敲:“管家,管家,公子让你起来,赌局马上就开始了。”
依然无人应答,仿佛早就人去楼空。
常山心里忽然一动,用力将门推开一看,忍不住狂喜:燕离,你彻底完蛋了!
他来到主卧,冷笑着道:“公子,管家不在房里,被褥也没有动过的迹象,看来昨晚就走了。”
“你说什么?”筷子掉落,摔在地上的声音清晰而且刺耳。
“她,也走了么。”燕离笑得有些勉强。
“流云姐姐走了?”唐桑花惊讶地说,她真的没有料到,昨晚的事情,对她影响至此。
“也好,没人再管我了。”燕离弯腰捡起筷子,夹起一块面饼,但久久没有入口。
突然,他扔掉筷子,猛地站起来,用力地将桌上的东西扫落,胸膛急速地起伏着。
唐桑花吓了一跳:“喂,你怎么了?”她第一次看到,方寸大乱的燕离。
“别告诉我,这不是你安排的。”她难以置信道,“你为了什么造成这个结果?好了,现在流云姐姐也走了,你告诉我,现在要怎么办?”
“你要是不痛快,也可以走,没人拦你。”燕离冷冷地丢下这句话,便背上装钱的行囊走了。
“混蛋!”唐桑花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不是最会算计吗,这不是你要的结果吗,你有能耐取了夜王的首级,冲老娘发什么脾气啊……”
“怎么办?”常山心里乐翻了天,表面上依然不知所措地问道。
“流云姐姐走的时候居然不叫上我,真是的!”唐桑花郁闷坏了,“现在就我们两个,势单力薄,跑出去也是送死,还是看看赌局怎么样再决定。”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常山微微一笑,我还要看看燕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表情,怎么会走。
两人来到酒楼的二楼时,发现二楼也有一个大堂,居然坐了不少人,都是藏头露尾的江湖客,燕离在靠窗的位置,正喝着闷酒。
而这个时候,也有伙计在忙前忙后了。
唐桑花走过去,往窗外一看,只见街道已很多行人,只是很少交谈,各自赶自己的路,摊贩们也没有吆喝,一副爱买不买的模样。
她坐了下来,低声道:“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赌王还没出现吗?”
“不知道。”燕离有些心不在焉。
唐桑花非常气恼,便不再开口,就这么闷坐了半个时辰。
“太无聊了!”她终究是耐不住性子的主,“喂,你不去找人问问?这赌王该不会故意让我们等吧?”
燕离喝了些酒,似乎也冷静了下来,眉头皱起,观察着周遭的江湖客,忽然一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个人没有蒙面,也没有遮眼,穿着一件朴素的灰直裰,蓄着八字胡,三十五岁左右,长得中正,没有出奇的地方,属于放在人群中一眼就被遗忘的类型,但又不丑,如果仔细端看,就会发现有一种世事浮沉在心中的风轻云淡,越看越有味道。
“我们玩个游戏吧。”燕离对唐桑花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游戏?”
燕离站起来,面向窗外,指着街道:“看见那个穿黄衣服的人了吗?我赌五百两,他会在前面的岔道口右拐。”
唐桑花眉头微挑:“怕你不成,那我就赌他直行。”
黄衣人走到岔道口时,居然真的向右拐弯了。
“怎么会这样,你是怎么知道的?”唐桑花惊讶地说。
“我当然不知道。”燕离道,“只不过他靠右边行走,迟早都要右拐,这倒是可以肯定的。”
“什么嘛,原来是运气。”唐桑花不情不愿地取了五百两给他。
“赌运可是很重要的。”燕离得意一笑。
“再来一次!”唐桑花找了找,然后指着一个瓜果菜蔬摊,“那个人要买梨子,我们来猜他买几个,最接近的算赢。”
“好,我猜是五个。”燕离说。
“我猜是七个,赌一千两。”唐桑花信心满满地说。
“我赌六个。”
就在这时,那个穿灰直裰的男子也走到了窗台边上,笑意吟吟道:“不介意在下参与两位的小游戏吧?”
“一起来更好玩。”唐桑花表示欢迎。
那买梨子的人,左挑右选,选了五个。
“我又赢了。”燕离笑了起来。
“不要急。”男子轻声道。
不知那摊贩和买梨子的人说了些什么,买梨的人居然又挑了一个。
“是我赢了才对。”男子笑呵呵道。
“别急。”这回轮到唐桑花。
果然,买梨的人并没有停下,而是挑到第九个,才让摊贩称重。
“我赢啦!”唐桑花喜笑颜开,“别看我这样,也是摆过摊的,付钱付钱。”
燕离和男子各付了一千两。
男子笑道:“下一局,一万两,赌他不会找钱。”
“你们玩吧,人家不玩啦。”唐桑花见好就收。
“公子呢?”男子转向燕离。
“一万两跟你。”燕离自然不会退缩。
买梨的人付了一锭五两重的银子,果然没有找钱,啃着梨扬长而去。
“看来在下比公子更有赌运呢。”男子笑着说。
“哼!”燕离脸色阴沉下来,付了一万两。
“下一局,还玩么?”男子又问。
“别节外生枝了,等赌王来吧。”唐桑花悄声道。
燕离沉着脸,取出一张万两金票:“十万,赌他前面路口右拐。”
“这可有趣了。”男子兴味盎然道,“十万跟你。”
买梨的啃着梨,却没有右拐,而是在路口的茶水摊坐了下来。
燕离又输了。
“呵呵,这就是所谓的‘赌运’啊,看来你是赢不了我的。”男子笑着收下金票
燕离取出十张金票,冷冷道:“下一局,一百万。”
“一百万,跟你。”男子淡淡说,“我赌他会把核吃下去。”
然后,那人竟然真的把核给吃了下去,燕离又输一局。
“呵呵,真是财神眷顾。”男子收了金票,准备要走。
“站住!”燕离取出一百张金票,“一千万,再来一局。”
“呵呵……”男子笑而不语。
“喂,你发什么疯,只是一个游戏而已。”唐桑花扯着燕离的衣袖,低声提醒道,“不要忘了正事啊!”
“你不敢?”燕离甩开唐桑花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男子。
“赌了。”男子笑着说,“我赌他喝完茶水,会继续留在那里。”
买梨的人,喝完了茶水,果然没有动,而是啃起了第二个梨。
“呵呵,在下不客气了。”男子将金票收入怀中。
“喂,走了走了!”唐桑花抢过装着金票的行囊,拽着燕离就要走。
燕离一转身,就又抢回行囊,并将之解开,摊在桌上,咬牙道:“我身上全部的钱,全押,再来一局。”
全押,又是全押,唐桑花心里一动,莫非又是他的算计?
“这可就有点……”男子脸色古怪,“真的没问题吗?”
“赌不赌?”
“赌,”男子玩味地说,“当然赌,这一局我赌他会把剩下的梨吃光为止。”
唐桑花一怔,便去看那买梨的人,长得十分瘦小,看来不是那种大胃口的人,这一局总该赢了吧?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那人果真把剩下的梨给吃光了,连核也没放过。
燕离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唐桑花怔怔地看着他,印象中,燕离失败过吗?看来期待终究是会幻灭的。
“呵呵,其实我认识那个人。”男子笑着收了行囊,“不过你们放心,我跟他没有串通,只不过我每天都会在这里坐一段时间,对他的行为了如指掌而已。”
“先回去吧!”唐桑花架起燕离,想先把他带回房间再做计较。
“别在意,和高手玩,就是这个下场。”男子挥了挥手。
听到这话,燕离忽然挣开唐桑花,返身走回去,脸色铁一样的青:“十亿,再来一局!”
“什么,是我听错了,还是你已经疯了?”男子失笑道。
“你疯了吗?”唐桑花恼火地回身拽他,并向常山使眼色,示意他跟自己一起将燕离强行带走。
常山假装看不见,无动于衷。燕离的丑态,他百看不厌,怎么会破坏。
“我的赌运绝不会输给你!”燕离死死盯着男子,“在下面看得见的摊位里面,你从里面选一个,写出来,我来猜,若是猜不中,就算我输。”
男子扫了一眼,心下默数,约有十三个摊位在看得见的范围里面,也就是说,燕离只有不到一成的机会猜中,这是真正的拼赌运了。
他微微一笑:“你已经没钱了,拿什么和我赌?”
“若是我输了,随你处置!”燕离的眼睛布满血丝,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
“你真是疯了!”唐桑花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说,“十亿,就算姬天圣也拿不出来,麻烦你清醒一点好吗!”
男子摇头叹气:“看看你身边的这位美人,她快要被你逼疯了,多么可怜,还是算了,我这个人向来很是怜香惜玉的。”
燕离焦急地说:“好,好,这样,让她来选,你写好之后,让她来选,这样总可以了吧?”
“不要连累我,你这个疯子!”唐桑花压抑着愤怒。
“听我的,听我的,选一次,就选一次。”燕离按住她的双手,近乎于哀求,“就一次,就一次好吗?”
“我真是疯了!”唐桑花又气又笑,然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真的让我好失望。”
“呵呵,如果是美人的话,那就赌吧。”男子说着,让小二哥送来笔墨,他站在窗门边上,来回扫视着,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处,唇角顿时漾起别样的笑容。
然后,他把选中的摊位在纸上写下折起,看了看燕离,笑道:“为了公平起见,就让你的手下来保管吧。”
说完,交给了常山。
“真的要选?”唐桑花冷冷看着燕离。
“选!”
唐桑花无奈地走到窗边,在街边的摊位上来回扫视,心里想的却是,和燕离一路走过来的点点滴滴。
是我的期待太高了,还是你的能力仅此而已?
嗯?
等等!
昨天见到的那个牛肉面摊正在肉眼可见的范围里,脑海中不由得冒出一句话:‘如果我有三斗米,我一粒不留,用来娶你。’
不会吧?不会吧?
是这个吗?是这个吗?
她猛然回身望向燕离,此刻后者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深邃明亮,哪还有半点迷狂,嘴角招牌式地扬起,说不出的邪魅。
“面摊,我我我,我选面摊……”唐桑花的声音在颤抖。
“什么?”男子的脸色一僵。
常山适时将纸摊开,上面果真写着“面摊”二字。
唐桑花震惊得几乎无法言语。这不是奇迹,可却在她心里掀起滔天大浪,原本已经失去的期待的心情,更为迅猛地反扑回来,弥漫于喜悦的花海。
“我很感动。”她低声地说,但此刻没有人能够理解她的心情。事实上,没有体会过那种感觉的人,是很难理解的。
“不可能!你们怎么知道是面摊!”男子脸色倏地惨白。
燕离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倒了一杯酒轻啜,然后才悠然道:“因为昨天我在你偷看的时候,就在你心里种下了强烈的暗示。”
“什么意思?”
“还不明白吗?”燕离一哂,“我一来就痛斥牛肉面摊,演得高高在上,让你印象深刻,所以你为了将我的身心彻底击溃,会自然而然选择牛肉面摊,因为当一个人败在他不屑的地方时,会倍加的屈辱,那份屈辱,足以毁灭一个人的心智。”
他摊了摊手:“哦,很抱歉,其实我挺喜欢牛肉面的,你也是,对吗,赌王大人。”
“这个人是赌王?”唐桑花一怔。
“呵呵呵……”男子,或者说李万舟惨然笑着,“原来打从一开始,我就落入了你的陷阱里。赌王?我不再是了,输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不错,输了就只有死路一条,李万舟,你也有这一天啊,哈哈哈……”
就在这时,从一楼传上来一个歇斯底里的嗓音,并且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再看周遭环境,江湖客不知何时走了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戴着长舌面具的白无常,把酒楼围了个满满当当。
脚步声适时响起,不徐不疾,二楼的楼道口便出现一个穿着暴露的妖艳女子,迷离地望着燕离:“燕公子,那日一别,妾身竟觉度日如年,今日终于再见公子,妾心甚是欢喜。”
在她身边,一个青年盯着李万舟痴痴傻傻地笑着,正是将万贯家财输给李万舟的欧阳修南。
“燕公子?”唐桑花心中惊讶,“身份暴露了?”
“不得不承认,这一次赌局真是太精彩了。”
就在这时,常山缓缓走到了那女子身边,冷冷笑着,“燕离,我只能说,当初败在你手上,一点都不冤。”
燕离仍自悠然饮酒:“败?别说笑了,我从来没把你当成对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碧影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心神有些不安宁。
她把线索在脑海中捋了一遍,并没有发现遗漏。
“三妹,汇报一下情况。”她说。
风花从外面走进来,道:“赌局进行中,今早发现沈流云不在,目前和李邕一样下落不明;马关山三人在探听鬼屋的所在,看来是真的打算抛弃燕离了。”
“抛弃?”碧影思索着,“你为什么会用这个词来形容呢。”
风花想了想,笑道:“连沈流云也受不了,离开了燕离,很显然是众叛亲离,说是被抛弃也不为过呀。”
“公子居然把他当成一个对手来看待,实在太高估他了。”澄空冷冷地说。
“如果,”碧影把玩着秀发,“我是说如果,燕离知道常山是奸细的话,会怎么样?
其余三位殿主皆是一愣,风花失笑道:“怎么可能,就算他再笨,也不至于主动踏入敌人的陷阱。”
碧影道:“如果假设是真的,那么所谓的‘众叛亲离’,就是他们演的一场戏。”
“演戏?”风花惊讶道,“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演的。”
“这才更可怕。”碧影俏脸微沉,“包括李邕在内,或许他们在不自觉间,被燕离所利用,完成了某些障眼法。”
“什么障眼法?”风花问。
“我还想不到。”碧影摇了摇螓。
澄空冷冷道:“你会不会想太多了,就凭那个蛆虫一样的东西?”
碧影俏脸微寒:“公子授给我们本领以外,还教过我们,轻敌是会致命的。”
“是。”澄空低下头,但还是满心的不以为然。
“你那目中无人的态度,迟早会害了你。”碧影训斥道,“不要忘记,我们的命不是自己的,而是公子的,公子要我们生便生,要我们死便死,你给我记住了。”
顿了顿,她又道:“马关山他们带着一个小孩行动,很不方便,或许可以利用……”
“大姐,”风花忽然打断她道,“马关山他们是三人行动的,没有小孩。”
“你说什么?”碧影眯起眼睛,眸光犹如毒蛇。
风花道:“那个小孩,我记得没错的话,应该是从这里逃出去的女奴,由于姿色不错,预备培养来接客,名字唤作玥儿,她被留在酒楼里面,并没有带出去。”
碧影脸色忽然一变:“去,立刻派人去酒楼确认,看看那个小贱人还在不在。”
风花不敢怠慢,当即去了,过不多时便传回消息:那个小女孩已经不在了,连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布满黑山的眼线,也都没有她的消息。
“好个燕离!好个燕山盗少主!”碧影咬牙切齿地说,“你们三个,立刻带人去鬼屋,把马关山他们全部给我杀了。”说完身影一闪,便消失不见。
……
在黑山里面,鬼执事是除了核心成员以外,惟一知道通往外界路径的人,所以在黑山,专门划了一个“特区”来圈养鬼执事,称为“鬼屋”。
鬼屋太特殊了,根本无法掩藏,所以马关山等人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就打听到了鬼屋的下落,并直抵目的地。
鬼屋是一个两进的院子,前面是管理者居住的,看守鬼执事的打手,多达七十多个,是鬼执事的两倍,其中有一个二品武夫,是鬼屋的首领。
但当马关山三人抵达鬼屋时,那个二品武夫已经横尸在地,咽喉处有一个血洞,满脸的惊诧。
“你们是谁,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一个打手高声怒喝。
“血还是温的!”马关山伸手测了测,“刚死不久,你们看他的脸,还没来得及恐惧,说明杀人者的剑很快,而且精准,一击洞穿咽喉,错非元气外放,很难办到,应该是一品以上的高手。”
“不可能啊,难道还有除我们之外的人混入黑山?”叶晴疑惑不解。
“问问不就知道了。”马关山淡淡地说。
“你们找死!”打手们刚死了首领,怒火攻心,纷纷扑上来。
马关山随手捻住一个打手的刀,轻轻一扳,那刀便断了,断刃如流星般没入打手的咽喉。
仅这一手,就将打手们震在当场。
“你们,到底是谁……”
马关山朝着最近的一个打手招了招手:“过来,回答我们的问题,饶你不死。”
“这,这里是黑山,你们竟然敢……”
马关山身形一闪,就听“啪”的一声脆响,那打手便被抽飞出去,摔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而且很显然已经是一具尸体,因为他趴在地上,脸孔却朝天。
“谁来回答老子的问题,谁就能活命。”
为了活命,余下的打手就十分踊跃了。
“鬼十三在哪?”马关山挑了一个问。
“鬼十三?”被挑中的打手很明显地一愣,“怎么又是他,他死了。”
马关山大吃一惊,双目瞪圆道:“你说什么?”
那打手哆嗦着重复:“他,他已经死了。”
“蠢蛋,老子是问你,他怎么死的!”马关山心情糟透了。
“被,被处死的,据说是里通外敌……”
连海长今与马关山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得到答案,无奈苦笑:“先锋军有奸细,我们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黑山的掌控之下……”
“会是燕离吗?”叶晴问。
“不好说。”连海长今沉吟着,又向那打手问道,“你方才说‘怎么又是他’,难道在我们之前,也有人找过鬼十三?”
“就,就是杀死首领的家伙……”打手说。
“李邕!”三人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
连海长今目光微闪:“早就听说他的实力很强,距修真境只有一线之隔,没想到重伤之下,出手还能如此的干净利落。”
“现在怎么办?”马关山有些犯愁,“鬼十三死了,燕离那见鬼的计划,根本就行不通……还什么取代赌王,再慢慢找人,这还没开始找人呢,人就已经死了,还赌个屁啊。”
叶晴道:“我们为什么不抓一个鬼执事,逼他给我们带路?”
“这是个好主意啊,没想到你的脑子也有好用的时候。”马关山惊喜道。
“滚!”叶晴大怒。
连海长今却摇了摇头:“不行的,鬼执事在什么时间引路,引多少个人,都要提前报备,并制成相应的路引,才能顺利通过沿途的各个关卡。”
“知道了这么多,不死也得死!”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冰冷冷的嗓音。
三人对视一眼,冲出门外时已经来不及,整个鬼屋,都被黑袍鬼吏所包围。
……
凤楼。
凤舞一如既往,扭着肥胖的身躯,在楼里招待客人。
她知道自己的长相,已经不能用丑来形容,可她就是喜欢“抛头露面”,她喜欢那些明明心中厌恶,表面却还要强装恭敬,对她阿谀奉承的人,看着他们低三下四就很有一种满足。
她有一个姐姐,现在的名字叫做幻姬,幻幽阁的阁主,表面光鲜,暗里却承受着不为人知的痛苦。
她知道她的痛苦,就像她知道她的痛苦一样。
她们的痛苦将持续下去,可凤舞和姐姐不同,她喜欢苦中作乐,于是渐渐的,凤楼就成了她全部的精神寄托。
她很满足于现状。
“这里就是玥儿口中的凤楼?”
一个有些柔媚和亲切的嗓音响在耳畔,她循声一看,心神顿时为之一震。
就在凤楼的大堂,集世间之污秽大成之地,忽然盛开了一朵冰清玉洁的雪莲。
看到来人的脸,凤舞就不由自主想到这个词,名为嫉妒的东西,疯狂占据了内心,使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扭曲。
“这世间,为何有如此完美的人儿……”她狞笑着,“要毁了,毁了吧,我替你毁了它,这该死的脸……”
她要伸手,猛然清醒:“你是谁?”
来人穿一件稀松平常的常服,是男装,可她却是女的。
沈流云洗去易容后,没有换衣服,但仍然绝尘而独立,无论什么衣服穿在她身上,都会被她传染,而变得光芒四射。
“你还不配知道。”她说。
“哟,什么时候来的极品货,居然不通知本大爷……”
这个时候,一个刚刚进来的嫖客看到了她,习惯性伸手去抱。
猛然一股劲力袭来,他本也是修行者,反应不慢,但就在元气运转时,那劲力如入无人之境,已扑入体内并爆裂开来。
想象一下,外部的劲力进入体内爆炸,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周身经脉瞬间寸断,死前体验一把极致的痛苦,脸都皱成一团,然后倒在地上,身子因为剧痛而弓成虾米状,看起来可笑又可怜。
“这个地方,真是可悲。”沈流云说。
凤舞歇斯底里地尖叫:“来人,给我抓住她!”
打手们一拥而上,但无人能撑过一个眨眼,纷纷倒地身亡,其中不乏武夫。
当他们终于意识到来人的可怕时,凤舞的大堂已经堆满了尸体,好像一个战场。
这个时候,终于再也没有人敢于前冲,而是惊悸地望着凤舞。
“给我上啊!上啊!”凤舞的脸扭曲着,几乎看不见眼睛,“一群废物!”
肥胖的身躯骤然前冲,双手呈虎爪状,元气如沸水一样,从她的身上涌出。
沈流云只是轻轻一抬手,七妙宝坠便显现,旋即将她捆倒在地。
“真气!”凤舞这个时候猛然清醒,“你是沈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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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山,你出卖我们?”唐桑花怒道。
常山不理她,此刻眼中只剩燕离:“不管你有没有把我当成对手,我从来没有认输,在我被关入京兆大牢的那一刻,我对你的怨恨,纵是倾尽九江也无法洗去,我在牢里就发过誓,一定要让你也品尝品尝,我曾经的绝望。”
“所以,那天晚上是你告的密。”燕离淡淡地说。
“不错,就是我!”常山狂笑着,“没想到吧,我刚好受到夜王邀请,去银月山庄做客,就目睹到你杀人的一幕。亲手杀死救命恩人的滋味怎么样?哈哈哈,我想你这种人也不会内疚,托你的福,我也顺利成为怨鸢楼的管事。”
“彩公子便是夜王。”燕离肯定了猜测。
“反正你都要死了,也不怕你知道!”常山满脸的讥讽,“你那可笑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暴露给了黑山,而且此后你每次行动的细节,我都没有漏掉,坦白说,你能混入黑山,不是你有多大能耐,而是为了引你上钩,跌入绝望的深渊。”
“你授学时,也没有现在讲的精彩,简直眉飞色舞。”燕离依旧气定神闲地喝着酒,“看来你更适合当一只走狗,而不是教习。”
“哈哈哈!”常山很夸张地大笑着,使整个酒楼都“嗡嗡”的震,“从被你陷害入狱的那一天起,我就把尊严踩在了脚底下。走狗而已,只要能报仇,更难堪的事我都会去做。”
“好坚定的决心,不过并不耀眼。”燕离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天空,“从这里看,黎明很是辽远,不过有些人,即使在死前,望着这片天空,也会坚信那是黎明前的黑暗,譬如鬼三十三;他的顽强和坚韧是如此卓越,他对于自由的渴望是如此强烈。像他这种人世间少有,远比一心只想着复仇的你和我,都更耀眼,而且活得更加心安理得。”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知道苏羽为什么在你眼前自杀吗?”
“为什么?”
燕离很是怜悯地看着他:“因为他打从骨子里就看不起你。与其被你杀死,不如自我了结。这就是为什么,你混了那么多年,依然是个外院教习,而跟你同届的他,不但升入内院,还成了圣帝的左膀右臂。”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胡说吗?”燕离恶意地笑着,“苏羽用生命的代价来蔑视你,保留了他高傲洁净的灵魂,若是换成你,有这个决心吗?不,你没有的,快承认吧,你跟我是一类人,只要为了复仇,无论怎么样都想活下去,即使需要趴在地上舔敌人的鞋面。”
常山的脸终于变色,铁一样青,成了名副其实的狰狞的恶鬼,大声叫道:“要是他愿意交出青莲剑歌,我怎么会杀他!要不是有青莲剑歌,他凭什么进入内院!只要我有了青莲剑歌,我一定不会比他差,一定不会的!”
燕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样说吧。其实从银月山庄意图购买‘天外有火’的酒方时,我就知道是彩公子设局,他想跟我比拼谋略,于是给我设了一个难题,如果能破局,就证明我有资格跟他对决。我猜他原本是要你杀死展沐,再嫁祸给我,而你当时的作用,其实仅此而已;后来你亲眼目睹我杀死展沐,于是认为机会来了,自作主张去向圣帝告密,引发后面一系列事件。”
他的眼神逐渐冷漠:“从那以后,燕山盗不得不从暗处转向明面,在帝国和西凉的夹缝之间,我不得不为它的存活而殚精竭虑,作为整件事的受益者,凭什么认为我不会怀疑你?”
“不,这不可能,你在虚张声势!”常山惊惶地说。
燕离一哂:“我杀死展沐,一个从姬天圣登基开始就对她忠心耿耿的臣子,称之为家臣长辈也不为过,如果不是有对付黑山的筹码,她绝不会让我活下去的。其实答案就在你心里,你明明知道,真相是怎么样的。”
“那,那你为何明知是陷阱,还踏进来?”常山真的慌了。
“我说了那么多,”燕离倒出最后一杯酒,饮尽后说道,“其实就是为了从你身上取回赌注,还记得我们打过的赌么?”
“你想杀我?”
“我有那么仁慈?你知道吗,要让人痛苦有千万种方法,但解脱只有一种,那就是死;所以我不会杀你,我要让你活着,清醒地面对自己的失败,并否认自我的存在,从内而外的腐朽,直至你的灵魂枯萎,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燕离微笑着说,“我不喜欢看人死得太快,看着人慢慢死去,不但有趣,还是一门大大的学问。”
常山面如死灰,宛如一具毫无生气的雕像。
望着他的笑容,唐桑花背脊发寒:“你真是个魔鬼。”
“到此为止。”就在这时,酒楼里响起了一阵掌声,鼓掌的是幻姬,她笑得十分端庄,却偏生有一种诱人的妩媚,看燕离的眼神春|情弥漫,仿佛发情的野猫。
“燕公子的演说十分精彩,但不管你为了什么踏入这个陷阱,奴家就不客气,收下你这具炉鼎了。”
生气重又注入常山的体内,他恍然回神,旋即咬牙切齿:“幻姬,你还在等什么,快点杀了他!”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我指手画脚?”幻姬俏脸一寒,抬手一巴掌将他给抽飞了。弱者是没有办法拒绝侮辱的。
常山惨叫着,撞倒了十多张桌椅,他几乎被埋在里面,只一只手伸出来,愤怒的脸庞,在剧痛的刺激下,几近于扭曲:
“我,我为了夜王办事,我也是黑山的人,你,你居然敢打我。”
“主上说过,没用的东西就要丢掉。”
幻姬转向燕离,妩媚地笑着,勾引他:“燕公子,奴家助你一臂之力,就让他成为一具行尸走肉好了。——布阵!”
她话音方落,围绕酒楼的七十二个白无常纷纷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就像某个邪教的成员举办某种邪恶仪式一样。
“这是什么?”唐桑花大吃一惊,因为在整个酒楼回荡某些无法识别的音节时,就忽然扭曲起来。
常山意志最为薄弱,就像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惊惶地大叫起来,并掀开身上桌椅,在楼里像个小丑似的乱跑乱跳。
唐桑花的眼前,出现了一间在深夜中禁闭的小屋的内部,板桌上的油灯,破榻上滚在一起的肉|团,躺在草席围着的屋角里的约略两岁的女孩,饥饿、苦痛、惊异、羞辱……于是她的心神巨震,无神并且喃喃自语地坐了下来,而且无神的眼睛,还流下泪来。
“娘……”嗓音沙哑而且悲凉。
燕离不知她遭遇了什么,自己并不好过。
酒楼不再是酒楼了,是白府的庭院,杂草不见,但兵器架子是倒在地上的,间中架着一口油锅,底下烧着旺火,油锅里的油沸腾着,起伏如不休的波涛。
他无法动弹,被绑在油锅旁边的柱子上,黑硬的锁链,似乎是黑源精金打造的。
“很熟悉的场景吧。”一个声音说。
幻姬他走来,舔着性感的红唇,媚眼如丝,“当我知道你是白府余孽时,很是吃了一惊,我们的身世很像呢。”
“这是幻术?”燕离的脸全部都沉静下来了,所有的笑容都不见,沉静的可怕,“你知道我的身份,是因为那天晚上,你对我使用过幻术。”
“被你识破啦,奴家还想卖个关子,吊吊你的胃口呢。”
“你的幻术,只能窥探近期的记忆。”
“真是敏锐的洞察力。”幻姬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的?”
燕离面无表情地说:“关于白府灭门,是我从别人口中听来,并没有具体影像,所以你只能制造出油锅。如果想要击溃我的心智,重现当年的场景不是更省力?你没有这么做,说明你无法取得更久远的记忆,也不知道我父母他们的长相。”
“我还真舍不得对你用刑了。”幻姬眸光迷离,轻轻抚摸着燕离的脸,“不过有一点你没说对,我不是不能,而是愈久远的记忆,愈是个庞然大物,以我的修为,还承受不起而已。”
“你以为幻术对我真的有用?”
锋利的指甲划过脸颊,鲜血涌出。
“我不喜欢我的男人长得太好看,会被惦记,嗯,只有一条还不够,反而增加了男人味,再多几条……”
于是,燕离的脸很快就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他原来的样子。
相比起其它更为剧烈的痛,脸上的刺痛,更像一种慢性毒|药,意志被不断地消磨。
这是幻术!可是真的很疼,不是一般的疼,仿佛在原本疼痛的基础上,又上调了十百倍,原来无限的疼痛之后,麻木只是一个假象,还有更高的境界。
“现在你觉得,幻术对你有用了吗?”幻姬很满意地欣赏自己的作品。
“一点用,也没有……”
“还嘴硬呢,明明只要屈服了,就不用再受苦,为什么你们男人总是不吃点苦头,就学不乖呢?”
燕离忽然咬紧牙关,浑身剧烈颤抖,仿佛经受了无法忍耐的苦楚,几乎痛叫出声。
无论是谁的手指头被生生掰断,都会是同样的反应。
幻姬迷醉地闻了一下断指:“好阳刚的血腥味,味道一定很美。”
断指于是下了油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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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一生当中,总有一些刻骨铭心的难忘记忆,或者爱,或者恨。
但是爱恨,或许又矫情了一些,在随时会饿死的境况下,谈什么爱,或者恨呢?
在那深夜中禁闭的小屋的内部,还看得见屋上瓦松的茂密的森林。
板桌上的灯罩是新近擦拭的,照得屋子分外明亮。在光明中,在破榻上,在初不相识的披毛的强悍的肉块底下,有瘦弱渺小的身躯,为饥饿、痛苦、惊异、羞辱、欢欣而颤动。
不知多久。随着一声野兽似的低吼,尚且丰腴的肌肤光润了;不健康的青白的两颊泛出轻红,如铅上涂了胭脂水。
灯火也因惊惧而缩小了,东方已经发白。
然而空气中还弥漫着饥饿、痛苦、惊异、羞辱、欢欣的波涛……
“娘!”约略两岁的女孩被板门的开阖声惊醒,在草席围着的屋角的地上叫起来。
“还早呢,再睡一会吧!”她惊惶地将一块破布遮住身子。
“娘!我饿,肚子痛。我们今天能有什么吃的?”
“我们今天有吃的了。等会儿有卖烧饼的来,娘就买给你。”她欣慰地更加紧捏着掌中的小银片,低微的声音悲凉地发抖,走近屋角去,移开草席,抱起来放在破榻上。
抚着女孩的头发:“还早哩,再睡一会吧。”
空中突然扭曲,场景毫无预兆地变幻。
还是这个破屋,可是隔了许多年了。
旧的草席,裹着一个熟睡着的约略八岁的女孩,依稀有当年的影子。
女人已半垂老,坐在破榻上:“大夫,我的病怎么样?”
她喊的是躲很远的白发老者。
“老夫无能为力。”老者很惭愧,又不敢久待,于是说道,“事到如今,为了令媛着想,你最好离开。”
女人的口角正在痉挛,登时一怔,接着便平静下来。
过了些时,她走到屋角,将熟睡的女孩抱在怀中,用尽平生的力气。
将女孩放在破榻上,她转身开开板门,在深夜中尽走,一直走到无边的荒野。
……
“熟了吧。”幻姬说着,不知从哪儿出现一双箸,夹起了油锅里的断指。
她闻了一口,欣然道:“极品炉鼎的肉质果然鲜美。以你的资质秉性,如果不和我们作对,说不定能在黑山‘别开生面’,有黑山的庇护,你可以为所欲为,比强盗不更好?”
“真的?”燕离勉强抬起眼睛。
幻姬宛如一个大家闺秀,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享受似的眯起眼睛:“现在有点晚了,但还不太晚,如果你愿意听我的话,我可以向主上求情,让你留在我身边。”
看着吃人的人,燕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仿佛那也是理所当然的现象,因为这个地方实在不能称之为人间。
“我是说,我的肉。”他的嘴角还有因疼痛的抽搐的余波。
“十分的可口。”幻姬很快吃完,然后舔了舔唇,似乎在想接下来吃什么部位,“我方才说的,你也可以考虑一下哦。”
“其实在幻境中我才看的更清楚。”
“什么更清楚。”幻姬挑好了,伸手一取,就有一柄短刀,“你的耳朵看起来很美味,我要下手啦。”
“你的灵魂,在扭曲中颤抖着哭泣。”燕离说道。
已割一半的短刀停住了,比全割还要更痛一点,那种持续而不止的。
“你看得见我的灵魂?”幻姬心里知道这是故弄玄虚,可还是忍不住问。
割耳比断指略轻,燕离倒还忍得住:“我看不见,但我能够感受。我们都是,扭曲了灵魂的人呢。”
“但我不会同情你。”幻姬还是割下了他的耳朵,血像流不完似的。
大量的失血带来一波波的眩晕,燕离快要看不清眼前的影像:“那种东西是不需要的。虽然同样扭曲了灵魂,但我们是不同的。”
“你想说你更高贵!”幻姬冷然道。
“这是你心里的答案。”燕离冷笑起来,“你心里知道,出了这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是容不下吃人的人的,所以你竭尽所能地粉饰黑山。只有在这个地方,你才能找到归属,一旦暴露在阳光底下,你的卑劣会一览无遗;你甚至于害怕面对自己……堕落着,腐朽着,哀叹着命运不公,却从不去抗争;你在吃人,看起来很可怕,可是吃人,也是你背后那个人的意志。”
“胡说!”幻姬愤怒地说。
“从你身上,我没有发现一点属于你的东西,别人的烙印如此深刻,仿佛一个提线木偶,这样的你,无论把吃我的场景重复多少遍,都压不垮我的。”
燕离冷笑不止:“其实味道并不好吧。”
“不是的,味道很好,味道很好……”
“那你再品尝品尝。”燕离诡异一笑。
幻姬从锅中夹起耳朵,咬了一口,她力图证明味道很好,嚼得很仔细,可是她忽然捂嘴,胃里不知为何翻江倒海。
“醒醒吧,作为人的部分的你,其实深深地厌恶吃人,以及当下的自己。”燕离冷冷地说,“你每天都活在自我厌弃中,无法逃避,只能不断麻痹自我,自我沉睡,就没有思想负担。虽然同样扭曲了灵魂,但我们是不同的。”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幻姬疯了一样,冲上去掐住燕离的脖子。
口鼻都不能呼吸,如沉深海,意识处在幻灭的边缘。
幻姬的良性未被唤醒,反而使她疯魔。
就在这时,天地陡然间响起一声娇叱:“无印太皇,跃龙门。”
“终于来了。”
酒楼上空,白色的烟雾从虚无中涌现,并幻化为一尾锦鲤,整个酒楼的顶盖都被击碎坍塌,维持幻境的白无常们纷纷被流散的可怕的气劲剥夺生机
幻境轰然崩碎开来。
燕离等人立刻从幻境中脱出。
“流,流云姐姐?”唐桑花仿佛还在蓄着残梦,怔怔地望着从天而降的沈流云。
沈流云将被七妙宝坠捆住的凤舞丢在地上,扫了他们一眼:“看来总算是赶上了。”
“你再晚一点,就等着给我收尸吧!”燕离摸了摸耳朵,心有余悸。
“你这是在埋怨我?”沈流云挑了挑眉。
“不,学生哪里敢。”燕离讪讪地笑着,“只是先生若能早点赶来,就能发现学生身临苦厄而坚忍不拔的英姿了。”
“清理杂鱼,费了点时间。”
“沈,沈教习?”常山宛如大梦初醒,怔怔地说,“你,你不是走了吗?”
沈流云瞥了他一眼:“书院能清除你这个毒瘤,很是可喜的。”她的眼神冷漠得可怕。
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常山面如死灰地瘫坐下来。人的斗志一旦泯灭,就很难再重新燃起,尤其是心志不坚的人。
“你,你们到底……”幻姬从疯魔中醒过来,发现形势已经大变。
燕离一脚踩在凤舞的身上,咧嘴笑道:“就像你看到的一样,夜王用看不见的线来控制你,而我用人质,如果不想你妹妹出什么事的话,就乖乖听话吧。”
“姐!凤楼没了!”凤舞失声痛哭,比孩子失去了心爱的玩具还要悲惨。
只有幻姬清楚凤楼对妹妹的意义,她因为愤怒而全身发抖:“你,你们全都要死!”
“到了这个境地,你还不认命?你不是最擅长认命?”
“是啊,我最擅长的就是认命。”幻姬惨然地笑着,“可是有一点你算错了,我不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凤舞是我的希望,现在我已经没有顾虑了……”
“无所谓,对付夜王,并不是非你不可。”燕离不以为然地说。
“你会为你的轻蔑付出代价!”幻姬一下子冷静下来。
“姐!替我报仇!”凤舞忽然大叫一声,然后脸色突然间惨白,竟是当场自断了心脉。
“嗯,我会的。”幻姬仿佛早有预料,平静地从怀中取出一张面具。
看到那张面具,燕离微微眯眼:“千丝神死面?”
“你居然知道它的名字。”幻姬淡淡地笑着,“我听说它在人间没有任何记载,来历是一个迷。”
“我更好奇的是,夜王居然会把它给你。”燕离笑着说,“我还以为他独宠阎罗殿四大殿主呢。”
“呵呵呵……”幻姬意味莫名地笑起来,“它是我自己做的。”说着决绝地戴在脸上。
“你不会以为凭它就能对付真人了吧?”
“吞噬我吧,我们一起毁灭吧。”幻姬诡异地笑着。
然后,恐怖的一幕出现了,那面具上的手像活了过来,深深的抓入幻姬的脑袋,并如吸血鬼一样,瞬间就将幻姬给吸成了人干。
“这种自杀的方法好生稀奇哩。”唐桑花已经完全清醒。
“小心一点。”沈流云感受到了不寻常。
幻姬成了一具干尸,可却没有倒下;非但没有倒下,还诡异地浮起;非但她浮起,连带着七十二白无常的尸体,也像被看不见的力量牵引上浮。
伴随着残碎的石块,简直就像是悬浮的坟场。
紧跟着,幻姬的喉咙忽然发出非人的音节,竟吐出雪白的蛛丝,分出七十二束,缠住了七十二白无常的尸体。
那些尸体的血肉被融成精华吸收,很快也成为了干尸。
那些蛛丝仿佛管子,通往幻姬的喉咙,在吞噬的过程中,她的身体猛然暴涨。
不再是人的模样,而是一只巨大的蜘蛛。
有多大呢?大到站在底下的燕离,竟然看不清它的腿长。
“好大一只!”唐桑花倒抽一口凉气。
亲眼目睹一个人变成怪物,那份震撼确实很了得。
但那蜘蛛怪并没有朝他们发起进攻,而是继续上浮,一直到尽头,也就是整个黑山的顶壁。
这时候才看清,它几乎占据了大半个黑山。
八条大长腿深深地扎入山壁之中。
然后,黑山的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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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原先是一片茂密的森林,不知什么时候陷入地底,得不到光照,动植物相继死去。那些枯枝败叶,在泥土里腐烂,大部分地域伴有地泉,年久潮湿之下,形成了沼泽。
所以,除了城池以外的地方都很危险,通往外界的安全的路,也是黑山几经摸索得出,也正因此,才对路径如此保密。
碧影现在没有走路的心情,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她特意从沼泽地通过,省却了绕路的时间,果然在临近入口处发现一个小女孩。
“小贱人,果然被我料到,看你这次往哪里跑!”
小女孩坐在一块石头上,登时回转身来:“大姐姐叫我么?”大眼睛扑闪扑闪,如夜空里的星一样明亮,满是天真无辜。
碧影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现在懂得套近乎了?不愧是官宦成群的永陵,才住几天就染上了毛病。”对于掌中的猎物,她并不着急杀死。
小女孩自然是玥儿,已脱去了书童装扮,加上长得楚楚可怜,在满是妖魔鬼怪般的枯树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嘻嘻,被大哥哥料到哩,来的果然是姐姐。”玥儿并没有身为猎物的自觉。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我会追来?”碧影觉得好笑,以为小姑娘在虚张声势,“我该称赞你么,毕竟你可是唯一从黑山逃出去的奴隶。”
“玥儿就是玥儿,不是奴隶哦。”玥儿说道,“不过玥儿现在有一个主人。主人待玥儿可好了,像阿爷一样,玥儿很喜欢主人,所以愿意为她去死。”
有常山这个卧底在,碧影当然知道很多,其中玥儿差点成为公主的事,她是知道的。
碧影忍不住娇笑起来:“到底还是个孩子,以为拿出姬天圣,就能吓倒我了?”
玥儿问道:“在姐姐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如果有人很多很多次地迫害你,你会伤心难过吗?”
碧影想了想,道:“不止伤心难过,我还会尽全力报复。”
“玥儿和姐姐是一样的。”玥儿轻声地说。
“你想表达什么呢?”
“就像姐姐不放过玥儿一样,玥儿也不会放过姐姐的。”
碧影失笑道:“就凭你么?我知道你认得路,因为你走过一次,但你是怎么通过沿途岗哨的呢?你告诉姐姐,说不定姐姐心情好了,就饶你一条贱命。”
“他们都死了。”
碧影心中一凛,因为声音并不是玥儿的。
接着有踩在枯枝上的“嘎吱”声,枯树林里便钻出一个面目阴鸷的男子来,由于白化病的缘故,他的头发以及皮肤,都透着不健康的惨白,活像一具僵尸,在此情境下,愈发的阴森恐怖。
“李邕?”碧影脸色一冷。
“认出本座了还问什么。”李邕也不看她,走向玥儿,将一个竹罐递给她,“你三番两次拖延时间,甚至还让本座替你去找水,就是为了等她吧?可你就不怕本座赶不及回来,你先一步死在她手里?”
他的眼神复杂而且深刻,从选择跟随小女孩出城那一刻起,他就觉得事情变得荒谬起来。鬼十三已经死了,在无路可走的他面前,玥儿出现,并告诉他,鬼三十三留下来的线索里,其实不止城池的地图。
她不但预料到会有人来抢,在地牢里留下副本,更将路径图藏在脑子里,为了今天的复仇。
玥儿接过竹罐饮了一口,甜甜地笑着:“阿伯打的水真好喝。前面不远就是入口咯,相信阿伯已然闻到熔岩的味道,不需要带路了,为什么还要迁就玥儿的任性呢。”
“找错了就麻烦了。”李邕淡淡地说。心里却清楚不是这个答案,只不过直觉此女他日必非池中之物,虽然很荒谬,但他很期待,这样一个“妖物”,究竟会成长到什么程度。
“你在这里,这么说来,被沈流云打伤,只是你们演的一出戏。”碧影心里已有不好的预感。
“没人会这么演戏。”李邕这时候轻咳两声,嘴角渗出了血迹,“我们的冲突是真的,只不过我被瞒在鼓里而已。”
他说的风轻云淡,但眸子里的杀意,却浓烈得宛如实质。
玥儿笑道:“阿伯不用气恼,大哥哥说,这样才能骗过黑山的人。知道通盘计划的只有玥儿,大哥哥还有流云姐姐三个人哦。”
“计划?”碧影眼神很可怕,“你们在计划什么?”
“毁灭黑山。”玥儿笑得很甜。
“毁灭黑山?就凭你们几个?”碧影冷笑。
“因为不知道还有没有出口,所以要在援兵来之前,把你们杀光。”玥儿说着,举着竹罐做了个劈砍的动作,大半罐的水都泄了出来。
“本座好不容易找来的水,你这样浪费!”李邕怒道。
玥儿不好意思地吐了吐小香舌:“玥儿知错了。”
“告诉我,这个可笑的计划,难道是燕离制定的?”碧影抖动着双肩,似乎忍不住地笑一样。
玥儿说道:“大哥哥说了,姐姐是春夏秋冬里面最聪明的一个,一定能识破他的计谋的一部分,到时玥儿就有机会报仇了。”
“好,我就杀了你们,再带着你们的首级回去,看看他会摆出什么脸色。”碧影说着,戴上了千丝神死面。
“本座真是被彻底小看了。”李邕缓缓拔出屈蛇剑,遥遥指着碧影。
方圆数十丈的温度骤降,宛如森罗鬼窟,一种直刺灵魂的阴冷,让人既厌恶又恐惧。
“哼,有没有小看,较量过才知道!”碧影抬手,匣子即现。
但就在这时,李邕化为一道残影,屈蛇剑在空中刺出一道深寒的弧度。
下一刻,碧影难以置信地低头望自己被洞穿的胸口:“怎么……可能……”
李邕在她的身后显现,挥去剑上血迹,归鞘,然后淡淡地说:“不是自己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
碧影倒在地上,森白的神死面掉在一旁。让连海长今等三个天之骄子束手无策的碧影,就这么死了。
玥儿走过去,捡起了神死面:“阿伯,可以把它给玥儿吗?”
李邕皱眉道:“我能感觉到它的邪恶,你确定要留下?”
玥儿将面具抱在怀中,像抱着心爱的玩具:“玥儿需要力量,才能帮到主人。”
“不错,你跟它很配。”李邕忽然怪笑起来,“不过,现在的你还承受不起它的反噬,回去以后,本座会亲自指导你修行。”
“阿伯真好。”玥儿甜甜地笑着。
“在这里等着。”李邕往前走去,体内的伤势被他强行压下,无形的气机在他身周涌动,所过之处,枯树纷纷被绞成齑粉。
“阿伯!”玥儿忽然叫住李邕,“答应玥儿,不要死。”
李邕回头看了她一眼:“本座若不死,你就是我徒弟。”
“是,师傅!”
“不要说的好像我已经赢了!前面那个可是真正的高手。”
“师傅不会输的!”
入口前面的桥。
“徒弟吗。”李邕轻轻一笑,然后看向站在桥中央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妪,赐给人孟婆汤的当然是孟婆本人。
孟婆很强,李邕第一眼看到她就已经知道。
“现在的年轻人,小心思一个比一个多,要不是老身还有点力气,恐怕连门都守不住。”孟婆颤巍巍地笑起来,能夹死苍蝇的皱纹就抖动起来,如同软化的老树皮一样难看。
“废话少说。”李邕拔出屈蛇剑。
剑势昂扬。
如有千万条阴冷狂霸的气机从屈蛇剑上散发出来,如凝水般在李邕身前汇成无形的影子,仿佛巨蛇正高昂着头吐信,随着屈蛇剑前刺,巨蛇便扑咬而出。
“好急的性子。”孟婆抬起拐杖,在虚空轻点。
但见虚空涌出黑水,泛着涟漪,巨蛇撞在涟漪上,宛如水火不容般,迸发出激烈的爆响,气劲四面流散,气流急遽涌动。
巨蛇影子一散,李邕自内|射出,身形如螺旋标枪,屈蛇剑闪电般刺向孟婆的咽喉。
孟婆转动拐杖,涟漪顿时呈圆状,屈蛇剑被阻于涟漪之外,如同一堵铁墙,竟是不能前进半寸。
与此同时,孟婆另一只手突然击出。
她的元气如胶质粘稠,李邕只觉陷入了沼泽一样无法挣脱,口鼻竟也不能呼吸,情急之下,一声厉叫,反手一掌劈向孟婆的颈部。
“老身这身子骨可受不起两败俱伤。”孟婆立时退步。
李邕得势不饶人。他的剑路刁钻诡毒,偏偏遇到孟婆这种粘稠如稀泥的元气,强攻数十招也未能奏效,反而被对方数次击中。
虽然不重,可压下来的伤势却隐隐有发作的迹象,他知道必须速战速决。
他虚晃一招,连退数十步,退出了桥梁后高高跃起,于高空之中,屈蛇剑猛然斩出一道气劲,目标却不是孟婆,而是桥身。
孟婆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怔了一怔,想退出去已经来不及,急遽地往断桥的方向滑,向下方的熔岩湖跌落下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成了?”李邕喘着气,扶着断桥往下看。
却看见孟婆将拐杖扎入山石里,借之立足,而后纵身一跃,便冲出熔岩湖。
“你这年轻人好生歹毒,看来你父母没有教过你尊老爱幼!”声音有些嘶哑,显然上火了。干枯的老手如鬼爪似的抓向李邕的头盖骨。
李邕刚想躲避,便觉身体忽然变得粘稠,扭动很乏力,心中大吃一惊,不知什么时候中的招,未及多思,脑袋已被那只手按住,顿觉剧痛难当。
“给本座滚下去!”他怒吼一声,竟不讲究招式,以剑当刀,向前劈砍。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孟婆怪笑起来,如同夜枭。同时按着李邕的头借力一跃,便翻向李邕的身后,同时双手向前一拍,她自忖这一拍之力,纵是修真境的高手,也要被推上几步,何况李邕,定能将之推入熔岩湖。
不看着他被烧成飞灰,难消心头之恨。
李邕忽然冷笑一声,劈砍竟是假动作,屈蛇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剑光,顺势削向孟婆的脑袋。
“差点上了你的当!”孟婆怪叫一声,半途再一次变招,身形如大鸟般倒掠数丈,元气附在手掌上,摩挲着虚空,便见黑水涟漪再现。
剑光没入涟漪,便再无声息。
李邕一招不成,矮身突进,屈蛇剑在半途便挥舞数下,但挥出来的剑光,却都被那黑水涟漪吞噬,不曾伤到孟婆半分。
元气的大量消耗,使他的气息愈发粗重,伤势也快要压制不住,形势愈来愈遭。
这样下去会死的!我若死了,她必然无法幸免!
怎么办?逃?
孟婆怪笑着舞动双手涂抹虚空,涟漪愈来愈大,并覆向正冲过来的李邕。
李邕咬了咬牙,猛然向前一冲,越过了孟婆。
“要逃吗?”孟婆斜眼一看,“年轻人惜命是没错的,不过,要是带着个人,你一定逃不出老身的手掌心。”
逃出十丈的李邕忽然停住脚步:“说什么蠢话,本座历经数十次生死战,什么时候逃过!”
转身,潮水一样的元气冲天而起,阴冷而且狂霸,如同一条蟒蛇昂头吐信,目光阴毒地盯着孟婆。
“金蛇出洞!”
无数的气机交织演化,附于屈蛇剑上,但见金光闪耀,一条金色巨蟒以屈蛇剑为凭依,咬向了孟婆。
所有的元气,都在这一招里耗尽,可谓背水一战,孤注一掷。
“你招数的弱点,早被老身洞悉,就等你呢!”孟婆怪笑一声,不退反进,双手猛然前探,竟探入巨蟒口中,那黑水涟漪被一并推入。
下一刻,金蛇竟发出哀鸣,被那黑水给侵蚀,颜色通体改变,旋即“轰”的一声,纯由元气组成的金蛇便炸碎开来。
李邕的身体如同破布一样摔飞出来,面如金纸,剧痛难当。
“年轻人,你的剑招外强中干,”孟婆完好无损站在原地,讥笑道,“看似凭依为剑,实则是你本身,一旦你本身中招,招式再强也如过眼云烟。年轻人,你还差的远呢。”
李邕挣扎着坐起来,呕血不止,脸色愈发的骇人。
他勉强发出声音,但由于呼吸的急促,便如破锣锅似的断断续续:“没大……没小的……老东西,本座……可是裁决司……指挥使……”
“师傅,接住!”
就在这时,有一物他身后抛过来,他下意识伸手接住,原来是千丝神死面,他扭头看了看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的玥儿,“不是让你等着?”
“师傅先别生气,快戴上它,打败这个老女人更要紧呀。”
“千丝神死面吗?”孟婆脸上讥嘲更甚,“一旦戴上,你将再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希望,武道修真,于你便成一个传说了。”
“可是,你害怕它,对吗?”李邕冷笑起来。
孟婆道:“那你不妨戴上吧。”
李邕挣扎着站起来,挺直了腰板:“本座修行至今,已有十八年,不论处境何等艰险,从来不曾借助外物,从前不会,今次更不会!”
“那你是在自寻死路!”孟婆怪笑起来。
李邕将神死面丢还给玥儿,忽然“桀桀”怪笑起来,比孟婆的更怪,更邪恶,更充满恶趣味:“本座今天终于明白,武道修真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老身也想知道。”孟婆眸光微闪。
“说穿了,”李邕向孟婆走了过去,“它不是本座原以为的真性情,而是‘真人’,一个真正的人,才能领悟的境界。”
屈蛇剑覆了一层玄之又玄的光。比元气的光更加密集,更有质感,颜色更加丰富,也更加沉重。
“这就是真气?”孟婆痴痴地看着。
当屈蛇剑毫无阻滞地洞穿涟漪,并刺入她心脏时,她却忽然笑了。
“师傅,为什么她死前并不痛苦,反而很高兴一样。”
“因为她得到了比死更快乐的事物,我们修行者谓之为‘破境’。”
“师傅,你笑起来不那么难看了。”
“啰嗦!”
……
鬼屋。
院子里躺满了鬼吏以及鬼屋打手的尸体,连海长今三人背对着背,气喘吁吁地望着三位殿主。
一开始的战斗,澄空等三位殿主并没有参与,而是在旁边看戏。
到了中途时,她们开始骚扰,到最后虽然杀光了杂鱼和喽啰,自身也已是强弩之末,每个人的元气都即将告罄。
连海长今略好一些,首先开口说话:“能与两位同窗一场,在下深感欣悦,倘若今日无法幸免,愿我们星海再聚。”
“说,说什么呢!”马关山咬牙道,“老马家就我一根独苗,老子还没传宗接代,怎么去星海见列祖列宗!”
叶晴低声说:“我,我也觉得,认识你们,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声音虽然小,但马关山是听到了,调笑道:“哟哟哟,难得你有真情流露的时候,我突然觉得现在就算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你给我滚!”叶晴大怒,想踹他却又没力气。
“我们是朋友。”连海长今笑着说,“不能同生,但愿共死。”
“不能同生,但愿共死。”
“遗言说完了,那就上路吧。”首先动手的是澄空,她使的是一面镜子,每当镜子闪光的时候,就会跑出一个像怨魂的东西,在空中飘飘荡荡,而且修为都还不弱,十分的难对付。
这一回,镜子闪出了十来个怨魂。
连海长今深吸一口气,一展玉扇,便迎了上去。
叶晴的对手是雪月,双方用的都是剑,叶晴修的是“断浪剑诀”,一门讲究快准狠的剑诀,杀人特别有效率,场内的尸体,有一半都是她杀的。
如果不是被叶世倾荼毒,她的实力应该还要更强。
雪月的剑道修为,不用说都是被神死面吞食殆尽的修行者的剑诀,所以她的剑路奇谲诡诈,复杂多变,可能上一式还是阳刚的“射金乌”,下一式便成了绵柔的“灵蛇剑”,
叶晴的剑路单一,直来直往,吃了很大的亏,于是完全不是对手,在第七招的时候就被刺中肩膀。
雪月看起来怯生生的好像邻家女孩,但打起来可一点也不温柔,尤其见血之后,她出剑的速度愈来愈快。
仅仅过了二十招,叶晴就濒临绝望的境地。
马关山看在眼中,急在心里。他的对手自然是风花,那个号称行走的刀诀的女子,这一回毫无意外地落在下风。
别说他的元气即将告罄,就算状态完好,他也不是对手。
“你还有空关心别人?”风花抓住他分神的机会,一刀劈中他的背部。
好在马关山最值得称道的就是忍耐了,受伤流血那是家常便饭。
但因为剧痛还是忍不住失神,就因为失神,他被风花一个简单的扫堂腿给撂倒在地。
风花轻蔑地踩着他受伤的背:“狂刀诀也当成宝贝似的,土鳖还是趁早死了的好。”手中大刀猛然劈下。
“多情!”
就在这时,连海长今突将折扇一展,无形的气场从他身上涌出,有类似于“洞灵真经”那种虚实变幻的感觉,整个天地的色调忽然间一变,变得灰暗下来。
虽然黑山本就昏天黑地,可就连“昏天黑地”本身也灰暗下来,当然,也包括了三大殿主,就仿佛空间被冻结了一样。
“快动手,我坚持不了多久!”他大声说道。
二人都只差最后的致命一击,本拟无可幸免,这时连忙使出看家绝技。
连海长今则在说话的同时就冲向澄空,在后者眼睁睁下,折扇如同利刃一样割去了她的首级。
下一刻,气场骤然间消散,他也跟着澄空的尸体一同倒了下来。
乌魔刀脱手,马关山慌忙跑到连海长今身边,测了测他的脉门,这才松了口气:“这小子,原来是晕过去了。”
叶晴踉跄着走过来,环顾一眼满地的尸体,如梦方醒般喃喃说:“我们,活下来了?”
“啊,多亏了他。”马关山一屁股坐倒在地,“该说不愧是天下第一庄的少主么,果然不到最后一刻,都不知道他实力的底线。不过我猜他一定是不想让我们问东问西,所以晕过去了。”
“你这是什么逻辑,他还能主动晕不成。”叶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不经意地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大吃一惊,“那,那是什么东西?”
马关山跟着抬头一看,愣了愣,旋即惊叫道:“好大一只蜘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管怎么说,蜘蛛的大小,未免有些脱离实际;因为这世间,果然没有如此庞大的怪物,要是有,人类岂不早成了它的食物?
于是答案很明显,人的社会尽管存在很多问题,但它依旧存在着。
大蜘蛛的模样是假象,这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的,可它的爪子真实存在,抓着黑山的顶壁,一点点地剥离。
在它的爪子的范围里,看着是掌内一石块,可在人们眼中,那无异于天崩地裂,倘要真的塌下来,黑山的所有,不管是人还是什么,毫无疑问都会变成酱粉。
说时迟那时快,这个时候救世主出现了,是所有人都不曾预料到的人,——黑山的主人。
“我最可爱的幻姬,你果然是最棒的,看似被掘尽了潜能,实际上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夜王是突然出现的,就好像之前他一直在旁观一样,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并不惊讶,“这样的你,已经给了我十足的愉悦,现在就算毁了你,也完全不可惜了。”
他是站在虚空中的,脚下空空,没有任何凭依。他的双手宛如操偶师似的,十指像牵引着无形的线,莫名地扭几下,那巨大的蜘蛛便发出一声哀鸣,八条大长腿竟然断了,而后是身体,像一个泡沫般爆碎开来。
最终只剩一具戴着神死面的干尸掉落下来,正好在凤舞的尸体旁,犹未死透,只剩一张皮的手,去握凤舞的手,仿佛用尽毕生的力气。
“哦,看看,这些人是谁,是我最期待的客人。”
夜王往下走着,脚下似有看不见的阶梯,看着燕离的眼神,兴味十足,“你终于来到了这里,走到这一步,棋局也到了收官的阶段,你觉得我们之间谁能最终获胜呢?”
就是这个人,下命屠杀白府!
恨意滔天,宛如暴风雨中的荒海的波涛。
一切都尽于沉默之中,发酵、震颤、咆哮,如有飓风,汹涌奔腾于无边的荒野。
“费尽心思,走到这一步,不是来送死的。”燕离努力使自己平静。
“其实我知道你的身份,你是白将军府的少将军白梵。”夜王停在酒楼的残垣上,“你不需要掩饰对我的恨意,当年确实是我下的命令。”
沈流云心中巨震,虽然早就猜到他的身份,可从别人口中得到证实,心情还是很复杂。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的父亲,也就是白崇喜,当年还是沈教习的父亲,当朝大司徒的门生。”夜王意味莫名地笑着,“沈白两家交好,白崇喜还因此认了沈教习做义妹。你自小跟她长大,如胶似漆,青梅竹马,差点便立婚约,只因她是你姑姑,最后不得不作罢。”
听到这里,唐桑花的心一直地往下沉。
“你为了报当年血仇而回到永陵,但又害怕牵连你姑姑,所以一直不曾相认。”夜王紧紧盯着沈流云,笑道,“可是看样子,你姑姑早就认出了你,只是没有点破。”
“你知道的我的事可真多。”燕离淡淡地说,“既然一切都敞开了谈,在这盘棋结束之前,你不如也跟我说一说,屠杀白府的动机。”
“真遗憾。”夜王摊了摊手,“当年的事情,我扮演的不过是一个听命行事的小喽啰,真正下命令的可不是我,我不过是选了适合执行任务的人,是一个中间者。”
“告诉我,到底是谁!”燕离沉声道。
“赢了我,就告诉你。”夜王眯眼笑了起来,“现在,是游戏的高潮的时候,让我们先捋一捋之前的线索。”
“从常山越狱开始说起。”他竖起一根手指,“那个时候你还不知道他假意被你们收容,直到银月山庄我设局开始,你终于知道了我的存在,并和姬天圣立下一个‘契约’,即共谋黑山,饶你小命。”
“你假装不知常山卧底,将计就计,混入黑山,表面一套计划,暗里又一套计划,并把身边的棋子,一一按在了需要的位置,造成了现下的局面。”
“你想说什么!”燕离冷冷道。
夜王道:“不要急,听我慢慢说。其实我不得不承认,在你的计谋之下,黑山这个据点已经彻底完了。有很多是我先前没有想到的:譬如那个小女奴的心智和胆量;还有被严重低估的李邕的实力,他在重伤之下还能有如此的破坏力,不愧是裁决司指挥使;其次是天下第一庄的少主,《摘落飞花为谁葬》已修到了‘多情’境,真是惊才绝艳,日后修罗榜必有他的一席之地。但……”
他的目光玩味:“真正让我吃惊的,还是把那些人利用起来,挖掘他们的全部的潜能的你。你根本不知道计划里面会出现什么意外,该说你大胆还是乱来?其中某个环节出错,就将全盘崩解,而且假如天下第一庄的少庄主死在这里,别说永陵,整个神州大地都将震动,别以为燕山盗还保得住你。”
“说完了吗?”燕离慢慢地握住离崖。
“等会,我告诉了你这么多,在下一手开始之前,你总得告诉我,你凭什么自信不会出错。”夜王像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
“想知道吗?那就把你背后的人供出来。”
“直接告诉你是不行的,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星莲法座不坠,幽冥鬼火不灭。’”
燕离心中一动,这是严绍群死前留下来的话,难道其中有什么深意?
“你没有诚意,这算什么提示?”
夜王急得抓耳挠腮,想了想,道:“好吧,那我告诉你,白府灭门和一个长生不死的线索有关。”
“长生不死?”燕离迅速搜寻脑海,记忆里并没有类似的信息。
长生不死,与天地同寿,这是不可能的。这一点,修行古籍介绍得清清楚楚。
修行九境,神州大地目今有过的记录里,最高者也不过第四境;况且即便是最高境界,也无法与天地同寿,白府居然有长生不死的线索?
何等的骇人听闻!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夜王追问道。
燕离冷冷一笑:“短短几天,哪能想出什么周详的计划,包括连海长今在内,他们死不死都无所谓,只要在需要的位置上,拖住那些人,不要让一些杂鱼来捣乱,妨碍我们杀你就足够了。”
“什么?”夜王就像一个被破灭了幻想的孩子一样愤怒,“这就是你的计划?真是荒谬而且可笑!”
“如果我说……”
“不用说什么了,不管你有什么底牌,都不可能赢我!”夜王尖叫着打断道,“唐桑花,你还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唐桑花骤然间暴起发难,抬手一掌将燕劈中燕离的腹部,同时身形疾进,将飞退的燕离按在残垣上,探手喂了一枚黑漆漆的东西,并强迫他吞了下去。
“唐桑花,你做什么?”沈流云厉喝一声,纵身扑来。
“哎呀呀,流云姐姐可别过来哦,人家的刀可是不长眼睛的。”天蚕刀抵住燕离的咽喉,就出现了一道血痕。
沈流云迫不得已停住,眸光愤怒中带着点伤心:“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唐桑花吃吃地笑着,“这个问题问得好呀,燕离啊,这个男人,你的好侄子可是杀过我一次的,你问我为什么,当然是报仇啊。而且我总算知道,那天晚上他为什么要杀我了。”
说到这里,她的眸光透着幽怨,还有嫉妒,“那都是为了保护你啊!”
“你给我吃了什么!”
“包着蜡皮的蝶蛊。”唐桑花笑嘻嘻地说。
燕离恼火道:“你不是说已经用完了?”
“女人的话你也相信,真是好天真哦。”唐桑花捏了捏他的脸,“放心,蜡皮不会那么快融化的。”
“具体多久?”
“半个时辰左右吧。”
“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唐桑花眨了眨眼睛:“我不喜欢看人死太快,看着人慢慢的死,不但有趣,还是一门高深的学问。这可是你教我的哦。”
然后,她把燕离扔在一旁,转向夜王道:“喂,臭摩罗,我的任务完成了,还不快把我要的东西交出来。”
“哈哈,唐桑花,我其实特别喜欢你,考虑一下做我的女人怎么样。”夜王大笑着。
“你想得美,人家可是青春无敌美少女,老爷爷你还是一边凉快着吧。快把我的酬劳交出来,难道你想赖账不成?”
“我们合作那么多次,哪次食言过,怎么就没有一点的信任吗!”夜王说着抬手一挥,虚空便掉下来一个人,还是个活人。
“叶世倾,你终于落到我手里了!”唐桑花眸光冰冷而且怨毒,走上前去,抬手就是一个巴掌。
叶世倾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但全身都不能动弹,只能“呜呜”直叫。
沈流云很意外,没想到此人被救之后,竟成了交易的筹码。
“先解决一下陈年旧怨。”唐桑花说完,就拖着叶世倾走了,似乎不想让人看到。
“接下来,好戏正式开始了。”夜王从残垣上走下来,扫了一眼燕离,又看向沈流云,“现在,该是沈教习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什么选择?”沈流云淡淡地问。
“做我的女人,或者看着你心爱的侄子慢慢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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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休想!”沈流云又惊又怒。
“那么让你心爱的侄子,就此魂飞魄散,也无所谓吗?”
沈流云紧咬贝齿:“除了此事以外,我都答应你,放过他!”
“先生……”燕离低声地喊着,“不要再为我做出牺牲了,像我这样不尊重生命的人,是不配继续生命的。如果因此,害你受到什么伤害,我该怎么赎罪?”
尽管已经被点明了身份,一时之间,还是无法找回当年的感觉。这一点,无论燕离还是沈流云,皆是如此。
沈流云并没有察觉到燕离话里的真意,此时心急如焚:“不要你赎罪,给我闭嘴!”
“除了此事吗?”夜王沉吟着说,“嗯,倒有一些,可都是你无法办到的。不过,如果你答应我一件事的话,我或许可以考虑考虑。”
“讲!”
夜王诡异而且淫邪地一笑:“若……”
“啊——”
才说一个字,左近一声非人的惨叫,打断了他的话头。
那是叶世倾的声音,足可判断现下正受着私刑,相距数百丈,惨叫犹在耳畔,不难想象刑罚的残酷,及施刑人的愤怒的心情。
沈流云此刻的心情,正也是如此的,恨不得将夜王千刀万剐。
被打断的夜王吹了一声口哨:“第一次见到她,我就觉得她的心狠手辣很是新鲜,多次合作以后,她的手段也让我眼界大开,真不像一个神州的人。”
“说你的条件!”沈流云冷冷道。
夜王诡异而且淫邪地一笑:“若你……”
“啊——”
才说两个字,叶世倾的惨叫,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头。
连着两次被打断兴致,夜王不悦地皱起眉头,大声地喊道:“唐桑花,到远一点的地方去!”
“人家正在兴头上呢,你吵什么吵!”唐桑花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条件!”沈流云只关心他的条件。
夜王兴致有些缺缺,道:“若你现在当着他的面和我欢好一次,我就放你们都活命。”
沈流云一听,气得浑身发抖,并且咬唇不语,显见心中很是挣扎。但是忽然间一怔,瞥了一眼燕离,心中顿时无名火起。
夜王忽然又来了兴致,嘿嘿地说:“这个条件怎么样?只做一次,和一辈子相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啊。”
“先生,你冰雪聪明,不会不知道这是他的诡计吧!”燕离忍不住道。
“哦?”夜王笑着说,“我有什么诡计,你倒是说说看。”
“你特意要求当着我的面,不就是为了要击溃我的心智么!”燕离冷冷地说。
“我早已想到了。”沈流云忽然平静下来。
“那你还犹豫什么?”燕离纳闷地说。
沈流云平静地说:“我在想,是让你尸骨无存,还是剖开肚子取出蝶蛊,至少还能留下一具尸体。”
燕离打了寒颤:“先,先生,那您的决定呢?”
“我觉得剖开肚子比较好。”沈流云表情认真而且严肃,而且还去看燕离的肚子,似乎在想应该怎么剖。
“先生,我还是尸骨无存好了。”燕离欲哭无泪。
“够了!”夜王的眼角在抽搐,他总觉这一切很不对,不说沈流云,燕离的表现实在不像一个输光一切的赌徒。
“臭摩罗……”
这时唐桑花重又走了回来,除了脸上没有血迹,身上都染红了,但是表情很有一种享受的愉悦,语声娇滴滴的:“臭摩罗,谢谢你了。”
古怪的地方,正符合夜王那变态的嗜好,就仿佛开在邪恶泥潭里的一朵高贵的花,愈是堕落腐朽,愈是美艳动人。
“只是一个交易,你谢我什么?”夜王承认被她吸引住了。
“我的师姐,是除了我娘以外,对我最好的人,报得此仇,是什么交易都换不回来的。”
唐桑花突然感伤起来,把头埋入夜王的怀中,“谢谢你,臭摩罗……如果只是抱一抱的话。”
夜王忍不住笑起来,只要入了我的怀抱,哪还有放开你的道理。于是双手沿着她的翘臀环抱她,想利用高超的技巧,来抚慰她的伤痛。
谁知小腹骤然剧痛,他猛然清醒,脸几乎扭曲:“唐桑花!”
唐桑花却在他反应之前便如灵蛇般脱离了他的怀抱,要论这一项特技,简直无出其右者。
“你……!”夜王指着她,捂着小腹,跌跌撞撞地退到残垣处,靠着墙,仍然无法接受事实。
“别这样看着人家嘛,背叛可是女人的武器哦,尤其是像人家这么漂亮的女人。”唐桑花媚眼如丝地说。
“两个混账东西!”沈流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流云姐姐,对不起嘛。”唐桑花走过去,摇着她的手臂,然后指着燕离,“是他,都是他,他不让人家告诉你的。”
“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天性。”燕离这时候站了起来,没好气地说,“你这个没立场的女人!”
“蝶蛊呢?”夜王冷冷地问。
燕离吐出一物在地上:“糖豆而已。”
“你什么时候发现她的身份的?”
“从她引我去见你开始。”
“为什么?”
“编的故事无论再怎么像,都有蛛丝马迹可循。我不相信很多巧合,譬如在坤元山里找一个人,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夜王又转向唐桑花:“你是一个崇尚强者的女人,可你选择了他,是因为他比我强?”
“嗯……”唐桑花歪着头想了想,“如果说修为实力,以他的器量,超越你是迟早的事,不过我不是因为这一点。女人嘛,目光短浅,只看重眼前的利益。”
“那是因为什么?眼前的利益是什么?”夜王咬紧牙关,对于失败,接受起来很难,尤其对于一个自负的人而言。
“那还用问?”唐桑花失声笑道,“谁会和一个糟老头子玩耍。”
糟老头子!
是的,无论夜王如何粉饰外表,都有一个无法忽略的事实——年龄。
此刻受了重伤,且天蚕刀上另有玄机,就使他的秘法失效,暴露出真实的面目。
比之孟婆还要苍老的脸,大小眼,趔趄嘴,鼻头大如斗,无比的丑陋,头发几乎掉光,布满点点滴滴的黑斑。
唐桑花的话,就像一支阴毒的利箭,刺穿了他的心脏,把他的丑陋暴露在阳光底下,尽管黑山照不见太阳,燕离等人的目光,却比阳光还要刺人。
攻心之术,尤以此为最。
而这,岂非燕离最擅长的?
“嚯嚯嚯……”就像所有破罐子破摔的人一样,他突然急声地大笑着。
唐桑花吓了一跳:“你要干什么?劝你最好别动哦,刀上抹有蛊毒,会使真气反噬。”
“你们以为赢定了吗!”夜王用他苍老的声音充满怨毒地说,“燕离,我终究技高一筹,早早料到会有如此局面,事先布了陷阱。我要把你赐给我的痛苦全部还给你!”
说完,他缓缓地抬起手,像操控着无形的木偶一样动着。
燕离心中一沉,细思前后,却未察觉遗漏。虚张声势还是?
下一刻,答案便即揭晓。
沈流云忽然劈出一掌,正中印在唐桑花的胸口上。
这一掌虽是仓促而发,却蕴含真气。唐桑花作为二品武夫,修为不弱,却还远远没有抵挡真气的能力。只这一下,她的五脏几乎位移,大小创伤无数,倒在地上,再也不能动弹了。
“流云……姐姐?”她强忍着剧痛,不敢置信地去看沈流云。
“我……”沈流云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我不是故意的……我……”
“哈哈哈!”夜王狂笑着,“你当然不是故意的,这一切都是我替你做的,现在你是我的傀儡,生死都由不得你了!”
燕离几乎无法冷静,搜遍脑海,也察觉不到遗漏之处。
“到底,到底什么时候中的魂线?”
“给你一个提醒,在你们进入黑山之前。”夜王恶毒地说,“但就算你想到也没用了,你们今天都不可能活着,而在你们死前,我一定要让你们体验什么是真正的地狱!”
“用你的宝器,困住他的行动!”手指跟着动。
“不!”沈流云竟不由自主地祭出七妙宝坠,将燕离捆住了。
“现在,慢慢地走到我身边来。”
身体根本无法控制,慢慢地走向夜王。
夜王怨毒地盯着燕离:“在你死前,好好地享受吧,让你看一出‘毁美’的大戏。”
说完,桀桀怪笑着,而且粗暴地抓住沈流云的头发,将她的头摁下来,伸出舌头舔她的脸和脖子,并留下又浑又臭的唾液。
“禽兽!变态!人渣!放开我!”沈流云从未遭过如此厄运,几乎快要崩溃。退却一切的光环,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
夜王不但不放开,一面舔着,还粗暴地撕着她身上的衣物。
燕离几乎无法冷静,但只是几乎,他还是冷静的。正因为冷静,他清楚当下的选择只有一个,绝没有第二个,那就是救人。
这当然不是废话,因为救人,就是牺牲。
牺牲什么?当然是自己。
而他也终于明白,相比起沈流云,复仇也只是浮云。
死怨之力,以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凝聚,原本的七道咒印以及重又新生的第八道,再次聚集,这一回,可再没有侥幸。
无数的狞笑与恶毒的咒骂,在燕离的身周徘徊。
他的身后,展开了一对比黑夜还要漆黑的双翼,只轻一扇,七妙宝坠便四分五裂。再一扇,已来到夜王前面,抬手对着他的脸。
“我到底……惹了什么怪物……”夜王因为恐惧而颤栗着,有生以来第一次生出悔意,“你简直比我还要邪恶,你到底是什么人……”
但他没有得到解答,燕离已经没有话跟他说,无数的死怨之力聚合,从他的掌中激射而出,宛如深夜里灰色的太阳。
夜王先被冲击顶退,在犁出一条宽而且广而且长的深沟后,直接化为了齑粉。
唐桑花看着这一幕,不自禁地喃喃自语:如果有人也为我奋不顾身一次,就算死我也愿意。
燕离头也不回地走在深沟里。
“你去哪里?”沈流云忽然哭了,因为她发现他的背影愈来愈远,可是她却连他为什么要走都不知道。
燕离回过身,向她咧嘴一笑,露出此刻他身上唯一的洁白的牙齿:“抱歉,我已不能带你去远行,如果想我了,就看天边最亮的星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脚步愈是迈动,便仿佛走入愈深远的黑暗。
可是燕离不敢停,他可以预见即将失去意识的现状,却无法预见失去意识会发生什么。他只能尽可能的往远处走,于是便深深觉得,黑山实在太小了一点。
心中怀着不想让人追上来的信念,简直快要飞起来,直到黑山的边缘,浑身冰冷,倒在了一片枯林里。
不几步有一个浅潭,业已干涸,天然就是一个埋骨之所。
老天爷待我不薄。
他自嘲一笑,用尽了余力,滚入其中,就那样四仰八叉地躺着。一点一滴的往事,走马观花似的浮现,残存的理智,开始调集元气朝心脏移动。
“我在黑暗中挣扎了几千年,却又遭受无法忘怀的剜心刻骨,强烈的血腥味吸引着我,现在还有谁,来为我加冕?”
燕离的声音变得邪恶疯狂:“噢,你这只可怜可悲孱弱的虫子,竟然想要自我了结,问过我的意愿吗?”
“不要装腔作势,你就是我,我何必问我的意愿。”
“什么也不存在的无边际的黑暗,埋葬着永夜的孤独,我沉浸在透入骨髓的冰冷几千年,你休想再让我沉睡,我要……”
“闭嘴!”燕离厉声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这是无法扭曲的事实。”
“你总有需要我的时候!”那邪恶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喘了几口粗气,燕离的神色渐渐萎靡,神智已快被诅咒吞噬,还要被捣乱,真是十分要命的。
此刻已没有多的念想,唯一担心的是自己死后,那诅咒之力还会不会留存于世,只可惜黑山太小了,他的尸体终究会被找到。
虚冥之中,多次助他抵御诅咒的紫色剑影,并没有出现,显然被诅咒之力镇压在灵魂深处。这一回,真的再没有任何的侥幸了。
伸出手,按在心脏的部位,元气已包围了这里,只要爆发致命一击,这具躯壳便会彻底长眠,失去承载,灵魂会被狂暴的诅咒毁灭殆尽,也就是魂飞魄散。
“八部天龙,不知为什么,我终于知道了你们的名字,可惜我们没有好好相处的机会了,跟我一起长眠在此吧,这算是你们的宿主,我最后的请求。”
话音方落,元气倏然爆发!
但就在此时,虚空中斗然呈出彩色的光,并有朵朵鲜红的桃花如蝶纷飞,每一片桃花又都自带着喜人的光晕,燕离所在的枯林,竟似起死回生,变得生机勃勃,如有无形的大道之音,奏响生命的乐章。
如此异象,惟有真名。
此真名为二等首相,非但形状具足,还会影响所在的空间,仅次于一等星主、剑主。
元气在异象生发的刹那,就被制止了,燕离竟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神州大地懂得利用真名御敌的人少之又少,每一个都是不可多得的强者。
姬天圣算是里面的另类,她的真名是桃花,出生时正值飞雪连天,皇家园林里的桃树却重获生机,争相开放,与雪梅斗艳,整整持续一个晚上。
“你要自杀,问过朕没有?”
姬天圣现身于漫天飞舞的桃花海洋里,宛如凌空虚渡,穿一件素雅的对襟,外披雪白的罗衫,三千青丝柔顺地披在身后,用一根淡黄的玉带束一束,并往下垂落,和雪白的罗衫相得益彰。
她的手中撑着一把伞,一看就知道是件非凡不可琢磨的宝器。
此伞的伞骨是一种很精致的素白色。伞柄较厚,看着倒像剑柄,柄头处有个凹槽,嵌了一颗水蓝色的珠子,它的光泽尤其瞩目。
最稀奇古怪的是伞面,也是很精致的素白色,但一面绣着盛开的雪梅,一面却绣着一首词: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伞面的中央微微凸起的头部,也有一个凹槽,只不过里面是空的。
“我要自杀……却为什么要问你……”燕离的声音嘶哑,“你快……放开我,不然一旦失控……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来……很难……预料……”
死怨之力几乎化为实质,朝着姬天圣张牙舞爪,仿佛在警告她不要多管闲事。
“自杀像你这么急的,倒是少见。”姬天圣恍如未闻,微微嘲笑道,“收束你的心神吧,什么都别想,朕会助你镇压死怨。朕第一次在人前使用‘雨霖铃’,你要感到万分荣幸。”
“我是你的……试验品……啊!”燕离很想大怒,但姬天圣已经出手,他只好咬牙,勉力收束即将失去控制的意识,将之沉入观想里。
那伞脱离姬天圣,便自发悬浮着来到燕离的头顶上,无数的桃花受伞的牵引,聚集起来,镇压着张牙舞爪的死怨之力。
无数的邪恶的狞叫,惨痛的悲哭,更像井喷一样爆发出来。
受到压制,死怨大潮愈发狂暴,燕离的脸上覆上死灰的鳞片,然后手脚也开始变异。
他的眼睛变得十分可怕,充满了死灰的色调,再没有一丝感情的色彩,盯着姬天圣,口中吐出非人的怒吼:“滚!”
令人作呕的腥臭,伴着强烈的冲击,使姬天圣被迫倒退数十丈,面色不由凝重起来。
她这一退,死怨大潮便冲天而起,宝伞亦同被无限地向上顶撞。
她仍掐诀虚引宝伞,心念一动,伞头处的水蓝色珠子突然发出明光,犹如银河倾泻,无量的水光降下来,和死怨大潮拼命抗衡。
一时之间,只见的灰黑色的死怨大潮和天然色的银河相互冲击,引发惊天动地的碰撞,所有在黑山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而受限于修为,姬天圣的真名,立时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就像一副碎了的图画。当然,真名和图画本质是不同的,只要不是损伤太大,就能重新构建。
“这到底是什么?”姬天圣紧紧地蹙眉,将真名收束在方圆数丈内,托着她缓缓浮空。这个时候,被死怨之力所阻,她没发现燕离身上闪着一道熟悉的炽热的红光。
燕离的全部精力都在抵抗诅咒的侵蚀,但仍然无济于事,他发现自己已经无力调用元气,非但身体无法控制,就连意识也渐渐地沉落,如同风中火烛一样微弱。
“朕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姬天圣说完忽然一怔,数月之前,她还恨不得将此人千刀万剐,为展沐报仇,心情是什么时候转变的呢?如果失去那份心情,对展沐而言,也实在太不公平了。
她的心中顿时陷入矛盾。
“纸鸢,他怎么样?”
就在这时,耳畔传来沈流云的声音,姬天圣立时清醒过来,心知此刻犹豫不决是会致命的,不想办法阻止它,恐怕会给永陵带来恐怖的灾难。
想到这里,她扫除一切犹豫,隔空一握,宝伞便落入她掌中,旋将伞面一合,宛如剑器按于腰间,竟真的抽出了一把极细的长剑。
原来那看起来有些厚的伞柄,同时也是剑柄。
细剑出鞘,水光突然收缩,并伴随超强的吸力,以剑身为媒介,那狂暴的死怨大潮竟被吸入其中,宛如鲸吞水一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嗷!”
大潮中传出不甘的怒吼,并拼命地往回瑟缩,在被吸走两成左右后,才终于抽身而退,慌不择路地逃入燕离体内。
……
燕离醒来的时候,是一个傍晚,身体虽然有些沉重,但并没有大碍。
他缓缓睁开眼睛,环视一眼周遭,发现是裁决司的临时居所,不由生出恍如隔世的错觉。
摸了摸额头,咒印已经消退,目今是个什么状态,他自己也不甚了了,倒有一种受惊而蛰伏的小兽之感,也不知道姬天圣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那伞一看就知道不是凡物,按照常识来判断,不大可能是她自己祭炼,也就是说,是前人留下的宝物,居然能克制诅咒,不知问她借来防身,愿是不愿。
“咦,你居然醒了。”唐桑花迈步走进来,惊讶地说。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燕离纳闷地看着她。
“那可是‘雨霖铃’!”唐桑花夸张地大声叫道,“你可是被号称当世最强的封禁之器‘雨霖铃’所慑,怎么没震动你的三魂七魄?”
“雨霖铃?”燕离满头雾水,“那是什么?”
意识到说漏嘴,唐桑花轻咳两声,道:“你就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燕离下床倒了一杯水,喝完活动了一下身子骨:“并没有。对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好像是姬天圣救了我。”
唐桑花叹气扶额,感慨地说:“唉,只能说傻人有傻福。陪我去喝酒,我慢慢告诉你吧。”
燕离不大愿意喝的,不过看她神色之间有些沉郁,心知她心里有事,便跟着去了。
随便挑了一家酒楼,叫了很多菜,很是丰盛。
“我要走了。”唐桑花喝完第一杯酒,缓缓地开口。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要走了。”唐桑花酒量是不错的,可今天才喝了两杯,脸颊就如晚春的桃花一样迷人,真应了酒不醉人人自醉那句话。
燕离并没有喝,头还很晕,喝酒就更晕,容易失去判断力。就好比现在,他明白这是唐桑花的少女情怀,离别总是伤感的,这个时候任何言语都很多余,反倒不如不说。
“这次离开,我只打算告诉一个人,本来想去找流云姐姐,在永陵她照顾我良多,可我担心她知道了我的身份以后,心情会变得不好,所以倒不如不说,安静地消失才是最好的选择。”
唐桑花醉眼朦胧地望着燕离:“哼哼,想来想去,也只有你这个家伙知道我的身份,找你道个别,也算是有始有终。单从合作而论,你确实是个不错的伙伴,不过要是作为朋友,什么时候被你卖了都不知道。以后你出去,千万不要说你是我的朋友。合作结束以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你给我记住了!”
燕离扳了根鸡腿啃,一面不以为然道:“以后?那是多么久远的事了,太奢侈我谈不起。”
说完色眯眯地盯着她的大胸脯:“倒是可以论论当下,不知多少银两,可以摸一次呢?你知道我垂涎已久了,难道临走前不能满足我这个小小的心愿?”
“色狼!你想的美。”唐桑花一面很得意地挺胸,一面高傲地拒绝。
“那真是遗憾。”燕离深为惋惜地说,“其实正因为它想被人抚|爱,才会长得那么大,要是一直无人问津,说不定会萎缩的。”
“这是你的歪道理,人家才不听。”唐桑花只喝酒,很快就消灭了两大坛女儿红,更是醉的厉害。
“什么时候走?”燕离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城门已经关了,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出发。
“明,明天。”唐桑花打了个酒嗝。
“这么急?”燕离不经意地说,“你家乡有什么事吗,让你如此上心,多盘桓一阵,也不会少根头发吧。”
唐桑花妩媚地笑起来:“你舍不得我呀。”
“舍不得你的胸。”燕离叹了口气,“就算摸不到,能欣赏也是不错的。”
“我怕再逗留下去,有些属于我的东西,就会被夺走了。”唐桑花醉眼朦胧地说,“我娘从小告诉我,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定要牢牢抓住才行,不能等到以后后悔。像我们这种人,是没资格混吃等死的,想要什么,就要努力去争取……”
“你娘说的对。”燕离本能地附和。世界上娘亲对孩儿说的话,理所当然都是真理。
“你也这么觉得吗?”唐桑花很高兴。
“那是当然。”燕离说。
“你是个好人。”唐桑花笑靥如花。但很快又伤感起来,“这世上好人很少很少,每个人都恨不得比别人过好一点,穿暖一点,吃丰盛一点,于是有能力的不断地掠夺……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和我娘相依为命,印象里每天都被饥饿所折磨,可是并没有人接济我们,我娘不得已只好出卖自己的身体,来养活我。那个时候一天能吃一张烧饼,就已经是大餐了。”
燕离有些吃惊,知道她的童年很悲惨,没想到是那样的境地,难怪身为修行者,却对钱财如此执着。
“你会看不起我还有我娘么?”唐桑花眼眶红红的。
燕离轻声地说:“我以为她很伟大。”
“谢谢。”唐桑花带着哭腔说,“就算只是安慰,我也很感谢你。”
燕离没有说话,与其用话语来证明自己的态度,不如用沉默来反对她的自怜。
唐桑花是很聪明的,尽管此时已很有些醉意了,但也只是把她埋在心底里的痛苦宣泄出来,所以她很快就明白燕离的意思。
于是笑着说:“我还没告诉你,我是一个屠户的女儿,我娘家里穷,被卖给他做小妾,因为他的正室不能生,可是没想到生了个女儿。屠户在我出生时要溺死我,我娘拼命阻止,忤逆了他,最后落得一个净身出户的下场。我八岁的时候,我娘离开了我,后来才知道,她得了会传染的病……”
燕离正听着,却忽然没了下文,扭头一看,说故事的人,已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了。
两大坛子女儿红,少说也有三四斤,就算是燕离自己喝下去,也不见得会没事。
“都搞不懂你是想喝酒,还是要倾述。”燕离无奈地摇了摇头,结了账,将她拦腰抱起,往裁决司的营房走。
在很多暧昧的目光之下,他将唐桑花抱到了她自己的房内,安放在榻上,舒了口气,给她盖好被子,正想离开,不料手却被拉住。
“你装睡呢?”燕离没好气地说,“这么点路也不自己走,沉死了你这头猪。”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偷偷占人家便宜。”唐桑花有点小窃喜地说,“没想到你还是个正人君子嘛。”
“我只是不想占一个醉鬼的便宜。”燕离翻了个白眼。
“燕离,话本的结尾,通常有个骑白马的路过,于是美少女和骑白马的从此过上了没羞没躁的幸福生活。”
“那么你呢。”燕离索性坐了下来。
“可惜我不是话本里的人物。”唐桑花仍满是醉态,“骑白马的没有来,来的是屠户,八岁的时候,把我接回去了。”
“良心发现了?”
“因为我身上毕竟留着他的血,说不定会发生返祖现象。如果一旦发生,他的家族将会因此飞黄腾达,一跃从屠户成为整个不落城最尊贵的家族。”
不落城是什么地方,燕离并没有问,这是一个倾听者最基本的涵养。
虽然还满是醉态,可却是很平淡的口吻直叙:“九岁那一年,觉醒失败了,他把所有的希望放在我身上,无法接受失败,便整日酗酒,醉了便殴打我出气。”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么。”燕离有些唏嘘。
“十岁的时候,我渐渐有我娘的风韵,他在一次醉酒后撞见我洗澡,于是企图强暴我,我用早就准备好的剪刀杀了他,血溅了我满头满脸,炙着我的灵魂,仿佛有一个咆哮在质问着我……”
“所以从那以后,你的脸只要沾血,就会情绪失控。”
“后来我遇到了师姐。”就像暴风雨过去了一样,唐桑花的脸上呈出了幸福的笑容,“她和天使一样温柔,关心我的一切;有一天她说要去远方,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她定定地望着燕离:“我说了那么多,只想让你知道,我师姐是这世上除了我娘以外对我最好的人,你帮我报了大仇,我很感激。”
她的眼皮实在已强撑了很久了,终于说完,便即合上,轻轻地打着呼,仿佛婴儿一样安详。
幸福都是相似的,不幸却有各自的不幸。
看着她恬静安详的睡脸,燕离第一次生出了怜惜,但很隐蔽,他很少把真实的感情流露在外。忽然想起来,结果他昏迷之后的事情,她还是没有说。
不过夜王一死,黑山等于崩溃,也没什么好问的。
回到自己营房,他才有机会沉淀心情,开始查看自己的状态。
状态并不能说好,拿了镜子看自己的额头,咒印虽然很隐蔽,但并没有消失,也就是说,八道咒印其实还是圆满的状态。
但能感觉到诅咒的“虚弱”,恐怕是姬天圣用了什么手段让它元气大伤,不得已蛰伏起来休养。这也从侧面证明她的深不可测。大夏皇朝传承几百年,又有《洞灵真经》这等绝世法门,果然很可怕。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可燕离心中却又不免有些惆怅起来。
怎么说呢,这件事证明了诅咒在这世上不是无敌的存在,作为它的宿主,当然会有那么一点失落。
当然,像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心里,是万万不能说出去的,不然会被大卸八块。
本以为此次必死,所以一招结果了夜王,什么话都来不及问。目前最关心的问题,除了白府灭门的缘由,当然是娘亲的下落,看来只能去找最后的两个凶犯了。
听了唐桑花的故事,又勾起了他对苏清惠的思念,恨不得马上行动,但只剩最后线索,绝不能再有差池,须得冷静下来好好筹谋。
忽又想到沈流云,思及最后的对话,心中颇觉尴尬,便决定暂时不去见她。
但她竟已到了门外了,并没有掩藏气息,他慌了起来,刚想从窗门逃走,就被喝住了。
“你干什么?”沈流云一脸嗔怪地走过来,将他拉回了床榻躺好,“受了伤还不好好休息,又要去哪里搅风雨?”
原来她没有发现!
燕离松了口气,顺势就想调戏一番:“先生这么关心我,莫不是……”
但忽然想到身份已经败露,后面的话就又咽了回去。
“你的皮痒了?”沈流云似笑非笑地说。
燕离沉默下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气氛很是尴尬。
“小梵,你要是不想认我,我不会勉强你的。”沈流云忽然转过身去,“你看起来很好,我人也看过了,这就回去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还没想好该怎么说,于是没有挽留。能让他犹豫不决的事情不多,久已生疏的亲情,还恍然如梦。
沉入存思观想状,观察修为的境况。此次讨伐黑山,他几乎没有出过手,自然也未曾得到磨练;不过在裁决司艰苦的魔鬼训练下,元气得到大幅度的加强,距离圆满已经不远。
目今摆在眼前最紧要的问题,还是诅咒。要在诅咒恢复之前破境,击溃第八道咒印,才能脱离危险。但是三品武夫和四品以下不同,除了需要元气充满丹田,还要初步感应星海,才能开发出下丹田。
感应星海,燕离是感受过的了,那次借沈流云之力,驾乘烈阳遨游天地,算是真正洞开了修行大门。所以突破三品,对他而言并不难,但还需要一个契机。
他自信,近期如果能有一场生死战,必能突破。
沉入修行之中,不觉天已大亮,睁开眼睛才发觉不对,原来身边不知何时躺着一个人,却是芙儿。
她总能知道燕离的所在,也不知是对她的警戒心降到了最低,还是她有什么过人手段,几时来的都不知道。
燕离轻拍她的脸:“喂,醒醒,天亮了,起来了。”
芙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呜……让,让芙儿再睡一会嘛……”
“你什么时候钻进来的?”
“昨晚。”芙儿迷迷糊糊地钻入燕离怀中,像只小猫一样蜷缩着身子。
燕离毫不留情地将她连同被子一起扔在地上:“作为修行者,睡觉的时间太奢侈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倒把芙儿给摔醒了:“臭主人,坏主人,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呜呜……”
燕离对别人要求不低,对自己要求更是严格,照常进行了裁决司的魔鬼晨练。
但很意外的是,唐桑花直到吃过了早饭也没有出现,原以为她已经离开永陵,谁知去了她房间才知道,还缩在被窝里睡着呢。
这一趟是醉得够彻底了,燕离叫了好半天都没醒,他有些无奈,便吩咐芙儿道:“你去帮我租一辆马车,再准备一些路上吃的干粮。”
芙儿不知用意,听话地去了。
“那个人,好奇怪的感觉。”就在这时,唐桑花醉眼惺忪地半睁眼,慵懒地说,“我怎么没见过,是你的手下?”
芙儿只有在燕离面前才会显露真面目,一旦有外人在,就会变幻外形。
“似乎会一点幻术,你就别管了。”燕离不耐烦地说,“不是说好今天要走,还赖床是怎么回事,别告诉我你又舍不得走了。”
唐桑花噘嘴道:“昨天还不舍得人家,今天就赶着人家走,你们男人真是说变就变,天生的负心薄情。”
“起来洗漱,我的手下会送你出城。”
“你不送送我?”
“山高路远,祝你顺风。来日再见,全凭立场。”燕离走到门口,转身看了她一眼,“如果有需要,我依然会毫不犹豫动手,你也不用手软。”
“是嘴硬还是真心话呢,我真的有点看你不透。”望着他的背影,唐桑花幽幽一叹。
她起来洗漱,该带走的物件,昨天就已经收拾好了,装在行囊里;想着即将回去,心情也不由得激动起来。
这一次回去,那些老家伙再也没有话说了吧!
心情重又愉悦,正打算沐浴一番,不料燕离去而复返,她吃吃地笑着:“你果然舍不得我,想偷看人家洗澡么。”
“马上离开这里!”燕离沉着脸,直接拿起她的行囊,不由分说,拽着她就往外走。
“干什么那么急啊?”唐桑花有些莫名其妙。
“路上说!”燕离拽着她,通过裁决司的小门,走到大街上,上了芙儿弄来的马车,在车厢里大眼瞪小眼。
“怎么搞的?”唐桑花问。
“芙儿,你去驾车,我们出城,越快越好。”燕离吩咐。
“可是我不会呀。”芙儿显得很委屈。
“不会就学,还要我教你?”燕离瞪了她一眼。
芙儿更委屈了,人家长那么大,连马都没骑过呢。但还是乖乖去了,费了好大的劲才让马车动起来,又因为控制不好方向,走得东倒西歪,像个醉汉似的。
“唉哟你这不长眼的东西,毁了我的铺子,老娘跟你拼了!”
“你这天杀的奴才,怎么赶车的,带你家老爷投胎啊!”
不时有破口大骂传进来,使得唐桑花心惊肉跳。
“喂,到底怎么了?”她不由得更加好奇,不知燕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刚才看见李继明去找蓝玉。”燕离淡淡地说。
“李继明?”唐桑花眉头微蹙,“那又怎么样。”
“他似乎找到方法解了身上的蛊,并将你的身份抖了出来,以他在萧阁的地位,恐怕不会轻易罢休。你再不走,就等着被他鞭尸吧。”
唐桑花脸色微微一变,咬牙切齿道:“那个混蛋,早知道多下几种!可,可是我好歹也身为讨伐黑山的功臣,姬天圣再怎么说也不会真的对我狠下杀手吧?”
“姬天圣什么态度我不知道,但李继明却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燕离冷笑,“还有李邕,你觉得他会因为曾经跟你并肩作战而手下留情?对付异族奸细,那可是裁决司的主要任务。”
“我帮了他们那么大忙,居然要我跟丧家犬一样逃走。”唐桑花气愤地说。
“能逃走就不错了,就怕你逃不走。”燕离掀开窗帘,过城门时并无阻碍,显然封城盘查的命令还未传达。
顺利出城,送到十里长亭,燕离下车,将唐桑花的行囊和一包干粮交给她:“你从这里走山路,只需要经过涂州、扬州,这是距离十万大山最近的路线,以你的本事,应该不难穿越。最难的关卡,是容城要塞,普通人想要出关是难上加难,不过你不用担心,马关山欠我们一个人情,我会向他要一份通关文书,走水路到容城跟你汇合,再用文书送你出关。”
唐桑花越听心越凉,她渐渐明白事态的严重性,连燕离都如此慎重,要是一个不小心,恐怕回家的路,就成了黄泉路。
“燕离,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燕离一怔,皱眉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总之,如果你落到李继明手上,最轻的下场,就和你师姐一样。不要想那么多了,快走吧。”
唐桑花点了点螓,走了数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芙儿,低声地说:“燕离,小心你的这个手下,我看不透他。”
……
与此同时,裁决司大厅,李邕坐在首位:“异族奸细混入永陵那么多年,居然毫无察觉,裁决司连同本座在内,真是越来越堕落了,需要反省啊。”
“是。”蓝玉趁机道,“指挥使,我听手下说,燕离带着唐桑花坐上了一辆马车,他们带着行囊,恐怕逃走了。”
“你是说,燕离和十万大山有关系?”
“不排除此想。”
朱厚忍不住道:“大人,燕离是破黑山首功,恐怕里面有什么误会。”
李继明恨恨道:“朱大人,唐桑花利用蛊虫控制我,这总不是误会,究竟如何,抓来问一问不就清楚了,这岂非裁决司最擅长的活。”
“本座用得着萧阁来出谋划策?”李邕不悦地说。
“是,在下孟浪了。”李继明心中焦急,朝蓝玉急使眼色。
蓝玉想了想,道:“大人,现下他二人恐怕已经出城,再不抓捕就来不及了。”
“蓝玉,此案交给你,我给你两个总旗的兵力,务必将异族奸细抓捕归案。”李邕冷酷地说,“另外,如有妨碍抓人者,格杀勿论!”
两个总旗营,加起来四百多人。和黑山的乌合之众不同,都是裁决司里训练有素的精英。
……
燕离进城时,马车不出所料被拦下来,在他出示内院学生的令牌后,才得以通行,但又听得一声暴喝:“拦下那辆车!”
声音是从城内传出,伴有铁蹄声,黑衣大氅的死神们,骑着高头大马目中无人地疾驰而来,其中不但有指挥同知蓝玉和他手下两个总旗四百多人的兵力,萧阁总管李继明,赫然也在其中。
奔马未停,蓝玉在马上便厉喝:“燕离,你竟敢护送异族奸细出城,简直是要造反,快说,你跟十万大山是什么关系!”
燕离掀开帘子,看到对面阵容,忍不住大皱眉头,对付一个唐桑花,需要两个总旗营?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恐怕是李继明暗中使力。
面上不动声色,悠然地说:“蓝大人,学生不过出城散心,这么当众攀诬一个内院的英才,蓝大人又是何等居心呢。”
蓝玉狞笑着:“就知道你会狡辩,待本官抓回奸细拷问,到时只要她承认,就容不得你抵赖,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语毕马不停蹄,率众出城。
李继明出城之前,阴冷而且怨毒地瞥过来一眼。
燕离微微眯眼,心知已被他彻底记恨,要是不想寝食不安,还需找个方法除去才行。
他知道自己必须加快脚步,裁决司里有不少擅长追踪的好手,唐桑花逃不出百里便会被缀上。
再按双方实力对比,粗略估计,唐桑花逃不到容城,就会被彻底包围,简直插翅难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主人,你要去救她么?”芙儿赶车很有天赋,回城已然十分平稳。
“总不能看着她死。”
“主人,你不要去好不好?”芙儿把车停在路边,钻进了车厢,摇着他的手。
“为什么?”
“芙儿不喜欢她,她说芙儿的坏话。”芙儿噘起嘴,很不高兴地说。
“原来你听到了。”燕离失笑。
“而且很危险呢,那些人看起来好凶好厉害,主人不要去冒险了,好不好嘛。”
“我要去的理由,不只是救人。”燕离摇了摇头,“去找个铁匠铺吧。我买点东西。”
芙儿敢撒娇,不意味着她敢忤逆,很快停在一家铁匠铺前。
燕离下车,走进店里,就见刀枪剑戟十分齐全。
自武帝以后,民风尚武,兵器是江湖人必备的防身器具,就连普通的百姓,也会在家中备上一两件,以防不时之需,朝廷根本禁不住庞大的需求,久而久之,就对此睁一只眼闭只一眼了。
“这位客官,您需要些什么?”一个伙计殷勤地迎上来,“一看您这模样,就知道是惯常跑江湖的,俺们店里什么样式的兵器都有,如果没有,只要您画得出,就能给您造出来。”
这套说辞,那是逢客就用,如果是那种初出茅庐的菜鸟,立刻被捧得飘飘欲仙,接下来自然就任他宰割了。
燕离四处看了看:“我用的是剑,有没有更好的货色?”
“有的有的。”伙计很兴奋,因为燕离看起来实在很像一个买剑装模作样的阔公子。
“俺们当家最厉害的就是造剑,从他老人家手中打出来的百锻精钢剑,那是一锤子也不少的上品,饱含当家的血汗,——唉哟!当家您轻点,俺可不是铁,禁不住打的……”
伙计带着燕离进里屋,冷不丁被一个迎出来的大汉敲了个板栗。
“又在胡吹瞎捧什么。”大汉没好气地骂道,“正经事不会做,成天净钻些歪门邪道。”
然后转向燕离,歉然道:“这位公子一看就是行家里手,我这铺子本钱小,做不了太好的东西,恐怕就算最上品,也入不了您的法眼。”
他虽是普通人,眼力却有的,一眼就看出燕离是个修行者,普通的兵器根本无法满足他。
“急什么,我看看再说。”燕离却另有心思,便进了里屋。
里屋陈列的兵器确实是上品,但也只是对于普通人而言。
当然,燕离如果要找极品兵器,就不会来铁匠铺了。他指着架子上品相不俗的剑器道:“去除剑鞘,把这些给我打包起来,用布做成剑匣,晚一点我过来拿。”
掌柜愕然道:“这,公子确定吗?”
十几把剑器,加起来最少两百斤,背着都是个负担,何况应敌。
燕离取了三千两递给大汉:“多余的赏给你,记得办好我交代的事。”
“多谢公子。”掌柜收了钱,这才确信。
近十年征战连连,铁矿价格居高不下,上品的剑器,均价在五十到七十两之间。不过燕离给的三千两超出原价近千两,有什么疑虑都打消了。
“那是什么?”燕离本要离开,忽然瞥见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静静悬挂着一柄灰色的连鞘长剑。
“哦,那是一个故友落下的,都十几年了,也没回来取。我们的关系不错,我估摸着他可能遭遇了不测,于是挂在那里做个念想。”
“可以看看吗?”
“请便。”;燕离便去取,但只一触,就感受到了它的分量,不敢轻慢,双手捧下,拂去上面灰尘,拔剑出鞘,便听到一声极细微的剑吟。用指腹划过剑锋,在没用力的情况下,轻易地划出了一道伤口。
此剑之锋利,实乃燕离平生仅见。
掌柜叹了口气:“唉,它的名字叫玄钧,单单剑身便重达九十九斤九两九钱,公子单手能握,足以证明您不是凡人,若看中此剑,可以将它带走,以免它继续蒙尘。作为一个锻剑师,我能感受到它的不甘。”
对于追求出剑速度的燕离而言,此剑太过笨重,快比得上双手重剑,十分的拖累身法,要想进出敌群,尤其是裁决司那样的一群凶人,玄钧剑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可是燕离对于此剑,却有一种特殊的感觉。那种感觉无法言喻。也许是因为诅咒蛰伏,使受到镇压的真名,得以露出端倪,让他对剑器产生了特殊的感情。
玄钧蒙尘十几年,那种不甘的心情,在碰到的瞬间,便深有触动,于是就怎么也割舍不下。
“多少钱?”燕离还剑归鞘。
“玄钧于我而言,并非商品。公子若是喜欢,也是它的福分,拿走便是,愿它重新开锋,饱饮敌血,为公子披荆斩棘。”
“玄钧么,好名字。”燕离的手臂微微一震,剑身轻吟,灰尘尽散,露出它古朴的原貌,“那就多谢掌柜了。”
“您慢走。”
回到车上,燕离吩咐道:“回裁决司。”
“主人,这小铁铺里有什么好东西呀,您买的这是什么?”芙儿美目好奇地打量着玄钧。
燕离戏谑一笑:“还真让我捡到宝了,不信你看看。”
芙儿眉开眼笑地接剑,猝不及防下,惊呼着被剑身往下拉,好在她高低也算是一个修行者,即刻运转元气,将之承托,而后生气地说:“主人,你太坏了,怎么不事先告诉我它这么重呢!”
燕离捡起玄钧,放在座位上,才笑道:“是不是很不可思议,我看不出它的材质,比同等大小的剑器,要重四倍以上。”
“这么重呀,那它有什么用呢?”
“本来是没什么用的,但我想到了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还需要验证,以后再告诉你。现在,先把车赶回裁决司。”
“哦。”
芙儿听话地将车赶到裁决司的后门。
“在这里等我。”
燕离径往马关山的房间走去,敲了敲门。
“进来吧。”马关山似乎早知道他会来。
燕离推门进去,又闭了门,开门见山道:“我想要元州的出关文书。你在容城战绩卓著,声望极高,俨然名将,你的印鉴应该很有用吧。”
“你想救唐桑花?”
“是。”
“为什么?”
“救人需要理由吗?”
“救人当然不需要理由。但你不同,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不会无缘故为别人卖命。”
“我不是在跟你讲条件。你欠我们一条命。”
马关山微嘲道:“燕离,你太想当然了!是,我在容城的声望仅次于张帅,但我进入书院就读的时候,就已经卸去军职,在我离开书院,或者得到新的授命之前,是没有军职在身的,更别提什么印鉴。”
“那我自己想办法。”燕离转身便走。
“等等!”马关山淡淡道,“我不相信你会出于好心而救人。通过黑山一役,你的为人我是彻底看清楚了,很抱歉我无法苟同你的处世观;不过,唐桑花毕竟跟我们同窗一场,力所能及的地方,我愿意出一份力。我会写一封信,你到了容城以后,找到一个叫王川的人,把信交给他,他会带你们出关。”
半刻钟后,燕离从马关山房间出来,径往后门离去,却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挡住了去路。
“以本座对你的了解,你是个很擅长审时度势的人,救异族奸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应该不在你的考虑范围里。”
挡住燕离的人,是李邕。
“那是当然,我自身都难保,哪有功夫救人。”
“可事实好像有些出乎本座的意料。你看起来像要出远门?”
“您多心了,在下不过是为了散心。”
“那就最好了。”李邕阴冷地笑起来,“不过,以防万一,本座已将此事上报给了陛下。”
“哦?”燕离不着痕迹地讽刺道,“您的坦然,是在下的榜样。”
“她要见你。”
燕离很意外,事情传得太快了。但又在情理之中,裁决司动用了两个总旗营,统共四百多个高手,有长眼睛的,都明白此事的不寻常。
“听说你要见我,我就迫不及待地赶来了。”
怨鸢楼雅阁,燕离笑眯眯地坐了下来。
姬天圣正在写字,她的字很漂亮,但不是清风拂面的娟秀,反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铿锵。
“是吗,你这么殷勤,莫非有什么事求我?”姬天圣头也不抬。
“我是为了看你一眼,而不是有什么索求。”
“你确定吗?朕再给你一次机会。”
“以及肯定。”
“那就不提了。”姬天圣淡淡地一笑,放下笔,“这次能破黑山,你的功劳很大,朕实在不知该怎么赏你好了。”
“你救了我一命,就是最大的赏赐了。”燕离谦逊地说。
“你果然是个忠臣,不枉朕在朝上亲口嘉勉,但要谨记,日后也不可懈怠。”
不知怎么赏,所以嘉勉几句就完了,而且还不是本人亲耳听见。
燕离的眼角微微抽搐。
姬天圣将案上的纸转向燕离,上面赫然写着“忠义”二字:“你知道黑山的入口在哪里么?你肯定想不到的地方。”
“那么要是我猜中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姬天圣玩味地笑了起来:“朕还是看准了你的心思,你一来我就知道你有心事。准了。”
“入口在大理寺地牢。”燕离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姬天圣吃惊道:“你怎么知道?”
旋即挑眉:“有人告诉你了?”
“不,我是在进入黑山以后推论而知。”燕离笑着说,“黑山是怎么把奴隶运送进去的呢,答案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死囚。把奴隶伪装成抓来的罪犯,关入死牢,抑或在装运死囚出城时,将奴隶藏在车上,一样可以达到目的。三司里面,大理寺和裁决司都有独立断案权,但裁决司是不可能的,李邕这一关就过不了,所以我断定是大理寺。”
“你说对了。”姬天圣微微点螓,“朕其实想把大理寺交给你,但你心里似乎有事,就不太合适了。”
燕离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大理寺卿,正三品,真正的位高权重。她这是要让燕离在唐桑花和官位之间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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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天圣脸色一变,眸光冰冷:“你想要的,朕不可能答应你。你可知道,一旦容城布防图泄露出去,会有什么后果?数以千万计的无辜百姓,都将暴露在异族的屠刀下。”
“你之前也说过,不可能饶过我。”燕离说。
姬天圣勃然大怒:“你是要朕当场证明?”
“稍安勿躁。”燕离压了压手,轻声说道,“你可能会错意了,我并没有在帮唐桑花求情。”
他伸出手去,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目光深情而且专注,“其实我只是想亲你一下。”
“你,你想干什么?”在他深情的凝视下,姬天圣竟有些慌了。
燕离像捧起绝世珍宝,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嘴角微扬:“你放心,在你同意之前,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说完起身往外走。
“你以为你是谁!”姬天圣十分羞恼,但忽然一怔,身上斗然涌出狂暴的势气,身前矮几四分五裂,那张写着“忠义”二字的纸,也跟着碎成齑粉。
“你以为你是谁。”她用低沉的口吻又问了一次。
燕离站在门口,微微转头:“我叫燕离,是个强盗。”顿了顿,又强调了一遍,“自由的强盗。”
姬天圣娇躯一震,耳畔仿佛响起一个男孩的声音:‘因为强盗自由自在,不受拘束啊,想喝酒就喝酒,要多大碗就多大碗,想吃肉就吃肉,要多大块就多大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那么多的规矩……”
“不许你学他!”
一道毫无预兆的劲风袭来,燕离迅速转身,便觉胸膛被一只纤细的手印上,不由自主地暴退,毫无准备之下,被门槛一绊,竟猛地撞到了过道的墙面上,不由得天旋地转。
他气急之下,忍不住怒道:“你发什么神经?”
姬天圣冷冷道:“这是方才你对朕不敬的惩罚。看来你不服,惩罚还是太轻了!”说罢又一挥手,一道气劲激射而出,正中燕离的胸口。
“唔!”燕离闷哼一声,像溺水一样,险些窒息。
他坐在地上,缓了缓,然后强撑着站起来:“相比起肉体上的痛苦,精神的拘束才让人无法喘息。你记住了,不论我帮你做过什么,那都是因为我有需求,说句不好听的话,不过是相互利用。如果害你因此产生什么妄想,那真是对不住了。我燕离一身傲骨,岂容他人驱策!”
“你和唐桑花呢,也是相互利用?”姬天圣冷冷说道,“你救她,又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
“好处?”燕离冷硬地笑着,“不,我救她,只因为我想救她,如果硬要说个理由,不如说比起你来,她更符合我的胃口。”
“你给我滚!”姬天圣气得浑身发抖。
燕离持续地冷硬地笑着:“你是皇帝,我是强盗,咱们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最好不要再产生什么交集。”说罢扬长而去。
“混账!”姬天圣贝齿紧咬,胸膛急速地起伏着。
“陛下!”就在这时,在隔壁间等候的李宜修走过来,“臣以为,万不可让燕离离开永陵,否则燕山盗便会脱离朝廷的掌控。”
“用你提醒?”姬天圣冷冷剜了他一眼。
“是,臣有些关心则乱了。”
姬天圣深深地吸了口气,渐渐冷静下来:“朕失态了,李爱卿不要放在心上。”
“不敢。”李宜修微笑道,“为陛下分忧,是微臣的分内之事。”
姬天圣想了想,道:“传朕旨意,裁决司抓回唐桑花之前,燕离不可离开永陵,若他硬闯……”
说到这里,她犹豫了一下,但只一个眨眼便恢复坚决,“若他硬闯,便视为同犯,格杀勿论!”
旨意很快传到裁决司。
大厅,裁决司在编人员悉数到场,连马关山等几个书院的学生也不例外。
李邕坐在首位上,忍不住狞笑:“燕离啊燕离,你要么乖乖待在永陵,要么就是自寻死路,可别怪本座辣手无情。——朱厚!”
“属下在。”朱厚无奈出列。
“给本座派人把守各大城门,严格盘查,但有蛛丝马迹,马上将燕离拿下,交给本座处置。”
“遵命!”朱厚应命而去。
“马关山,叶晴,连海长今。”李邕又叫道。
三人一怔,对视一眼,齐声道:“属下在。”
“你们负责监督燕离。”李邕眸光诡谲,怪笑着,“只要监督就好,千万不要动手伤了他,本座要慢慢地炮制。”
“遵命。”三人很是莫名,但不敢交头接耳,连海长今带二人到了他房中,才开口说道:
“二位怎么想?”
“不管你们怎么想,我要救她。”叶晴毫不犹豫地说。
“不,我是说李邕这个命令的含义。”连海长今皱眉道,“我总觉得很不对劲。”
马关山坐了下来,懒洋洋地道:“就算是燕离,在这个境况下,也不敢出城了吧,担心那么多做什么。”
连海长今道:“我觉得燕兄这个人或许很重情义,你们不知道么,他为了救沈教习,险些搭上了性命。”
“嘿!”马关山冷冷笑着,“沈教习是跟我们一起行动的,我们都没事,为什么偏偏她中招了?说不定是燕离故意导演的英雄救美的好戏。”
连海长今苦笑道:“马兄,你这是偏见,在下不敢苟同。”
“从刚才开始,你们就一直在说废话!”叶晴恼火地说,“到底救不救人,给个痛快话!”
连马二人顿时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马关山淡淡道:“该做的,我已经做了。”
叶晴怒道:“你做什么了?连海长今,你怎么说?”
“我……”
“他的身后站着天下第一庄,富可敌国,不知多少人眼馋,一旦有勾结异族的嫌疑,旦夕便有倾覆之祸。”连海长今的话才起一个头,就被一个声音打断。
三人吃了一惊,循声一看,就见燕离在梁上冲着他们笑。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燕离纵身跃落,“我跟姬天圣闹翻了,估计她憋着火,要对我用手段,我来打听打听,她想怎么着我。”
连海长今把圣旨复述一遍,然后道:“燕兄,我看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燕离一哂:“不愧是当皇帝的,还真是不留情面。”
“你打算怎么办?”马关山目光灼灼,“出关的办法,我已经替你解决。”
“越是不让我做的事,我越是要做。”燕离冷笑,“不但要做,而且要做到最好。”
“这话,不太适合跟我们说吧。”连海长今尴尬地说,“方才指挥使还让我们监督你呢。”
“哦?”燕离来了兴致,“他怎么说的?”
连海长今复述了李邕的原话。
燕离听完之后,忍不住摇头失笑:“他的器量还真是狭小。”
“什么意思?”
“他让你们三个单独行动,是想让你们帮我出城。”
连海长今目瞪口呆道:“为什么?”
马关山淡淡道:“出了城,就属于‘硬闯’,是同犯,他才有借口对付燕离。”
连海长今犹自不敢相信:“他可是修真境的强者。”
“所以说他器量狭小。”
燕离笑道:“凭我自己,确实很难闯出去,他送上这份大礼,我当然要收下,不然怎么对得起他的良苦用心。”
“你们家应该有商队在永陵,”他转向连海长今,“越快越好。”
“我让他们准备……等等,你真要去?”连海长今皱眉道,“一旦踏出这一步,朝廷和燕山盗可就真的不死不休了!”
燕离淡淡地说:“人一旦屈服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要让她知道,我的事情我做主。”
“我明白了。但最快也要明天早上。”
“麻烦你了。”
马关山冷冷地道:“你坚持自我的行为,简直是在倒行逆施。皇朝终究是陛下的皇朝,你若不为臣,那就是陛下的敌人,若有一天兵戎相见,我不会手下留情。”语罢拂袖而去。
“他只是贪生怕死而已!”叶晴对着他的背影唾弃,然后转向燕离,“我也要去救人。”
“不行。”燕离摇了摇头。
“为什么?”
“人未必能救到,还要带一个累赘,我嫌命长么?”
“你未必是我对手!”叶晴大怒。
“单论修为或许是这样,但杀人是一门高超的技巧。”
不论叶晴怎么说,燕离就是不同意。
很快就到了第二天的寅时,天还只有蒙蒙亮,东方将明未明。
燕离在一个管事的引领下,来到一个庄园,车队已在门口等候。
“燕公子,请您换上衣服,咱们立刻出发。”管事取了一套护院的袍服给燕离。
燕离将背上的剑匣以及玄钧剑交给他,混在车队的货物里。
换好衣服,车队出发,燕离跟在马车边上行走,很快到了城门,远远就能看见,城门已然洞开,但有好些官差在盘查过路人。
轮到燕离的车队,车队首领和守卫熟识,所以只是简单看了看,并没有详加审查。
眼看车队就要出城,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嗓音:“慢着!”
燕离循声一看,不由得一怔,竟然是朱厚。后者的目光灼灼,直射到他身上,显然粗略的伪装技巧,根本瞒不过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应该很清楚,踏出这道门,你就是异族奸细的同犯,裁决司的死敌。”朱厚低声说道,“现在还不晚,你退回去,我全当没看见。”
“朱大人,这样好吗?”燕离微笑着说,“李邕巴不得我走出去,您却在这里阻扰我,要是让他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呢?”
朱厚脸色一寒:“我当你是个小兄弟,才不忍心看你去送死!你以为裁决司是什么?这些日子你也见识过了,除非有燕朝阳的实力,否则就算你和唐桑花汇合,也免不了一死!”
“不劳您操心。”
“不知好歹,那届时就莫怪本官心狠手辣了!”
车队重新出发,燕离走了两步,背对朱厚道:“朱大人,心意我领了。”
朱厚一怔,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小子!”
车队走到十里长亭,首领让车队停下,找到燕离:“燕公子,我们只能送您到这里了。另外,少主有一句哈托我捎给您。”
“讲。”
“若公子无处可去,连海山庄随时欢迎。”
“替我告诉你们少主,若他无处可去,燕山盗也随时欢迎。”
管事笑着道:“少主说您一定会如此答复,他还说,倘若有那么一天,他会的。”
燕离忍不住大笑一声:“好个连海长今,真是个妙人。”
取了剑匣和玄钧剑,绑在背后,便同车队告别。
钻进树丛,走不两步,忽然眉头一挑:“谁?”
“是我。”树丛晃动,钻出一个俏丽的少女来,可不就是叶晴么。
燕离头痛地说:“你怎么来了?”
叶晴道:“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我还是要去。”
“我不是为你的性命着想。”燕离翻了个白眼,“我是替我的前途担忧。”
“我不管。”叶晴一脸倔强,“她帮了我很多,我一定要报答她。”
“你只有一个方法能报答,那就是乖乖待在永陵,不要给我添乱。”
“哼!”叶晴生气道,“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把你的行踪泄露给裁决司!”
燕离有些头痛,想了想,道:“救人是不能带上你的,如果你是真心想要报答,只需要完成一个任务。当然,这个任务很重要,我不是在敷衍你。”
叶晴想了想,道:“好吧,你说。”
燕离从行囊里取出一张地图,蹲下来在地上摊开,然后指着地图道:“我们所在的位置是青州,百里外有个渡口,你租一条船走水路到扬州,然后买两匹马,日夜换乘,走江南道南下一千七百里,抵达荆州,再往东南方,也就是元州方向走两天左右,就能抵达容城。你带着这封信……”
说着,从怀中取出马关山写的介绍信,递给叶晴:“带着它到容城找到一个叫王川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不要急着把信给他,先暗中观察一下他有没有暗中跟什么人接洽,没问题再交给他,他是我们顺利出关的保证。”
叶晴收了信,忧心忡忡道:“你真要一个人去?裁决司两个总旗营四百多个人,就算站着让你杀,也会累死……”
燕离淡淡道:“杀人需要高超的技巧,但救人需要的是脑子。我一个人去,才有一点点机会,如果你真的为唐桑花着想,就按我说的去办。”
“我知道了!”叶晴咬了咬牙,不再耽搁,迅速消失在丛林里。
燕离并没有急着走,而是找了一棵大树靠坐下来,眼睛紧紧盯着地图,食指在上面划动:“她先裁决司一步出发,但由于缺少警惕,三百里外就会被缀上,以她对危险的敏锐嗅觉,定会放弃官道,改走山路,现在应该逃到了这里!”
食指停在地图上,千里之外,涂州的一个山脉。
“首先确定一下方向和位置!”燕离定了主意,便即收了地图埋头赶路。
果然在三百里外的一个小树林里发现了几百匹马,可以肯定是裁决司的人留下来的。
燕离再次取出地图,望着涂州的方向:“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被小股追兵缠上,恐怕厮杀过好几场了。她有丰富的荒野求生经验,大山是她的主场,想留下她,必须耗尽她的体力,所以她最终会在这里被拦截!”
食指划动,停在扬州和荆州交界处的深山中的一个名叫野人谷的地方。
燕离收了地图,顺手牵了两匹马,疾驰而去。
……
朱厚并没有第一时间通知李邕,为燕离争取了半个时辰的时间。
裁决司大厅,李邕面无表情地坐在首位,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朱厚心里摸不着底,恭敬地开口:“大人,属下失察,愿带人出发追缉,必将燕离抓捕归案。”
“朱厚,你跟随本座多久了?”李邕淡淡地开口。
“自得到大人赏识,特招我进入裁决司,已有五年了。”
“我记得,你家里还有个老娘。”
“是,多亏了大人,她老人家才能安享晚年。”
“本座亲自提拔你为指挥同知,对你倍加信任,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李邕的目光突如毒蛇:“你帮着燕离向本座隐瞒,半个时辰之前,燕离就出了城,对不对?”
“大人!”朱厚惶恐地跪了下来,“属下知罪!”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李邕怒不可遏,身形一闪,便将朱厚一巴掌抽飞出去,又一闪便回了原位,“你的一切都是本座赐给你的,随时可以收回来,你只是我的一条狗,作为一条狗,你居然敢背叛我?”
“大人,属下知罪!”朱厚捂着嘴,垂头丧气地说,“请大人责罚,属下绝不怨言。”
“哼!”李邕面色稍霁,“告诉本座,燕离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样护着他?”
朱厚叹了口气:“大人,属下只是以为,燕离有能力有才干,从书院出来以后,将是大人最得力的左膀右臂,这才不希望他为一个女人误了性命。”
“朱厚啊朱厚!”李邕气极反笑,“该说你愚蠢还是单纯?以他的心机智谋,他的野心,又岂止裁决司一个听人命的小角色?你大概还不知道,圣上为了笼络他,让他在大理寺卿和唐桑花之间做出选择。他的选择,你已经看见了!”
“这……”朱厚听得目瞪口呆。
“你犯了大错,原则上的大错,背叛了你的主子!”李邕恶狠狠道,“这是不可原谅的,与罪恶并论,你还有什么话说?”
朱厚心如死灰:“大,大人,属下无话可说,但希望大人看在属下跟随您多年的份上,饶过我娘的性命……”
李邕面无表情道:“你知道你错在哪里么?给本座用脑子好好地想。”
朱厚心中又生出希望,仔细地想了想,道:“知情不报?”
“蠢货!”李邕怒道,“你错在不该阻扰他出城,你难道不知道,本座恨他入骨?”
望着朱厚愕然的表情,李邕无力地摆了摆手,终究还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就算是一条笨狗,也是自己的狗。
朱厚心里却是一片冰寒。此刻他才明白,燕离在城门口的时候,为什么故意说出那番伤人的话,目的就是阻止自己。
想想当时要是把他抓回来,自己还有命在吗?
“属,属下知错了。”朱厚发现跟这些人相处,脑子根本不够用。
“你给我在这里好好反省!”李邕瞪了他一眼,起身往外走。
“大,大人,燕离怎么办?要张榜通缉么?”
“本座要亲手送他上路!”李邕冷酷地说。
“师傅,玥儿也要去。”
就在这时,玥儿蹦蹦跳跳地进来,笑嘻嘻地抓着李邕的手,“玥儿也要去嘛。”
“你什么时候出宫的?”李邕皱眉道,“不是让你好好读书,争取早日觉醒真名吗?”
“真名,是说它么?”玥儿指了指头顶上,就见异象生发,形成了一只五彩斑斓的小鹿。
“形神完满,四等小天众!”朱厚惊呼道。
“原来小鹿鹿就是真名呀。”玥儿扑闪着天真的大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五色鹿,很少见的真名。”李邕口吻平淡,但嘴角的弧度却出卖了他的心情,抚了抚玥儿的头发,“不错。待为师诛杀异族奸细,回来再指点你修行。”
“不嘛,不嘛,玥儿也要去,师傅在路上指点人家嘛。”玥儿摇着他的手撒娇,“人家会乖乖听话的,好不好嘛。”
李邕有些无奈:“陛下知道你出宫了?”
“主人知道的。”
“那你乖乖的不许闹。”
“知道啦!”
“朱厚,去准备一辆马车,你来赶车。”
“遵命!”朱厚大喜,忙屁颠屁颠地去了。
马车向城外行驶,李邕拿着地图沉吟。
“大姐姐从十万大山里出来,从山里逃走,应该更有利。”玥儿指着地图上涂州的位置,“从她逃走开始,已经过了八个时辰,我想她至少逃到了这里。”
“嗯。”李邕点了点头,索性听她分析。
玥儿得到鼓励,笑嘻嘻道:“大哥哥应该不难判断出这一点。不过,如果要救人,现在赶过去,也只能看到狼藉的战场;所以我猜大哥哥一定会在后面现身。”
“哦?”李邕微微一笑,“那你觉得,哪里能够守株待兔呢?”
“玥儿也不知道。”玥儿老实地摇了摇螓。
“鬼精灵,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李邕忍不住笑道。
玥儿嗓音清脆,道:“大姐姐的实力怎样,玥儿不清楚,所以不知道她在体力耗尽之前,会逃到哪个位置。但大哥哥肯定知道,所以他的判断更准确,玥儿只能靠猜,而没有百分百的肯定,玥儿是不会下定论的。”
李邕忽然指着地图的一个位置:“应该会是这里。”
“这里?”玥儿吃惊地说,“能逃那么远呀?”
“不要小看一个三品武夫的求生能力。”
那位置,赫然便是野人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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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藤缠绕掩映的岩洞里,一只斑斓色的蚊子停留在一张蜷缩着身子的柔嫩雪白的俏脸上。俏脸上布满深沉的疲倦,虽然依旧艳丽无双,却难掩憔悴。
自永陵逃出来,已逃了四天三夜,对体力和耐力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两个时辰前,唐桑花击退一波追兵,找到这个岩洞后,本打算休息一会就走,但身体实在忍受不住,竟沉沉睡了过去。
蚊子刚刚探出吸管,唐桑花就被惊醒,她快速而且准确地将之捏成肉酱,然后随意地在岩壁上擦了擦手。
她怜悯地看着岩壁上蚊子的残骸:“你之于我,正如我之于追兵。或许你跟我一样,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但受困于小小的躯壳里面无法施展,于是被我轻易碾死。好在我跟你是不一样的,我一定会逃出这个鬼地方。——我是不落城的女王。”
嗖嗖嗖——
正当此时,凄厉的破空音激射而来。
唐桑花迅速坐正,右手划抹过虚空,半途便握住天蚕,刀锋倒映出凌厉的眸光,旋即一转,刀锋一扁,一只利箭便被从中劈开。
她的身子突然旋转如风,在小小的岩洞里刮起了一场风暴,大量的箭矢几乎擦着她的体表而过,落地时莲足猛然一点,留下一个碗口大的脚印,身形以比箭矢更快的速度激射而出。
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
唐桑花在空中迅速闪身,目力被她发挥到极致,将大部分箭矢的轨迹记下,并转入一株老树背后,待箭雨平复,立时冲出,她的身法倒不是特别的快,但仿佛是为山林这种地形特别创制,只见她在林木之间诡异地一闪,目力稍差些的,竟不知她躲到哪里去了。
唐桑花并没有躲,而是选择发动进攻。
在晃花了射手的眼睛后,她已然悄悄越上一棵树,如同一条狩猎的毒蛇,紧紧盯着另一棵树上的射手。
“躲哪里去了?”有人发问。
“没看见!”
“搜啊!信号已经发出去,不消半刻蓝大人便会赶到,只要拖住这半刻,升官发财不是梦!”
“那你就到地狱里做梦吧!”
那射手只觉脖子一凉,心中惊惧,惊呼半声,已被割断了喉咙。
唐桑花向后倒纵,没入一棵参天大树里,将箭雨落在身后。
“在那里!”
裁决司确实称得上训练有素。几个持刀的廷尉厉叫一声,猛地向那棵树冲击,四面八方围拢,不顾被偷袭的危险,锁定唐桑花踪迹;半数射手弃弓,张开一张黑色的网,随时准备捕捉;另半数射手严阵以待,只消有半点风吹草动,便会毫不容情地射击。
簌簌!
就听枝叶窜动声,一道黑影从那棵树冲出。
“动手!”
十来把刀迅速劈去,俨然不要命的打法,只要有一刀劈中,就是他们的胜利。
然那黑影,竟不过是一颗松果。
簌簌!
又听枝叶窜动,一道黑影从那棵树冲出。
廷尉们一惊,以为用了诱饵,这回该是本尊,怒喝声中,黑网牢牢捕住黑影。
“吱吱吱——”
却原来是追着松果出来的松鼠,惊惶地在网里面左冲右突。
“不好!”
总算他们知道不好,唐桑花果然冲出,宛如饿狼扑入羊群,在持刀的廷尉当中掀起好一阵的腥风血雨。
十来个廷尉,在几个眨眼间,尽被割喉而亡。
鲜红的血,喷得唐桑花全身都是,独独那张绝伦的脸庞,依然干干净净。
“异族奸细,死来!”
扑网的廷尉纷纷抽出短刀,不要命一样冲上来。
这些廷尉大多是江湖里高级的武者,单个或少数几个,都不能对唐桑花这等级的修行者造成威胁;然而要是数十个齐上,而且不要命地猛攻,就有点恐怖了。
唐桑花目今的实力,终究还做不到“片叶不沾身”的境界,在杀死第十七个廷尉后,左手臂中了一箭,直接洞穿了手骨。
此刻仍旧站着的,就只剩下十一个射手,虽然脸色因为惊悸而惨白,却没有一个退却。
“李邕到底怎么调教你们的,一个个跟死士一样没完没了!”
唐桑花站在原地喘了两口粗气,身子一矮,旋又突进,以比灵猴更灵活的动作攀上就近的树,天蚕刀顺势一抹,树上的射手的喉咙便被割断。
枝桠上双足略顿,换了一口气,尽力一跃,消耗巨大体力,半空飞旋如梭,将又一波的箭雨格挡开来,落地的同时,猛然冲向另一棵树后的射手,天蚕刀完全洞穿了他的咽喉,鲜血从他的后颈处炸裂开来,在他身后的草地上渲出一朵花。
这个时候,东方天投下来第一抹光,正好照那朵花上面,妖艳极了。
“不走就统统留下!”唐桑花眼中杀意凌厉,转身磕飞一支箭,身子晃了晃,便朝下一个射手冲去。
那射手的手正伸向箭筒,但却摸了个空,脸上不由露出惊恐之色。
“哎呀没箭了,好遗憾哦。”唐桑花冲着他妩媚一笑。
“啊!”那射手惊恐地大叫一声,狗急跳墙一样抽出随身的短刀,扑了过来。
但就在唐桑花心神松懈的一刹那,射手突然狞笑一声,原本毫无章法的身法斗然一变,快的不可思议,一手握着短刀,一手按着短刀的柄,整个人都像一只箭矢,往唐桑花的胸膛刺来。
“原来你就是这个参旗营的头目!”
唐桑花虽惊不乱,千钧一发之际,竟顿住了冲势,并扭转身体。但并没有完全躲避,短刀划过她左边的锁骨直至臂膀,与此同时,天蚕闪电般划破了那射手的咽喉。
裁决司最高者为指挥使,下面有两个指挥同知,各领两个总旗,一个总旗领四个参旗,一个参旗领三个校尉,一个校尉领三个校令,一个校令领五个廷尉。
廷尉是裁决司最低品阶的官职,也是正九品;而一个参旗营有四十五个廷尉,也就是唐桑花遭遇的这一波。
每个参旗都是四品武者,对上二品武夫当然还不够看,可却在唐桑花身上留下了一道伤口。此次追杀她的共有八个参旗,若是每个都在她身上留下一道伤口,铁打的也活不成;更何况,还有两个总旗一个指挥同知和不知深浅的李继明。
唐桑花强行运气,撇下余下的射手,闪身进入密林,用尽全力甩开追兵。
半个时辰后,她气喘吁吁地停在一块干燥的岩石上,先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动静,然后才坐下来,深深吸了口气,咬着牙,将贯穿手臂的箭矢拔出,豆大的汗粒,从苍白的脸上滑落下来,没有血色的嘴唇疼得直哆嗦。
取了金疮药,倒在伤处,然后撕了一截衣袖,绑住伤口。
缓了口气,将药瓶对准左边锁骨的伤口,咬着牙敷药,好在伤口不深,血很快止住。
“历来在裁决司的追杀之下,很少有撑过三天的。”
就在唐桑花想要继续逃亡时,一个灰袍老人出现在岩石下的山坑里。踩着小碎石,一步步走过来,并抬头看着唐桑花:“能撑过四天,你已经是罪犯里的佼佼者了,若是束手就擒,说不定会被指挥使看重,收入麾下。”
“徐牧云!”唐桑花眸光冷厉,声音却是娇滴滴的,“你都这把老骨头了,还千里奔波,你不嫌累,我都替你担心。担心你这把老骨头啊,来得去不得。”
此人名叫徐牧云,擅剑,是蓝玉手下的两个总旗之一,二品武夫。
徐牧云笑了笑:“老夫活到这个年纪,也够本了。”缓缓地拔出佩剑,双脚一蹬,便落到岩壁上,双足如有吸力一样,飞檐走壁,只两个眨眼便冲上了唐桑花所在的大岩石上。
唐桑花又哪里不知追兵近在咫尺,根本无心恋战,徐牧云一登石,她便借着天蚕与他碰撞的力道向后飞跃,跃落大岩石后,钻入丛林中。
可徐牧云的动作却更快,几乎在她钻入丛林的一刹那,他后脚已然跟进,剑身上的元气,看似软绵绵没有着力,划过虚空时,却有断层的错觉。
当然,这确实是错觉,只不过附着剑身的元气太重,而挥剑又快如闪电,才会出现如此异象。
唐桑花对此人根本不了解,哪想到他的剑看起来如此沉重,还能像飞一样追击,立时就吃了大亏。“嗤啦”的一声闷响,后背招到一记重斩,立时血流如注,踉跄数步,止不住身形,又撞到一棵树上。
剧烈的震动,使刚刚包扎止血的伤口再次裂开。
“徐老匹夫!老娘不杀你就不姓唐!”唐桑花咬牙切齿,但后方已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她厉喝一声:“吃我一个蝶蛊!”说着转身抬手甩出一物,看也不看结果,立刻回头冲入密林。
徐牧云大吃一惊,连退数步,借一棵树挡住了那物。可那东西落地他才看清,只是一颗糖豆。
“尽耍小花招!”他的脸沉下来,拔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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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着残余的惨烈的气息和痕迹,在脑中一点点回放厮杀的过程。
“已经重伤了么。”他微微皱起眉头,旋即舒展,“天色将晚,前面最多再有二百里就是野人谷,还有一线希望。如果赶不上,那就是你命该如此。也证明我不过如此而已。”
辨认了一下四周,他朝山下的方向赶去。
日头西斜的时候,才走出密林,又赶了一个时辰的路,远远看见一个小村庄。
这个时候,大多数的村民都已歇下。
田野间的小陌上,有着一股泥土的芬芳,混夹着稻谷的余香。荆州位于大夏版图东南,气候比之青、并州等地,还算宜人;但才开春,还不宜播种,只开了沟渠灌溉,于是又混杂着一股植物腐烂的味道,不很臭,也不好闻。
燕离很不适应这种味道,于是加快了脚步。
庄内四寂无人声,惟有旷野的蛇虫蚁鼠在窃窃私语,平添了几分闹热和烟尘味道。不过,还有几户是点着灯的。燕离敲响了其中一户人家,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古稀年纪的老者,惊疑地问:“您是?”
燕离微微一笑:“在下燕离,一个过路的旅人,错过了宿头,想在老丈家中借住一晚,不知方不方便。”
“这……”老者有些迟疑。
“当然,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燕离取出一锭银子,约有二十两重,递给过去。
老者这才释疑,请了进去。肯用二十两借住民宿的,还不至于害他们性命,更不会是山间野岭的小蟊贼。
“老婆子,来客人了,锅里还有一点热水,你舀来,给客人烫脚。——客人,您坐。这走南闯北,靠的就是一双脚,热水一烫,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保管不耽误您赶路。”老者请燕离在食桌旁坐了。
屋内结构简单,客堂便是饭厅,左边是杂物兼伙房,右边便是卧房,分对门两间,只用帘子遮着,燕离注意到其中一张帘已沾了些灰尘,可见很久没人住过了。
“多谢老丈。”
“您客气。”老者这才完全的放下心来,忽然一拍脑门,“对了,您用过饭了么?不介意的话,这里还有一些……”
“不用的,烫烫脚就好了。”燕离摆了摆手。
“热水来了。”一个老婆婆从伙房里端着盆水出来,放在燕离的脚边,“客人是做什么的哩?看着面相好年轻,这是要到哪去哩?”
“受人之托,去边寨办点事。”燕离脱去了靴袜,把脚浸入水中,水温不很热,但很舒服。
“要去边寨哩?千万不行哩,那可危险哩,咱家儿子去了就再没回来哩。”老婆婆说着,眼眶顿时就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老者满脸怒容,斥道:“客人面前,你瞎说什么!”
“没关系的。”燕离指了指那很久没人住过的房间,“您们家儿子莫非被征了兵?看样子很有些年头了。”
“十年了。”老者长叹一声,“今上一声令下,咱们荆州的老百姓,有钱的捐钱,有粮的捐粮,两样都没有的,就只好捐人。”
蛮荒二族正是那时发动战争,至今已有十多年。
老婆婆抹着泪说:“头几年还能收到信哩,后来就断哩,村里一同去的张娃子,回来告诉说战死哩,被那挨千刀的荒人分了尸哩……”
近十年以来,在紧靠正面战场的荆、部、元三州里,常有村落惨遭荒人屠杀,烹煮而食之事,更是屡见不鲜。
说到儿子,老婆婆真个没完没了:“抚恤金,到现在都还没着落哩!”
“还有这种事?”燕离吃了一惊。
“客人快别听她胡说!”老者瞪了她一眼,“妇道人家懂什么!今上第二年便颁布法令,凡战死沙场的,其父母子女终身免赋,可不比一锤子买卖的抚恤金更丰厚么?”
老婆婆气愤地说:“咱家就一个儿子哩,死了才免,有啥用哩。每年收回咱家的谷子,不到原先三成哩!”
不到原先三成,那还不如不免赋的时候。
燕离却明白里面的差异。原因当然出在他们家唯一的壮丁上面,壮丁不在了,虽然免了赋,可田地里的活也没人干了,只能请别人帮着,最终的收成,还不是干活的人说了算?
不过,燕离却更明白,他们家只是独特的例子,切实受到好处的,却有千万家。
这道法令是在姬天圣登基后的第二年颁布的,那时候她才七岁。
但是,更让燕离感到震撼的是,老者看似是个普通的山民,却能说出“法令”这等词汇。这是因为,姬天圣有意识地将“法令”传达到民间,使每个平民都能懂法而利用法,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尽管死了儿子,尽管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老者还是十分的爱戴和维护姬天圣。
纵观古今,有哪个君王,能被老百姓发自内心的拥护呢?哪怕声望极高的灵帝,也做不到这一点。
“呜——”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个古怪的吼声,似人非人,像是野狼的嗥叫,却又缺少几分凄厉。
“这是?”
“野人谷里的野人。”老者不慌不乱地说,“客人不用担心的,野人谷离咱们村远着呢。”
燕离顿时醒觉自己的来意:“咳,早听说这里有个野人谷,里面真的有野人吗?”
“真的哩!”老婆婆说,“好些年前,大概咱家儿子还没当兵前哩,咱村有十几个猎户去了哩,死剩俩逃回来的,说有大蛇和野人,从此再没人敢去哩。”
“客人莫不是要去探宝?”老者担忧地问。
“莫非里面还有什么宝贝?”燕离笑着问。
老者道:“今儿还早些时候,日头还很晒,有八九个人,看着很吓人,来村里打听野人谷,在城里大户人家做过工的,老张家的儿子说,他们很像专门寻宝的江湖客。”
“他们是不是穿着一模一样的走路带风的衣服?”
“是是是,客人也知道他们?”
“知道一点,但比老张家的儿子也多不多。”燕离笑着说。
当晚燕离就在老者家中歇了,翌日天不亮,留下五十两银子,便悄悄地向野人谷进发。
……
滴答!
岩壁上落下来一滴水,滴在一个赤裸着的妙龄少女的玲珑有致的诱人的玉体上。这时节的晨露还很冰,少女浑身打了个颤,就惊醒过来。旋即茫然四顾,很快醒觉不是梦,脸色渐渐黯然;但很快振作。
这是一个山谷之间的凹裂的岩缝,不但很狭小,躺着还硌得慌。
唐桑花试图坐起来,只是这一轻微的动作,背后的新伤就疼得她脸色泛白,直抽冷气。
敷在上面的嚼烂的草药脱落下来,露出剩余的最后一点点金疮药,幸而止住了血。
她取下挂在石缝沟上的晾了一晚上还很湿的衣物,重新穿上,湿冷的触感又令她打了个寒颤。
但她知道,体温很快就会暖和它们,彼此就不分了。
她很欣慰,如果不是洗去了血迹,哪有办法得到这一丝喘息的机会,所以那湿冷实在是一种鼓励,更激发了她的求生欲。
然后,她看了看左手绑着布条的地方,里面的麻痒明白无误地告诉她,伤口感染了。
拆开,果然伤口上有些肉已经腐烂了。
她面无表情地取出天蚕,将烂掉的肉一点点剔除,就像屠户剔牛骨上的肉一样熟练,只有从她脸上滚落下来的豆大的汗粒,才能看到疼痛的一点端倪。
直到鲜红的血重又涌出,她才停止了这一残酷的工作。
随手抓起剩下的草药,放入口中嚼烂,敷在伤处,然后从身上撕一条新的干净的布条,牙齿和右手相互配合,用尽全力绑住伤口。
“该走了唐不落,去迎接崭新的朝阳,哪怕明天不再升起!”
收拾了散落在地上的物件,沿着自然生长垂下来的老藤攀上崖顶,静静潜伏一会,没发现动静,这才朝着一个方向迈开脚步。
但疾奔十来步,身形斗然顿住,迅速攀上一棵树,只见一群黑衣大氅的裁决司廷尉正一步一个脚印地搜过来,树丛中,岩缝里,甚至于泥土下也不放过。
搜查,他们是专业的。
“一群蠢猪,搜过头了!”唐桑花暗自一笑,旋即深深吸了口气,人已从树上跃下,宛如一道闪电般扑入其中,惨叫声立时响起,伴随着一声凄厉的独特的哨声,新的杀戮开始了。
没有多余的话语,天蚕刀甩手就削去一个廷尉的首级,待鲜血冲天而起时,她已扑向下一个廷尉,天蚕从他的胸口刺入,刀上附着的元气,将他的整个心脏部位炸出一个窟窿,唐桑花的目光,正对上窟窿后边的一个廷尉的眼睛。
如同死神的凝视,那廷尉刹那间窒息,本来舍生忘死的冲势,竟是一顿。
唐桑花借由此突破包围圈,但在前方,更大的一张网已经铺好,只等着她自投罗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此地有什么玄机?”一个干燥凉爽的山谷里,蓝玉向刚从山下回来的手下问道。
“大人,卑职打听过了,村民说这里有野人和巨蛇。不过,这些愚民连裁决司都不认得,显然没见过什么世面,听到一点怪动静,就捕风捉影,夸大其词,未必真实可靠。”
说话的是蓝玉手下别一个总旗,名叫王浑,体型高大壮硕,修有炼体的法门。燕离同他交过手,近身搏斗全然不是对手。
“退一万步说,”王浑继续说道,“纵是真有野人和巨蛇,凭我们的实力,又何惧之有!”
“你是觉得我太过谨慎了么。”蓝玉淡淡地说。
“确实不像大人的作风。”王浑是个耿直的人。
“早几年,——我还没同你们提起过吧,我在容城任过职,——我追杀一个异族的重要人物,从十万大山追到了部州,又从部州追到这里……”
说到这里,顿了顿,眼中带着些余悸,“记得那人已经无力动弹,本以为手到擒来,不料发生了一件让我永生难忘的事。”
“究竟是什么?”王浑惊疑地说。
“不好说……”蓝玉摇了摇头。
一旁的李继明顿时皱眉道:“同知大人,您这关子卖的可真不是时候。唐桑花已经逃入野人谷,再耽搁下去,可就抓不住她了。”
“说不好……”蓝玉仍是摇头。
“怎么会说不好呢,您就简单说一下,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蓝玉迟疑了许久,不很确定地说:“我好像看到了龙。”
众人听见,顿时安静下来,旋即眼观鼻鼻观心,紧紧抿着唇。
“话本里的东西,怎么会跑到现实里来呢。”李继明心里好笑,暗想此人还好只是一个指挥同知,要指挥使就这等货色,裁决司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蓝玉恼羞成怒:“我知道你们肯定不信!罢了,当本官没说。”
“倒不是不信,”,李继明道,“大人说的,实在骇人听闻。”
蓝玉站起来,冷冷望向徐牧云:“人是从你手中丢的,到现在还没找到线索吗?”
徐牧云躬身道:“唐桑花很警觉,血腥味断了之后,并没有留下蛛丝马迹,不过大人放心,天亮之前就能锁定大概位置。”
蓝玉取出地图,指着野人谷的位置道:“我曾经大致观察过野人谷的地形,想要穿过这里,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河道;一条要爬很高的山,山上到处都是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树,就算是我,想要穿过去,也要费点功夫。唐桑花有伤在身,应该不会特意选择难走的路,但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兵分三路。”
顿了顿,转向李继明:“李总管,请你带人守住来路。”
“乐意效劳。”李继明微微点头。
又转向徐牧云:“牧云,你带人守住山路,此次决不能再出纰漏!”
“喏!”
……
唐桑花穿出丛林,眼前出现一条河。说是河,实际上浅得只到脚裸,不如说是一条小溪,可又十分的宽,周边的树木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不可能缺少雨水;仿佛前方有一条岔道,将水流都引走了似的。
河的对岸,是一个原始老林,此地人烟罕至,决计是没有路走的,沿河道往下才是正确的选择。
原本唐桑花的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她的脚在即将迈出去的那一刻,却忽然生出一个直觉:前方埋伏着致命的危机。
往来处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却知道,蓝玉如果在前面埋伏,那么来的方向肯定也有拦路虎,指不定就是李继明那只臭虫。
最后,眸光转向原始老林,她把牙一咬,一头闯了进去。
攀山颇耗气力,尤其一路上都是参天古树以及缠绕古树的藤蔓,有些坎还特别难爬,又有枯萎的藤蔓阻挡,只能一点点砍断,才能通行,一来二去,对体力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待到半山腰时,渐渐地出了汗,要知道一个正常的三品武夫,从永陵东市跑到西市,气也不用喘的,可见地形确实给唐桑花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对于以逸待劳、守株待兔的徐牧云而言,这一点是非常有利的。
可徐牧云决然没有想到,猎物真的往他这边来了。听到斥候的报告,他还感到有些荒谬。
“好,既然你再次撞到我手里,就决不会让你再跑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旋即平复,“传我命令,猎物进入包围网之前,不要暴露位置。”
唐桑花不知她正向危险一步步逼近。
到得一处略约靠近山顶的,许是因强降雨水,导致土地疏松,形成的一个方圆千丈左右的空地,心里头才升起警兆。
又走数步,她挑了挑眉:“出来吧,还躲什么!”
周边的古林顿时钻出许多人头来,粗略一数,竟接近于百,把唐桑花围了个水泄不通,也就是说,这里最少有两个参旗营。
“我们都没料到,你竟会选择这条路。”徐牧云排众而出,淡淡地看着她,“不准备逃,是要做困兽之斗么。”
“你怕了?”唐桑花轻蔑地挑衅,“老匹夫,我说过不杀你就不姓唐,既然是你守的这条路,下了地狱,可别怪我不懂尊老爱幼!”
二品武夫,没理由怕一个三品。
“杀我,确实是你最后的生机。”徐牧云已看穿她的意图,“不过,年轻人犯错是可恕的,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不要说的好像施舍一样,”唐桑花冷笑着,“其实是你想要证明自己的老骨头还能动,但你可能想差了,二品和三品的差距并没有那么大。”
三品武夫,开发出下丹田,元气的量暴涨,是四品武者的十倍以上。
二品武夫,中、下两个丹田的元气流转不休,形成元气潮汐,往复循环,如果说三品武夫在用尽全力之后,需要三个呼吸的时间来回气,二品武夫则只需一个呼吸,这就是其中的差距。
若是久战,唐桑花必输无疑,一招决胜负,是她唯一的生机。
所以,当发现徐牧云的时候,她的眼中就只剩下这个老人,所有的气机都被调动,所有外散的精力都被集中,化为实质一样的利箭,刺激着徐牧云的战意。
“目中无人的小姑娘,看来老夫真的要好好教训你!”徐牧云被戳穿老底,老脸往下沉,同时按住剑柄,元气以一种不很汹涌,但十分沉重的情状匍匐而出,并遍布四方空域,凡是元气所布,空气都犹如他的脸一样沉凝。
唐桑花的元气性质,十分的激烈而且磅礴。这是她潜入永陵以来,第一次用出全力,犹如燃烧的烈焰,使她身上多了一层白色的光,仿佛天女一样耀眼。
“天蚕,桑华镜影!”
她就像一道光激射过去,天蚕没有花哨地抹向徐牧云的咽喉。
徐牧云站在原地,沉着脸,动也不动。
空气中却仿佛有无数的手来阻挠唐桑花,不让她前进。
终于还是前进了,刀身撞在徐牧云抬起的剑鞘上,由于被阻挠,威力不很大。
徐牧云抬剑的同时,超越常理地拔剑,顺势就一挥,又迅速地归鞘。
噗!
唐桑花的身体像泡沫一样的,被斩碎了。
旋又从左上角出现一个唐桑花,目标仍是徐牧云的脖子。
徐牧云于是抬剑挡,又超越常理地拔剑一挥,又迅速地归鞘。
唐桑花的身体又像泡沫一样的,被砍碎了。
一时间,只见得幻影分身无数,但无论从哪个角度发起进攻,徐牧云总能恰到好处地挥剑。
招式的碰撞很激烈,旁人只见二人不断地出手,转瞬间过了不下数十招。
姜还是老的辣,徐牧云忽然的一次拔剑而不归鞘了,改了迈步,约略四步,抬剑就刺,如他的元气一样,不很快,十分的沉重。
叮!
这一回碰着实物了。
金石交击声中,唐桑花闷哼一声,从空气里慢慢地显出来,天蚕挡在胸口前,剑尖刺着天蚕的边缘,只差毫厘,就刺入肉身。
但就这毫厘,已经是生死的距离。
唐桑花冷厉一笑,猛地攥住徐牧云的剑,毫不在乎柔嫩的掌被割出血,天蚕挣脱剑的钳制,猛地刺向徐牧云的心脏。
“你还是太年轻了!”徐牧云淡淡一笑,也毫不在意地用手掌来挡,立刻就被弯刀戳穿,鲜血喷溅,可这一挡,弯刀的力度不够了,刺得很浅。
唐桑花依旧冷厉地笑,钳制剑的手忽而燃起淡金色的火焰。
徐牧云不认得这火,可是一看到它,心脏就猛地箍紧,好像死神已经来到头顶上,狞笑着要割去他的头颅。
嘭!
当机立断,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的元气忽然爆发,与唐桑花的相互碰撞,产生了强烈的震荡。
余波摧灭那将发未发的淡金色的火焰,剑器和弯刀也在同一时间断裂,二人更是被散乱的劲力弹飞,犹如破稻草一样,摔倒在地而不能动了。
徐牧云的手下面面相觑,怎么也想不到,无论是实力还是实战都占优的徐牧云,最后竟和唐桑花拼了个两败俱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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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牧云的脸颊微微抽搐着,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赢了。”
“是吗。”唐桑花只是冷笑。
“我有手下,你没有。”徐牧云实在已很老了,两败俱伤的后果,便是他无论怎么凝聚意志,也没有继续打下去的勇气。所以,他选择了后退,用人墙做了保护|伞,把他重重挡在后面。
唐桑花还很年轻,锋锐十足:“我说过,不杀你不姓唐!”这句话说出口,仿佛就有无穷的力量注入身体。
徐牧云终于感受到了一种压迫,和修为实力无关,那是一种青春的朝气,把迟暮的他完全压倒压垮。
修行了那么多年,始终在二品徘徊,别说能增寿元的修真境,便是一品武夫,也不得其门而入,何等的无奈和悲哀。无奈于现实的残酷,大道的难求;悲哀则在于寿数已然不多。
此刻看到步入死境的唐桑花,仍奋发着昂扬的斗志,她的青春是如此的耀眼,嫉恨就像长在心底的毒蛇,疯狂地啃噬他的理智。
双目通红,歇斯底里地吼:“杀了她!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我先杀了你!”唐桑花猛然前冲。但冲势一滞,一道影子从虚空潜过来了,一把刀,制式的苗|刀毫无预兆地砍来。
如是平常,这一招是绝不会中的,重伤的剧痛和疲劳不断折磨她的神经,反应就十分的迟钝。
嗤啦!
这一刀便先在她身上开了个口子,爆出一阵血雾。
影子面无表情,高高跃起的同时,刀身向下猛刺。
唐桑花不顾姿态,狼狈地朝后翻滚,勉强躲过这一刀。
翻过的地方,有一截枯木,顺脚一踹,枯木带着迅猛的力度,向追击的影子撞去。
影子一刀斩断枯木,未料唐桑花已欺身扑来,一脚踹中他的胸腹。
这时又有一个影子飞身过来,也是凌空一脚。
唐桑花左脚略退半步,头向后微仰,同时以右脚为轴心,身体猛然选择一百八十度,左脚高抬,以奔雷之势做了个回旋踢。
那影子惨叫一声,跌飞出去。
但又有一个使双爪的逼来,唐桑花不知怎么的一闪,就避过了几下致命攻击,进而欺身,利用右肩的力量向前一撞,便将之撞飞。
此刻状态已是大勇,她又疾冲两步,一脚踩住下一个的肚子,如同飞檐走壁,然后跨了很大一步,做了个后空翻,足尖如同锥子般击中对方的下巴。
这一下还能听到骨头开裂的声响,那人摔飞出去后,在地上扭动打滚,“嗷嗷惨叫”,闻者无不惊悚。
这时又一个使刀的横空劈来,唐桑花还未落稳,无力招架,便只能又一翻,左面又来一个,再一翻,左面又来一个,再一翻。
不料有个影子狞笑着,从前一个影子的身后钻出,刀法诡谲,在唐桑花身上接连留下伤痕,最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唐桑花在地上滚了几滚,终于不动了。她的意识几乎泯灭,因为挣扎着想动,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几乎要昏迷过去,可在前一刻,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坏坏的嗓音:“不要死,我来了。”
燕离?
美眸猛然睁开,四目张望,但并没有他的影子。
“为什么,我临死前的一刻,想到的人是你!”她知道,他是不可能来的。可是那个声音,仿佛又给千疮百孔的躯壳注入了力量似的,她顺手一抄,就抓住手边一根手臂粗的树干,扭着身体,就飞旋而起,树干顺势向前一捅。
带着旋转力道的一捅,顿时将追击来的击飞,而且这一下居然正中下体,那惨叫简直和杀猪不二致。
唐桑花再次向前冲,树干在她手中,犹如樵夫手中的斧头,灵活翻飞,将一个又一个的影子击飞,一时只听得惨叫不绝于耳。
大群的人被推开了,通往徐牧云的道路似已打开。
“受死!”她厉喝一声,本待一鼓作气,未料身后突有刀风,她警觉回身,用树干一挡,竟替她挡了致死的一击。
树干一分为二,双手各持断木,在那偷袭的人身上,疯一样的暴雨般的打击,险些将其打成肉泥。
嗖嗖嗖——
这时又听见箭矢的破空声,唐桑花已无力躲避,只能机械地挥动着手中的断木,初始十来把箭还能精准击落,但愈来愈吃力,终于挡不住,先后三支箭,洞穿了她的身体。
她向后退了两步,无力地跪倒下来,就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人偶。
“我有三斗米,我一粒不留,用来娶你。”一张顶级工匠雕琢的脸,带着无法捉摸的表情。他的音容笑貌,此刻竟是如此的清晰。
“若早知道……若早知道……”
“若早知道……若早知道……我定便从了你……”
后知后觉的感情,如洪水一样爆发。
“徐牧云!我要你死!”
猛然前冲,右手中的断木,以尽全部的力气,将一个影子的脑袋扎个对穿。脚步不停,随手一甩,左手上的断木便扎入又一个影子的脑袋。脚步还不停,逐渐地逼近徐牧云。
又一个影子扑上来,她矮身双手将之一搂,用力向后摔去,再向前冲,仿佛不达目的死不瞑目。
“拦住她!拦住她!”徐牧云惊恐万状,嘶声大吼。
终于,拳头距离徐牧云只剩一步之遥,而后者如雄狮爪下的兔子,瑟瑟不敢动。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锁链响动的声音,覆满元气的拳头,停格在徐牧云的门面之前,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细小但刚烈的拳头,终于还是慢慢地软化了,元气也渐消散了。
“哈哈哈!”徐牧云狂笑,“天命站在我这边!”
笑声未绝,林内忽而黑风大作,不知哪儿卷来,有一巨|物包裹着黑风从天而降,伴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怪叫,数个廷尉躲闪不及,纷纷被黑风吞噬,其中就包括拿锁链的那个。
唐桑花挣脱锁链的束缚,奋起余力向前一扑,避开了黑风,滚了两滚,顺势就朝着山顶的位置逃。
她几乎用尽了所有潜能,直到体内再没有一丝力气,忽而踩了个空,一直地往下落,但不很久就碰到实地,还未感受坠地的痛便晕了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她迷迷登登地醒来,发现眼前有个被野草遮蔽的山洞,便咬着牙,强忍着剧痛爬进洞中。
血迹如逶迤的蛇,蔓延入洞。
靠着洞壁,用苍白的手在身上摸索着,好不容易取出一个小瓷瓶,却因为剧烈的抖动而掉落在地。
“不!”她心痛地叫,但喉咙干哑无声。
瓷瓶还是摔碎了,掉出一粒丹来。
她几乎捡不起来吃,只能俯下去咬,终于还是吃到,入口即化,强大的药力,瞬间流灌周身,并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护住了她的心脉。
此丹名叫“九转护心丹”,是非常贵重的丹药。
吃下了丹,恢复了些气力,她挣扎着坐起来,眸光掠过碎掉的瓷瓶,禁不住的失声痛哭:“师姐……对不起……”
哭了一阵,渐渐止住。舒缓了情绪,慢慢地平复。
正此时,洞外的就传来了脚步声。
“来吧!”她站起来,准备殊死一搏。
……
“到底怎么回事?”
黑风肆虐一阵,徐牧云抱头鼠窜,总算还是活下来了,但已是满地的残肢断臂。
察觉到动静就往这边赶的蓝玉很愤怒,半个总旗营的人手,一个二品武夫,非但没留下唐桑花,还死伤惨重。
徐牧云披头散发很是狼狈,且还未从惊慌中脱离出来,声音十分的惊悸:“大,大人,本来已成功了……”
“什么叫做本来?”蓝玉发了雷霆大怒,“徐牧云,你的修为已经十五年没有长进,裁决司不会留一个废物,此次事了,你就辞官告老吧!”
“不,不,我还能办案,我还能办,不要赶我走……”徐牧云心中很是着了慌,仿佛离了裁决司,就会彻底跟修行界决裂。
“同知大人,还是先听听经过,我看这些人的死,未必是人为。”李继明脸色凝重。
“还不快说?”蓝玉瞪了徐牧云一眼。
徐牧云赶忙将经过说了一遍。
“黑风?”蓝玉心头狂跳,想起了那条“龙”。
“不过是出其不意罢了!”李继明冷然道,“不管那是什么妖物,凭我们的实力,怕它什么!依在下之见,还是早早去追唐桑花,免得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追!”蓝玉目光闪了闪,还是追了上去。
沿着血迹,不多时追到一个苔藓遍生,阴冷潮湿的山谷。
“大人,血迹在这里断了。”
蓝玉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所以他很急切,要了结唐桑花,好马上离开野人谷。可是越急越慢,目光扫过四周,都没有发现唐桑花的踪影。
“大人,那里有个洞。”一个廷尉指着一处异常潮湿阴冷的角落大声喊道。
当即有人近前去查看,旋即报道:“大人,这里有拖行的血迹,必是逃犯无疑!”
蓝玉大喜,大手一挥:“给本官抓住她!”
PS:前面写唐桑花是二品武夫,错了的,已改正;写徐牧云是三品武夫,也错了的,已改正。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进山的时候,天已大亮,裁决司的人实在不少,到处都是他们留下的痕迹,所以追踪并不费力。但到了河道与老林前面,他也犯了难,因为两边都有痕迹。他只好折中,向着靠近河道的老林深入。
这原始老林,看起来简直就像从没有人踏足过。古树参天,仰视也不见其顶,而且又密又集;如蜘蛛网般缠绕树身、峻岩的粗壮的藤蔓,有些即使干枯了,也比大腿还粗一点;到处都是不知名的花或者草,有些颜色鲜艳的,稍靠近一点,就觉头晕目眩;泥土都被枯枝败叶所掩埋,不知深几尺,有时一脚陷入,直没膝盖;间或蹦出一条手臂粗的百足虫来,远远地人立而起,百足和口器一起翁动,仿佛示威似的。
这座林子有古怪!
直觉告诉燕离,此地实在很不寻常,不说别的,单说那手臂粗的百足虫,都快成精了,简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身前躺着一只被斩成两半的人头大的蜘蛛,甩去手中百锻精钢剑上的蓝绿色的不知名的液体,燕离拭了一下脸上的汗,四面张望着。
到得此地,是已经没有痕迹可循了,裁决司的没有,唐桑花的更没有。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个地方,眼睛忽地一眯。
不见了!
蜘蛛的尸体不见了!
难道有什么它的天敌,在燕离眼皮底下吃了?但什么样的天敌,能瞒过它的感应呢?
蹲下身,上面的不知名的液体,还是很新鲜的,证明方才并非幻觉。
忽然一怔,不止液体,还有一粒砂状的银色的颗粒,捡起来,在指间轻捏,有些硬,不知是什么东西。
燕离想了想,还是随手丢了。并不能肯定此物是从蜘蛛身上掉下来的;即使是,也可能是误食。
将精钢剑归入剑匣,继续往前走着。剑匣是用厚厚的皮革拆拼缝制而成,分前后两层,有十多个剑袋,装满了精钢剑。背上不止剑匣,还有一个不轻的包裹,以及重达百斤的玄钧,所以他背负着二百多斤的重量。
这要是没有元气,能活活把人累死。当然,修行者的身体,经过长年累月的锤锻,和普通人很不一样的。
林子虽古老,但其实不算很大,不多时攀到了顶。
正想着下一步往哪走,头顶上就传来“嗷呜”的怪叫声。循声一望,便见一个浑身长毛的东西扑了过来。
虽来得毫无预兆,但它的攻击充满破绽。
燕离拔剑一斩,鲜血喷溅,那东西留下一只手,仓惶逃入林中。匆匆一瞥中,只见其长了一张人似的脸孔,青色的面皮,手脚皆长,状如猴却非猴。
姑且称之为青面兽。
燕离看了一眼青面兽的手,也和人一样,但很粗壮,血是鲜红色的。无怪于村民说这里有野人,原来是青面兽在作怪。
继续前行,不多时来到一个野草丛生的山谷,几乎快要比他高,行走很是困难。
忽然停步,因为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传入鼻中,他眯眼四望,又一怔,只见前方悬崖的老藤上,沾着些血迹,一直地往下延伸,再往下就被野草挡住了,看不见具体。
他取了剑器在手,慢慢靠过去。待视线一清,就见前方出现了一个被野草遮蔽的洞窟,洞口前的野草显然被什么轧过,也有不少的血的痕迹。
莫不是那青面兽?
燕离懒得跟它计较,便打算离开,却在此时,洞窟内传出人声,仔细一听,好像是个女人的哭声。
他慢慢走近,便听清了声音,嘴角便缓缓地扬起:“看来是赶上了。”
但还不等他再靠近,哭声就止住了。
他走过去,站在洞口,想开口叫,但一想她在这里,追兵定也在附近,叫喊声容易把他们引来,就准备进洞。
谁料洞内传来一声冷喝,凌冽的香风已先一步扑出来了。
“住手!”燕离知她已如惊弓之鸟,忙倒掠数步远,让她看清自己,“是我。”
唐桑花本欲出洞与追兵决一死战,听见熟悉的声音,动作一缓,待看清来人时,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再细细地时,顿有一股热流,从头顶灌入,涌遍了全身,这股热能,便让她的身体软了下来。
“还有力气哭,看来……”
燕离忽然住嘴,眼前的女子,除了脸,浑身都被血渗透,像从血池捞出来一样;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穿透她小腹的三支利箭。
“诈尸了吗?”
他走了两步,抱住软倒下来的唐桑花,“受了这样重的伤,居然没死,你是人族吗?你体内该不会流着荒人的血吧!”
话很风凉,动作却不,急忙地抱入洞中,找了个平缓的地方放下,细细查看伤口,才发现上面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阻止出血。
“是九转护心丹……”唐桑花仿佛有了依靠,尽情地暴露自己的软弱。
燕离没听过这丹,道:“护心?看来只是延缓死亡。还有多久?”
“半柱香……”
“你很幸运,我带了疗伤的药和干净的纱布。”
解下剑器,取出包裹里的东西,开始替她处理伤势。渐渐的,他发现此丹的药力简直逆天:在拔出箭时,那伤口竟也不出血。
去附近找了点水,把伤口都处理干净,再敷上止血药,缠上干净的纱布。
最后,总算是赶在药力结束之前,把所有的伤口都处理妥当,唐桑花的这条命,也算是捡回来了。
而唐桑花早在此前,便沉沉睡了过去。
不过,她只睡了小半个时辰便被痛醒。伤口是处理好了,没有再出血的迹象,但疼痛仍然是免不了的。
“燕离,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来!”可是,比起激动的心情,那点疼痛又算不了什么了。
“我来……”
“真的!”唐桑花根本不给燕离说话的机会,几乎语无伦次,“但我其实幻想过你会来救我,原来这就是幻想成真的感觉,燕离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但是怎么办,他们还在,追兵还在,我没有杀光他们,我会连累你,你快跑,快跑……”
“冷静一点。”燕离轻轻按住唐桑花的唇。
唐桑花俏脸微红,眼神有些躲闪:“你叫人家怎么冷静得下来嘛。”
燕离道:“跟我说一下,从你逃出永陵之后的情况。在裁决司的追杀下,能活到现在,我倒是很感兴趣,就当成一个故事吧。”
“人家当然是很厉害的。”唐桑花得意起来了,便将之后的事从头讲了一遍,末了又道,“哼,最后若不是那黑风怪,我就杀掉老匹夫了!”
“若不是那黑风怪,你现在已经死了。”燕离若有所思地道,“不过,你口中的黑风怪,到底是什么?你看清了它的模样了吗?”
“星陨兽。”
“嗯?”
“星陨兽,一种被星力污染的怪物。”唐桑花说。
“星力?那不是很纯净的能量么?”燕离眉头挑了挑。
唐桑花摇了摇螓:“知道太多,对现在的你没有好处的。”
燕离道:“知道太少,也有流弊!”
唐桑花娇声道:“燕离,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有些事情,不适合现在的你知道呀。”
“现在你装高深莫测了。”燕离冷笑,“方才你一副要找人拼命的模样,可没有半点高人的风范。”
唐桑花有些无奈,却又不想让他失望,道:“你救了我的命,我很感谢你。那就透露一点点:这个世上存在一种名叫星陨兽的怪物,就拿那黑风来说,那其实是‘蛟’,它的身上有星力结晶,星力结晶使它能用神通,如果你遇到了,不要犹豫,立刻逃。”
“你说了那么多,我只知道它很危险而已。”
“你说星力是很纯净的能量,理论上是没错的。我们修行者在修行的过程中,或多或少会感应到星海,尤其三品武夫以上,已能和星海沟通。不过,星力其实是很复杂的构成,哪怕是比修真境更强的,也未必能解析其中的奥秘;如果要解释清楚,涉及的方面很多很多,你觉得现在是喝茶的时间吗?”
燕离想了想,道:“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我方才杀了一只蜘蛛,有人头那么大,但一个转眼,它的尸体就不见了。”燕离紧紧盯着唐桑花,“原地留下了一小粒东西,和石头一样硬,它是什么?”
“那就是星力结晶。”唐桑花顿了顿,又道,“星陨兽死亡后,星力结晶会离体,视星力的多寡与成分,会形成不同的珍宝。你说的那一小粒东西,我猜的没错的话,应该是天玄石。
“天玄石?”燕离愕然道,“那不是从陨星里提炼出来的吗?”
“说好了最后一个问题。”唐桑花笑嘻嘻地说,“不能耍赖哦。”
“那走吧,我送你出关。”燕离耸耸肩。
唐桑花一怔,心里好生感动,有些害羞地说:“你,你是不是喜……”
然而她的话说到半截,却被外头“沙沙”的声音给打断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赶出洞外一看,好家伙,只见一群又跳又叫、猴子似的青面兽,大军压境般围了过来。
回洞把情形一说,唐桑花大吃一惊:“这,这里怎么有人面兽……变异的蜘蛛倒还罢了,人面兽这等级的,是不可能在神州出现的……”
“人面兽?倒很贴切。”燕离哂笑道。
唐桑花道:“你见过它们?你是不是招惹它们了?”
“我来这里之前,有个不长眼的偷袭我。”燕离耸耸肩。
唐桑花急道:“糟了,人面兽是出了名的记仇,而且每个族群都有兽王,我们不是对手,还是快逃吧……”说着挣扎着想站起来。
“不要勉强了。”燕离收拾了包裹,系在脖子上。然后扶住唐桑花,将剑匣披在她背上绑紧。
“你,你,人家都受这样重的伤了……”唐桑花很委屈。
“白痴啊你。”燕离翻了个白眼,蹲下身,拍了拍肩膀:“还不上来。”
“啊!”唐桑花这才反应过来,不由羞红了脸,“哦。”
挣扎着爬到了燕离背上,把头埋在他宽厚的背上,深深地嗅了一嗅,“燕离,你闻起来好好吃。”
“你该不会真有荒人血统吧?”
唐桑花看起来不胖,但绝不轻,和那些剑器相加起来,有三百多斤。对于一个四品武者而言,分量有些过了。
燕离一手托着唐桑花,另一手探入包裹取出一张面具来,戴在脸上,这才走出洞窟。
那些人面兽看到他出来,“嗷呜”乱叫,然后潮水般分开,一只高有三丈,威武雄壮,一看就知道是兽王的人面兽,君临天下般走出来。
在它旁边,有只断臂人面兽,用它的残肢指着燕离“呜呜”地叫。
兽王瞪着燕离,人立而起,双爪握成拳,“嗷嗷”地捶打胸口,并朝燕离发出一声怒吼。
仿佛是进攻的讯号,人面兽大军顿时一拥而上。
“抓紧了!”燕离低喝一声,元气流灌周身经脉节点,涌出无穷的力气,纵身一跃,便攀住一根藤,四肢并用,迅速地往上攀登。
人面兽手长脚长,极适攀爬,动作比他还快;可庆幸的是,它们的攻击充满破绽,少数几只,还造不成太大威胁。
燕离的眼角余光,已瞥见这情形,当即在崖壁上停住,一手攥着藤,一手去抽剑器,顺手便将几只人面兽斩落。
剑身一转,用牙咬住柄,继续攀登。
但燕离还是太小看了它们的韧性,尤其在见血之后,冲势更显疯狂,才杀了几只,便又有十几只冲到了前头,从更高处荡落,怪叫着扑过来,简直烦不胜烦。
“燕离,你干嘛弄那么多的破剑,沉死啦!”
抱怨归抱怨,唐桑花的动作却一点也不含糊。她空出一手去拔剑,反手一挑一勾,就将两只扑向她的人面兽杀死。她虽不懂剑法,但对付人面兽却不需要什么剑法,即使当做刀也无不可。
“离崖不能见光。”燕离百忙中回了一句。
唐桑花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他为了要救我,肯定冒了很大的风险,要是被识破身份,那么神州之大,也无立足之地了。’想到这里,心里顿时暖暖的。
“燕离,要是能逃出去,我一定会补偿你的。”
“什么?”燕离忙着杀人面兽,没听清。
“没什么啦!”唐桑花有些害羞了。她手中的剑,却像长了眼睛似的,将又一只人面兽钉死在壁上。
此刻人面兽漫山遍野,二人单靠一根藤,悬吊在半空,自保已不容易,更别提冲出重围。
更糟的是,人面兽的兽王也在此时按捺不住跃了上来。它的身体庞大,却有着与之不相称的灵活,那些藤在它爪中,倒像它的手臂的延伸,晃荡几下,与二人的距离便所剩无几。
“它来了!”唐桑花有些慌。人悬在半空,不比陆地,没有着力点,怎么对付那种怪物。
“看那里。”燕离忽然指着悬崖右边的方向道。
唐桑花循目望去,只见燕离指的地方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栈道,竟然直通崖顶;可惜的是,半途却横亘着石梁形状的巨石,把路给挡住了。
“现在要荡过去,你抓紧我,不要让它们干扰我。”
唐桑花重伤在身,还有负重,一面要抓紧燕离,一面又要杀死靠过来的人面兽,任务实在艰巨。
她只能咬牙道:“我尽量!”
燕离不等她答复便开始行动。他一脚踹飞一只人面兽,而后用力地蹬崖壁,抓着藤就荡了出去。
下一刻,兽王的爪子便重重地拍在二人原先的位置,但见得山石开裂,尘土飞扬。
兽王一击不中,怒吼一声,抓住一根藤,便追了上去。它的速度实在骇人,只晃了两晃,便又近在咫尺。此刻二人还在空中,正扑向下一根藤,它只需稍一伸爪,便能将二人拍下悬崖。
凛冽的劲风从脖颈处吹入,唐桑花恍惚间看到了死亡的降临,似乎连星海也有所察觉,而发出灵魂的召唤。
“你逃吧,我死而无憾!”她满脸的坚决,松开了搂抱燕离的手,并意图扭身,去更多的承受兽王的伤害。
可是突然,松开的手被抓住,在她还未反应过来前,燕离已先一步扭身,精钢剑悍然地迎向兽王。
生猛而且悍勇的一击,竟是奇迹般地抵住了一个刹那。
可人面兽的兽王何等巨力,精钢剑承受不住而凹折,在剧烈的颤吟中崩成了数截。
燕离猛地吐出一口血箭,神智一昏,身体失去控制,便迅猛地往下坠落。
“燕离,你没事吧?”急坠之中,唐桑花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口。
在这万分紧急的时刻,救下二人性命的,却仍是兽王。
那兽王眼见猎物被击落,得意地狂嗥,向着手底下的小弟耀武扬威。
便是这狂嗥,将燕离从昏迷中激醒,只一个刹那便理清状况,双手猛地去抓就近的老藤,二人加起来的重量,使他的手掌与老藤剧烈摩擦,甫一攥便鲜血淋漓。
尽管如此,还是只能减缓下落的势头,忽然“嘭”的一声,二人双双着地,摔了个四仰八叉。
唐桑花定睛看时,才惊喜地发现二人坠下的地方,正好就是栈道。
“走!”燕离背起唐桑花便埋头狂奔。
那兽王也发见了猎物竟然没死,十分的愤怒,荡着老藤就追了过来;跳蚤似的、漫山遍野的人面兽也跟着涌过来。
燕离二人逃到了那巨石前,前路已不通。此刻头顶上有人面兽,底下的路又被巨石堵死,简直上天入地都无门,除非从悬崖上跳下去,那就和自杀没区别了。
“待在这里!”他将唐桑花放下,向着兽王冲了过去。
“燕离,你不要做傻事啊!”唐桑花大惊失色。
那边兽王刚落到栈道上,看见猎物不逃,反而向自己发起进攻,自觉威严受到挑衅,便朝着燕离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单是气浪就险些将燕离掀翻,他的奋不顾身,看起来倒像失了理智。
“蠢货,没吃奶么,就这么点力气。”
燕离咧嘴一笑,仍是埋头猛冲,并以一种不要命的姿态撞向兽王。
兽王是有灵性的,虽听不懂燕离的话,却能感觉出燕离的恶意。它简直怒不可遏,也用它的头,毫无花哨地撞过去。
燕离在半空忽然虚握,离崖倏地出现,把牙一咬,以剑鞘猛地迎上去。
砰!
急促而短暂的声响之后,燕离宛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回去。
“燕离!”唐桑花失声惊呼,挣扎站起来,想接住他。
“让开!”谁知半空中像尸体一样的燕离,忽然活了过来。
唐桑花一怔,才想起燕离是有藏剑诀护体的,撞击虽然激烈,但她知道离崖的特殊功效,能吸收大量的外部力道,所以反倒不如最先的一击。
想到这里,她已经知道燕离想做什么,赶忙将路让开。
离崖按于腰间,右手握剑,微微瞑目,在接近巨石时,猛然拔剑。
呛锒!
剑吟如歌,划出一道深寒的轨迹。那巨石竟从中断裂,并往崖底的方向倒了下去。
“走!”燕离收了离崖,背起唐桑花,越过障碍,向着崖顶的方向疾奔。
人面兽大军在后面穷追不舍,间伴着兽王的狂啸;可惜的是,这一回离得实在有些远了,即使是它,也无法第一时间追上。
眼看就到了崖顶,虽然无法摆脱眼下的境况,但脚踏实地让人更安心一点,只要安下心来,就有办法可想。
“那可是相当于灌顶境的星陨兽……”
“说什么呢?”
“没,人家只是想夸夸你,燕离,你真的很了不起。”
“你看到的是冰山一角。”
“臭美。”唐桑花娇嗔道。
燕离嘴角微扬,正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忽然顿住。此刻二人距离崖顶只有十来步,已可见崖顶的境况。
崖顶的另一面,竟是一个坡道,并从地平线里冒出几颗人头,那些人的脸竟然毫不陌生。
“是蓝玉!”唐桑花咬牙切齿。
蓝玉也在同一时间发现他们,可他竟像不认识唐桑花一样,只扫一眼就不再关注,逃也似的往崖顶的密林里冲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蓝玉此刻只想逃命,什么异族奸细也比不上自己的小命。
却说他在那阴冷潮湿的山谷,命令手下进洞去把唐桑花抓出来;谁知唐桑花没抓到,反倒招惹出了怪物。
原本他还不很信,但见到黑风从洞中钻出来时,才终于不得不信;而代价就是,折损了十几个好手。
连续地出现损伤,蓝玉很是愤怒:“王浑,上去会会它,本官倒要看看,它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东西!”
“喏!”王浑应了一声,身上便泛出银色的金属光泽,旋即低吼一声,战车一样冲了上去。
王浑冲锋卷起了与黑风不相上下的声势,然而二者的碰撞实在不算激烈,因为甫一碰撞,他就毫无抵抗力的被撞飞,远远地摔在人群当中。
不过,王浑的攻击并非没有作用。这一碰撞,使那黑风消散了一些,便露出那神秘生物的一点端倪。
“龙,龙……”一个廷尉上下牙齿在打架,“大人,是,是龙……”
李继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虽只露出一点端倪,但此物确与传说中的龙极为相似:长虫状,鳞大如瓦,有纹须,长角。惟有那双淡黄色复瞳,还有些蛇的模样。
“走!”蓝玉再也没有怒火了,转身就逃。
一众廷尉扛着王浑,紧紧跟在后面,尽管已经用上了吃奶的力气,可还是逃不过它的追杀,惨叫声犹如催命的亡魂之音,不断的有廷尉在恐惧之中被吞噬。
双方的不期而遇,说冤家路窄吧,这会也各各没有心思战斗;说同病相怜吧,都恨不得煮了对方下酒,所以“同病”却绝不“相怜”的。
此刻燕离已登上崖顶,远远望见裹着黑风的神秘生物,当即明白过来,也对他们视而不见,一齐钻入密林。
兽王追上来时,察觉到十分厌恶的气息,不用看也知道是自己的死对头,它立刻就放弃了燕离,向那黑风扑过去。它的强壮有力的爪子完全张开,整个身体都压了上去。由于它先发制人,那神秘生物猝不及防,被撕了个正着。
血洒长空,几块鳞被剥落,黑风尽散,露出神秘生物的真面目来。
但见其有着蟒蛇的身躯,甲鱼的鳞片,头上长角,腮边有须,目生双瞳,此刻满是被剧痛激怒的疯狂。它在地上滚了滚,躲过兽王的追击,巨尾一摆,便将兽王缠绕起来,狰狞的头颅,冲着被束缚着的兽王发出沙哑的咆哮,大嘴一张,残暴地咬向它的脖子。
它的利牙,便是钢岩也能咬碎,这一下顿时深深入肉。
兽王吃痛,“嗷嗷”的痛呼之下,立足不住,便与之相互纠缠,从坡上滚了下去。
大群的人面兽眼见自家的王和死敌斗上了,冲着燕离逃走的方向怪叫了一阵,便也冲到坡道下面去了。
大战的结果还未可知,但燕离却清楚境况又变得微妙起来。
“朋友,你可知你救的是什么人?”蓝玉朝手下们使了个眼色。众廷尉心领神会,便加紧步伐,意图包围燕离。
燕离没有接腔,而是加快了脚步向密林冲去。
李继明一面追赶,一面厉声道:“那可是异族奸细,你救了她,等同说你也是个奸细,考虑清楚了,你要跟裁决司为敌吗?”
“李兄,我看此人戴着面具,定不想暴露身份,那么他到这里来,也就不是巧合,还是不要跟他废话了!”蓝玉急掠大步,追了上去。
虽然这里已是山顶,可燕离本身就有负重,加上有伤在身,又哪里跑得过蓝玉这个二品武夫。
唐桑花很清楚,燕离背着个人,根本无法战斗,眼看蓝玉迫近,她急中生智,大声娇喝:“蓝玉,你这只臭虫,吃姑奶奶一个蝶蛊,说着就掷出一个东西。”
蝶蛊那是赫赫有名的毒物,尤其蓝玉曾在容城任过职,怎么会不知道它的恐怖。一听到这两个字,他本能的反应就是扭身躲避。
“大人不要上当!”吃过一次亏的徐牧云大急,“她身上没有蝶蛊,诈你的!”
砰!
就听瓷器碎掉的声音,蓝玉在数丈外定睛一看,果然是一个小碎瓶子,里面就装着一些粉末而已,哪有什么蝶蛊,不由得勃然大怒:“唐桑花,别让老子抓到你,有你好看!”
危机并没有解除,追杀的人当中,受伤的徐牧云和王浑可以暂时排除,但除了蓝玉以外,还有一个二品武夫,那就是李继明。
很少人知道李继明的具体修为,那是因为他很少出手。作为萧阁的总管,需要他出手的地方实在太少太少了。一般的江湖豪客,即使修为高一些,也不那么敢招惹萧阁,长平萧门的名头,只比天下第一庄弱一点点,确实不算小;再来永陵这个地方,那是天子脚下,真正敢犯事的也就黑道了。
黑道是很觊觎萧阁的财富,可却不敢同时跟萧阁与朝廷作对。
当李继明的身影出现在视线范围中时,唐桑花便知道此人不好对付,心中好生急切。燕离背着她赶路已是费尽全力,哪还有余暇对付高手。
她的目光四处搜寻,忽然眸光一亮,密林并不深,前方就有个出口,视线可及的地方,有一条河,她忙指着道:“燕离,快到那里去!”
“那里?”燕离抽空瞥了一眼,强忍着破口大骂的冲动,低声道,“你疯了,你明知道我不会水!”
“不要担心,相信我好吗?”
“要是你没有招,我就扔下你不管了!”
燕离恶狠狠地说罢,便向那出口冲去。
但李继明已经追上来,更要命的是,还有几个脚力好的廷尉,也已经绕到了前方,准备拦截。
“抓稳!”燕离嘱咐了一句,拔剑冲上去。
“哪里逃!”一个廷尉冲将上来,手中的峨眉刺,以十分刁钻的角度刺向燕离。
燕离不得已停下来,侧头避开了这一击,而后欺进身去,左手呈掌刀,精准地击中那廷尉的右手腕左近的穴道。那廷尉只觉手腕忽然软软的不着力,峨眉刺便往下掉,“嘭”的一声闷响,被燕离顺势的一拳击中他的腹部,闷哼着倒退而去。
与此同时,燕离的右手并没有闲着,抽出一把精钢剑,利落地斜斜一斩,同样使的峨眉刺的廷尉,兵器当场断裂,一道血痕斜跨他的脸庞,死不瞑目地倒了下去。
“哼,就这点能耐,也敢来救人!”可这时候,李继明已近在咫尺
修行者在平常确实很难看出修为。但元气一动,就很瞒不住了。就好像一个装了水的瓶子,放着不动,你当然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只要倒出来,就可以知道里面有多少水了。除开意识和经验的判断以外,还有灵神境界的压制,燕离的修为在李继明眼中,就再没有一点秘密。
初时还忌惮燕离深藏不露,此刻哪还有顾忌。他隔空掷出两颗快如闪电的珠子,连唐桑花都反应不过来,二人双双被击中。
可是,竟没有什么感觉!
燕离心知反常即妖,当然现在也没办法管这许多,拔腿就逃。
“逃得了吗!”李继明冷冷一笑,只心念一动,燕离眼前一晕,险些就连唐桑花一起栽倒在地。
强烈的痛楚,不真实如幻境,可却实实在在折磨着他的神经。再一凝神,才发见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那珠子!
实际上,那珠子的名字叫“羽流星”,是李继明的宝器;既然是宝器,当然不可能只是好看而已。
唐桑花满头细密的汗珠,没痛叫出声,已十分难得。她咬紧贝齿:“燕离……千万……忍住……逃到那里……就好了……”
“哈哈,还想逃!”李继明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赤裸裸地盯着唐桑花姣好的背影,“唐桑花,这两年你对我的照顾,我可是铭记在心呐。我这个人非常懂得感恩,所以为了报答你,我会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极乐世界。对了,忘记告诉你了,每次看到你,我都有一种把你压在身下狠狠蹂躏的冲动。放心,我不会杀你的,我会慢慢地享受你……”
“去你娘的……享受你娘去吧……”唐桑花恶狠狠地骂。
“你能嘴硬,也就现在了。”李继明手一翻,便又见两颗透明的珠子激射入二人体内,他怪笑一声,“像这样的珠子,我共有十七颗,我看你们能撑到什么时候。”
一颗都快受不住,十七颗又是什么概念呢?
加了一倍的疼痛,几乎让燕离挪不动脚步。
可庆幸的是,这时终于来到了出口,那河流已近在眼前了。
“怎么办,快说!”他低吼一声。
“跳,跳进去……”唐桑花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
燕离不知她有什么计较,可形势已如此险峻,没有选择,只把眼睛一闭,就跳了下去。
“想跳水逃生?没那么容……”李继明的话却忽然一顿,在他的脸上,忽然满是惊恐的神色,因为眼前的这条河,竟然是往上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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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呈现在李继明眼前的,却是水往高处流,而且湍急,而且汹涌。
“怎么回事?”
蓝玉赶到,便见李继明失了魂似的动也不动,竟眼睁睁看着燕离二人跳水逃生,十分的气恼和不解。待他目光一定,见了逆流之河,顿时大吃一惊,也顾不上气恼,指着河道:
“这是什么东西?幻觉?”
“在下也一无所知,活了大半辈子,听也没听过如此诡谲之事。”李继明喃喃地说。
“来个人,去探探!”蓝玉喊道。
当即有个廷尉跑到河岸,先用兵器探入河中,凝神警惕片刻,没发现异状,便改用手。过了会儿,他回头向蓝玉道:“大人,没有危险,但这水很古怪,您最好亲自来看看。”
“怎么个古怪法?”蓝玉眉头轻皱,走了过去,跟着把手探入其中。甫一探入,他的眉头便皱得更深,收回手来一看,果然,并没有沾湿。
“水是真的,但手没有湿,那还是假的。”
李继明听得云里雾里,便也过来试探。他的手伸入水中,感觉到了湍急的流速,和表面看起来的一样,但是触感不一样。
普通的水,在碰触时就能知道是凉的温的还是冰的,可是这水,却什么感觉也没有,硬要说的话,就像无形无质的风。
“李兄,你见多识广,未知心中可有计较?”蓝玉问。
李继明心中不甚了了,但不愿被看轻,便沉吟道:“我曾听老太爷提起过,这世上存在一种名叫‘元磁’的矿物,会产生吸力,我想这河道底下定有庞大的矿脉,才导致逆流奇景;另外,据说‘元磁’中的极品‘地心元磁’会发出一种溶解水液的波动。你看这水是不是有种莫名的虚幻感?”
蓝玉仔细观察后,才发现果然有种介于实质与虚幻之间的感觉,十分的不真实。点头肯定道:“确实如此!”
李继明心中的条理越来越清晰,淡淡一笑:“自然造化的神奇就在于此,五行相生相克,不是没有道理的。”
蓝玉听得连连点头:“我也曾听人说过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想来应是‘土克水’而发生的异变。”
李继明不动声色地道:“坊间有个传闻:都说裁决司的大人物‘不学无术’,在下看来,却不尽然。”
蓝玉很受用,谦虚地笑道:“李兄的学识,本官自叹弗如。”
徐牧云轻咳一声,低声提醒道:“大人,唐桑花……”
李继明道:“不用着急,大人请看,这河道通往哪里?”
蓝玉看了看河流的走向,旋即抚掌大笑:“这不是绕回野人谷去了么,看来他们是自寻死路啊!”
李继明冷笑一声:“唐桑花重伤不能动,势必要找地方疗伤,而且他们中了我的羽流星,跑不很远的,只要沿着河道搜查,就能抓到他们。”
“事不宜迟,立刻出发。”蓝玉大手一挥。
……
燕离口鼻都已闭气,做足了心里准备,可一接触河水,他就发现了古怪。正常的水的浮力没有这样轻,也感觉不到水的温度。
“身体放松,不要动!”唐桑花的声音在水底下响起来。
燕离依言而行,身体便随着河流往上涌动。走一段后,便可察觉,体内的剧痛逐渐减轻了,想是和李继明离得远了。
当燕离发现是在往上移动时,忍不住惊讶道:“这是怎么回事?”
唐桑花有气无力地说:“这是灵界在现世的投影。”
“灵界?”
唐桑花蜷缩在燕离的背上,强忍着打架的眼皮:“等我醒来再向你解释。在我醒来之前,不要离开这里,找个水流和缓的地方……”
燕离还想再问,她已沉沉睡去。
随水游荡,忽然成了游鱼,仿佛有了鸟儿的自由,在水中翱翔。
对于燕离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他对于水,只要漫过腰际的浅滩,就有着特殊的恐惧,至今无法克服;遇水时条件反射的浑身僵直,如同陷入冰窟,别说像现在这样游动,连意识都会被黑暗吞没,直至彻底死亡。
此刻的他,就好像刚出生不久的鱼,乐此不疲地尝试着各种动作,仿佛已经深谙水性。
在燕子坞短暂生活的日子里,他一直很羡慕燕十一他们,可以一整天泡在水里面。年纪大一些,他试图克服,尝试数次后,发现不是身体的问题,后来事情繁多,也就渐渐抛在脑后。
现如今体验了当年不曾体验过的乐趣,很是享受。
不过,在发现水流渐缓时,他想起了唐桑花的交代,便收起了玩闹的心思,背着唐桑花,停在一个水流和缓处,四处看了看,发现有一个很小的洞穴,刚好能让二人藏身。
这水流如肉眼可见的空气一样,非但不觉窒息,处在其中,全身都很清凉。将唐桑花置放妥当,他盘膝瞑目,探视体内。
目今首要任务便是将那诡异的珠子取出来,否则不但无法突围,恐怕一个照面就会被制伏。
万幸的是,那珠子在失去李继明的控制后,变得十分的乖巧,像个不吵不闹的婴儿,在元气的引导下,渐渐将之逼出体外。
放在掌中观察,只是两颗透明的珠子,外表很不起眼,却可以轻而易举突入人体,实在不简单。
看了看仍处在昏睡中的唐桑花,他索性就地存思观想,利用元气,缓慢地修复着体内的伤势。
不知过去多久,感觉到衣服被拽动,知道是唐桑花醒了,便退出观想状,转头去看她:“我有很多问题,但你不会回答,那么我只问一个,你是谁?”
“我是唐桑花呀,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唐桑花翻了个白眼。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唐桑花想了想,道:“我可以告诉你,我跟十万大山里面的人确实有关系,不然蝶蛊从哪里来的呢?还有千丝,流萤粉,很多很多,不可能是我自己弄出来的。”
“你不是神州的人?”燕离目光锐利。
“对。”唐桑花很是坦然。
“你来神州做什么?”
“历练。”
“像你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不知道。”
“真的存在剑庭?”
“真的。”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所在?”
唐桑花认真地想了想,才道:“天下剑道八斗,剑庭独占七斗。”
“不要拿般若浮图说过的话来搪塞我。”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形容;而且你说过只问一个,可是你的问题简直无穷无尽。”
“无知让人疯狂。”
“你没疯,我要先疯了。”唐桑花很受不了,但语气又逐渐软化,“燕离,你在永陵还有未了的事,拖得久了,会成为心魔,对修行很不利的。你若想走得更远,就不要想太多,先着手于眼前的事。等到有一天,你在这里了无牵挂,想去更广阔的世界,就来十万大山找我吧。”
燕离闭上眼睛,平复激荡的心绪,过了会儿才道:“你总要解释一下,眼下的处境。”
“方才我告诉过你了,这里是灵界在现世的投影,姑且称之为灵河。”唐桑花露出一副司空见惯的表情,“我们所处的世界,称为现世,即‘万物’存在的空间;与之相对的,有个‘万灵’存在的空间,即灵界。灵界究竟是个什么所在,至今还没有定论,目前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天星册里记载的‘镜像论’,即灵界是现世的镜像世界。我们照镜子时,是不是一切都是反过来的?而这个推论成立的基础,就是我们现在身处的灵河。”
“野人谷下面的河,水流稀弱,如同浅滩,来时你应该注意到了。”
“嗯。”
“一开始我还觉得奇怪,以为前面的河道被什么堵住了。看到灵河才恍然明白,水流变弱的地方,与灵界发生了交集,才会出现这条逆流的河。”
“灵河是灵界的河,所以我们无法触摸和感受。那‘蛟’和‘人面兽’又是怎么回事?”
唐桑花道:“大部分的星陨兽,都是被灵界的星力所污染的精怪,在产生变异后,会攻击一切活的生物。你不要问我为什么星力会污染精怪,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星陨兽是所有生物的敌人。”
说了半天,她已经口干舌燥,一把抢过燕离腰间的水壶,“咕噜咕噜”的灌了好几口,然后呼出一口气,道:“蓝玉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以他的见识,肯定无法分辨灵河;我需要时间疗伤,暂时先躲这里吧。”
燕离点点头,取出干粮分吃了,然后让唐桑花逼出体内的珠子,道:“你需要多久?”
“三天。”
“时间太长。”燕离摇了摇头,“如果只是躲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迟早会被找到;我会利用李继明的宝器,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那就更好啦。”唐桑花欣然地说。旋又不放心地叮嘱道,“可是你千万不要逞强哦,不能让他们发现你的踪迹,否则一个人很危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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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新书更到第三章,已经百盟,而我写了快七十万,四天还没一百推荐。
虽然不甘心,很不甘心,但倾国确实扑街了。
不过,摔倒了,要爬起来,还要洗脸。有句话说:头可断,发不可乱。
再不甘心,也要写完它,给自己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辆马车晃悠悠的驶入荆州地界,刚一越界,车夫突然刹住马车,回头向车里头道:“大人,属下想起来一件事,可能需要提醒一下大人。”
“讲。”
“燕山盗在永陵设有情报机构,原先查到一点端倪,他们就果断撤离了,现在的据点在哪里,还不清楚。”
“你想说什么。”
“属下认为,燕十一对此事,未必一无所知。”
“连你都能想到,本座会那么蠢?”
“是……”车夫顿时无比羞愧。
“出城的时候,本座写了一封信,送去了武神府。燕离这次,再不可能有侥幸。”
……
三天转眼即过,蓝玉领着手下搜遍了大半个野人谷,竟是没有半点线索。
李继明的宝器“羽流星”出现在了各个地方,每次都是空欢喜一场;明知是对方故布疑阵,却对此无可奈何。
这一天午时刚过,天气已有些热了,蓝玉从一个山洞走出,许是刚从地下走出来,他不断地抹着脸上的汗;但无论怎么抹,也都抹不去那一股子阴沉。
李继明跟在他身后,也很有些愤慨的意味,但不敢吱声。
“李兄,你不是说这底下有元磁?我怎么看也不太像。”蓝玉的口吻也怪怪的,似乎有心讽刺,但又担心把自己圈进去,于是很滑稽。
“应该是有的!”李继明犹自不敢相信一样。
“有什么,你告诉我!”蓝玉回身瞪了他一眼。
“这元磁不是固定在一个地方的。”
“可你现在还敢说逆流之河跟元磁有关?”
李继明顿时语塞;但竟又恢复平静了:“大人,不管逆流之河的成因,目今首要任务,便是先抓住异族奸细。”
蓝玉一听这个,更显烦躁:“那你说,怎么抓?”
李继明淡淡一笑:“敌人故布疑阵,说明还在谷里,我们只要扼守两面出口……”
就在这时,出口方向的空中炸开一枚焰火,蓝玉险些跳起来:“有情况,快过去!”
焰火燃放处,唐桑花从一个廷尉身上抽回剑,兴奋地道:“被追杀那么多天,终于可以反击了,这回不杀个够本,怎么对得起姑奶奶流的血。”
“按计划行事。”燕离从另一边走过来,那里也有一地的尸体。
“燕离,我会补偿你的。”唐桑花俏脸绯红,将手中剑器丢过去。
燕离接住,归入剑匣,道:“我来这里有我的理由,你不用有心里负担。”
唐桑花娇嗔地说:“讨厌,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温柔了,人家都有点不习惯呢。”
燕离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唐桑花随手捡了把苗|刀,舞了两下,皱起脸道:“还是天蚕好用,毁在那个老匹夫手上,好不甘心!”
正说着,林子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密集的脚步声接踵而至。
“来了。”燕离转过身去。
唐桑花握紧了苗|刀,眸光变得锐利,元气鼓荡着她的破烂的衣衫,很有几分高手风范。
蓝玉钻出林子,就看到自己的手下死了一地,让自己咬牙切齿的两个罪犯,好整以暇的站在尸体中央,像在等着猎物送上门一样。
“杀了他们!”愤怒瞬间爆发。
“杀!”残存廷尉们仍旧悍不畏死,向二人发起冲锋。
“来吧!”唐桑花杀机暴涨,猛冲向前。这一回,她没有后顾之忧,势头之勇猛,犹如雷霆万钧;又像似一股飓风横扫,把敌阵冲得七零八落。
燕离的如同鬼魅般钻入敌阵,一个个将被唐桑花冲散的敌人杀死。他手中的精钢剑,附满了精纯的元气,杀人犹如砍瓜切菜般容易。但也因此,精钢剑的耐力受到了严峻的考验,才杀三五人,剑身便先承受不住元气的灌注而断裂。
离崖纯由无影星丝打造,坚韧和锋利还比不过寻常的宝器;但是,它陪伴燕离经历过不少的战阵,至今也没有损坏的迹象。
所以说,普通的器具不适合修行者;而宝器于修行者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待二人冲杀出敌阵时,剑匣里的精钢剑,也只了剩一柄。
唐桑花再一次沐浴在鲜血中,但神奇的是,她的脸始终干干净净。
燕离丢掉手中的断剑,卸了剑匣,将最后一柄精钢剑握在手中,直指蓝玉的眉心,并向他笔直地走过去。
此时此刻,没有多余的言语,惟有厮杀而已。
李继明不动声色地跟在蓝玉后面,十指间悄悄地现出羽流星。但就在这时,耳边传来唐桑花的娇喝:
“李继明,吃姑奶奶一个蝶蛊!”
唐桑花疾驰中一个矮身,躲过王浑的扑击,抬手便掷出一物。
“又想骗人!”徐牧云勃然大怒,毫不犹豫跃起,一剑将那东西斩开,果然只是一个小陶罐而已,里面并无一物。
李继明一看,冷笑道:“看来你们很是忌惮我的宝器啊。”说着就想动手,可这时候燕离忽然挪了位置,正巧借蓝玉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眉头微皱,换了个目标,却见唐桑花正跟徐牧云打得激烈,并且不断变幻方位,很难锁定。
想了想,决定先收拾燕离,便向蓝玉低声道:“大人,此人修为不强,杀鸡焉用牛刀,您大可在一旁观战。”
“他给我一种很熟悉的厌恶感。”蓝玉却没有让开,而是缓缓拔出了剑,“我要亲自收拾他!”
李继明眸光透着一股子恼火,给这草包脸皮,他还蹬鼻子上脸了。他也开始变幻方位,显然不准备退让。
就在这时,燕离突然暴起,然而目标却不是蓝玉,而是与唐桑花激战的徐牧云。
“大人,他们打的是逐个蚕食的主意,不能给他们机会!”李继明大喜,说着便越过蓝玉,先一步追了过去。
唐桑花刚一脱战,看到李继明冲过来,似乎有些慌,抬手掷出一个陶罐:“李继明,再吃我一个蝶蛊!”
李继明压根不信她有蝶蛊,狞笑着抬手一挥,便将那陶罐击了个粉碎,并准备掷出羽流星。羽流星的霸道之处就在于它的速度和无视元气的穿透性,但凡中者,性命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一次的蝶蛊,竟然是真的。
当李继明看到虫子化蝶时,有过那么一刹那的迷醉,很快就被恐惧取代。他在残存的裁决司的人眼皮底下,在恐惧中被溶解成灰。
“怎么可能!”蓝玉失声叫道,“你,你有蝶蛊,怎么会留到现在!”
唐桑花露出刻骨的怨毒的笑:“当然是准备着和你们其中一个同归于尽。”她灵活地一闪,避开王浑从背后的偷袭,便又扑向徐牧云。
燕离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便向蓝玉走去:“你能帮我一个忙么?”
听到声音,蓝玉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你,你是燕……”
燕离突然掷出精钢剑,并一同矮身突进,途中从背上解下玄钧。
蓝玉随手一挥,击飞精钢剑,怒极反笑:“帮你?莫非这是你的求饶方式?”
“帮我破境!”
这四个字,仿佛雷霆般炸响在蓝玉的耳畔。
那是燕离的决心的体现,不止是他的话语,行动上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
“青莲托生乱世城!”
玄钧“呛然”出鞘,这一刻剑光闪耀,刺得周围人都无法睁眼。
蓝玉心中满是荒谬,但已知燕离这一击的用意。他的脸庞迅速被疯狂和嫉妒取代:“你以为我会让你得逞吗?破境之前,你先给我去死吧!”
他用“得逞”来形容,言下之意则是他没有怀疑过燕离能不能破境,显然也被燕离的决心所震撼。
此刻燕离心中没有一丝杂念,看似冷静之下的疯狂,只因那个让他无法释怀的影子,逼着他要前进。
在“会心”的影响之下,丹田里的元气全数涌出,附于玄钧之上。在如此庞大的元气的灌注下,剑身竟完好无损,足见其材质非凡,如是精钢剑,早就承受不住而崩断了。
“天鹰,唳。”
蓝玉口中忽地发出一声厉啸,他手中的剑也有元气的光芒,剑身颤抖着,发出一种类似鹰唳的声音。身上的元气仿佛形成了一只展翅的大鹰,双翅一扇,狂风大作,剑出,则如大鹰出击,剑影仿佛成了鹰爪。
说时迟那时快,二者几乎在刹那间交错而过。燕离的身形渐缓,逐渐停住,手臂酸软,握不住玄钧,只能拄着它。
在他的胸前,三条爪痕,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正汩汩淌着血。
二品武夫终究是二品武夫,无论是对招式的领悟还是元气的质量,都要更胜一筹。
蓝玉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早知你如此天真,根本不需要等到今天,你早也该死了。不是每个人在濒临死亡前,都能领悟真谛,可惜你再也没有以后了。”
他冷冷地笑了起来:“这次伤亡很重,但你的首级,指挥使想必会更满意。”说着走过去。
“你错了。”燕离缓缓地开口。
“我不和死人争论。”蓝玉冷笑。
燕离缓缓转过身,看着蓝玉,忽然微微一笑:“我不是为了领悟真谛,我是为了破境。”
“有什么区别?”
“我曾有幸,得沈教习的助力,游过一次星海。”
蓝玉的脚步骤顿,脸色猛然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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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破境和领悟真谛,本就是两回事。燕朝阳领悟了武道真知,却不代表他是真人。破境是一种蜕变,领悟则是一个过程。
意识之中,混沌天地,只见天门外群星闪耀,星光透入进来,就将此间迷雾驱散,并照亮无数蒙昧。星力之纯净,超越元气数十倍,质量的提升,使五色虹桥往下垂落,如同五道不同颜色的瀑布。
虹桥垂落,星光遍布,便见得混沌天地下方是一片淡蓝色的海。
星海相接,燕离只觉心神剧震,胸口充盈着一种无上的愉悦,他知道这是灵魂的升华。前面几次,他都有类似的感受,但没有如此强烈。升华的愉悦,伴生一种强烈的自信,并不盲目,仿佛现在发生任何危机和难题,都能自如应付。
“休想!”蓝玉咬牙怒喝,元气灌注剑身,毫无花哨地刺来。
燕离不慌不忙地还剑归鞘,单以左手撑着玄钧向前一挡。如是往常,丹田空虚,根本没有力气做任何动作。
蓝玉的剑刺中玄钧,大量的外部力道被抽取,他只觉击在棉花上,半点也不着力。此刻才醒悟“藏剑诀”的诡异,到底是二品武夫,关键时刻也不慌乱,他的手腕一抖,用上了绵柔之力,剑柄便脱手,剑身沿着玄钧转圈,其上附着的元气,化为散碎的剑芒迸发。
这一招相当于元气外放,一品武夫以下,很少修行者能够做到,精妙且出其不意,是蓝玉修行多年的压箱底的绝招。
可是意想之中,燕离被剑芒射成筛子的情景并没有出现。燕离只是重又拔剑,玄钧便与蓝玉的剑器碰撞。
但玄钧比不上离崖,外部力道一部分被身体承受,一部分消散流失,只吸收融合了很小的一部分。这一磕碰,立刻落了下风。
重达九十九斤的玄钧,并不适合使用藏剑诀,本身已不轻,加上外力叠加,会把用它的人压垮。
燕离依旧不慌不忙,仿佛在碰撞之前就已知道结果,退步向后,从容避开剑芒。
然而蓝玉这一手,才只是起手式,他冷笑一声,忽然高高跃起:“天鹰,翔星剑!”
元气涌出,他的身上再次出现大鹰的虚影,无形的力场,使得飞旋而回的剑器竟又向燕离飞过去,仿佛隔空御剑。若是传出去,蓝玉定然名声大噪。
因为自修行者诞生以来,神州大地至今也没有出现过类似的绝招;大部分的传承,都断在铸源法门,再高深的只有柳林禅院的《大梵心经》以及皇族代代相传的《洞灵真经》。
燕离这边,此刻混沌天地的变异已进行到最后关头。虹桥如瀑布垂落,使星力照亮混沌天地下方的淡蓝色的海域,而此处便是人体的第二个秘境——源海。
源海俗称下丹田,但是此刻,燕离还远远没有开发源海的能力,所以尽管存思了星海,勾引了星力,也只是在海面上氤氲起一层薄薄的近乎于透明的雾。目光穿透过去,便可见一柄剑鞘是月白色,剑柄却是暗红色的剑器竖立在海面上,无声无息地旋转着。
它自然便是离崖。
这是燕离第一次看到离崖在混沌天地的模样,与现世不二致,但多了几分玄妙莫测。也不知是源于源海,还是它本身特异。
而这正是武夫的标志。
燕离知道,突破已经完成,他终于踏入三品武夫的行列。
于是,识念回归,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玄钧于下摆处划了半道圆弧:“杀生劫,百鸟朝凤!”
似有凤鸣自他口中吐出,剑身随之震颤,像有无数道剑鸣同时响彻,并于他身后排列出由剑影组成的羽翼,但只有单翼。
随着他心念一动,体内所有的元气一股脑涌出,羽翼蓦地爆裂开来,无数的剑影从中激射而出,铺天盖地地激射向蓝玉。
剑影发出“嘶嘶”的凄厉的破空音,如此凌厉的剑影,单是一道,便足以穿金裂石。
此刻在蓝玉眼前,如此凌厉的剑影,竟是数也数不清。
鹰唳在凤鸣之下,毫无反抗之力。
蓝玉狰狞的笑脸方才凝固,就被无数的剑影吞噬。
最后,被剑影轰杀成渣,碎成了比面粉还要细一点的漫天的血沫。
燕离仍旧的握不住玄钧,用以作了拐杖,撑住身体。他在漫天的血沫中撑剑而立,脸上苍白毫无血色,脱力使他微微佝偻着背,双腿发颤,他要很吃力,才能站得住。
可是所有人,包括王浑和徐牧云在内,都不怀疑他会一直站着,直至他们变成尸体。
这一想法在脑海中不断的盘桓,每转一圈,恐惧就加深一分。
“走!”徐牧云终于无法抗拒恐惧,拔腿就逃。
余下的人如蒙大赦,跟着作了鸟兽散。
“站住!徐牧云,你要是个带种的,就给姑奶奶站住!”唐桑花气得破口大骂。可不论她怎么骂,后者都像没听见一样,只顾着逃。
唐桑花担心燕离,恨恨地跺了跺脚,终于还是放弃了追击。
“燕离,你没事吧?”她跑过去扶着燕离。
燕离的手一松,玄钧也撑不住了,整个人都瘫在唐桑花身上。
……
燕离迷迷登登地醒过来,只觉光亮刺得睁不开眼睛,看来并没有昏迷太久。耳畔传来溪水的声音,睁眼一看,果然躺在一个溪畔的草地上,旁边有一堆篝火,篝火旁架着木杆子,上面晾着几件衣物,样式有男的,也有女的。
不见唐桑花的影子。
“抓到了!”
就听到溪中传来一声雀跃的欢呼,一道倩影跃然而起,双手抓着一条不断挣扎的肥鱼,俏脸满是欢欣,充满着青春的朝气。待她看到醒过来正坐起身的燕离时,笑容顿止,俏脸“唰”的一下红了,惊呼声中,肥鱼向前抛去,双手遮住身上要害处。
燕离正接住肥鱼,发出习惯性的调侃:“不是穿着么,害什么羞,再说你长成这样,不让人看岂非可惜了?”
唐桑花此刻只穿着薄薄的亵裤亵衣,暴露了大片的雪白如凝脂般的肌肤。她又羞又恼道:“你这个混蛋,人家可是清白的黄花大闺女!”
“清不清白,倒要试试才知道。”燕离邪恶地笑着。
“呜呜,人家嫁不出去了,你要负责!”唐桑花气哭了。
燕离才不信她,径自去将鱼开膛剖腹,洗干净后,便串了在火上烤。
很有一段时间,他跟燕十一等人就靠着烤鱼为生,所以练就了很精熟的手艺。不过,没有调味,再厉害的手艺,也是无可奈何。
分吃了肥鱼,燕离看了看天色:“趁着天还没黑,你现在出发去容城吧,叶晴在那里等你,她有办法帮你出关。”
“你,你要走了吗?”唐桑花一怔。
“击退了裁决司,此后的路途,对你应该没有威胁了。”燕离淡淡说。
“可,可是人家害怕。”唐桑花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燕离不为所动:“你必须马上走。”
“燕离,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唐桑花的俏脸忽然布满晕红,轻轻地挨向燕离,美眸迷离地说,“我会补偿你的。”
她的身上只穿着亵衣亵裤,燕离也很清凉,外衣都被她脱下来洗了。
她强忍着羞涩,玉手轻轻地放在燕离的胸膛上,慢慢地往下滑动,直到小腹时,小意地触碰,只觉坚硬如铁,触了电般挪开,脸像要烧起来,晕红爬上了耳根。
“不要这样。”燕离仍是淡淡的口吻。
“你不诚实哦。”唐桑花媚眼如丝,重又轻抚着他的胸膛,转了身子,大胆地坐到他腿上,先在他的胸膛嗅了嗅,逐寸地往上舔|吻,从喉结滑过,然后是脸颊。
“不要这样。”燕离按住她浑身散发着火热的娇躯。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呀,都是人家主动!”唐桑花气坏了,低头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千里驰援,真的不是为了上床。”燕离没有喊痛,仍是淡淡的口吻。
唐桑花不理,继续的往上舔|吻,又回到脸颊,然后是唇。她轻轻地在上面啄了一口,然后羞涩地看向燕离,可是一怔。
尽管燕离的身体已经出卖了他,可是他的眼睛里没有情|欲,依然又深又亮,无法捉摸。
唐桑花深深地凝视他:“我长得不好看么?”
“好看。”
“我的身体不够诱人么?”
“不是。”
“你嫌弃我?”
“没有。”
“那为什么?”唐桑花愤怒地质问。
燕离轻轻地推开她,看向远方:“我不爱你。”
唐桑花娇躯一震,仓惶地倒退,颤声问道:“那你,那你为什么要奋不顾身地救我?”
“你看过她撑伞的样子么?”燕离喃喃地说,“我只是不甘心,不愿承认我是弱者。”
“伞?雨霖铃!”唐桑花咬着唇,很用力,以至于流血,“我是你和她博弈的工具么?”
燕离默然。
唐桑花忽然笑了起来:“你不甘心,只因为你想做一个配得上她的强者,是不是?”
她站起来,静静地将还没干的衣服穿在身上,然后迈开脚步。走了不很远,她回过身来,舔着唇上的鲜红的血,仿佛一个嗜血的恶魔:
“燕离,我要你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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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离就地存思观想,使元气恢复大半,才收拾了东西下山。
不料在官道却遇到一辆马车。赶车的人他认得,裁决司的别一个同知——朱厚。
他刚刚杀了一个同知,对别一个,本也不放在眼里的;可是,能让堂堂四品大员赶车,普天之下,只有寥寥数人,其中一个,当然是他的主子。
于是停住脚步,微微一笑:“朱大人,真是巧,你也出来散心么?”
朱厚“吁”的一声拉住缰绳,面无表情道:“我随指挥使出来追击异族奸细,还有同犯。”
“我只听说异族奸细,何来同犯?”燕离左看右看,“可惜,在下并没有见过,就此别过。”
“大哥哥,犯了错就要承认哦。”车厢的帘子掀开了,玥儿向燕离甜甜地笑着,然后像只灵猫般钻出来,轻巧落地,按着帘子,“师傅,您莫非高兴得坏了脑子,大哥哥就在这里哩,快出来收了他呀。不然,他就跑啦。”
“怎么跟师傅说话?”李邕呵斥着,出了车厢。
玥儿睁大了无辜的眼睛:“跟您说话,还要讲究方法?哪本书上写着,玥儿没有读过耶。”
朱厚的心微微提起,小姑奶奶真是一点也不了解指挥使,他老人家最讨厌被人触犯威严,要换个人早就变成一具尸体了。
李邕并没有发作,目光落到燕离身上,道:“气息很有些不同了,看来有着重大突破。”
“大人真是慧眼。”燕离含笑说。
“既然你活着,那么蓝玉他们应该凶多吉少。”李邕说着,转向朱厚,“你带上玥儿去容城,务必阻止唐桑花出关。”
“大人……”朱厚有些迟疑。
“怎么?”李邕目光一寒。
“属下只是担心……”朱厚心里一颤,忙低下头。
“服从命令,是你唯一存在的价值。”李邕眼神冷酷,仿佛只要他再说个“不”字,就让他血溅当场。
“喏!”朱厚便要去抱玥儿。
“玥儿不要去容城,玥儿要看师傅和大哥哥打架。”玥儿闪身躲开,不满地说。
“听话!”李邕沉下脸来。
朱厚忽然间想到一个可能,难以置信地看向李邕。以李邕的修为,杀一个修真境以下的修行者,只需要抬抬手,就算燕离已经突破了武夫,那也只是三品武夫,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力。
李邕的行为,却说明他很忌惮。堂堂一个修真境的强者,忌惮一个三品武夫,说出去确实是一个笑话。可朱厚很了解李邕,知道他不会无的放矢。
“玥儿姑娘,我们还是别打扰他们了,到了容城,我给你买糖人吃。”
“容城也有糖人么?”玥儿充满期待地说。
“有,怎么没有,还有糖葫芦呢,我追随大人之前,在容城任过职的。”
“我要去我要去。”玥儿高兴地爬上了车。
朱厚松了口气,赶着车便走。
“师傅,您下手要轻点,玥儿不喜欢看人死得太惨。”玥儿挥了挥手。然后转向燕离,笑嘻嘻地说,“大哥哥保重哦,千万不要死了,你死了就不好玩啦,主人也会很难过的。”
燕离没有动作。源于朱厚眼中的警惕和哀求。朱厚不想跟燕离为敌,但更不可能让燕离挟持玥儿,倘若燕离选择这个时机出手,那么双方必将不死不休。
燕离还是动了,在马车即将越过他时,忽然钻入路旁的丛林。
“看在你没有动玥儿的份上,本座给你一个机会;用你身上的诡异的力量,来跟本座决一死战!”
李邕身影一闪,便落于数丈开外,屈蛇剑隔空横斩,强大的真气立时铺成一道晶莹剔透的半月,他前方百丈内的树都被拦腰斩断。
燕离跃步扭身,取出离崖格挡。强大的力道,使他刚一落地便飞快倒滑,撞断了不知多少棵树,才终于止住。气血翻涌,喉咙一甜,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这一招,只是很普通的一招,没有剑势,纯粹的只是力量的压制,否则不然,现在他已跟那些树一样的下场了。而藏剑诀的运转,竟只吸收不到一半。跟秦易秋对决时,对方那相当于修真境的一击,都被藏剑诀完全吞吃。说明高深的法门并不能完全抹去境界的差距,而况元气和真气,实在是很不同的。
“大人这是干什么呢?”燕离擦了擦嘴角仍是忍不住渗出的血迹,“莫不是把我当成了异族奸细的同犯?就算是大人,也不能空口无凭地污蔑书院的学生吧。”
李邕冷然地说:“燕离,明人不说暗话,若下一招你再不出手,本座不会再手下留情。”
燕离道:“我是书院的学生,大人对我出手,那就是对书院出手,对书院出手,那就是与陛下为敌,大人可要考虑清楚了。”
李邕脸色阴沉,怒道:“燕离,你装什么傻,黑山一役,乃本座奇耻大辱,如不杀你,难消本座心头之恨!”
“大人忘记了,讨伐黑山,奉的是姬天圣的命令。”燕离道。
“看来你是打算一再地装下去了。”李邕忽然笑了笑,“还是说,你打算拖延时间?不必白费功夫了,燕山盗的人,不可能来救你了。”
燕离脸色微变:“你做了什么?”
看到对方终于有所反应,李邕畅快地大笑:“本座给武神府写了一封信,王霸立刻就去面见圣上了,你猜圣上什么态度?据说供奉堂和书院的高手,也离开永陵了。”
“姬天圣!”燕离双目微眯,透着危险的光,“卸磨杀驴么。”
“小小一个强盗,也敢直呼圣上尊讳!”李邕杀机暴涨,“你们燕山盗,都到星海去团聚吧!”
屈蛇剑一摆,剑势交织,阴冷而狂霸的气机弥漫而出,仿佛万蛇出洞,噬向燕离。
燕离往后退了数步,离崖按于腰间,眼神变得有些漫不经心。青莲最后一式,初次使来,很有些生涩,拿捏不到神髓。但总算元气是动了的,加上离崖方才存储的,也很可观。
不过,对面是一个真人,招式是用真气驱动的,他的这一式,实在很欠了些火候。
就在这时,林中掠过一道影子,以迅雷之势,越过燕离,先一步迎上万蛇。
李邕一怔,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万蛇探头,疯狂咬向来人。
来人也佩着剑,动作很轻缓地拔出,不知怎么地一挥,寒光闪烁间,所有的蛇头就都被斩断,所有的气机和剑势都烟消云散,剑又轻轻地归鞘了。
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画面。
至少李邕的心里就升起了无限的荒谬,因为来救燕离的人,修罗榜排名第六,长平萧门的主人——萧月明。
“本座记得没错的话,李继明在追击异族奸细的名单里面。”李邕冷冷看着来人,“本座没自作多情的话,那应该是长平萧门对陛下的表态,阁下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李大人不要在意,”萧月明含笑说,“老夫只是一个过路的生命正在腐朽的人。”
李邕厉声道:“你救了奸细,萧门这是要造反!”
“素闻裁决司跋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萧月明苦笑说,“老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就被扣一个‘造反’的大帽子,何德何能啊。”
李邕口气微缓:“萧老若立刻退去,本座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燕十一出什么事了?”燕离忽然问。
萧月明转过身,看了燕离一眼,笑道:“你就是燕离?萧四白就是败在你手下的吧,真是后生可畏啊!”
“快说,燕十一出什么事了!”燕离低吼道。
“即使老夫是个生命正在腐朽的人,你一个后生未免也太不懂礼了。”萧月明十分不悦,但还是说道,“燕十一临死之前,托老夫救你一命。”
“你说……什么?”燕离只觉晴天霹雳一样,把他劈得呆在当场。
“不可能!”他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地后退,眼神散漫没有聚焦,然后撞到了一棵树上。这一撞,没有半点分寸,那背后的伤是才包扎的,便将他疼醒过来。
“不可能!”他怒吼一声,转身狂奔而去。
“站住!”李邕想追,却被萧月明挡住。
“唉。”萧月明叹了口气,“老夫还没说完呢,年轻人就是性急。”
李邕死死盯着萧月明:“既然如此,本座裁决司李邕,请教萧老高招!”
“唉。”萧月明又叹了口气,“老夫实在不想跟你动手。”
“老骨头偶尔也要动动!”李邕讥嘲道。
“不,不是这个意思。”萧月明看了他一眼,“恕老夫直言,你还没资格让老夫拔剑。”
“那就来试试!”李邕暴喝一声,身上涌出磅礴的真气,幻化为一尾巨大的金蛇。
“气势不错。”萧月明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握着没出鞘的剑,在虚空不知怎么的一点,被点中的地方,便有真气倾泻而出。
犹如滔滔的水声,在李邕难以置信的目光之中,摧枯拉朽地碾过金蛇,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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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不敢停下来,仿佛停下来,思绪就会像脱缰的野马,一发不可收拾。
不停地奔跑,方向却始终无误,在夕阳快要消尽之时,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偶尔跌倒了,不,修行者怎么会跌倒呢?实在因为,已失去了身为修行者的方寸了。
跌倒了没关系,可以再爬起来;伤口流血没关系,总会止住的。然而心里的痛,却仿佛永无止境。
不知什么时候累倒了,睁开眼睛,已是第二天,太阳又很耀眼了,但眼前却是一片黑暗——仍是奔跑,仿佛停下来,就再也脱不出深渊。
要跑,不管疲累;要逃,不管疼痛。
可是,却有人逼他不得不停下来。
在这么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会有什么人呢?
有刀的锋芒,毫无预兆地劈落下来,简直像含恨的一击,才充满了发泄的意味。
强烈的死亡压迫,将燕离从蒙昧混沌的状态中脱拔而出。
在他狼狈地向后翻滚时,便听见几乎震破他耳膜的巨响,抬头看时,原先的立足地,像从天而降的陨石一样,被砸出了一个深涧,赫然是刀的形状。
袅袅的余烟旁站着一个锦衣男子。他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温度,冷冰冰的,让人不寒而栗。他的双手五指并拢成掌状,与刀的形状的深涧,相互还有余温,不难猜测,方才就是这双手掌的手笔。
整个神州大地,惟有一个人擅长掌刀术,那就是修罗榜排名第十的曲尤锋,整个神州大地最强的十一个人之一。狂傲如李邕,在萧月明面前,一招也接不住。
“让开!”燕离像一头受伤的狼,发出低沉的咆哮。
“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伤害小师叔。”曲尤锋淡淡地说,“仅有的半年时光,应该由我来陪她度过。”然后他向燕离走去,右手掌的锋芒,早已按捺不住,劈出两道掌风。
一道冷如冰刀,一道炽如火刃,相互交织着……这是曲尤锋的成名绝技,名叫“冰火斩”,燕离不在挡得下来的人的名单里。
就在这时,九天之上的云忽然间涌动,迅速地在燕离的上空集结,形成一道掌印,与冰火斩碰在一起,迸发出强烈的气劲,燕离首当其冲,下意识用手挡住门面,突觉一股柔力托着他往后轻送。
如兰如麝的幽香,让人神魂皆醉,只要闻过一次,就绝不会再忘。
半躺在沈流云的臂弯里,燕离苦涩地喊了一声:“先生。”
沈流云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将他扶正,转向曲尤锋:“混账东西,我的话你还听不听了?”
“小师叔!”曲尤锋愤怒地说,“他迟早害死你,你还护着他!”
“我的事你最好少管!”沈流云冷漠地说。
“对不起了小师叔,”曲尤锋紧紧咬牙,“这一回我不能听您的。而且,我不是在管您的事,此人放走异族奸细,陛下下了死命令的,非要他的首级不可,今天无论谁来,也救不了他的狗命!”
“异族奸细,说的好笑!”沈流云冷笑着,“那么你呢,和夜王勾结,对我下毒的事又怎么算?你觉得我那嫉恶如仇的师兄会饶过你?”;曲尤锋瞳孔骤缩,不动声色道:“下毒?怎么可能,我不认识什么夜王,更不可能做出欺师灭祖的勾当,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正在铸先天之鼎,辟谷已有数月,你说是不是误会?”沈流云冷冷地看着他。
曲尤锋脸色巨变,呼吸顿时急促,跟着眼神一变,凶光毕露。
“怎么,你还想杀人灭口?”沈流云声色俱厉,“我没有第一时间告发你,就是想给你洗心革面的机会,倘若你不珍惜,那看来修罗榜是时候变动了。”
“小师叔,得罪了!”
曲尤锋的右手臂上忽然间覆了一层银灰色的真气,彷如某种金属,而后高高跃起,在半空中猛地往下劈落,斩出一道银灰色的刀光。
“退后!”
沈流云的神色变得十分庄严,身上涌出云状的真气,双手交互划动,有流云跟从,留下玄妙的轨迹,不一刻形成一个古朴玄奥的图案:“御灵玄策,云诡无常……”
右手掌兀然推出!
方圆数百丈的空气骤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挤,发出一种夜妖尖叫般的咆哮,那是灰尘挤压空气的异声,只有非常短的一刹那,因为灰尘无法承受如此速度,刹那便彻底消逝。
无数的刹那造成的咆哮,怪异而且恐怖;又被一股宏大的气机收束,陷入绝对的寂静。
轰!
沉闷的巨响声中,刀光先一步崩碎,沈流云划出的图案紧随其后。
曲尤锋于惊骇中连退数丈,脸色有些苍白;沈流云则在原地不动,周身仍有莫名的气机缭绕。
“这不是排云掌!”曲尤锋咬了咬牙。
沈流云傲然道:“这当然不是排云掌,这是我独创的绝技,怕了的话,就赶紧给我滚!”
曲尤锋恨恨地瞪了一眼燕离,而后调头走了。
他这一走,沈流云的脸色立即变得灰白如纸,几乎站不稳,并不断地吐着血沫。
“你这是何苦。”燕离过来扶住了她。
“骗不了……多久的,”沈流云摇了摇螓,勉强开口,“你快走吧……”
“你想让我的余生都活在悔恨之中?”燕离扶着她,慢慢地走。
“小梵,姑姑只想你好好活着。”
燕离忽然将她拦腰抱起:“这样走的快一些。”
沈流云已经无力反抗,只能任他施为。她无力地靠在他的胸膛上,“小梵,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燕离只是问。
“你出生的时候,我就在门外,亲眼看见‘剑舞桃花’的异象……”
“我这一次的任性,是不是害死了很多人?”燕离又问。
“人总是会死的。”沈流云轻轻地摇螓。
“我说过不会让你死的,办不到的承诺,会变成枷锁。”
“这一点,你跟你爹真是一模一样。”
“你知道些什么吗?”
沈流云抬头看了看燕离的脸:“我只知道,王霸进宫面圣,带走了黑白无常和曲尤锋。我在山里面追着你们留下来的踪迹,又得到一个高人的指点,才赶得及救你。”
燕离忽然停住脚步,脸上青筋毕露:“曲尤锋出现在这里,孤月楼凶多吉少,是吗?”
“或许还有别的意外。”沈流云看得出他的痛苦和自责,却只能这样安慰。
“这都是我的错!”一丝血迹从燕离嘴角渗出。
沈流云道:“你的命是我拼死救回来的,不知道爱护一点吗?”
燕离再次迈开脚步。生命总要继续下去,无论如何,生命不止,自强不息。
“我又连累你了。”他说。
沈流云蹙了蹙眉:“我们是相互连累的关系么?你不要忘记,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小时候尿过几次床,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燕离勉强地牵扯嘴角:“有吗……”
“笑得难看死了。还有,怎么到现在都没听到你叫我一声姑姑,难道你以为当了强盗,就能跟我撇清关系?我告诉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我都是你姑姑,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叫?”沈流云咄咄逼人。
燕离只是沉默不语。
沈流云也再没有力气大声说话,心知此刻没有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也只好沉默着。
又走了不多久,她轻声道:“小梵,你暂时不要回永陵了,过段日子,我帮你向纸鸢求情,她最听我的话,会心软……”
“不需要!”燕离冷冷打断。
沈流云一怔,这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对她来说,燕离和姬纸鸢都是她最在意的人,是她的亲人,可对燕离来说,姬纸鸢却不是,非但不是,恐怕还是害死他的亲人的仇人——倘若孤月楼真的出事的话。
那么处于中间的她,该怎么选择呢?无论怎么选择都会痛苦,不选择则更痛苦。
“你们都是我最亲近的人,为什么要互相伤害呢?”
燕离缓缓地摇了摇头,道:“从我家破人亡那一刻起,就只剩下复仇,谁挡我的去路,谁就是我的仇人的帮凶,我会毫不犹豫斩杀殆尽!”
他忽有所感,扭头一看,只见曲尤锋果然去而复返。
沈流云一看到他,贝齿微咬,想开口说些什么,不料对方先开了口。
“我就说绝技哪有如此简单。”曲尤锋含笑说,“小师叔才突破真人,元气转变成真气,变化着实不小,即便是之前掌握的绝技,也要很长一段时间来磨合,何况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创出绝技?依我猜,那是御灵真枢和排云掌结合而成的吧,您仓促使来,拿捏不到分寸,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简直就是一记昏招。”
“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燕十一的真实状况!”燕离找到一棵树,将沈流云放了下来,“那我只好亲自动手问了。”额上咒印缓缓浮现。
“就凭你?”曲尤锋轻蔑地冷笑,“你以为我是摩罗那个废物么?也好,让我看看你身上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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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修为突破后,燕离还没来得及查看咒印的情况。情况比意想中的好很多,至少接近两道的咒印,被消弭于无形。之前的破境,没有这样好的效果。
也许这次的突破不比寻常,身心得到的愉悦感,也更加强烈,相信灵神境界有一个长足的长进;还有别一种可能,那八道意志受了挫,暂时蛰伏起来休养,对他的压制变得弱了。倘若是后者,那更可怕一点,至少证明它们不是狂乱而无序的。
不容燕离多想,掌刀已突入门面,只差毫厘便会破颅。
可就在这个关键时刻,燕离发现向来脾气暴躁,一点就燃的死怨之力,今次像霜打了的茄子——蔫了。
生死关头,燕离想都不想,猛地向后滚去。姿态极其的狼狈,和一开始的“豪情壮志”完全相反。
刀光切过后方的一大片森林,树木成群的被斩断,把燕离给埋在了里头。
曲尤锋并不忙着追击,讥笑着说:“怎么,使不出那日的神通了?”
咒印的力量并不是单纯的负面效果,对燕离的五感和体魄都有很大程度的提高。
这种狂暴而且无序的力量,之所以能被燕离所用,第一是因为燕离是它们的宿主,第二是因为燕离付出了灵魂被侵蚀的代价。所得到的力量越强,侵蚀程度就越深,仿佛一种等价交换。
这一回咒印蛰伏,对燕离的灵魂的侵蚀变得弱了,与之相对应的,对他的实力的提升自然也很有限。但是,燕离却发现了“新大陆”:这样的强度,咒印附体的状态能持续更久,而且嗜血狂躁的迹象很轻微,几近于无。
他可以在清醒的状态下,持续地利用咒印的力量,而不用时刻忧心被咒印吞噬了理智。
“真没意思。”曲尤锋见被埋在树底下的燕离半天没动静,有些意兴索然,“戏耍一个失去反抗能力的人,比我想象中的更无聊。”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沈流云,眸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流云别看年纪不小了,但未经人事,也不知他的眸光的含义。她很愤怒地开口:“曲尤锋,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怎么了?”曲尤锋向她走过去,笑得很诡异。
“你愧为人师!”沈流云毫无所惧地说,“身为书院监院,学生有难,你不考虑救助,只为自己的私欲,迁怒、发泄……”
“这么说,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曲尤锋冷冷打断了她的话头。
“师兄怎么会收了你这么个弟子!”沈流云勃然大怒,“简直大逆不道!”
“住口!”曲尤锋双目通红,胸膛急速地起伏着,过了会儿平复少许,忽又露出诡异的笑,“那么你呢,你真敢说对他没有感情?我不相信你真的那么伟大,为了一个学生,连自己的命也不要。小师叔,你身为一个教习,爱上自己的学生,难道就很有伦理道德了?”
沈流云淡淡说道:“我问心无愧。”
曲尤锋目中的红光愈发盛了:“小师叔啊,真难为你说谎能说得那么正气凛然,师祖收你的时候,想必也不知你竟是如此不知廉耻的女人吧。”
沈流云忽然一怔,终于察觉到了反常,发出一声厉喝:“蠢货!竟被心魔趁虚而入,师兄怎么教你的!”
普通人有“生老病死”,修行路则常伴“杀辱魔劫”。
其中“魔”之一字,便是“心魔”,最是防不胜防。
心魔源于深藏在修行者心底的不可告人的事。当修行者无法驾驭自己的心灵时,即做不到问心无愧,长年累月的积压的心事,就变成了心魔。
这一声厉喝,犹如醍醐灌顶,曲尤锋伸向沈流云的邪恶的手,只剩半寸之遥,竟是生生止住了。
他呼吸急促地退了两步,怔怔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我,我做了什么……”
“龙象山门规第七条,念!”沈流云冷冷道。
曲尤锋下意识道:“不得淫邪,不得妄念,不得背离人伦,不得鸡鸣狗盗,须立正鼎以修身,蕴正气以养神,违者……”
“违者……”
他竟又渐渐释然了,“违者受英灵灌顶之刑。可是……得了吧,英灵英灵,也只是传说而已,你或者师傅,甚至师祖,谁见过了?我在你心目中已经如此不堪,即使现在悔悟,又能挽回什么呢?你也知道师傅的脾气。不如把该做的事情做了,然后嫁祸给燕离,来一个死无对证,我才能继续活下去。”
他很平静了,即是说,他已放弃了挣扎,任由心魔把他变成另外一个人。
嗤啦!
上等的绸布的撕裂声,伴随着曲尤锋不阴不阳的怪笑,不一刻沈流云的上身,除了紧要部位,就几乎赤裸了。
沈流云尝试调动体内的真气,却没有半点反应。她用一种冷酷而且悲哀的眼神看着曲尤锋:“你即使活着,也和死了一样。”
曲尤锋根本听不见了,他的全副心神都被她的冰肌玉骨所吸引,痴痴地看着,并伸出一个手指,慢慢地滑过那神圣而绝伦的肌体。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力量震开满堆的树木,有剑吟自内吐出,空气中划出一道深寒的剑光,将曲尤锋惊醒过来。
他险些忘了燕离还没解决,但又充满被打断好事的愤怒,真气涌动,手掌变成银灰色,随手就拍了过去。
谁知剑光之力,似有千钧,他竟被震得往后倒退,不由骇然地看过去。
只见燕离缓缓显出身形,手中的剑器,并非离崖,是他未曾见过的,看起来有些奇异;但,方才那一击的残留的触感告诉他,和剑器没关系,那是燕离本身的力量。
一个三品武夫,震退修罗榜上的高手,说出去无异于天方夜谭,可却真实发生了。
燕离将玄钧归鞘,脱下外衣,给沈流云披上。
“你不要管我了,快点走吧……”沈流云摇着头。
“想走,没那么容易!”曲尤锋厉叫一声,合身扑了过来。
呛锒!
玄钧骤然出鞘,但又不完全出,以将出未出的位置作盾牌,“铿”的挡下了曲尤锋的重击。
真气和元气,二者实在不可相提并论。
燕离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倒滑了数丈远。他将玄钧放在腰侧,按住剑柄,双目冰冷:“不要碰她,肮脏的东西!”
“你找死!”曲尤锋再不留力,真气遍布周身,身形便化为残影。
燕离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形变动,忽然拔剑一斩,剑光的背后显出曲尤锋震惊的面容,他的双臂如同双刀一样交叉在门面之前,虽然很轻易就挡下了剑光,可对方接下了第三击,他也只能用震惊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曲尤锋不动,燕离却动了,竟也化了残影,不是普通的残影,是曲尤锋眼中的残影。
青莲第二式全力运转,快得几乎让曲尤锋无法捕捉。
“乱世城!”
青莲第一式紧随其后。
要害处的刺痛感,令曲尤锋头皮发麻,他愤怒于面对蝼蚁,竟产生的不安,狂乱地挥掌,不知白费了多少力气,才挡下这一招。
但燕离竟又化残影了,而且速度仿佛更快了。
“乱世城!”一次不够,再来一次。
曲尤锋疯狂攻击,勉强挡下。
“乱世城!乱世城!乱世城!”
但竟又来第三次,以至于第四次,第五次……不知多少次,直到曲尤锋疲于奔命,目中闪烁些微的恐惧之色,燕离才又变了招。
“杀生劫!”
他在空中,口中似有凤鸣。离崖不知何时取出,双剑于下摆划动,于背后生就剑的丰满的羽翼,而后“嘭”的一声,炸成了铺天盖地的剑影。
曲尤锋便被铺天盖地的剑影吞没。
待天地间重归寂静时,燕离直挺挺地摔了下来。
“小梵!”
被剥掉衣服,险些清白不保,沈流云都没有慌,可看到燕离倒在地上生死不知,便就方寸大乱,挣扎着要起身。
“嘶——”
仿佛窒息之人终于遇见了空气,燕离半爬起身,抽了一大口气,然后急促地喘息着。他的脸色惨白,浑身都被冷汗打湿,就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尸体一样。
外面看起来已经很糟糕了,里面更是惨不忍睹。
方才每动用一次“乱世城”,他的体内就被抽空一次;在咒怨的作用下迅速恢复,却又立刻消耗一空;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中,导致周身经脉多处破裂。
内伤最是难养,没有几个月,怕是难以动弹了。
“混蛋白痴,有你这么乱来的吗?”就算不知道咒印的存在,沈流云也看得出其中玄机,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燕离勉强地咧嘴,想笑,却没笑出来,还再次的栽倒在地。
“看,看看他死了没……”
沈流云看向烟尘,此刻已渐渐散了,忽然脸色一变。
“让你们失望了。”曲尤锋从烟尘里一步一步地走出来,尽管身上多处淌血,发髻散乱,衣物破烂,却仍然活着。
他走到燕离的身前,抓着他的头提起来,阴冷地笑着,“你确实很出人意料,也更证明你该死!”
再不给燕离任何机会,真气附上手臂,就要捏碎他的头颅。
然而就在这时,远空传来凄厉的破空音,眨眼便落到燕离身旁,显出一柄枪的形状来。
“龙魂枪!”曲尤锋简直目眦欲裂,牙齿一咬,不管不顾地继续动手。
但见深蓝的光乍起,场间骤然隆起一道血色的气场。
就听到曲尤锋惨叫一声,从气场里跌飞出来,在地上翻滚嚎叫着,他的整只右手竟都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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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尤锋被心魔所侵,竟连尊严也不要,爬起来转身就逃。
“别……让他……逃走……”燕离留下这句话,便晕了过去。
“等等!”
燕朝阳正要追击,沈流云却叫住他,“先看看小梵,他受伤很重。”
燕朝阳皱了皱眉,还是回转身去查看燕离的情况。
沈流云看着曲尤锋逃走的方向,暗暗地叹了口气。
……
燕离再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满天星斗透射进来,映得满屋子的银白。
这是一间标准的客房,屋内没有点灯,沈流云趴在床沿,累倒也没有离开一步。
门外有个大块头的影子,想是燕朝阳无疑。
燕离试图坐起来,才发觉周身剧痛难当,忍不住闷哼一声;即使是沈流云的“七枢御灵”,一时之间也治不好他的伤;虽然确实的对曲尤锋造成了伤害,但付出的代价委实太大了。
沈流云睡不深,察觉到动静,便惊醒了:“醒了。”
“嗯。”
“你实在太胡来了,这些年你都是这样过来的?”沈流云充满责备地说,“你的那些兄长,都教了你什么!”
燕离勉强一笑:“我已经是他们之中,最不会胡来的一个了。”
沈流云皱起眉头道:“这强盗有什么好当的?看看把你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是你说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是这样说了,但也没让你去当强盗!”沈流云没好气地瞪着他,“还有,你这个小混蛋,既然没有死,为什么不回来找我?难道姑姑会害你不成?”
“不……”燕离苦笑,“我也有很多苦衷。”
“什么苦衷,你倒是说说看!”沈流云贝齿微咬,眼眶发红,“当年血案发生后,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每天都在担心你,担心你流落在外,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会不会受人欺负,生病着凉怎么办,谁来照顾你……”
燕离忽然轻咳起来,面色一阵的潮红。
沈流云连忙控制自己的情绪,幽幽地说:“姑姑没有怪你的意思。”
燕离咳嗽和缓了些,说道:“那天晚上,我被河水冲到了并州,为燕子坞的村民所救;在打算回永陵找你之前,燕子坞被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屠杀,我本是该死的人,却成了那场屠杀的少数的幸存者之一。”
沈流云道:“你认为是你为他们招来的杀劫,所以把他们的命债都背到自己身上。”
“我想不到屠杀燕子坞还有什么别的价值。”燕离低声说。
沈流云心疼地说:“可对你来说,那实在太沉重了。”
笃笃笃!
门外响起敲门声。
是燕朝阳,他敲门之后,便推门进来,重又闭了房门,看向燕离。
燕离点了点头道:“还死不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孤月楼现在什么情况?”
“没事。”燕朝阳摇了摇头道。
沈流云接着道:“我已经从他那里打听过了,还是让我来跟你讲吧。纸鸢下的命令是拦截燕十一,并没有对孤月楼动手的意思。”
“燕十一呢?”
“他……”沈流云迟疑了片刻,“目前没有确切的消息,只知道和王霸他们大战了一场。”
“萧月明怎么会来救我?”燕离又问,“他还告诉我,燕十一已经死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燕朝阳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沈流云轻声道:“小梵,纸鸢并没有对燕山盗赶尽杀绝,你们之间未尝没有缓和的余地。”
“杀了燕十一这个最大的威胁,燕山盗就是一枚可以控制的棋子。”燕离冷冷道。
沈流云不满地辩驳道:“纸鸢天性善良,怎么会像你说的那么险恶!”
“人心鬼蜮,本就如此。”燕离满脸讥嘲,“不是你教我的吗?”
“你错了。”沈流云毫不客气地反驳道,“我比你更了解纸鸢,要不是你触了她的逆鳞,她也不会出此下策。你知道容城的安危关息什么吗?要是唐桑花真的盗走了容城布防图,一旦容城失守,数千万的平民百姓,将受到异族无情的践踏和屠杀。”
“我不该救她么?”燕离说。
沈流云道:“你不该放她走,至少要调查清楚,她来永陵的目的。”
“我知道她的目的。”
“那你怎么肯定她不是在骗你?”
“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燕离淡淡地说,“整个神州加起来,在她眼中也没有价值可言。”
“这话很难让人信服。”沈流云摇头道。
“我不想再争论。”燕离别过脸去,“父亲为朝廷鞠躬尽瘁,却被掀颅炙死,至今也没人站出来给白家讨一个公道。这样的皇朝没有守护的价值,容城就算真的失守,与我何干?那数千万人就算真的死在我眼前,我也不会动容。”
沈流云欲言又止,最终只得幽幽一叹。
“什么时候突破真人的?”燕离转向燕朝阳。
“不久。”燕朝阳道。
燕离又道:“曲尤锋呢?”
“逃了。”燕朝阳道。
燕离皱起眉头:“此人被心魔所噬,为了保命,一定无所不用其极,要是让他恶人先告状,我们就麻烦了。”
沈流云轻声道:“不用担心,只要有我在,他再怎么告也不可能有人相信他的。”
燕离点了点头,转向燕朝阳:“朝阳,你别管我了,立刻去支援燕十一,要是那个人妖真的死了,我会很头疼的。”
燕朝阳却是摇了摇头:“永陵危险,不能回去。”
燕离道:“我必须回去!”
他又打断了燕朝阳的话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对燕山盗而言,燕十一活着,比我活着更有价值。况且我已经想到了破局的办法,而在个办法的前提,燕十一必须活着。”
顿了顿,又不容置疑地说:“这是命令!”
燕朝阳只好点头,然后转向沈流云,微微地躬身。
沈流云坚定地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小梵。”……
倏忽三日已过。
张大山在书院的居所,位于后山最高的一座峰。他如往常一样,在别院外的一块岩台上静坐,感悟先天神灵之气。
“山主,不好了不好了……”这时一个慌慌张张的声音突兀地传来。
张大山不悦地睁开眼睛看去,见是专门伺候自己的侍从,瞪着他道:“何事如此惊慌?”
侍从颤声道:“监院大人回来了,受伤很重,连右手都断了,您赶快去看看吧。”
这边话音未落,张大山已消失不见。
他的速度非常快,不一刻便来到曲尤锋的院子。
院子里已堵了一群人,外院内院的人都有,看到他来,纷纷把路给让开。
“你们堵在这里干什么?”
“启禀山主,是监院大人唤我们来的。”一个外院教习道。
张大山推开门进去,正见书院的专属医官在给躺在榻上的曲尤锋诊治。
他一眼便看见曲尤锋的右手臂空荡荡,浑身上下充满了数不清的伤痕,披头散发,双目无神,脸色惨白,仿佛已经病入膏肓。
眼看爱徒如此凄惨,张大山心痛如绞,低声怒吼:“是谁干的?”
听到声音,曲尤锋勉强地睁开眼睛,哆嗦着唇:“师,师傅……”
“锋儿,你告诉我,到底是谁伤的你,老子要他的命!”如有冲天的怒火,从张大山的口中爆发出来。
“是,是燕离……”
“他?”张大山瞪着他,“你堂堂修罗榜的高手,会败给一个武者?”
“师傅,你听我说……”曲尤锋充满怨恨地说,“我和沈教习找到了燕离,他不但救了异族奸细唐桑花,还放她走了,弟子当场就要杀了他,沈教习顾念师生情谊,提议抓回去让陛下处置,弟子一时心软,便答应了;谁知那小贼不知从哪里得了邪法,转天竟控制了沈教习偷袭弟子……”
说到这里,他双目通红,痛哭流涕,“更,更在弟子面前,奸污了沈教习……”
“你说什么?”张大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后来……弟子不顾重伤,奋起反抗,不料燕朝阳躲在暗中,且已突破修真,弟子一时大意,非但没救到人,还丢了一只手……”
曲尤锋痛苦地说,“师傅,您快去救沈教习吧,她在那小贼手中受尽了侮辱,至今还受着邪术控制……”
院子里的一群人把这番话听了个实实在在,脸色纷纷大变。沈流云是书院里独一无二的,孤高寡淡的一朵花,这里面不知有多少人暗中恋慕,而且有些人的家族,在永陵的影响力都不小。
于是,没有半天,整个永陵都知道了燕离的邪恶行径。
这件事的影响非常大,不但在永陵的大街小巷流传,甚至还传入了宫中。
“混账!”紫宸殿,姬天圣身前的案几遭了殃,碎成了齑粉。
“李宜修!”她冷冷喝道。
“臣在!”李宜修长身揖礼。
“传朕旨意,将燕离以叛国罪论,各司停下手头的所有事,全力缉拿捕杀罪犯,即刻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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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的驶入并州地界,驾车的是燕离,问话的是沈流云。
燕朝阳走后已有六天,前五天燕离重伤,连车也赶不动,沈流云只好亲自上阵,做这种从来没做过的粗活。
这一路上,每到一个城镇,便重新易容乔装,端的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燕离装扮成六十来岁的小老头,黏上了花白的胡须,黑发也染白了,包巾束发,粗布短打和草鞋,加上满手的老茧,活脱脱一个常年赶车的老车夫。
“什么预感?”沈流云扮了男装,俏脸有过涂饰,还是相当的秀美。
燕离道:“这次营救行动成就了燕山盗,尤其是我的‘威名’,又让朝廷颜面扫地,肯定会多出不少‘崇拜’我的人,万一他们‘夹道欢迎’,我恐怕消受不起。改道并州,更安全一点。”
沈流云不由好笑道:“你是猪啊,谁让你那么冲动!往常行事不是谋而后动么?等等,你该不会喜欢小唐吧?也是,她长得确实不错,性格也很讨喜,如果不是异族就好了,正好讨来给你做媳妇。”
“不是您想的那样。”燕离也笑着说,“她是很不错;不过,这个女人心狠手辣,心机幽微,跟她做夫妻会很累的。”
沈流云微嗔道:“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世故老成,年轻人该有年轻人的朝气,我看小唐就不错,欢脱俏皮,随心所欲,你应该向她学习。”
“您前几天还一口一个异族奸细,怎么现在替她说起好话来了?”燕离诧异道。
沈流云道:“我并没有改变看法,——你也说过她心机幽微,——我只是实话实说,撇开身份不谈,我确实很喜欢这个小姑娘。只可惜立场不同。”
“会用蛊的,未必就是蛮族。”燕离意味深长道。
这时官道上行人渐渐多了,伴有不少的车马,行不多久,远远看见一个城镇的轮廓。
燕离看了看天色,道:“就在这里歇一晚吧,明天换一辆车,改道永陵。”
这是一个名叫松阳的小城,位于并、豫二州的交界处,人口不算特别多,但也有十来万。
燕离赶着车,来到城门口。姬天圣上位以后,在城池的守备上新增一条铁律:不论高官贵胄,或是平民百姓,一律不准收费。
可是,燕离却被拦了下来。
不单是燕离,所有进出城的人都受到了严格的盘查。
“你们从哪里来,要去哪里,车里是什么人,干什么的,统统老实交代!”一个守卫大声问道。
燕离拱了拱手:“好教官爷知道,小老儿从荆州来,车里面是我家公子,欲往青雅集访友。”
那手中手中有一张通缉令,他越过燕离,掀开车帘,对照着手中的通缉令对比了一下,便放下帘子,让开道路:“进去进去,快点。”
他的动作很快,燕离没看清那通缉令,心中却生出不好的预感。
“发生什么事了?”沈流云问。
“不知道。”燕离摇头苦笑,“但总觉得跟我有关。”
沿着主干道走不多久,他忽然勒住马头,朝右手边的人堆看去。
“怎么了?”沈流云察觉到异常,便掀开窗帘看出去,只见一堆人挤在一个地方,对着一面墙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她向前方扫了一眼,道:“前面是官府,这里应该是告示墙。”
修行者的目力非同寻常,她一开始并没有联想到燕离身上,这时仔细一看,顿时大吃一惊:“小梵,这上面画的是你吧?”
那告示上确实画着一个人,但笔墨太囫囵,只有从面部轮廓判断;燕离的脸就像顶级匠师雕刻,轮廓清晰,十分的罕见,所以并不难认。
“是倒是,就是太丑了。”燕离一脸的嫌弃,“让我知道谁画的,非得找他算账不可。”
沈流云再仔细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查书院内院学生燕离,先残杀朝廷命官、放走异族奸细在前,又用邪法奸|淫教习在后,圣颜大怒,其恶行令人发指,今以叛国罪论处。凡通报此贼者,赏万两白银;捉拿此贼赏十万白银;取其首级,赏十万黄金!
“驾!”马车重新行进。
燕离哂笑着道:“海捕文书应该早就抵达荆、扬二州的,幸好我们改道,不然哪有这几天的清闲。”
“曲尤锋这个混账东西!”沈流云气得浑身发抖。
“我早已想到他会不择手段,这也在意料之中。”燕离道,“回永陵的路会很难走,您要有心理准备。”
“是我一时心软,连累你了……”沈流云黯然地说。
“我们是相互连累的关系吗。”燕离回过头去,向她咧嘴一笑。
沈流云一怔,不禁笑起来:“你还得倒快。”
燕离选的下榻处叫“南北客栈”,名字普通,规模也很普通;将马车安置妥当,要了两间相邻的房间,叫了些饭菜。
沈流云只喝了些水,并不吃。
燕离也吃不多,其实每次吞咽都十分难受,但他的身体需要养分,不吃东西不利于治伤。
吃过后,下意识地想要调笑两句,忽又闭住。
沈流云若有所思道:“你之所以不愿喊我,是不是因为之前的那些流氓话,让你不好意思了?”
燕离有些尴尬道:“不全是。”
沈流云欣然道:“是我教的,还知道廉耻。还有,你明知我最不待见登徒子,还故意如此,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但我还是很生气。好了,快点躺下。”
如是往常,燕离肯定要就此调笑几句的,此刻也只能忍了,乖乖躺了下来。
沈流云在床沿坐下,伸出纤细的玉手,放在燕离的胸口。微微瞑目,有青色的光从她的玉掌发出,并没入燕离的胸口。
“每次看见,都觉得既神奇又诡谲。”燕离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透入体内,非但不难受,还有一种流云轻抚的感觉,清凉舒坦。
“神奇就罢了,诡谲怎么说?”沈流云闭着眼睛道。
“要是万一上了瘾,没事就跑去找人拼命怎么办?”
沈流云没好气地骂道:“白痴,我不是告诉过你,你的伤我无能为力。”
“那我怎么感觉有好转的迹象?”
“错觉罢了。”沈流云摇了摇螓,“我们龙象山的修行总纲为《妙灵真枢秘典》,对外则称‘七枢御灵’,我现在的境界不过是第二境‘御神’,只能大概了解伤势的情况;至少要到第三境‘御魂’,辅以银针渡穴,才能将神灵之力送入你体内,治疗你的伤势,当今天下,也只有我师傅才办得到。”
“我怎么从没听过这么一个人?是修罗榜上的高手吗?”
“不是,他的身份我不能说。你乖乖在这里休息,我去抓点药。”
“又抓!”燕离脸立时皱成一团,苦兮兮地说,“能不能少抓点……”
“不行!”沈流云板起脸来,严厉地说,“你的伤已经到了不能再拖下去的地步,必须尽快用药调理,不然会损伤你的根基。”
顿了顿,语调放缓,“要是不喝药,你到现在都未必站得起来,乖乖听话,我去去就回。”
沈流云问过了伙计,松阳城的药铺不多,距离最近的是靠近城门的一家。
她自修行伊始便开始识别药材,连药方也不用写,进了药铺后,直接就报上所需的药材名字。抓了药,她没有在外面逗留,立刻就回了客栈。
就在她走后,正好是关城门的时间,守卫将零星几个赶路的放进来,便准备关门,耳边就传来铁蹄声。
他远眺一看,只见大约有一百骑,甲叶铮铮,朝着自己疾奔而来,心里头不由得一紧,下意识地要关门。
“卫尉司办差,给我把门打开!”
一听是卫尉司,守卫这才松了口气,将门给打了开来。
百骑靠近,就见为首的有两人,其中一个便是那喊话的,看装扮似乎是个将军;别一个青年,装扮一看就知道非富即贵,且长得清俊,让人一眼就很有好感。
“多谢这位大哥留门,要不然我们就只能在城外过夜囖。”青年从马上下来,一脸的风尘之色,却还是微微笑着。
守卫受宠若惊地说:“不敢不敢!”
那将军冷冷道:“李宜修,你跟一个守门的废什么话,就算关了门又怎样,我王元朗在此,他还敢不开门?”说完带头进城,根本不多看守卫一眼。
守卫当然很不痛快,但也不敢发作。
青年歉然地说:“不管怎样,还是多谢了。”
“您快请进吧,城门要闭了,晚了要挨县大人的骂。”
青年便牵着马步行,待守卫将门关好了,才笑道:“是这样的,在下李宜修,奉命来此追凶,啊,就是你手上的通缉令通缉的人。”
守卫大惊失色:“此恶贼竟逃到松阳城了么?”
青年笑道:“还不能肯定,不过有线索说凶犯受了重伤,未知城中有几家药铺,能否带在下去看看。”
守卫对他很有好感,当即道:“不必麻烦,城中就两家药铺,我让手底下的弟兄跑一趟便是了。”说着,便唤来手下吩咐了一番。
去没多久,他的手下就回来了一个,禀道:“头,得贤药铺的老板说,方才就有人来买过药,量不少,治外伤内伤的都有。”
“快带我去!”青年眼睛一亮。
一行人来到得贤药铺,掌柜的早已候着了,看到青年来,心知是圣都来的贵人,不敢怠慢,忙将方才的事详细说了。
守卫听完惊疑道:“你说的那个人我好像见过,坐在一辆马车里,赶车的是个小老头。”
青年沉吟了一下,道:“麻烦大哥再帮我查一查,那两个人在哪里落脚。”
“这是我分内之事!”守卫立刻发动人手去了。
这时候那将军悻悻地骑着马过来了,道:“你的方法真的管用吗?别搞错了,闹个大乌龙。”
青年道:“总比瞎摸强吧,至多不过是道歉而已。”
“哼,我真搞不懂你这个人,以你的身份地位,需要跟这些低三下四的人打交道吗?只要一个命令,谁不听从,杀了便是,总有听话的站出来为你办事。”
青年只是淡淡笑着:“博弈的时候,往往一个小细节的错误,就会导致满盘皆输。你不要小看地头蛇的能量。”
不多久,守卫带着人回来了,禀告道:“二位大人,那两人住在南北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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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流云费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将药汁倒入碗中,端着去燕离房间。
她还没进屋,燕离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臭味,仿佛用某种动物的排泄物辅以臭虫翻煮几百遍的味道,简直快要把他熏死。他把眼睛一闭,故意鼾声大作。
“别装了。”沈流云推门进去,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流血都不见你皱眉,喝个药就成缩头乌龟啦。”
燕离不理,只顾打鼾。
沈流云秀眉一挑:“要么你自己喝,要么我替你灌下去。”
“我自己喝!”燕离立刻坐起来,讪讪地捧过了碗。臭味熏鼻,简直是一种折磨,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脸顿时皱成一团,“好苦……”
“笨蛋,小心点烫。”沈流云笑骂道。
燕离吹了几口,然后捏着鼻子,满脸的视死如归,仰头一口闷。这一口下去,药汁和舌头是“擦肩而过”,却如同下了拔舌地狱,麻苦以至于痛,痛以至于麻木,仿佛千百种苦楚在味蕾上炸开。好在药力很快在肚子里化开,变成一种很温暖的内力,又随元气流走于周身经脉,一点点修复损伤。一段时间以内,身体所能吸收的药力是有限的,可以预见的,这样的苦还有的受。
燕离一想到这,立时恨不得找人拼个你死我活,也不愿再喝药了。
正想向沈流云诉苦,突然面容一凝,从榻上一蹦而起,如山猫般窜到了门口,贴在门上侧耳倾听。
沈流云在另一边,和他对视一眼,凝神以待。
有敲门声响起,但在隔壁间。
“客官歇了吗?”是掌柜的声音。
燕离正要应答,沈流云忽然捂住了他的嘴,示意他噤声。
“什么事?”隔壁间竟传出一个老迈的嗓音来。
燕离惊讶极了。
“我的房间在你后面。”沈流云用极低的声音提醒。
燕离这才恍然。原来是自己记错了。但并没有放松警惕,依旧凝神倾听。
“是这样,近来盗贼复有猖獗迹象,朝廷敕令各县小心防范,县太爷派发盗贼的通缉名单,想请客官过目,或可提前避开灾劫。”
“啰嗦什么,外间已布下天罗地网,谅他们插翅难逃。”
进而是一声巨大的破门以及一个老头的惊呼声。
“王元朗!”沈流云大吃一惊,“他怎么会在这里?”
“嘘。”燕离指了指窗门。
沈流云点了点螓,便悄悄地爬出了窗。但才站起便又立刻蹲下,传音道,“被围了,是卫尉司的人。”
燕离的目光在四周扫视,忽然眼睛一亮,指了指马棚外堆放草料的木棚,他们的马车的车厢正放在那里。
画面转到隔壁间。
王元朗带着卫尉司的精锐冲进房间,只见房中确有两个人,一个是六十多岁的老头,一个是三十出头的锦衣公子。
老头长得黝黑矮小,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药味,窗门旁有个火炉,似乎正在煎药。
锦衣公子坐在床榻上,有一副端正的五官,可惜满是病态,苍白中还带一点青,一眼就知道痼疾缠身。此刻正满脸的惊惶:“你,你们是谁,要干什么……咳咳……县衙离这里就几步……咳咳……路,你们……可不要乱来……”
“哼,看看你是不是装的!”王元朗打了个手势。
便有个卫士冲上去,一把抓住那锦衣公子的衣襟,重重的狠狠的往地上掼。
锦衣公子“哇”的吐了一大口血,躺在地上“唉唉”的叫唤,意识似乎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少爷,少爷……”小老头大声悲号,“杀人啦,杀人啦……”
一个卫士上去一脚将他踩在地上。
那掌柜的大惊失色:“官爷,您这……”
呛锒!
话未说完,就有森寒的刀锋,对着他的脖子。
“饶命,饶命……”掌柜的险些哭出来。
王元朗像看一堆垃圾一样,瞥了眼锦衣公子:“如果燕离是这么个废柴,我们也不用追到这里来了。”
他转身,看向缓步进来的李宜修,眼中有着嘲弄,“李兄,你说是吗。”
李宜修一面仔细观察房间,一面淡淡笑着说:“王兄至少错了两点。第一,你不得不承认的是,燕离凭自己的实力考入内院,很有些耀眼的战绩,各方面都极其优秀,如果这个人是燕离易容的,迎接你的会是他的剑;第二,是在下追到这里,王兄只是跟着过来而已。”
王元朗顿时语噎。
过了会儿,他不服地说:“如果不是我带来的人手,哪能那么快追到这里。”
“自然,我会为你的手下向圣上请功。”言外之意,这份功劳没他的什么事。李宜修已很有对付他的心得,三两句话就把他气得半死。
王元朗冷哼一声:“说什么功劳,还言之过早,难道你想把这个病痨鬼抓回去复命?”
这时候掌柜颤声道:“诸位大人,这病鬼莫不是什么罪犯不成?他已在鄙店住好几天了,莫不是要对松阳城不利?”
“你说什么?”王元朗霍然回身,瞪着他,“你说这个人在这里住好几天了?你竟敢欺骗我?”说着就要去抓他。
李宜修按住他的肩膀,道:“王兄稍安勿躁,或许是我们的表达方式不对。”又向掌柜道,“掌柜的,我们正在找的人,今日初来松阳城,是一个赶车的老者和一个年轻公子……”
“嗨呀!”掌柜的恍然大悟:“怎么不早讲,他,他们住在隔壁……”
王元朗瞳孔一缩,猛地推开他,冲向了隔壁房间。这推门一看,果然已经人去楼空。
“搜!”他暴喝一声,已先一步从窗台窜出。
李宜修紧随其后,攀上屋顶,四目扫视。这时夜色已很浓了,当然看不到人影。他的目光又在包围客栈的卫士身上扫过,道:“王兄,燕离不可能无声无息逃出去,一定还藏在客栈里。”
王元朗狞笑一声:“不错,就算把这里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找到他!”
但就像他说的,把客栈给翻了个底朝天,竟也没找到燕离的踪迹。
客栈大堂,听着卫士的禀告,李宜修忽然问道:“掌柜的,他们的马车停在哪里?”
掌柜一怔,道:“在后院。”
“麻烦带我去一下。”
掌柜连忙带着他向后院走去。
后院有个马厩,关的是客人的马。马厩外有个大木棚,一面用于堆放草料,一面用来放置车架。
南北客栈不很大,客人也不算多,驾车来的就更少了,于是只有一辆。
李宜修紧紧盯着那唯一的一辆车架,左手忽然虚握,右手已顺势拔剑,银光闪烁间,车架瓦解成一堆切口平整的碎木,可是并没有人。
“李兄,你莫不是在泄愤吧。”王元朗冷笑着说。
李宜修并不答,突然抬头看向二楼的房间,身形一闪,几个起落间已跃上了二楼的屋瓦。
“又发什么神经?”王元朗一怔,并跟了上去。
李宜修来到燕离住过的房间外,自窗门钻进去,目光在房中来回扫视;可是,依旧的没有异常。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么。”王元朗讥笑道,“可是你好像猜错了。”
李宜修又去了隔壁看了看,也并没有人。不由得暗想:‘难道真的用了我不知道的方法逃出去了?’
王元朗急得上火:“喂,再在这里耽搁,又不知道要逃哪里去了,还不赶紧去外面找。”
“我们这点人搜查一个县城,无异于|大海捞针。”李宜修转身向外走去,“你留点人在这里守着,我们去县衙征调人手。”
“早就要这样了。”王元朗不满地说。
二人走到客栈外,李宜修忽然间顿住脚步,喃喃道:“最危险的地方?”忽而摇头失笑,“我居然会犯这种错误。”
“你到底在念叨什么?”王元朗不耐地道,“不是要去县衙么,怎么又往回走了?”
“跟上来就知道了。”李宜修不管他,只管走,重又回了客栈二楼,来到那个病鬼的房门外,一把推开门,大步踏进去。
跟着进去的王元朗,先被一股刺鼻的辛辣味道呛个正着,厌恶地瞥了一眼角落的火炉上的药罐,然后才发现除了病鬼和他的老仆外,竟又多出了两个人,也是一个小老头和俊公子,可是小老头的粗浅的易容实在太容易辨认了,对于恨他入骨的人而言,简直跟没易容没区别。
“燕离,我找得你好苦啊。”他忍不住的狞笑起来。
“燕兄,没想到我们会是在这种情况下见面。”李宜修笑着说。
燕离耸耸肩:“既然被你们找到,那就无话可说了,要打就来吧。”
李宜修看了一眼沈流云,只见后者神色如常,并没有被邪术控制的迹象。他道:“其实在下并不相信那个传言。如果燕兄愿意束手就缚,在下可以给燕兄一个亲自向圣上解释的机会。”
“束手就缚?”燕离冷笑,“你是真的不懂还是装傻,回去的路上,失去反抗能力的我,只有死路一条。”
然后诡异地一笑,“你们吸了那么多迷烟,居然一点感觉也没有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迷烟?”王元朗嗅了嗅,忽然不屑地笑着说,“你是指那个火炉?没人告诉你么,我们卫尉司每个精锐都受过强化训练,普通的毒烟对我们毫无效果。”
但见那些卫士个个精神抖擞,虎目生威,哪有丝毫昏睡的迹象。
“我知道啊。”燕离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那什么训练,在下没有过……”李宜修软软的倒地,晕迷前苦笑着说,“燕兄,你好奸诈……”
王元朗一怔,旋即嘲骂道:“真是个废物,——给我抓住他!”
沈流云跨前一步,玉手轻拂,带着强烈的真气的劲风扫出,五个冲上来的卫士便被扫飞出去,其中两个砸破了房门,摔在了过道上。
“我的客栈啊!”掌柜在外头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其中一个摔在过道的卫士恼怒地瞪向他:“不想死的,立刻滚开!”
“哼!”沈流云衣袂飘动,美眸透出惊人的威压,“尔等在外,便是这样办事的?卫尉司需要整顿了。”
“你算什么东西!”王元朗满脸凶狠,“一个被自己学生玩弄的女人,也敢对卫尉司指手画脚!”
“找死!”沈流云抬掌便是一拍,云状的真气蜂拥而出。
王元朗竟是不退反进,并抽出他的宝器杀意刀,元气灌注,来了一招“力劈华山”。
嘭!
结果一目了然,王元朗整个人都被击飞,撞到了过道的墙壁上。不谈掌势与刀势的碰撞,元气和真气就没有可比性而言。
“哈哈……”王元朗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却突然大笑起来,“沈流云,突破真人以后,仍就这点力?曲尤锋说的没错,你果然重伤未愈。我就看不惯你高高在上,好像所有人都低你一等,即使面对陛下也没有敬意,这回落到我手上,正好代替陛下治治你!——两个残废而已,都给我上!”
“杀!”
窗门的位置,也被撞出一个大洞,只听着甲叶铮铮的响,四面八方的卫士精锐扑向二人。沈流云真气运转,轻拂扫拨,就有无形的力场,将靠近的卫士摔飞出去。
但敌方胜在无穷尽,即使摔出去了,也悍勇地反扑,浑然不顾伤痛。
沈流云重伤未愈,渐渐不支。
突然两个卫士突破了她,冲向燕离,各各手中都是屠戮不计数的凶器,狞笑着劈向燕离;缉捕罪犯,自然有个先抓再审的过程,这架势根本不像抓人,不如说置之死地而后快。
燕离一个倒跃,落到了床榻上,离崖未出,单以剑柄二连突刺,那两个卫士便惨叫着跌回去了。不用元气,以他的剑道造诣,能轻松击退卫士中的五品以下的小喽啰,四品以上就很吃力了。就算四品以上都被沈流云击退,以他现在的状况,怕不用几次就力竭,到时还是要任人宰割。
王元朗远远观看,对此心如明镜,暗中冷笑,突然间一个虎跃,趁着沈流云被围攻的空当,突破了她,杀意刀直取燕离的脑袋。
刀名“杀意”,顾名思义,即附着杀意的刀。
刀锋未至,刀上附着的杀意便让燕离如临冰窟,他急忙后退,不料脚后跟一绊,竟在这紧要关头摔跤了,撞到床头上,震动了内伤,顿时直抽冷气。
“先断你一臂,再慢慢跟你算我弟弟的账!”王元朗眼睛里全是怨毒,以至于染上杀意刀,刀锋本已阴冷,又格外多了毒辣。
握剑的手,那是剑客的命,断了握剑的手,比断了剑客的命更甚。
燕离眼中透出凶光,拔出离崖,浑然不顾断臂的危机,对着王元朗的心脏刺了过去。
这一刺,当然是没有什么威力的,王元朗可以轻易避开,可是他不避,要去受这一剑,好让怨恨再上一个台阶,折磨起来才有快感;并且拼着受伤也要断他手臂。
此时此刻,他的全副心神都在燕离身上,竟丝毫不注意瑟缩在角落的病鬼。
病鬼原本是半昏迷躺在地上的,突然睁开眼,惊惶和害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凶厉残忍,也不知从哪里取的一柄剑,如幽魂般无声无息地刺向王元朗。
“将军小心!”一个卫士注意到了,并发出警示。
说时迟那时快,王元朗听到警示才察觉死亡逼近,相比起报仇,他更珍惜自己小命,堪堪抵住燕离的手臂的刀,竟被他抽了回去,并向后疾退,在毫厘之间,避过病鬼的剑。
冷不丁又有掌风袭来,他看也不看,反手握刀,以手臂为盾架,挡住这一掌;然而真气恐怖,无法完全抵御,他斜飞着摔出去。
几个卫士冲上来,联手将之接住。
沈流云的这一掌仿佛早有预见,周身气场一震,逼退几个卫士,闪身拎起燕离,便自窗门冲了出去。
“站住!”王元朗暴喝。
“不要命的话,咳咳……”病鬼挡在窗门处,“就追一个试试……”
“你到底是谁?”王元朗又惊又怒。
“王兄,那人是病痨鬼杨青。”病鬼还未开口,一道朗声便从外面传进来。他惊诧地回头一看,就见本已冲出去的燕离二人,竟又倒退回来,随之是剧烈爆炸声。
却说沈流云拎着燕离冲出去,突觉剑芒逼来,下意识抬掌一拍,击碎剑芒,才看见本该昏迷在地的李宜修竟站在窗门外的屋瓦上,笑吟吟地看着二人。
“你不是晕了吗?”燕离大吃一惊。
李宜修笑吟吟地说:“从踏进客栈的那一刻起,在下就转入了内呼吸,那些迷烟对在下毫无用处的。”
燕离白眼直翻:“奸诈!”
李宜修无辜地说:“兵不厌诈。再说是燕兄先算计在下的。”剑器在手中一转,剑花如流萤,晃得人眼晕,遂向虚空一挥,竟挥出一道黑色闪电。
同时朗声道:“王兄,那人是病痨鬼杨青。”
“暗影剑!”沈流云一眼认出来历,竟是毫不犹豫地退回了房间。
轰!
被那闪电击中的地方,立刻发生爆炸,以窗门为中心点,破洞进一步变成了大窟窿,如果沈流云不退,她或许无碍,燕离却会受到强烈冲击。
李宜修从黑烟中穿出,施施然地落在二人身后。
“病痨鬼?”王元朗一怔。
一个卫士在他耳边低声道:“将军,燕山盗确实有一个叫病痨鬼杨青的人,隶属剑客营,传闻是燕无双麾下杀人最多的小统领。”;“没想到……咳咳……”病鬼道,“永陵的贵人……咳咳咳……竟认得我……”
此人说三两个字,必伴随着咳嗽,一副病得快死的模样,居然还是个小统领。
李宜修笑道:“如果燕兄在松阳城,在下没理由不多想一层,而且你的病看起来不像假装。来之前,我对燕山盗的情报很是下了一番功夫,既然病痨鬼在这里,与他形影不离的药农孙长志,想必不会不在。”
说着转向瑟缩在角落里的黑面老头,“对吗,孙先生。”
老头一听被戳穿,便也不装了,先向燕离行了个礼,然后道:“李宜修,现任京兆尹,大司徒李伯庸独子,书院上一届的天之骄子,疑似领悟了武道之真,我家统领对你的评价很高,没想到还是低了一点;非但实力是一流的,头脑和手段也是一等一的高明。”
“愧不敢当。”李宜修淡淡笑着,不敢当或许是的,却看不出“愧”在哪里。
“我的病……咳咳……是真的……杀人……咳咳……也是真的……”病痨鬼杨青突地合身扑向李宜修。
与之同时,药农孙长志也向王元朗扑了过去。
沈流云没有犹豫,立刻带着燕离试图越过李宜修。
“若无必要,在下实在不想伤人。”李宜修的剑,简直超乎想象的犀利,在他动作的一瞬间,杨青的剑势就被瓦解,而后剑光乍起,杨青以比来势更快的速度往后倒退,蹬蹬蹬地撞到了被王元朗击退的孙长志身上。
二人就被卫士的兵刃重重围住,想反抗也没机会了。
李宜修半招解决杨青,复又挡住沈流云的去路,认真地说:“二位,请不要再反抗了,刀剑无眼,在下难免有收不住力的时候。”
是很认真的威胁。沈流云虽然不怕他,可也没把握在激烈的打斗中保护燕离,一时迟疑不定。
“算了算了,我累了。”燕离忽然主动投降。
王元朗挥了挥手,便有卫士拿铁索将他和两个小统领一起锁了。至于沈流云,还没人有胆子绑她。
“来人,把他们给我带走!”王元朗大手一挥。
“且慢。”李宜修蹙了蹙眉道,“王兄,说好抓住了人,由我处置,这是在下同意一起行动的条件。”
王元朗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的话是认真的,如果不按他说的去做,后果很难预料。他们本就是书院同一届的学生,对对方的脾气很了解。
他咬了咬牙,道:“半个时辰,看在你我那么多年的交情的份上,只要把燕离交给我半个时辰就好,我保证他活着!”
“你的保证好像不太可靠,让我想起了一些不很愉快的记忆。”李宜修道。
王元朗将他拉到了一边,低声道:“他可是杀了我弟弟的凶手。拜托了,就看在我们那么多年的交情的份上,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你不是很想知道宫里的坟墓的主人是谁么,只要你答应我,我就把这个秘密告诉你。”
“你知道?”李宜修双目微眯。
“以武神府的名义发誓!”王元朗赌咒。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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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喂喂,什么意思,说好的保护我呢……”燕离不禁大叫起来。
李宜修深表同情:“燕兄,世道是残酷的,就算是在下,也有不得不妥协的时候。不过你放心,我和王兄多年交情,他说留你一命,就绝不会害你的,至多吃点苦罢了。”
燕离不齿地冷笑:“是一点苦吗!你二人狼狈为奸,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无非是想瓦解我的斗志,一步步把我这个情敌推入深渊。”
李宜修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唉,燕兄对在下误会颇深,看来只能让时间来验证了。”
“带走!”王元朗大手一挥。
“等一下。”燕离忽然叫道。
“怎么,想求饶?”王元朗狞笑着,“你不嫌太晚!”
“我是想给你一个求饶的机会。”燕离不慌不忙地说。
王元朗忍不住大笑:“给我机会?在这种境地,你还真敢大言不惭!”然而笑声戛然而止,脖颈被森寒的锋芒所覆盖,眼角的余光斜睨,见原本站在自己身后的手下,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张陌生的脸孔,而那森寒的锋芒,便是他手中的勾月刀发出来的。
“你是谁?”他沉声问。
周遭卫士全部呆住,因为此人混入他们当中,竟丝毫未曾察觉。
“燕山盗勾魂使黄巢。”那人的嗓音很沙哑,目光紧盯着李宜修,“你但有可疑动作,我立刻要他的命!”
“放开将军!”总算有卫士醒神,怒声大喝。
王元朗暗自感受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元气爆发,绝没有他割喉快,于是只好放弃抵抗,“你们先不要乱来。李兄,你也是……”
李宜修道:“剑客营三个小统领都在,看来‘笑里藏刀贺心’也不例外了。”
“被李公子这样的天才剑客记住名字,不知该荣幸,还是害怕。”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就见本该由卫士占据的楼道口,被不知何处冒出来的黑衣剑客取而代之。阵中排出一个满脸微笑的中年男子,捻着八字胡,慢慢踱进了房间。
也不例外,向燕离行礼。而他赫然便是南北客栈的掌柜。
“掌柜的,你骗得我们好苦啊。”李宜修目光微闪,
“贺某只是奉命行事。”贺心微笑着说。
李宜修不解道:“据说你原本是扬州商会的会长,身份何等显赫,怎么也跟他们落草为寇?”
“往事不足道。”贺心只是笑。
沈流云解开了燕离的束缚,目光却在打量着燕山盗的阵容。从剑客营进来开始,瓦解卫士的武装,锁困到别个房间关押,种种一切都在有条不紊中进行,没人发出异声,即使训练有素的士卒也不过如此,而他们只不过是江湖草莽,费了多少心思呢?
“我想知道,这是燕兄的手笔还是?”李宜修沉着脸。
“别担心,你的智识还在水平线上。”燕离揉了揉手腕,笑眯眯道,“至少比某个以为胜券在握的蠢货强多了。不过说实话,在你们来搜查之前,我都还不知道你们的存在。”
“那……”
“让李公子见笑了。”就在这时,一道极馥的香风从楼下传了上来,像似百种香花调成的蜜露,让人为之精神一振,全身都好像有了用不完的力气;待香风的主人从楼道口出现,又让人眼前一亮。
水亮的三千青丝梳着流仙髻,玉簪上的流苏轻轻摇曳着;外披一件亮银色的水罗烟,内里是袒臂月白长裙;柳眉又细又长,丹凤眸内似蕴有烟雨之渺然、寒潭之清冽、诗词之雅致;丽若朝霞的脸容,颦眉浅笑皆有万种风情。
“香夫人?”李宜修不确定地问。
“正是妾身。”来人正是李香君。
她莲步轻移,来到燕离身侧,先盈盈行礼,一面仔细察看他的身体,然后按捺着欢喜之情,低声说:“我一直很担心你。”
沈流云眸中有异色。她一眼就看出李香君天生媚骨,是床笫尤物,深刻的历史教训告诉她,这样的女人通常很难驾驭。
燕离向李香君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然后道:“贺心,你立刻向武神府发出通告,就说王元朗在我们手上,要想他活命,让王霸亲自来接,如三天之内不见人,剁碎了喂狗!”
“遵命!”贺心笑着退去了。
“你……”王元朗刚想开口,就被黄巢用铁索锁了,几个黑衣剑客上来,不由分说地押走了,径自下楼,显然另有关押地。
李宜修懊恼道:“我或许明白了。埋伏是夫人早就布下的。燕兄出事的时候,夫人一直关注朝廷的动态,我和王兄追来并州,以及燕兄的行踪,相信都在夫人的掌控之中。”
燕离笑得很贼:“对,所以你是败在一个女人手里的,不用沮丧。”
李宜修气得眼冒金星:“在下更难过了,燕兄是故意的吧!”
燕离学他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唉,李兄对我的误会颇深,看来只能让时间来验证了。”
顿了顿,又道:“对了,千万别抵抗,不然那个蠢货就死定了,到时候王霸追到这里,我就说你见死不救,也有责任,你看他饶不饶你。”说完摆了摆手。
几个黑衣剑客上来,将李宜修也给锁了,并将他一同押走。
王元朗带来的铁索是黑源精金打造的,就算是真人也挣脱不开,是他特意找裁决司借的,反倒便宜了燕离。
换了个完好的房间,李香君等人看着沈流云,皆有迟疑。
“无妨,自己人。”燕离在床榻上坐了下来,微微喘着气。就那几下简单的动手,也超出了身体的负荷。
“属下参见龙首!”各小统领单膝着地,
“龙首?”沈流云惊呆了,她从没有往那方面想过,一直以为燕龙屠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敢问龙首,这位姑娘是?”李香君似笑非笑地问着。
“我是他姑姑。”没等燕离出声,沈流云就抢先道,“失散已很有些年了,感谢诸位对他的照顾。”
“不,不敢……”小统领们惊疑不定地对视着。
李香君一下子羞得满脸通红,有些手足无措,讷讷地说:“原,原来是姑姑……”
沈流云却道:“你不能这么叫我。”
李香君一怔,不知该怎么回应。
沈流云又道:“香夫人的名号,很少听,不知你加入燕山盗之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您问这个干什么?”燕离皱眉。
李香君低下头,顿了顿,勇敢地开口:“我,我之前是花魁,但是卖艺不卖身的。”
“哦……”沈流云眸光一闪,“花魁啊,难怪长得颠倒众生。”
李香君听不出她的态度,不懂怎么接话。
沈流云又道:“但是花魁也不行。你要知道,小梵虽然家道中落,但也是将门子弟,将来娶进门的,也一定是个名门淑媛。”
李香君一听,又是自卑,又是难受,低着头咬着牙,一语不发。
燕离拉了拉沈流云的衣袖:“自修行者现世以来,门第之见已然轻了,怎么到您这里,反而大张旗鼓起来?”
沈流云眼神严厉:“你是我义兄的孩子,白氏满门英杰,累代相传,断不能娶一个青楼女子,污了祖祠!”
燕离脸色一沉:“你们三个先出去。”
三个小统领如蒙大赦,慌忙跑了出去。
燕离站起来,将快要哭出来的李香君抱住,冷硬地说:“先生,香君是我的女人,我不允许任何人对她指手画脚!”
沈流云脸若寒霜,厉声道:“我说不许就是不许,你敢辱白氏门楣,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她清清白白一个黄花大闺女,怎么就辱了白氏门楣了?”燕离大声道。
“您二位快别吵了……”李香君忽然挣开燕离,眼眶通红,“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只求,只求能留在燕山盗,不会再奢求什么了……”说完抹着泪跑了出去。
“这下你满意了!”燕离强忍着怒火道。
沈流云冷冷道:“我是为你好,你以为你能驾驭得住她?我见多了这种趋炎附势的女人,你若得势,她自然不离不弃,一旦你什么都不是了,就投入别一个强者的怀抱。”
燕离忽然的沉默下来,仿佛无话可说。
沈流云放缓语声,道:“你想成家,姑姑会替你物色,至少也要找个能与白氏对等的亲家。”
燕离道:“白氏早就没了!”
沈流云拧眉道:“不管怎么说,你身上终究流着义兄的血。”
燕离摇了摇头,深深的自我嘲弄道:“您有过那种经历么?就是饿得要吃树皮,可不论怎么用力,都嚼不烂它,只能强行吞咽;有时吞过量了,肚子会疼上一整天,翻来覆去折磨你的神经;偶尔从土里面挖出一条虫,就是最大的幸福了。门第是什么?能吃吗?”
沈流云深深拧眉:“你不能保证她的忠贞不二,就不要去招惹她。”
燕离道:“我都无法保证对她忠贞不二,您凭什么要她保证呢?”
沈流云一怔,道:“这,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她是我从青楼里带出来的,我不知道对她来说是好是坏,但也已经背离了她原本的命运。她因为我背离了原本的命运,我就必须承担她的命运,而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剥夺她的选择权,所以无论日后她做什么选择,你都可以认为是我的意志。”
燕离疲惫地合上眼睛:“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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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明,燕离缓缓地睁开眼睛,呼吸很均匀,精神还不错,昨天的药确实的起了作用,并且恢复了一些力气。
“久违的感觉。”他缓缓吐了口浊气,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目光在房中扫视一眼,翻身下床,顺手抄向摆在床头的玄钧。
舞剑并不常做,只因很多天没有用剑,就觉出一种生疏感,说明程度还仅此而已。
玄钧的破坏力在离崖之上,所以适宜绝技;可是显然不适合舞剑,太重了一点,没几下就又有些疲了。
“怎么那么不爱惜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好好躺着。”
这时门被推开,李香君端着一个食盒进来。后面跟着一个黑衣剑客,端着盆水和洗漱用具,放下之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大先生说你动不动就乱来,果然没错的,你什么时候才能顾虑一下别人的感受。”
李香君放下食盒,轻声埋怨着走过来,将玄钧给归鞘,按着燕离坐了下来,将泡在水中的老柳枝递给他。
燕离却不接,坏笑着说:“我现在连咬开的力气的没有了。”
“那怎么办呀?”李香君一怔。
“你帮我咬。”燕离故意盯着她的嘴唇,很是垂涎的模样。
李香君顿时明白过来,俏脸微红:“你,你怎么那么坏啊!”虽然很害羞,却还是替他咬开了柳枝的皮,露出了里面的纤维,递给他,“快点拿去啦。”
燕离接过来,故意在鼻子下方一闻,陶醉地说:“嗯……真香,不愧是香君亲过的,接下来我要‘一亲芳泽’囖。”说着蘸了些盐巴,放入口中揩齿,一面哼着不着调的歌谣。
“你怎么老是这样不正经。”李香君听得脸红耳热。等他漱完口,又将湿热的面巾递过去。
“再这样下去,我都快成腐败的地主老爷了。”燕离感叹地说。
李香君莞尔一笑:“你要真愿当个地主老爷就好了,省得我们为你担心。”
“你很担心我吗?”燕离擦过了面,就将面巾放回水中。
“只有一点点而已。”李香君轻哼一声。
“昨晚让你受委屈了。”燕离忽地将她拉入怀中。
李香君俏脸绯红,却没有挣扎,将螓首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不委屈的。你姑姑说得对,我是个青楼出身的卑贱女子,没资格做你的妻子;我只希望待在离你近一点的地方,远远看着你,就心满意足了。”
“你太看轻你自己,也太高看我。”燕离说道,“一个人的高低贵贱,和出身没关系,应该取决于他本身。当你自认为低人一等的时候,你就确实低人一等了。不要有这种感觉,我心目中的李香君,是一个面对姬天圣也能谈笑自若的奇女子,拥有能让连我都觉得头疼的敌人栽跟头的智慧。”
李香君怔怔地说:“我,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燕离微微一笑,“有个家境富裕的大善人,常常向穷人施舍米面。有一天,一个快饿死的老乞丐听说了他的事迹,于是敲开了他的家门,大善人二话不说就送了他五十两银子。可惜,没等老乞丐买到吃的,就被抢走了。老乞丐无意间遇到另一个乞丐,那个乞丐知道了他的情况,立刻将讨来准备今天果腹的面饼分了一半给他。你觉得这个乞丐和大善人,哪个更高尚一点呢?”
李香君想了想,道:“如果论品格,当然是乞丐,他把自己仅有的面饼分了一半给老乞丐。”
“那么你觉得一个人的高低贵贱,是由什么来划分的?”燕离问道。
李香君黯然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对于我而言,出身已经决定了一切。”
她的成长环境,让一些旧有的观念在她心里根深蒂固。
“我换个方式问吧,你现在应该已经体会到了修行的好处。”
“嗯,我已经是六品武者了哦。”
燕离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说:“那么如果有一天,你领悟了武道之真,突破修真境,成为神州大地屈指可数的强者,你还会觉得自己卑贱吗?”
李香君顿时呆住,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我?不可能吧……我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燕离笑道,“你的真名可是三等大天众,可能你没有概念,整个神州大地,三等真名不会超过十指之数。”
“真的吗?”李香君傻傻地问。她憨厚纯真的模样,别有一种勾魂夺魄的诱惑。
“我的宝贝君君真是太可爱了。”燕离忍不住的心动,忽然低头吻住了她。
这一个吻无比绵长,双方都沉醉其中,浑然未觉沈流云就在门口。
沈流云端着一个碗,面无表情地走进来,看也不看二人,将碗往食盒旁一放:“饭后喝。”说罢转身就走。
二人惊醒,李香君惊呼着跳开,却只看到沈流云匆匆离去的背影,顿时哭丧着脸:“都,都怪你啦,这下你姑姑一定认为我是个不知检点的人……怎么办,怎么办……她会不会赶我走啊……”一下子方寸大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燕离挑眉道:“你的去留我说了才算。她又不是我娘,凭什么事事替我做主?”
“你怎么能这样说,她是你姑姑。”
“正因为她只是我的姑姑。”燕离仿佛还有余怒。
李香君连忙将他拉到桌旁:“你这话可千万别被她听见了,她那么在乎你,肯定会伤心的。我熬了小米粥,还有你喜欢吃的油豆腐、西芹和腊肉干,快点吃完喝药。”说着打了一碗粥给他。
燕离皱眉:“药太苦了,也不知道到底放了什么东西。”慢慢吃了起来。
李香君生气道:“你是白眼狼吗?知不知道你姑姑为了帮你煎这一碗药,大清早就跑出城去找药引。”
燕离一怔,可口的饭菜,顿时有些没滋没味起来。
“你姑姑对你真的很好。”李香君柔声道,“以后千万不要再说那种气话了。”
“嗯。”燕离抬头看了她一眼,“她那样对你,你还那么替她着想。”
“我这是就事论事。”李香君白了他一眼,“况且她是你姑姑,是你的长辈,我是你的属下,尊敬她是应该的。”
燕离吃完了粥,端起药来,准备一口喝干,但忽然从药的臭味中闻到一股清香,他立刻就醒悟,这是刚刚从蜂巢里采出来的新鲜的蜂蜜,胸口顿时一热,自嘲地笑了笑:“我果真是个白眼狼……”
“现在你知道了吧。”李香君轻哼着说,“孙统领告诉我了,你姑姑也受了重伤,却只因为你怕苦,便不辞辛苦去找新鲜的野蜂蜜。”
于是再苦的药,也变得不那么可怕。燕离强忍着恶心,慢慢的小口地喝,直到一滴不剩。
“南北客栈在我们的控制中,但难免出问题,我派人装成卫士,押了几个假犯人去县衙,能拖住一段时间。”
“你做得很好。”
李香君笑着说:“还有一个好消息,据探子回报,在雍州一带有疑似大先生的人出现。”
“这真是好消息。”燕离眼睛一亮。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李香君有些忧心道,“大先生的安危应该是无虞了,可若是王霸真来了,恐怕没人挡得住他。”
“不需要挡他。”燕离欣然一笑,“只要燕十一活着,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王元朗的死活无关紧要,让王霸带走也没关系。”
李香君恍然,又道:“那不如你先回孤月楼,我留下来善后。”
“我不回孤月楼。”燕离摇了摇头。
“那你要去哪里?”李香君蹙眉道,“现在全国都在通缉你,你的处境很危险……”
燕离对她笑了笑:“我现在要去永陵。”
李香君大吃一惊:“那,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没人想得到我会回永陵。你派一些人,装成我的样子,到各州县露一露脸,我要找姬天圣谈一谈。”
燕离却不知道,就在这间屋子的屋顶上,有一道无形无质的透明剑影,听到这里,当即化作一道流光,飞到了客栈的一楼角落的柴房里。
剑影径自没入被关押在里面的李宜修身上,他忽然浑身一震,脸色骤然惨白,睁开眼睛后,忍不住地干呕着。简直快要连苦水都吐出来,方才渐渐好转。
无形剑影是他的本命剑魂,是他在一次修炼的意外中得到的神通,剑影本身是他的真名的具象,上面携带着他的识念,所以能听到剑影听到的,看到剑影看到的。但以他现在的修为,还没有手段保护识念,所以一旦出窍,就会遭受巨大的痛苦。
他苦着脸:“每次用它,都像在地狱里走了一遭,那种滋味真是让人不敢恭维……不过总算是值得的,也不枉我故意沦为他的阶下囚……”
歇了会儿,脸色渐渐好转,他调匀了呼吸,然后低声一喝,有寒光闪烁,锁困他的黑源精金打造的铁链竟断成了数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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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三河港就有“三分天下”的寓意,只因神州最大的河流——岭定河到这里分了岔,将整个神州大地分隔成三个地域:第一个是以永陵为中心的从未经受战争洗礼的富庶之地,包含青州、兖州东部、冀州东南部、涂州、扬州;第二个是以荆州为中心的战区,其中包含荆州、豫州、元州东南部;最后一个是以益州为中心的战区,包含益州、并州、幽州、岭州、元州西北部以及秦氏所在的凉州。
“在永陵住过,对苦寒之地的贫瘠深有感触。这里离南国还有数千里,可已很有些暖意了。”燕离赶着马车,缓缓驶向三河港,出发到现在,已经是第三天。
沈流云深以为然道:“我虽未亲身体会,但从书上看来,其中尤以幽、凉二州为最。幽州以北,绵延万里雪国,千百年不融,不见任何生命的迹象。人类深入数百里已是极限,据记载,那里的最后一个村落,在十年前被风雪掩埋。”
燕离道:“雪国成因是一个谜,也不知百年后,版图上还存不存在幽州。”
“可能不需百年。”沈流云摇了摇螓,“数年前我无意中看到幽州的呈报,上面说法相禅师与萧月明联手探查雪国,但才深入千里就险些陨落。逃生后,法相禅师不得已之下,迁移了禅院的山门,要不然不用半载,禅院也会被风雪给掩埋。”
燕离感叹道:“那可是修罗榜的高手,自然之威,竟至于斯。我听说武帝时,雪国有个名叫‘胡’的强族,在那里世代繁衍,那时还没有这样严重。”
沈流云道:“此一时彼一时。至于你说的胡族,他们不讲人伦,父死,儿非但承其位,还收其妻妾,与乱|伦何异?不止如此,还将我族当作猪狗牛羊取乐宰杀,简直牲畜不如。”
“虽牲畜不如,但是强武。”燕离笑着说,“《武策》有段记载,武帝有次陷入绝境,刚巧躲入柳林禅院的创始人的草庐,于是《大梵心经》初次登场,便使天下惊艳;我听人说,那位老禅师已是武道人仙。”
沈流云微微一笑:“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燕离惊讶地问。
沈流云道:“人仙境的妙谛,不是没人领悟,却无法完成三次灌顶。”
“灌顶?”燕离皱眉:“我怎么听说,鬼神盛宴的发起者——鬼圣杨幽云——便是武道人仙?
“他只是比普通的修真境更强一点。”沈流云肯定地说。
燕离顿有些郁色。
沈流云似知他心中所想,宽慰道:“生死有命,你不用为此沉郁;与其指望突破人仙境增寿,不如在我为数不多的日子里,听话一点,不要再让我操心。”
燕离没有说话。
愈是接近三河港,河道便愈来愈宽,不时有大的客船、官船顺流而下。
三河港原本只是一个港口,但此处“东走圣京,南通江都”,是神州三大域的交通枢纽,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以贩运为主的小镇,在这里聚居的,多以挑夫水手为生。
燕离二人并没有在镇上停留,一径穿过小镇。
车厢里传出沈流云的声音:“我方才留了心,这里也贴着你的通缉令,少待定有官兵盘查,你要小心。”
燕离照旧的伪装成小老头,脸上还涂上孙长志特制的一种药膏,使皮肤看起来松弛黝黑,又黏了假胡子,不是相熟的人认不出来。
“前面就到了。”
就见港口前果然有一伙官兵在盘查,但看样子并不很上心。
“站住。”一个官兵懒洋洋迎过来,手上也拿一张纸,和燕离对照了一眼,便懒得再看,绕过燕离,去掀车帘。
也是只看一眼就挥了挥手:“过去过去。”
沈流云却高兴不起来,很有些不悦:“这些人怎么回事?三河港是交通重地,盘查罪犯竟如此草率,万一真的发生什么事,他们担当得起吗?”
“您是‘小隐隐于野’,哪里知道小人物的难处。”燕离哂笑一声。
沈流云挑眉不服地说:“你又比我懂了?”
燕离道:“这些人一看就知道是本地的衙役,说白了就是合法的地痞,最懂得生存之道;你看看通缉令上的我,要多凶残多凶残,要多禽兽多禽兽,他们哪个嫌命太长,敢来招惹?上头指令,做做样子罢了,即便认出我,也会视而不见的。”
沈流云更生气了:“这不是纵容凶犯么?怎么能选这种人来当差!”
“这当然就是,要治罪的。”燕离轻声笑着,“但是,他们的秉性就是如此,没意外的话,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如果他们的言行能达到您心目中的标准,就不会屈居在这里当个衙役了。事实上,世上最多的恰恰就是这类人,您要是每个都按着自己的标准来对比,就好像要求一个哑巴唱出动听的乐曲那样荒诞。”
沈流云大皱秀眉:“我并没有要求他们做到我的标准,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至少要认真对待。”
“这是能力问题。”燕离道。
“这是态度问题!”沈流云毫不退让。
燕离无奈地摇了摇头:“能不能不做没意义的争论了。”
两个人因为成长环境的不同,观念很有些冲突。对于沈流云来说,她自小受到的教育让她拥有完善的人格,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泾渭分明;对于燕离来说,他六岁就家破人亡,吃过数不尽的苦头,深切体会过小人物的艰辛,自然分外鄙夷沈流云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时到了港口。
“过河呢老爷子,上我的船吧,我刘大力干这一行十几年了,经验老到,保证又快又安全,您大可放一百个心。”一个亲切的嗓音响起来。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看起来也就跟燕离一般大小。
“六子,你的毛长齐没有,动不动就跟客人瞎吹,你从娘胎出来,也才十几年吧,哈哈哈……”
刘大力只作不闻,殷切地望着燕离。
燕离点了点头:“人车一起,多少钱?”
“便宜又实惠,收您五十文。”刘大力伸出一个手掌。
五十文确实很便宜了,不过他的船不是单载,还有别的客人;况且只是过个河,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燕离点头,交付了船资,便向车里道:“公子,过河了,您在车上不方便。”
“知道了。”
待沈流云下了车,刘大力请了几个伙夫帮忙,将马车给装上船。
船舷已坐了十来个人,看到马车被运上船,生怕冲撞惹恼了贵人似的,纷纷瑟缩了一下身子。
二人上船,随便找了个位置坐着。
沈流云一面打量船上的人,一面低声说:“我不是要跟你论个输赢,只是不喜欢你小小年纪就那样老成,像饱经了沧桑。你未来的路还很长,我希望你能用乐观积极的心态去面对,好好活下去。”
“只有我一个人是不够的。”燕离也低声道,“我说过不会让您死,等这件事情结束,我就去找帮您延寿的方法。”
“你有这个心,我就很高兴了。”沈流云欣慰地说。顿了顿,望着川流不息的水流,忽然奇道,“对了,你当年怎么会流落到燕子坞?那可是上游。”
燕离怔了怔,道:“这个问题,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最近发现了一个神奇的现象,或许与它有关。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日后再跟您细说。”
说着话的同时,从下游处驶过来一条船,几个壮硕男子在摇橹,虽是逆流,却也不慢。
燕离忽然警觉道:“小心,有杀气。”他眯眼仔细观察那条船上的人,又是一惊,“是裁决司的人!”
沈流云也是一惊:“你怎么知道?”
“这段时间我跟他们同吃同住,虽认不得面孔,却感觉得出。”
沈流云拧眉道:“难道是你的属下出卖我们?”
“还不能定论。”燕离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船上别的乘客,忽然嘴角微扬,“或许他们的目标是你对面那个穿花格子衫的人。”
沈流云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发现那人年纪在三十上下,面白无须,穿着很是妖冶轻浮,有着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是她最厌恶的“登徒子相”。此人频频往那条船注目,额上的细密的汗珠表明他很紧张。
她皱了皱眉:“看着就不是好人,像个淫贼。”
“难得我们看法一致。”燕离莞尔一笑。
“采花大盗熊万里,你的末日到了!”
就在这时,船周围的水面突然窜出数个人影,伴随着暴喝声和一张大网从天而降。
那穿花格子衫的男子似乎早有准备,抓住身旁的人便摔过去,那人惊叫着被网个正着。
那男子顺手又抓了个中年妇女,向船尾的方向逃去,然后抽出短剑,架在那妇女的脖子上,大声叫着:“都不要过来!”
燕离和沈流云相视一笑,没想到竟然真的猜中了。
但是猜中了开头,没有猜中结尾。
由于那采花大盗的突然暴起,使得跟他坐一面的乘客纷纷逃向燕离这边,加上从水里窜出来的人中也有两个,落到了燕离这边的船舷上,船身顿时向一面倾倒。
“歪了歪了,哎呦我的妈,要翻船了……”船夫刘大力猛向那边跑,却已经来不及了。
燕离正笑着呢,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滑入水中。
沈流云下意识伸手一抓,竟然没抓住,她不知就里,两步跨到对面船舷,使了个千斤坠的功夫,使船身重新稳定,然后回头,打算让燕离配合自己救人质,谁知水面空空如也。
“人呢?”她诧异地问。
“他好像不会水,沉下去了……”一个乘客提醒道。
沈流云大吃一惊,但还未等她入水施救,燕离就被人抛上来,一个黑衣人跟着爬上来,埋怨地说:“小老头还挺沉的!落水而已嘛,也不知道挣扎两下,真是服了你了……”
“小梵!”沈流云见燕离动也不动,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死不了,不就喝了几口……咦?”黑衣人的话没说完,忽然一怔,由于水的关系,燕离脸上的胡子和药膏都脱落下来,露出了本来面目,“这个人好眼熟!”
“他,他是叛国恶党燕离!”一个乘客忽然发出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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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裁决司的那条船也到了,一听燕离在这里,立时撇下熊万里,将燕离和沈流云团团围住。熊万里一看,心知机不可失,便悄悄地潜入水中,溜之大吉。
燕离在咳嗽中醒过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便发现周遭的人的眼神不对,他一摸脸上妆容,顿时明白过来,目中闪过凛冽的杀机。
“不要!”沈流云将他扶了起来,并对他摇头道,“不能牵连无辜。”
燕离与她对视片刻,眉头逐渐皱起:“这个时候,对他们心慈手软,就是对自己不负责任。您不是一直教导我,要珍爱自己的生命?”
沈流云仍是摇螓:“珍爱自己的生命没错,但不能建立在伤害别人的基础上。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任何人都没有权利随意剥夺。”
“您认为我们的敌人会为此赞颂吗?”燕离咬牙道,“您到底明不明白,此行生死攸关,任何一点失误,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畏避困难是懦夫的行为!”沈流云怒道。
“这是该规避的风险!”燕离沉沉说罢,缓缓调动元气。
裁决司的人各各对视一眼,都有默契,警觉地盯着他的动作。
沈流云的美眸透射出凌厉的光:“你要灭口的话,不如连我也一起杀了,就像你杀害展沐一样!”
燕离浑身一震,脸上倏地毫无血色。
沈流云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有的时候,最痛苦的往往不是来自于敌人的尖兵利剑,而是最亲近的人的无心的伤害。
其实他们对彼此都没有足够的了解。但总算烙印在灵魂里的印记,使得矛盾没有进一步激化。
“你们是哪个营的。”燕离目光转向裁决司的人。
只有裁决司的人才明白他的意思。
这时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站出来:“我乃朱厚大人麾下参旗。你……”
“什么都不要说。”
原来是朱厚的手下,难怪没有第一时间冲上来。燕离淡淡地开口道:“我无意与诸位为难,如果能当做没看过我,自然再好不过。现在,所有人都过去那条船,倘若有谁十个数之内不动,别怪我心狠手辣。”
朱厚和燕离交好,他的手下没理由不知道。
那些普通的民众,一听这话,哪敢停留,忙不迭地往那条船去;裁决司众人对视一眼,都有默契,各自退了回去。
那参旗大声道:“燕离,别以为我们会放过你,只是不想伤及无辜,你若识相,上了岸后束手就缚,我等不伤你性命,押你回京面圣,由陛下裁决。”
燕离冷冷一笑,径自摇着橹走了。得益于燕子坞的生活经历,撑船还难不倒他。
“大人,追吗?”一个廷尉眼见他的船愈去愈远,急忙问道。
“就算追上去,我们能是对手?”那参旗翻了个白眼道,“你没看到他身边那个人,竟然敢跟他顶嘴,定是沈流云无疑,要是她出手,我们加起来还不够人家塞牙缝。”
“那现在怎么办?”
参旗沉吟了一下,道:“虽然我们的主要任务是追捕熊万里,但叛国恶党在我们眼前,不可视而不见。待会靠岸之后,先传信回永陵,然后你持我印信,去兖州府征调府兵,一定不能让他逃了!”
“嘻嘻嘻,那样的话,这个游戏就不好玩了。”
就在这时,一个银玲般的笑声响在众人耳畔。
“谁?”参旗心中一惊,四处观看,却看不到笑声的来源。
“大人小心!”一个廷尉忽然将他推开。
参旗的眼角余光只见一个人从天而降,“嘭”的摔在甲板上,不住地叫唤着,赫然是方才逃走的熊万里。
“哈,正愁抓你不到,你竟自己跑回来……”廷尉大喜。
参旗却很清醒,冷冷喝道:“阁下是哪路高人?”
“说了你也不懂的,况且你们都要死了,知道那么多也没用啦。”
这时声音的来源很清晰了,只见虚空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个少女。
参旗却觉毛骨悚然,指着她颤声道:“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其余众人,也都十分恐惧,因为少女是凌空悬浮的,仿佛脚下有看不见的土地。
“嘻嘻嘻……”
少女只是笑,并伸出小手,河水突然翻滚,四面八方掀起,形成一个硕大的水球,所有人连同船只都在水球里面。
参旗惊恐到了极点:“你,你想做什么?”
“哎呀,人家不喜欢重复第二遍嘛,谁让你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呢。”
小小的玉手一握,水球骤然间飞速旋转,里面的人转眼间被绞碎,再一个转眼,连血沫也消失不见。少女随后消失不见,水球也跟着散碎开来,里面的船只和人已经彻底的化为乌有。
……
“生气了吗?”沈流云有史以来第一次小心翼翼地说话。
马车在快速奔走,燕离正在专心致志赶车,闻言摇头道:“没有。”
沈流云道:“明明就是生气了。”
“真的没有。”燕离还是摇头说。
沈流云忽然展颜一笑:“小梵,其实我很开心,因为你遭遇了那么多的苦难,却还留有善良的一面。”
“您这才是胡说。”燕离矢口否认,“我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才饶过他们的。”
“不,我并不是指这个。”沈流云道,“方才我提到展沐,你的神色不对,我就知道杀展沐并非你本意,一定也是遇到了类似的境况。”
“其实我没有生气。”燕离不置可否地说,“我只是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您不是我手下,我不能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到您身上。”
沈流云正色道:“以后再有同样的事情,我还是会阻止你。杀戮是决不被原谅的罪,姑姑不希望你沉浸在杀戮之中,更不希望你以后因为这份罪孽痛苦不堪。”
“已经晚了。”燕离低声自语。
……
永陵,书院。
“还没有燕离的消息吗?”曲尤锋阴沉着脸,在房中踱步。在大量的珍贵药材的辅助下,他的外伤大抵完好,内伤也不算太严重,只不过失去了右臂无法挽回。
蒋长天摇了摇头,道:“我已经拜托卫尉司的朋友,一有消息会立刻告诉我,您先不要急,养伤要紧。”
“沈教习还在他手上,你让我怎么不急?”曲尤锋低声怒吼,“那个畜牲,枉我如此信任他,他居然如此对我!”
蒋长天微微皱眉,他从未见过曲尤锋如此失态,即便断了一臂,即便担心沈流云,也大可不必如此动怒,现在除了等消息,什么也做不了。
“监院大人,其实我觉得这件事很有些古怪。”他斟酌了一番言词,“燕离再混账,也不至于做出那种事……”
“闭嘴!”曲尤锋厉声叫道,“你是在怀疑本监院?你竟敢怀疑本监院?你不要忘记,当年是我招你入院,否则你现在还只是一个低贱的强盗,你竟敢怀疑我,信不信我立刻将你赶出书院,让你上街讨饭!”
蒋长天脸色一沉,道:“监院大人,不需要你提醒,我也知道我曾经是个强盗;但我要告诉你的是,如果不是感激你洗刷了我父亲的冤屈,我到现在也还是个强盗!”语罢拂袖而去。
他一出院门,迎面就碰到阮天河。
“哟,脸色那么难看,碰钉子了?”阮天河一脸的幸灾乐祸。
“哼!”蒋长天径自越过了他,但走两步又停住,回头道,“你当心一点,监院的状态不太对劲。”
阮天河不以为然道:“他以掌刀术闻名,如今断了一臂,实力大减,脾气古怪一点很正常。”
“你自己看着办吧。”蒋长天说完便走。
阮天河进门就见曲尤锋在房中来回踱步。
“怎么样,有燕离的消息了?”曲尤锋看到他来,很是急切地问。
阮天河摇了摇头。
“那你来干什么?”曲尤锋脸色一变。
阮天河笑道:“监院大人,您不是要我持续关注宫中的动态么,我听说最近陛下因为事务烦劳,龙体欠安,去了郊外一个庄园休养了。”
“陛下出城了?”曲尤锋悚然一惊。
阮天河一怔,不知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应,道:“是,但陛下向来勤于政务,不知是否误传。”
“不行……他一定会回来找她……不能让他们见面……”曲尤锋喃喃自语了一番,忽然看向阮天河,“那个庄园在什么位置?”
“这个,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阮天河这时才发现异常,心中不由得腹诽:我还道他危言耸听,没想到是我迟钝了,监院这是怎么了?关注宫中动态便罢了,连陛下的行踪也要追问,难道想造反不成?
“你立刻去查,查到后立刻回来告诉我。”曲尤锋道。
“遵命。”阮天河应下之后,小心翼翼地问,“监院大人,是不是有人要害陛下?”
曲尤锋目光微闪,淡淡道:“本院是有收到这么一个消息,但还不确定,你先不要问那么多,去办事吧。”
“是。”阮天河转身出门。
“等等。”曲尤锋忽然又叫住他。
阮天河顿住脚步,问道:“您还有什么吩咐?”
曲尤锋想了想道:“你查到之后,直接去向山主汇报,就说有‘门派余孽’要暗害陛下。”
“门派余孽?”阮天河大吃一惊,这个名字,已很有些年头没听过了,“他们竟又出来搅风搅雨了?”
“不要问那么多,赶快去!”曲尤锋不耐烦地道。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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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城是一座有近千年历史的古城,前朝时名叫“京户”,意作京都门户,是拱卫京都的重地。黎城非但有数千府兵的常规编制,还驻扎着中尉司三万屯兵,一旦点燃永陵的烽火台,中尉司加府兵便会齐齐出动。
“黎城是青州府城,知府名叫陈平,江湖人称无影神剑,曾经也是内院的教习,我跟他的关系还不错,他出任黎城知府,也是我举荐的。”
沈流云看着窗外熟悉的景物,忽然开口说道。
“就是那个和无双齐名的无影剑?”燕离知道一个知府的分量。
内院教习的地位确实特殊,但和掌管一州的长官相比,还是差了点。要知道,州内的大部分事务,知府都可以自行裁决,相当于土皇帝。
沈流云道:“至少在我见过的剑客当中,没有比他更快的。”
“很少见呢,您会这样夸赞一个人。”燕离道。
沈流云的唇角漾出淡淡的笑意:“我们是在内院考核的时候结识的,由于理念不同,闹过很大的矛盾,在演武台上打过不少回。当然,是我赢更多一点。后来我留院做了教习,他谢绝了封官,跑去江湖闯荡,得了个无影神剑的别号。突然有一天跑回来说想当个教习,师兄当然没理由拒绝他那样一个高手。
“既然理念不同,您怎么会举荐他?”燕离笑道,“该不会是觉得他碍眼,故意找借口撵走。”
沈流云忍俊不禁地道:“这当然也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此人才干学识俱佳,对《论策》有很深的见地,曾在内院考核上,写了一篇轰动京都的文章,其论据之大胆,可说前无古人,等这件事情结束,我拿给你看看。”
燕离点了点头,又问道:“您既然认可他的才干,怎么会闹矛盾呢?”
沈流云想了想,道:“此人性急,对所有事都很主动积极,而且喜欢强迫别人跟上他的步调。比方说书院要开办一个活动,他若是觉得有意义,便会十分上心,并强迫身边的人跟他一起行动。”
燕离顿时了然,以沈流云那风轻云淡、对什么事都不太上心的性格,自然对此特别反感,两个人没反目成仇,倒还是一个奇迹。
“江湖上关于无影神剑的传闻不多,但有一个让我很深刻,就是在一个小县城里,他救了被恶霸欺凌的一家老小,之后竟然强行要求全城的人跟他习武,连八十老太也不放过,每天鸡鸣必须起床,不然就挨家挨户地叫门,当时闹得轰轰烈烈,还以为有叛乱分子准备‘武装起义’呢。”
沈流云忍不住地笑:“我知道,后来还是我师兄去把他劝回来的。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要举荐他了吧。对了,你要是遇到了他,最好躲远一点,不然你们肯定会打起来。”
这时爬到了山坡顶上,视线顿时开阔起来,只见夕阳下,目力可及的尽头,在两个绵延不绝的山脉之间,座起一个庞大山城的轮廓,车马渐渐多了起来。
“这两天太平静了。”燕离远远看着那座城,有些迟疑。
沈流云道:“会不会他们也跟你说的‘小人物’一样,明哲保身去了?”
“不可能。”燕离直接否定,“我在裁决司的那几天,给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们严厉的作风,如果他们贪生怕死到这等程度,当初就不会被选入裁决司。”
“说的也是,李邕驭下的手段,还是值得肯定的。”
顿了顿,沈流云继续说道,“不管怎么样,今天必须进城,我已经两天没洗澡了,现在浑身难受。如果城中有埋伏,就去找陈平好了。虽然不太想求助于他,但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能分辨出我的神智是正常的,回永陵的路,也会好走一点。”
燕离叹了口气,如是往常,定要调笑两句才甘心的。
进城并没有波折,很顺利便找到了一家客栈落脚。沈流云叫了热水,沐浴去了,燕离在大堂简单吃了点东西,便打算回房休息,无意中瞥见一条大汉。
“她怎么会在这里?”
悄悄跟着那个大汉,来到客栈二楼,等他开门后,抢先一步窜进屋子里。
那大汉先一怔,旋即一喜,便也进去将门闭了,身上的形貌逐渐变幻,显出娇小玲珑的身形来,赫然是芙儿。
“主人,你怎么会在这里呀?”芙儿喜盈盈地抱着燕离的手。
“我还想问你呢。”燕离的变装果然没骗过她,“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都在永陵活动么?就你这程度的杀手,还到处乱跑,就不怕被高手识破,抓了你去做小妾?”
“芙儿才不做别人的小妾呢。”芙儿笑嘻嘻地说,“反正主人会来救我嘛。”
“我自身难保,怎么救你。”燕离翻了个白眼道,“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现在是全国最穷凶极恶的通缉犯么?”
“知道呀,叛国恶党燕离,嘻嘻。”
“知道你还那么高兴!”
“因为人家是叛国恶党芙儿,听着好威风呀。”
燕离以手扶额:“虽然不该对你这个问题儿童抱有什么期待。但还是想问,有没有关于姬天圣的消息?”
“啊啊,臭主人,芙儿不小了,是大人啦!”芙儿噘着嘴抗议。然后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好像有一个,芙儿离开之前,听说皇帝陛下不知因为什么事,气得晕倒了。”
“晕倒?”燕离不禁呆住,“消息可靠吗?”
“芙儿听同行说的,不知道真假哩。”芙儿说到这里,像突然反应过来,脸色变得苍白一片,“啊!呀!主人,你现在很危险呀,要赶快跑的远远的。”
“你才知道我很危险啊!”燕离也快被她气死。
“人家太高兴了嘛。”芙儿不好意思地吐了吐小香舌,又做了个鬼脸。
“罚你给我守夜!”燕离甩开她,径自往床榻一倒,“我已经两天没睡觉了,今晚你守着门口,有什么动静立刻叫醒我。”
“呜呜,那是人家的床!”
……
一夜无话。
当东方天投下来第一道光,燕离准时睁开眼睛,这么一个夜晚,竟然很平静地过去了,让他也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
“怎么又有一个,你从哪里拐来的?”
听到声音,燕离才发现沈流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窗台边上。
“什么叫又一个?”他说完就反应过来,不禁苦笑,“这个真不是您想的那样。”
于是将芙儿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道:“她还是个孩子,我不至于这样丧心病狂吧。”
“那你还让她守夜?”沈流云瞪了他一眼,“人家小姑娘多可怜,我早上过来,她的眼睛都红了,却还不肯闭上。”
燕离摇头一笑:“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芙儿人呢?”
沈流云道:“你别忘记,我是真人,你的气息怎么瞒得过我。我让她到我房间睡了,我们不适合带她上路,交代过睡醒了会自行离开。以防万一,药已经抓好,出城找个没人的地方煮吧。”
燕离点头。当下二人简单收拾,便驾着马车出城。
半个时辰后,找了个稀无人烟的地方,升起篝火煮药。
“小姑娘很古怪。”沈流云一面往药罐里添加药材,一面说道。
燕离拿一把破扇子,给篝火鼓风,道:“哪里古怪?”
“她的那个变装术,我一开始真没看出来。”沈流云道,“既不是幻觉,也不属于易容,我看不出根底,你要小心一点。”
“之前我也很抗拒,可她到底也没害我的心思,我身上也没有什么值得觊觎的,由她去吧。”
燕离不在意地笑了笑,又道:“对了,我听芙儿说,姬天圣好像遇到了什么事,给气晕了。”
“哪里来的无稽之谈。”沈流云淡淡道,“纸鸢比你我都要坚强,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能保持自制力,你说的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忽然,二人双双往一个方向看去,只见一个丰神俊朗的青年缓步走过来,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为了追上二位,在下几乎跑断了腿。”
“虚伪,你看起来还很有余裕。”燕离讥讽着道。
“唉,燕兄对在下的成见愈来愈深了。”来人假惺惺地叹了口气。
沈流云冷冷道:“李宜修,你怎么逃出来的?又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里?”
来人正是现任京兆尹李宜修。
“不要误会,”李宜修笑眯眯地说,“我偷听了你们的谈话,才知道你们的目的是回永陵。燕兄,难道你想在女人后面躲一辈子?”
“你想怎么样?”燕离站了起来。
“在下早就说过,无意与燕兄为难。”李宜修说到这里,笑容倏地一变,满脸的讥诮,“不过,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跟我称兄道弟,你配是不配,用你的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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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李宜修话锋又一转,慢条斯理地说:“当然,你身受重伤,我堂堂三品护国侯,还不屑欺负一个残废,所以我不会动用元气,你尽管出手吧!”
护国侯是一个非常难得的荣誉,其子孙都能得到荫庇,此封号无法用金钱或者权利衡量,是帝国的荣耀,非功勋卓著者不可得。李宜修今年不过二十五,便受封护国侯,立下的功劳可想而知。
“是吗。”
燕离左手臂忽然一震,衣袖便露出玄钧的端倪,足尖一点,人已迫近李宜修双步之内。
呛锒!
剑吟竟分外厚重,剑光自下而上,一副要将李宜修开膛破颅的架势。
“好一手藏剑术。”李宜修目光一闪,伸手虚握间,便有剑器呈现,“铛”的一声,挡住了燕离的这一手藏拔之术。但甫一交触,他还道燕离用了元气,剑身交锋之处传来非同一般的震动,虎口竟隐隐作疼。
他往后腾跃数步,仔细端详燕离手中的剑器,见之古朴大气,身如墨染,锋芒外蕴,很是不同寻常:“这把剑的分量不轻啊。很少见的墨色的剑身,连我也看不出材质,而且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不知从哪得来的?”
“用你的剑说话。”
燕离紧赶两步,视线、手臂和剑身笔直连成一线,对准李宜修的脑袋。
“还真是记仇呀。”李宜修微微一笑,便也递剑,手腕一震,剑身如灵蛇般左右摆动,竟无法捉摸它的位置,而后神奇地绕过了玄钧的剑尖,于剑身底下向上一磕。
李宜修的动作太快了,燕离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只觉手中剑器失控一样,竟不自主地向上倾斜。
这还不止,一磕之后,李宜修的剑器如有粘劲,竟沾着玄钧不放,他同时往前踏出一步,玄钧的剑尖从他的左肩上方滑过,他手中的剑器,则沿着玄钧的剑身,闪电般斩向燕离的身体。
铛!
千钧一发之际,燕离仓促地横起左臂,剑锋斩在其上,发出金石交击声,衣袖瞬间破裂,露出玄钧的剑鞘来。
他不由自主地被震退两步,目光逐渐变得冰冷幽深。对方的剑术之高超,出乎他的意料,这实在不是一个可以轻慢的对手。
“虽然看不出你在想什么,但你的眼神告诉我,你终于开始认真了。”李宜修笑着说,“没有什么,比势均力敌的较量更让人兴奋的了,也许你能给我一个惊喜。”
“也许是惊吓。”燕离冷笑,“我攻了两招,你的深浅我已知道了,不如你也攻我两招试试。”
“那你瞧好了。”李宜修矮身冲将过来,忽然一个虎跃,于半空旋了半身,剑柄抵于左胸口,以整个人俯冲之力,猛将剑器向着燕离推了过去。
“家传白虎剑诀,请赐教!”
此刻他整个人好似猛虎下山,那剑器仿佛成了虎爪,刺穿虚空时,掀起了凛冽的爪风。
燕离只觉头皮发麻,哪敢硬挡,连忙向后纵身躲避。
嘭!
没有元气辅助,单是肉身的力量,燕离原先的立足地就被炸出一个坑来。不知道用上元气,会有怎样的威力。
“你是怪物吗!”燕离目瞪口呆,不禁又向后退了数步。
李宜修不悦地皱眉:“你太失礼了。”剑身一摆,仿佛有虎啸般的剑吟,紧追燕离而去。
燕离就像看见一头白额吊睛虎向自己扑来,胆子小的,恐怕会直接被吓趴在地。
他嘴角微扬,忽将玄钧归鞘,竟是不退反冲。
“来的好!”李宜修眸光兴奋,身形在空半旋,剑柄再次抵住左胸口,以尽全身的力量,将剑器猛然推出去。声势之沸,宛然虎王下山,无形的力量推动气浪,形成凛冽的劲风。这还是在不用元气的境况下,简直无法想象,他真正用尽全力的景象。
燕离突进途中用力一跳,整个人也飞身离地,两人于半空相碰,没有任何退路。
呛锒!
强烈的剑光从厚重的剑吟中吐出,然而剑光的轨迹,竟偏离了李宜修的剑路,这一剑满是同归于尽的势头,直往李宜修的腹部斩去,若是斩中,则必然重伤甚至死亡。
李宜修神色一变,在这个关键时刻,个人的反应就显出了胆色和气魄,他竟丝毫不退,仍往燕离的胸口刺去。
燕离早有准备,左手突然探出,玄钧的剑鞘便迎向李宜修的剑器,在他瞠目结舌中,剑器“刷”的归入了玄钧的鞘里。
李宜修只觉所有的力道都被莫名抽取,这一势大力沉的一击,竟不建寸功。而后不得不咬牙,运转元气,以大量的元气冲击,挡下燕离的斩击。
燕离朝他龇牙一笑,左手剑鞘骤然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宜修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剑器传回来的巨大的反震之力震飞出去,落地之后,还滚了几滚才停住。
燕离落地却也不停,身形闪了几下,便来到李宜修上空。
“等一下,我认输!”李宜修还没从冲击中回复,只能灰头土脸地向旁滚动,避开燕离的追击。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他的剑器在进入燕离的剑鞘时,全部的力道都被藏剑诀吸收,又重新吐出来将他震飞,换句话说,他是被自己的力量所冲击。
燕离没再追击,玄钧归鞘,又缩入衣袖,不知怎么的一滑,就又消失不见。
李宜修又一次看呆了,甩了甩头,破罐子破摔似的坐在地上,赌气一样抱着膀子说:“燕兄,你耍无赖!明明说好不用元气的!”
燕离翻了个白眼,也不理他,径自坐回了火堆旁。
李宜修有些羞愧了,挪了挪屁股,也坐到火堆旁,说道:“在下确实说了那样的规矩,以为燕兄是个正人君子,在下不用元气,燕兄肯定也不会用……”
沈流云似笑非笑道:“方才你有恃无恐,要跟他拼个两败俱伤,不就是笃定元气护体,不怕他的斩击么,输了还说这种话,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好吧……”李宜修垂头丧气地说,“我承认,不用元气,我不是燕兄对手。”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燕离已经看出李宜修没有恶意,但被逼着动手,还是很不爽。
李宜修正色道:“其实我奉了密令,要带你去见陛下的。也正是陛下告诉我,燕兄会在并州出现,在下才得以顺利追踪。”
“你怎么不早说?”沈流云怒目相视,“还有,王元朗那个白痴怎么回事?”
李宜修尴尬地说:“他只是单纯的相信在下的能力,所以一路紧跟着在下。”
“姬天圣要见我?”燕离挑眉道,“她不是给我定了个叛国罪么,还见我干什么?”
“具体的,在下也不清楚。”李宜修道,“或许,他也觉得燕兄不可能做出那种事,认为其中定有误会,所以想秘密见你,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倘若燕兄是无辜的,那么事情的性质就变得十分恶劣,曲监院很可能被敌人收买了。”
沈流云淡淡道:“不,更糟糕,他被心魔控制了。”
李宜修愕然道:“曲监院?怎么会,在下受过他不少指点。”
“有些人很难从表面看出内心,他的欲望太驳杂了。”沈流云不想深谈,转移话题道,“所以永陵有传闻说纸鸢病倒了,是为了方便私密会面传出来的假消息?”
“正是。”李宜修点头道:“燕兄回永陵,一定也是为了澄清误会,不过若是就这么回去,恐怕非但见不到陛下,还会把命送在永陵。陛下已经离开永陵,正在百果园等待在下复命。”
他说着站了起来,抱了抱拳,“燕兄,沈教习,在下先一步赶去百果园,您二位尽快赶上,切莫让陛下久等,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
燕离望着他的背影,满腹疑思。
“你不信他?”沈流云问。
燕离摇了摇头:“我无法理解姬天圣的态度,如果她那么容易妥协,事情就不会演变到现下的局面。”
沈流云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反正你的目的也是为了见她。”
“也是。”
服过了药,二人重新出发。
这百果园燕离不认得,沈流云却知道,那里端得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非但气候凉爽舒适,更有数十种不同品类的水果,是避暑的好去处,历来只归皇族享用。
沈流云因为身份关系,随沈流仙去过不少次。
“这里不能乘车了。”在一条通天似的山道前,燕离听见,便将车停了。
两人下车,正打算登山,突然从上面传下来的一个暴喝:“孽障,还锋儿的手来!”
喝声未落,一个身影以极快的速度俯冲下来。
沈流云脸色顿时变得无比苍白,身形一闪,挡在燕离身前:“师兄住手!”
来人正是张大山。
“师妹,你还不让开,让我杀了这个淫贼!”
“师兄,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流云话未说完,眼见张大山怒火沸腾,心知一时半月解释不清楚,忙向燕离传音:“小梵,我挡住师兄,你沿着台阶到顶就能看到百果园,只要纸鸢出面,我们就有时间解释,快去!”
燕离心知这是当下最优的选择,毫不迟疑地绕路,避过张大山正面冲击,手脚并用,向山顶爬去。
“想跑!”张大山满脸怒容,袖袍猎猎作响,庞大的真气从他身上涌出。
“师兄,你先停下来听我说!”沈流云张开双手,将张大山挡住,“你看我像是中邪的样子吗?”
张大山虽然处在狂怒之中,但沈流云毕竟是他的师妹,勉强按捺住,道:“你怎么证明?”
“师傅,千万不要听小师叔说话,她中的邪术太深了!”
这时候,曲尤锋从旁边的林子里窜出来,急声说道:“您没看我都断了一只手么,难道徒儿会欺骗您不成?还有,燕离的目的一定是想对陛下施展邪术,若是陛下也被他控制,后果不堪设想,您快去保护陛下,我来挡住小师叔!”
说着也不管张大山答不答应,向沈流云扑了过去。
张大山迟疑了一下,但见燕离的身影已经快看不到了,便道:“不得伤你小师叔,我去去便来!”说罢跺一跺脚,身形便如一发石弹,向山顶激射而去。
燕离已能看见果林,以及果林后的一幢院子,可是后面的劲风却堪比催命的阎罗,而这还只是张大山冲过来时引起的劲风,如果对方真正出手,小小一个三品武夫,和蝼蚁没什么两样。
“到顶了……近了……”还有五十步远,燕离的心“砰砰”的跳起来,仿佛这五十步就是他的生命的最后界限。他甚至还看到了几个全副武装的卫士;也看到院子里的人听到动静,开门出来查看,而那个人竟然是叶晴。
这一刻,燕离仿佛明白了些什么。
但已经晚了,张大山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柄剑,犹如山崩海啸般的气劲,从他的剑上发出,铺天盖地的压向燕离。
燕离护体的元气瞬间崩溃,然后被气劲淹没,下一刻,他所在的地方便爆发出剧烈的声响,接踵而至的冲天的烟尘,挡住了血肉横飞的情景。
至少在张大山的意想里,燕离此刻应该碎成了血沫。
可他忽然一怔——以他的目力,不需烟尘完全散去,就能看清楚——意想中的情景并没有出现,燕离站在深坑的中央,竟是毫发无损。
“我在黑暗中挣扎了几千年,却又遭受无法忘怀的剜心刻骨,强烈的血腥味吸引着我,现在还有谁,来为我加冕?”
“无边际的黑暗,埋葬着永夜的孤独;透入骨髓的冰冷,像甘醇醉人的血液流遍全身,数千年不辍;我一遍遍祈求,一遍遍祈求光明和温暖,可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祗却对我视而不见。”
低沉而且迂回婉转的嗓音,在山顶上回荡着。
燕离缓缓地转过头,眼中尽是邪恶和冰冷,并带着满脸的狰狞之色:“你这蝼蚁,竟敢用你的肮脏的剑碰我,我要让你永不超生!”
“永不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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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尤锋!你怎么敢!”沈流云一字一字地咬牙切齿地盯着挡住了她的去路的曲尤锋,双手握得发白。
“这是你们逼我的!”曲尤锋冲着沈流云狞笑,“师尊出手,燕离能撑得过几招呢?只怕一招就能让他灰飞烟灭。”
“他若死了,你以为知道真相的师兄会饶你?”沈流云强行忍住怒火,“现在,你若去向师兄道明一切真相,我会替你求情,让你师祖出手,镇压你的心魔,挽回你的道基!”
“挽回道基……”曲尤锋眸中的疯狂之色稍敛,“事到如今……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就算拼了命,我也会保住你的性命!”沈流云沉声道,“我沈流云向来言出必践,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我……”曲尤锋脸露挣扎之色,“小师叔,我那样对你,你为什么还要……”
他的目光忽然瞥见沈流云的眼睛,却哪里有放在自己身上,恨不得伸出一只手来,攀到山顶上去救那个人。
“不……”曲尤锋突又平静了,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我知道了,你爱着那个人,只要他活着,其余的都无所谓,包括我对你的冒犯,对不对?”
沈流云根本不愿虚与委蛇,道:“这就是你的现实,你能活着,但得不到我的原谅!”
“这样的现实,我不需要!”曲尤锋怒吼一声,随之高高跃起,真气涌动,独臂覆上银灰色,挥两下,便见两道刀芒一前一后劈向沈流云。
沈流云眸光一凝,正要应对,却发现真气滞涩不畅,运转艰难,勉强挥出一掌,云雾状的真气和那刀芒碰撞,又哪是敌手,被迸发的气劲迫退到了路面上,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她受伤到现在接近十天了,除了赶路就是给燕离诊治抓药煮药,都没有时间好好调理自己的伤势,一到了关键时刻,经脉的淤积就成了致命弱点。
“桀桀桀……”曲尤锋古怪地笑着,“这些天为了替燕离治伤,你根本没顾着自己吧,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真是难看啊。”
顿了顿,又狞笑道:“我要活下来,除了你帮我求情以外,还有一条路,那就是杀了你。既然已经得不到你了,何不把你毁了,别人也休想得到!”
沈流云忽然很生出一种悲哀和动摇,人性的丑恶,在曲尤锋的身上完全的映现,让她对于“生命无价”的论点产生了一丝怀疑:这样的生命,真的值得继续下去吗;还是毁掉,以免玷污更多的生命。可那样一来,也就是否定生命本身了。
凛冽如刀的劲风,激醒了沈流云,她抬头看时,只见漫天的刀芒从天而降,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缩,强烈的求生意志使得体内的真气突破了樊笼,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
“无印太皇,跃龙门!”
云状的真气随纤细的手掌下压,如同跃龙之鲤最后的冲刺,遂随其掌印变幻,仿佛一尾新锐蛟龙,冲天而起。
轰轰轰!
蛟龙和那刀芒碰撞,不仅仅是绝技的争锋,更有双方势气的较量,都颇有“狭路相逢勇者胜”的勇猛,故此产生绵延不绝的爆响。
沈流云先被爆响震得耳鸣,脑子嗡嗡作响,接踵而至的剧烈的冲击,使得她连退了数十步,撞在了停在路边的马车上,拉车的马受惊之下,迈开四蹄拖着空车跑了,她失去倚靠,便软软地坐倒在路边。
“看看我们书院的女王大人,这是何等的失态啊。”曲尤锋缓缓从石阶上走下来,“要向我求饶么?我估计你不会,那么就让我送你上路吧!”
沈流云勉强站起来,苍白的脸上,却满是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光:“我想我明白了:生命本身是值得赞颂的;生命与人性是两条不可能相交的平行线;生命本身并不高贵,高贵本身也不高贵,真正的高贵,应该是能与生命相提并论的品格;人性不存在高低贵贱,因为无论好的坏的,都在人性的范畴里。”
“你……”曲尤锋的脸忽然变得极为难看,“你想说什么?”
沈流云淡淡地说:“我忽然觉得,你是可恕的,因为你也是人,也只是人而已。”
“哈哈,难道你是神?”
沈流云展颜一笑:“有两种精神寓于我的心胸:一个执着于尘世,沉溺于爱欲之中;一个则要超离凡尘,向那崇高的精神境界飞升。”
随着振聋发聩的“真言”,缭绕她身畔的云状真气,幻化成了丝丝缕缕的青烟,在她的身上交织构筑,隐隐形成一只大鼎的模样。
随着大鼎的出现,沈流云全身都被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光所笼罩,她的脸上的所有愤懑都被宁静和淡泊取代。
“先,先天之鼎?”曲尤锋目眦欲裂,突如其来的情绪狂潮,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不,不可能,连师祖都办不到的事,你怎么可能……”
他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龙象山有个传说:凡是能在修真境铸就先天之鼎的弟子,必能勘破红世。
红世是修行第七境。红尘之上,人世之外,便是红世,意为人类无法抵达的境界,真正的“超然物外”。
之前的所作所为,和此等境界相比,无异于小丑一样可笑。曲尤锋忽然觉得自己无比的渺小,他简直无法承受这份羞耻,想要逃避,现实却是残酷的。
现实之所以残酷,在于无法逃避,而且已经发生的事实,是绝不会改变的。
领悟到这一点,被疯狂的嫉妒吞噬的曲尤锋,杀机再一次暴涨。这一刻痛苦凌驾于欲望之上,他再也没有心情欣赏沈流云的丑态,他要立刻将她撕碎,以平复灵魂的躁动。
这样想的同时,锋利的掌刀已在沈流云的咫尺之外。
沈流云的神色忽然一动。
一道流光从二人的侧面飞来,在此之前简直毫无预兆。
激烈的险兆惊醒了曲尤锋,情急之中,掌刀仓促变向,碰上了那流光。但竟没能完全挡下,流光擦着掌刀过去,从他的肩膀削过,剔下一大片血肉,然后没入另一面的路面上,这才看清流光的真面目,是一柄剑。露在外面的剑柄以及半截剑身,不住地颤动着,并发出“嗡嗡”的剑鸣。
朝黎城方向的马路上,渐渐地走过来一个人。
此人约莫三十出头,端正的五官极有神采,头戴纶巾,蓄着短须,穿一件褐色的交领直裾,腰带靴子一丝不苟……不,他全身上下都一丝不苟,连他的步伐都是一丝不苟,颇有“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的趣意。
沈流云看到了他,于是就笑起来:“陈斤斤,你怎么来了。”
一听到这个名字,那人先是嘴角一抽,然后顺着脸颊往上,直至眉头,竟是半张脸都皱起来,然后又平复:“我叫陈平,你怎么老是记错。”
“不,我没记错,你就是陈斤斤,斤斤计较的斤斤。”沈流云笑得很愉快。
来人正是黎城知府陈平。
陈平不再理她,向着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曲尤锋抱了抱拳:“情状紧急,还望监院海涵,不知二位缘何大动干戈?”
曲尤锋忽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陈平,快,小师叔被邪术控制了,她要杀我,快救救我……”
“这……”陈平看向沈流云的眼睛,只见她眼神清澈,甚至比以往更加的宁静了,仿佛万丈红尘再也掀不起她内心的波澜。
“自己判断。”沈流云只说了这一句话,便向山顶疾驰。
曲尤锋脸色顿时惨白,心知无力回天,便挣扎着站起来,试图逃走。
“对不住了监院,您试图伤害一个在职内院教习,本官无法视而不见。”说着不由分说,架了曲尤锋追了上去。
……
张大山无法理解眼前的现象,一个区区三品武夫,非但挡下他的一击,还扬言要让自己永不超生,虽然对方身上的气息有些古怪,可还是让他感觉荒谬不已。但有一点却在他心中得到了肯定,那就是曲尤锋的证词。
“果然是邪门歪道!”
但燕离的脸又在邪恶和清明之间来回变幻:“现在,还不到,你出现的时候……”像是原本的声音了。
“我在黑暗中……”
“闭嘴……”
他忽然抬头,喘着粗气,对张大山说道:“难道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算是死刑犯,也会给吃最后的丰盛的一餐。”
“连老子也想蛊惑?”张大山目光凌厉,抬剑又是一挥。
剑气如潮,快逾闪电。
燕离瞳孔骤缩,猛地取出离崖向前横档,同时疯狂运转藏剑诀。
下一刻,但觉手臂一痛,离崖与手臂骨同时发出不堪负荷的呻吟,而后剧痛传遍全身,只一碰他就像残破的木偶般飞了出去,不知撞断了几棵果树才停住。由于强烈的痛楚让他几乎失去意识,被藏剑诀吸收的外部力道,无法控制的消散。
只一击,燕离的全身的骨头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而且如果不是藏剑诀的缓冲,受损的就不是骨头,而是内脏了。
可他还是失去了反抗能力。
张大山走到了他身前,眼睛里满是冷漠无情,像俯瞰蝼蚁。
“难道……没有……说话……的机会……”燕离强忍着剧痛,毫不屈服地与他对视。每说两个字,他就呕出一个血沫来。
“你想说什么?”张大山冷冰冰地问。
燕离断断续续地说:“我只……问你……一句,敢不……敢验……”
张大山眼中的燕离,已很凄惨了,濒临死亡的境地,却丝毫也不肯退让,更没有求饶和认输的意思。
张大山并且也听明白了燕离的意思,倘若曲尤锋的证词是真的,那么沈流云一定不是处子了,只要一验,即刻就能明白。
但是他举起了剑,朝燕离的胸口刺了下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住手!”
就在这时,院子里的人终于赶来,为首的自然是姬天圣,身后跟着杨安、般若浮图以及叶晴。
然而晚了一步。
嗤!
沉闷的利器入肉声,在静谧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叶晴捂住嘴,没让惊呼声发出来。
般若浮图捏了个菩提印,摇头叹息一声,念起了往生咒。
姬天圣忽然被一种锥心的痛苦所包围,仿佛失去了最珍贵的宝物,这让她呼吸困难,脸色不由得煞白,有些摇摇欲坠。
叶晴慌忙上来扶住她。
“朕的命令,已经是废话了吗?”姬天圣愤怒地质问。
“张大大大山……你大大大大胆……”杨安颤抖着指着张大山,“竟竟竟敢不将……陛陛下放放放在眼里……”
然而张大山不应。非但不应,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燕离身上。
薄如蝉翼的剑器,闪烁着暗银色的光,那是一种撕裂的力量,仿佛任何事物碰到它,都会碎成齑粉。这是张大山苦修数十年得来的,独属于他的剑势。可是一只手,如同铁钳一样抓住了它,使它背离了主人的意志。
手是燕离的手,他并没有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只是让致命的一剑偏离心脏的位置。
“陛下,不杀此子,后患无穷。”张大山缓慢而坚定地开口。
“我在黑暗中挣扎了几千年,却又遭受无法忘怀的剜心刻骨,强烈的血腥味吸引着我,现在还有谁,来为我加冕?”
邪恶而且冰冷的嗓音响起。
“无边际的黑暗,埋葬着永夜的孤独;透入骨髓的冰冷,像香醇醉人的血液流遍全身,数千年不辍;我一遍遍祈求,一遍遍祈求光明和温暖,可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祗却对我视而不见。”
燕离的额上浮现栩栩如生的龙吞剑的咒印,咒印的力量迅速扩散开来,将他的皮肤染成暗灰色,就像一个从深渊来到现世的魔头。
“这是?”般若浮图神色微变。
“已经有足够的理由除掉你。”张大山冷漠地说罢,抬剑猛刺。
狂暴的死怨大潮,从燕离的身上汹涌而出。
张大山的剑,与燕离的心脏还有半尺距离,就再也无法寸进,并发出雷霆般的激烈的声响,大量的死怨之力被剑上的毁灭力量震开,四周的果树但凡碰着一点,立即枯萎,腐朽成灰。
“蝼蚁,别用肮脏的剑碰我!”
燕离厉叫一声,挥赶苍蝇一样,将张大山的剑给弹开,而后整个人如炮弹般从地上弹射而起。
张大山猝不及防之下,被撞个正着。
旁观的人只见两人如流星般冲天而起,以快逾闪电的速度,划了一道抛物线,砸落在更远的地面上。
轰!
大地发出激昂的咆哮,肉眼可见的恐怖的气浪,从落点呈圆球状向四面八方汹涌开去;战场辐射全境,由怨力和剑气激烈争锋而排出的气浪,所过之处,尽皆湮灭成灰。
“陛下,快逃呀……”杨安尖叫着,仓惶地拉着姬天圣后退。
所幸余波有其极限,在退了数十丈后,总算渐渐弱了,然而眼前的场景,让叶晴等人不自禁地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百果山的半个山头竟被削成平地,原本葱葱郁郁的果林转眼间空空荡荡,满目荒凉。
荒凉之地的中心忽然爆出一声怒吼,一道身影激射而出,在空中翻了数翻,落地后仍止不住的向后滑行。
“是燕离!”叶晴惊呼。
燕离在坑洞的边缘止住身形,形容愈发的凄惨了,大小伤口遍布周身,体表有一半被血覆盖,发髻散落,披盘在肩背上。但是他的眼神依旧的邪恶冰冷。
般若浮图目不能视,却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邪恶的气息,不禁发出深深的叹息:“我原先感应没错,这不是死怨之力的意志,这是燕公子自己的意志,盛开在罪的海洋的恶之花,邪恶之子。”
再看张大山,身上也有几处伤口在渗血,满脸的暴怒之色,变化最大的是他手中的剑。原本薄如蝉翼的剑,此刻竟变成了一柄巨大的剑,长度跟他的肩齐平,两个巴掌宽,一个手掌厚,剑身一样的蕴着暗银色的光,充满毁灭性的气息。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他用巨剑直指燕离,以表自己决心,随后迈开脚步。
“住手!”
“住手。”
两个声音,一前一后响起。前者之威严,有如山海之势,惶惶炽烈;后者之淡泊,仿佛天上之浮云,没有半点波澜。
张大山前后看了看,一个是效忠的皇帝陛下,一个是小师妹,她们的意志都不容许他再出手。而她们的意志加起来,也不容他忽视。
“陛下,此子不死,后患无穷!”他以尽全力沉着嗓子,着重地强调着。
沈流云什么也没说,走到陈平身后,拔出他背后的剑,对着曲尤锋的脖子。
她什么也没说,却相当的震人心魄。
“小师妹!”张大山霍然回身,怒目相视,“你为一个外人,要伤害你的师侄?”
事到如今,他已不顾秘密的暴露。
陈平先向着姬天圣揖礼:“卑职参见陛下,不请自来,万望恕罪。”
然后对沈流云说道:“沈流云,你的做法我无法接受,把剑还我,你可以说话,有我在场,保证还给你和你的学生一个公道。”
“陈斤斤你闭嘴。”沈流云风轻云淡地说,“在旁边看着就好。”
陈斤斤如果会妥协,就不叫陈斤斤了,他眉头微挑,真气在身上缭绕。
沈流云在他发作之前闪电般出脚,使曲尤锋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她说道:“曲尤锋,是你自己交代,还是我替你说?这是你最后的自我救赎的机会。”
曲尤锋面如死灰,畏怯地看了一眼张大山,忽然大哭出声:“师傅,我是个畜生,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对小师叔心生邪念……”
“你说什么?”张大山的脸变得十分可怕。
曲尤锋再也不敢说下去,带着哀求看向沈流云。
“师兄,让他说完吧。”沈流云淡淡道,“曲尤锋,这是你最后的自救的机会。”
曲尤锋迟疑了一会,不敢看张大山,低着头说道:“我恨燕离,恨燕离夺走了小师叔的寿命,追杀燕十一的途中,我怕李邕杀不了燕离,于是去堵截,不料重伤了小师叔;后来我……鬼迷心窍,是燕朝阳救了小师叔,我丢了一只手,又怕师傅责怪,才撒了弥天大谎……”
“畜生!”
张大山快步走过来,重重的一巴掌将曲尤锋扇飞出去。
曲尤锋的半边脸立刻肿得老高,仍忍痛爬起来,跪在地上哀求:“师傅饶命,师傅饶命,徒儿再也不敢了,师傅饶命……”
张大山快步走过去,又是一巴掌。
曲尤锋的另半张脸也肿起来,仍忍痛爬起来,痛哭流涕:“师傅,师傅饶命,徒儿再也不敢了,师傅……”
张大山抬起的手顿在半空,竟微微颤抖着,这位亲身经历过“鬼神盛宴”的黑暗时代的近百老人,此刻眼眶通红,愤怒和心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你这个孽畜,你怎么敢……”他不禁老泪纵横。
曲尤锋痛哭道:“徒儿知错了,求师傅,求陛下饶了我,我一定洗心革面,痛改前非……”
张大山最终颓然地放下了手,走到了姬天圣的身前,双膝着地:“陛下,锋儿毕竟还是个孩子,请您看在他及时认错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似乎晃眼之间,真正的步入了迟暮,充满了悲凉和无奈。他痛恨罪恶,他的一生都在和罪恶做斗争。可当事情发生在他头上时,他选择了包庇罪恶,和一直秉承的信念相互冲突。所以他无法面对自己。他再也无法理直气壮地声讨罪恶,因为他自己就是罪恶本身。
姬天圣有些犹豫。对她来说,真相是她所期望的结果。不过,曲尤锋就算断了一臂,也还是半个修罗榜高手,皇朝正处在风雨飘摇的时期,不该在这时候损兵折将。可是,如何安排曲尤锋,就很可烦恼了,继续留在书院,显然不合适,还要顾虑沈流云的感受。
所以她左右为难。
杨安忽然低声说:“陛下,长平萧门近来很是不安分。”
姬天圣眸光一亮,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张大山说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先判个流放三千里,以观后效,西北苦寒,就那里吧。”
张大山也是人精,结合杨安的话,立刻就领会过来,只要曲尤锋不再闹出什么幺蛾子,不需要多久,就能重新出仕,以他的身份修为,最少也会是一州刺史,虽然比不过监院,总算还是位高权重。
他感激地说:“多谢陛下。”
曲尤锋大喜,连连磕头:“多谢陛下,多谢师傅。”
“你们在擅自决定什么?”就在这时候,一直被忽略在旁的燕离忽然开口。
“大胆。”杨安捏着嗓子道,“燕离,你虽洗清了嫌疑,但你救助异族奸细之事,罪证确凿,此处安有你说话余地?”但对上燕离眼睛,他立刻就浑身哆嗦起来。
毫无预兆的,燕离突然冲向曲尤锋,如同移动的死怨之力的狂潮。
包括曲尤锋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因为没有人认为燕离敢在这时候出手。
嘭!
曲尤锋在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被一拳打成漫天的血雨。
燕离沐浴在漫天的血雨之中,满脸的冰冷邪恶:“把我的不吉送给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意识缓缓回归,燕离慢慢地睁开一丝眼缝,动作很轻微,因为稍重一点,就有撕心裂肺般的痛楚,犹如世界在扭曲。
世界当然一如既往,只不过他的伤实在太重了一点,可庆幸的是,仍然活着,四肢健全地活着。
“混小子,你是白痴吗,你没长脑子吗,到底要乱来到什么程度,才会甘心情愿,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护,你还想爱护别人?”
一个暴躁的苍老的咆哮,在耳边响起来。
仅仅是声音引起的些微波荡,也让燕离忍不住闭上眼睛。
“李太医,我的伤……”他勉强地开口,只觉咽喉干涩,像有一团火在烧。
苍老的声音毫不间歇地打断他:“你的伤?你的伤是我看过最重的,全身只有心脉勉强搭连,其他没有一处完好,已经是个死人了,可你居然还是活了过来,我正打算剖开你的身体,看看你到底还是不是人。”
“我晕……多久了……”
“小桂子,你给老子滚出来!”苍老的声音的主人,正是太医院的太医李卫。
里堂的帘子被掀开,露出一个机灵的小脑袋来:“大人,奴才正在配今天的药呢。”
“告诉他,他昏多久了。”李卫气哼哼地说。
小桂子这才发现燕离已经醒了,喜笑颜开道:“燕公子,您醒了呀!真是神佑,您昏迷已有十七天了哩。太医大人为了替您治伤,这些天都没睡过一个好觉,所以很上火,脾气不好,请您见谅。”
“不要说多余的话,快滚去配药。”李卫瞪了他一眼。
小桂子立刻将脑袋缩了回去。
“谢谢……”
“混账小子,你以为一句‘谢谢’,就能弥补老子这些天的损失吗?老子本来就没有多少天可活,又因为你的事很是折了寿,真是亏大了!”
“能不能……给点吃……的……和水……”
李卫皱了皱眉,道:“你现在气血两亏,身子很虚弱,需要进补;但你的伤实在太严重了,我不敢给你进补,就是怕你虚不受补,导致气血逆冲,伤势反复。现在你告诉我,会不会感觉身子很热,咽喉肿痛,又想呕吐?”
“是……”
李卫道:“这是热症,你气血衰败,被风寒入侵,如果没受伤,这点风寒转眼就会消去,可你的身体已经失去了自愈的能力,刚送来的前几天,如果不是老夫医术高明,你早就因为区区风寒命丧星海了。”
顿了顿,又朝里堂喊道:“小桂子,去给他熬点清粥,注意米不要多。”说到这里,满脸的肉疼,“还有,把几个月前杨安送来的百年山参,切点须加枸杞熬成汁,混在粥里送过来。”
“药已经配好,奴才一起拿去煮了。”
“等一下,他已经恢复意识,把龙葵换成车前草。”
“好嘞。”
小桂子属于太监里面很幸运的一类,得到李卫的赏识,在太医院不但清闲,还能学到辨识药材的本事,以后就算离开皇宫,也能拥有不错的谋生技能。
“老夫也要去歇着了,你忍忍,一会就有粥吃。”李卫打了个哈欠,径自往里堂去了。
燕离一人独处,便闭了眼睛,心神沉下,那一天的回忆立刻就浮上脑海。
他杀死曲尤锋之后,听到张大山的一声狂叫,接着便觉背后一痛,失去了意识。
过不很久,粥没来,沈流云却来了,压抑着嗓音道:“你犯什么蠢!”显然知道他已经醒了。
燕离不敢睁眼,只是勉强道:“对不起,先生的时间不多了,我还这样浪费……”
“不!”沈流云贝齿微咬,“你为什么那么不爱惜自己?——你真是我的破绽!——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省点心?”那本应淡泊宁静的脸,此刻却充满憔悴。
“我无法原谅任何伤害你的人。”燕离沙哑地说。
“你这个笨蛋!”沈流云险些哭出声来,“你懂不懂,我更无法原谅自己……要是你有个万一,我怎么向嫂子交代……”
“娘她……咳咳咳……”燕离睁开眼睛,却咳嗽起来,本已苍白的脸竟变得青了。
沈流云连忙收束心神:“小梵,你先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养伤,我明天再来看你。”说罢匆匆走了。
“你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一向淡泊,无所欲求的沈流云为你再三的方寸大乱。”
就在这时,本已去歇了的李卫重又走出来,脸色有点沉:“甚至不惜要跟张大山,她的师兄翻脸,拼了命也要保护你。”
“我……咳咳咳……”燕离几乎无法说话。
李卫走到床边,伸手放在他的胸口上。
燕离只觉灼热的胸口逐渐生了些清凉,咳嗽便渐渐地止了。
“好了,这几天不能再让人来探视了,先把命捡回来再说。”
这时一个宫女端着粥进来,在李卫的授意下,先把燕离扶着坐起来,然后坐到床榻上,小口小口吹凉了喂给他吃。
吃过了一蛊粥,燕离感觉精神恢复了些。
李卫没好气地说:“都快死了,还这样能吃,你上辈子莫非是个饿死鬼。”
“不是饿死鬼,也一定经常挨饿。”燕离勉强一笑。
李卫摇了摇头,道:“事情的经过老夫都听说了,曲尤锋固有取死之道,又何须你来动手?混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有些能耐,就敢跟张大山动手,你知道修罗榜排名第四的高手意味着什么吗?”
燕离道:“举世无双。”
李卫有些意外,然后正色道:“不错,举世无双!他们每个人,都把绝技磨练到了绝顶之境,并且绝不会再出现第二个他们那样的人,其中厉害,根本不是你可以想象的。”
燕离道:“您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
李卫淡淡道:“活得久了,是会知道多一点。好了,待会把药喝下去,再好好睡一觉,应该就可以吃一点别的东西了。”
燕离立时垮下了脸:“能不能不喝?”
李卫怒道:“那你直接抹脖子算了!”语罢拂袖便走。这脾气比张大山也不遑多让了。
……
时间过得很快。当然,对燕离来说很慢,整整三日,地狱般的惨痛经历,足以让他印象深刻,日后“乱来”之前,都要好好想上一想。
好在苦不是白受的,热症已经退了,可以下床,在室内进行简单的活动。
在这期间,姬天圣派杨安来过一次,只是简单的问候。
这一天来了个意料之外的人,竟是叶晴。
燕离已经察觉到,姬天圣突然改变态度的原因,和叶晴有关。
果然,叶晴直接省略了问候,单刀直入,冷冷地说:“唐桑花临走之前写了一封信,让我交给陛下,并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叶晴道:“她说:‘你欠我的,我一定会拿回来。’”
说到这里,她大声质问:“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痛苦?”
燕离沉默了片刻,道:“你知道信里面写了什么吗?”
“是我在问你!”叶晴的眸子透射出愤怒。
“请不要大,大声喧哗……”小桂子躲在一边,怯生生地说。
燕离认真地说:“如果你知道的话,请你告诉我。”
叶晴咬了咬牙,道:“我不知道,她不让我看,我不想让她失望。话我带到了,等你伤好之后,把事情给我交代清楚,不然你就是我的敌人!”语罢转身就走。
……
倏忽又过了七天,这期间,姬天圣再也没派人来,她自己也不曾出现。想想也是,威严一再的扫地,她不杀了燕离就不错了,哪还会来看望。
燕离在宫里面待得闷,决定回书院,便向李卫辞行。
李卫倒没留难,道:“半个月之内不得与人交手,两个月之内不得动用元气。还有,下次你不要命就算了,不要再送到老夫这里来,老夫可不想再折寿了!”
燕离向他作了个揖,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书院,意想之中的很是引来了一番瞩目,他都视而不见,直接去往流云小筑。
沈流云正在修行,感应到他的气息,便迎出来,道:“看起来你恢复得不错,怎么不在宫里面多待几天,那里什么药材都不缺,很适合疗养。”
“李太医说可以出来了。”燕离笑了笑,在卧房前的阶台上坐了下来,“这些天您怎么都没来看我,可把我闷坏了。”
沈流云沉默了片刻,道:“小梵,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燕离怔了怔,重又站起来,跟了过去。
这个地方还不近,沈流云雇了一辆马车,将二人载到了城郊一个坟场。
这一片显然不是什么大富之家的坟场,沈流云带着燕离,一径到了最深处的两个连在一起的坟前。
燕离扫了一眼,发现墓碑上是空白的。
“这是?”他疑惑不解地问。
沈流云低声道:“左边是义兄,右边是义嫂。”
燕离的脸刷的一下全白:“是,是吗,娘已经,已经死了……”
他颤抖着走过去,抚着粗糙的墓碑,“这就是您口中的高门贵族。”
沈流云咬唇道:“对不起,纸鸢一直没肯答应给他们正名……”
燕离的眸光灰暗,喃喃地说:“已经没有希望了啊……”
沈流云从身后将他抱住:“有希望的小梵,你还有我,还有姑姑,姑姑不会离开你的!”
“娘是怎么死的?”燕离低声问道。
“她……”沈流云别过脸去,两行清泪滑落下来,“小梵,你不要问了好吗,姑姑心里难受,说不出口。”
“说啊!”燕离吼道。
“凌,凌……”沈流云紧紧咬着贝齿,“凌辱至死……”
燕离刹那间如同失了魂一样。“先生……”他的嘴动了一下。
“嗯。”沈流云应着。
“云姑姑……”燕离的嘴又动了一下。
“嗯。”沈流云应着。
“云姑姑……”燕离忽然转身抱住沈流云,把头深深地埋入她怀中。
“嗯。”沈流云哭着笑着。
“娘死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坟场的上空经久不绝。
PS:卷三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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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战绵延两个多月。
十二年七月,圣帝御驾亲征,斩杀多个荒人首领,威震天下,举世称颂,容城军将士气大震,二族大军不得已偃旗息鼓。
……
曲尤锋死后,真相难以掩藏,被欲念熏心的监院大人,变成了天下人唾弃的对象。
欺君事件后,王霸顺利救出王元朗,并大闹孤月楼,虽未闹出人命,留守的小统领尽皆重伤。
此后燕十一不知所踪,有传闻说他已死在王霸手中,也有传闻说他择地闭关,待出关之日,便是他一雪前耻之时。
值得一提的是,曲尤锋死后,天云阁立刻推陈出新。不过,修罗榜变动不大,毫无意外的是,燕朝阳替补了最后一位,成为新的修罗榜大高手;燕十一虽然失踪不见,却将秦关月挤下,变成第九位。
燕山盗坐拥两大修罗榜高手,跻身大势力行列。
除此之外,天云阁又新增一个天骄榜。天之骄子,故谓天骄,与修罗榜相同,共有十一个位置,上榜条件是修真境以下,三十岁以下。
其中姬天圣以单人独力斩杀多个荒人首领的战绩,荣登榜首,称得上实至名归。
排在第二位的是西凉秦氏惟一继承人秦易秋。
排在第三位是荒人三王子列侬,修为金刚王魄,可力战修真不落下风。
排在第四位的是燕山盗剑客营大统领燕无双,以天下无双的快剑上榜。由于与他齐名的无影神剑陈平已破修真,故不在此列。
排在第五位的是护国侯李宜修,大司徒李伯庸之子。
排在第六位的是天下第一庄少庄主连海长今。
排在第七位的是萧三弄,长平萧门继萧四白后出现的又一位天才剑客。
排在第八位的是柳林禅院的般若浮图,现为书院内院教习。
排在第九位的是刘承风,卫尉司指挥使之子,与沈流云同届,现为卫尉司虎校之一。
排在第十的分别有两位,第一个是西凉军机院,被称作人肉战车的石敢当,第二个也是西凉军机院,有神射手之称的赵秉仁。
而燕离则堪堪排进了第十一位。
这近半年时光,燕离深居简出,神州大地的纷纷扰扰,却也和他无关,倒是颇生了一些新的烦恼。
第一个烦恼来自于芙儿,很是黏他,常常同吃同睡,闹出不少误会。
第二个烦恼来自于沈流云,简直快要把他当做三岁小孩,动不动就来关心问候,例如有没有准时吃饭呀,有没有按时洗澡睡觉呀,甚至还操起了媒婆的行当,等等这些与修行者没什么相关的琐事;或者送一些吃的过来——她时常心血来潮,要亲自下厨,每当这个时候,就是燕离的噩梦。
第三个烦恼来自于宝器,离崖和玄钧都让他无法取舍,前者用于藏剑诀,得天独厚;后者简直就是为一击必杀的绝技量身打造的。每件都能独当一面,每件都独一无二,可烦恼也正在于此,以他现在的能力,只能供养一件宝器成长。
就拿这半年来说,前前后后七七八八加起来的学点,全部用来兑换无影星丝,融入了离崖当中,才堪堪将胚胎炼至极限,即完美的胚胎。此刻离崖才真正算得上“实物”,是有实相的宝器。
可这不代表就能进阶了。先不提进阶所需的灵魂石,进阶时所需的大量无影星丝,就不是现在的他能拿出来的。
凡品宝器进阶成武品,除了需要灵魂石以外,还要等量与宝器相同性质的珍宝,离崖是由纯粹的无影星丝炼成的,那么进阶的时候,就需要和炼制离崖到现在一样多的无影星丝,简单的说,两件凡品的离崖才能合成一件武品的离崖。
虽然他在黑山赢了很多钱,可无影星丝并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神州大地百年降星一次,得到的无影星丝实在不多,完全的供不应求,惟有书院的学点,才能百分百换到。
玄钧目前还不是宝器,只是有成为宝器的潜质。原因出在材质上面,它本来是上品的珍宝,却被用“火炼”的方式打造,坚固锋利自不必提,却无法放入源海温养。
它的继续成长,要费很多心力。现在燕离正尝试“外炼”,即不断灌注元气,缓慢温养,看看能否烙下灵魂印记,如果能,才有继续成长的可能。
这时日头很毒辣了,燕离看了看时辰,便收了玄钧,向浮萍园走去。
他近来来的勤,小春对他已视而不见,自顾自打扫着院子。
“居士呢?”燕离随口问道。
“不在。”小春生硬地应着。
般若浮图专门置了一间书屋,里面放了很多从柳林禅院运来的古书,燕离最近两个月每天都来,为的是查找“冰魂幽露”的下落。
他伤好之后多方打听,得知“冰魂幽露”有增寿的功效,但神州大地已有数百年不曾见过了。此物并非药材,而是一种珍贵的玉石吸收天地精华之后,融化而成的液体,有定魂增寿,巩固境界的奇效,是每个修行者梦寐以求的瑰宝。
两个月虽然很是长了一番见识,可关于“冰魂幽露”的线索,却半点也无。眼看沈流云的寿元一点一滴流逝,说不定明天就会沉眠,从此不再醒来。
而且,近些天沈流云都没来找燕离,她的课也停了,先前那些荒唐的关切,仿佛就是她的遗言,让燕离怎不为之心焦如焚。
再如何焦心,也无法改变现状,反而无法沉下心来查资料。
头有些痛,燕离放下书,揉了揉眉心,恍然望见,窗外已是一片夕阳色,不觉竟过了一个下午。
小春沏了一杯茶进来,放在桌上便走了。
燕离知道,般若浮图回来了,只有她回来,才会让这个固执的小姑娘主动给自己沏茶,要不然打死她也不会干。
喝了口茶,道:“很少见居士外出。”
般若浮图果然从门外走进来,道:“今日可有收获?”
燕离摇了摇头,道:“可能这些书里根本没有线索。”一句话,便暴露了他的心情,这在他身上是很少见的消极的态度。
般若浮图随手拿起一本书,在案前坐下,轻轻地翻开,玉手抚过书页,上面的内容,便仿佛钻入了她的心里,于是往下翻。她虽目不能视,看起书来,却比正常人快多了。
燕离顿时有些惭愧,便不再言语,继续努力起来。
二人安静看书,时光飞逝,转眼已是深夜。
“燕公子,今日先到这里吧。”般若浮图合上书。
“居士先去歇着,我再看看。”燕离头也不抬地应道。
般若浮图站起来,向伺候在一旁,呵欠连连的小春道:“小春,替燕公子换一盏茶,你就去睡吧。”
小春道:“知道啦!小姐晚课都没做,快些去吧,不要为了一个讨厌的家伙,浪费了修行的大好时光。”
燕离并不搭理。
小春给他换了盏茶后,仔细地看着他的脸,暗暗惋惜:可惜了一张那么好看的脸,居然长在杀人魔王身上。
油灯映出燕离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无边的寂静的夜,仿佛竟有回响,仔细一听,那是骏马的嘶鸣。
就在离此不很远的金光门,一骑从西北边而来,过护城河时,马儿突然哀鸣一声,猛地向前栽倒。骑士跌飞出去,扑在坚硬的桥面上,磕破了门牙,磨破了脸皮,也丝毫不顾,一径地冲向城门,并用嘶哑的嗓音吼道:“开门!快开门!”
“来者何人?”城楼上传来喝声。
骑士掏出一面黑色的令牌,向城上守卫展示:“幽州府司命典校刘晨,快开门,我有急报!”
守卫将火把探出去,看见令牌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幽”字,知道是幽州刺史的印鉴。
按规矩,城门当然是不能开的,不过小门倒是可以例外,便有守卫去将小门打开,放了骑士进来。
骑士借了匹马,直奔圣世宫,有着幽州刺史的印鉴,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大明宫的紫宸殿外。
这时一个穿着盔甲的青年步履匆匆地走来,远远就道:“幽州什么急报,大半夜扰攘宫廷清静?”
骑士恭敬地说:“必须见到陛下才能说。”
青年正是王元朗。原本他是守卫宫墙外的,经曲尤锋事件后,莫名其妙被调到了内廷,实际上是姬天圣对王霸的一种安抚。
王元朗不知其中微妙,只道得了圣帝青睐,近来连李宜修也不放在眼里了。
当然,对骑士他倒还不能发作,只好随手抓来一个手下:“通知陛下了吗?”
“已经派人去了内宫。”
王元朗威严地点了点头,左右看了看,又很是不悦道:“杨安那个老宦官哪里去了?”
他的手下不禁直冒冷汗,就算是王霸,也不敢这么叫杨安。提醒道:“将军,您忘了,陛下派了公公做钦差,去长平和萧门谈萧阁经营的事了。”
“哦对,是有这么一回事。”王元朗满意地点点头。
“皇上驾到!”一个尖嗓子从紫宸殿里传出来。
王元朗当即招呼道:“你随本将军进去,把话说清楚,要是事情没你说的那样严重,你给我看着办!”
骑士亦步亦趋,在殿内跪倒下来。
“免了。幽州什么急报?”姬天圣的声音从帘内传出。
骑士深吸一口气,道:“启禀陛下,柳林禅院遭到神秘人屠杀,除法相禅师下落不明外,数百禅众无一活口……”
帘内骤然势气狂涌,少顷平静下来:“有什么线索么?”
骑士道:“事发当晚,萧城的居民目睹一件奇事,说是有人在天上飞。”
“是什么人?”
“刚巧大雾,没看清楚。”
“还有什么?”
“没了。”
“朕知道了,你下去歇着吧。——来人,带他去太医院治伤。”
等骑士走后,王元朗才从震惊中醒过来:“法相禅师,那可是修罗榜排名第三的超级高手,谁敢这么……”
“王元朗!”姬天圣打断了他。
“卑职在。”王元朗单膝点地。
“你立刻带人去萧城,保护杨安的安全,同时查清楚柳林禅院灭门的真相。”
王元朗大喜:“卑职定然不负陛下重望!”
PS:决定了,第四卷准备上架。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夜过去,燕离仍然一无所获,颓然地走出书屋,阳光已很刺眼,不由得抬手挡住。
般若浮图做完早课出来,轻声道:“我让小春煮了粥,一起吃吧。”
“居士吃吧,我不饿。”燕离摇了摇头,一径向外走去。
“什么嘛,真是个目中无人的家伙,小姐别理他!”小春托着一个蛊从伙房出来,气鼓鼓地说。
般若浮图向她摇螓笑了笑,然后对着燕离的背影说道:“燕公子,古书有存在的价值,却未必真能找到答案,有时官府记载的奇闻异事,还更玄奇。”
燕离脚步一顿,道:“多谢居士指点。”
昨日是休学,才有功夫养养玄钧,今日又是周轮起始,由沈流云教授心法、掌法以及近身格斗。
可是去了学舍,沈流云没来,换了个临时的内院教习。实际上内院如今也只剩下四个人,临时的内院教习能教他们的实在不多,有教等于没教。众人于是有些无精打采,那教习讲的也甚是尴尬,巴不得赶紧结束。
燕离好不容易挨到下学时间,便往流云小筑走,只见院外的门都紧闭,他轻轻一跃,就跃过了院门,卧房的门也是紧闭,正打算上去敲门,就听到里面有对话的声音。
“师傅,最后一次了,弟子不愿以这副面貌渡过最后的时光。”
“怎么可能呢……为师调配的还魂丹,也失去了效用……看来为师还是井底之蛙,你付出的代价,远比想象中的要大得多……”
然后是深深的叹息,还有真气的波动。
燕离沉默着席地而坐,耐心等待。他知道沈流云的老态是被一个神秘人物用不知名的法门变化的,但维持时间不很长,隔一段就要重新施法。
虽然声音很是耳熟,但他从始至终都没见过这个神秘人。
不很久,里面的真气波动停住了,一如既往的,那个神秘人物的气息消失不见。
燕离知道他走了,便推门进去,见沈流云坐在梳妆台前梳着头,一面从铜镜里打量自己的颜容,带着眷恋之色。
“小梵,你不知道进别人房间要敲门吗,太没礼貌了。”
“感觉怎样?”燕离道,“以往您每次都会有一段时间的不适应。”
“已经没什么感觉了。”沈流云微笑着说,“或许,我的时间早就停止了,至今不肯闭眼,还是放心不下你。”
“云姑姑!”燕离牙关紧咬。
“过来。”沈流云转过身,朝他招了招手。
燕离走过去,蹲在她的膝前。
沈流云屈指在他额上一弹:“看看你,眼睛里充满血丝,昨晚又没睡吧。”
“疼。”燕离轻喊。
“还知道疼,那就还活着。”沈流云轻轻地抚平他的眉头,“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姑姑都没放弃,你就一脸悲伤难过,好像我已经无药可医。”
摸了摸他的头发:“乖,姑姑不会阻止你悲伤难过,若姑姑真的不在了。但是,不允许沉溺,最长就一两天,你要学会适应,‘失去’本就是每个人所应该掌握的。所以你悲伤难过的时间只有一两天,现在用了,真到那时候怎么办?姑姑还活着,你就不能来点花样逗我开心,这岂非你最擅长的?”
燕离鼻头一酸,连忙抱住她,把头深埋。他不允许自己再软弱下去,还有很多的事情没做。重新抬起头,复又恢复坚定:“我说过不会让您死的!”
沈流云一怔,旋即笑着点头,柔声应道:“嗯,姑姑相信你。”
离开流云小筑,燕离直奔浮萍园,连小春的白眼也视而不见,径自钻入书屋。
般若浮图正在看书,听到脚步声便知是他,道:“欲速则不达,燕公子已经连着两个晚上没闭眼,小歇片刻为好,不然拖垮了身体,沈教习就真的失去希望了。”
沈流云的境况,瞒不过有心人,更何况同为教习的般若浮图。
“居士有心了。”燕离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目光在书架上扫视挑选,时间不多,只能看一些可能有线索的书。
小春适时端着一盏茶进来,没好气的说:“小姐,我真搞不明白,您的好心好意,老是被人拒绝,明知道别人不会接受,您为什么还要做多余的事呢?”
般若浮图笑着道:“不能因为善行无果而不行善。”
小春很不服气,却知道自己辩不过她,索性转身离开,并低声咕哝:“沈流云不就是教了你一点东西么,犯得着要死要活,天天往这凑么……”
燕离没心情跟小姑娘计较。这时看到角落里放着一本很残破的纸质书,他走过去抽出来,只见封面上写着:天启纪事。是一个叫刘嵩的人所著。
这个名字很陌生,但《天启纪事》听着就很有些大气,不知为何蒙尘至此。
翻开扉页,上面写着:狂生纪事,潦草几笔,书天启二三事。
前言很有些漫不经心,就冲这态度,他的书就不可能被广而推之。
第一页写着:广源十八年,庆皇帝驾崩,举国哀戚,武皇登基,改年号天启,时年武皇十七,广猎天下美男,充入后宫,荒淫无度,怠废朝政,中书仆射傅盛元,中书舍人刘文通,知事舍人刘进等谏言未果,被处缢刑……
燕离知道武帝早年很干了一些荒唐事,没想到竟荒唐至此。现今史书都没有记载,原来不是史官不用命,而是不敢写。
他对武帝的风流韵事不感兴趣,匆匆浏览概略,便往下翻。渐渐有些不耐,正打算弃书,这时看到一行字:天启六年,武皇取“冰魂幽露”回赠胡族来使。
他的精神为之巨震。“居士快看!”声音很激动,将《天启纪事》拿给般若浮图。
般若浮图看过之后,陷入沉吟,过了片刻道:“天启六年,神州乱象初显,其时胡族已有反心,频频来朝,行阿谀奉承之事,为的是麻痹武皇帝。武皇帝不知是计,时常回赠宝物,没想到其中就有冰魂幽露。但今时胡族已灭,其族地万里飘雪,要去哪里寻这幽露?”
燕离的心立时一凉,颓然坐倒,道:“我也听说,幽州西北部被冰雪覆盖,活物不存,生人不能进。”
般若浮图宽慰道:“燕公子切莫灰心,尚书台有个睿宗阁,专一陈置关于异族的文集和档案,或许有线索也说不定。”
燕离强作精神,道:“在下立刻去一趟。”
尚书台他不陌生,称得上熟门熟路,新任尚书令他更不陌生,称得上刻骨铭心。
顾时雨迎出客堂时,很是惊讶,脸上挂着耐人寻味的笑容:“原来是燕小兄弟。”内院任何一个学生,都不会被怠慢,就算是尚书令,也不会摆架子,说不定哪天燕离的身份窜一下上去,比他还高。
他的额上的鼓起的包,如同臭脓一样的丑陋,燕离必须要很大的定力,才能按捺住杀意,微微地露出一个笑容:“顾大人,别来无恙。”
“不敢,您可是朝廷未来的顶梁柱。”顾时雨客气地拱了拱手。
二人分坐,侍从按惯例奉茶。
顾时雨等燕离喝过了,才又道:“今儿喜鹊叫门,才知有贵客光临,未知小兄弟来找本官所为何事?”
“是这样,小菩殊先生留给我们一道题,关于胡族,在下想从睿宗阁里找一些资料,不知可否借阅?”
“原来是她,传闻小菩殊治学严谨,不愧是她教出来的学生。这个好说。——来人,给燕小兄弟带路。”
燕离没想到那么顺利,便跟着侍从往府库走去。
睿宗阁是尚书台特设的文库,早在太祖时就有记录异族的惯例,不过武帝时设了裁决司,对异族的调查研究被裁决司接手,此后就搁置了,但历代帝王也不曾撤销睿宗阁,于是一直流传下来。
睿宗阁里的旧档并不多,都是有价值的文献,燕离只用了两个时辰,便将关于胡族的部分全部读完,可让他失望的是,这些档案虽然记录了胡族不少的秘辛,却没有幽露的半点线索。
他正要离开,不经意看见靠近窗门的位置的书架有些异样。他走过去,借着外面的晚霞的余光,只见两本旧档之间夹着一本色泽不同的书册。将之抽出,翻开看时,发现其纸质和别的旧档并非同一时期。不过,写的都是一些尚书台的琐事。很多落款名为叶世倾,看来是叶世倾的东西。
叶世倾为什么会把这么一些记录琐事的文档夹在旧档里?
忽然一行字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帝启元年八月,车骑将军武少峰及其部下叛变,武神王霸亲自出手诛除叛军,共二百三十一人,武少峰逃逸不知所踪。
二百三十一!
这一刻,燕离全身的血直冲大脑,攥起拳头,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这个数字,刚巧是屠杀燕子坞的贼人的人数。强烈的直觉告诉他,王霸和燕子坞的屠杀事件有脱不开的关系。
燕山盗上下,查了燕子坞案那么多年,终于发现一丝端倪,却是在这个紧要关头。
他想了想,将这一页撕下藏入怀中,重将文档归置整齐,便回了书院。
没能找到幽露的线索,让燕离身心俱疲,推开房门,冷不丁被一个娇小的身影扑个正着。
“主人,芙儿回来啦。”
满鼻子都是小少女的青春的朝气,燕离按住她的脑袋推开,道:“你很碍事!”
芙儿像生了黏性,“呜呜”不肯松开,并嘟着嘴说:“芙儿那么可爱,主人居然忍心推开,人家要生气了,哼哼!”
燕离叹了口气:“你先从我身上下来。”
“就不!”芙儿洋洋得意地说。
“我现在很烦,你给我下来。”燕离沉下脸来。
芙儿吓了一跳,一旦燕离喜怒形于色,那必然是遇到了天大的难题,才让他控制不住脾气。连忙乖巧地松开,试探道:“主人,怎么了嘛……”
旋即呲了呲小虎牙:“哼哼,难道有人趁我不在欺负主人?主人快告诉芙儿是谁,芙儿找他替你出气。”
燕离不禁哭笑不得,道:“能欺负我的人,你去了有什么用?”
“话也不能这样说呀。”芙儿噘着嘴说,“人家很聪明的,打不过可以智取嘛。对了主人,方才我遇到一个蒙面女人,莫名其妙地说什么她有幽露的线索……”
“你说什么?”燕离睁大眼睛,按着芙儿的肩膀,猛力摇动,“你再说一遍!”
“疼,疼……”芙儿含着眼泪说。
燕离赶忙将她放开,调节了呼吸,才追问道:“怎么回事?”
“她说她家小姐想见主人,在彩云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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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离恍惚想起一件事来,那个花魁鱼幼薇曾说有事请他帮忙,搞得神神秘秘,莫非时机到了?
他略微的平静下来,对芙儿说道:“把那个女人的原话复述一遍。”
芙儿歪着头仔细回忆了一下,然后板起脸来:“我家小姐要见他,晚上,彩云坊,告诉他不来,永远也别想找到冰魂幽露。”
燕离双目微眯,道:“你留在这里,我去去便回。”说罢一径出门,直往彩云坊而去。
这彩云坊是永陵著名的销金窟,男人的幻想乡,不知有多少嫖客,拿出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就为了去一次彩云坊,与倾慕的姑娘销魂一夜。
这其中最顶级的,当然要属彩云坊的头牌花魁鱼幼薇,其身价已不能用银子来衡量,接不接客全由她说了算,饶是如此,各路权贵为了她,仍是争破了头皮。
只看连海长今就知道,为了与鱼幼薇共度春宵,不惜重金请来燕离,最后人是进去了,到底怎么个结果,却也不得而知。
但以燕离的眼光来看,鱼幼薇绝不是一个痴恋她的人所能驾驭的,连海长今的付出,注定打了水漂。
燕离一到彩云坊,立即被人认出,是作出“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大才子”。
“燕大才子来彩云坊啦。”一个冲破云霄的惊呼声在楼里响彻,燕离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彻底被包围在莺莺燕燕的海洋中。
“燕公子,自那日文斗之后,奴家对你很是惦念,怎么都不见你来……”这是害羞的。
“燕公子,看你一脸疲惫,定是修行累了吧,不如到奴家房中小歇……”这是含蓄的。
“燕公子燕公子,奴家想到你呀,心肝儿就不住的难受,也不知是不是生病了,用手替人家检查检查好不好?”这是露骨的。
但无数的类似的挑逗,听在耳中,就成了一种折磨。虽然很是吃了不少的便宜,但渐渐的也有些吃不消。
这时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猛地向外拉扯:“让开,让开,小姐要见他!”她的力气很大,所有人竟都被她推开了。
“什么呀,原来幼薇姐姐早就盯上啦。”
“唉,又没我们什么事了。”
“见过了鱼大家,哪还会记得我们呢。”
燕离被拉住一阵疾跑,穿过了后堂,又经由长长的游廊,人烟渐渐稀少,不过柱上还挂着灯笼,四面很是敞亮。
那人忽然停住,触电一样松开燕离的手:“对,对不起……”
燕离早已看清,正是鱼幼薇身边那个蒙面的叫做翠儿的丫鬟。“无妨,带我去见你家小姐吧。”
翠儿有些失落,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了他一眼,当即前头带路。
燕离忽然道:“我们是不是在别的地方还见过几次?”
翠儿有些慌乱,道:“就,就两次而已,此后公子深居简出,很难见了。”
“哦?”燕离挑眉,“这你也知道?”
翠儿连忙解释道:“您的行踪不定,我们也进不去书院,小姐找了您很多次都未果。”
燕离沉思不语。
少顷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雅致的小院,一个紫衫女子坐在庭院当中的亭子里,听见脚步声,当即站了起来,转向燕离这边,远远地说:“燕先生,别来无恙。”
“马马虎虎。”燕离走入亭子,看见石案上摆着瓜果美酒,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直到这时才想起来,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滴米未进,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他也不客气,直接坐下来,拿起瓜果就吃。
翠儿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自家小姐那样的大美人当前,他居然看也不看,只顾着吃?
紫衫女子当然就是鱼幼薇,她抿唇一笑,也坐了下来,道:“翠儿,去把卫公子送的毛尖拿来煮,燕先生不大喝酒的。”
翠儿当即去了。
燕离嚼着瓜果,道:“你知道我对你没什么好感的,我就开门见山了。”
“先生请说。”鱼幼薇美眸眨了眨,不以为然地说。
“告诉我冰魂幽露的下落。”燕离不客气地说道。
“幼薇有什么好处呢?”鱼幼薇不温不火地问道。
燕离道:“你既然请我来,就不要卖关子,我不在乎暴露底线,冰魂幽露我势在必得!”
“先生爽快。”鱼幼薇道,“幼薇便不藏着掖着了。冰魂幽露在白阳宫狼神塔里。”
燕离眸光闪烁,道:“白阳宫我知道,据说是某个门派的山门,此派灭门之前,封印了白阳宫遗址;但狼神塔又是何物?二者有何关联?”
鱼幼薇道:“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白阳宫的封印两百年会失效一次,两百年前,胡族无意间发现白阳宫遗址,以为神境,于是建造了狼神塔,用以供奉狼神;非但如此,但有什么宝物,也都秘密送入其中,冰魂幽露便是其中之一。”
“此话当真?”
“当然。”
燕离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白阳宫遗址在哪?”
“冀州连云山,”鱼幼薇唇角微微漾着一抹笑,“燕龙屠诞生之地。”
“白阳宫的封印何时失效?”燕离只作不见。
“七月十五。”
“我需要付出什么?”
“先生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帮我找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鱼幼薇摇了摇头,道:“现在还不能告诉先生,七月十五,冀州连云山,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告辞!”燕离说完转身就走。
翠儿煮了茶出来,正见燕离要走,忍不住道:“燕公子这就走了吗?”
燕离停住,微微一笑:“没能喝到翠儿姑娘煮的茶,我深表遗憾,下次若有机会,定要亲口讨教。”心情放松,忍不住的口花花。
翠儿羞得低下头,道:“公子随时来便是。”
燕离摆了摆手,大步离去。
“这儿变成你做主了。”
耳畔传来鱼幼薇不温不火的声音,翠儿面巾下的脸立刻苍白如纸,慌忙跪倒在地:“奴婢不敢!”
鱼幼薇的眼中带着淡淡的讥诮,“被他救了一次,春心荡漾了吗,要不要我真的把你送给他?”
翠儿浑身一颤,慌忙道:“奴婢不敢……”
“好了。”鱼幼薇走上去扶她,“你素来高傲,对男子都不假以辞色,难得出现一个你喜欢的,我又怎会忍心破坏。”
翠儿不起,只连连摇头:“翠儿的命是小姐的,不敢有非分之想。”
“唉,我对你做了什么,你畏我如蛇蝎。”鱼幼薇说完,便走向阁楼,“你乐意跪着,便跪着吧,什么时候想起来再起来。”
……
燕离逐渐沉淀下心情,按捺住立刻向沈流云报喜的冲动,思考着接下来的事。
白阳宫他也只是听说,具体是不是真的像鱼幼薇所说,他也不清楚,所以此行凶险未知,要做多一些准备。
当然,最为紧要的问题,还是如何离开永陵。这让燕离很是犯了难。要知道,书院学生,尤其是内院学生,每个培养都不易,在永陵可以自由活动,但是离开永陵,必须要向监院报备。
那么问题来了,曲尤锋已经死了,他只能找山主也就是张大山报备,想想后果就很惊悚。既然如此,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求姬天圣了。
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没有重要的事,肯定见不到她,便打消了念头,回了书院睡觉。
翌日燕离照常去上学,挨到午间,正打算去圣世宫,连海长今忽然叫住他:“燕兄。”
燕离疑道:“有事?”
“没什么,”连海长今道,“只是看燕兄最近为沈教习的事情奔波,很是辛苦,想探问一下情况。”
马关山和叶晴,竟也没走,在一旁听着。
燕离知道他们肯定有事,便道:“有事直说,我没空跟你们绕弯子。”
三人对视一眼,马关山咳了一声:“连海兄,这件事是你提起来的,你来问吧。”
连海长今别过脸去:“这件事怎么是我提的呢,明明是你们找我的,。”
“我来问吧,两个大男人,一点用也没有!”叶晴瞪了他们一眼,然后对燕离说道,“喂,外面都在传,说你跟沈教习患难见真情,相爱而在一起了?”
燕离一怔,旋即冷道:“荒谬!”然后转身就走。
叶晴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追着道:“那,那不然怎么沈教习的院子你说进就进,听说沈教习还拼死保护你呢,还有,听说她寿元断绝也跟你有关系,都是同窗,你跟我们说一说有什么打紧,干嘛那么小气啊!喂!”
燕离愈走愈远,坚决没有回头的意思。不过心中又有别的想法。
这件事虽然荒谬至极,可却是对他们真正的关系的完美伪装。
来到圣世宫外,向守卫展示了学生令,守卫也不敢怠慢,当即去向姬天圣禀报。
燕离等了大约有半个时辰,才得到肯定的答复,于是被守卫带着去往紫宸殿。
进了去,他径自掀开帘子 耳边立刻传来太监的尖叫:“放肆!”
“你先下去吧。”姬天圣却对那太监挥了挥手。
那太监怔了怔,当即躬身退去。
“没记错的话,这是半年以来你第一次来见朕。”姬天圣并不去看燕离,只埋头批阅奏章。
燕离笑着吟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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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你对我如此了解,莫非已爱我无法自拔?”燕离在案前坐下来,左手托腮,笑嘻嘻地看着她。
姬天圣不为所动,道:“朕是皇帝,你是强盗,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这话是你说的,又回来干什么?”
燕离眨了眨眼,道:“我记得是你派人请我回来的,难道我记错了?”
“我请我的,你走你的,有什么相干呢?”姬天圣道。
燕离顿时语塞,过了会儿道:“你这是强词夺理!”
“朕就强词夺理了,你又待怎的?”姬天圣这才缓缓地抬起头来。
“你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
“你说呢?”
燕离夸张地说:“你生个气,跨度长达半年之久,而我居然还能安然无恙,太不可思议了!”
姬天圣淡淡说道:“不需要试探,朕不会告诉你原因。”
燕离摊了摊手:“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要离开永陵一段时间,需要你的批准。”
姬天圣似笑非笑地说道:“朕下了旨,都没能拦住你,还需要朕的批准?”
“我不跟你绕弯子。我得到了冰魂幽露的线索。”燕离道。
姬天圣的目光有神,仿佛有极大的穿透力:“朕发动了大量人手,也没能找到,你是怎么找到的?”
燕离笑而不语。
姬天圣蹙眉,然后平复,道:“朕能放心交给你吗?”
燕离沉声道:“赌上我的性命!”
语声铿锵有力,让姬天圣不自主的信服,她不由得闭上眼睛:“这不像你。可是朕很惭愧,小姨的命运……”话犹未尽,却住口了。
燕离眼看她眉头深锁,不知心中有多少郁结未了的事,没来由的感觉一阵阵心疼,想到她才从容城战场回来没几天,眸光不由得软化,柔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姬天圣摆了摆手,“朕批准了。小姨的命运,就拜托你了。”
……
燕离从圣世宫里出来,心情反有些沉重。相比起突如其来的为她排忧解难的无法遏制的冲动,他更无法理解自己的感情。
他站在桥上,听着汩汩的水声,抬起头,眯眼看太阳,张开双手或许就能拥抱它的炽烈,却注定灰飞烟灭。
自嘲一笑:“你有什么资格谈爱。”
绕着演武场回书院,在踏进书院前的长长的阶台下,停着一辆马车,车夫竟是连海长今。
燕离走过去,调侃道:“连海兄很有意兴啊,你要真喜欢,我正缺一个专职车夫。”
连海长今苦笑道:“燕兄,在下也是无可奈何,圣旨让我护送小菩殊回幽州。”
“回幽州?”燕离一怔,“好端端的回去做甚?而且还让你护送,难道会有什么危险不成?”
“不止在下,还有卫尉司的虎校。”连海长今道。
“连卫尉司也出动了?”燕离吃惊道,“是哪个虎校?”
“指挥使之子,刘承风大人。”连海长今道,“天骄榜排名第九,与沈教习同届。”
“发生什么事了?”燕离诧异地说。
连海长今一脸的讳莫如深,摇头不语。
这时阶上飞下来两道身影,是般若浮图和小春。
般若浮图揽着小春,一纵便三五阶,飞快来到马车旁,向连海长今道:“麻烦连海公子了。”然后并不看燕离,直接上了车。
“刘承风大人已在城外等候,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出发。”连海长今点了点头。
“等一下!”燕离叫道,“敢问居士,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小春从车窗探出小脑袋,沉重地摇了摇头:“你不要问了,小姐心情不好。——连海公子,麻烦你赶车吧。”
“嗯。”连海长今应下,转向燕离道,“燕兄,告辞。”
马车徐徐起步。
燕离满腹疑思,转身就见马关山从阶台上走下来,便迎上去:“幽州出了什么事,你应该知道。”
“我是知道,又为什么要告诉你?”马关山哂笑道,“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冰魂幽露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呢。”
燕离直接举步越过了他。
“你相信吗……”背后却又传来马关山的声音。
燕离停住脚步。
“柳林禅院一夜之间,满门死绝,这种天方夜谭,真实的发生了。”
……
彩云坊,错落而庞大的庭院,颇有深深深几许的势头。
独属于花魁鱼幼薇的院子,不单是这一幢,周边的院子也都是禁区,所以哪怕翠儿跪了整整一天,也不会有人来看她出丑,这是她惟一的安慰。
腿脚早已是麻了,可是不敢起来。
“你还不起来么。”鱼幼薇从阁楼上下来,身后跟着别一个侍女,不蒙面,长得十分小巧娟秀,但她眸子里的光,却仿佛杀人利器。
“翠儿不敢……”翠儿低声说。
“你起来吧,我要你去办一件事。”鱼幼薇走到亭子里坐下。那小巧娟秀的侍女,就站在她身后。
翠儿一怔,立刻反应过来,但腿脚已麻了,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
“秀秀,帮帮她。”鱼幼薇向身后的侍女道。
翠儿大惊,咬紧贝齿要站起来,凛冽的劲风却已当头劈下。
只见那被称作秀秀的侍女,忽然出现在翠儿头顶上,她的纤细而长的腿,宛如短鞭般抽向翠儿。
翠儿慌忙抬手格挡,庞大的力量使得她闷哼一声,更是加重了虚弱;但全身的气血却往下涌,加快了血液循环。
秀秀一招被挡,凌空盘旋后落地,半步不停地欺上去,不知从何处取了一柄短刀,凶狠地刺向翠儿的心脏。
翠儿这时的脚虽然酸麻不堪,但已恢复了知觉,元气的波动骤然狂暴,她的身形一闪而逝。
秀秀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短刀便飞了出去,而后被一掌击中小腹,闷哼着飞了回去,撞在亭子里的石案后,滚落在地。
翠儿冷漠地扫了她一眼,向鱼幼薇单膝点地:“小姐,您吩咐。”
鱼幼薇的脸上微微的荡漾着愉悦,站起来,走到被击倒在地不能动弹的秀秀旁,伸出纤细的柔弱无骨的柔荑,掐着秀秀的脖子提了起来。
秀秀这么一个大活人,对她而言仿佛棉絮般没有重量。
“这是一个失败者无法存活的世界。”鱼幼薇说着,便要掐断她的脖子。
秀秀满脸的痛苦,却不敢用手去掰。
“小姐等等!”翠儿忽然叫了一声。
“嗯?”鱼幼薇转头去看她,“她无时不刻想要你的命,你怎么会给她求情呢?”
翠儿道:“小姐,白阳宫开放在即,黑山被剿后,我们的人手就一直捉襟见肘,再有折损,恐生变故。”
鱼幼薇轻声说道:“你这么说的目的,是想保护她吧。姐妹情深的友谊,可真叫我感动。”
翠儿强自镇定,说道:“小姐,不是您想的那样,翠儿保证,七月十五过后,我会亲手杀了她。”
鱼幼薇道:“看不出来,你居然这么狠心。”
她想了想,放了秀秀,道:“也罢,你说的也对。还有件事要你去办。”
“小姐您说。”
“顾时雨对冰魂幽露也有想法,他是那个人的手下,我不好拒绝,你去告诉他,七月十五,冀州连云山见。”
……
青州离幽州其实并不算很远,中间只隔着一个冀州。
先一步出发的王元朗,在这一天将近酉时左右抵达萧城门外,独属于长平萧门的萧城,同时也是幽州的府城。所以,幽州名义上由大夏皇朝管辖,实际掌控的却是萧门。
这也是姬天圣愿意饶恕曲尤锋的缘故之一。
王元朗忽然发现道旁的一片枯竹林中有微弱的神光闪烁,他心中一动,召来副将道:“杜威,你先带人入城,我随后便到。”
“喏。”副将杜威不疑有他,当即去了。
王元朗见周围没人,便向发出神光的地方走去,不多时,远远看见一个浑身是伤的老和尚靠坐在一块岩石上,神光便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
“你是谁?”他小心翼翼地靠过去。
老和尚缓缓睁开眼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终于……引来一个人……老衲法相……”
王元朗悚然一惊:“你是法相禅师?”
老和尚气若游丝地说:“正……是……”
“怎么会这样,您不是修罗榜的大高手么,谁能将你伤成这样?”王元朗震惊地说。
老和尚翕动着唇:“快去禀……告圣上,白阳……宫……被打……开了……”
“白阳宫?”王元朗愈发震惊,“可是那个建有狼神塔的白阳宫?”
“正……是……”
“您不要紧吧?”王元朗心中兴奋,知道这是大功一件,恨不得立刻回城,写信给自己心爱的女人。
老和尚道:“尚可……”
王元朗点点头,也不想管他死活,当即向林外走去。但他忽然顿住脚步,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当年胡族把所有抢来的宝贝都放在狼神塔里,如果被我独得……
贪欲一旦滋生,就如燎原之势不可遏。
他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猩红,忽然转过身,走到老和尚旁,口中一面道:“我太着急了,怎么能留禅师在这里,还是先带您回城治伤要紧!”
说着不由分说,便蹲下去作势要扛他,暗地里却抽出靴子外的短刀,猛地捅向老和尚。
“你……”老和尚做梦也没想到,招引来的不是救星,而是贪星。
毕竟是修罗榜的高手,王元朗丝毫不敢大意,得手后立刻后退,但见老和尚一动也不动,才松一口气,冷冷笑道:“别怪我,等我得了宝物,会烧一些给你的,你就瞑目吧。”
喀嚓!
耳畔忽然传来干枯的竹枝被踩断的声响,王元朗一惊,喝道:“谁?”并立刻冲向发声处。
“杀,杀人啦!”就见一个男子仓惶地逃走。
“想逃!”王元朗的狞笑,在枯竹林里回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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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离盘坐在榻上,瞑目存思观想,虽然现在还达不到遨游星海的境界,可冥冥之中对星海已有所感应。玄钧放在膝上,修行时散逸出的微薄的元气,也能起到温养的作用。
离崖则独享源海。
此刻的源海,代表着元气的雾已有些规模了,原先是薄薄的一层,现在已有好几层,离崖在其中变得朦朦胧胧起来。不过,离贯通中丹田,形成元气潮汐,还是任重而道远。
剑心藏剑青莲一如既往的,在靠近天门的位置吞吐精华,天门的扩张的幅度已经十分细微了,没有几天的观察,都察觉不到变化。
当燕离睁开眼睛时,已又是一个黄昏。自从黑山一役之后,他很少再有晨修的机会,都是趁着某个时段的空暇,当功课做完。当然,他才突破武夫,现阶段正是积累的时候,倒也不差很多。
“主人,柳林禅院真的灭了吗?”芙儿从被子里露出小脑袋来。
“永陵兴师动众,应该不至于有假。”燕离道。
芙儿睁大美眸:“那不是很厉害的地方么,怎么会被灭,难道灭他们的人更厉害?”
“现在也只能做这样的判断,毕竟我也想不到有什么诡计能灭禅院。”燕离道。
“主人主人。”芙儿忽然好奇地问,“幽州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呀?”
“比你的家乡恶劣几百倍的地方。”燕离随口道。
芙儿眸子发亮,眼珠子一转,道:“主人,禅院被灭,和你也有关系的。”
“和我有什么关系?”
芙儿美眸亮晶晶的,像小月牙闪烁,“哎呀,主人和居士的关系情同手足,怎么会没关系呢!还有呀,居士平常可没少帮主人,居士一出事,主人就想撇清吗!”
“情同手足?亏你想得出!”燕离不禁失笑,然后摇头道,“我和她的关系,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医患的关系;我是个不听医嘱的病人,她是个高明的责任心重的大夫。不过她帮了我很多,这一点不可否认,我还欠她一个人情呢。”
“那就更应该出一份力啦!”芙儿爬到了燕离的背上,亲昵地贴着他的脸,“依我看呀,禅院被灭的真相没有那么简单,这件事只有主人出马才能找出真相。”
她的俏脸滑|嫩轻薄,被蹭着很舒服。
燕离已很习惯她的亲昵的举动,但次数多了,很容易摩擦出火花,他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所以还是将她从身上拎了下来,道:“你撺掇我去幽州,无非是想跟着去玩耍。”
芙儿吐了吐小香舌,做了个鬼脸:“主人真像芙儿肚子里的虫虫。”
燕离道:“不,我是在你肚子里留了一条蛊虫,所以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人家才不信主人的鬼话呢。”芙儿轻哼着,得意地说,“主人才不会害芙儿,芙儿可是主人的贴心的小棉袄。”
“你可真不要脸。”燕离翻了个白眼。
“主人竟然骂芙儿不要脸,芙儿生气啦!”芙儿跨坐在燕离的腿上,拿小脑袋拱他,柔弱无骨的娇躯,像一尾美人蛇般扭动着。
轻薄的衣物下的肌肤,几乎亲密无间,燕离有些难以忍受了,赶忙将她推开,“打住,我答应带你去幽州,你先下来。”
“真的吗?”芙儿一下子喜笑颜开,美眸亮晶晶的。
“骗你也没有好处。”燕离道。
“主人万岁,爱死你啦!”芙儿欢呼着,然后凑上去,在燕离的脸上亲了一口。
“天晚了,明天一早出发。”
……
也正是这个时辰,护送般若浮图的队伍,却遭到了伏击。
这是冀州通往幽州的唯一的一条山谷,两面是很陡的悬崖,上面寸草不生,都是嶙峋的怪石,是个很适合伏击的地点。
刘承风看着三十出头,比实际年龄显老,并不戴盔甲,穿着一身墨色的锦衣,黑发束一个十字冠,虽然长得很普通,扮相却十分的有神采,也增添了不少个人魅力。
被伏击时,他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有埋伏!”他的喝声如雷一样响彻在山谷里。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夕阳的霞光下,大量的巨石檑木从两侧的悬崖上滚落下来,由于事发突然,虽然得到提醒,很多卫士还是没能做出反应,霎时间惨叫纷纷,不绝于耳。
“注意躲避,躲避!”刘承风只能大声吼叫,来提醒自己的手下。
而被卫士守在中央的,坐着般若浮图的马车,连海长今跃到了车顶上,展开折扇一挥,便仿佛有一个无形力场,使砸向马车的巨石檑木定格在空中。
他运足目力,向悬崖上方看去,只见人影错错,穿着千奇百怪,一看就是绿林一流。他心中一动,仔细凝听,就听到一个粗犷的嗓门道:
“大哥,他们有修行者,您看那个马车上的小哥,看起来好生厉害,要不咱们还是撤?”
“撤你娘,三个月没开张,再不干一票,咱们都得喝西北风去!修行者再厉害,也架不住人多,快给我他娘的推,压死一个算一个!”
连海长今立刻向刘承风的方向喊道:“刘将军,是一伙剪径的蟊贼,你冲上去将首领制服,他们就不敢再反抗了!”
刘承风听罢,神色一振:“弟兄们撑住!”他身形一闪,如化一道青烟,撞碎了一块檑木,并如疾风般在陡峭的悬崖上奔驰。
高十数丈的悬崖,两个眨眼便越了过去,他冲出峭壁,目光在那群蟊贼里搜寻,忽见一个大胡子向后逃,沉声一喝:“还想逃,给我死来!”
暴怒之下,元气毫无保留,泄洪般化作一道黑色的大龙卷,凡是被卷入其中的盗贼,纷纷被绞碎成粉,除了一点血,再没有存在过的痕迹。
黑龙卷肆虐,百十个盗贼不消半刻功夫便死了个干干净净。
刘承风舒了一口郁气,便从崖上下来,见自家弟兄死伤很重,不禁作怒目金刚状:“该死的蟊贼,这样大胆,连御前卫士也敢袭击,活该死绝!”
连海长今看着有些不舒服,道:“刘将军,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做得那么绝!”
“哼,你这后生懂什么,今天若换了别人,能讨得什么好?”刘承风道,“杀他们是替天行道!”
连海长今看了一眼马车,心想如是往常,居士早就出来制止了,柳林禅院的事,对她影响很大,也不知她能不能经受得住打击。
队伍重新出发。
……
翌日,萧城府衙。
王元朗心情忐忑了一个晚上,但城里城外,到现在也没有命案发生的消息。
难道没人发现尸体?
他有些烦闷,便走出屋子,正见自己的副将杜威走过来,说道:“将军,张刺史说要亲自带我们去禅院看看。”
“现在?”王元朗皱眉,“是他查案还是我查案,他比我还急?”
杜威一怔,心道路上你不是催着我们拼命赶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凶案现场?心里腹诽,面上当然不敢表露,道:“将军,依您看,我们什么时候去合适?”
“再晚点,不要来烦我!”王元朗摆了摆手。
“那卑职去通知张刺史。”杜威点一点头,转身便走。
“等一下!”王元朗忽然叫住了他,眸光闪烁着。
杜威回身:“将军?”
王元朗走过去,揽着他的肩膀,低声道:“你是我的心腹,不会出卖我对吧。”
“当然,卑职死也不会出卖将军。”杜威重重点头。
“附耳过来。”
王元朗在杜威的耳畔低声道:“城外竹林有两具尸体,你去看看还在不在。如果还在,你守在那里,如果黄昏时还没被人发现,你就回来向我汇报。”
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只要办好这件事,半年之内,我保你一个虎校!”
“喏!”
……
同一时间,永陵向幽州方向三百里处,一辆马车飞快奔驰。
“主人,你赶那么快做什么呀?”车厢里传来一个清脆悦耳的嗓音。
赶车的人黑着一张脸,只顾闷头赶。
被喊作主人的人是赶车的,喊别人主人的人,却坐在车里面,实在太古怪了。
“他除了赶车,也没别事可做了,吃你的炮。”
车厢里面,有一大一小两个绝色美人儿在下棋,小美人棋力不高,一看自己的棋子又被吃了,不由得冥思苦想,也不接话茬儿了。
他们一个叫沈流云,一个叫芙儿。
被冷落的自然便是燕离了。
“您怎么知道我要去幽州?你俩是不是串通好了?”他忽然开了口。
车厢里面,沈流云不禁笑了出来,道:“芙儿现在是我的人,负责监视你,你不要欺负她。”
燕离道:“你们都是我的姑奶奶,我也就赶车的命了!”
沈流云只是笑,却不说话。
燕离于是专心致志赶车,速度就很快,当天的傍晚就到了萧城门外。
这时节,即使是幽州,也有些热了。
在经过一片枯竹林时,车厢里忽然传出沈流云的叫声:“停车。”
燕离当即勒住马头,道:“还差一点才到,怎么?”
沈流云掀开窗帘,嗅了嗅,道:“我好像闻到尸体腐烂的味道,你去里面看看。”
燕离无奈道:“荒郊野岭,有尸体很正常,兴许是什么野兽的。”
“你去看看,”沈流云坚持道,“万一有人死在这里呢?尸体都发臭了,要是就这么让他曝尸荒野,也实在太可怜了。”
燕离只好答应,便走进枯竹林,也和王元朗一样,看见一个老和尚靠坐在岩石上,胸口插着一柄短刀,头颅低低地垂着,但腐臭的味道,不是他身上的。
他蹲下身,摸了摸血,还是温热的,不禁挑了挑眉。
“燕离,你好大胆,竟敢杀害法相禅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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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离一怔,旋觉头顶上有刺人的锋芒,想也未想,伸手向背后一拔,玄钧出鞘的同时,斩中了一尖锐物,并有剑的颤鸣声,空气被肉眼可见的震荡开去,周遭枯竹簌簌作响,抖落更多的枯叶。
燕离还没去看来人,脑中又生疑窦:七月骄阳似火,这片竹林却枯萎如斯。
然后才定睛看去,只见对面的剑的主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长得分外明媚的女子,穿一件水色的绸衫,肌如白雪,身段窈窕;但眉宇间尽是恣意冷傲,以剑尖对燕离的玄钧的剑锋,毫不相让。
“你是谁?”燕离并不认得眼前的女子,“怎么认得我?”
“我是萧诗苓,”女子傲然道,“萧门第一顺位继承人!你这个盗贼,竟敢在我的地盘杀人,谁给你的胆子!”
“你就是萧诗苓?”燕离惊疑不定道。
“哼,你什么意思!”萧诗苓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果然,燕离忍不住笑了起来:“向燕十一表白的女人,你还是第一个,勇气可嘉啊。”
“你!”萧诗苓俏脸煞白,剑上灌注的元气,骤然倾吐而出。
燕离手腕一震,不自主的退了两步,微微眯眼道:“飞瀑神流吗,有些火候,但以你二品武夫的实力,还不能完全发挥,所以你不是我的对手。”
萧诗苓怒极反笑:“好!姑奶奶正要纠一纠天骄榜,也正好收拾了你这个杀人凶手!”神流起底,雾状的瀑布横亘在她身后,方圆数十丈的枯竹簌簌着粉碎。
这边一触即发,却说暗中还躲着一个人,正是受王元朗之命前来监视的杜威。
杜威躲的地方很巧妙,是小山坡的背面,所以他能看见竹林里的人,竹林里的人却看不见他。
萧诗苓出现的时候,着实把他吓了一跳。这位姑奶奶在永陵也是出了名的骄横跋扈。她原本也是书院的学生,但通过内试后,以教习的实力太弱为由,拒绝进入内院,并自顾自回了幽州。自古以来,只有书院拒绝别人,还从没有被拒绝过。如果不是看在萧老太爷的份上,书院早就派人来抓她回去了。
待听到那老和尚就是法相禅师时,他大吃一惊,旋即明白了王元朗的用意。
眼看二人要打起来,他不禁暗想:眼前不就是一个现成的替罪羊么?而且将军和此人是不死不休的恩怨,若能办成,虎校的位置,就必然妥了。
想到这里,他的眸子里闪过兴奋的光,悄悄地潜着离开,并直奔府衙。
这时候,王元朗正在公堂上,听着目击证人的证词,旁听的有幽州刺史张根水,以及般若浮图一行人。连海长今和刘承风受到的命令不只是保护般若浮图,还要辅助她查询灭门真相。
王元朗心中得意,觉得姬天圣还是器重他更多,于是当杜威一头闯入公堂,破坏了他的心情时,简直勃然大怒:“杜威,藐视公堂,便是藐视本钦差,这地方是你说闯就闯的?”
“是,是萧小姐……”
“哪个萧小姐?”
“萧诗苓小姐……”
王元朗怒容微收,道:“她怎么了?”
杜威深吸一口气,道:“法相禅师被发现死在城外,萧小姐正纠缠着凶手,你们快去吧!”
“你说什么?”王元朗听到“法相”二字,神经就变得很敏感。
“凶手是什么……”连海长今话还没说完,般若浮图已冲了出去,小春也连忙追出去。刘承风皱了皱眉,也追了出去。
连海长今无奈地转向张根水,道:“刺史大人,麻烦你调一些府兵,以防万一。”说完也追了出去。
张根水也正有这用意,转向王元朗道:“钦差大人先行一步,下官随后便到。”
公堂霎时间一空,王元朗迅速走到堂下,瞪着杜威冷冷道:“你怎么回事?我不是吩咐过你,只要看着就好,你擅自做什么主张?”
杜威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大人,燕离来幽州了。”
“什么?他在哪里?”
“就在城外。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老头的血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是温热的,和刚死时一样,燕离查看尸体时,被萧诗苓撞见,于是认定他就是凶手,跟他打起来了。”
王元朗眼睛一亮,道:“你这一手祸水东引,很是高妙啊!”
杜威谦虚地说:“都是将军平日的教导的功劳。”
“哈哈,不错。”王元朗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看看那小贼怎么应对。”
……
飞瀑神流剑诀,在燕离眼中,是十分优秀的一门剑诀,即使比起藏剑诀也不遑多让。它的剑势浑然天成,没有一丝一毫雕琢的痕迹,质朴的就像一个深藏绝学的老人,轻易不动手,一旦动手,便即雷霆万钧,那种超凡脱俗的韵味,给予了他深刻的印象。可惜的是,绝学也挑人,萧诗苓显然还差些火候,完全给不了他初次的感动。
“可惜,我倒有些后悔杀死萧四白了。”燕离摇了摇头。
“他不是萧家的人,不要在我面前提他!”萧诗苓愤怒地喊道,淡淡的薄雾凝成飞瀑的影子,果然没有萧四白使来时,那种超拔绝世的霸道。
“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你没被选入天骄榜。”燕离将玄钧归鞘。双手虚握,离崖闪现,剑身斗然强烈震动,连同剑鞘一起,他的身影立刻消失不见。
青莲二式,被作用于剑鞘上,效果略差。萧诗苓面带嘲讽,道:“天骄榜第十一位,就这一点能耐?”她手腕转动,剑舞如花,神流如飞龙在天,使剑气如天女散花般纵横,方圆数十丈的枯林,霎时间千疮百孔。
招式是很强大,可若是打不中人,再强大也只是好看而已。
燕离的速度不快,并且身在半空,可那些剑气却像看不见他一样,纷纷从他身旁掠过。他凌空按剑于腰畔,嘴角微扬:“恕我直言,你的浑身都是破绽。”
萧诗苓脸色苍白,她不得不承认的是,燕离确实看穿了她的剑路,才能躲得这样从容。她连连向后退步,并说道:“你别忘记,我萧门还有一门御剑绝学,就算是你,也别想破我法门!”
御剑绝学,并非是传说中的隔空御剑的手段,而是一门以剑招为主的防御法门。
萧诗苓将剑插入泥土,双手骈起剑指,对着剑器一指,剑身上便涌出数不清的来回盘旋的剑影,于她身周交织成一道剑网。
“当初连李宜修也破不了我这一招,”她傲然说道,“天下能破者有,但不是你燕离!”
“是吗。”燕离平缓落地,却未出手,在落地的瞬间,剑身复又震动,连带剑鞘也跟着动,此次发出了不同寻常的闷响,身形又是一闪。那声音就像直接炸在萧诗苓的耳膜里,让她变得惊疑不定,放出了更多的元气,催使剑网愈加密集。
“恶贼,你在搞什么鬼!”萧诗苓无法忍受精神压力而骂出了声。
呛锒!
然而迎接她的,是清越无双的剑吟,速度很慢的身法,拔剑却如电光火石,于电光火石之间划出一道深寒的剑光。
砰!
由剑影交织的剑网,刹那间崩溃,如镜碎一样散碎开来。
这个时候,燕离留在原地的影子才缓缓消散,而真身早已到了萧诗苓的背后。
萧诗苓闷哼一声,脸色苍白如纸,缓缓地跪倒下来。
燕离击败一个二品武夫,只是缓缓地吐了口浊气,全然不似以往,每击败一个强敌,都会陷入无法动弹的境地。这是因为他新研究出来的藏剑诀的别一种妙用,即运转青莲第二式,再利用藏剑诀将震动之力吸收;由于发力点全在剑鞘里,所以近乎于百分百,仅仅两次震动,就破了萧门绝学。
这一招式他还未想出名目,姑且称之为藏锋。
萧诗苓的美眸里满是不服,回过头来瞪着燕离:“恶贼,你用了什么邪法!”
燕离有心杀杀她的威风,哂笑一声,将离崖抵在她颈处,说道:“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是领悟不了这个道理,永远都是剑奴。”
“住手!”
就在这时,林子外传来一声暴喝,林子内随之狂风大作,一个墨衣男子飞一样冲了过来,朝燕离推出了手掌。
但见一道黑龙卷“呜呜”的噬咬过来。
燕离猛地向侧方闪避,但还未站定,那黑龙卷竟拐弯追了上来。这一下再无法躲,燕离只得回身用离崖去挡。
嘭!
强劲的力道震得他连连退步,眸光一冷:“你是谁?”
来人厉声喝道:“卫尉司虎校刘承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杀害法相禅师,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燕离正想开口,心里忽然一动,转头看去,就见般若浮图也飞奔而来。
她径自掠过燕离,停在老和尚的尸体三尺外,就算看不见,她也感应得出那衰朽的气息的残余的温度。
她跪倒下来,双目含泪:“师傅,浮图不明白。”
燕离诧异地说:“他真是法相?”
般若浮图带着深切的悲痛,转向燕离质问:“你为何要杀我师傅,我可曾对你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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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等在车厢里的二女,顾着下棋,总算想起来遗漏了什么。
“其实我的水准在你的想象之上,”沈流云并没有应,而是意味深长地说道,“所以看得出你在故意让我。”说罢下了车,向竹林走去。
芙儿一怔,旋即追上去,拉着她的手,委屈地说:“流云姐姐生气啦?芙儿怕姐姐难堪嘛,回头又要被主人教训,主人好凶的。”
事发地离官道只有数百步,不一会就到了,可是一看现场好多人,而且全都是认识的,更离奇的是,他们居然把燕离给围了起来,生怕他逃走一样。
“谁能解释一下?”沈流云眸光在所有人身上扫过,然后瞥见不远处岩石下的尸体,心中立时一惊。
“我被当成了杀人凶手。”燕离无辜地耸耸肩。
王元朗和杜威已经到了,也在围着燕离的人当中。他冷冷道:“哼,内院学生擅自外出,还杀死德高望重的法相禅师,简直罪无可恕!”
沈流云并不理他,只是轻轻地瞪了一眼燕离:“尽不让我省心!”
“沈流云,原来是你!”萧诗苓看着沈流云,眸子里几乎要喷火一样。旋又冷笑,“听说你们师生‘感情’甚笃,这恶贼杀害法相禅师,莫非是你指使的?”
沈流云闻声看去,不禁微微一笑:“原来是你这个半搭子剑客,怎么样,家传绝学掌握了吗?看你一副狼狈相,莫非又被人给打败了?”
萧诗苓勃然大怒:“谁说我败了!”
“不用掩饰。”沈流云风轻云淡地说,“当年我就说过你不成器,所以拒绝你进入内院,看来我是对的。”
那杜威听罢心中一惊,原来真相是这样。
“舍妹年纪尚幼,才疏学浅,不入沈先生法眼,那是理所当然。”
就在这时,靠近城门的方向又来了一伙人,为首是一个二十四五左右的青年,虽然长得文秀,但眼睛里却别有一种锋芒。
“堂哥!”萧诗苓听到声音,惊喜地叫了起来,并冲了上去,“呜呜”的扑入青年的怀中,“堂哥,沈流云伙同她的学生欺负我,你快帮人家报仇。”
文秀青年先好言抚慰了一下萧诗苓,然后才转向沈流云,淡然地说:“在下萧三弄,早就想领会先生高招,还请不吝赐教!”
萧诗苓顿时满脸崇拜地看着他,眼睛里都是小星星。
此人正是萧门新近崛起的天才剑客,萧门的第二顺位继承人,天骄榜排名第七的萧三弄。
“打得过我的学生,再来找我。”沈流云说完便不再理会,径自走向般若浮图,拉着她的手,轻声问道,“妹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般若浮图的心思很乱,美眸含着泪花,摇了摇螓:“我,我不知道,一来就看见师傅死在地上,只有燕……公子在场……”
沈流云说道:“他怎么可能杀得死禅师?不是我看不起他,就算是十个燕离,也未必能伤到禅师一根汗毛。”
“那也太夸张了吧。”燕离不禁叫了起来。
“你给我闭嘴!看不清状况吗,浮图妹妹已经够难过了,你还在这里添乱!”
“不是您非要让我来看的嘛。”
“闭嘴!”
“是……”
沈流云重又转向般若浮图,道:“我们是刚刚赶到的,闻见尸臭,才让他进来查看。”
“沈流云,别人买你的账,我刘承风却未必!”刘承风冷冷道,“我方才查看过尸体了,致命伤确实不是这小子打的,不过致死的却是刺入胸口的短刀,恐怕和他脱不了关系!如果不是你指使的,就赶快让开,我要抓他回去向陛下复命!”
沈流云微嘲道:“刘承风,你买不买是你的事,不过你不要忘了,在书院里,你还没赢过我一次。”
“现在讨论的是事情的真相,”王元朗大声道,“而不是实力强弱!再说了,在这个敏感时期,你跟这小子无缘无故跑来幽州干什么?观光吗?哼,别开玩笑了,我看柳林禅院的灭门,也和你们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转向其他人,“诸位,依我看,先把他们抓起来,押到陛下面前审问,自会真相大白!”
连海长今迟疑道:“还是问清楚比较好吧。在下以为,此事应该和燕兄无关。”
“还问什么问!”萧诗苓大叫起来,“快把他们抓起来,姑奶奶我要亲自审问!”
场内立刻分成了三派,一派是燕离三人,一派是不知如何是好的般若浮图以及连海长今,最后一派便是迫不及待动手抓人的王元朗他们了。
王元朗和刘承风都带着卫士的精锐,萧三弄也带了萧门的高手来,可说情势对燕离三人非常的不利。
就在这两派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时,场间忽然响起一个清脆悦耳的嗓音。
“咦,主人快看,地上有一行字哩。”
众人望向发声处,见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绝美的娇靥已很有日后倾城倾国的影子,一双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充满了纯真无邪,眨也不眨的看着法相禅师的身下。
虽然她指着地上,可众人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
王元朗目光闪烁,悄声地问杜威:“她是谁?”
杜威迟疑着道:“好像听说燕离身边确实有个小侍女,没想到长得这样好看。”
最先看到字的是般若浮图的侍女小春,她原以为会是指向杀人凶手的线索,却没想到是一行很高深的文字,不禁愁眉不解。
“小姐,我看不懂。”她沮丧地说。
“写着什么,快告诉我。”般若浮图急道。
小春倒还算识字的,便缓缓地念了出来:“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燕离一听便即明白,这是一首佛偈,意思是:一切的恩情爱恋因缘际会,都是无常的,难以得到长久。人生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恐惧害怕的事,而生命就像早晨的露水一般短暂。因为心有所爱,所以会产生忧愁;因为心有所爱,所以会产生恐惧害怕的情绪。如果人能够心无所爱,就不会有忧愁和恐惧、害怕了。
更深一层的含义,则是一个上妙禅境,无忧无怖的境界,非高德大师所能抵。
但是,燕离却搞不明白,法相禅师留下这首佛偈,是为了传达什么。
般若浮图忽然走到尸体前盘膝坐了下来,口中念起了往生经。
“根本没有凶手的线索!”萧诗苓不禁骂道,“臭老头死就死了,还故作高深,气死我了!”
小春怒目瞪她:“你是蛇蝎心肠吗,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贱婢,你敢这样跟我说话!”萧诗苓冷冷看过去。
“都给我闭嘴!”沈流云呵斥了一声,便走到小春旁边,先沾了一点伤口上的血,细细感受了一番,然后微微瞑目,用手抵住老禅师的胸口,有柔和的光发出。过了会儿,又细细地看那首佛偈,看完之后,才缓缓说道:
“人不是燕离杀的。”
“你有什么证据?”萧诗苓道。
“字是禅师临死前写的。”沈流云道。
“废话,难道死后还能写字?”萧诗苓冷笑道。
沈流云不理她,自顾自道:“禅师已死了十个时辰以上了。”
“不可能!”王元朗心中咯噔一跳,大叫着道,“他的血还是温热的!”
沈流云道:“不但血是温热的,尸体也像刚死一样,我也确实不明白是什么原理。”
王元朗冷冷道:“看吧,既然不明白,你还敢说禅师死了十个时辰以上?明明是在包庇凶手!”
沈流云道:“但是我有证据,只要看禅师的手指就知道了。”
她轻轻地捻起禅师的手,燕离低头一看,立即笑了起来。
“你们看,禅师手上的泥土是干的,快成泥灰了。”
众人一看,果然手指上沾的泥土已呈灰白色的干裂状。
沈流云继言道:“十个时辰之前,我们还在永陵,不信的话,可以回永陵随便取证。现在,还有谁要抓我们?”
武动派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小春道:“虽然我不相信燕离这个恶人,但我相信沈教习,她是个好人,好人是不会骗人的!”
连海长今欣然道:“再者说,禅院被灭时,燕兄正在书院,这一点不会有假,在下也相信燕兄不是那种人,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只要我们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能找出真凶,还居士一个公道。”
王元朗频频给杜威使眼色,后者心中焦急,忽然灵光一闪,道:“大家不要上当,这一定是他们为了杀死禅师设下的阴谋,就是为了给自己洗脱杀人嫌疑,难道你们没听过一句话么,嫌疑犯最大的嫌疑就是没有嫌疑!”
“嫌疑犯最大的嫌疑就是没有嫌疑!这句话说的好!”萧诗苓正不想放过二人,也厉声道:“不错,先抓起来拷问一番再说,都给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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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离当然不是一个更高尚的人,眼看大战不可避免,他立刻决定先下手为强。可就在他把剑放在玄钧上时,突如其来的一道凌厉的目光,使他停住了动作。
不止是他,场间大部分人的身体,都不由自主的僵硬着,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生生的被掐断。然后便有个人走出来,萧诗苓看到来人,俏脸倏然变色,敬畏地喊道:“太爷爷。”
萧三弄倒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微微的躬身施礼。
“老太爷!”萧门的高手齐声喊道。
来人正是萧月明,他并不看所有人,笔直地走向老和尚的尸体,说道:“人一旦老了,就很是贪图清净,他是老夫的朋友,你们扰他的清净,就是不给老夫面子,不给老夫面子,那就休怪老夫手下无情。”
“可是太爷爷,凶手……”萧诗苓话未说完,就被萧月明给打断。
“凶手不是他。”
老不死的东西!王元朗心里暗骂,并开口质疑:“萧老,请恕在下直言,您凭什么断定凶手不是他?难道您知道凶手是谁?”
萧月明看了他一眼,道:“王霸的孩子,却一点也不像他,《大河心法》看来要失传了。”
“就事论事!”王元朗脸色铁青,“请您回答我的问题!”
萧月明微微一笑,说道:“虽然我是个生命正在腐朽的老人,但你算什么东西,敢这样跟老夫说话?就凭武神府吗?”
王元朗冷硬地说道:“我站在这里不代表武神府,但我受圣上亲自指派,探查柳林禅院灭门真相,萧老想要违抗圣命不成?”
“好沉的一顶帽子。”萧月明微笑不变,“好,那老夫就回答你的问题。老夫说他不是凶手,他就不是凶手,在幽州,老夫说的话就是真理,这个答案你觉得怎么样?”
“萧月明,你这是要造反!”王元朗勃然大怒。
萧月明的眼睛忽然闪起一道光,他的剑不知何时出鞘,又不知何时归鞘,接踵而至的,便是王元朗的惨叫声。
等到王元朗捂着耳朵的手渗出血迹来,众人才惊醒过来,心中不约而同暗想,若他要取自己项上首级,岂不易如反掌?想着的同时,不禁退了几步。
萧月明这才悠然地说道:“怎么样,这下子你能听清楚吗?老夫不喜欢复述,诗苓,你来重复一遍老夫的话。”
“遵命,太爷爷。”萧诗苓先甜甜的一笑,然后满脸傲色,“你给我听清楚了,在幽州,我太爷爷的话就是圣旨,他老人家说不是,那就必然不是。”
“发生什么了,发生什么了?”就在这时候,一个尖锐的嗓音由远及近,便见得一个黄袍老者带着一伙府兵快步走过来,小小的枯竹林里,竟又挤进来一拨人。
“杨公公,您怎么会在这里?”连海长今惊讶地道。
黄袍老者正是杨安,他向连海长今微微拱了拱手:“杂家奉命来与萧老家主商谈萧阁的经营事宜。敢问连海公子,杂家听说法相禅师死在这里,是真的吗?”
连海长今望向老和尚的尸体,黯然道:“是真的,一代高德大师,竟然就此陨落,叫人痛心。”
杨安惊疑道:“凶手呢,凶手呢?”
忽又瞥见王元朗捂着耳朵蹲在一旁,忙关切地走上去:“王少将军,您怎么在这里?您耳朵这是怎么了?”
杜威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忙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连萧月明的话也没遗漏。
杨安当即对萧月明说道:“萧老家主,幽州可还是陛下的幽州?”
萧月明神色自若,道:“自然是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杨安脸色不善,“不找真凶便罢,还伤吾皇钦差,说你想造反有什么错?”
“等,等等……”张刺史从府兵里排众而出,满头大汗地说,“杨公公,老太爷一定没有这个意思,这一定是个误会,误会……”
张刺史名叫张继成,来幽州当了五年的刺史,没有大功,也没有大过,考绩平平。但对萧门的敬畏,却多过于朝廷。
刘承风厉声道:“张大人,你仰萧门鼻息,连自己姓什么也给忘了?”
燕离心里一动,向沈流云传音道:“萧门经营有什么问题?”
沈流云道:“你或许不知道,李继明死后,纸鸢趁机控制了永陵的萧阁。”
燕离一怔,旋即眉头一皱:“难道是对萧月明出手救我的报复?”
“不仅仅如此,近些年萧门越来越有独立的迹象,纸鸢也是为了防止出现第二个秦缺月。”
“萧阁还不至于吧,幽州苦寒,又能养多少兵呢?”
“防范于未然,总是好的。”
“她真是一个合格的王者,无物不可利用。”
沈流云莞尔一笑:“你生气了?”
燕离道:“有一点。”
沈流云道:“这是她无法摆脱的宿命,承载天下人不是她的心愿,却是她的责任。所以她做的每个决定,未必是她的本心,你不要怪她。”
“不要承载也罢。”燕离心中别有一份郁气。但隐约有一种感觉,仿佛对这天下人的怨气,比她更深一点。
“不要孩子气。你可知这次萧门被你害得损失惨重,萧月明是个老狐狸,他这样维护你,肯定有阴谋。”
果然,沈流云话音刚落,萧月明就开了口:“杨公公,老夫失礼了。其实老夫说燕离不是凶手,完全是因为信任他的为人,不过现在他的嫌疑最大,老夫若硬替他开脱,不免也有嫌疑,为了公平起见,不如就给他一点时间找出凶手,证明自己的清白,也证明老夫的眼光。”
杨公公脸色稍霁,道:“总要定个期限,若找不出来呢?”
“这个嘛。”萧月明意味莫名地一笑,“依老夫拙见,不如就半刻钟吧;要是找不出来,那就说明他才是真凶,届时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此言一出,林中大部分人顿时幸灾乐祸起来,没有人相信,半刻钟能找出真凶就有鬼了。
沈流云脸色一沉,燕离却对她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般若浮图,淡淡道:“若是我找出来又怎样?”
杨安似乎还有些害怕燕离,但又不肯表现出来,色厉内荏地说:“哼,杂家还没问你呢,你一个内院学生,竟敢擅自离开永陵,是谁给你的权利?现在杂家代表陛下向你传达命令,你还敢违抗?不要忘了,那日百果山上,若不是陛下坚持,你早就命归星海了!”
“阉人给我闭嘴。”
“你你,你好大的胆子,竟,竟敢……”杨安气得脸色发白。可似乎想到燕离的恐怖,便又不敢吭声了。
“杨公公,还请稍安勿躁。”萧月明安抚了他,然后对燕离说道,“你想让老夫怎样呢?”
“很简单,”燕离道,“只要替我办一件事就好了。”
萧诗苓冷笑道:“你区区一个强盗,竟敢开口让太爷爷替你办事!我告诉你,你找出真凶便罢,找不出来,便要你……”
萧月明摆手打断了她,笑着说道:“可以。”
“太爷爷!”萧诗苓惊异地喊道。
萧月明道:“不过,老夫有言在先,万一你查不出来,又不肯认罪,那么老夫只好亲自动手了。”
这时王元朗疼痛稍减,厉声叫道:“萧老匹夫,你给我记住!还有姓燕的,你找不出真凶,就给我偿命。——杜威,还不带本将军回去!”
“慢着!”燕离走了几步,拦住了他,“我要开始查了,所有人都不得离开此地,直到时间到了为止。”
王元朗咬牙厉笑:“好哇,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在半刻钟之内找出真凶。”
燕离挥了挥手:“去,把那具尸体搬过来。”
刘承风道:“那具尸体我也查过了,死于心脉粉碎,是被人用强大的元气震死的,随便一个三品武夫都能做到,所以看不出招式来历,不用白费功夫了。”
燕离不理会,径去查看那尸体,但就像刘承风所说,死于心脉粉碎,看不出招式的痕迹。
死者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长得黑瘦,但精壮有力,从他扮相和背后的柴刀可以看出来,此人是一个樵夫。
燕离又望向尸体原先的位置,果见地上散落不少的柴禾,应该是受袭时震开的。
沈流云走过来,问道:“怎么样,有线索吗?”
燕离神色冷峻,摇了摇头。
沈流云蹙眉道:“时间快到了,你既然没把握,干嘛答应下来?”
燕离低声道:“但我可以肯定两点,第一凶手一定在场,第二凶手现在很紧张。而且,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不正是为了居士么。”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半刻钟也就是半盏茶的功夫,几乎眨眼就是最后期限了。
半刻钟一到,王元朗心中便安定下来,冷笑道:“姓燕的,时间到了,结果呢?”
燕离忽然发现死者的死不瞑目的眼睛通红,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微扬,道:“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是谁?”萧月明目光逐渐锐利起来。
“且容我先卖个关子,问你们一个问题。”燕离不慌不忙地说道,“是谁告诉你们我在这里的?”
闻听此言,小春当即指着杜威道:“是他,说老禅师死在城外,萧小姐正纠缠着凶手,要我们赶快过来。”
燕离目光如刀,掠向杜威:“你在这个时间来这里做什么?”
“我……”杜威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王元朗,在后者杀人般的目光中又移了开去,旋即咬牙道,“燕离,我是卫尉司千卫,你不过是个学生,我没必要回答你的问题!”
“不说的话,你就在此,同老和尚一起长眠吧。”萧月明轻声说道。
杜威吓得一个哆嗦,急中生智,慌忙道:“我,我是来散心的,看,看过柳林禅院的惨状后,我心里不舒服,就来这里走走……”
“你在撒谎!”燕离厉声喝道,“是你趁法相禅师重伤不能动弹,用刀刺死他,你本想清理尸体,不料禅师高德,其身已化舍利,轻易不能损毁,于是你转而想嫁祸他人……”
“不,不是我……”面对眼神愈来愈凌厉的萧月明,杜威脸色惨白,不住地去看王元朗。
“那凶手是谁?”
燕离的步步紧逼,给予了杜威精神上的巨大的压力,面临死亡的威胁,他几乎忍不住要说出真相。
“是……”
“杜威,原来凶手是你!”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让人始料未及的事,王元朗突然出手,斩了自己的心腹手下杜威的首级。
杜威死不瞑目的头颅咕噜噜地滚着,刚巧滚到那樵夫的首级旁,两颗死不瞑目的头相互对视着,仿佛别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了。
众人呆呆地望着这一幕,形势变幻之快,着实让人应接不暇。
“真凶业已伏诛,禅师足以安息。”王元朗的脸上没有半点温度,近乎于冷酷,“都可以散去了,本钦差还要侦办禅院灭门案,——刘明远,给我封锁竹林,任何人都不得随意出入,——诸位请吧!”
“啊?遵命!”被喊做刘明远的是王元朗别一个心腹,也是个千卫,立即反应过来,指挥排布去了。
“你怎么说?”萧月明只是看向燕离。
王元朗冷冷地盯着燕离。
“钦差大人已经替我给出了答案。”燕离的嘴角轻轻扬起一个无法捉摸的弧度。
萧月明转身便走:“老夫相信你,但如果有别一种结果,萧门将与燕山盗不死不休。”
他一走,萧门的人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
杨安见有了结果,吁了口气,旋即冷道:“此间事和杂家无干,对于某人的不当的言论,杂家会如实向陛下禀报。我们走!”
燕离笑着道:“杨公公,在下正有一个修行问题想要请教,别走那么急嘛。”
“哼!”杨安冷哼着,脚步却愈来愈快。
沈流云白了燕离一眼,道:“你干嘛欺负一个老人。”
燕离耸了耸肩,然后走到般若浮图身后,道:“居士,我们先离开这里吧,禅师的遗体,会有人妥善处理的,总要择日下葬,入土为安才好。”
般若浮图盘膝坐着一动不动。
小春道:“小姐,这个杀人狂说的不错,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般若浮图盘膝坐着一动不动。
燕离仔细看了看,发现她不知何时停了经咒,手持一个涅槃印,不言不动,宛如泥塑。
想了想,道:“她应该是遁入某个禅境了,我们先进城吧。”
“不,我要在这里陪着小姐。”小春摇了摇头,也坐了下来。
“随你。”
离开竹林后,芙儿忽然问道:“主人主人,凶手真是杜威吗?人家怎么觉得不像呀。”
“不是他。”燕离摇了摇头。
“那是谁?”沈流云有些好奇。
燕离道:“你们仔细看了那樵夫的眼睛么?”
沈流云回忆了一下,道:“有些充血。”
“不是充血,那是因为眼球急剧的扩大而浮现的血丝。”
“是这样,那又有什么奇怪?谁不畏惧死亡。”
“正常人对于死亡的恐惧,不会到那个程度,樵夫死前一定感受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譬如说?”
“杀意。”
“杀意?”
“您知道的,那是一种强烈的信念,普通人是无法抵御的,更没有体验过,对于未知的恐惧,加上死亡的威胁,自然会那样强烈。证据就是,他在死前由于被杀意笼罩,导致身体失去知觉,在如此强烈的恐惧之下,也没有失禁。”
“我倒不觉得,一个三品以上的武夫,会对一个普通人释放杀意。”
“如果是无意的呢?”燕离微微一笑。
沈流云听到这里,仔细地想了想,忽然间恍然大悟:“杀意刀。
“啊!原来那个人是大坏蛋呀!”芙儿气愤地说,“芙儿险些相信他了呢。”
又转向燕离,“主人主人,你为什么不拆穿他呢?”
“他是一个饵,用来钓大鱼的饵,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燕离道。
沈流云道:“为此不惜得罪萧门?”
“早已经得罪了。”燕离淡淡道,“我能看出来的,他未必看不出,与其说是为了给禅师报仇,不如说是趁机给我下套,如果我不能看破,他当然未必会杀我,被利用却是在所难免。”
说到这里,他忽然冷笑:“王元朗在关键时刻还是很果断的,还道他只是一个草包。”
天色早已黑了,不过为图方便,萧门下了命令,城门暂时不关。
幽州府是萧门的幽州府,这只是小事。
三人进城找了一家客栈落脚,沈流云第一时间去沐浴,过后重在燕离房间聚合,商讨接下来的行动。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沈流云问。
“查案。”燕离道。
沈流云道:“你不要忘了,我们是以私人身份来的,介入灭门案的话,就是妨碍公务,王元朗肯定会大做文章,甚至利用幽州府的力量来对付你。”
“这倒是个问题。”燕离笑了笑,“所以我决定现在就干。”
“啊?干什么?”芙儿如梦初醒。
……
幽州的夜晚,被一层黛青色的雾笼罩着,其后的星空照旧闪耀,但又不那么闪耀,只有那些关于“冷”的星星,却格外明亮。
所以夜晚就很冻了。
借了城门没关的便利,三人踩着夜色,直奔萧城数十里外的柳林禅院。禅院建在一座名为巫门山的山腰,有两条草木繁盛的山道垂拱而下,阶上青苔隐隐。
借星光指引,沿山道攀登,来到禅院的正殿门口。
禅院依山而建,背靠的是巫门山最著名的巫岩,此岩如同被下了诅咒,通体乌黑,当然,夜晚看不出区别来。
进门先是一个供奉菩殊大法师金身的殿宇,可看见横七竖八的血的痕迹。
“尸体应该运回去了。”燕离提着灯笼,在殿内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便继续向里面走。
过了前殿,是一个巨大的广场,提着灯笼每走数步,总能看见已经凝固了的黑色的血迹,几步就一处,几步就一处,只是走着看着,就惊心动魄。
“他们与世无争,”沈流云的双睛充满了愤怒,“为何要遭受如此的厄难!到底是谁下的手,这是对生命的亵渎,简直丧心病狂!”
燕离略有动容,可他的眼睛却不带多少温度,甚至于冷淡,仿佛眼前这惨状的余韵,也勾不起他的情感。
“禅院数百年历史,也被无情淘汰。”虽无同情,却有感慨。顿了顿,又道,“三百多人不可能站着被屠杀,现场反抗的迹象却很少,像都是一击必杀,却又没有必杀一击的痕迹。要么杀人的人,是个超级强者,对真气的控制妙到了巅峰;要么就是见鬼了。”
沈流云道:“据我所知,这世上能重伤禅师的,惟有传说中的医圣李玄微和鬼圣杨幽云。”
燕离道:“鬼神盛宴后,这二位不是一齐消失了吗?”
沈流云摇了摇螓,道:“除这二位,修罗榜第一的大高手连海博容,或许也能做到。但是,我见过此人,不像个残忍的人,灭人满门的事,也不像连海山庄的风格。”
燕离不知她摇头是什么意思,正想问,忽然心头一凛,只见不远处的屋顶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玄衣人,而沈流云已经发声问了。
“谁?”
那人的隐约可见的脸部的位置,戴着一张面具。
“你为什么要来幽州?”苍老却雄浑的嗓音,从他口中发出。
燕离不知这个“你”是指谁,于是调侃道:“如果你能摘下面具,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
“不知天高地厚。”
面具人说完,身体竟然飞了起来,不是什么轻身术,是真正意义的飞起来。然后,他抬起了手,他的头顶上就出现了一扇圆形状的光门。
沈流云看到那扇光门,俏脸立刻变得煞白:“众妙之门!快逃!”
下一刻,整个的巨大的广场都被光门里激射出的流星映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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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皆可逆,时光不能移。
“情人虽然要新的才有趣,朋友还是旧的好。”
在漫天的灰暗色调中,响起了一个风趣诙谐的嗓音。然后,方头履踩地的声音就在整个广场回荡,就见正殿的大门缓步走出来一个手拿折扇的中年男子,燕离不由得恍惚失神,因为此人就像一个成熟版的连海长今。
并非指长相,而是神韵。
区别的地方在于,多了连海长今所没有的岁月的沉淀,宛如一壶经年花雕,饮之唇齿留香;别独有一份“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潇洒多情。
燕离心中一动,道:“多谢相救,敢问阁下可是……”
“长今的朋友,我可不能见死不救。”神似连海长今的男子向燕离一笑。
“你要阻挡本座杀人?”面具老者冷然道。
男子向那面具老者拱了拱手,笑着说道:“前辈是‘壁立千仞’,‘高处不胜寒’,置气得毫无来由;须知幼株也承得住自然天威,否则何以长成古树呢。”
燕离已隐隐猜到此人身份,但听他还称这老头为“前辈”,心中立时掀起轩然大波。
老者道:“那要看是谁的天威,你决意要护他,便接本座一招,若不死可饶尔等性命!”
“你三人退后。”男子对燕离三人摆了摆手,等三人退到了广场的边缘,才向那老者道,“请教前辈高招。”
老者轻哼一声,那灰暗的色调便如镜面般崩碎,天地还复原先色彩,那朵巨大的烟花继续绽放,刺目的光刹那间笼罩禅院,任何角落都不遗漏。
燕离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只觉浑身焦灼,气血翻涌,难以想象处在烟花中心处的男子,承受了怎样的压力。
那男子笑容不改,但忽而竟多了郁色,仿佛有心事无法释怀,渐渐转成了一种黯然。他笑得欢快时,周围是灰暗的;可他黯然时,周围却格外的生机勃勃。
生机又幻化作无数的品种的花恣意盛放,它们的盛放,仿佛在安抚男子,希望它能开怀,于是又汇成莺莺燕燕似的喃喃低语。
燕离忍不住的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使他对于太医李卫的那番话有了清晰的认识;每个修罗榜的高手,无不将绝学磨练到了巅峰,遑论立于榜首的此人。
面具老者忽然闪身不见,再出现时,已来到男子的头顶,其凌空而立,手掌倏的下压,无数的光的粒子在他的手掌中聚合,然而无数的光的粒子的聚合,竟产生了恐怖的异变,成了与光完全相反的暗,仿佛又一重的黑夜的降临,充满了毁灭性的气息。
男子黯然而且落寞地笑着,收起折扇,向着面具老者一指,无数的品种的花便汇成洋流,冲向那又一重的黑夜,如同冲击黑暗桎梏的希望之光。
轰!
巫门山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震动,大量的殿宇被余波摧得狼藉不堪,并且源源不绝,绵延不休。沈流云运转真气,将二人挡在身后,脸色略微苍白。
花海和那黑夜的争锋,持续了很不短,燕离根本看不清场中的情况,只能隐约感觉到,双方好像势均力敌。
终于,强烈的冲击渐渐的止歇,等燕离再次睁眼时,广场上就只剩下男子的身影,那面具老者已然消失不见。
沈流云当先走向男子,标准地行了一个江湖礼,身姿笔直,拱手道:“多谢连海庄主出手,否则我等凶多吉少。”
“咳……”
被称为连海庄主的男子身形晃了晃,然后才站定,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淌,却仍笑着说:“我听说了禅院的事情,也是恰逢其会。你的感谢我收下了,若能以身相许就更好了。”
他的口吻诙谐有趣,不但不会让人生厌,还消去了初见的生疏感,好像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此人正是天下第一庄的庄主,连海长今之父连海博容。
燕离走过来,也拱了拱手,道:“前辈受伤了?”
连海博容道:“不碍事的。那人其实不想杀你们,念在我这个台阶‘劳苦功高’的份上,已经手下留情了。”
“那人到底是谁?”
然而这个问题,却久久无人应答。
过了良久,沈流云才开口道:“他便是鬼圣杨幽云。普天之下,惟有他能像鸟儿般在天上自由来去。原来他也没有死。”
燕离惊讶道:“修行本纪不是记载,必须达到第七境才能御空飞行?”
连海博容道:“他是个例外。这下子倒不用查了,屠尽禅院的凶手,必是鬼圣无疑。我和禅师是多年的老朋友,本拟助他一臂之力,如今他下落不明,单人独力面对鬼圣,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沈流云黯然道:“庄主还不知道么,禅师已经死了。”
“什么?”连海博容大吃一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沈流云将经过说了一番,掩去了王元朗的事。
连海博容深深地叹了口气:“经年不见,竟已天人永隔,呜呼哀哉……”
顿了顿,他又道:“鬼圣不会无缘故屠杀禅院,所图必定非小,二位小友,这件事你们心里知道便好,最好不要深涉其中,以免招来杀身之祸,若是见到小儿,务必代我转达。我要先一步回庄,避免同样的惨剧发生,告辞。”
“告辞。”
揣摩鬼圣那样的人物的动机,实在不是一件易事。
在回城的路上,燕离思考了很久,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沈流云道:“你想到办法了吗?”
“什么?”
“怎么向浮图妹妹说明此事。”
“直说便是。”
“你不考虑她的心情?”
“我相信居士不会那么脆弱。”
燕离转而道:“话说回来,您认为鬼圣究竟是为了什么要这么做,他藏了那么多年,重回人间的第一件事,便是杀人满门,这不是逼着让缺乏安全感的人们联合起来对抗他么?”
“或许有不得不做的理由。”沈流云道,“不管他是为了什么,你给我安分一点,把真相传达之后,我们就回永陵。”
回了客栈,各自去歇息,翌日清晨,燕离起了个大早,照例的修行之后,便来到院中舞剑。三五日不舞,便觉得生疏,但才找到感觉,就有人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燕兄,燕兄可在?”
燕离听出是连海长今,便应道:“何事?”
连海长今果然从外面走进来,笑着道:“燕兄果然勤勉,还说怕吵你清梦,真是太好了。”
“我也正要找你。”燕离道,“不过还是你先说吧,何事找我?”
连海长今一怔,旋即道:“是这样的,萧老太爷要请此次西行的人赴宴,燕兄和沈教习也在名单上;据说是要在宴会上决定萧门的经营权,到底给不给朝廷。”
“那个跟我有什么关系?”燕离愕然道,“杨安来多久了,怎么到现在还没谈下来?”
“可能是跟李继明有关……”连海长今隐晦地说,“李继明并非孤家寡人,李家虽然依附萧门,可在幽州也是望族,关于李继明的死,他们可能要讨个说法。”
燕离皱眉道:“这是萧月明的意思,还是李家的意思?”
连海长今摇了摇头,道:“燕兄可能误会萧老太爷了,这回真不是他故意为难,李家有一个修真境的家主,在萧门中也是有话事权的。”
“那就让他们来吧。”沈流云推开房门,淡淡地开口说道,“我倒要看看那个李家主有什么三头六臂。”
连海长今苦笑一声,道:“在下只是提醒二位千万不要大意。对了,燕兄找我何事?”
“昨晚我们去了柳林禅院,”燕离道,“遇到了鬼圣杨幽云。”
“鬼圣?”连海长今脸色微变,“此人重现人间,恐怕会有重大灾祸。”
燕离道:“还遇到了你爹,是他从鬼圣手中救了我们。”
“父亲也来了?”连海长今一怔,“他,他没事吧?”
“受了点轻伤,不用担心。燕离道:“鬼圣不知因何缘故屠杀了禅院,你爹担心山庄的安危,赶回去了,让我们通知你一声,不要再管这件事。”
“我,我知道了。”连海长今看起来忧虑重重。
燕离笑了笑,道:“别自恋了,你那山庄除了金票,也没什么好东西了,鬼圣何等超然之人,怎会看上那些俗物。”
连海长今不禁一笑:“燕兄安慰人的方式还真特别。”
燕离耸了耸肩:“我只是实话实说。”
连海长今想了想,道:“虽然燕兄说的没错,不过在下还是想等赴宴之后,便连夜回一趟山庄,燕兄能不能代我护卫小菩殊回京?”
燕离算了算,发现七月十五之期将近,来回一趟永陵恐怕赶不上白阳宫之约,而且般若浮图在知道真相后,未必肯回永陵,便有些为难。
“不,不好了,小姐她,小姐她……”
就在这时,小春从外面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小姐她快不行了,你们快去帮我看看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好好说话,”沈流云呵斥道,“昨晚还好好的,怎么不行了?”
“不,不知道……”小春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早上我去打水,回来发现小姐浑身发抖,脸色发青,模样特别吓人,你们,你们快去看看吧……”
“走。”
三人当即赶出城外,来到那片枯竹林中,见般若浮图果然如小春所说,浑身发抖,脸色发青,并且全身都被冷汗浸湿。
“去打干净的水来。”沈流云取出手巾,擦去遍布般若浮图脸部的汗迹。
小春慌忙答应一声,拿着水桶去了。
沈流云撑开般若浮图的眼皮一看,柳眉微蹙:“是‘魇’。”
“魇?”燕离和连海长今对视一眼,满是疑惑。
“修行路常伴‘杀辱魔劫’,‘魇’便是‘劫’的一种。”沈流云解开了般若浮图的外衣,一面说道,“通常是由恐惧引发的一种噩梦,不过也有别一种情况,便是发生的某件事,超过了心灵的负荷,智识于是徘徊虚无,本我就会被‘魇’压制。”
“您是说,居士因为禅师的死,而陷入梦魇无法自拔?”连海长今道。
“应该不只是如此。”燕离却摇了摇头。
“问她本人就知道了。”沈流云抬起头看着燕离二人。
二人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禁问道:“怎么了?”
沈流云冷然道:“等着看她的裸体吗?”
“啊!”连海长今连忙转过身去,惭愧地说,“在下绝非故意。”
“你二人守在外面,不准让任何人进来。”
眼看沈流云继续脱般若浮图的衣服,连海长今忙不迭地往外走,并将燕离也一起给拖了出去。
“喂喂,居士未必在意,你又何必装得像纯情小男生。”燕离囔囔地说。
连海长今道:“居士冰清玉洁,怎能让我等俗人亵渎,万万不可的。”
“你说你自己就说你自己吧,怎么还带上我!”燕离翻了个白眼,“我又为什么非要归入你所谓的‘俗人’的行列里?”
连海长今笑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燕兄偶尔当一回君子又何妨。”
燕离道:“占不到便宜,对我等小人而言,简直比死还难受。”
“吵死了,给我滚远一点!”
林中传来怒吼,二人一溜烟窜出了林子。
沈流云等小春打水回来,便向她道:“扶着她。”
小春将水桶放下,扶住般若浮图。
沈流云站起来,玉臂探出,袖子里便射出轻薄如云的锦带,“咻咻”的缠绕四面枯竹,简单的围了一面墙起来。
“把她的衣服脱了,擦洗干净,我要替她施针。”
小春依言照办,将般若浮图的衣物全部除去,用手巾沾水擦拭。
冷汗不住的从般若浮图身上涌出,她的脸色愈来愈苍白,唇瓣也已经干裂,如果继续下去,很可能会脱水而死。
小春心像针扎一样难受,哽咽着道:“小姐,你到底怎么样了,你快醒醒,别吓小春啊,呜呜……”
“哭哭哭,就知道哭,能解决问题?”沈流云骂道,“你是个白痴也该知道情况紧急,等会有你哭的时候,现在给我忍着!”
小春扁着嘴,不敢发出声音了。
等她擦拭过一遍,沈流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来到般若浮图身后盘膝坐下,打开布包,从中捻出一根银针,运转真气,那银针便微微发光。
这可不是普通的银针,接近于宝器,是用极为珍贵的矿石打制而成,能承受真气的灌注。
真气灌注银针,可消菌驱毒;真气也不是普通的真气,是龙象山的独门神灵之力,有安神宁心的作用。
沈流云熟稔地将银针刺入般若浮图的玉枕穴,接着又取几根,分别刺入风池、风府、命宫、神宫。
随着银针的刺入,沈流云的神灵之力便借之渡入般若浮图体内,小春惊喜的发现,般若浮图的身体不抖了,脸色也渐渐好转起来。
“小姐,你怎么样了?”她又惊又喜地喊道。
沈流云道:“她现在身陷梦魇,我只是安抚了她的智识,使之拥有辨别的能力,不算摆脱危险。你让开一些。”
小春对她已经从信任上升到了崇拜的地步,闻言二话不说,乖巧地跑到一边去了。
沈流云调动真气,舌尖抵于上颚,真气于咽部聚集,美眸一凝,檀口轻吐,一声振聋发聩的惊雷,便在林中响彻。
小春只觉精神为之巨震,一道贯彻灵魂的力量,使她周身舒泰,但因她不是修行者,几乎无法承受紧随而来的精神压力,便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苍白。
“水……”般若浮图脸露挣扎。
“快喂她喝水。”沈流云见状,便将银针取下,一面提醒发怔的小春。
小春醒悟过来,慌忙跑过来,解下水壶,小心翼翼地喂给般若浮图。
般若浮图本能地大饮几口,才稍稍的缓过来,长睫微微抖动,眼皮缓缓打开。
“小姐!”小春哭笑着扔了水壶,一把抱紧了般若浮图,“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吓死我了,呜呜呜……”
般若浮图那无神的双睛微微湿润,抚着她的秀发:“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然后向身后的沈流云说道,“多谢流云姐姐搭救,浮图能醒来,多亏姐姐的惊神咒。”
沈流云收了银针,疲倦地合上眼睛,道:“妹妹不也为了我的事,很是费了心思,就不要谈谢了。”
“小姐,快把衣服穿上,免得着凉了。”
小春哭过一阵,想起般若浮图还光着身子,连忙替她穿上衣服。
“可是居士醒来了?”林子外的二人听到动静,远远喊道。
“小姐醒了,你们进来吧。”小春回应道。
燕离一进来,便见沈流云闭目盘坐不动,心中一紧,道:“先生怎么了?”
“没事,费了点力气。”沈流云开口道。
燕离暗暗松了口气,这才转向般若浮图,道:“居士感觉如何?”
“有劳燕公子挂怀,”般若浮图道,“浮图感觉好受多了。”
连海长今道:“居士怎会陷入梦魇?修行者的梦魇非同小可,一般情况不会发生的吧。”
般若浮图黯然地说:“师傅留下的佛偈中,有着他残留世间的最后一道灵神之力,为的便是给我托梦。梦境结束,他老人家就彻底回归星海了。”
“人死不能复生,居士节哀。”
般若浮图点了点头,道:“禅院凶案的真相,我心中已了然,非人力所能抗拒,诸位也请不要再深涉,免得遭遇不测。”
“你知道了?”燕离惊讶道,“敢问梦境的内容是?”
般若浮图脸上浮出痛苦的神色:“先是我同门被屠杀的景象,似要逼师傅交出一件东西;是什么东西,师傅的留梦并未告知。后来是……”
说到这里,她的娇躯竟隐隐的颤抖起来,显然那并不是什么值得想起的回忆。
“小姐快别说了!”小春抱住她,连连安抚,又瞪着燕离,“你别问了,小姐才醒过来,身子很虚弱的,万一又晕了怎么办!”
“小春,我没事的。”般若浮图向她勉强一笑,然后深吸了口气,喃喃地说,“后来是通天的火焰,围着一座山,山里有数不清的大人,老人,小孩,孕妇在哭嚎,拿刀兵的青壮,执铁戟强人,也在哭嚎,声传百里,如同炼狱……”
她每说一段,燕离的脸就惨白一分,他的握剑的手反常的颤抖起来,被他藏在背后。好在众人都被般若浮图的话给吸引住,没发觉他的异状。
“那是一座盘龙状的山,我不知其山名,也不知何时发生。”般若浮图摇着头,悲痛万分,“那些孩子,年小的,尚在襁褓,对烈火的侵袭懵懂无知,生生被烧死;年大一些,惊恐万状地逃,可是逃了这一面,那一面的火也烧着过来,又端的恶毒,沾着一点,便在地上扭动滚爬,发出惨绝人寰的痛哭声;再大一点的,争抢着沾水的草席,把自己埋在土中,希冀能躲过一劫,却生生被高温炙死。”
“老人自觉没有希望,躺在地上,绝望等死;孕妇则疯了一样,一面叫着给肚子里的孩子取好的名字,一面冲向火海;青壮和强人在向人求饶,向火海外的人,可他们冷漠得不给一道目光,仿佛烧的都是纸糊的人……”
燕离倚着一株枯竹,身形微微的摇晃。
连海长今知道的多一些,联想的就多一些,注意到燕离异状,忙道:“居士,我看您也累了,不如先别说了……对了,禅师可曾告知,给予他致命一击的凶手是谁么?”
般若浮图一怔,细细检索记忆,随后心神一震,掐了个涅槃印,喃喃说道:“师傅,浮图明白了。”
话毕,有慈和的神光从她身上闪耀,数丈方圆的土地,竟枯木逢春,重又开得生机勃勃。
“发,发生什么了?”小春迷茫地说。
沈流云睁开美目,不由得精光涟涟:“三宝大成,则入修真,你家小姐这是破境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柳林禅院的宗旨是以其独特行止“悬壶济世”,其核心便是《大梵心经》,乃是与《洞灵真经》齐名的绝学。此绝学以戒、定、慧三宝为基础,先修戒,才为禅,禅须定,方得慧,又被称为大梵三境
戒乃戒贪、嗔、痴。戒相色、虚实。戒念动。戒归宿;定则为定性、定境、禅定,是“禅”的核心;慧为慧心、慧眼、智慧,指能看见事物的本质,从而解开疑问。
般若浮图悟懂了法相禅师留下的佛偈的真正用意,于是三宝大成,从而破入修真。
不过,《大梵心经》区别于其他绝学,修心而不修皮囊,讲的是一个从心而发的升华的过程,破境的过程也十分朴素。
仅仅半个时辰,就已破境完成。再看般若浮图的样子,也只有脸上多了一层宝光;但意味却完全不同。
“恭贺破境。”沈流云对着睁开眼睛的般若浮图淡淡一笑。
“诸位恩助,铭记于心。”般若浮图向三人施了一礼。
“敢问居士,禅师及诸同门的葬礼如何?”连海长今道。
般若浮图站了起来,想了想,道:“尘归尘土归土,按师傅的遗愿,火化众师兄弟,于禅院设灵堂供奉。师傅的遗体不朽,应是达到应愿天人境,故得成舍利金身,水火不能侵,也一并供于灵堂吧。”
“原来如此。”连海长今惋惜道,“在下今夜便有急事要回山庄,恐怕不能作陪。”
“连海公子只管去,不用管浮图。”般若浮图道。
“妹妹也累了,”沈流云挽着她的手道,“今日便好好休息,明日再操办不迟。”
“善。”二人同去。
连海长今落在后面,向燕离道:“燕兄,你怎么样?”
燕离摇了摇头,一语不发。
连海长今道:“方才居士形容的场景,可是与燕兄有关?”
燕离皱眉道:“你别问了。”
连海长今道:“无法承受的负担越来越多,再顽强的人都会被压垮。若需要在下帮助,只管开口便是。”
燕离冷然道:“我不需要同情。我不后悔。”语罢快步离去。
……
幽州府不单是萧门的天下,还有些依附的望族,其中最强大的要属李家。
李家已算得上一个门阀,年青一代资质不凡,如接替蓝玉,新任指挥同知李云飞,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李云飞不但是李继明的亲侄子,还是李阀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李继明当时只是为了完成唐桑花的任务,不想无心插柳柳成荫,李云飞进入裁决司后,完成了几件旧年大案,因此迅速崭露头角,蓝玉的死更是成全了他,很快就受到了李邕的提拔。
李阀的家主名叫李继春,李继明的亲哥哥,曾经有一段时间跟在萧老太爷身边,受过不少指点,数年前突破修真境,自此李家便蒸蒸日上。
为了今日的晚宴,李继春做了不少的准备。
“云飞,自你就任指挥同知,这是爹第一次看到你,精神面貌不错,要保持下去。”
李府深处一个别院,李继春和李云飞父子二人密谈。
“是,爹爹。”李云飞道,“爹爹,这回让孩儿回来,是为了什么事?”
“有两个:第一,你已有很久没来向老太爷请安,即使是表面的功夫,也不能不做;第二,我听说你近来很是流连京都的彩云坊,召你回来收收心,年初就破了二品,现在也还没寸进,难怪连天骄榜也不得进。”
“孩儿惭愧。”李云飞反思了一下,发现确实如此,“这次您替孩儿美言几句,让老太爷多多指点孩儿。”
“我省的。”李继春道,“在裁决司的日子,过的还习惯么?”
“裁决司的任务比起萧阁的事务,要简单得多,也畅快得多,很多人一听到裁决司三个字,立刻双腿发软,任凭处置了。”
李云飞顿时神采飞扬地说,“爹爹,我们李家若是早点选择跟朝廷合作,今时今日也不必看萧门脸色。”
“嘘!”李继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说道,“小心隔墙有耳,你不是不知道,最近萧门和朝廷闹得很僵,老太爷心里对我们李家提防得很。而且,我们李家的基业毕竟都在幽州,若是得罪萧门,顷刻间就会毁于一旦。”
李云飞不以为然道:“爹爹怕是早年跟在老太爷身边,受了指点,对他心怀感激,才敬如天人,其实修罗榜的高手也不过如此,法相禅师竟被区区一个千卫杀死,可笑得很。”
李继春瞪了他一眼,道:“放你在京都,怎么养就一副目中无人的性子了。”
“孩儿错了。”李云飞很怕他。
李继春这才作罢,道:“这次你回来得正好,杀死你二叔的凶手,现在就在萧城!”
“燕离?”李云飞心里一动。
“不错。”李继春点头。
李云飞目光闪烁着:“这半年来,他从不踏出书院,我一直没有机会替二叔报仇,没想到这次自己送上门来了。”
李继春冷冷道:“我说服老太爷,邀请他参加晚宴,今晚就是我们报仇的大好机会!”
“爹爹,务必让我亲手对付他!”
“是要让你亲手,你杀死他才有意义。不过他毕竟是天骄榜榜上有名的少年高手,萧诗苓都败在他手上,你对付他可能有些吃力。”
李云飞不服地说:“您太小看孩儿了,孩儿没上榜,是因为没有出手的机会。这回只要打败他,不就顶替了他的位置,也能震震我们家的声威。”
李继春摇了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不过为父早有准备。——抬进来!”
门外当即有个大汉扛着一个麻袋进来,先向李云飞咧嘴一笑:“少爷。”
“嗯,这是什么?”李云飞问。
大汉将麻袋放在地上,解开麻绳,展露开来,就见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女,娇嫩如雪的肌肤,绝美的脸庞,宛如堕入凡尘的精灵,李云飞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
“爹,爹爹,这是奖励孩儿的吗?”
“她是燕离身边的侍女。”李继春道,“我无意中看到她独自在游街,就抓了回来。长得这样祸国殃民,必定是燕离的禁脔,只要利用好,他就绝不是你对手。”
李云飞舔了舔唇,道:“爹爹,事后能将她赏给孩儿吗?”
“你是爹的孩子,难道为父会拒绝你?”李继春笑道,“只要杀了燕离,天骄榜就有你的位置,她便算为父送你的礼物。”
“多谢爹爹!”
父子二人竟都未曾发觉,屋顶上有个影子,把他们的对话从头听到尾。
影子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李家戒备森严的大宅,也来去自如。
影子穿街过巷,没被任何人发现,很快穿入萧门大宅。
萧门是幽州的象征,萧宅的格局恢宏大气,各样摆布都有讲究。
萧门的护卫,也都发现不了影子,被他径自的穿入养剑阁。
养剑阁是萧门禁地,惟有历代家主及得到家主首肯之人,才能自由进出。
影子当然有通行证,否则此刻他已被万剑穿心而死。
他静静地恭立在一个书案前,有个老人伏在案上奋笔疾书。
影子瞥见“蛰伏”的字样,心知老太爷已作出决定。
末了,老人将写好的信放在一个竹筒里,甩手丢给了影子。
影子接住,道:“主上,如您所料,李继春投靠了朝廷。”当下将听到的对话复述一遍。
老人自然便是萧月明。
萧月明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沉沉地说:“养不熟的白眼狼,真以为姬天圣护得了他们!”
影子杀机毕露地说:“属下立刻带人杀光他们!”
“罢了。”萧月明却叫住了他,“西凉按兵不动,王霸在并州虎视眈眈,萧门正值多事之秋,现在还不能跟姬天圣闹翻。”
影子不甘地说:“那个黄毛丫头,竟开口要萧阁的九成利益,与独霸何异?强盗也没有这样贪婪,她就是要逼反萧门才甘心!”
“还没到这个程度。”萧月明道,“不过禅院被灭,形势越来越微妙了,很难说能不能维持平衡;虽然王霸是一条不太听话的狗,但王霸一直想独立,吞吃萧阁是他对抗朝廷的本钱,所以对付萧门,他们是有共识的,说不定这会武神军已向幽州开来了。”
“属下以为他们不敢!”影子冷笑道,“武神军一动,军机院势必不会错过这个机会,除非他们一天之内踏平萧门,否则并州就丢定了。”
“是这个道理。”萧月明点点头,“你都看得明白,姬天圣自然懂的,所以她暂时不会动。不过,如果动了李继春,后果就很难料了。”
影子咬牙切齿地说:“李继春那个骑墙的狗东西,在这关键时刻背弃萧门,不杀了他家满门,属下好不甘心!”
“杀肯定要杀,不过不需要我们来杀。”萧月明睁开眼睛,“李继春不是要对付燕离么,还抓了他的侍女,我们只需要看好戏就可以了。”
“要不要先通知燕离一声?”影子问。
“不。”萧月明微微的一笑,“我们只需要给他一把刀。”
PS:可喜可贺,本书诞生第二位舵主了!!虽然还没有盟主,心情还是很激动,感谢书友26137691的“舵赏”,哈,这个词是不是很精辟。还要感谢青衫染墨颜的打赏支持,浅梦折痕的月票支持,感谢你们。顺便我要对你们说一句话:“给我推荐,或一把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转眼已是晚宴的时间了。
连海长今来邀,般若浮图也正醒来,便结伴而行。
客栈离萧府不远,众人便选择步行,一路闲谈。
小春忽然奇道:“燕离,你那个小侍女呢?”
“不知道。”燕离反应很冷淡。
“不知道?”小春道,“那么小一个姑娘,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幽州府,丢了可就找不回来了!更遭一点,万一遇到坏人,她肯定无法反抗的,你怎么不看住她。”
“我又不是她爹!”燕离不禁翻了个白眼。
“她伺候你的时候,你可不这么想!”小春生气地说。
燕离本来不想理会,但见沈流云也看过来,只好道:“她素来野惯了,自己懂得保护自己,原本来幽州便是她的主意,指不定这会正杀人玩呢。”
除了沈流云知道一些大概,其余人都不清楚芙儿的底细,谁能想到,那么小一个少女,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呢。
“胡说,我见过她的,那么天真可爱,又有礼貌,怎么会跟你这个杀人魔王一样喜欢杀人呢!”小春板着脸,“你要是不好好待她,就不要耽误人家,放她自由吧!”
燕离脸色一沉,道:“她是我的侍女,别说只是走丢了,就算我杀了她,你也没资格置喙,给我闭上你的嘴!”
“你……”小春扁了扁嘴,拉住般若浮图的手臂,“小姐,我早就说过,他是个禀性难移的恶人,渡不了的,这回您看清楚了吧!”
“小春,这事是你不对。”般若浮图却摇了摇螓。
“怎么,怎么是我不对了……”小春委屈地说。
般若浮图道:“你想想,如果你失踪了,我会有多么担心着急;燕公子现在的心情,并不比假设的我更好受,你就不要烦他了。”
连海长今笑道:“幽州地广人稀,除了万里雪山是绝景,并没有什么可赏玩的。可惜雪山挂着‘生人’免进的牌子,禅师那样通天的人物,也都无法深入。燕兄家的侍女,就是与众不同,竟然主动要求来这苦寒之地。”
燕离心里一动,道:“幽州以北,冰封万里,一般人都无从得知,我是听先生说的,你又从哪里听来?”
连海长今正要开口,突闻香风扑鼻,两道倩影一左一右的扑向了他。他欣然一笑,张开双臂,就拥住了两个娇美的少女。
“连海哥哥!”
两少女约莫十六七岁,长得唇红齿白,可爱动人;她们一个梳着双丫髻,一个梳着丸子髻,都别有青春的朝气和活力,就像两颗青涩甜美的果实;更为难得的是,她们是一母同胎,长得一模一样。
燕离不明所以,道:“幽州风气如此开放?”
“哼!”其中一个少女朝燕离皱了皱鼻子。
连海长今道:“燕兄想歪了,玉兰玉若是在下的炉鼎。”
“炉鼎?”燕离一怔。
沈流云解释道:“她们是萧门用来跟连海山庄联姻的,你可以看做是连海长今未来的偏房。他家的绝学修到第二境,就需要‘炉鼎’,也就是情人,越多效果越显著,其中微妙我也不是很清楚。”
连海长今跟着道:“我小时候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便是那时候认识玉兰玉若的,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了。”
燕离耸耸肩:“真是同人不同命。”
“连海哥哥,他是谁呀。”另一个少女很文静,叫萧玉兰,抓着连海长今的衣襟,怯生生地问。
连海长今笑道:“我的好友燕离,同在书院就学。”
“原来你就是燕离啊。”那脾气泼辣一点的,是萧玉若,眼神立即变了,“听说你打败诗苓姐姐了,你好厉害啊,我怎么都打不过她的。”
“是不是很崇拜我。”燕离笑眯眯地说。
“才不呢,你肯定打不过连海哥哥的。”萧玉若向他做了个鬼脸。
这时来到萧府大门外,并没有想象中的络绎不绝的宾客,只有清一色黑蓝色劲装的打手,排成两排,发出洪亮的嗓门:“欢迎永陵贵客!”原来请的,真是只有永陵来的。
王元朗刘承风则从街的另一面走过来,双方碰头,连海长今笑着向他们拱手:“王将军,刘将军,真是巧啊。”
刘承风淡淡点头,道:“连海公子怎么不跟我们住衙门,那样方便一点。”
“将军不用在意,在下是散漫惯了的。”连海长今道。
“在场的都是贵宾,这我承认。”王元朗冷冷瞥了一眼燕离,“但某些从乡下来的,千万收好你的爪子,别出了丑害我们一起丢人。”
沈流云目光一寒,道:“你王家也是乡下来的,王霸有什么高贵血统,让你自鸣得意了?”
“哼!”王元朗径自走入萧府。
这时萧诗苓和萧三弄一齐走出,后者向众人微微拱手,淡然地说:“诸位请吧。”
众人便入。
萧宅摆布很有些讲究,各厢卧院子,如次第开的花蕊,密麻而不凌乱,走到正屋,又见一个巨大无比的庭院,单是凉亭就有两三间,有一半的空间,是绿意盎然的草地,还种一些树,每一段墙都挂着一盏灯笼,使得整个庭院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众人踩在鹅软石铺的小径上,一径地走向正厅。
以萧月明为首的一伙人便即迎了出来:“家常便饭,勿要嫌弃,诸位入席吧。”
“哎呀,真是抱歉,学生来晚了。”就在这时,院外又走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李家家主李继春。
“进吧。”萧月明淡淡地说。
李继春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最终定格在燕离身上,热情地走上去:“这位便是天骄榜榜上有名的少年高手燕离吧,早就听过你的大名了,鄙姓李,李继春,李继明是我的胞弟。”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燕离眉头一挑,道:“你想怎样?”
李继春笑着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乃天经地义的事。我也不用长辈的身份欺压你,就让犬子同你斗一场,刀剑无眼,生死无算,意下如何?”
燕离道:“不好意思,阁下也知道我是天骄榜榜上有名的少年高手,怎么能随便接受阿猫阿狗的挑战?”
李继春脸色微沉,嘴唇翕动,传音道:“你便继续猖狂,你那小侍女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吧。”
燕离双目微眯:“什么侍女?”
“还有什么,这样的美人胚子,竟然放她独自游街。”
“你敢威胁我?”
“威胁你又怎样?”
“就那么急着白发人送黑发人?”
李继春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冷厉地说:“等一下的决斗,你要是敢伤我儿半根寒毛,我立刻下令杀了她。”
“李继春,这是老夫的宴。”萧月明淡淡道,“有什么事,等宴后再说。”
“是,老太爷。”李继春径自入去了。
萧月明意味莫名地看了一眼燕离:“都入席吧。”
连海长今交游广阔,博闻健谈,加上萧月明推波助澜,宴会进行得很愉快;不过也有人察觉到暗流涌动,也不声张,都静观其变。
李云飞频频看向燕离,目中满是挑衅之色。
当他还是萧阁一个小执事的时候,低调谦逊,对永陵的牛鬼蛇神卑躬屈膝,以为理所当然;进入裁决司后,他深刻体会到权利的美妙,并开始享受权利,心性日渐变化,谈不上堕落,其本性如此,不过是被诱发出来。
眼见吃得差不多了,他眼珠子一转,道:“老太爷,小子吃饱喝足,很想动一动,不如让燕离和我斗一场,权当为诸位助兴如何?”
萧月明微微一笑,道:“燕小兄弟若是没意见,老夫自无不可。”
“燕离,你该不会不敢吧。”李云飞挑衅地看向燕离。
“慢着!”场间忽然响起一个尖细的嗓音,却是杨安。
众人循声去看他。
杨安轻哼一声,道:“萧家主,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萧月明先是一怔,旋即恍然道:“哎呀,人老了,不中用了,记性大不如前呀。老夫在这里要宣布一件事。”
杨安脸色稍霁,道:“快宣布吧,杂家乏了,不想看闹剧。”
萧月明平静地说道:“为了支持陛下,支持皇朝,永陵萧阁的经营权,将交给朝廷,萧门只得一成利。”
此话一出,众皆哗然。
许多萧门的核心成员,也都不可思议地望着萧月明,显然事先并没有收到消息。要知道,萧阁是萧门最重要的产业,而永陵的萧阁,又占了所有收益的六成,相当于把萧阁一半的利益送给了姬天圣。
杨安这才满意一笑:“陛下定会记住萧门的贡献。”语罢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燕离,你想逃吗?”李云飞突然厉声喝道。
燕离走到了庭院,转过身来,勾了勾手指:“来吧,让这场闹剧快点结束。”
李云飞心中暗想:爹爹已经给我讯号了,他定然不敢伤我。
冷冷一笑,拔剑出鞘,扑了上去。
二品武夫的气息,很铺张地涌出。
但是燕离没有动。
“吓傻了吗,哈哈哈。”李云飞张狂地笑着,剑器离燕离只有三尺了。
但是燕离没有动。
“你找死!”李云飞如同受到了侮辱,挺剑便刺。
燕离终于动了,玄钧被解下,放在腰间,却不拔,握剑的手一震,身形便向后飞退,躲开了这一刺。
李云飞眼看他果然不敢还手,心中得意极了:“我还道你真的不怕死。”胆子突然变大,便毫无保留地放出元气,加快了速度,剑势如奔雷。
“二叔可以瞑目了,受死吧!”
燕离目光突地一冷,闪电般的出手,却未拔剑。
啪!
一声异常清晰的脆响,玄钧连着鞘,精准地扇中李云飞的脸。
李云飞失声痛叫,身体失去平衡,向侧方旋转着飞了出去,每转一圈,他就吐出几颗牙,等落到亭子旁边的草地时,他的牙齿连一颗也不剩,脸颊高高肿起,看起来十分狼狈可怜。
“燕离,你竟敢伤他!”李继春霍然站起,眼神几乎可以杀人。
“李继春,”萧月明不动声色移了个身位,挡住他的去路,“刀剑无眼,生死无算,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岂有收回的道理?”
李继春不敢对他发作,只能隔着他,眼神凌厉:“燕离!”
“选择是要承载的。”燕离对他轻轻一笑,旋即高高跃起,玄钧不知何时出鞘,以双手握持,于李云飞的上空,剑尖朝下,猛然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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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李继春的悲呼,燕离坠了下来。
嘭!
声势剧烈,但是没中!剑险险地插入李云飞的脑袋旁边,然而玄钧和燕离本身的重量,加上急速坠落的冲力,全都集中在他的膝盖上,膝盖又正中李云飞的小腹。
李云飞只觉全身像要散架一样,五脏如焚,剧烈的痛苦迫使他惨叫,然而又失声,大张着嘴,瞳孔凸出,看起来就别样的滑稽可笑。而后七窍都渗出血迹,终于忍受不住痛苦而晕了过去。
燕离站起来,一脚踩住李云飞的头,却不看李继春,而是转向萧月明,微微笑着:“老太爷,看在今日是你摆宴的份上,小子不想杀人;但事情,总要妥善处理,你说是吧?”
莫非被这小子识破了?萧月明目光微闪,道:“你指什么?”
“燕离,放开云飞!”李继春沉声喝道。
燕离嘴角扬了扬,道:“若不能妥善处理,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你也知道,我虽是个强盗,但和圣帝走得挺近,还是能说上一些话的。”
“你威胁老夫?”萧月明冷冷道。
燕离坦然道:“当然,就像李继春威胁我一样,他可是你的人。”
李继春脸色难看;萧月明脸色更难看。
前者不知他意有所指;萧月明却很明白,自己这是被反将了一军。
沈流云也看出了一些端倪,淡淡开口:“我不希望幽州之行留下不愉快的记忆。”
她的话才真正的有分量,萧月明也无法不重视。不过,他是个老狐狸,这会儿眼珠子一转,板着脸对李继春说道:“李继春,你该不会为这次决斗做了手脚吧?”仅仅一句话就推了个干干净净。当然,他也不再挡着李继春了。
李继春得以走出庭院,但是沈流云的目光一直紧盯着他,他终究还是不敢有异动,只好强忍着怒火,道:“你想怎样?”
这句话,是燕离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现在形势却完全反转。
“放人,还有,三十份无影星丝。”燕离灿烂地笑着,并伸手晃了晃。
“三十份,你疯了!”李继春脸色一变再变。不是他沉不住气,要知道寻常的宝器,只需要投入十来份星丝;而且,它的珍贵稀缺自不必言,萧阁也是每隔很长一段时间才会放出一批,也就二十份左右。所以,尽管星丝有着千两黄金的标价,但往往卖出的价格却高于此数倍。
像李家这样的修行世家,定然有星丝的存货,却绝不可能多,三十份大概就是极限了。
“李继春,既然你错在先,就好好弥补吧。”萧月明开口道。
李继春几乎要把牙齿咬碎,过了许久,才低声说:“人在府外的车里,星丝我会派人送来,放了云飞!”
连海长今听到这里,也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便道:“燕兄,我去看看。”
李继春示意一个随从跟去,不多时就回转,芙儿果然也在。
“主人……”芙儿冲过来抱住燕离,哽咽着道,“呜呜,芙儿好害怕,呜呜,他们是坏人……”
燕离揉着她的小脑袋:“好了,这不是没事吗,以后出门要记得换皮,别以为我次次都能来得及。”
脚从李云飞的头上挪开,带着芙儿退了两步,笑眯眯道:“李家主,可不要忘记星丝。”
“哼!”李继春示意随从扛起李云飞,快步离去。
萧月明轻咳一声,道:“老夫也乏了,你们年轻人聊吧。”说罢转身就要走。
“老太爷,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燕离忽然道。
萧月明回过身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年轻人,不要得理不饶人。”
“您误会了。”燕离笑着说道,“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跟您谈谈,关于那个赌约的事。”
“跟我来吧。”萧月明笑容一敛,一径转身走了。
燕离将芙儿交给沈流云,跟着他走到了一个僻静的小厅,各自分坐后,萧月明淡淡道:
“不知道欠着的人情,才是最好用的吗?”
燕离道:“我想来想去,这件事可能只有萧门办得到。”
“哦?”萧月明微微的抬起眼皮。
燕离沉声道:“请老太爷帮我找一个人,他的名字叫‘武少峰’。”
萧月明目中精光一闪而逝,道:“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老太爷知道他?”燕离追问道。
萧月明道:“知道一点,他是王霸麾下的先锋,他和他的部下因为叛变而被诛除;这件事很隐秘的,朝廷里也只有寥寥数人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燕离并不答,只是淡淡道:“我得到情报,此人未死。一个叛军首领,王霸没理由放过,放眼神州,最有可能逃过王霸追踪的地方,只有武神军触不到的幽州府。”
萧月明不置可否道:“看来此人对你很重要。”
燕离嘴角微扬,道:“老太爷,这可是您输给我的。”言外之意,你想从中讨得什么好处,那是不可能的。
萧月明笑骂道:“你这只小狐狸胆子真不小,连老夫也敢算计。”
沉吟了一下,道:“也罢,老夫帮你找便是,若找不出来,你可不能怪我。”
“有劳。”燕离站起来拱了拱手,“还要筹划禅院丧礼事宜,告辞。”
“不送。”萧月明也站起来,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目送燕离走远后,唤了一声,“影鬼。”
“属下在。”虚空缓缓浮出一个影子。
“武少峰现在何处?”
“西山矿下做监工。”
“你去带回来,老夫有事问他。”
半个时辰后,影子便带着个脸上划有交叉的疤痕的汉子走进来:“主上,人带到了。”
“武峰参见家主。”汉子单膝点地,铿锵地唤道。此人便是曾经的武神军先锋将武少峰。
“老夫都忘记了,你现在改名武峰了。”萧月明含笑扶他起来。
武少峰感激地说:“承蒙家主搭救,给了少峰活下去的机会,少峰无时不刻想要回报家主,未知今次唤我回来,所为何事?”
“你坐。”萧月明伸手虚引,待武少峰坐下后,才继续说道,“老夫只知你当年是被冤枉,却不知事情起因,不知能否同老夫说一说?”
武少峰点头道:“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当年我奉王霸之命,带着亲兵营夜袭了一个小渔村,谁知王霸转眼便矢口否认,并污蔑我投靠了西凉军!”
他双目通红,恨恨地说道,“我的部下和几个弟弟,为了保护我,全都惨死在王霸手上!”
“你还记得那个小渔村的名字吗?”萧月明又问。
武少峰想了想,道:“好像叫什么燕子坞。”
“燕子坞……燕山盗……原来如此。”萧月明仿佛明白了些什么,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等武少峰退去后,影子疑道:“主上,王霸为何要对付一个小渔村?杀也就杀了,何必为了一个小渔村而杀人灭口?”
“或许是想要掩藏更可怕的真相。”萧月明意味莫名地笑着。
“更可怕的真相?”
“是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
影子想了想,道:“主上,如果您的推测无误,我们是不是可以挑起燕山盗和武神军的冲突呢?如此一来,我们就不用担心武神军会突然袭击幽州府了。”
萧月明摇了摇头,道:“你缺乏大局观。”
“属下愚钝,请主上赐教。”影子道。
“武神军未必姓王,我们的敌人只有王霸而已。”萧月明负手走到了窗门下,“如果推测是真,直接把武少峰交给燕山盗即可。”
“可,可是燕山盗未必对付得了王霸。”影子道,“我们庇护武少峰的事,万一让王霸知道,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萧月明感叹道:“‘后生可畏’这四个字,我已深有感触了。这也是我会答应燕十一去救燕离的缘故之一。”
“原来如此。”影子若有所悟道,“您是要把宝都押在燕山盗身上?”
“那要看他们的表现了。你去并州一趟,查一查燕山盗几个核心成员,是不是就是当年燕子坞的幸存者。”
“遵命!”
……
丧礼只用了两天的时间。
若非如此,燕离也没有功夫耗在这里。
幸好在预计的时间里,踏上了回程。
般若浮图托了萧门管理禅院的灵堂,于是燕离的马车就多了两个人,走得更慢不是什么大事,但四个女人好几台戏,连沈流云也变得很健谈,吵得燕离都无法分心修行。
这一天是七月十四的晚上,马上便是七月十五,民间传说中的鬼节。
马车驶到了冀州府龙华城,燕离照例的去找了客栈投宿,沈流云照例的要沐浴,这回还要带上芙儿。
“主人主人,流云姐姐邀我一起沐浴,咱们一起吧。”芙儿天真无邪地说。
燕离险些喷出鼻血,强作镇定道:“咳,有辱斯文,你们去吧。”
“你敢进来,我就打断你的腿。”沈流云白了他一眼。
燕离悻悻地走到楼下大堂,点了几个斋菜,送到般若浮图的房间,又点了些鸡鸭鱼肉,独占一桌吃着,心中盘算着用什么借口来甩脱她们。
“小二,有房间没?”就在这时,客栈门口缓缓走进来一个锦衣男子。
燕离一看到此人,下意识地埋下头,心中“砰砰”的跳:“顾时雨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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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着面纱的紫衫和蓝衣女子,燕离看不出身份,但那白衣女子,由于她蒙面纱的样子太自然了,仿佛生出来就如此,实在很有让人难忘的特点,所以燕离立刻认出,那是鱼幼薇的侍女翠儿。
以此推测,那紫衫女子定是鱼幼薇本人了。
小二哥点头哈腰地迎上去:“有的有的,您要几间?”
“来三间上房,再给我们一桌吃的,拣贵的上。”顾时雨道。
“请跟小的来。”小二哥连忙前头带路。
三人便跟去。由于角度的问题,燕离的位置在大堂的偏右方,他能轻易看见三人,三人想看见他,却要转个身才可以,所以他们都没有发现燕离。
“鬼门关深夜开启,都把精神养足了……赶路……”鱼幼薇的声音愈来愈远。
燕离凝神倾听,就听来这么一句,心中暗暗盘算,从龙华城到连云山,现在开始赶路的话,差不多两个时辰的路程就到了。
看来他们准备连夜赶路的。可是顾时雨为什么会跟他们一起行动?难道鱼幼薇也是黑道的人?鬼门关又是什么?
怀着满腹疑思,燕离回到房间,沈流云正给芙儿梳头,随口道:“怎么那么快。”
“今天没什么胃口。”燕离随口应着,拿了面巾擦了擦脸,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告诉沈流云实情,盘膝坐在床上。
“早点休息,明天就能回永陵了。”沈流云给芙儿梳完了头,便径自离去了。
“主人,芙儿好困哦,先睡囖。”芙儿打了个哈欠,一溜烟钻入被窝里,很快便沉沉睡去。
燕离盘膝不动,看似在修行,实则只是在冥想,并留了三分心神感应风吹草动。
约莫下半夜的时分,他忽然感觉到鱼幼薇等人所在的位置的屋顶有轻微的震动,他睁开眼睛,无声无息地窜到窗门处,小心翼翼地开了一丝缝,果见四道人影没入夜色中不见。
他闭了窗门,看了一眼熟睡中的芙儿,确认没问题,便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张纸拿出来摊开,压在桌子上的灯座下。
收拾了行装,连同玄钧一起绑在背上,深吸一口气:“祝我好运。”
打开窗门,抓着窗外的匡,如倒蛛般翻上了屋顶,又轻轻将窗门闭好,纵身一跃,便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他这一走,芙儿的轻微的呼噜声立刻停住,长睫颤动,睁开神采奕奕的美目,也是一窜就下了床,来到桌子旁,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狡黠地一笑,便走向沈流云的房间。
“流云姐姐流云姐姐,主人果然偷跑了,你看你看。”她推开沈流云的房间,贼兮兮地把那张纸递给盘膝坐在榻上的沈流云。
沈流云缓缓睁开眼睛,接过纸条,只见上面写道:我发现了冰魂幽露的线索,去查一查是否属实,姑姑带芙儿先回永陵,我不日便回,勿念。
“我看他这几天经常走神,果然藏着心事,想甩掉我,哪有那么容易。”沈流云说完,换了一张纸,也写下类似的内容,只不过对象换成了般若浮图。
“收拾一下,我们追上去,看看他要搞什么鬼。”
“可是流云姐姐,外面暗暗的,怎么追踪主人呀?”
沈流云伸手在她眼皮上一抹。
芙儿眨了眨眼睛,道:“流云姐姐,这是什么呀?”
“流萤粉,别人送我的。”沈流云说完,将纸条压在灯座下,带着芙儿穿出了窗门,消失在茫茫黑夜。
忽然一阵大风吹过来,将般若浮图的房间的虚掩的窗门给推了开来,然而里面空荡荡的,灯座下也有一张纸条,正被吹得“猎猎”作响。
……
接近月圆之夜,星辰们很是腼腆起来了,于是躲在云雾后面,只有一两颗实在很亮,而至于无法遮掩自身的光芒。
然而最吸引人的,不是那一轮皎洁的明月,也不是那一两颗无法遮掩自身光芒的星,而是一颗晦暗不明的暗红色的星,它有一个名字,叫做鬼皇星。
民间传说,当鬼皇星升到天的正中位置,鬼门关大开,无数的怨魂就会从鬼门关跑出来,择人而噬;在这一天的晚上,必须焚香沐浴而眠,如身不洁,就会遭到恶鬼的迫害;还要在家门口放一个炭炉和一些冥币冥衣,才能保家门平安。
据说第二天起来就会发现,那些冥币冥衣已经在炭炉里烧成灰了。
“小姐,我害怕……”小春被般若浮图揽着,在夜月下的密林中疾驰。如果有人看到,就会发现,般若浮图是闭着眼睛的。
“不用怕,那些只是传说而已。”般若浮图轻声地说,“自修行者问世,这些已成了吓唬小孩的把戏。”
“什么嘛,原来是把戏呀。”小春松了口气,“可是,我们为什么偷跑出来呢?”
“我们现在要去的,是师傅托梦给我的地方。那里死了那么多人,我要去超渡那些亡魂,但那里凶煞之力一定很强,加上鬼皇星的力量今晚最盛,我不想连累他们。”
小春下意识抬头一看,脸色顿时一白:“小,小姐,天,天上真的挂着血红色的星星呀,怎么我以前从来没发现过?”
“只有在阴气浓郁的地方才能看见,那个方向好像是……”
“连云山,小姐,是连云山……”小春忽然见了鬼似的,脸色煞白,“燕,燕龙屠在那里烧死了十几万人,啊——”
她忽然惊叫一声:“老禅师托的梦,该不会就是连云山吧?”
“看来是的。”般若浮图叹着道,“我修的是听禅,破境时听到了燕公子心底的痛苦的呼唤,当时就猜到梦境的内容和他脱不了关系。”
“燕离会不会就是燕龙屠呀?”小春突发奇想。
般若浮图一怔,道:“如果你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很多事情就解释得通了。”
“我,我猜中了吗?”小春呆呆地说,“他,他真的是燕龙屠?”
般若浮图道:“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为此而感到痛苦,就还可恕的。倘若杀得麻木了,就只是人形的恶,菩殊大法师也不能饶他。”“哼,我看他是无可救药了,就小姐还容忍他。对了,老禅师为什么要托梦连云山的惨案呢?和禅院被屠杀会不会有关系?他老人家又是怎么看到的呢?”
般若浮图忽然停住脚步,怔怔地说:“杨幽云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有什么是禅院有,而别的地方没有的?”
忽然全身一震,难以置信道:“杨幽云是为了逼迫师傅说出白阳宫遗址的具体位置。”
“啊?”小春道,“可我听院里的师兄说,白阳宫两百年开启一次,我记得还差十年呢,他得到位置又有什么用?”
般若浮图无神的双睛,望着连云山的方向,喃喃地说:“他要利用这十多万怨魂的力量,强行打开白阳宫。如果被他得逞,那些怨魂将永久的消失。”
话音方落,血星升到正中,忽然投下来一道血光。
连云山的方向,顿时沸腾起来。
般若浮图脸色一变:“糟了,鬼皇星和连云山的怨魂产生了共鸣。”
“小姐,那怎么办呀?”小春慌了。
“我们赶快过去!”
……
连云山外围地势一望无际,宛然大地突起的一个平原;但在连云山的核心,却有七座高耸的奇峰,以北斗七星的位置排列,在星相中这被称为七星聚气之地,是一个修行者为之抢破头的修行宝地。
数百年前,有个门派找到了这里,在此建立白阳宫。数百年后,一伙强盗占据了这里,间又拉拢了数十个盗匪团,谁知一夜之间烧成了灰,十多万人命葬送在这里,使福地变成了凶地。
“杀人是罪,救人呢?”燕离自嘲一笑。
愈是靠近连云山,他愈是能感受到咒印的躁动,想是受到了同源的力量的刺激。
这一结果,他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但还有一件始料未及的事,那就是这些怨魂似乎还认得他。
甫一踏入连云山的地界,他便感觉到一阵阵的阴冷,就算看不见他也知道,此刻定有无数的鬼魂在自己身周张牙舞爪。
而这里的异动,很快就被察知,前方四人忽然调头回来,见是燕离,顾时雨笑道:“原来燕兄弟也到了。”
燕离皮笑肉不笑地说:“顾大人,好巧啊,这么晚了,来踏青还是赏月啊?”
“二者皆有的。”顾时雨笑着说。
“二位既然认识,就省得奴家引见了。”鱼幼薇轻声地说,“不管如何,我们都是为了同一目的聚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应该同心协力。”
“这个自然。”顾时雨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鱼大家尽管开口便是。”
鱼幼薇轻轻一笑,抬头看了看天空:“燕公子,要进白阳宫,先要借你一用。”
话音方落,一道血色的光从天而降,如同浇了水的油锅,整个连云山都炸了似的,方才还只是阵阵的阴风,突然演化成无数的怨魂的惨叫。
与此同时,燕离的身周浮现出无数张被烧烂的脸孔,齐齐地向他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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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那边才是连云山,”小春忽然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般若浮图道:“情势迫在眉睫,再耽误下去,这些怨魂恐怕都会失去回归星海的机会。师傅托梦给我,定不愿看到这个结果,这是他老人家的遗愿,我一定要救他们!”
“那我们不去连云山,怎么阻止杨幽云那个大坏蛋呢?”小春问道。
“师傅曾经告诉过我,连云山是七星聚气之地,我想那十几万怨魂之所以聚而不散,便是因为七星聚气的缘故。七星聚的天地元气,两百年一次由白阳宫吸收消化;数年前燕龙屠火烧连云山,亡魂因天地元气而不散,天地元气保住了它们,自身也被污染成了阴煞死怨之力。”
般若浮图一面赶路一面解释:“现在的唯一阻止的办法,便是破了这七星聚气。七星聚气的阵眼位于天权宫,生死二门,则在天枢和摇光,想破七星聚气,非死门,即摇光宫泄气不可。”
依先天八卦测算,摇光宫位于坤,即朝向幽州的北面,也是连云山最边缘的一座山峰。
“那要怎么做呢?”小春问。
般若浮图想了想,道:“以我的数算之力,最少也要七天才能算出破阵之法,已经来不及了,所以……”
她的无神的双睛忽地发出前所未有的神光,“只能搬山了!”
“搬山?”
当小春站在摇光峰下时,忍不住的瞠目结舌:“小,小姐,这这这么大一座山,您怎么搬呀?”
二人的位置,是一个不高不矮的崖畔,往前是一条窄小的山涧,再过去便是拔地而起的摇光峰了。
此峰高二十多丈,笔直而且陡峭,如同拔地而起的撑天巨柱,直耸云霄。即使晚间视线不佳,小春也能感受到它的雄浑壮阔,所以根本想象不到,谁能搬得了它。
“小姐,您该不会是急糊涂了吧,就算是老禅师亲自来,也无能为力呀!”
般若浮图摇了摇螓,嘱咐道:“你找个地方躲好,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要靠近这里。”
“小姐,您真的打算搬,搬山呀?”小春哭笑不得。
“嗯。”般若浮图认真地点头。
“这,唉,好吧,那我躲着去了,您千万别太乱来,别为了那些怨魂,反倒伤了自己。”小春千叮万嘱之后,仍然放心不下,又补了一句,“千万千万不要学那个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二的又蠢又笨的燕离。”
般若浮图认真地说道:“燕公子的精神是值得学习的。”
小春无力地败下阵来,轻哼着走远:“我看你们都是一类人,固执得很。”
“记住,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要靠近。”般若浮图不放心地叮嘱。
“知道啦,小姐自己也要小心。”小春回身朝她灿烂一笑。
般若浮图倾听着脚步声,待足够远时,她才取出雪箫,轻轻地放在唇边。
寂然天地便荡漾出“幽幽咽咽”的箫声。不过,并没有什么旋律,只是吹响而已。
平缓而没有起伏的箫声,如同涓涓的细流,然而尤其坚定的淌;又仿佛用平铺直叙的口吻讲述一个平淡无奇的故事,然而尤其铿锵的讲。
箫声传导出去,遇山则绕,遂沿摇光峰扶摇直上,周遭的元气就如同有了生命,自主地依附到箫声,形成一座闪闪发光的阶梯,直通摇光峰顶。
般若浮图微微一笑,莲步轻移,便朝着峰顶走去。
二十多丈高的峰顶,整座连云山都一览无遗,可惜她天生失明。然而猎猎的风,是高峰的证明,只要站在此地,就算看不见,也能让心胸为之开阔。
般若浮图盘膝而坐,腰骨挺得如同座下的山峰一样笔直。
天地间再次响起“幽幽咽咽”的箫声。
这次不再平缓,变得悠扬动听,如同汩汩流淌的溪河,每一滴水都像精灵一样欢快;又仿佛婉约的诗人,吟哦着千古绝响。
真气从她身上涌出,附于箫声,便就实质化成橙黄色的溪流,向四面八方流淌。
但溪流并不漫无目的,而是蜿蜒而下,缓缓勾勒出一个巨人的轮廓;如同绝世无双的画笔,一个巨人在溪流的勾勒下成形。
它全身都散发出橙黄色的宝光,和般若浮图身上一模一样。相比起真正的人,它的四肢非常瘦弱,可它的身高,快和摇光峰比肩。
箫声斗然一变,变得激昂奋勇,那巨人宛如受到指令,用它瘦弱的双臂,猛地推向摇光峰。
轰!
整座摇光峰都发出剧烈的动静,然而震动两下,便偃旗息鼓了。恐怕一时之间,它是无法推动摇光峰的。
般若浮图的“搬山”结果如何,暂且按下不题,离摇光峰数十里外有一条山道,原本是盘踞连云山的盗匪开发出来的秘径,今次却来了一列全副武装的军将。
“将军,您怎么知道这条密道的?”王元朗的别一个副将刘明远,一面问着,一面小心翼翼观察王元朗的脸色,他可不想莫名其妙被自己大哥砍头。
“连云山盗匪联盟成立之初,我刚好受到指派,来并州增援。父帅筹划攻打,当时已经找到这条密道,攻山的人手也都指定了,不想盗匪窝一夜被烧成灰。”
王元朗淡淡地说:“也就是被燕山盗抢先一步,不然龙屠就姓王了。”
“将军英明,燕山盗屡次和将军作对,迟早要将他们一网打尽!”刘明远凶相毕露。
王元朗满意地一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白阳宫么?”
刘明远在路上已听王元朗说了真相,此刻受宠若惊道:“卑职愚钝,怎敢妄自揣度将军。”
“嗯,你比杜威聪明多了。”王元朗道,“你放心吧,有我一口肉吃,就少不了你一口汤。找到宝贝,你都有份,与之相对应的,你要替我保守秘密,白阳宫里也还指着你用命。”
“万死不辞!”刘明远激动地说,“卑职定当万死不辞!”
“报!”
就在这时,一个探子飞速奔来,单膝跪地,“启禀将军,前面那座山后面有异象发生,我们还抓了一个人,或许可以从她口中探知真相。”
“哦?带过来。”王元朗眉目一挑,大马金刀地往岩峰上一坐。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探子押着一个少女过来,那少女不断地挣扎着,俏脸上满是气愤,“你们是谁的部下,知道我是谁吗,不要动我,我自己走……”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小菩殊的侍女啊。”王元朗远远看到少女的脸,顿时嘲笑起来,“这年头打狗还真的要看主人,连侍女都矜贵起来了。”
众军将顿时“哈哈”大笑。
小春看到是王元朗,气得满脸通红:“王元朗,你不回你的永陵,来这里干什么,找死吗!”
“区区一个丫鬟,也敢这样对我说话!”王元朗的脸一沉,喝道,“掌嘴!”
刘明远窜了上去,“啪”地甩了小春一巴掌。
小春呆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尖声叫道:“你,你敢打我……”
刘明远冷笑一声,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下子,小春直接被打懵了,她所到之处,无不因般若浮图的关系,被奉若上宾,何曾被打过脸,简直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对将军说话客气一点,要知道你不是般若浮图,即便她来了,也不能不尊重我们将军。”
刘明远冷笑着道:“何况禅院已经灭门,你们现在只不过是丧家之犬而已。”
小春的世界观一下子崩塌了,她原以为的事物,忽然之间发生了变化,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恍然发现,那些尊重般若浮图的人,其实很多都是因为柳林禅院的缘故。
“告诉我,小菩殊来这里干什么?”王元朗这才缓缓发问。
小春无意识地应着:“小姐要超渡连云山的亡魂。”
“那座山后面的异象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好像是小姐的神通……”
王元朗满意的一笑,道:“嗯,看来很听话了。把她给我绑起来,带着一起上路。”
“王元朗,你要干什么!”小春终于清醒过来,激烈反抗着。
“不干什么,防止般若浮图找我报仇,还是抓一个人质比较放心。”
……
连云山,七星聚气的阵眼,即天权宫所对应的山峰下。
周围浮现的被烧烂的脸孔,纷纷向燕离扑了过来。
“青莲剑歌!”鱼幼薇忽然道。
燕离心里一动,混沌天地,那青莲花骨朵一震,便有青光投向天门。
现世层面,燕离的身上便涌出淡淡的青色的光。此光一出,那些怨魂如同遇到了克星,纷纷尖叫着逃离。
“果然!”鱼幼薇美目精光闪烁,“苏羽死后,我以为我们没有机会了,真是意外之喜啊。”
燕离看了看周遭,怨魂并不敢靠近他的三丈范围,他又看了看鱼幼薇等人,微微一笑,道:“看来我的价值很超乎想象的,现在似乎可以摊开来谈一谈了吧。”
“哦?”鱼幼薇美眸如丝,“燕公子想要更多的报酬吗?”
“这个回头再说。”燕离忽然望向顾时雨,“我想先问问,顾大人对狼神塔的需求是什么呢?”
PS:肚子痛了一天,以为不能更了,没想到还是赶上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顾时雨恰巧站在燕离的三丈之外,被燕离震退的怨魂,立时向他扑了过去。他对扑过来的怨魂视而不见,道:“我想只要是一个修行者,没有不觊觎狼神塔宝藏的吧,燕小兄弟这个问题实在很多余呢。”
说着缓缓抬手,在他身周兀然的浮起一粒一粒的黑色水珠,如同串成线的雨幕,随之骤然的溅射开去,四面八方的怨魂,凡被水珠穿过的,立时发出更凄厉的惨叫,湮灭成灰。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元气外放,呈出了只有真气才会拥有的“属性”的状态,而且对接近于虚无的怨魂产生了实质的伤害,赤裸裸地告诉燕离,他的实力无限接近于修真境。
他微微一笑:“还是说,你在质疑本官的实力?”
燕离眸子微闪,耸了耸肩:“毕竟接下来不是去踏春,我并不希望顾大人冒不必要的风险;不过看样子,顾大人自保的能力,还在我之上。”
顾时雨温言道:“本官惟一值得称道的,是早生了你二十年。”
对付一个锋芒毕露的高手,总能想到办法;对付一个锋芒内敛的高手,就十分棘手了。燕离此刻惟一庆幸的,是此前没有因为冲动而强行出手,不然现在尸骨都寒了。
“燕公子能抵御怨魂,这很好。”鱼幼薇道,“不过我们也能,倒和你想的有点出入。在这里,我们需要的,是你身上的死怨之力,把它们放出来吧,然后把所有的怨魂集中吸引到那个地方……”她指不远处的高耸的山峰脚下。
“之后的事,就不用管了。”
燕离看了看漫天游荡,并朝他瞪着凶目的怨魂,心里知道,即使不用咒怨之力,它们也都会不自主的受到吸引。
不过,为了掩饰这一点,他还是用上了咒印,怨魂们得了鬼皇星之力,又受同源之力的刺激,愈加沸腾。
沈流云的时间不多了,燕离没有选择,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只能先闯了再说。
惨惨的阴风,如腊月刮起的冰刀,青莲剑歌虽能抵御怨魂,却无法抵御阴风,燕离只能强忍着不适,硬顶着走过去;密密麻麻的怨魂,如同飞蝗一样,黑压压的朝目的地涌去。
“燕公子,就快了,白阳宫的大门,将为你而打开。”鱼幼薇喊道。
燕离抬头看了看山峰,走近了才深切体会到它的壮阔超拔,而愈是靠近,就愈能感觉强烈的死怨之力,灵魂深处的诅咒,似乎有苏醒的迹象。
碰不到燕离,使怨魂们越来越疯狂,突然间齐齐地朝天空嗥叫。
燕离本能地察觉到危险,不由停住脚步,望向天空。
像受到了召唤,天空正中的鬼皇星忽然间血光大盛,竟一下压过了明月的光辉。
在无数的凄厉的悲呼下,燕离仿佛看见十多万人化成了浓稠的血河,向九天十地铺盖而去,视线当中,就剩下一片浓稠的血色。
“还我命来!”
“我的儿啊!我杀了你!”
“饶了孩子吧,饶了孩子吧……”
“救救孩子……”
“哥,你快停下……”
“阿兰,你要干什么,那边都是火啊……”
“他们是无辜的,有什么冲我来……”
“不,不要……”
“娘……”
“阿爹,我要喝水……”
“天杀的燕山盗……”
无数的杂乱的呼喊声挤入脑海,燕离额上青筋毕露,混沌天地,天门缓缓闭上,青莲花骨朵急得在原地团团转。
他的目光一下子血红,护住他的青色的光顿时渐渐的消去。
“都滚开,不要过来!”他急速地喘气,张口狂吼。
“燕公子!”翠儿心中焦急,看向鱼幼薇,“小姐,快帮帮燕公子吧!”
鱼幼薇似笑非笑道:“我看你在意他的安危多过于我。”
“不……”翠儿连连摇头,“翠儿只是想还他人情。”
鱼幼薇道:“我不记得教过你‘知恩图报’,难道人性本善的论点是正确的?”
“我……”翠儿紧紧咬着唇。
“好啦。”鱼幼薇轻笑一声,“你知道我对没有价值的人不感兴趣,他若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又有什么资格活下来呢。当然,我不会阻止你救他,但后果要你自己承担。”
翠儿咬咬牙,便想冲上去。
“对了,我建议你在出手之前,想想你那个在元州打仗的父亲。”鱼幼薇忽然又说了一句话。
翠儿娇躯一僵,欲踏而未踏的莲足,低低地顿在半空。然后放下。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父亲是无辜的,求你不要伤害他!”她终于还是没有动。
燕离却忽然的平静下来了,站在原地不动,任由怨魂的狂风暴雨侵袭。
鱼幼薇美眸如丝,面巾下的脸,微微的荡漾着愉悦的笑:“看吧,我看中的男人,怎么会孱弱到需要你来搭救。”
“小姐英明。”翠儿低声道。
燕离周身空气忽然一震,青色的光从他身上散逸出来,怨魂尖叫着逃跑,他闪电般伸手,抓住了一个逃之不及的怨魂。
这是一具六七岁大小的身躯,半边的脸和身子都被烧烂,流下恶臭的脓,且狰狞嘶吼着;然而另半边却完好无损,且用怯生生的眼睛看着燕离,仿佛在说:“求,求求你别杀我……”
“我不后悔的。”燕离向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手掌用力,青光乍亮一瞬,那小孩的怨魂就碎成了齑粉。
光影在他眼前凝结又消散,仿佛残余的怨念,在发着深刻的诅咒。但他只是看着笑着:“把我的不吉,送给你。”
他迈开了脚步。
他一旦开始走,就绝不会停下来。
“燕公子,就是你那里了!”鱼幼薇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展开之后,是一面古朴的铜镜,镜面的边缘雕刻着诡秘的花纹,镜背则雕着一朵幽莲,倘若将之摆正,这朵幽莲却是倒过来的。
顾时雨脸色一变,忍不住退了两步,道:“没想到鬼主竟然将它交给您。这,莫非是要跟朝廷全面开战吗?”
“时机还未成熟。”鱼幼薇笑着道,“不过就快了,只要拿到青莲灯,神州大地便是我们的囊中之物。”说着将古镜往燕离所在的地方一照。
一道幽光,仿佛恶魔之爪,推着黑压压的怨魂,向天权宫的山腰位置撞了过去。
轰!
地动山摇的同时,虚空发出不堪负荷的呻吟,大量的怨魂在这一撞之中直接魂飞魄散。
鱼幼薇摆动镜面,黑压压的怨魂,绕了一圈,又被向那个方位推去。
轰!
此次更比前次剧烈,虚空不但呻吟,而且泛出强烈的涟漪。怨魂照例的大量的魂飞魄散。
轰!
眨眼又是一击,燕离惊异地发现,那虚空的涟漪隐隐透出一个别的空间的端倪,有山有水,长长的阶梯上有牌楼,持续地往上,还能看见掩映着的殿宇的一角……
然而涟漪渐渐弱了。
鱼幼薇摆动镜面,加大了真气的输出,恶魔的爪更显庞大,抓了更多的怨魂,看似要一举砸开那空间了!
燕离充满了期待。
可就在这时,幽州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上空气流极端地往那个方向涌去。连带着大量的怨魂,也被一并带过去。
“怎么回事?”燕离眼看沈流云的生的希望之门即将打开,却被人阻止,心倏地往下沉。
鱼幼薇美目一转,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道:“去看……等等,不用了,有人去了。”
……
这一动静,毫无疑问是般若浮图的手笔。
在她的孜孜不倦的努力下,摇光峰终于被巨人推挪了一尺。
仅这一尺的距离,七星聚气大阵便出现了疏漏,大量的怨力从这个方向被排泄而出,使得大阵中心受到了影响。
得此成果,般若浮图愈发振奋,箫声便愈加激昂。
巨人回身数十步,然后猛冲过来,动静一次更比一次大。
对般若浮图而言,万幸的是连云山已久不见活物,否则又要增添更多的罪孽。
在巨人的冲撞推动下,摇光峰的挪动愈来愈明显。
般若浮图心中欢喜,可就在这时,她的心忽然往下沉落,一径地沉到了谷底。
因为不知何时,在她前方的虚空出现了一个面具人。
此人凌空悬浮,没有任何凭依,仿佛对他而言,虚空和大地没两样。
“小菩殊。”面具人淡淡开口,“能召巨灵神,非三宝大成不可,看来已经突破了。在你这个年纪委实难得,本座也不想打杀你,若是就此退去,可饶过你性命。”
般若浮图却不理会,只管驱动巨灵神推山。
“自作孽,不可活。”
面具人微微地抬手,身后便出现一扇光门,激射出数道流星。
箫声略有变化,巨灵神动作不停,却别有一些音符具现成银光,和那些流星碰撞抵消成空。
“法相后继有人,只是可惜了。”
面具人摇了摇头,光门之中斗然射出一道雷霆般的光柱,势如破竹地洞穿了巨灵神的脑袋,然后撞向般若浮图。
嘭!
般若浮图如同破风筝般被撞飞出去,从摇光峰顶上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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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离看着摇光峰的方向,眉头微皱。
鱼幼薇满脸的理所当然,再不关注一眼,玉手中铜镜持续地渗出丝丝缕缕的玄光,并交织成魔网,大量地聚拢怨魂。
然而怨魂们虽然才生就几年,可连云山的聚气大阵可阴可阳,被怨魂占据,就属了怨魂,没有自己主见;怨魂得了连云山宝地,成长迅速,此刻在鱼幼薇的逼迫下,终于被彻底激怒,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此起彼伏的鬼哭,惊动了鬼皇星。
这一回,那颗星辰似乎也被激怒,滴下浓稠的血色的光,如同从天而降的一大桶血,泼在天权峰上,每个怨魂身上都腾起一道血光,目光就变得格外的凄厉而且狂暴起来。
张口就咬!
那玄光交织的魔网,竟如蝗虫啃食庄稼般,刹那间被吞吃得干干净净。
这时候,群中出现一个格外庞大的怨魂,仿佛是多数怨魂粘合在一起,有七八个头,个个狰狞凶狠;有十七八只手,如同章鱼的爪,有的甚至从肚子里伸出来。
“嗷!”
它的七八个头都凶厉地盯着鱼幼薇,显然已经初步诞生了智识,知晓目下最大的威胁是她。
无数的带着血光的怨魂便向鱼幼薇扑了过去,犹如血海般汹涌,奔腾。
顾时雨眉头微皱,略退了两步,正要出手,却见那些怨魂竟又在半空顿住了。
“用你们的魂飞魄散,死得其所吧。”
燕离淡漠地说道,额上倏地浮现咒印。同源的力量,加上他本身的让怨魂刻骨难忘的气息,就如同黑夜里的一盏明灯,而它们则仿佛成了飞蛾,不要命地扑过来。
“关键时刻才能看出一个人的价值。”鱼幼薇颇有深意地看了顾时雨一眼,手中古镜大亮,竟透射出刺目的白光。
此白光之惶惶,仿佛天地间一切魑魅魍魉都不能存,故乍起便抹杀大量怨魂;然而这些还只是余波,白光的透彻明晰,以核心一道为最,当场将那庞大的怨魂照成了齑粉。
俨然首领的怨魂一死,怨魂大军的气势立时为之一滞。
鱼幼薇敏锐抓住这个机会,古镜立时吐出玄光,交织成更大的网,抓捕了大片怨魂,使得其阵势溃散,加持的血光,也竟自散去了。
此后那鬼皇星仿佛对它们感到失望,再没有动静。
燕离的眼前,“别开生面”的空间,重又显现;这是沈流云的生机之路,再也没有任何可以阻挡他前进的脚步。
不过,才撞开的空间之门,突又开始凝合。
鱼幼薇掐了个诀,默念一声“敕”,那古镜自发腾空,落于空间之门的上空,大量的怨魂不由自主被抽取过来,源源不绝地撑住空间之门。
可空间之门的愈合之力实在太强大了,怨魂几乎都撑不过眨眼功夫;就算以连云山的怨魂的数量,如此消耗下去,不需要两天就会耗尽。
“时间不多,出发吧。”鱼幼薇扔下古镜不管,踏入空间之门。
燕离紧随其后,跟着是顾时雨三人。
“火烧连云山一案,共计十五万八千多人被烧死,就是这里么!生命,对他来说到底算什么?”
踏上这片土地,沈流云才深刻感受到这个数字的厚重。
大量的怨魂,在眼前被当成能量消耗,她的脸因为愤怒而发白:“生命,到底算什么?”
“流云姐姐?”芙儿担心地看着她。
“它们在哭泣……杀戮是罪……”沈流云忽而泪流满面,“不论以何种理由的杀戮都是罪……”
“流云姐姐,你到底怎么了?”芙儿拉住她的手。
沈流云挣开,忽而伸向古镜,竟至于颤抖。
“流云姐姐不要!”芙儿大惊失色,“你这样做,主人就出不来了,会死在里面的!”
“我知道……”沈流云的颤抖的玉臂,终于还是缓缓垂下,“每个生命的诞生,都有其使命,杀戮者要背负死者的使命,终身的背负下去……不能再错下去了……”
话音未落,便踏入光门。
“流云姐姐,等等芙儿呀!”芙儿慌忙追了上去。
连海山今日注定是热闹的。
“将军,到了!”甲叶铮铮的声响,闯入了此地。
百来个军将,满面肃杀地走过来,面向那怨魂,也毫无所惧。
“白阳宫!”王元朗双目闪烁精光,“父帅曾经告诉过我,白阳宫里有狼神塔,藏有胡族当年收集的大量秘宝,若能收入囊中,我王家才能真正在贵族中站稳脚跟。”
“将军,那面镜子是个不得了的宝贝吧!”刘明远贪婪地望着古镜。
“你蠢不蠢!”王元朗冷冷道,“看不出白阳宫是被镜子强行打开的吗,拿走了镜子,我们怎么进去?——尔等升官发财的机会来了,今天只要能活着走出来的人,通通提拔三品,赏黄金万两!”
“愿为将军效死!”群情激奋。
“王元朗,我终于知道了,是你杀死老禅师的!”小春尖声地叫着。
“哈哈!”王元朗大笑,“你不笨,可惜你不知道么,聪明人往往死得早!”
“你知道你杀死的人是谁吗!”小春愤怒地喊道,“你是全天下的罪人,陛下知道了一定不会放过你,你们王家都会万劫不复!”
“不,你没这个机会泄露。”王元朗冷笑一声,“待我将宝藏带回并州,你就失去了价值,到时我会让你深刻的明白得罪我的下场。”
“进!”
然而在他们之后,竟又来了一列军将。
相比起他们的激奋,这一列沉默寡言得多,且都木然着脸,仿佛见怪不怪了。
“王元朗怎么会知道的?”
刘承风站在空间门外,眉头皱得很深。忽而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面具人凌空悬浮,他连忙朝他单膝落地:“参见鬼主!”
其他军将也都跪下,“参见鬼主!”
“嗯。”面具人淡淡道:“本座记得你,你是风玄门的后人吧,《风神诀》到哪一境了?”
刘承风应道:“开始参悟‘画龙骨’。”
“第三境了吗,还不错。”面具人道,“不过,你未破修真,强行领悟,只有坏处;这趟结束,你来本座居处,助你破境。”
“多谢鬼主!”刘承风激动地应道。
面具人眺望了一下远空,道:“你去山外守着,不管还有谁来,杀无赦!”
“喏!”
……
白阳宫仿佛另一重天地,竟亮如白昼。
燕离一落在土地上,立时觉出不适,纷纭的水汽在背后扰袭,耳边水声“隆隆”。忍不住回身一望,立时僵住:一帘巨大的瀑布,在身后十丈远的地方倾泄而下。接连不辍的无数的水花,仿佛一朵巨大的食人花,几要将人吞噬。
脚下是一个圆形状的台子,周围有褐色的木头护栏,有三条阶台,两条分左右向下,一条位于中间,蜿蜒向上。
空间的门在头顶上,空间外的暗沉的夜,怨魂和古镜都还清晰可见,却没有任何声音传递进来,仿佛镜中世界,不知哪边才是真实。
“这里曾是一个名叫少白剑派的山门。”鱼幼薇朱唇轻启。
“少白?”燕离看向了她。
“没人知道他们。”鱼幼薇道,“大夏皇朝立国前,修行者乱世,少白剑派却很少介入争斗,后来找到了白阳宫秘境,就更乐于避世了。”
“这样的门派,怎么会灭的?”燕离奇道,“难道也是太祖所为?”
“那倒不是,本朝太祖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一个门派的存在。”鱼幼薇道,“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被人杀光了。白阳宫封闭后,再开之期已是两百年后,其时已是武帝时期,被胡族发现据为己有;他们不知白阳宫只是暂时开启,后来战败,也是因为大量的精锐被困死在这里。”
燕离忽然想到了什么,道:“不对,既然胡族在这里建了狼神塔,那白阳宫开启的时间,一定足够他们建好。我们不是从正常路径进来的?”
“聪明。”鱼幼薇美目流转,“燕山盗火烧连云山,十多万怨魂在此滞留,借连云山地利愈来愈壮大,这才能被我们利用。能进来还真要感谢燕龙屠。不知燕公子跟他是什么关系,能否替奴家引见一二?”
燕离不置可否道:“你说大量胡族精锐被困死在这里,我怎么看不到有人存在过的迹象?”
“燕公子真是个滴水不漏的人。”鱼幼薇摇头轻笑,径自踏上石阶。
燕离跟上去,笑眯眯地说:“引见而已,当然没问题。”
鱼幼薇道:“胡族有殉葬的传统,大概都在狼神塔里面吧。”
“你知道的真不少。”燕离道。
“是你知道太少。”鱼幼薇笑道,“那就说定了。”
“我怎么感觉有点亏?”
蜿蜒的阶台,并不很长,一会就到了顶,就看见阶台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牌楼,最上面的匾额上铁画银钩书着“少白剑派”四个字。
这四个字极有神韵,一笔一划,都仿佛蕴含奇妙的剑势。
然而吸引燕离全部注意力的却是两边的门框上的字,一样的铁画银钩,却有别一种意味。
鱼幼薇看了燕离一眼,意味深长地念了出来:“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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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首词的真正的名字叫《定风波》。”鱼幼薇一面说着,一面观察燕离的反应。
燕离不动声色道:“你知道它的来历?”
“知道一点,”鱼幼薇轻笑着说,“若燕公子有兴趣了解,不妨找个时间来彩云坊,我们好好聊一聊。”
顾时雨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燕离。
翠儿贝齿微咬,低着头。
燕离耸耸肩:“我想不到拒绝的理由。”举步穿过牌楼。
前面是一个被银灰色的墙围出来的甬道,地板的石料,应该开采于连云山,比不得永陵,却也打磨得十分平整,铺排得几无缝隙。
往前走是一个非常空旷而且死寂的广场,由兵器的架子,列出了五六个层次分明的方格擂台,用不同的石料铺就,像是给弟子们切磋所用。
但是,兵器架子却是空的,上面也没有灰尘,整个的道场都和下面的石阶一样干净整洁。
燕离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是一片白茫茫的,分不清东西南北。
围绕广场的,便是起伏连绵的殿宇了。
粗略地找了几间,里面也都是空荡荡的,不曾供奉着什么“祖师”一流的塑像,也不见什么用来记事的册子,也没有藏书,所以关于少白剑派的事情,就和刚刚进来一样,什么也不知道。
至少对燕离而言是如此。
他心中很有些猜测的,只是得不到证实。
“大魏的时候,纸就造出来了。”他感叹地说,“难道这个门派的人不会用吗?”
顾时雨笑着道:“草纸大概会的。况且看迹象,是被什么人扫清了,也许是胡人吧。”
探索一无所获,鱼幼薇神色仍旧淡淡,并不以此失望。
然而燕离无心再探,径自朝主殿走去。
主殿也是空荡荡的,不过有一条路通往后山,沿着山道爬了一段,就看见一个用锁链围起来的宽广的圆台,台子的中间,便座立着此行的目的地——狼神塔。
它看起来很有些诡谲。
门口是两头座狼的石像,庞大如小牛犊,咧着淌着涎的血盆大口,石雕的眼睛,也别有几分凶厉,仿佛下一刻就会活过来,择人而噬。
塔门是紧闭的,只有成人个头大小,相比起高耸入云端的塔身,倒显得小家子气。
每一层都有凸出来的六个角,如牛角一样朝天钩,并挂着一具穿着奇装异服的骷髅。
第二层的六个角,也是如此。
第三层的六个角,也都是如此。
第……总之,绵延往上的六层塔楼,都挂着一具骷髅。
“我还以为是什么通天的玩意……”燕离不很买账,“里面就藏着胡族的秘宝?这个民族也太好玩了,建个宝库,还挂个尸体,没见过一样,吓唬小孩子吗?”
“狼神塔不只是宝库。”鱼幼薇不禁莞尔,“还是他们族的圣地,里面供奉着狼神和历代伟大的勇士。”
“你不是说,有大量的精锐困死在这里,这么小一座塔?”
“推测而已。”鱼幼薇向翠儿使了个眼色。
翠儿会意,当即走向塔门,小心翼翼地一推。很顺利,就推了开来。
但是里面黑幽幽的,仿佛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光都照射不进去。
这时候,才显出诡谲的端倪。
燕离也不再吊儿郎当,仔细观察一阵,道:“现在该说说关于狼神塔的情报了吧?”
鱼幼薇却摇了摇螓:“奴家所知道的,都已经告诉燕公子了。”
她望了翠儿一眼,又道,“总该踏出第一步的,翠儿,你先进去探探。”
翠儿不敢忤逆,只好先将手探进去,没发现异常,这才向里面踏出一步,可就是这一踏,便出了问题,就像激活了什么机关,她突然带着哭腔说:“小姐,好像什么东西抓……”
她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了陷进去。
鱼幼薇眉头微蹙,道:“时间不多,不能止步在这里,进吧。”她竟不惧那未知的事物,直接踏了进去,她的别一个侍女也连忙跟上。
顾时雨看了燕离一眼,道:“燕小兄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本官先行一步。”
“武运昌隆。”燕离淡淡地开口。
顾时雨微微一笑,踏了进去。
燕离看着他们全进去了,这才走到塔门口,望着幽幽的如同深渊似的黑洞,心里头有些发毛;但想到鱼幼薇这么一个娇滴滴的花魁都毫不畏惧,自己身为一个男人,怎么能被她给比下去,当即就踏了一只脚进去。
“小梵!”
就在这时,他恍惚听见沈流云的声音,下意识地回头一看,竟然真的看见了沈流云的身影。她正满面的寒霜,在山道疾步冲上来。
“主人!”
又一道呼唤,是芙儿的声音,远远就看见她满脸的焦急,似乎开口说了些什么。
但这时候他已经听不见了。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他大声地喊,却发现声音竟然发不出来。
脚踝处突然被什么抓住了,冷冰冰的,如同死人的手,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巨力骤然的袭来,不由自主地往下陷落,双手乱挥,试图抓住什么东西借力,然而只有空气。
燕离只感觉陷入了无底洞,一直的往下坠落。眼前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脚踝处的冷冰冰的触感已经消失了,这让他冷静下来,渐渐生了一个疑问,狼神塔不是往上建么?怎么会往下坠落?难不成挂羊头卖狗肉,其实是个地宫?
砰!
突然的触地了。结结实实摔了一跤,疼得他龇牙咧嘴,心中却宁定了。只要不是什么太超越常识的东西,就没什么可怕的。白阳宫外面那些怨魂很超越常识了吧,还不是在鱼幼薇的手段下,乖乖做着苦力。
落地瞬间,便立刻的感觉呼吸困难,并且在翻了两滚之后,竟遭了下滑的坡道,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滚落。
他试图止住身体,但身下的坡道、头顶及左右的石壁全都光滑如镜,根本无法着力。
越往下滚,空间仿佛越窄小,呼吸越加的困难。
好在他是个修行者,连忙转入内呼吸,消耗元气来维持体能。
滚到后面,空间已然小得不足以滚动了,只剩下能让人伏地前行的通道,于是竟好受多了。
不知过去多久,身下突然的平坦了,但还有余力向前滑行,由于他栽落的姿势很难看,脸趴着地,担心前方有什么阻碍,便伸出手去顶,果然有障碍。
但是怎么软软的?
他忍不住地抓了抓,只觉得丰满且充满弹性,跟着就听到一声压抑的惊呼,凛冽的劲风便扑面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燕离用手挡住,并恰到好处地抓在手中,凭感觉是一只小脚。
他的脑中立刻勾勒出眼前的场景,一个女子跪伏在地,往前爬行……那么方才抓的部位,一定是她的屁股了。
他料到对方羞耻之下定会狠下杀手,正想开口解释,但那只小脚突然挣脱,从鞋头处钻出一截利刃,如灵蛇般抹向他的脖子。
“住手!”
他大喊一声,一面试图往后躲避,情急之下忘了空间狭小,“嘭”的一声,后脑勺便结结实实地撞在石壁上,险些痛叫出声。
“是,是燕公子吗?”黑暗响起一个柔软的嗓音。
燕离强忍着疼痛,没好气地说:“废话,你不能看清楚?想杀了我啊!”
“是,是公子抓,抓人家的……”那声音很羞怯,但还是充满歉意地说,“对不起,撞疼了你吗?”
“没事,你是那个翠儿?”
“是奴婢。”
“还好是你……”
“燕公子?”
“不,没事,你屁股没事吧,有没有抓疼你?”
“燕公子!”
“咳。”燕离轻咳一声,“那什么,我也不是有意的,如果你觉得吃亏,我可以让你抓回来。”
“奴婢是贱躯,没什么可亏的,万幸燕公子没事,否则奴婢万死难辞其咎。”翠儿说道。
燕离一怔,总感觉她不像芙儿说的那样冷淡。不过,印象当中,她跟芙儿形容的应该是一类人,怎么独独对我特殊?
“不要这么一本正经,人生苦短理当及时行乐。再说了,你又不是我的侍女,我受不受伤和你有什么相干?”
“小姐还要依赖燕公子成事,若是伤了您,会坏小姐大事。”
燕离心中一动,道:“你家小姐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燕公子对不起,没有小姐的命令,奴婢不能说。”翠儿道。
燕离也不勉强,又问道:“那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小姐从未说起过。”翠儿道,“所以奴婢也无从得知。”
“你还不如冷冰冰地对我呢。”燕离叹了口气。脸上忽地扬起坏坏的笑,凭着感觉,悄悄地伸出手去。
啪!
臀|肉的回荡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格外脆亮。
“燕公子!”翠儿又羞又气,简直快哭了。
燕离“嘿嘿”的一笑,不再逗她,想试着坐起来,却发现跪伏都已经很勉强了,别说坐起来,连转身也十分困难。
他没办法,只好四肢并用,倒着爬行,待到坡道,试着向上爬了下,但只爬了数尺,便吃不住力,又滑了下来。
“待在这里不是办法,”他对翠儿说道,“翠儿,我们往前爬一段看看。”
“嗯。”翠儿乖巧地应着,仿佛这时候她的主人换成了燕离。
二人便往前爬。
燕离爬着爬着,忽然撞上一个东西。
前面又发出了又羞又怯的惊呼。
“这一回可不怪我!”燕离哭笑不得,“你明知道我看不见,停下来也不说?”
“公,公子……”翠儿惊惶地说,“前面,前面被石板挡住了,过不去。”
“过不去?”
燕离怔然道,“那这个通道有何意义?退回去看看。”
二人便倒着爬行,重又爬回了起点。
燕离爬着爬着,忽然又撞上一个东西。这一回不再柔软了,而且十分坚硬,又冰凉冰凉的。
他忍不住回头一看,头皮顿时整个都炸了起来。
黑暗中浮现了一张诡异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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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将军,塔门是打开的,有人进去了。”刘明远一步跳到塔门,朝里边观察。
王元朗走过来,面目沉着,说道:“意料之中。不过这偌大白阳宫,竟然不存一物,着实古怪得很。你们都给打起精神来,万一不小心丢了性命,别怪我没有事先提醒!”
“喏!”轰然应着。
“火把!”王元朗下令道。
一个卫士会意,当即取出火折子,点燃火把,朝黑洞洞的塔门内掷了过去。
火把划出一道弧光,却在进入塔门后熄灭了。不,或许应该说是被什么诡异的东西吞噬了,无声无息的,瞬间整支不见。
诡异的情形使刘明远脸色一变,连忙退了数步,幸好门内没有什么怪物追出来,悄然吁了口气,转向王元朗:“将军,我看此地邪门得很,也不知道进去的人怎么样了!”
“都到了这一步,任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上一闯!”王元朗沉声道,“先下去两个人。”
当即有二人出列,朝塔门走去。
二人半身进塔,没发现异常,心中微喜时,脚下突被什么东西一抓,顿时重心不稳,摔进了塔门,便就消失不见。
就算是怪物吃人,也该有嚼骨头的声音,可这黑洞洞的塔门,吃人却不吐骨头,诡异的情形,给门外的人的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绳子。”王元朗忽然又道。
有卫士取给他。
王元朗顺势抓住他,将绳子往他身上一绑,向着塔门推过去:“放心,只要一有异常,我便将你拽回来。”
那卫士尽管心中有了阴影,却还是鼓起勇气,向塔内踏出一步。就这一步,他便也消失不见。
王元朗一直凝神警惕,绳子突然间一紧,他立刻感觉到,二品武夫的体魄,让他轻松就抓紧了绳子,不让其继续往下坠落。
刘明远立刻上来帮忙,将绳子一点一点往回拉,没多久,方才掉下去的卫士就被从门里边拽了出来。
“将军……”那卫士一脸迷糊。
王元朗看他毫发无损,心中一动:“怎么样,里面是什么个情形?”
“属下也不知道,”那卫士迷茫地说,“好像有什么东西抓住我的脚,然后一直往下掉,跟着就被将军拽回来了;里面暗暗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属下感觉不到什么危险。”
“果然在故弄玄虚。”王元朗冷笑一声。
“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刘明远还是有些懵。
王元朗道:“胡族建狼神塔时,一定用了特殊的材质,才让里外不能通视和通听,如果它有什么手段抵御入侵,需要这么建?”
“原来如此,将军英明。”
王元朗看了一眼小春:“留个人看住她,等我们回来!”语罢当先钻入塔门。
……
黑暗中模模糊糊出现了一张画着古怪符文的诡异的脸,燕离的整个头皮都炸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前爬,但竟忘记了翠儿还趴伏在他前面。
“嗳!”
翠儿一声惊呼,在没有防备之下,被燕离扑倒在地。
燕离本不想占她便宜,但他的手再一次的按在她的屁股上了,而且背后的诡异的脸似乎正逼过来,索性把心一横,手脚并用起来。
翠儿这时候趴在通道上,感觉非常难受,又不知道后面发生什么事,于是就想原地翻身,就能看到后面发生的事。
而燕离正想从她身上过,于是脱了手,滑倒下来,和想翻身的翠儿面对面地挤在了通道里。
“燕公子……您……”迎面扑来的男性气息,翠儿简直羞得不行,娇躯下意识地扭动。
柔软无骨般的娇躯,紧紧贴住燕离,加上扭动,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燕离无法控制地做出了正常的反应。
“你别动!”
翠儿只觉被什么硬硬的东西顶住了小腹,她可是青楼的人,怎么会不知道那东西,顿时又羞又愤:“燕公子……请,请自重……”
“我说不是故意的,你相信吗?”燕离厚颜无耻道。
翠儿见他没有下一步动作,心中稍稍宁定,道:“奴婢相信一开始不是,但后来……”
燕离还很淡定:“摸两下又不会怎样,要不然等出去以后,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让你摸个够。”
“燕公子,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翠儿薄嗔道。
燕离其实并没有闲着。早在方才,他就利用角度观察着后边了,可不论他怎么转动眼珠子,那张诡异的脸却没有再出现。
他回想着那张脸上的符文,很陌生,并未在哪里见过。
“翠儿,我现在要拿火折子,看看后边的情况。”
“嗯……”
燕离伸出手,试图探入怀中,但两人贴得实在太紧了,他不得不在两人的肌肤之间强行挤过去,好在翠儿的小肚子上面没有赘肉,不然更加艰难。好不容易摸到了火折子,用力地抽了出来,抹了把汗:“比生孩子还辛苦。”
“噗嗤……”翠儿忍俊不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完才反应过来,面巾下的脸,顿时浮上两朵红云,“对不起……”
燕离坏坏地笑着说:“这样多好,我占你一点便宜,你骂一骂我,咱俩就扯平了,省的我负疚不是。我虽然不喜欢鱼幼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挺喜欢你的。”
“嗯……”翠儿正打算说些什么,燕离已经点燃了火折子。
二人的身躯紧贴,头颅倒还勉强能动,于是一齐转头看向摔下来的地方。
但什么也没有。
翠儿疑惑地望向燕离。
燕离只好将火折子转过来,照向方才阻住他们的石板,可竟也是空空的。
“怎么会这样!”翠儿难以置信道,“我方才,方才真的看见了石板!”
“我们真的‘看见’了吗?”燕离忽然道。
翠儿一怔,也恍然醒悟:“这里伸手不见五指,我们方才看见的未必是真实的。”
“也许是和塔的入口一样,是个利用光影制造出来的陷阱。”燕离道:“试试就知道了。你来拿着火。”
“好。”翠儿便将火折子接过来。
“我现在要取剑,只好再占占你的便宜了。”燕离坏坏一笑。
“哪有占便宜还说的那么冠冕堂皇的。”翠儿微羞地说。
由于背部紧贴通道,燕离必须紧紧抱住她,才能将玄钧取下。当然,他也可以取离崖,可这时候傻子才选。
经过了好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摩擦,燕离终于取下了玄钧。翠儿已经是满脸通红,但不止羞的,还有莫名的燥热。
“注意靠壁,我要用力了。”玄钧位于头前的位置,利用青莲第二式的震荡之力,顺利地摆脱了困境。
翠儿松了口气,道:“燕公子,现在怎么做?”
燕离仍在后面的位置,便道:“你拿着火折子,照方才的法子到那个有石板的地方,看看它还在不在。”
翠儿一一照办。
过了会儿,她忽然惊呼道:“燕公子,石板又出现了!”
燕离快速爬过去,道:“你让个位置我看看。”
翠儿重新趴伏在地,高举着火折子让燕离看。
燕离定睛看去,却疑惑道:“什么也没有啊。”
“怎么会,石板就在……”翠儿抬头看时,脸色忽地一白,“燕公子,有,有一张脸……”
“得罪了!”燕离再不顾那么多了,直接趴在她身上,并拿过火折子探过去一看,果然就是方才看到的那张画满符文的脸。
但其实只是石板上的刻画而已。
这时石板竟又出现了。
翠儿被燕离整个压在身上,十分难受,勉强地开口道:“燕公子,这和您推测的不一样……”
燕离微微皱眉,拔出玄钧,往石板刺了刺,没有任何声音,却能感受到阻碍;而以玄钧的锋利,竟不能刺入分毫,这就有点太超越常识了。
要知道,玄钧可是真正的削铁如泥的宝剑。
“怎么办?”翠儿问道。
“翠儿,你忍着点,我试试能不能破坏它。”
“翠儿没事的,公子只管试。”
燕离点了点头,将膝盖滑到翠儿的两边,左手从她的细肩的缝隙穿入,撑住了通道,这才举起玄钧,微微瞑目,以尽全身的力气,猛刺过去。
然而结果仍然石沉大海般,没有任何的作用。虽然有不好发力的因素,但他这一刺,自信可以穿透有头盔保护的头盖骨。
石板上的那张脸仿佛泛起了冷笑,那像真的一样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二人。
空间狭小,藏剑诀施展不开,青莲第一式是要耗费所有元气的,往后还不知有什么险境,现在耗尽元气,等同于找死。
“公子,我想起来了!”身下的翠儿忽然开口。
“什么?”
“这是小姐说过的‘狼面纹’,”翠儿道,“是胡族的图腾之一!”
“图腾?”
“是的。”翠儿道,“它的作用是,惩罚犯了大错的罪人,据说就是把罪人封在一个容器里,用雕刻了狼面纹的石板封堵,但又不完全闭死,让罪人在绝望中慢慢等死……”
燕离心里一动,道:“翠儿,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下来的时候,你有感觉到呼吸困难吗?”
“没有。”
燕离试着吸了一口气,发现竟又十分舒畅了。
“原来如此,真是厉害的设计!”他嘴角微扬,“翠儿,把火灭了,我们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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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是一个黑暗的地宫的甬道。
每隔一段墙壁,就有一个类似于嵌槽,幽幽的方形的小洞口,这时其中的一个忽然的探出一个脑袋来。这个脑袋的头上长着一颗老大的肉瘤,此行却是没有别人这样长着,正是顾时雨。
顾时雨的身材略清瘦,所以很轻松就爬了出来,落在甬道里。
他一落地,壁上的灯便亮了起来,得以看清甬道的全貌。
通体的墙面都是由石砖垒成,每块石砖上都刻画着一张狼面纹,看起来就好像无数张脸铺成,九天十地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脸包围着你,每张上面的眼珠子,都好像在盯着你冷笑,精神抗压的能力差一些的,恐怕会瞬间崩溃。
顾时雨神色若常,正要举步走,突有所感,望向下一个幽幽的方形的小洞口,也正探出一个脑袋来。
这一个就没他那么清瘦了,而且身上穿着盔甲,笨重如狗熊。等他终于从洞口里钻出来时,已有些喘气,“嘭”的落在地上,壁上的灯就亮了,得以看清甬道的全貌;而非但于甬道的全貌,还有一个格外威严的人。
“顾大人?”这位卫士惊得非同小可,完全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做梦,还是在……做梦,反正一时之间大脑处于僵滞状态。
顾时雨微微眯眼,忽而暴起,掐着卫士的脖子,顶在了墙壁上:“卫尉司的人,怎么会在这里?你是谁的手下?”卫士自身的,和那一身盔甲的重量,仿佛没有似的。这一突如其来的,简直让他以为是朝廷设的陷阱。
“我,我是王将军……”
“哪个王将军?”
“王元朗……”
“除了王元朗还有谁?王霸呢?”
“没,没了……”
顾时雨神色略松,道:“就是说,这是你们私自的行动,没有报给朝廷知道。”
“是……”
“那你就可以去死了。”顾时雨五指用力,扭断了他的脖子。冷漠地望着他的尸体,“你能窥破这个胡族陷阱,足见天资,可惜不能让你活。”
突然,他的额头上的肉瘤颤动了一下,脸色骤然一变,原地坐了下来;肉瘤忽然的干瘪,仿佛流走了空气的气泡,而与之相对应的,他的脸上爬上了一条条蚯蚓般的筋,他的脸因此强烈地抽搐着。
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倒在尸体边上,强烈的剧痛蔓延至全身,而全身都跟着强烈抽搐;如果掀开他的衣服看,就会发现他的全身上下都凸起一条条蚯蚓般的筋,仿佛有什么暗红色的液体在里面流动。
修行者的“杀辱魔劫”里面,有一样劫最是无解,那是先天的不足而导致的绝症。
顾时雨正是得了这样的绝症。他的病对于修行者而言,是一个恐怖的噩梦,这个噩梦的有个名目,唤作“黑血病”。
黑血病的最主要特征便是血液和元气不能相容。
元气会破坏污染黑血病患者的血液,会使得血液坏死。初始三五个月病发一次,渐次激烈,到顾时雨这个年纪,这样修为,三五个时辰就会爆发一次,挺不过去就会死。
黑血病无法祛除,无法用药物治疗,想要活命,要么废去修为停止修行;要么不断破境,用强大的修为来对抗病魔;要么,便是利用某些天材地宝,来净化洗涤血液。
“我不会死……我不会放弃……我一定要拿到冰魂幽露……”甬道内回响着他的沉闷的咆哮声。
不知过去多久,那些暗红的筋平复下去,额上的肉瘤也逐渐充盈,而似乎又比原先更膨胀了一点。
顾时雨喘着气坐起来,伸手摸着额上的肉瘤,强忍着将它攥碎的冲动,从怀中取出一张面具,戴在脸上,仿佛就遮住了耻辱的印记,于是得到了平静。
……
“翠儿,把火熄灭,我们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啊?”翠儿有些反应不过来,但还是将火给熄灭了。
“现在闭上你的眼睛,什么也不要想,一直往前爬。”
翠儿依言照办,起初还很担心碰到石板,但竟没有遇到障碍,爬不多久,她感觉到有微弱的气流扑面而来,当即欣然笑道:“公子,我们好像真的出来了。”
睁眼一看,外面隐约是一个甬道,她加快了速度,但跳下甬道时,突地感觉到一阵寒冷。
“公子,这里好冷。”
壁灯自动的亮了。石砖上的狼面纹,让翠儿很不适应,不由自主地抱住双臂。
燕离跟着跳下来,打量了四周一眼,道:“有气流,说明不是闭死的,好在不会被憋死。白阳宫和现世似乎不相连,不能以现世的时节来判定。不管怎样,小心为上。”
“嗯。”翠儿点头应下,忽然奇道,“公子,您怎么知道那石板是幻觉?”
“那可不是幻觉。”燕离却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呀?”翠儿道。
燕离想了想,道:“那是一种心理陷阱。一开始在塔楼外,我们不是看见了吊着的骷髅和狼的石像么?”
“嗯。”翠儿点螓。
“骷髅代表着死亡,狼的石像代表着狼面纹,建塔者先将这二者根植到我们心里,制造了一个心里陷阱。而且,谁也无法避免,因为它们的风格很鲜明独特,我想第一次看见的人,都会不由自主被吸引。”
燕离说到这里,笑了起来:“你落下来的时候,是不是有过短暂的晕迷?”
“公子怎么知道的?”翠儿羞惭地说。
“因为你晕过去了,所以你感觉不到坠了多久。”燕离道,“而我全程是清醒的,所以我渐渐感觉到了气闷,就转入了内呼吸。可是,其实这也是一个陷阱,我因为常识的判断,告诉自己的潜意识,坠得越深,空气就越难流通,自然就会气闷,于是我的潜意识制造了气闷的感觉,等于是自己欺骗了自己。”
他指着墙壁上的石砖,道:“狼面纹石板也是同理。我之所以说它不是幻觉,是因为我们在狭窄的转身都不能的气闷的密闭的空间里,下意识想到了陷阱、死亡和狼,于是狼面纹石板就在潜意识里诞生了。它是我们的潜意识,我们相信它的存在,它于是就真实存在。”
翠儿恍然大悟道:“是我们自己阻止自己前进的脚步,所以那石板无法被击碎,而如果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它就是不存在的。真是奇思构想,如果不是修行者可以转入内呼吸,恐怕早就在自己制造的困境中闷死了。”
“所以我说这个设计很厉害。”燕离笑着道。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燕离看了看前后,道:“既然分不清楚方向,随便选一个吧。”说完便向前走去。
每走过的地方,壁灯自动的亮起来,走了很久,都未见到岔路,仿佛一直在点灯。
翠儿不住地去看燕离,看着他一面走,一面沉思的样子,悄悄的开心。
“公子。”她忽然忍不住唤道。
“嗯?”燕离看向她。
翠儿轻轻地说:“您的眼睛真好看,温柔又善良,像太阳一样,赐给人温暖的光辉。”
燕离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那只能说你的眼力差差的。我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你当然是个魔头!”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嗓音。
燕离一听,脸上顿时浮出惊喜,快步迎过去:“先生,您也脱困啦?”
“她们怎么会在这里?”翠儿心中一凛,只见前方的甬道走来一大一小两个女子,赫然是沈流云与芙儿。
“主人。”芙儿并未像往常那样扑过来,而是一脸担忧地看着。
燕离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沈流云面前,笑道:“你们怎么跟来了,我不是留了字条吗?你们回永陵等着就好了,这里很危险的……”
相比于前途的彷徨,眼前人无异于定心丸。
沈流云咬着贝齿,突然抬手。
啪!
脆响在甬道里回荡。一个耳光结结实实地打在燕离脸上。
翠儿惊呆了,本想发声质问,但忽然想到了什么,又不敢开口了。
燕离摸了摸被打的脸,强笑着:“我瞒着你们来冒险,是我的不对,你打我是应该的。”
沈流云什么也没说,再一次挥手。
啪!
快的让燕离无法反应,另一边的脸,便又被打中。
“过分了!”他既感无辜又觉愤怒。
“很疼?”沈流云冷冷地问。
平心而论,她的手不重,可这与其说是疼痛,不如说是一种羞辱。
沈流云冷冷道:“十多万无辜的人被活活烧死,难道他们就不疼?”
燕离浑身一震,脸色忽而苍白起来。
“他们已经死了,而苦难却还远未结束,还要被你们折磨,到底谁更痛?”
“我……”
沈流云情绪激动,直接打断了燕离:“生命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亵渎!对自然的亵渎,对生命的亵渎,你怎么如此残忍!你还是个人吗?”
燕离的胸膛急速起伏,忍不住大声道:“是!我不是人!我是恶魔!我冷血残酷!连三岁小孩也不放过,你满意了吗?”
沈流云忽而满面哀伤,两行清泪滑落下来:“小梵,你知不知道,每个被你杀死的人的痛苦,都会转嫁到你身上;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痛苦,我就有多痛苦。”
所有的愤怒忽然的烟消云散。
燕离闭上眼睛,“可是姑姑,结局是不圆满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将军,这里到底是哪里?”
与此同时,甬道的另一边,刘明远望着数不清的狼面纹,心里有些发毛,“这么些张脸,到底是什么东西,看起来着实有点……”
“哼!”王元朗脸色极为难看。
刘明远立时噤声,不敢再问了。他知道王元朗为什么心情不好,因为近百个卫士下来,如今汇合的不到十个,还称什么精锐,结果十不存一……别说他们,就是刘明远自己,也正好是因为绝望而发出痛哭,被王元朗听个正着,这才被救。
虽然哭是很丢人的事,可他觉得在此情境下,为自己的死而哭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所以并不觉得丢人。
想了想,他宽慰道:“将军,也不知这地宫到底有多大,还有什么诡异的房间,或许他们在别的地方也说不定。”
“哼!”王元朗再次的重重地表示不开心,“你懂什么,你以为武帝时候的修行者,像现在这样普遍么?胡族根本没有办法建什么高伟的建筑,所以只能将宝库设在地宫,那些蠢货没出来,必定已经凶多吉少。”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目光透着不屑,“你倒是尝过滋味的,难道眼泪已经干了?”
刘明远听罢顿时老大不自在。虽然确实是事实没错,但有必要这样揭短么。当然,并不敢说什么,只要他还想依靠武神府这棵大树,无论王元朗怎么羞辱他,都得乖乖受着。
小人物的悲哀莫过于此了。
不过,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叛逆,于是选择沉默。我不跟你说话,你总没有机会羞辱了吧。
这一下子,王元朗倒还真有些不习惯,想着接下来或许还要倚重刘明远,便指着周围石砖道:“这些都是狼面纹,胡族的图腾;异族惯常喜欢把奇怪的东西绘制出来,然后顶礼膜拜,作为精神的依托,仿佛不那样就会活不下去。”
“异族真是可悲。”刘明远附和地说了一句。
“嗯。”王元朗淡淡道,“我们正统的皇朝子民,是传承了千百载的纯净血统,从来不需要什么来崇拜;不然武帝怎会废除两教,你看看现在神州哪里还有道、佛的痕迹。”
“将军不愧是书院出来的,如果不是您说,卑职还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刘明远由衷地说,“经您提醒,卑职终于知道咱们大夏皇朝的子民为什么能够抬头挺胸了,原来就是因为正统;那些蛮夷,古古怪怪的规矩是不少,最终果然都湮灭于历史了。”
他这番话当然没错,不过如果不是冰雪无情,现在胡族依然顽强的生存着。
眼看一直走也走不出这甬道,王元朗也有些烦躁起来,忽然皱眉道:“我们有没有可能在原地转圈?”
“不可能。”刘远明道。
王元朗很轻蔑他,听罢顿时挑眉,道:“哦?你有高见?”
刘明远心中暗笑,道:“卑职一路上都有做标记,如果是在绕圈,早就发现了。”
“不错。”王元朗于是不好发作了,似笑非笑地说,“没想到你心志不坚,却还有几分小聪明。”
听到这样评价,刘明远当然不可能高兴,只好选择叛逆的沉默。
王元朗也不再说话了,甬道里只剩下脚步声。
但是突然,脚步声变得纷杂了,刘明远心里一动,和王元朗对视一眼,“将军!”
王元朗点了点头,便抬手示意停下,静静等着灯火逐渐亮过来。
“咦?”
就见两个蒙面女子,缓缓出现,其中一个略微惊讶道:“怎么混进来了几条杂鱼?倒是在意料之外呢。”
嗓音轻柔曼妙,闻其声便欲见其人,正是花魁鱼幼薇。
王元朗直勾勾地盯着那女子,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可被骂成杂鱼,他先就怒火攀升:“你们是谁?”
旋即反应过来,冷笑道,“我知道了,就是你们打开白阳宫的吧,真是托福了,找到宝藏,我会分一点给你们的。”
“原来是你啊。”鱼幼薇当然认得自己的裙下臣,每年都要花费不少的金银,只为了见到她。
不过,鱼幼薇实在是很挑的,接客也全凭一时喜好,王元朗倒是从来没见过鱼幼薇真容。
“既然认得我,就乖乖给我揭开面纱,不要藏头露尾!”王元朗突然很想看看她的样子。
鱼幼薇慵懒地说:“秀秀,你戴罪立功的机会来了,给我杀了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我就让你继续活着。”
秀秀的美眸曝出惊人的杀机,正打算扑上去,岂料这时候地宫突然的震动起来。
有什么重物碾过过道的沉闷的响声,在耳膜里鼓噪。
鱼幼薇回眸看了一眼,脸色竟然微变:“还有陷阱!”语罢带着秀秀,飞也似的越过了王元朗一行人,竟将他们撇下不管。
王元朗正感莫名其妙,突见前方的拐角处,有一巨|物被灯火映照在墙壁上,有毁天灭地一样的气派,滚滚而来。
“快走!”
就在他们拔开腿逃跑时,墙壁上的映照物立刻呈现,就见一颗几乎占据了大半个甬道的黑色的球滚滚而来,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咚咚咚”的使整个地宫摇来晃去,简直来势汹汹。
刘明远无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顿时亡魂直冒,惊声道:“将军,我们这里不是下坡处啊!再说这里平得水都不会倒,怎么它滚得那么快啊?”
“他娘的我怎么知道啊!”王元朗咆哮道。
“将军,那到底是颗石头还是铁球?”刘明远简直快用上了吃奶的力气。
“他娘的我怎么知道啊!”
前方忽然的出现一道人影,戴着一张面具,正站在那里傻傻地看。
王元朗忽然的善心大发:“还不逃,等着被碾死啊!”
那面具人这才转身,迈步狂奔。他自是顾时雨。
“喂,你跟那俩娘们是一伙的吧?”王元朗追上去问道。
顾时雨心中微动,却是摇了摇头。
“不是?”王元朗骂咧咧道,“不要让我抓住她们,否则……”
顾时雨心中好笑,就凭这些人,鱼幼薇只需要一根手指就能全部收拾了。他也不说破,权当看了把戏。
“还不知接下来会有什么危险,不如我们结盟如何?”王元朗笑道,“我是王元朗,以我的身份,应该不会辱没你吧。”
顾时雨微微点头,发出沉沉的嗓音:“所有的宝物我都不要,只取一个冰魂幽露。”
“冰魂幽露?”王元朗一怔,旋即想起来那是燕离一直在找的东西,心中不由想到,那个混蛋该不会也在这里吧?
这样想的时候,前方便忽然的出现一个让他目眦欲裂的背影。
“燕离!”他发出一声暴喝。
燕离回过头看了一眼,也暗感诧异:他怎么在这里?
而这一回头,便看到了那滚滚而来的巨球,这才知道鱼幼薇不是危言耸听。
他刚和沈流云汇合,走没多久,鱼幼薇就突然跑来,说有可怕的东西过来了,然后只管逃了。
“敢不敢跟我比比谁的胆子更大?”王元朗忽然想到这是杀人灭口的最好机会,狞笑着加快了脚步。
燕离笑眯眯道:“那身盔甲很重吧,看你逃命的姿势就像一头狗熊,要是喘不过气,记得把它们卸了。对了,有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你穿着盔甲的样子实在太丑了。”
“给我站住!”王元朗暴怒。突然的加快步伐,竟真的被他追上,杀意刀猛然出鞘。
燕离拔出玄钧,随意地和他一碰,就抵消了所有的力道。
王元朗瞳孔骤然收缩,不知不觉间,这个杀弟仇人竟然已经成长到如此地步。就这一次的交击,他对燕离的实力,就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我发过誓,会给弟弟报仇的!我一定会杀了你!”
但是两人都不敢停下,因为稍慢半分,那巨球就会压过来。
“也正如我们一样。”燕离淡淡地说。
王元朗还不知他话中深意,此刻只恨恨盯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白阳宫开启的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也正是我想问的。”
王元朗忽然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沈流云,诡异地一笑:“原来如此,你是来找冰魂幽露的。”
这本来不是什么秘密,但特意说出来,就很有些莫名的意味了。
燕离双目微眯,正想开口,突见鱼幼薇停在了前方不动。
王元朗也发现了异常,大声叫道:“喂,臭娘们,干嘛不走了!”
燕离不由得目瞪口呆。旋即恍然,这个蠢货,原来没见过鱼幼薇。
想到鱼幼薇暴露身份时王元朗的表情,他就特别想笑。
但忽然的笑不出了,因为前方竟也有“咚咚咚”的闷响过来了。
果不其然,对面竟也滚来了一颗巨球。
“没搞错吧!”刘明远简直要跳起来,“会不会是假的?这么大一颗铁球,便是朝廷也无法熔铸!”
“那你待在原地试试。”
鱼幼薇还很从容,缓缓转过身来,淡淡地说道,“诸位,想要活命,就都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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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时候像“谁到底是谁”,“她或他怎么在这里”,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都要等活下来之后才有余暇去计较。
人在濒临绝境时,会下意识的依附主心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负担”众人性命的鱼幼薇,便如同神祗一样神圣。
众人于是都望向她。
鱼幼薇淡淡地说:“按人头均分,各负责一个巨球,用出你们吃奶的力气。”
“就这样?”王元朗强忍着破口大骂的冲动。
“还能怎样?”鱼幼薇反问一声,然后道,“想活命就动起来吧。”
“这,这不是让我们送死吗?”刘明远绝望地说。
“动!”王元朗阴沉着脸,下了命令。
军令如山,再如何绝望,刘明远也不敢违抗,当即排布手下。
这时候,谁也无法顾及身边人是谁了,各自站好了位置,望着汹汹而来的巨球,只觉得伸出去的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一定会在碰触的瞬间以一种古怪的方式弯折,然后能听见一声别外清脆的响。
“你为什么不动?”王元朗突然发声质疑。
鱼幼薇竟没有动,而是站在中间的位置。
众人心头也都存疑,但这时候哪有空暇计较,纷纷调集元气真气,附于手臂。
“若我动了,谁都别想活。”鱼幼薇说罢,微微瞑目,双手朝着两边人马张开,犹如天使张开了羽翼,而后她身上竟涌出了淡淡的金色的光。
金色的光让她真正的有了神的光彩,如同神女下凡,绚丽而且夺目。
众人沐浴在这神光之下,就仿佛生了一种神力,巨球的滚来,也变得不那么恐怖。
说时迟那时快,两颗巨球如同被磁石吸引,猛地撞过来;众人忽然的不管谁是谁的齐心协力起来了,各各低喝一声,撑了过去。
碰触的瞬间,燕离便发现不同寻常,这巨球竟是真正的铁铸成的,怕有不下万斤;身上的金色的光,让他的力道瞬间增强十倍;众人也都如此,竟在一瞬间挡住了巨球。
可铁球之力实在恐怖,众人竟不由自主地被往后推移,脚下寸寸龟裂。
好在留有足够的缓冲,尽管被往后推移了数丈,终于还是停住了。
金光缓缓消去。
寂静。
只听得到呼吸声。
在这甬道里,众人一起经历了生死考验,但不是每次患难都能见到真情,显然都是为了宝藏而来,假意也都懒得做。
于是,在短暂的寂静后,确认铁球再无异动,自发的又分成了几派。
甬道留给众人足够的空间站位,于是形成犄角之势。
翠儿不得已的走到了鱼幼薇的身后,低着头,有些闷闷不乐。
顾时雨想了想,站到了王元朗的身侧。
鱼幼薇向翠儿低声问道:“怎么回事,王元朗那个蠢货就算了,沈流云怎么也来了?”
“我也不清楚。”翠儿低声应着。
“你怎么会跟他们在一起?”
翠儿面巾下的俏脸微红:“我落下来时,和燕公子撞上了。”
鱼幼薇似笑非笑道:“老天对你真是厚爱,你们最早最晚的二人,偏偏撞到遍布地宫的那么狭窄的陷阱里。他肯定趁机占你便宜了吧;你心里肯定高兴坏了吧。”
“我没有!”翠儿有些激动,但又不敢发作,只得低声道,“翠儿对燕公子没有任何感情。”
“哦?”鱼幼薇道,“这么说,我杀了他你也不心疼囖?”
翠儿俏脸一白,但还是点了点螓。
“你是因为沈流云在这里,才有恃无恐吧。”鱼幼薇美眸微闪。
“翠儿不敢。”翠儿把头垂得更低了。
这边说着,王元朗也并不闲着。别看他平常粗莽暴躁,在关键时候总是心细如发,这一点倒很有可取之处。这会儿也正忙着从顾时雨口中套取情报。
“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叫我老顾就行。”顾时雨似乎不想暴露身份。
“你认不认得那两个?”王元朗改变了称谓,可想而知,已经隐隐知道鱼幼薇的厉害。
“不认得。”顾时雨摇了摇头。
王元朗眼珠子一转,压低了声音:“你知道燕离也是来取冰魂幽露的吧。”
“是。”顾时雨点头。
“这么说你认得他?”
“对。”
“好吧。”王元朗点了点头,“我不管你的身份,冰魂幽露对我没用,我会全力帮你拿到手,但你也要帮我杀了他!”
“不知为什么,我也隐隐有种杀了他的冲动。”顾时雨笑着说。
“这就太好了。”王元朗抚掌而笑。
同样的谈话,在燕离这里也上演着。
“这些人你都认识?”沈流云问。
“那个女人叫鱼幼薇,是彩云坊的花魁,情报也是她给我的,与之交换,我要帮她办一件事。”燕离道。
“什么事?”
燕离摇了摇头:“她一直不肯透露。”
沈流云想了想,道:“她身负绝学,修为比我只高不低,绝不是区区一个青楼花魁。”
“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有冰魂幽露。”燕离做了总结。
“不管怎样,你要小心。”沈流云转又瞥了一眼顾时雨,“他又是谁?”
“顾时雨。”
“尚书令?”
“是他。”燕离说罢,迟疑了一下,“而且此人也是当年的凶手之一。”
沈流云美眸骤然射出寒光。
顾时雨若有所感,向这里看了一眼。
沈流云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道:“小梵,你放心,姑姑会替你杀了他!”
“不!”燕离缓慢而坚定地摇头,“我要亲自动手。况且,他只是个棋子,白府灭门案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我一定要找出真相,揪出幕后主使者,将他碎尸万段!”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脸上摆出一个笑容,朗声道,“诸位都是觊觎狼神塔宝藏的,脱困之路尚未找到,在这里对峙也不是办法,不如摒弃前嫌,同舟共济,先度过眼前的难关如何。”
“燕公子想到办法了吗?”鱼幼薇轻笑着问。
“等一下。”王元朗冷笑道,“燕离,既然都在这里,我把话说明白,跟你的不死不休的仇恨,是没可能化解的,你也不用在这里假惺惺说什么合作,我不可能配合你的。”
燕离笑道:“那我倒对你有些刮目相看了,原以为你脑袋不很灵光。也好,那么各找出路吧。”
话音刚落,让人惊骇的震动再次响起,整个地宫都在摇晃,动静和方才铁球滚动时一模一样。
难道又有铁球滚来了?
这是不把人逼死不休啊!
而因为震动,停下来的铁球,竟又动了起来。
“退后!”沈流云一跃数步,抬掌,真气汹涌而出,遂猛然下压,一道虚幻的手掌“嘭”的印在地上,猛然的炸出了一个深坑。
她本意是借深坑来阻止铁球,至少也要阻滞它的速度,谁知这一掌竟击穿了地面,脚下兀然的龟裂,而后在“咔咔咔”的声响中坍塌了。
也不知是建造狼神塔的人偷工减料,还是年月太久,使得这些石砖早经腐朽,如此的不堪一击。
而且,不只是燕离这一边,连王元朗他们也都被牵连在内。
“沈流云,看你干的好事!”王元朗尖声叫着往下掉落。
但下一刻,尖叫声就停住了。他神色呆滞,望着突然出现的广阔的空间,久久无言。
实际上陷落并不高,约十丈左右,众人落下来的地方,是一根巨大的石柱的顶端,这顶端大约和演武台一样大,而石柱的所在,是一个广大而且辽阔的地洞。
让王元朗震撼失声的不是这地洞,也不是和演武台一般粗的石柱,而是和演武台一般粗的石柱,在周围密密麻麻的分布,粗略一看,怕不下数百。
也就是说,这里最少有着数百个演武台那么宽阔。
因为震撼,众人久久无法言语。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刘明远忽然打了个寒颤。他如梦方醒,对王元朗小声说,“将军,你不觉得这里很冷吗?”
“动一动就不冷了。”王元朗僵硬地说。
“这里就是狼神塔了。”这是鱼幼薇的声音。
嗖嗖!
还未来得及反应,两颗铁球骤然从天而降,呼啸着掉入了石柱旁的深渊里,许久许久之后,才听到“轰”的一声巨响。
然后平静了。
鱼幼薇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这里就是狼神塔了。”
“胡说!”王元朗醒过神来,“这里哪有什么塔?”
鱼幼薇淡淡地笑着:“谁说狼神塔就一定是塔?”
燕离正想开口,突觉手被抱住,他看向芙儿道:“怎么了?”
“主人,芙儿冷……”芙儿嘴唇发白。
燕离解下外衣,给她披上:“乖,忍一忍。”
“芙儿不冷了。”芙儿裹紧了他的外衣,苍白的脸甜甜地笑着。
燕离心里并不乐观,对沈流云说道:“您对这里有什么头绪吗?”
但沈流云没有应答。她的身体在逐渐的变透明。
燕离心脏猛的一跳,“不,您,您别吓我……”
沈流云缓缓地转过身来,向他微微一笑:“小梵,看来我的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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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是不会自己动的。奇妙的是,它的运动,往往离不开死和生。
这实在是很无解的事;因为新的生命的诞生,必然伴随着旧的生命的消亡。
这正是世界运动的主旋律。
这也许是一种进步;但对于燕离而言,却简直就是世界末日;尤其沈流云还远远达不到“旧的生命”的标准。她正当人生最美好的阶段,她有倾倒众生的绝世容颜,是因为他而陷到这个境地。
他让她所有一切化为烟云,要怎么赎罪呢?可是竟连赎罪也来不及,她要去往更高的地方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人要回归星海,则谁都无法阻止。”这句是《药王真经》的卷首语。可见药王张若虚也认为,人的死亡是不可避免,且无法阻止的。
一时间,燕离只觉得天旋地转,快连站也站不稳。
“哈哈,沈流云,你的大限到了吧!”王元朗狂笑道,“燕离,没了沈流云,我看谁还能保得住你!”
就在这时,沈流云怀中忽然的浮出一枚玉佩,玉佩散发着明黄的暖光,包裹着她的身体,像给枯木注入了生机,她的身体竟停止了淡化,而继续存在着。
笑声戛然而止,王元朗沉下了脸。
沈流云伸手托住玉佩,欣然一笑:“希望总是还有的。”
燕离松了口气,然后转向鱼幼薇:“我会履行承诺,冰魂幽露在哪里?”
“这就要看燕公子了。”鱼幼薇微微一笑,“其实进了白阳宫之后,我也是两眼抹黑,不知哪里是哪里,哪里不是哪里;狼神塔宝库的位置,我们之中惟有燕公子能找到。”
“你什么意思?”燕离冷冷看她,“不要打哑谜,你知道我现在没这个耐心。”
鱼幼薇好整以暇地说:“奴家以为,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
燕离目中杀机暴涨。
沈流云拦住了他,向鱼幼薇轻声道:“这位道友,流云有礼了。虽说生死有命,但能活着,总比死了好,还请告知冰魂幽露的下落。”
“沈流云原也是个怕死的俗人。”鱼幼薇微嘲着说。
沈流云淡淡笑道:“每个人都应该负有不让爱你的人伤心难过的责任。”
鱼幼薇一笑,转向燕离道:“燕公子,看来她不但是你修行上的老师,为人处世方面,你也该多学一学。”
燕离咬牙强忍。
鱼幼薇见他服软,这才悠悠地说:“关心则乱这句话真不错,能让燕公子这等人物也方寸大乱。”
不再逗他,笑着道,“此行的关键是燕公子没错,因为燕公子修有《青莲剑歌》,可与青莲灯产生感应。”
“青莲灯?”沈流云吃了一惊。
“不错。”鱼幼薇道,“我曾得一份狼神塔宝库的清单,也正是从上面得知,宝库里藏有青莲灯和冰魂幽露。”
“青莲灯是什么?”燕离忍不住问道。
沈流云道:“是仅次于‘雨霖铃’的宝器,据说是创出《青莲剑歌》的人的宝器。不过,这个人从没人见过,虽然他和他留下的遗物确实存在,但我怀疑他根本不是神州的人。”
燕离转向鱼幼薇道:“那要怎么样才能感应到青莲灯?”
“这当然要靠燕公子自己了,”鱼幼薇理所当然道,“坦白说,奴家来此之前,都很不确定,青莲灯是不是真的在狼神塔;即便在,燕公子能否顺利感应,也还是未知之数……嗯,从这个广阔的空间里,而你们的时间很有限。”
她几乎以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说的漫不经心。
燕离简直想把她按在地上暴揍,如果不是修为差距的话。
心里清楚,这时候越是做口舌之争,越是浪费时间。
把气都顺了,使浑浊的大脑逐渐清明。
“你方才说,这里就是狼神塔,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口吻不带很多情绪了。
鱼幼薇道:“我瞎说的。”
“你……”
鱼幼薇忍不住的咯咯的笑,似乎很开心:“我连它的门朝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知道这里是不是狼神塔。何况,你看这里有塔的模样吗?”
“可你刚才不是说……”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鱼幼薇娇笑着,“此一时彼一时也。”
燕离坚决不开口了,他很怀疑自己正被调戏。这可是一件荒诞的事,他坚决不让继续下去了。
鱼幼薇笑了一阵,这才认真了些:“其实这里是什么地方,奴家也一无所知,不过,狼神塔宝库在这里,这一点确凿无疑。”
“何以肯定?”沈流云问。
鱼幼薇道:“清单上有一幅图,上面画了很多这样的石柱,可惜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宝库的位置却残损了。”
燕离知道她吐不出更多情报了,便就地坐了下来。但屁股一着地,便觉冰冷,自身有元气护体,还没什么感觉,肌体一触地,才察觉到这里冻得不同寻常。
这一冻,反倒更加的清醒了。
把心神散发,试图从这茫茫的天地,找到一丝别样的亲切;但除了茫茫茫之外,还是茫茫茫无边际。
如此广大的空间,去感应一个从未见过,甚至在此前从未听过的东西,难道不是一个天方夜谭?
难道鱼幼薇又在耍我?
这一念头刚生,就又否决。
如果她要骗人,就没必要提供那么多的情报了。她口中虽说是偶然得到的清单,可谁都知道它的价值,这“偶然”就很值得商榷了。如果她是为了愉悦可以不顾正事的人,现在还可能在白阳宫外玩闹呢。
心神下潜,混沌天地,青莲和藏剑照旧的围着剑心,三者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不过当中以青莲花骨朵最弱,可能只有一式。
当然,青莲和其他二者有着根本上的不同。青莲乃是绝技,剑心藏剑是绝学,完全不同的。绝技可攻杀敌人,但和修为无关;绝学则都包括。
所以,它的呈像是不同的,显得有些根基不稳,很虚幻的样子。
燕离忽然发现,自己从未好好观察过青莲,只是一味地当成工具利用。从得到它开始,赖得它的助力,完成了很多壮举,保命护身就更不用说了。
青莲似乎发现了燕离在看它,扭了扭身子,来到天门的位置,放出了青色的光。
燕离身上便即腾出青色的光。
众人以为他有发现,紧盯着他不放。
可实际上他正哭笑不得,小家伙会错意了,但这时又有一个新的发现,它隐然是有简单的智识的。
于是抱着尝试的心态,问它道:“小家伙,你知道青莲灯在哪吗?”
于是,花骨朵竟然缓缓地绽开了两瓣……
……
燕离忽然睁开眼睛,望向鱼幼薇,道:“三个问题。”
“你说。”
“青莲灯的特性是什么?”
“这个问题,奴家要想想。”鱼幼薇沉思片刻,檀口轻开,“它是一件很别扭的宝器。”
“别扭?”
鱼幼薇道:“首先,它是缺损的,自在神州现世,就缺失了灯芯。方才流云妹妹说它是仅次于‘雨霖铃’的宝器,话虽没错,但那是指完全的时候。而说它别扭是因为,它不但克制邪恶,也对浩然之力没什么好感。”
“是这样吗?”燕离有些诧异。自打青莲花骨朵诞生以来,他更多的从它身上看到腼腆和单纯,并没有类似的特性。难道绝学和其主的宝器,还能拥有不同的特性?
不过,克制邪恶是确实的,只看白阳宫外那些亡魂都不敢靠近他,就知道了。
“第二个问题,冰魂幽露长什么样子,用什么盛的。”
鱼幼薇略有些惊讶,道:“没想到燕公子在这境地,还能冷静思考,奴家倒是小瞧了你。不过,燕公子调查了那么久,不应该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子,至于它用什么盛的,奴家可就不知道了,或许是胡族惯用的酒杯呢,众所周知,胡族是出了名的暴殄天物。”
有说等于没说。
燕离确实知道,但是他在说的时候,就一直在观察王元朗等人的反应,他发现顾时雨的手,在听到“冰魂幽露”四个字时,本能地颤了颤。
暗暗记下这一幕,他又问道:“第三个问题,是不是只要找到宝库,就完成了你的委托?”
鱼幼薇愈发的惊讶起来,旋即吃吃地笑:“燕公子,奴家真是小瞧你了,听您这意思,非但想要冰魂幽露,连青莲灯也不想放过啊。”
“只是防止你提出更多的条件而已。”燕离冷笑,“你也知道你是个多么让人讨厌的人。”
“能被燕公子讨厌,奴家很荣幸呢。”鱼幼薇道,“嗯,只要找到宝库,我们的交易就完成了,到时谁能拿到,各凭本事哟。那么燕公子……”
她媚眼如丝地说,“可是宝库有眉目了?”
燕离冷笑不止,“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喜欢故弄玄虚?”
鱼幼薇不以为意道:“请带路吧。”
“在此之前。”燕离脸色忽然一冷,“你不觉得分赃的人有点太多了?不如联手除掉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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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慢着!”王元朗警觉起来,“这位姑娘,你可能不知道,此人在永陵出了名的奸诈狡猾,谁知道他打的是不是驱虎吞狼的主意!”
鱼幼薇美眸一转,道:“奴家以为,在见到宝库之前,还是和平一点好。”
王元朗顿时得意地冷笑起来:“燕离,你不要以为什么都会按照你的设想进行,把所有人都当作白痴耍弄。”
燕离吃惊地说:“原来你是这样认为的?我还以为你以为我心里的你是敌人,而你却以为我心里的你是白痴。”
众人会意之后,登时忍俊不禁。
王元朗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听到燕离心里的自己是个堂堂正正的敌人,倒觉得好受了不少。
可惜燕离又补了一句:“虽然这是事实。”
“你!”王元朗目中几欲喷火,但不知怎么的强忍下来,冷冷地说,“我王元朗从小到大没吃过这样的亏,我会让你后悔的!”
“做个白痴,总比死人强。”燕离道,“趁还有活着的价值,你只管用手段吧;而如果你能让我正视,我便收回前言。——都随我来吧。”
前头带路。
这石柱和石柱的间距虽不小,倒还不至于跳不过去。否则方一落来,不用考虑宝库所在,得先想想怎么脱困了。
这数百的石柱,加起来快有半个永陵大。
众人跟随燕离在这石柱间奔走,约半个时辰,渐渐的,茫茫的茫无边际出现了端倪,仿佛无尽之海的彼岸,——那是一个美轮美奂的水晶宫。
更让人震撼的是,承载水晶宫的是一座浮岛。
这是一个被巨大石柱所包围的浮空的岛屿,不见深渊底下有什么承载它,却漂浮在空中,相当的撼人心魄。
它被包围在石柱群中间,笼罩着青白色的冰雾,四根石柱用铁索桥连接岛屿,彷如它的门户。众人站在朝北方向的石柱的铁索桥边上,远远看着,心内忍不住掀起惊涛骇浪。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翠儿喃喃地说,“难道是传说中的天宫吗?”
“这决不可能是胡族建的。”沈流云道。
众人都知道,这里藏着惊天的隐秘,或能动荡神州。
鱼幼薇道:“但胡族肯定进来过,依他们抢到好的就当做自己的东西的秉性,肯定将此岛当成族中圣地了,又怕名不副实,便设了名目;实在是掠夺民族的风俗。”
这一猜测,基本贴合实情。
那铁索桥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弥久如新,坚固得神兵利刃也未必能砍断;不过,桥上铺着的木板,却早腐朽不堪,仿佛一碰即碎。
“将军,这里实在很冷……”刘明远眼看手下都冻得瑟瑟发抖,有些替他们着急。
“没用的东西!”王元朗瞪着他们,“平时威武得很,关键时刻都派不上用场!”
他的怪罪其实没有道理,就连鱼幼薇也不得不运转真气护体,何况他们修为最高的刘明远,也才三品武夫。
燕离也感觉到了,不过不是从自身,而是身旁的芙儿。
她简直冻得面无人色,苍白中透着青,眼皮一直的往下垂,仿佛下一刻便会睡过去,而这一睡,可能就是永远。
沈流云淡淡看着,并不言语和动作。
“来。”燕离将芙儿拉到了一旁,用身体的背部挡住众人视线,从怀中摸出一颗赤色如血的珠子。
这珠子甫一出现,便即散发火红的光。
此物名唤火灵珠。
燕离连忙将之按入芙儿怀中,挡住了光,并低声说:“这是对于我非常重要的宝物,可以驱寒的,你要好好保管,千万不要弄丢了。”
火灵珠一进入芙儿的怀中,立刻生出了无限的温暖。她的小脸恢复了些颜色,简直感动得一塌糊涂,泪眼朦胧地抱着他说:“主人对我真好,芙儿一定用生命来守护它!”
火灵珠一离体,燕离立时感觉到了冰寒入侵,忙运转元气抵抗。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然后转身说道:“上岛吧诸位,胜利近在眼前了。”
过铁索桥很惊险,因为谁也不知深渊底下有什么,对于未知,要更甚于高空无所凭依的恐惧。
勉强通过,进入了青白色的冰雾中,虽有修为护身,全身仍然如有针扎一样疼。
“有人!”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王元朗忽然停住脚步。
燕离运足了目力看去,只见水晶宫前的广场上,竟排排列列站着穿盔着甲的兵士。
“是军队!”他沉声道。
“会不会是这里的守卫?”
“什么守卫能活到现在?”
“好像不是活的。”
小心翼翼靠近,待进了广场,冰雾仿佛被一股神秘的力量阻挡在外,视线便即一清,果然不是活物,只是冰雕而已。
“哇,主人,好像真的呀。”芙儿有了火灵珠护体,并不觉得冷,好奇心膨胀,便在冰雕的兵士里穿游。
“你小心一点!”燕离真怕她误碰了什么机关。
“回来!”就在这时,沈流云面色凝重地开口。
燕离忙去将芙儿抓回来,并问:“怎么了?”
沈流云道:“这些不是冰雕,是真正的人!”
“啊?”芙儿吓了一跳。
“恐怕他们就是被留在白阳宫里的胡族精锐。你们看那个人……”沈流云指向水晶宫的门口前的一个特立的面向广场的冰雕。
那冰雕和普通兵士不同,穿着件黑色的狼袍。
燕离只看一眼就知道沈流云的根据所在了:此人身上的狼袍上面绣着狼面纹,和陷阱里的一模一样。
“从穿着上可以判断,他应该是胡族的大祭司。大祭司在族群里的权柄很重,甚至超过了族长。而看他的样子,应该是在点兵,准备离开这里的。”沈流云道。
鱼幼薇道:“你是说,他们在离开前被冻成了冰雕?”
沈流云点了点螓:“这里不同寻常,一不小心,就会步了他们后尘。”
众人心上顿时蒙了一层阴影。忽而发现广场死一般的寂静,更又添了几分恐惧。
燕离心里一动,快速向沈流云使了个眼色。
沈流云心领神会,提高了声调:“你们再看这些兵的神态……”她穿游其中,一个个指着过去。
众人都被她吸引,忍不住跟着她走。然后发现这些兵的神态不一,有彷徨,有不安,有渴望,有呆滞木然,有无所畏惧……
“这是他们生前的表情,”沈流云道,“你们看了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王元朗忍不住问。
“这些表情很丰富,却独独缺少恐惧。”沈流云道。
“恐惧?”众人不禁面面相觑,不知她要表达什么。
鱼幼薇美眸一闪,忽然的明白了:“你是说,他们被冻成冰雕前,并未意识到危险?”
“不错。”沈流云转头看了一眼众人,“所以,你们要小心我。”
“什么意思?”鱼幼薇秀眉一蹙。
“意思就是,”沈流云脚步不停地走去,“我命不长久,不要招惹我,不然你们就都给我陪葬。”
鱼幼薇眉头深蹙,还未怎么明白。
“燕离人呢?”就在这时,顾时雨忽然发声。
众人转头四顾,却哪里还有燕离和芙儿的身影。
鱼幼薇俏脸发白,发出愤怒的尖叫:“燕离,你竟敢耍我!”
“追!”顾时雨拔步向沈流云追了过去。
沈流云突然的回身,优雅地向后一纵,玉手呈掌状,于半空推出。云状的真气铺盖而去,形成一个掌印,所过之处的冰雕都被摧成碎片;那些碎冰并着掌印,劈头盖脸地打向顾时雨。
顾时雨停步,伸出手掌,临近的冰雕突然的液化成水,被吸于他掌中。他在身前的虚空一抹,便即形成一面水镜,把这一击给挡了下来。
“哦?”沈流云轻盈落地,脸上微有惊讶,“我从来不知道,你的修为竟如此了得。”
顾时雨心知身份暴露,眉头微皱,正想开口说什么,却被沈流云打断。
“我说过了,不要来招惹我,不然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也无法预料。”
沈流云神色淡然,“这是最后的警告了。”语罢转身,飘然而去。
关息性命之争,顾时雨根本无法妥协,就要再追,却被鱼幼薇拦下。
“不用追了。”她美目冰寒透骨,“以为这样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娇躯再一次的散发出淡金色的光,而后又收缩凝聚,于额间形成淡金色的眉心轮。眉心轮一生,立即有着若有似无的感应。
“跟我来!”
……
燕离凭着青莲花骨朵所生的感应,带着芙儿穿过了兵阵,绕过了水晶宫的大门,自侧门进入。一路上并无暇去细察水晶宫,只发现了很多陌生的花纹。建筑的风格,也很区别于神州各地:譬如头顶没有石或木拱的梁,顶壁几近于透明;也不见什么柱子来支撑;窗是镜子做的,上面有彩绘,画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图案。
芙儿看得津津有味,燕离却没有心思欣赏。
很快的来到一个侧室,门上是锁着的,感应就在里面。
呛锒!
玄钧出鞘,直接斩断了锁,大步进入其中,第一眼就锁定了正中位置的置物架上的碧玉般的灯座。
“青莲灯!”
PS:很抱歉前两天有些累,思路不清晰,拖了剧情,我会加快补上节奏。另外说一个我的蠢事:今天我和一个算是业务上的朋友吧,推荐了倾国,说快要上架,她直言不是免费的不看,而我竟解释说,已有七十多万免费的了。说完之后,我就很生了一种悲哀,仿佛我的作品成了白菜似的,便宜的都不要,要挑拣后剩下而且免费的。于是醒觉:有些蠢是万万不能犯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相比起宝藏,宝库有些大了,陈放的物件不算特别多,拢共才四个置物架,八个厚厚的大箱子而已。
其实这在意料之中,以胡族当时的能力,能将宝物运送到此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大的物件都不可能,只能是小巧而容易携带的。
所以,这里肯定是没有金银财宝的,那实在沉重而且俗不可耐,就算蛮夷品味不高,也不在收藏列表里。
四个置物架并排着,在正对面靠墙的位置一字排开。能被放在上面的,都是些珍奇古玩,放在古玩界都是价值一等一的上品,当然燕离并不关心。
这时候并排的一大一小两个锦盒引起了他的注意,里面有隐隐的星力的波动。小的锦盒特别的强烈;大的锦盒比较的微弱。
燕离先打开微弱的看,只见里面竟置放着一圈一圈的无影星丝,共三个夹层,每层十五份,这里就有四十五份了,比李家的三十份还多。可见当时胡族虽不懂得修行,却知道它的珍贵,故而特意收藏。
星丝实在很缺的,当然不客气,直接收下。然后打开强烈的看。
只一眼,他就被吸引了全部心神。
盒子里嵌放着两颗棱状的血色水晶,每条棱上都有深邃的墨色的纹路;而和火灵珠的赤血色不同,它的血色,仿佛直射灵魂,因而产生特殊的共鸣。
“好美呀!”芙儿眸光亮晶晶的,女孩子对这些天生缺少抵抗力。
“这是灵魂石。”燕离已看过二回,即燕十一燕朝阳宝器进阶时候。
灵魂石之珍贵,翻遍神州大地,都找不出五十颗。它是真器进阶所必须的宝物,如果不是得到一个宗门遗产,燕山盗也不可能得到灵魂石。
这真是及时雨,因为得了两笔意外的星丝,离崖就有了进阶的可能,则灵魂石是必不可少的。一旦进阶,相信所能容纳的外部力道将大幅度提升,届时“藏剑诀”将更具威胁。
接下来除置放青莲灯外的三个置物架都没有再收获。
但是青莲灯,他实在不很关心的。连样子也没细看,就略过它。这时又发现一个方方正正的锦盒,里面也有星力的波动。
打开看时,却是一双薄如蝉翼的金丝手套,从它身上隐隐散发的宝光来看,这竟是一件武品宝器。惟有武品以上的宝器,才会散发宝光。
作为一个拥有专业素养的强盗,哪有放过宝物的道理。如果不是装不下这些古玩,肯定也要一起带走的。
尽管很是收获了一些东西,但在这一个置物架上,依然没有发现冰魂幽露。
燕离便将目光放到那几口大箱子上。
走过去打开第一个,出乎意料的是一具狼的枯骨,胡族的癖好实在与众不同。
第二口是些大件的古玩;第三四五口都是满满的字画;第六七口有了不同,是些上等的玉石玛瑙珍珠,有些可以作为炼制宝器的辅料,但凡和修行有关的,都非常值钱。
但依然没见到冰魂幽露,燕离忍不住的焦躁起来,这时走向最后一个,如果这里也没有……他实在不敢再想下去。
“主人。”芙儿抓着他的手,给予他安慰和鼓励。
燕离向她点了点头,伸手打开了最后的箱子。
这时和开宝箱的心情是完全不同的,反而有一种赌博似的心理,就像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上面,因而成败就极其的关键。
这一个箱子装的都是些瓶瓶罐罐的东西。当燕离看到一个黛青色的小瓶时,紧紧提起的心才缓缓的放下。
这一种黛青色正是水玛瑙的特征,只有水玛瑙制成的瓶子,才能装得住冰魂幽露。
为防万一,燕离还是将之拿起,推开瓶塞轻轻一嗅,只觉冷冽的异香扑鼻而来,一径地游走周身经脉,顿时通体舒泰,直达神魂。
所有一切的特征,都和书上描写一样,燕离这才彻底地松了口气。
“找到了吗?”
就在这时,沈流云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流云姐姐,找到啦!”芙儿高兴地说。
“太好了,快给我看看。”
燕离听着声音,微微一笑,转身向门口,将手中的瓶子递给过去……
但是,身后空无一人!
明明听到了声音,可是空无一人。
忽然的掠来一阵风,伴有一道幽香。可燕离心中却是大惊,这味道决不可能是沈流云的,随之手腕一痛,不由自主松开,冰魂幽露当即被夺。
幽影夺了幽露,立刻在门口处显形。一袭白衫,亭亭玉立,面纱罩脸,但是垂着头不敢看燕离。
“把它还给我!”燕离出离的愤怒,暴涨的杀机,使得双目通红。
“燕公子对不起……”翠儿低声地说。
她话音未落,燕离已冲了上去。
“哎呀呀,燕公子和翠儿是有患难之情的,怎么出手如此之重?”又一道倩影从外进来,伴随着强大的劲风,逼退燕离,不是鱼幼薇又是谁来?
“燕离啊燕离,机关算尽太聪明了吧。”王元朗等人从后进来,畅快的大笑。
鱼幼薇美眸带着玩味,道:“我家翠儿的身手,连我也抓不住,而且她还会模仿别人的声音,幸好当初你没有答应接纳她,不然今天我怎么让你下跪道歉?”
“把它给我,你让我怎么道歉都可以!”燕离咬着牙道。
“不不不,”鱼幼薇目光突地凛冽,“你可能还没搞清楚状况,从来没有人敢耍我,从来没有,你以为区区道歉就能弥补?”
“你到底想怎样?”
鱼幼薇忽又一笑,走到一个箱子坐下,伸出了脚:“我尤其喜欢把骄傲的人踩在脚下,你现在乖乖的爬过来,让我踩上两脚,指不定就消气了呢。”
“你做梦!休想!”芙儿气得脸色发白,“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主人才不会给你侮辱!”
燕离总算还清醒的,走向置物架,将青莲灯抓起来,冷冷地说:“骄傲是一文不值的。我只是信不过你。这是你要的青莲灯,你把幽露还我,青莲灯是你的。”
鱼幼薇不容置疑道:“每个人都要承担自己的错误;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至于青莲灯,我自会取。”话里语间,充满了强烈的自信。
“好。”
燕离怒极反笑,将青莲灯别在腰带上,“胜者王败者寇,那就来厮杀吧!”
可就在这时,一直闷声不动的顾时雨忽然的窜出,向翠儿扑了过去。
翠儿想躲避,身子却无法动弹,这才惊骇地发现,身上不知何时爬上一条水珠串连的锁链,一时竟无法挣脱。
顾时雨抢得瓶子,立时朝门口逃,晃眼就没了踪影。
“站住!”燕离目眦欲裂,拔步就追。
“留下青莲灯!”鱼幼薇飘身而起,突觉背后掌风袭来,只得回身应对,“沈流云,你的幽露被抢走了,你还来找我的不自在!”
“你要对我的学生做什么?”沈流云姗姗来迟。
“拦住她,我去追回来!”燕离脚步不停,冲了出去。
王元朗一愣,旋即大喜:“他落单了,追!”带人追了上去。
翠儿奋力挣脱锁链,也追了出去。秀秀望了望和沈流云激斗的鱼幼薇,迟疑了下,竟也跟着追出去了。
燕离追到门口,见顾时雨已越过广场,向铁索桥冲了过去。
他疾步追赶,可在这时,身后猛然袭来冰冷的杀意,不得已拔剑回身一挡。
杀意刀悍然地劈落,顿时迸射激烈的火星,掩映着王元朗的狰狞的笑脸:“我等这一刻很久了。”
“死吧!”刘明远斜刺里挺出一把刀。
“燕公子!”翠儿赶将出来,身手矫捷如猎豹,凌空飞旋着,莲足宛如飞斧般劈向刘明远。
刘明远不得已弃了燕离,躲到一旁,气急败坏地道:“你忘记我们是一伙的了,竟然帮他对付我们!”
“谁跟你们一伙的!”翠儿冷冷地剜了他一眼。然后落到燕离身旁,顿时又充满歉意,“对不起燕公子,我不能违抗小姐的意志。”
“滚开!”燕离挣开杀意刀,发出厌恶的咆哮。
翠儿咬着唇,道:“我挡住他们,您快去追吧!”
燕离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已经做出选择了,不是吗?”
“我不求您的原谅,只希望尽力弥补我的过错……”翠儿难受地说。
燕离紧紧盯着她,深吸了口气:“回头再找你算账!”语罢向顾时雨狂追过去。
“嘿,你确定凭你一人之力要挡住我们?”王元朗对着翠儿冷笑。
“她不是一个人。”秀秀后脚赶到,和她并排站住。
“秀秀。”翠儿大为感动。
秀秀冷硬地说:“七月十五过后,我们还要厮杀。”但那杀机凛然的眸子忽而的生了一种如水的温柔,“在此之前,我却有要还给你的东西。”
翠儿忽然想大哭一场。但还不行,她必须圆满地完成这个任务。
然而忽然想到什么,心中又有迟疑:“秀秀,小姐那边……”
“对小姐来说,我早已是个死人了。”秀秀道,“即便七月十五过后你不杀我,她也不会饶我。不如趁这个机会,做点有意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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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也许是顾时雨的脚程不快,也许是他故意等着燕离,也或许鬼使神差?谁知道呢,反正停下来了。
在一根石柱上,顾时雨很郑重地将幽露用一个更大的盒子装好,外面又包了一层纱,在怀中藏妥,拍了拍,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仿佛这就是他的命。
“你知道一种病吗?”他缓缓的摘下面具,随手扔在地上。得到了生命的延续的保障,额上的肉包于是不再那么可憎。
“我天生就有黑血病,让我如痴如狂的力量,却害我生活在噩梦之中。”
燕离面无表情地道:“这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我虽不为博得你同情,却难道活该如此吗?”顾时雨有些不解。
“你自当得诅咒。”燕离露出透骨的冷笑。
顾时雨微微一笑,道:“其实在书院文试的考堂上第一次见你,我就发现你对我有一种隐约的敌意。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就猜测你可能是被我杀死的人的后人。现在,愈发的肯定了。”
燕离道:“所以你故意停下来等我,要斩草除根吗。”
“不止如此。”顾时雨笑道,“我对于想要夺走我生的希望的人,抱有极大的憎恶,就好像憎恶我的病。不将之彻底消灭,我就有可能会死,我对于死的憎恶尤在二者之上。”
“无耻的东西,是你从我手中抢的!”
“现在它在我手上,那就是我的。”
燕离不想争辩,将手按在背后的玄钧上:“你临死前,我会让你瞑目,与之相对应的,你要回答我几个问题。”
顾时雨笑道:“你很自信。”
“马马虎虎。”燕离道。
顾时雨目光一闪,道:“我提议不如提前交换。你先告诉我你的身份,而我则回答你的问题。”
“现在问没有意义。”
“怎样有意义?”
“当一个人求死不能的时候,才能被挖掘真相。”燕离语罢,“呛”的拔出玄钧,遥指过去。
“猖狂!”顾时雨抬手,顿有漫天的水珠向燕离激射过去。
仿佛每一粒都有千钧之重,发出密集而且凄厉的破空音。
燕离手腕一抖,顿时抖出几片剑花,于漫天的水珠中打出一个通道,他穿过通道,半步不停,玄钧在半空连点,眨眼攻出数剑。
此剑重达百斤,单是本身的力量,就足够对没有护身宝器的修行者造成伤害,遑论燕离现在是三品武夫,灌注的元气,足可开金裂石。
顾时雨却是发出一声冷笑,右手不动,左手隐蔽的掐了个印,元气狂涌,于虚空凝成更多的水珠,并聚在一起,如钻头般疯狂旋转,宛如一道水龙卷,蛮横地撞开玄钧,向燕离噬去。
玄钧被撞,产生了巨大的力量,虎口剧痛,险些脱手;水龙卷未至,肆意散逸的劲气,便将他身上的衣物刺了个千疮百孔,有些伤口深的,汩汩流血。
这还只是余波。
玄钧匆忙之中归鞘,离崖倏地显现,和那水龙卷撞上。
轰!
这一下的碰撞,立刻显出双方实力的差距。
燕离整个被撞飞,如一捆破稻草似的摔落在地,呕血不止。
“就凭你这点实力,也敢夸口让我求死不能?”顾时雨冷冷笑着,“我原以为你工于心计,不是个简单人物;未料你和武神府的两个草包少爷一样,都自大而且蠢得无可救药。”
他一向信奉“死于话多”的真理,并且坚决贯彻“斩草除根”,所以根本不给燕离半点机会。而他的攻势还未结束,右手的印不曾丝毫放松,这时往下一压,那第一波被打出个缺口的水珠,立时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
这一手对控制元气的能力的要求异常高,不是千锤百炼做不到这等程度。
燕离所在的位置,就仿佛下起了一场暴风雨,每一滴雨都仿佛一支利箭,顾时雨相信,一品武夫之下,没有人能在这一招之中活下来。
可是突然出现一声尖锐的怪响,几乎要刺破耳膜。
下一刻,顾时雨忍不住地惊诧起来,因为燕离竟不但活着,而且疯狂地冲破了暴风雨的围绕。
到底是什么力量,在使他腾空?
众所周知,整个神州大地只有一个人能飞,那就是鬼圣杨幽云。
可是燕离竟节节地往高空拔高,每隔一段就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响。
冲破暴风雨,固然让他遍体鳞伤,可也因此打乱了顾时雨的布置,这一招的伤害未能全部施加在他身上,所以他在不可能的可能当中活了下来。
实力差距过大又怎样?
打不过又怎样?
燕离此刻的正在燃烧的信念,是顾时雨决不可能理解的,或者说,根本没有修行者可以理解:那是超脱于所有人之上的决心,那是为了某个人付出一切的信念,那是让她活着比自己更重要的执着,那是一种比任何都崇高的境界;当然也超越了复仇。
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抢回幽露重要;这一刻,他全心全意的付出,因而感觉到杀人或者复仇所得不到的心灵的满足和灵魂的安详;这一刻是如此恒久且神圣,连那强大的意志都不敢派死怨来亵渎。
此前所受的一切的苦难,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眼中只有顾时雨。
古怪的响,第三回了。
燕离已拔高十丈并往下俯冲。身上犹如燃起了制裁的圣火,像一颗从天陨落的星辰,肆无忌惮的绽放着最后的光辉。
顾时雨看得呆了。他的所有的一切知识,都在向他说明境界和境界之间的差距如同天堑,纵然一等真名的武道,也不免被五等真名的修真所压制。
此时此刻,在这个瞬息之间,他才忽然的想起来,燕离已经击败过很多高手了。
最具代表性的是萧四白、鱼公、秦易秋以及曲尤锋。最后一个,甚至是修罗榜上的高手。
他们一个比一个更强大,可是结果呢?每个真的名不副实吗?
而且他是三品武夫,和一品的差距,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
直到亲身面对,顾时雨才彻悟,有些人是不能用常理来衡量的。
但他是个等死的人吗?
不!因为病痛的折磨,他的求生的欲望,反比人强烈百倍。
“哈哈哈,来吧!”
他忽然狂笑,不疯魔不成活。额上的肉包突然的爆裂开来,溅射出来的浓黑的血液,诡异地在虚空悬浮。
这是他保密的绝技,每次用过,他的病情就会加剧。
如同打开了身体的某个阀门,元气如潮倾泄而出,和那浓黑的血液接触,就如同把水倒入油锅,刹那间的沸腾起来。
二者触碰,竟产生了雷霆般的反应,而竟变作了一团团大大小小的黑色水雷,在他身前如军队排布,形成一个庞大的雷阵。
“秘技,疫雷阵!”
燕离的眼睛又黑又亮,彷如星辰在闪耀,于下落之中,竟缓缓拔出离崖。
“无式,三无具,罗睺剑哭!”
其身与剑合,竟犹如一道流星,摧枯拉朽地穿透雷阵。
剑吟起,由轻微至激烈,由飘忽至昂扬,一重,又一重,又一重……
雷阵整个的化为碎片,离崖的剑尖停在顾时雨的胸口前。强烈的气劲的催发,竟使他的胸骨凹陷进去。
顾时雨的脸胀成猪肝色,只觉经脉被封锁,元气无处可泄,又不得回丹田,积聚于一处,终无可避免的炸了开来。
嘭!
他的后背炸出一个大血洞,剧烈的痛苦使他的脸扭曲起来,吭哧地喘了口粗气,突然伸手入怀,抓住幽露,试图将之丢进深渊。
这时却被一只健康有力的手按住。
“你……”他切齿地盯着燕离。
燕离小心翼翼地将幽露从他手中取走,郑重地放入怀中,轻轻拍了拍,仿佛这就是他的命。
顾时雨忽然一脸惨然,整个人瘫倒在地:“这是……什么招式……”
燕离道:“藏剑诀。”
“这不是……”顾时雨死死瞪着他,“告诉我,否则我死不瞑目!”
燕离淡淡地说:“你瞑不瞑目,我一点也不关心。”
“你不是有问题要问我?你告诉我,我定然知无不言!”顾时雨仿佛回光返照,目光灼灼。
燕离想了想,道:“这就是藏剑诀,不过,和你见过的不同,我掺了别二种绝学,其中一种是青莲剑歌,至于第二种,我不会告诉你的。”
顾时雨惨笑着道:“你一人独得三大绝学,这是何等的不公!”
“现在轮到我问了。”燕离冷冷道,“你还记不记得白崇喜?”
顾时雨全身一震,旋即恍然大悟:“你是当年被白崇喜扔下护城河的小鬼?”
燕离蹲下身,攥着他的衣襟,目光血红:“告诉我,当年你口中的那个‘他’是谁,到底为了什么要灭我们白府满门!”
顾时雨露出冷笑:“那个他,当然是先帝。你以为这天下权势最大的是谁?”
燕离的心脏猛地一紧:“你说什么?”
“先帝和皇后感情太深了。”顾时雨满带讥讽地说,“皇后死后,先帝茶饭不思,几乎连朝政都不理,于是有人偷偷告诉他,白府藏着长生不老的秘密,或许能救活皇后。”
“所以,先帝疯了。”他耸耸肩。
“这不是真的……”燕离咬牙。
“你爱信不信。”顾时雨冷笑。
“姬文远!”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有什么在燕离胸膛中酝酿,而至于浑身发抖,而至于满脸狰狞,而至于发出冲天的咆哮:
“我要你的皇朝鸡犬不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缓缓平复了情绪,冷冷盯着顾时雨:“长生不老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到底是谁给姬文远出的主意?你背后的人的目的是什么?”
“虽然我说过知无不言,但是不知道的就没办法了。”顾时雨道,“我唯一知道的只有从被你杀死的摩罗那里得到的一个命令,那就是从你们白府找一枚戒指。”
“戒指?”
“龙神戒。”
终于,线索一点点被串连起来了。
很久以前,大概是刚刚落草的时候,燕离就常常会思考白府被灭门的原因,偶尔的会想起白崇喜千叮万嘱的龙神戒……
可在一连串的事件过后,龙神戒却再次失踪了,他也一直没有余暇去找,现在冷不丁听到这三个字,忍不住恍惚了很久。
“咳咳……”回光返照似乎结束了,顾时雨脸色倏地惨白,止不住地呕血。
燕离一惊,连忙道:“先别死,告诉我,谁害死我母亲的!”
“苏清惠吗,她是李伯庸抓走的……”顾时雨道。
“大司徒?”燕离瞳孔骤缩,“你确定?”
原来第五人是李伯庸。
顾时雨嘴角勉强牵起:“命令是我们受的,那次行动却是他主导的,所以他现在尊为大司徒……你不是想知道背后黑手吗?找他就可以了,他们的事,他大抵知道……”
他忽而地抓着燕离的手,“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燕离嫌恶地甩开他的手:“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还想让我帮你,做梦去吧!”
“我还有一个……关于鱼幼薇……的秘密……”顾时雨又呕了一口血。
“你先说。”燕离心里一动。
顾时雨勉力地摇了摇头:“如果……你遇到一个叫……邓心缘的女……人,就说……我对不起……她……”
燕离冷冷道:“说鱼幼薇!”
“她……的身……份是……太……”顾时雨双目忽而暴突,用尽了全力也吐不出最后一个字,便软倒下来。
“喂!太什么?”燕离抓着他的肩膀摇晃,可惜已经魂归星海的死躯,是怎么也不可能再醒过来的。
“没用的东西!”愤愤的诅咒一句,“下地狱去吧!”
抓起他的尸体,猛地甩向深渊。
望着尸体坠落直至看不见,燕离的狰狞的表情,忽然的松软下来,眼神空洞而没有聚焦,仿佛他的灵魂,也跟着沉坠入无底的深渊。
复仇是什么也得不到的。
然而救赎,还远远没有到来。
或者竟没有。
……
水晶宫的广场。
翠儿知道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一个专业的杀手,是不能在出手之前暴露自身的;可是她竟暴露在敌手的刀下,那样再高超的技巧,也弥补不了实力的差距。
她和秀秀是被训练出来的专业的杀手,却做了很不专业的事,所以毫无意外的,她们被击败了。
一开始,翠儿对上王元朗,还能凭借敏捷的速度和高超的刺杀技巧周旋,待过了十招,王元朗家传的大河心法施展开来,立时让翠儿穷于应付。
另一边,秀秀对上刘明远和其余几个卫士,也很吃力;她们从来没有被训练正面交战,落败本是理所当然的。
这时候,王元朗却忽然的产生了顾忌。
进而居然醒悟:“不要对她们下杀手!”
“将军?”刘明远诧异地望着他,只道他怜香惜玉的病犯了。
可是王元朗并没有病,他是个在关键时刻非常果断的人。只是冷笑着看着气喘吁吁的翠儿:“差点上了燕离的恶当;打狗还要看主人,她们的主人可不是燕离,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真要杀了她们,我们不是等于和两伙人作对了?”
刘明远顿时恍然大悟:“将军英明啊!”
“嗯,但是不妨,看看长什么样子。”王元朗一刀劈出,刀风撕向翠儿的面巾。
翠儿本能的向后一仰,但是已不及,面巾的下半截就被削去,露出不点而赤的樱唇,薄而小巧,宛如鲜美多|汁的红提子,让人直欲咬上一口。
王元朗心中一动,探手去,正要揭下她的全部面纱。
就在这时,水晶宫的大门轰然破碎,在漫天的冰晶粉尘中,两道绝妙的倩影一前一后追出来,双方都放出了难以想象的气机,在激烈的争持下透出的余波,直令王元朗的头皮发麻。
“那女人好生恐怖!”王元朗这才知道,鱼幼薇竟是个大高手,不禁感到万分庆幸。
这时也不去管翠儿,把众手下召回来:“都长眼一点,别被误伤了。”
说着就带着他们往外围退去,津津有味地看起了戏。
“将军,要不要趁他们打,我们回去搜一下,看看还有没有宝物。”刘明远趁机建议。
“好主意!”王元朗眼睛一亮,正欲付诸行动,可是忽然,耳畔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惊惧地望向水晶宫的方向。
“将军?”刘明远见他不动,疑惑起来。
“你们没听到吗?”王元朗惊惧地说。
“听到什么?”刘明远莫名其妙。
“有个女人的声音。”刘明远哭笑不得道,“这儿有好几个女人,您指的是哪个?”
“不是她们!”王元朗指着水晶宫的方向,“从那里传出来的。”
刘明远望了望激斗中的二女,又望了望水晶宫,道:“将军,您莫不是幻听了……卑职只听得见她们打来打去的声响……”
“我们走。”王元朗忽然道。
“走?”刘明远大急,“将军,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说离开这里!”王元朗脸色苍白,说罢转身就走。
“将军,等等我。”刘明远知道,王元朗对危险天生有一种敏锐的嗅觉,再也不敢留,慌忙追了上去。
过了铁索桥,迎面正见燕离飞速奔来,王元朗一怔,下意识地将之拦下。
“不要惹我!”燕离不得已停下,眼神很可怕,“不然你们会比死更痛苦。”
王元朗目光闪烁,忽然露出一个意味莫名的笑:“我们走。”径自的越过他。
等走得远了,刘明远才分外不解道:“将军,为什么不拦住他?”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王元朗冷笑一声,“我们出去抢了镜子,就让他们在这里斗吧!把燕离困在这里,我立刻就去找父帅,端了孤月楼,就算他能脱困,我看他还敢不敢在我面前嚣张!”
刘明远眼睛一亮:“将军英明。燕山盗纵横并州那么多年,定藏有不少宝贝。”
“贪财的家伙。”王元朗鄙夷地瞥了他一眼。
这时来到入口处的窟窿,抬头正见窟窿边上人影错错,议论纷纷。
“是将军!”其中一个喊道。
王元朗抬头,不禁面露诧异。原来竟都是他的手下。忍不住道:“你们怎么活了?”
“将军,这上面被打坏了,我们就醒了……”
原来沈流云一掌不但劈开了宝库的路,更破坏了狼神塔,使一众被困在陷阱的卫士纷纷苏醒。
窟窿和石柱的大概只有三丈高低,王元朗轻轻一跃就上去了,只见窟窿的裂纹,一直往上延伸,出现了一个能容一人的通道,隐约看见白阳宫的样子。
“都跟我出去。”王元朗大手一挥,当先钻进通道往上爬。
众卫士依次,很快就出到外面。
“那小丫头呢?”王元朗左看右看,竟不见小春的踪影。
“哼,不管了,我们出去。”
依次的从空间门里跳出,那些怨魂依然在被消耗着,此刻东方泛出了鱼肚白,鬼皇星的力量被削弱,怨魂大潮看起来萎靡不振的样子。
王元朗望着那面古镜,冷笑一声:“宝贝我就收下了。”说着伸手便去取。
但甫一触,便触电一样缩回,只觉手掌生疼。
“破东西,你敢抗拒我!”他怒骂一声,调集全身的元气,猛地抓过去。
嘭!
古镜骤然发出一道玄光,王元朗还未碰到它便被击飞出去。
“将军!”刘明远慌忙上去扶他。
“他娘的,痛死老子了!”王元朗抓着手臂,目光通红,但忽然的冷静下来,“可能是这些怨魂的缘故,找个地方埋伏,就算他们出得来,也应该两败俱伤了。”
他拿古镜没辙,便转而把主意打到“渔翁得利”上。自去找地方埋伏不题。
……
般若浮图的意识缓缓恢复,只觉全身剧痛难当,忍不住闷哼一声,险些再次痛晕过去。
歇了口气,才发现背后的衣领被什么勾住,也是因此才捡回一条命。
她目不能视物,但大梵里有让她识别周遭的法门,于是得以从壁上缓缓爬回地面。
伤势很重,可是她往怨魂的方向的脚步却不肯停。于是走得跌跌撞撞,衣物也不知被划破了多少道,她也不理。
来到白阳宫的入口前,她不为自己的伤而皱一皱眉头,却为眼前的景象而悲痛万分:“是浮图无能……但还剩下的,请让浮图送你们回归星海……”
就地盘膝,捏了个往生咒,口中念了起来,从她身上便有经文溢出;每个经文碰着一个怨魂,便使其化为一道清气腾空。
大量的怨魂被经文所救赎,于是撑住白阳宫入口的力量就开始不足,竟渐渐有闭合的迹象。
而此时此刻,白阳宫里还剩下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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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儿摇了摇头。
“我扶你到一边休息。”秀秀扶着她往水晶宫的方向走,到了栏下将她放下,“我去帮小姐。”
“等一下。”翠儿拉住她,“能不能答应我,不要伤害深流云。”
“为什么?”秀秀无法理解。
翠儿轻声地说:“因为她是这世上对燕公子最好的人,也是他唯一的亲人。”
秀秀想了想,忽而的释然了,和她并肩坐下:“我已犯了大错,本来也没生路,就当看最后一场戏。”
“不要这样,你和我不同的,你还有希望。”翠儿安慰她。
秀秀满脸惨然:“这样字眼,对我太奢侈,什么是希望呢,根本不能吃。”
翠儿道:“你何不离开。”
秀秀一怔,道:“能去哪?”
翠儿笑着说:“你有手有脚,哪里不能去。”
“可是,肚子饿了怎么办……我根本没离开过小姐,我已习惯了听从她的命令……”
“你可以自己挣钱,就像别的杀手一样。”
“我不行的……”
“你可以的。”
秀秀一直的摇头,俏脸上浮出了惶恐的神色:“离开了小姐,我什么都做不成的……我宁愿被她杀死,也不愿饿死……”
翠儿抓紧了她的手:“坚强一点,我们的思想不应该被左右,你会找到属于你的自由和希望的。”
“自由和希望?”秀秀喃喃地说。陌生而又温暖的字眼,仿佛在她眼前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她的脸上的惶恐渐渐变成了渴求。
咻!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凄厉的破空音使翠儿变了脸色:“不!”
而早在她喊出声之前,一道淡金色的光便击穿了秀秀的脑袋,她的脸上还正在酝酿一种希望的渴求,然而淡金色的光使之变为了惊恐,惊恐则凝固成为了永恒。
“不!”翠儿抱住她,痛哭失声。
广场处上首,沈流云淡淡望着这一幕,并不为刚刚失去的生命而悲哀。
广场中央,一个冰雕的头顶上,鱼幼薇的目光转到了翠儿身上:“我是主你是仆,本该属于你的任务,却要我来替你完成。”
“你太残忍了!”翠儿首次的冲她大声叫喊。
“这么说来,你摘下别人首级的时候,也这么看待自己囖?”鱼幼薇笑道。
“她是秀秀!”翠儿情绪几近于崩溃,“服侍你这么多年,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因为我知道这样会使你痛苦。”鱼幼薇毫不动容,“犯了错就该受到惩罚,这是对你的背叛我的惩罚。而你更不应该的去怂恿她,给她灌输危险的思想。所以,是你害死她。”
“你不如杀了我!”翠儿咬牙切齿,并且目光首次的露出了仇恨。
“哪有那么简单。”鱼幼薇愉快地笑了起来,“你应该知道,你的苦难还不到结束的时候,你更应该知道,你是不该被生出来的,这是你所应受的。”
翠儿怔了怔,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出,却怎么也反驳不出口。
“真是丑陋。”沈流云讥讽道,“把自己的暴虐归咎于别人的善良,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
鱼幼薇看向了她:“这排云掌是从哪儿来的呢。威能暂且不说,单是攻守兼备这一点,就足可称得上等了。”
虽然这样说,可她的口吻和眼神,怎么看都有一种“我更强”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对于翠儿的事,似乎连谈也不想谈。
沈流云的玉躯还是半透明的,他的存在实在已被抹消了很多,导致源海里的真气,和现世的流通异常滞涩;真气的输出不畅,每在关键时候,总是棋差一招,而险些落败;所以看似剧斗,实则在苦苦支撑。
“你呢,你又用的什么呢。”她淡淡地说。
“只怕会吓着你。”鱼幼薇抿嘴一笑,“正因同为女子,使我很有怜香惜玉的情感;而且,我还很怜惜燕离,看他为了你亡命奔走,实在很可怜的。”
“你是嫉妒。”沈流云淡淡地说。
“我嫉妒你?”鱼幼薇细眉微沉,“你把自己看得太高,把燕离看得太好。”
旋又冷笑:“情人眼里的花,是吗?”
“我不需要向你解释。”沈流云道,“操心多了,容易老。”
“你真不讨人喜欢。”鱼幼薇美眸微寒,“既然不与我为善,留你也无用。”
其娇躯竟散发庞大的气机,倏然的覆盖整个广场,有星辉在闪耀。
沈流云忽然抬头看了一眼,眸光略带惊讶,然后看了看自己正在继续变淡的身体,脸上缓缓地露出了释然的笑。
鱼幼薇道:“我封锁了这一片的和星海的感应,你的生机已然无力为继,乖乖的死去吧。”
“住手!”燕离这时终于到了。
鱼幼薇转头瞥了一眼,淡淡地说:“翠儿,如果他干扰了我,让我不开心,就和秀秀一样下场。”
翠儿娇躯一震,猛然冲上去挡住燕离:“燕公子,不要过去……求求你……”
“滚开!”燕离目中杀机暴涨,现在不管是谁挡住他的路,他都会毫不犹豫的下杀手。
翠儿突然的咬牙冲上去,在燕离反应过来之前抱住了他。
“少将军……翠儿来世再来报答您的恩情……”
轻若蝇蚊的话语,钻入耳中,让燕离狂躁的心稍微的冷静下来。
她知道我的身份?
旋即是更加狂暴的杀意。
然而翠儿却忽然放开了他,返身冲向鱼幼薇。
“你要干什么?”鱼幼薇尖叫道,“你不管元州的那个男人的死活了?
“我们的命,都不是自己的!”翠儿满脸决绝,不管不顾扑了过去。
鱼幼薇的面巾下的脸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她的如玉般的手抬起,呈爪状,抓向扑过来的翠儿的脖子;然而不知为何,忽然的又垂了下去,于是整个人就被从冰雕上扑了下来,如同堕落于凡尘的仙子,在广场上打滚。
而不知何时停了。
翠儿整个人是趴在鱼幼薇身上的,冰冷而且刺骨的地板,全由鱼幼薇受了。
“够了吗?”她冷冷地盯着翠儿。
翠儿趴在她身上,忍不住大哭:“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燕离趁机冲向沈流云,将冰魂幽露取出,喂她服下。
神奇的是,在莫名的气韵流转过后,她的身体重又凝实,变得骨肉丰足了。
她的脸庞愈发的绝伦,有种不可亵渎的神圣。
握了握手,感觉到实在的存在和力量的感觉,她微微一笑:“小梵,你成功了。”
燕离呆呆地看着她,仿佛还在梦中。
“哼!”
就在这时,虚空突然的出现一个面具人,只一抬手,背后就出现一道光门。
强光射出,燕离心中警兆狂生,却根本来不及回身,后背就被击中,“嘭”的摔飞出去。别在腰上的青莲灯,也因此掉落,好巧不巧,正好咕噜噜地滚向鱼幼薇。
“小梵!”沈流云大惊,连忙上去扶起他。
鱼幼薇神色一紧,连忙推开翠儿,捡起来,看向面具人。
面具人摆了摆手:“立刻走。”
鱼幼薇什么也没有说,抓起翠儿就飞奔而去。
待鱼幼薇去的远了,面具人才缓缓开口:“可惜了,你们两个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却要死在这里。与其让你们和他们一样下场,不如让老夫来送你们上路!”
随着话音落下,光门大亮,这一回射出的,比以往几次都更恐怖。
就在这时,沈流云腰上的玉佩再次发光,而竟凝成一个人的影子,那影子抬手就向那光挡去,连般若浮图召出的巨灵神都挡不住的光,在影子的手下,却仿佛被吞吃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到影子,面具人皱了皱眉,旋即舒展,笑道:“原来她是你这老东西的弟子,这就难怪了。”说罢冷笑了数声,而后凌空飞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燕离的脑袋里更是一团浆糊,而且惊诧:“李太医,你你你怎么在这里?你到底是人是鬼?”
“鬼你个大头鬼啊!”影子回转身来,瞪着他大骂,“什么也不筹谋,无脑地来这里冒险,你真以为你不死之身啊,小混蛋,臭小子,告诉你,这回别指望我给你治。”
正是太医李卫。
燕离每一回的凄惨,似乎都要被他瞧个正着。他有气无力地说:“您到底是哪路高人啊……”
沈流云忽然道:“他是我师傅。”
“什么?”燕离大吃一惊,差点从地上蹦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您,您就是那位世外高人?”
这实在和他意想中的不同,实在很不同。
“怎么,老子不能是?”李卫像要杀人一样瞪着他。
“不,不,怎么会呢……”燕离讪讪地笑道。
“主人!”这时候,芙儿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小脸苍白,“快逃啊,里面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了。”
李卫脸色凝重地望向水晶宫的方向:“速速离开!”然而叮嘱完了之后,玉佩忽然的碎了开来,李卫不知骂了一句什么,他的影子就消失不见。
“姑姑……您师傅他消失了……”
“本来就不是本体。”沈流云扶起他。
就在这时,一股极寒的气流从水晶宫的大门涌了出来。
燕离被这一冻,元气加剧的消耗,本就所剩无几,而重伤之下,对于外界的侵害就很迟钝,身体差点被冻僵。
“走!”沈流云抱起芙儿就跑。
燕离咬牙跟在后面。
水晶宫里,似乎有一个女人发出幽幽的叹息。
而极寒的气流之后,忽而汹涌出极寒的风暴。
风暴所过之处,所有的一切都被冰冻;甚至于空间。
燕离百忙之中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亡魂直冒;风暴的过处,就像凭空出现了冰山,那是真正的,连空间都无法逃脱的绝对零度。
倘若被这风暴碰着,必然有死无生。
“小梵,快!”沈流云回过头来催燕离。
燕离强忍着透支的眩晕,手脚并用地过了铁索桥,再不敢回头看一眼,不要命的往前冲。
风暴并不恒速,且愈加的狂暴,仿佛被吵醒的凶兽,正要择人而噬。
来到狼神塔地宫的豁口,沈流云先跳上去,待燕离也上来,磅礴的真气从她纤细的手掌吐出,化为一层层绵雾,暂时挡住了风暴。
“上去!”
沿窟窿爬回了白阳宫,才刚一上去,绵雾就被突破,仿佛就认准了他们,沿着窟窿穷追不舍。
“快跑!”
好在这儿离入口不远,很快就逃到了入口。
而这时候,燕离的心忽然的无限的往下沉,因为他看见鱼幼薇从不断收缩的入口穿出去,此刻的入口,最多只能容下一人了。
或许,沈流云抱着芙儿,还出的去。
根本不加犹豫,燕离瞬间做了决定。
“你们先走!”
他要去抓沈流云的后襟。
沈流云何尝不知他的目的,竟比他更快一步,反抓了他,向入口处抛了过去。
“小梵,已经够了,不是你不够努力……你的生命还要继续下去……”她紧紧抱着芙儿,并没有松开的意思。
然而却不料燕离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手,于是三个人便都一齐向入口飞了过去。
在翻滚之中,芙儿怀中的火灵珠不小心掉了下来。
“主人,珠……”
燕离在空中取出离崖,利用最后的元气,使剑器一震;得了反震之力,他得以向后退了一些,并同时伸手用力一推。
芙儿的剩下的声音,已在现世了,是被隔绝的,燕离听不见。
他冲着回首的沈流云笑了笑:“可是姑姑,结局是不圆满的。”
入口完全闭合之前,沈流云的最后的一眼,只见到燕离被那风暴给完全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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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沈流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忽然有些明白“结局是不圆满的”这句话的意思了。
既已“结”了局,自然称不上圆满,即美好快乐的事,是没有结局的,而一直的美好快乐下去。
结局是不圆满的,那么杀一个是杀,杀十万也是杀,十万和一,并不存在本质的区别;正如一份痛苦是痛苦,十万份痛苦也是痛苦。
“你真是个让人嫉妒的女人。”鱼幼薇收了古镜,意味莫名地笑了起来,“有一个那么优秀的男人,为你不顾一切,用他的死,换取你的生。”
沈流云沉默不语。
“燕公子……”翠儿只觉翻天覆地的难受,忍不住的痛哭。
“他爱的不是你,你为他哭什么?”鱼幼薇呵斥。
翠儿怒目相视:“你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你什么都不知道!”说完愤然转身而去。
鱼幼薇的眼神变得阴沉冷峻:“我只知道一件事,你所受的苦都是应当的!”追了上去。
“流云姐姐,主人是不是再也出不来了?”芙儿拉着沈流云的手,不住垂泪。
“不知道。”沈流云摇了摇头。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就在这时,般若浮图踉跄着走过来。
沈流云看了看她,有些麻木地走过去,扶着她坐下,替她治伤,一面说着白阳宫的经历。
“方才我听见往生咒,就知道妹妹也在这里……”
“燕公子……”般若浮图痛苦地皱起眉头。她的本意是不连累他们,可不知其中竟如此曲折。
“妹妹。”沈流云忽然定定地看着她。
般若浮图虽目不能视,却能感觉到视线。
“如果你知道这一切,还会念往生咒吗?”沈流云问。
过了很久很久,般若浮图才缓慢而且坚定地点螓:“我会的。”
沈流云微微一笑,道:“我知道,所以我不怪你。”
“浮图愿在此结庐修行,”般若浮图道,“直至白阳宫开启之日,若燕公子发生不幸,便一命抵一命。”
“我也没打算走。”沈流云就地的坐了下来。
“芙儿也不走。”
……
燕离当然不知道,外面有三个女人在等着他。
或者说,他根本没办法去思考,因为风暴触身的瞬间,他的时间就被停止了。
当然,时光本身是不可逆而且无法阻止的,无论这风暴多么可怕,它也无法真正的冻住时间。
而如果说,时光真的在这一刻停止了,那么燕离就和广场上那些胡族士兵一样,化作永恒的供人观赏的冰雕了。
时光并不停,于是那风暴也就收不住势,而竟触到了掉落在地上的火灵珠。
风暴不是普通的风暴,珠子当然也不是普通的珠子;而且它有它的骄傲,是不容触犯的骄傲。普通的也就罢了,一如燕离这等凡夫俗子,尚可忍受的。然而这风暴,实在很有一种挑衅的意味,于是它怒火冲天。
是真正的怒火冲天,猎猎的燃烧成一团巨大的火球,把冰山都给融化了。风暴势头一尽,便就偃旗息鼓,往后退却去了。
于是火球也收缩回去。
燕离竟因此捡回了一条命,“砰”的从空中摔落在地,又从阶上滚落下来。他是被痛醒的。
入目尽是茫茫的冰雾,体内元气涓滴不存,恶心欲吐的感觉,实在非常的难受。
更难受的是,这冰雾时时刻刻侵入身体,而没有元气的阻挡,身体迟缓不能动,继续待着下去,非得生生冻死不可。
这时忽然感觉身边有一股很温暖的气息,他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抓。
不知怎么的,火灵珠竟不伤害他。抓在手中,顿时驱除了体内的冰寒。
有火灵珠护体,意识本就昏沉,忍不住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周围还是茫茫的冰雾,经过自然的恢复,元气已恢复少许了。
解下行囊,找到金疮药;处理伤口的事,他实在做得很熟了。
处理完毕,这才打坐恢复元气。
这是燕离的一个最大的优点,就算是当前的境况,也要先恢复力量,再想脱困的事。
要不然,只因无法脱困,就急得团团转,盲目去找脱困的方法,很可能就会因为状态的缺失而导致失去脱困的机会。
在这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始终的亮如白昼,而没有黑夜来交替。
直到完全恢复,燕离才站起来,走向白阳宫。
广场仍旧空空荡荡,那极寒的风暴,在和火灵珠交锋一次之后,就退去了;好在沿途没有什么可以阻挡的,要不然连路也没有。
燕离有些不死心,不相信整个白阳宫真的什么都没留下。于是又去搜查。让他失望的是,这一回还是一无所获。
别说脱困的方法,便是关于白阳宫的由来,也都没有只言片语的记录。
这时来到一间大殿外,突然传来一个“呜呜咽咽”的女人的忽远忽近的哭声。
燕离悚然一惊,再细细的一听,果然是个女人的“呜呜咽咽”的哭声。
再细细倾听,竟听到了说话的声音:“小姐,呜呜呜……小春来世再来伺候您了……呜呜呜……”
“小春?”燕离心里一动,当即一脚踹开了殿门。
就见小春站在殿中央不知哪里找来的凳子上,脖子套着不知哪来的绳子,竟是想要上吊自杀。
“燕离?”小春满脸惊诧,可是她的脚已经踹掉了凳子,脖子就被绳子套个正着,忍不住地去抓。
燕离冷笑一声,拔出玄钧一斩。
小春顿时掉落下来,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忍不住的“哎哎”叫唤。
“竟不是幻觉,我还以为哪来的孤魂野鬼在这里哭哭啼啼,扰人清静。”燕离冷笑着说。
“燕离,你这个混蛋,臭混蛋,你不得好死,你快去死吧……”小春疼得眼泪直掉。
“你就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燕离冷笑不止。
小春瞪着他:“我又没要你救,你多管什么闲事!”
“好,那你在这里慢慢吊,我走了。”燕离说完就走。
“等等等,等一下……”小春慌了,抹了把眼泪,“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里?小姐呢?”
燕离只是冷笑,径走不停。
小春委屈地撇了撇嘴,慌忙的跟上去。
燕离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生怕把她给扔下似的。
这里是什么地方,实在很难捉摸;还有那首《定风波》,就挂在门口,相当的耐人寻味。
眼看白阳宫是没什么好探的了,燕离打算冒险再探狼神塔。
在这里没有可果腹的东西,就算是他,也支撑不了太久。
“喂,你要跟我到什么时候?”燕离望向小春。
“杀人狂不要和我说话!”小春“哼”的别过脸去,比开屏的孔雀还骄傲,不拿正眼看他。
燕离实在觉得腻歪,道:“这是你说的,不要求我。”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然,这是对于小春而言。她没有修为在身,哪里抓得住燕离的身影,脸色顿时的变了。
站在空旷的广场里,只觉天地清萧寂然,说不出的孤苦凄清。
她很害怕,眼泪忍不住的滑落下来:“燕离,你在哪里,你别走啊,别扔下我一个人……”
然而空空荡荡没有回音。
她顿时面如死灰,绝望地往方才自杀的大殿走去。没有一个赴死的,像她如此悲哀。
“我听说吊死的人,会变成长舌鬼,每到夜晚出没,专门吓唬小孩子。”燕离忽然的又出现了。
小春忍不住的破涕为笑,惊喜地道:“燕离,你没走啊。”旋即又皱了皱鼻子,“我变作了鬼,就专门吓你,谁让你不管我的。”
然后走过去,抓住他的衣襟,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都不肯松开了。
“我要到狼神塔下面去,你在这里等我,能出去的话,我会上来救你的。”燕离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这是看在居士的面子上。”
“我知道啦。”小春忽然仿佛不害怕了,松开了手。
“你怎么在这里的?居士呢?”燕离忽然问。
这问题是小春方才才问的。她这时不敢给燕离脸色看了,只好从头到尾,把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困我的竟是居士。”燕离只能哭笑不得了。
重回到塔底下。这回不敢太冲,小心翼翼往水晶宫的方向潜行。
并没有危险,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大门口。
这大门因为沈流云和鱼幼薇的激斗碎了大半。燕离捡了一个碎片起来看,发现并不认得这材质;算不上很坚固,但看起来非常恒久。
水晶宫不大,不多大会就探视完了,并没有找到与出口有关的迹象;除了一些古怪的符文和图案,就没有什么别的发现了。
最后,只剩下水晶宫最深处的一个紧闭的宫殿。
燕离站在这扇水晶般的大门面前,缓缓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可是突然,门悄无声息的向两边敞开了。
“谁?”他的心脏直跳,将精神凝到最极致处。
可是忽然,他的表情凝固住了。
因为敞开的大门里面,站着一个风华绝代、倾国倾城的女子。
她的名字叫姬纸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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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很想问一句小春问过他,他也问过小春的问题,可是问不出口。
眼前这人,除了长相和姬纸鸢一模一样以外,余下的神态举止,却实在天差地别。
姬纸鸢是惯常不流露情感的,这来源于她自小受到的身为一个合格的帝王的教育,谓之喜怒不形于色;眼前这人,却满满的傲然的神态,仿佛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你是谁?”她高傲地盯着燕离,仿佛在看一个低贱的奴隶。
不知是否错觉,燕离发现她的眼睛很有一种灰暗的色调,就像一个梦游的傀儡。
什么是梦游的傀儡呢,就是被控制了心智而且处于梦游状态的。
反正不管是个什么东西,先斩了再说。
玄钧倏然出鞘,猛地向那女子斩了过去。
“住手,你竟敢对我出手……”她发出尖锐的嗓音。
她虽狂傲目中无人,身手却实在不怎么样,被燕离逼得节节后退,最后摔倒在宫殿中央位置的一个有着四面阶台的高台。
这宫殿四面空荡,惟有中央位置的高台上,摆着一副水晶棺,棺盖被推开在一旁;燕离猜测,这或许是假的姬纸鸢的睡榻。
玄钧指在她的脖子上,“说,你到底是谁!”
“别,别杀我……”那女子忽然变得楚楚可怜,“你怎么那么粗鲁,有话不能好好说嘛。我长得这样好看,你就忍心伤害我?”
燕离冷笑一声,蹲下身,毫不怜香惜玉地攥起她的胸襟,额头对着额头,恶狠狠地瞪着她:“看到你这张脸,我就想起姬文远那个狗皇帝,想起那个狗皇帝,我就恨不得把你撕成碎片!”
那女子一怔,旋即妩媚一笑:“别伤害人家嘛,人家随你做什么都可以哦。”媚眼如丝地勾引燕离。
燕离本能觉得反感:“不要用你这张脸做出这表情,不然我立刻就撕碎了你!”
“哎呀,人家偏要。”女子说。
燕离勃然大怒,可就在这时,女子的额头忽然的生出一股强烈的吸力,旋见一只拇指大小的长着蝶翼的小妖精从额头钻出来,脸上挂着阴险邪恶的笑:
“嘻嘻嘻,你也来做人家的奴隶吧!”
那吸力骤然的加强,燕离只觉灵魂都像似要被吸进去,根本不容人抗拒,意识顿时恍惚起来。
这时候,再强大的修为和实力都成了摆设,灵魂一旦受制,又怎么能控制肉身呢。
那小妖精愈发的得意起来:“嘻嘻嘻,让你对我不敬,待会我就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孽障!”燕离无法控制的暴怒。
“还敢骂,还敢骂……”小妖精尖叫着,双翼扇动,顿时产生更强大的吸力。
燕离的整个灵魂都被吸了进去。
寂静一瞬间。
突然整个的又弹出来。
小妖精脸色惨白,尖声叫道:“八部天龙,八部天龙,你们好放肆,怎么敢……”然而接下来的话语都说不出了,因为她的细嫩如箸的身子被掐住了。
灵神归位,燕离猛地探手抓住小妖,就要将之捏死。
小妖精用力挣扎,在生死关头,它扇动双翅,扇出晶莹的粉末。
燕离只觉异香扑鼻,神魂又有不稳的迹象,力气便即一松。
小妖精趁机挣脱,向着一个方向冲了过去,一面冲一面怨毒地说:“我记住你了人类,我记住你了人类,你等着,等着……”
“砰”的冲破了阻碍,逃得无影无踪。
燕离眉头微皱,想了想,懒得再去追,目光转投向和姬纸鸢一模一样的女子身上。
她闭着眼睛,不言不动,仿佛睡着了一样,显出安详的表情,和方才的狂傲有着天壤之别。
燕离知道,这是她本来的样子。虽没见过姬纸鸢的睡容,但他觉得,此女和姬纸鸢还是有着不同。
望了望水晶棺,他拦腰将女子抱起,走上了高台,将女子重又安放进去,并合上了棺盖。
就在这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就在宫殿正对着大门的一个角落,忽然的启开了一扇门。
燕离一怔,忙快步走去,向门外看去,只见门外竟是一片茫茫的冰天雪地。
他没有贸然跑出去,只隔着宫殿向外查看,发现尽管一片冰茫,那天空却是真正的天空,是现世的天空,这里是连向现世的通道。
心情霍然开朗,转身看了一眼水晶棺,由衷地说了声:“谢谢。”
他还有太多未了的事,实在不能被困在这里。
但是突然,那大门“砰”的又合上了。
燕离十分惊诧不解,跑上去用力地推,却哪里推得开。
“你想怎么样?”他只好对水晶棺说道。
“我没有恶意的。”水晶棺忽然传出一个温软的嗓音。
燕离禁不住的毛骨悚然。
“我对你们的语言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不过并不懂,所以花费了一些神力来掌握。很抱歉吓着你了。”
姬纸鸢是绝没有这样温柔的。燕离这样想着,开口道:“你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水晶棺里的女子很坦然。
“失忆?”
“我一直受到梦蝶控制,对于以前的事情没有印象了。——啊,就是你方才见到的小妖,翻译过来是这样没错。”
“那小妖精有能耐冻住白阳宫?”
“这里原来是叫白阳宫吗?”女子道,“那不是梦蝶做的,是我的身体的缘故;我不知什么缘故,在意识昏迷的时候,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启动自我保护的能力。”
“方才那扇门是你打开的?”燕离问。
“是。”
“为什么又关上了?”
“很抱歉,我不小心读了一些你的思想,因为略通星演数算,推算出你日后的命运十分坎坷,恐怕会令你苦不堪言,所以想留你下来。”
燕离无从揣摩她的话里的真正用意,只得冷冷道:“不用了。现在立刻开门,我要马上离开这里。”
门却又打开了。
这在燕离的意料之外。
他原本以为会更艰难。
“你是个多疑的人,我若拒绝,你定会以为我想害你。”女子仿佛知道他心里所想,“你救了我,我不想与你为敌;不过,要是有一天你觉得外面的世界让你疲惫,可以回到这里定居,我很欢迎多一个邻居。”
“这里太冷了。”燕离心情一松,想调笑两句,忽又想到小春还在上面等着,便道,“以后有机会的,麻烦先别关门,我还有一个同伴。”
“如你所愿。”女子说。
当燕离找到小春的时候,她抓着断掉的一截绳子,似乎在想,如果燕离没有回来,她应该怎样利用这么短的绳子自尽。
看到燕离回来,她的心才彻底放下。
但突然又像受了伤的野兽一样警惕起来。
因为燕离说:“下面和外面都很冷,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是留在这里,找个地方结束你卑微的余生;第二是用你手中的绳子,跟我绑在一起,当然你要怎么绑就怎么绑,不然的话,我带你下去也是送死。”
“你是变态!”小春愤愤地说。
燕离早知道会这样,耸了耸肩:“随你怎么认为,爱走不走。”
最终,小春还是下了决心。因为如果不是没有希望,实在没有人会主动寻死的。
绑是绑好了,她被像行囊一样绑在燕离的背上,在少女的心中,这是唯一不让他占到便宜的办法了。
但是到了水晶宫后,她终于知道自己误会了燕离。因为即使从燕离身上传来温度,也不足以完全抵消那恐怖的冰寒,而冻得她几乎无法思考。
似乎听到燕离和什么人说了几句话,就穿出了一道门。
由于她是反着被绑的,所以当那门渐渐的消失在天地间时,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完全的清醒了。
“雪,雪……”她吃吃地说,“怎么有雪?”
燕离回头看了一眼,水晶宫和白阳宫都已消失在天地间,证明着他们确实的出来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茫茫的雪空:“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里应该是幽州以北的万里雪原。”
……
王元朗眼见脱困的人完好无损,找不到机会抢夺珍宝了,心情郁郁的带人离开了连云山。
“将军,您不是早就有一个很妙的主意了吗?”刘明远见他心情不佳,连忙隐晦地提醒道。
“很妙的主意?”王元朗有些发怔。他自忖记忆力强大,哪有忘记什么很妙的主意?
刘明远想了想,道:“就是那个,关于燕山盗的。”
“燕山盗?”王元朗愈发迷糊。
“嗨呀!”刘明远跺了跺脚,“您不是想对孤月楼下手?”
王元朗皱了皱眉头:“你就这么贪财?燕山盗历年劫掠的钱财,大多用在各大统领的宝器上面,你以为他们真的很有钱?还不是一群穷鬼。”
刘明远委屈地说:“将军,卑职可全都为了您着想。”
“哦?”王元朗冷笑一声,露出一副愿闻其详的神情。
刘明远精神一震,道:“燕离那小子被困在白阳宫,可说必死无疑了。朝廷和燕山盗的关系,全靠燕离维持,那小子不在了,就算剿灭孤月楼,朝廷又会说什么呢?而且您将名震天下,更重要的是,值此燕十一失踪的大好时机,不做点什么,岂不可惜了?”
王元朗心里一动。刘明远说的他其实都想过,但现实还有许多顾虑,最大顾虑,还是王霸同不同意;倘若王霸不出手,一百个他去孤月楼也是白搭,别忘记那里还有一个新晋修罗榜的大高手镇楼。
“不管怎样,先去一趟并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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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神军要塞。
武神要塞是什么时候建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已经深深打上了武神的烙印。
在这里,在无数兵卒将士敬畏的眼神之下,王元朗不自觉的抬头挺胸,摆出一副威严冷峻的模样。走到了武神府外面。
王霸当然不会亲自出迎,由怀远大将军杜升代替。
这杜升在武神要塞里只在王霸一人之下,权柄重得超乎想象;可以说,只要王霸不在,武神要塞就是他的天下。
当然,其首先的忠心耿耿,保证了王霸的利益,才有今天的地位。
“贤侄来了。”杜升看起来最多只有五十岁,但其实他今年快要六十了,是军部的老将之一。他的肚子有些发福,导致身上的盔甲的链绳紧绷,一副随时会崩断的模样,不穿还好,穿着反而有些滑稽。
“杜叔叔,有些年没见您了,还是风采如昔。”王元朗抢了两步上前见礼。
杜升很满意他的态度,笑道:“哪里哪里。元朗贤侄倒是越发的丰神俊逸了,我家的丫头,看中哪个,尽管挑走。”
王元朗脸颊微微抽搐,似乎想到了什么恐怖的回忆,讪讪地一笑:“小侄心有所属,杜叔您是知道的。”
“知道知道。”杜升暧昧一笑,“你可要加把劲,要是能娶了她,武神府才真正在神州扎了根,我们这些老的部将,也能跟着沾沾光。”
“那是自然。”王元朗道。
“随我来吧,元帅正等着见你呢。”
刘明远及卫士的精锐都被留在武神府外面,杜升引路,直接来到一个古色古香的书房里。王霸正在写字。
王元朗走几步上前,单膝点地:“孩儿参见父帅。”
“起来吧。”王霸放下笔,抬头看了一眼王元朗,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我听说陛下派你去查柳林禅院的凶案,有什么结果吗?”
“孩儿惭愧,”王元朗站起来道,“没发现什么端倪,不过另外发生了一些事……”
“讲来。”
王元朗当即将如何杀死法相及其后续事件一一道出。
王霸的神色没什么变化,但两条浓厚的眉毛微微皱起:“你这一回太冒险,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
“父帅教训得是……”王元朗道,“见识了那女人的实力后,孩儿就生了退意,好在他们为了宝物争来夺去,孩儿趁机就退出来了。”
见王霸没有不悦,他心里一动,提议道,“父帅,燕离是朝廷和燕山盗的纽带,他被困在白阳宫里,十死无生,不如趁此机会,拿下孤月楼?”
王霸的神色还是没什么变化,只是问:“你想过其中的利弊吗?”
心知是考验,王元朗当即绞尽脑汁,道:“利有三:燕山盗是父帅的心腹大患,非除不可;这时机动手,朝廷无法问责,官兵剿匪乃天经地义;更关键的是,燕十一失踪不见,若能揪出燕龙屠,将他真面目暴露在全天下人面前,父帅的威名必将更上一层楼。”
“弊在于圣上对我们王家的态度,有‘喧宾夺主’之嫌,恐怕会惹来猜忌。”
王霸微微点头:“能看到这一步,还算不错。不过,你留下的隐患怎么办?”
“隐患?”王元朗怔了怔。
“你杀死法相,当真以为别人不知道吗?”王霸道。
“孩儿愚钝,请父帅指点。”王元朗道。
王霸道:“杀死法相的人,要有一定分量,至少要让人信服;白阳宫的开启,只有寥寥数人知晓;法相死的时候,燕离就在现场,他又被困在白阳宫里,这一切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王元朗眼睛一亮:“父帅英明。”
想通了一点,就想到更深的一层,他简直对王霸佩服得五体投地,忍不住激动地说,“进而可以完成孩儿的任务,就说剿灭柳林禅院的,便是燕山盗……我们拿下孤月楼,便师出有名了。”
王霸这才满意地笑起来,道:“事不宜迟,你立刻回京,把‘真相’告诉皇帝;另外再收买一些人,传播此事,要统一口径,就说燕山盗灭禅院,穷凶极恶,非诛不可。”
“孩儿有个请求。”王元朗道。
“讲。”
“能不能派孩儿的属下去,孩儿想亲眼看到父帅的神威,把孤月楼踩在脚下。”
“也好。”
当天的酉时,数千武神军就包围了孤月楼。
……
“龙首失踪很多天了。”
“这是常有的事。”
“他常常失踪?”
“常常做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然后再次出现,很多就尘埃落定了。”
“你们都不提出异议?”
“三个大统领不提,我们怎么敢。”
李香君蹙眉,道:“这不是一个合格的首领所应该做的事!”
袁承汐讪讪地笑着:“夫人,我们能做的,只有分内之事,您若有别的想法,我们只能精神上支持您。”
楼下有骚动。
这时一个脚步声匆匆跑上来,“夫人,大事不好!”是药农孙长志。
“什么事?”
“王霸打上门了!”
“他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
嘭!
六楼的窗门被强烈的气劲轰碎。这一楼的窗门,是燕十一最喜欢的。
“夫人小心!”孙长志挺身挡去,强烈的气劲便轰在他身上,顿如破布一样往后摔去,撞到了木壁上,软软地滑倒,喷出一口血箭,头一歪,便已气绝身亡。
“孙先生!”李香君难以置信地望着,孙长志对她而言,根本不是什么强盗,而是一个宽厚的长者。
“夫人快走!”袁承汐骇得瑟瑟发抖,却仍然不忘将李香君往门外推。
“告诉我燕龙屠的真实身份,我就饶你们不死。”王霸从外一跃而进,庞大的气机瞬间统治了整个六楼。
袁承汐只是一个普通人,直接被震晕过去。
“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情报!”李香君咬着贝齿。
“这世上没有什么秘密是拷问不出来的。”王霸冷酷地笑着,“尤其是你这种女人。”
说罢便要去抓。
眉头忽然一皱,略退了两步。
嘭!
地板被一道蓝光冲破,显出一杆枪来,正是龙魂枪。
蓝光倏地一凝,燕朝阳便凭空而现,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抓住枪的瞬间,便即猛刺过去。
王霸低喝一声,双掌一合,夹住了枪头。然而势头猛烈,没能完全挡住,不由自主地被往后推去,直接撞出了孤月楼。
楼下传来喊杀声,李香君飞奔下楼,正见孤月楼的大门被一人撞破,摔倒在她脚边。
“杨统领!”
病痨鬼杨青这一回真的快成了鬼,脸上毫无血色,咳着说不出话,最后的回光返照,只挤出了两个字:“快走……”
余下的留守的小统领,被外面的攻势迫得节节后退,都退到了大堂里面。
“属下挡住,夫人快走!”
“谁也别想走。”王元朗冷笑着,大步走进来,“前次尔等对我的侮辱,今日便好好算算,一个也别想走!”
看到李香君时,眼睛一亮,“原来是香夫人,难怪在外面就闻到一股奇香,真教在下神魂皆醉;如今燕山盗失势,不如从了本将军,你在燕山盗所犯下的罪行都可以一笔勾销。”
“做你的梦!”李香君冷斥。又道,“二先生未必会输,你不要得意太早!”
王元朗大笑:“哈哈,燕离都已经死了,你们还在顽抗。”
“你说什么?”李香君脸色倏地发白。
王元朗狞笑道:“我说他死了,死在白阳宫里,识相的就告诉我燕龙屠的真实身份,然后乖乖跟我走,要不然的话……”
轰!
就在这时,楼外传来一声巨响,并有大量的惨叫声。甚有一个惨叫摔飞进来,原是一个全副武装的武神军,被不知什么外泄的能量摧毁了盔甲,直接被震死。
李香君强行镇定,道:“二先生今非昔比……”
可是话未说完,燕朝阳紧跟着摔飞进来,在半空就吐出一口血箭,脸色惨然地摔落下来。
此刻整栋孤月楼都开始摇摇欲坠。
王霸排众而出,身上环绕着强烈的气机,宛如战神降临,眼神冷酷。
“二先生!”李香君慌忙上去扶起燕朝阳。
燕朝阳撑着龙魂枪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迹,仍然的面无表情。
“燕朝阳,念在你是个人才,本帅不愿杀你。”王霸缓缓地说道,“只要你交代出燕十一的藏身地以及燕龙屠的真实身份,本帅保证,不再杀任何一人。”
燕朝阳轻轻挣脱李香君的搀扶,向前走了两步,狂暴的蓝色的真气从他身上涌出,幻化成为一个个挈枪冲锋的骑士。
一时间,大地犹如万马奔腾。
王元朗等人只觉头皮发麻,纷纷色变,忍不住的退了两步。
“退开。”王霸双手一摆,脸上却露出了微笑,“好,今日虽只有燕二,仍可见识见识燕山盗的意志。”
真气如同奔流一样从他身上涌出,亦同幻化,亦有万马奔腾之势,不过却是汹涌的河流。
这是《大河心法》。
双方碰撞的瞬间,整条街道立刻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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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肆意散射的劲气,仿佛一场疾风骤雨,街道刹那间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就这一下,大片的临街的店肆倒塌,数十无辜的人被波及而惨死。
然而不管那大河之势如何磅礴,燕朝阳的拄枪而立的高大而且强壮的身影,就仿佛磐石一样屹立在众人身前,而摇摇欲坠的孤月楼,仍旧的摇摇欲坠,好像离真的崩塌还很远似的。
李香君明知是一个错觉,却仍然止不住的要去相信。
因为她坚信换成燕离在这里,也会像守护生命一样,守护着这里。
因为燕朝阳从开始到现在都没说过一句“快走”,而只是用他的身体挡下所有的狂风暴雨。
“冷静,冷静下来……想想他在这个境地会怎样做……”
李香君强迫自己调整呼吸。对于一个刚刚晋入六品的武者而言,外面的风暴与世界末日无异,要在此等处境下想到破局的方法,简直难如登天。
她颓然的发现,自己并不是燕离,愈是绝境,她的思绪愈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
“夫人,擒贼先擒王……”
这时,剑客营小统领贺心突然开口。
这贺心原本是扬州商会的会长,是个老辣的角色,处变不惊地做出了提点。
有了他的提点,李香君终于稍稍冷静,她虽没有绝顶聪明,却有着别的女子所没有的细腻。
眸光扫过孤月楼外的敌人,这里的王当然是王霸;可显然不是贺心所指,如果擒得住他,就不用在这里焦虑了;显然要利用某个人做掣肘,迫使他收手。
这里唯一的有条件的,便是王元朗了。
这时候,王元朗站在孤月楼门口的左手边,正观赏着两个绝顶强者的对决,并没有注意到孤月楼里的情况。
李香君又将目光转到楼里,留守的小统领有六个,其中药农孙长志和病痨鬼杨青已经阵亡,剩下贺心、王攀、刘越、石建章,其中修为最高的是王攀,二品武夫,最低的是贺心,四品武者。至于其他的一些小厮或者武者,在这里都派不上用场。
以这点力量,想要出其不意擒住二品武夫的王元朗,很难,但并非没有可能。
李香君向贺心使了个眼色。
贺心会意,便召来其余三人商议。各自确定了自己的位置和任务,便屏息静气,准备放手做最后一搏。
燕朝阳杀过很多人,多到数不清的地步。可是很少人知道,他其实并不喜欢杀人,他的兴趣是开酒肆,用弟弟燕朝生制作的酒方酿酒,卖给买醉的客人,仿佛那样他也能跟着醉生梦死。
他喜欢的当然不是醉生梦死,他喜欢的是那种质朴而平凡的生活。
可是,这不代表他对于燕山盗没有归属感。事实上,三个大统领里面,归属感最强的反而是他。
谁要敢动燕山盗,不论对方是谁,必将不死不休。
人生于世,每个人都背负着什么。
而这,便是燕朝阳所背负的。
“王霸!”他发出一声震动全城的恐怖的怒吼,握枪的手一紧,一条条青筋隆起,周身腾起血色的气场,将奔涌的大河推了回去。
遂挈枪冲破虚空,带着血色光影,猛地刺向王霸。
“来的好!”王霸长笑一声,足尖一点地,便如大鸟般往后倒纵,落到了街对面的残破的屋顶上,双手五指张开,向前推去。
磅礴的真气倾泻而出。
枪尖和它一碰,血色光影乍然扭曲,仿佛张牙舞爪的妖魔鬼怪。
这是“神魔两极”的力量,和王霸的大河心法就好像水和火一样无法相融,迸发出绵延的爆响。
一连串的爆响,震得众人耳膜隐隐作疼,险些失听。
“动手!”李香君心思细腻,知道这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四道身影先后扑了出去,先由修为最高的王攀偷袭。
王元朗察觉到劲风,猛然清醒过来,勃然大怒:“燕朝阳便罢了,你们这些下贱的东西,谁给你们的胆子反抗?”
狞笑声中,杀意刀已然劈落。
他的大河心法还不到气候,对付普通的修行者,却绰绰有余。
王攀咬一咬牙,伸出肉掌去抓他的刀,拼着废掉一只手,也要完成任务。
嗤啦!
谁知王元朗这一刀势大力沉,全然不在他意想中,他的整个手掌便被劈成碎片。
石建章使的勾爪,从王攀的惨叫声中穿过,悄无声息地勾向王元朗。
王元朗眼珠子向下一动,冷笑一声:“卑贱的强盗,果然什么招数都使得出来。”
手腕一动,杀意刀脱手而出,“嗖嗖”的在空中飞旋,在石建章没反应过来前,割去了他的脑袋。
鲜血冲天而起。
可是,没有人来得及为他悲伤,行动之前,所有人都已做好必死的觉悟。
最后一手是刘越和贺心张开的网,此刻杀意刀脱手,王元朗再没有什么可防身的,就被网罩个正着。
李香君面露喜色,正打算开口让王霸住手,但“嗤嗤”的闷响,打断了她的话。
只见那网和刘越、贺心一起四分五裂。
一个挺着个大肚子的穿盔着甲的中年男子,笑眯眯地从兵士群中走出来,手中摇着一把古怪的扇子,扇刃寒光四射,“咻咻”的归位,显然正是出自于他的手笔。
正是怀远大将军杜升。
“多谢杜叔,险些着了这些狗强盗的诡计了。”王元朗笑嘻嘻地说道。
杜升笑眯眯地说:“哪里,贤侄完全能应对,是我多管闲事了。”
四个小统领唯一一个幸存的王攀,右手腕都不见,连宝器也无法驾驭,跑回到李香君身边,惨然地说:“夫人,我等无能……”
李香君不由得感到深深的绝望。
王元朗冷笑着望过去:“夫人若要抓我,在下束手就缚便是,何必派他们来送死呢。”
李香君深恨他,对其怒目相视:“野狐营全不在,大先生若知道此事,你们谁也别想活!”
“当我吓大的?”王元朗目露凶光,迈开脚步,就要去抓她。
这时候,那犹如狂澜的劲气的余波撞回来,将王元朗逼退到一旁。
燕朝阳整个人又如流星般激射回来,在地上弹了数丈远,刚巧停在李香君的脚下。
“二先生!”李香君慌忙去扶他。
燕朝阳推开了她,撑着龙魂枪重又站了起来,口中不断的呕出鲜血,将他胸前浸染得一片通红。
“二先生……”李香君哽咽着说,“我们输了,不要再反抗了,会死的……”
燕朝阳身形有些摇晃,回过头认真地望着李香君,冷峻的脸庞破天荒的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希望是一个美好的东西。”
他的嗓音仍然的沙哑难听,“无论多么艰难的处境,都不要放弃希望。”
他鲜少地在一句话里说出那么多个字。
李香君怔然过后,忽然的明白过来,凡事都是有理由的。她缓缓地绽开一个笑颜:“我知道了。”
燕朝阳回过头去,尽管呕血不止,身上仍然缭绕着狂放的气机,高高抬起的龙魂枪,充分表现着他的昂扬的斗志。
在人世红尘的铜炉的锻造下,诞生的一颗坚毅卓绝的强者之心,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王霸竟有些动容:“好一个龙魂枪,我本不愿用它,既然如此,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说罢便从后背虚握,一柄很宽的大刀倏然出现在他背后。
刀套在鞘里,那鞘玄铁打制的,有一种墨色的幽深。
他将之拔出鞘,是一柄宽刃大刀,刀身在夕阳下散发出着刺目的寒光。
王元朗激动地说:“是霸翼,父帅终于肯用宝器了!”虽然很激动,却和杜升一起飞也似的往后退去,显然深知它的可怕。
“山川河岳,草木星辰,用这一招送你上路,也不枉你在修罗榜上走一遭!”
王霸大喝一声,双手持刀,对着孤月楼的方向,毫无花哨地劈落下来。
燕朝阳脸上挂着奇异的笑容,龙魂枪往地上重重的一拄:
“我希望,天空永远蔚蓝。”
“我希望,噩梦永不再来。”
“我希望,再不会发生杀戮。”
“我希望,阿弟的酒香传天下。”
“我希望……”
下一刻,刀光吞噬了整个孤月楼,摇摇欲坠的孤月楼,终于还是倒了,把惟剩的三个站立的身影完全埋葬。
……
“你说什么?这里是大雪山?”小春尖叫着。
“你能闭嘴吗?”燕离不耐烦地斥道,“你家小姐好歹是个人物,你跟在她身边那么多年,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不就是大雪山,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不,燕离,你快看后面。”小春的声音别外的慌忙。
“这里前后有什么区别吗?”燕离皱眉。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想跟你一起死啊……”小春突然激烈地挣扎起来。
燕离十分诧异,这才回头一看,脸上倏地毫无血色。
“这是……雪崩?”
只见皑皑的雪山一层层地滑脱,仿佛泄洪一样奔涌下来。
燕离忍不住亡魂直冒,拔腿就逃。
但竟四面八方都是,竟无路可逃,竟被埋葬。
到最后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我命休矣”的愤懑的哀叹。
然而意识却又迷迷糊糊地苏醒了。
“小春?”他向背后抓去,却空无一物。
眼前是一扇水晶做的大门。
大门缓缓打开,露出又一个姬纸鸢来。
这一刻,燕离的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强烈到无法抑制的恐惧,瞬间传遍全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凉州有一个神州大地独一无二的特产——风沙。
凉州的风沙之腥燥,无论喝多少水下去,都还会觉得渴。
据说无论多么水嫩的皮肤,在凉州的大沙漠走一遭,立刻就会糙如麻绳,所以凉州的风沙,那是全天下爱美的女子的公敌。
凉州的女子,也比别地更粗犷一点,这是确实的,单看凉城凤凰街街尾摆茶摊的李大娘便知道了。
李大娘长得腰圆膀阔,五大三粗;她的胳膊比一般的成年男子都要粗壮;脖子又粗|又短;脸像一张特大号的饼,上面全是麻子。
其丑在整个凉城无出其右者,甚有人相争竟会脱口而骂:咒你娶个李大娘。
当然,李大娘的脾气那也是相当的火爆的,一言不合就会掀桌子,为此她家茶摊的桌子的更换频率,好像女人翻脸一样快。
“你说什么?”李大娘的一双粗壮如铁锤的大手,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才换不久的桌面,顿时裂开一条缝。
这会离放工的时间还早,茶摊只有一个客人。
这个客人在军机院很招人妒忌,因为秦易秋把他当做兄弟一样看待。
可是燕小乙很穷,穷到连喝茶的钱都没有。
好在他脸皮够厚,悠悠地端起茶壶,对着壶嘴啜了一口,然后才道:“今天也没钱,赊账。”
李大娘瞪着他:“嘿你个穷皮小子,没钱吃风去,跑来老娘的铺子白喝,皮痒痒了吧?”
燕小乙道:“哦哦,不就是欠你半年的茶钱么,至于一副吃人的样子么。你就是脾气太坏,所以才嫁不出去。”
“放你娘的狗臭屁!”李大娘简直火冒三丈,“今天你要不交钱,老娘就把你丢到臭水沟里,刚好蛇鼠一窝,吃你的烂泥去!”抓着燕小乙的胸襟提起来。
“多少钱,我替他付了。”
这时候,摊子外忽然的传来一个中性的嗓音。
赵秉仁脸上挂着轻快的笑容,走到了桌旁,径自落座,从怀中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这些够了吧?顺便给我也来一壶。”
李大娘看到银子,悻悻地松开燕小乙,收了银子,转身拿茶去了。
燕小乙继续啜他的一壶,也不说谢。
“你差不多就好了。”赵秉仁道,“少主不是有月例给你花,连茶钱都付不起,不嫌丢人吗?”
“输光了。”燕小乙道。
“你还会赌?”赵秉仁吃惊地说,“教头才死多久,你就遁入歪门邪道了。”
燕小乙没有说话。
这时候李大娘把茶端来了,赵秉仁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半,又道:“少主的心情比你更难受,还不是照样的去上课。”
“这个时辰,二爷的课,你敢不上?”燕小乙忽然问道。
赵秉仁开怀一笑:“孤月楼被踏平了,二爷心情好,放我们的假呢。”
燕小乙的瞳孔骤然一缩,旋又恢复,道:“少主呢?”
“说是去找酒喝了。”
“我回去了。”燕小乙站起身来,步履匆匆地走了。
赵秉仁放下杯子,笑容一敛,冷漠地望着他的背影。
燕小乙名义上是秦易秋的书童,自然住在秦府里秦易秋的院落里。
回到房间,将窗门房门都闭了,他怔怔地坐了一会。
然后从被抓乱的衣襟里翻找,找出了一捆小纸卷。
迟疑地望着,仿佛即将打开的不是密信,而是恶魔之门,要夺他的灵魂。
然而还是翻开。;上面寥寥几个字,很潦草,看的出来是很仓促写的。
他的脸倏地惨白一片。
他很痛苦地伏下腰,双手要很用力地撑在桌子上,才能保持平衡。
抑制不住的劲力,从手掌吐出,桌上的茶壶茶碗立时被震成了齑粉。
“小乙。”门外传来呼喊声。
是秦易秋的声音。
燕小乙深吸了一口气,重又坐直了,用袖子扫着桌子。
门被推开,秦易秋兴匆匆地提着两壶酒进来,说:“陪我喝一杯。”
“你明知道,我不会喝酒。”燕小乙面无表情地说。
“今天例外。”秦易秋把酒放在桌子上,忽然奇道,“茶碗呢?”
“坏了。”燕小乙面无表情道。
“算了,我去拿。”秦易秋说着就要去,却被燕小乙按下。
“你是少主,还是我是少主。”
秦易秋傻呵呵地笑了笑。
等燕小乙走出去后,他的目光投到了桌面上。
这时候天还很亮,燕小乙的房间的采光很好,上面的残留的瓷粉,不很难发现。
秦易秋抹了一把,在指间轻轻一搓,笑容格外的沉重起来。
……
白阳宫。
“你是谁?”她的神态出尘,仿佛不属人间。
“你又是谁?”燕离反问道。暗中咬了一下舌头,很疼。
“我不知道。”女子飘然地转身,走到了高台下的台阶上,轻轻地坐了下来,美眸充满好奇,“你是怎么进来的?”
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
燕离道:“你不是梦蝶?”
“梦蝶?”女子睁大美目,“梦蝶是谁,你的朋友吗?”
“是啊。”燕离的精神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走过去道,“她也住这里的,你见过她么?”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女子摇了摇螓,忽而轻笑,“这里是我的家,你就是我的客人,我没什么可招待你的,你坐下来好不好,我不能让客人站着。”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撒娇的意味,相信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拒绝她的请求。
燕离也不例外,便去坐了。也坐在阶台上,打量着那些四周和顶壁的古怪的花纹,道:“你一直在这里吗?不会饿肚子,也不寂寞吗?”
“你的问题太多了,能不能一个个问。”女子噘了噘嘴,然后歪着脑袋看着他,笑嘻嘻地说,“我喜欢你。”
燕离心中一跳:“喜,喜欢我?”
“嗯。”女子挪到了燕离身旁,挽着他的手,小鸟依人般把绝美的螓首偎在他的肩上。
惟有你,无法抗拒。
然而梦总会醒的。
“是你搞的鬼,对吗?”燕离忽然道。
“什么?”女子微微抬螓,用充满好奇和无辜的双睛看着燕离。
“我必须马上立刻离开这里。”燕离严肃地说,“不管命运多么坎坷,这是我选择的道路。”
“门在那里呀。”女子向后面一指,另一面就开启了一扇门。
门的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燕离做了个深呼吸,道:“我还有一个朋友在上面,你先别关,我要去接她。”
“你要走了吗?”女子脸色黯然,“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有机会的话,我会回来看你。”
再一次的见到小春,他平心静气地说道:“我们死过一次了,还有印象吗?”
“你别吓我。”小春脸色苍白,像丢瘟疫一样,将手中的绳子丢开。
燕离缓缓地说:“外面很冷,是雪山,不能发出很大的声音,否则我们会被活埋,记住了吗?”
“哦。”小春似懂非地地应道。
忽见燕离去捡绳子,脸色一变,“你干什么?”
“外面很冷,是雪山,你不靠近我,会被冻死。”燕离冷静地解释道。
小春仍然的想到那个办法,背对背地绑着,虽然很难受。
踏出了雪原,燕离环视了一眼大雪山,连呼吸都不发出声音,脚步轻盈地往山下走。
小春得到了交代,也不敢说话,只是目光震撼。
不知走了几个时辰,终于从大雪山上下来了,脱离了被活埋的危险,燕离回身看了一眼。
“我怎么觉得很熟悉……”小春突然说道,“我们,我们是不是来过,你为什么要这么交代我?”
“该死!”燕离咬牙。
小春吓了一跳:“你,你说什么呢?我又没怎么你……”
“不是说你!”燕离冷然地说。
轰隆隆!
这时候,天空突然的摩擦出一道深色的雷霆,而后“噼里啪啦”的下起了东西。
不是雨,是冰雹。
“燕离,快躲起来啊,好可怕啊!”小春吓得快哭了。
燕离四目张望,见不远处有个山洞,拔步就跑。
“唔……”可是小春忽然的闷哼一声,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小春?”燕离回头一看,只见她已被数不尽的冰雹生生给扎死了。
那冰雹竟和冰刀一样锋利。
剧痛接踵而至。
意识模糊之前,离那山洞却还有数步远。
数步的距离,横亘着死与生。
不知过去多久,当燕离再次睁开眼睛时,仍然是水晶宫最深处的宫殿的大门。
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大门缓缓地打开了,露出又一个像姬纸鸢的女子。
“你是谁?”她的神态出尘,仿佛不属人间。
“不要再装了,是你搞的鬼!”燕离愤怒地开口。以至于愤怒地撕开了衣服,上面还有崭新的伤口。
女子满脸的好奇和无辜:“你为什么生气?”
燕离按捺住强烈的拔剑的冲动,冷冷地道:“你够了,我不是你的玩具,快放我走!”
“你这个人好生奇怪。”女子蹙眉道,“如果你是我的客人,我会招待你的;如果不是,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门就在那里的,要走请自便。”
门缓缓地开启,露出茫茫的冰天雪地。
燕离二话不说,回到白阳宫,直接打晕了小春,将之扛在肩上,原路下了山,果又发生一声响雷。
他在下刀子之前,先一步的躲入山洞。
未免山洞还有危险,他凝神警惕了许久。
但是突然,背心传来剧痛。
低头一看,一柄利刃洞穿了他的心脏。
小春忽然扭动身子,她的头从燕离的左手边绕到前面,对着他露出阴险邪恶的笑容,额头钻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长着蝶翼的小妖精,亦同露出阴险邪恶的笑容。
“嘻嘻嘻,人类,我说过让你等着,嘻嘻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小乙拿来了酒碗。
比损坏的更大,称得上海碗。
一个放在秦易秋前面,一个放在自己前面。
然后他拍开一坛酒的封泥,给秦易秋倒了满满一碗,给自己倒了小小一点。
“小乙,你给自己倒的也太少了……”秦易秋发出不满的咕哝。
“干了它。”燕小乙端起来一饮而尽。看起来豪气,可是就几滴,米粒大小的几滴。
秦易秋笑着捧起碗,咕哝咕哝喝了个干净。这才是真豪爽。
他长长地呵了一口气,满足地眯起眼睛,“好酒。可惜教头已不在人世。”
燕小乙坐了下来,脸色有些白,好像旧的伤口被揭开。
过了会儿,面无表情道:“哦哦,少主想念的是教头,却来找我喝酒。”
“这不矛盾。”秦易秋道,“此前不是这样?”
“你应该去他的坟。”燕小乙道。
“倒酒。”秦易秋道。
燕小乙于是倒酒,这一回给自己倒了一半。
“你不会喝的,少一点……唔,少一点好……”秦易秋端起来,一面喝,一面含糊地说。
半碗酒下肚,燕小乙的颊边升起了酡红,但还很精神:“谁说我不会喝?”
“呵呵呵,小乙你醉了。”秦易秋傻笑起来。
燕小乙又倒酒,这回倒得满溢出来:“教头不在了,我代替他陪你喝。大碗喝。”
仰头一饮而尽,溢出的酒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淌。
脸就变得通红一片。
可是他的眼睛,还是很有神。
“好,我不会输给你。”仿佛遇到了对手,秦易秋的眼睛也变得炯炯有神。
这一顿酒,拼了将近两个时辰,天色都变得很暗了。
两大坛子酒快被他们喝完,简直醉得一塌糊涂。
“小乙,呵呵呵……你说……唐姑娘现在怎么样了……”秦易秋醉眼惺忪,半趴在桌子上。
燕小乙更甚,像一头死猪一样趴在椅子上,嘴里咕哝着:“鱼,好大一只鱼……我要抓了它炖汤……”
“燕离……救了她……她会不会更喜欢他了……”秦易秋满脸的难过,“为什么她有困难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
“阿离?阿离你不会水的……你别下去……别……哈哈哈,十一你别救他,让他多喝几口……哈哈,阿离你的鸡|鸡被什么咬住了……”
“小乙,我们去……十万大山好不好……去找唐姑娘……”
“朝生……你酿是酒吗……明明是尿,你自己喝……喝你的尿去吧……”
两个醉鬼自说自话,嘟嘟囔囔半天,才终于呼呼睡去。
大约又过一个时辰,月上中天的时候,秦府就好像一头睡过去的庞然大物,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
燕小乙的鼾声忽然的小了,他的额上开始冒汗,背后竟渗出了袅袅的水雾,屋里顿时充斥着刺鼻的酒味。
过了好一会,他缓缓地坐了起来,走过去打开窗户,热空气带着西凉特有的风尘扑面而来,顿时满脸的腥燥。
“我有没有说过,很讨厌这里的风沙?”他喃喃地说了一句。
然后看了一眼仍在沉睡的秦易秋,穿窗而出。
他在偌大的秦府无声无息地穿行,就像在自家的后院一样熟悉。来到了一个陈置多年的幽阁。
这里已属内庭,是秦府的禁地,就算是秦易秋,也不能随便走动。
而这一个幽阁,已陈置了十多年,所有当年知道幽阁主人的人,全都不知所踪;府里的下人,但凡有敢靠近这里的,也都被暗中处置了。
燕小乙只来过一次,那是跟随秦易秋赴宴的时候,趁着小解的机会,观察了一下地形和位置。之后有很多次机会,但都没有再来。因为一旦找到东西,就是他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可是没有东西,整个幽阁也只显示出曾经住过一个女子,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别的关于女子的东西。或许被有心人收起来了。
燕小乙站在幽阁的阳台上,抬头望着半轮弯月。他当然不是有了吟诗的冲动,他也没有这个文才,只是望着缺了半边的月,就想到了孤月楼,想到了燕朝阳。
“这里是我姑姑的房间。”背后突然传来一个温厚的嗓音。
燕小乙身体一震,回过身去,只见秦易秋提着一个灯笼,缓步走进来,他的脸如这月色一样青白,哪还有半分醉意。
他的眼睛,也如这月色一样朦胧。
“你姑姑?”
“是。”秦易秋轻声道,“我姑姑叫秦玉莲,是武神王霸的结发妻子。”
“你为什么告诉我?”燕小乙脸色微微的苍白。为他的话而震惊。
“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秦易秋道。
“我不是。”燕小乙回过头去看半月。
“朋友应该是发自内心的,或许是单方面的,但事实不会因为你的否认而改变。”秦易秋道,“而我惯常热于帮助朋友,这个情报是你最想得到的。”
“你已知道了。”燕小乙艰难地说。
“知道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不久。”
“你要怎么处置我?”
秦易秋走出了阳台,青白的月色照在他青白的脸上,那是满满的,压抑着的愤怒,连他手中的灯笼里的火苗,也仿佛被注入了强烈的怒火,炙得燕小乙忍不住地别开脸去。
“你走吧。”他说。
燕小乙诧异地看向他。
“你有半个时辰的时间。”秦易秋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只和你再做半个时辰的朋友。”
……
走在凉城的大街上,燕小乙面无表情,头脑里的思绪却乱纷纷的。往事和刚刚的经历在心头混杂交错,乱作一团,丧失各自的形状,又无限的膨胀起来,继而又倏忽的消失,仿佛沉入汹涌的浊流。
他想到了很多事,但有一个念头,挥之又来,反复出现。驱逐其它所有的念头,于是它就清晰呈现了。
“我只和你再做半个时辰的朋友。”
朋友是什么呢?
这对他来说,真是一个陌生的词汇。
尽管陌生,却让他有一瞬间的动摇:留下来!
进而是无限的自我的谴责。
他知道,这是不可原谅的。
若有似无的黑影,打断了他的思绪。
街道的两旁的巷子里,像有魑魅魍魉在游行,一直的跟住他,如影随行。
他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
半个时辰能做很多事,一旦他全力赶路,可以跑到很远的地方;但是再远,也跑不出凉州。
他在一个废弃的沙城里被黑影拦截住了。
这已经是半个多时辰之后了。
他认得那些黑影,全都是军机院正在培养或已经培养过或培养成熟的修行者。
他们每一个,都嫉妒他的待遇,怀揣恶意已久了。
这一发难,就分外的狠辣无情。
剑光在沙城闪烁起来。
鲜红的血的飞溅,宛如黑夜里盛开的花。
杀戮开始。
……
燕离醒来了。
他感觉昏了很久。
不愿起来,因为很舒服。
他睁开眼睛,果然还是水晶宫。重又闭上,想重新昏迷。
“你醒了。”娇软的嗓音,仿佛情人的抚摸。
他知道睁开眼睛,就能看到那张倾世绝伦的脸,可是不想睁开,因为太舒服了。
舒服到什么都不想想了。
这可是膝枕,虽然或许这人不是姬纸鸢,可是她们如此相像,让燕离怎么能不想入非非。
过了半晌,他叹了口气:“唉,想我怎么样,你直说吧。”
“我在黑暗中沉睡了数千年。”女子伸手轻抚着他的脸,“领悟了一个惟一的真理:‘真物’是世所难寻的,这世上我唯一不希望你对我隐瞒。”
燕离道:“你要我对你坦诚相待,可是你却什么也不告诉我。况且,我想不到对你隐瞒了什么;你又是我的什么人,我凭什么不能对你隐瞒。”
女子道:“有些事情你就算知道了,也不会相信;有些事情对你没有好处;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诉你。”
燕离一骨碌坐了起来,冷冷瞪着她:“所以你不断的让我重复死亡,这对你来说是一个游戏吗?”
“我很痛苦。”女子很认真地说。
“你为什么这样别扭!”燕离怒道,“有什么你不能直说,非要拐弯抹角?”
女子振振有词道:“有些事情,应该由你们男子主动。”
燕离问:“主动什么?”
女子认真地说:“我方才不是说过,我喜欢你,可是你没有表示,我很不高兴。”
“就这个?”燕离忍不住瞠目结舌。
“还有,”女子认真地说,“我问你会不会回来看我,你说会,可是我知道你不会。我很不高兴。”
“你不高兴,就让我去死?”燕离咬牙瞪着她,“你谁啊你,我认识你?我他娘的管你高不高……”
接下来的话,却说不出口了。
因为他的嘴唇被堵住了。
被那张魂牵梦萦的脸。
大脑一片空白。
女子浅尝辄止,并不深入。俏脸上于是挂着胜利者的笑容。
“……”燕离怔怔了许久。从来都是他占别人便宜,这回却有种被占了便宜的感觉。
“好好记住我。”女子说着一挥手,那扇门再次打开,还是那片茫茫的冰天雪地。
燕离知道,这回他可以走了。
可是有一种意味在他心里酝酿。
他用赤裸裸的眼神盯着女子,“你喜欢‘真物’是吗?你喜欢坦白是吗?你知道男人看到漂亮女人的第一冲动是什么吗?”
“什么?”
“撕你衣服!”
燕离一个虎扑,将女子压在身下,用充满侵略性的目光盯着她的眼睛,“我爱你爱到发了疯!”
薄透的衣物,立时被撕了个粉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参见陛下。”
紫宸殿,王元朗单膝着地,把头低下来。
“先说白阳宫的事。”清冷而且威严的嗓音从帘子里传出来。除这二者,之余外的,别有其他的意味,似乎是愤怒,或许是疲惫。
“喏。”王元朗低声道,“卑职奉命调查柳林禅院灭门事件,卑职的属下杜威不期撞见燕离在法相禅师身死的凶杀现场,遂起争执而死。”
一句话,简略了所有过程,只点明结果。
“卑职去禅院查案,找不到任何的蛛丝马迹,凶手实在狡猾。”王元朗继续道,“不过卑职心中一直有所怀疑,于是回都之时,暗中跟踪燕离,发现他跟来历不明的人接触,并共谋白阳宫。属下以为,燕离和法相禅师的死脱不了关系,联系到下落不明的燕十一,禅院或许就是灭在燕山盗手里。”
“证据呢?”姬纸鸢问。
王元朗早已打好腹稿,心中冷笑,道:“除了贪图白阳宫宝藏外,还有一个非做不可的理由:冰魂幽露。”
姬纸鸢明白了他的意思,淡淡道:“继续说。”
“沈教习因此得以活下来了。”王元朗道,“虽然如此,却建立在禅院被灭的基础上;天道有眼,燕离被小菩殊困在白阳宫里,即便不死,他也无法不吃不喝活上十年。”
“怎么回事?”
“小菩殊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超度强行打开白阳宫的怨魂,空间之门因此关闭。”
姬纸鸢厉声道:“所以燕离不在,你跟王霸就以为,就算动了燕山盗,朕也不会拿你们怎么样?”
王元朗心中一凛,忙道:“卑职以为燕山盗罪大恶极,非除不可,又怕夜长梦多,生出变故,故才先斩后奏,还请陛下恕罪。”
姬纸鸢的美眸里满是压抑的怒火,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官兵剿匪,历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朕怎么会怪你们。孤月楼可还有活口?”
王元朗目光微闪,道:“以燕朝阳为首的贼子,顽抗不降,全都死在父帅手中。”
姬纸鸢道:“事已至此,两个教习怎么不归?”
“说是要等白阳宫重开,不愿走了。”王元朗道。
姬纸鸢疲惫地闭上眼睛:“朕知道了。”
王元朗心里一动,道:“陛下,孤月楼是灭了,但燕山盗余孽还有不少,燕十一、燕无双还未伏诛,卑职以为,不斩草除根的话,恐怕会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眼看姬纸鸢脸色发白,杨安怒道:“这还不是你们父子搅出来的好事!打草惊蛇,是故意要让陛下难堪吗?乱臣贼子!”
“杨公公,饭可以多吃,话不能乱讲!”王元朗不悦地沉下脸,缓缓地站起来,“我与父帅忠于陛下,忠于朝廷,日月可鉴,从未有过异心,公公这样污蔑我武神府……”
虎目一瞪,厉声叫道:“是何居心?”
杨安被迫得一退,脸色苍白,颤巍巍地指着他:“你……你们父子……简直欺人太甚!”
“够了!”姬纸鸢冷冷道,“燕山盗一事再议,都下去吧!”
“可是陛下……”王元朗急了,“燕十一藏在暗中,随时会出现……”
姬纸鸢霍然站起:“我说够了,滚下去!”
“陛下再考虑考虑。”王元朗满脸的不甘,却不敢再逼。
回到武神府,一个仆人走过来道:“少爷,夫人吩咐您回来了就去见她。”
“知道了。”他径自去找秦玉莲。
秦玉莲正坐在大堂喝茶,见自己儿子回来,放下茶盏,问道:“怎么样?陛下怎么说?”
“娘,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没事的,您不用担心。”王元朗在她对面坐下。
“唉,这天下毕竟是陛下的,我们武神府的光鲜,都是因为靠着朝廷,还是不要太让她难堪……”秦玉莲叹了口气,“你不是心仪她么,这样对待她,她可会更加的厌恶你。”
王元朗冷笑一声,道:“我想通了,只要我们武神府足够强大,到时候她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顿了顿,道:“娘,孩儿不跟您说了。”起身朝内院走去。
不多时来到一个幽静的院子,门口守着两个侍卫,见到他来,连忙行礼:“少爷。”
“嗯,她没有再试图逃跑了吧。”王元朗点了点头。
“今天安分许多了,兴许是认命了。”侍卫一面道,一面解开房门的锁。
王元朗推门进去,一股如兰如麝的幽香先扑鼻而来,他十分享受地嗅了嗅:“这天下再没有比你更香的女人了。”
能发出这香味的,全天下也只有李香君了。
被关押数日,李香君的衣物还算整齐,三千青丝如云般披盘下来,有些凌乱。
她坐在床榻的一角,面无表情地抱着膝盖,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
“考虑清楚了吗?”王元朗走过来坐在床边,“要么告诉我燕龙屠的真实身份,要么做我的女人,我已经很大度给你选择的机会了;你应该知道,要是超过了我的忍耐限度,就算是硬来,我也要得到你。”
“畜生!”李香君冷冷瞪了他一眼。
“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王元朗伸出手去,抓住了她的莲足。
“放开我!”李香君脸色大变。
王元朗不管她挣扎,用力地抓着,并放到了鼻下嗅了嗅,忍不住沉醉道:“全身上下竟没有一处不美,你真是个天造的尤物,可惜跟错了人;燕离死在了白阳宫,孤月楼已经没了,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跟了我,我让你享尽天下的荣华富贵。”
“我死也不会从你!”李香君满脸痛恨,“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你们武神府安宁!”
王元朗勃然大怒,就伸手去要撕扯他的衣服。
“少爷,少爷……夫人叫您去一趟……”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个仆从的声音。
“又有什么事?”王元朗不耐烦地大叫起来。
“说是和老爷有关。”
王元朗一听,稍稍的冷静下来,瞪了李香君一眼,道:“我最后给你两天时间,到时候我得不到满意的答案,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知道!”语罢拂袖而去。
再次回到大堂,他皱着眉头道:“娘,又发生什么事了?”
秦玉莲拿着一卷什么东西,慌忙地说:“陛下传了圣旨,降了你父帅的职。”
“什么?”王元朗大吃一惊,拿过了圣旨来看,只见上面写道:
“察王霸擅离职守,屠戮无辜民众,特剥其武神号,回京听候调遣,以杜升暂代元帅一职。”
王元朗的脸顿时扭曲,将之揉作一团:“好哇,我看没了父帅,谁来挡住西凉!”
……
李大娘在天不亮的时候就起来收拾行囊。
天快亮的时候,她从自家的地库中取出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大瓮,大瓮由泥土严实封堵,不知装着什么,很有些沉。
她拿了布,把大瓮擦拭干净,然后用麻绳绑起来,负在她宽厚的背上,行囊则绑在肚子上。
打开了门,她站在门口环视着自己住过的房子, 最后,毅然的大步走出去,向着城门。
这时候刚好开了。
“哟,您这是去哪,茶摊不摆了?”城守是认识她的。
“看你的门,多管什么闲事。”李大娘的脾气一如既往的火爆。
“大娘,不是我说您,您这脾气要不改改,这辈子都没人要了。”城守嗤笑道。
“啊呸,老娘有没有人要,关你什么事,小犊子给我滚一边去!”
骂街发脾气,这就是李大娘,认识的也都习惯了,并不以为意。
只是没想到,李大娘这一出城,就再也没回来过。
很少人知道李大娘的真名,都叫她李大娘。
她在凉城生活了十几年,没有人怀疑过她的身份。
她的真正的名字叫李阔夫,一个听起来就不像女人的名字。
出了城,她开始加快脚步。初始还只是快速的迈步,渐渐的奔跑起来。她的身形像一座山,奔跑起来却像一阵风。
一阵龙卷风。
被卷起的风沙,接天连地,铺天盖地。
沿着燕无双走过的道路,她追到了废弃的沙城,只见到很多具尸体。
她于是继续追,追了大约有两个多时辰,日上中天时候,来到一个被风沙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大峡谷,谷底下隐隐听到喊杀声。
她站到峡谷的边缘往下眺望,见燕无双被数十人围攻,在另一边的山崖上,有一个持弓的射手,弯弓搭箭,随时会发出致命一击。
普通的射手,她不在意。
可是这个人的名字叫赵秉仁。
于是她随手捡了一块石头,对准了那个射手,猛地甩了出去。
赵秉仁面色一紧,抬头一看,猛地向旁边躲闪,一面冷喝道:“来者何人!”然后认出是李大娘,不禁怔住,“是你?你不摆你的茶摊,来这里干什么?”
“来干你娘!”李大娘说。
“你说什么!”赵秉仁怒目相视。
“我说,”李大娘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来干你娘!”
“你到底是谁?”赵秉仁脸色难看。
李大娘走到山崖边,整个人一跃而下。
“老娘李阔夫,是个强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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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帅,皇帝简直欺人太甚!”杜升义愤填膺地说。
“有点意思,”王霸的玩味地笑着,“已经学会反抗了,看来是长大了。”
“元帅,您真的要听从圣旨,回京待命吗?”杜升问。
“皇命不可违,还能怎么办呢?”王霸道。
“卑职的意思是,带一点人回去,作为震慑。”杜升道。
“本帅也有此意。”王霸淡淡一笑,“你去叫他们来。”
“喏!”杜升当即挺着个大肚子去了。
不多时,就带着四个男子回来。
这四个人可不是什么普通人,他们每个都是王霸的宝贝,被称为武神军四大天将,是王霸的基业所在。
长得略高清瘦的唤作钟硕,为平门虎侯。这平门乃是王霸亲卫军的编号。他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可是他曾经单人独力剿灭两股由三品武夫统领的盗匪团,而且是在一夜之间。
腰间垮一把大刀、留着络腮胡的叫徐光胜,车骑将军,统管武神军所有的战车。此人是个战争狂人,最喜欢打仗,还有虐杀战俘的癖好。
余下二个分别是周庄、徐世杰。他们一个是平门将军;一个是骠骑将军,在武神军里都是非常显赫的人物。
周庄是王霸亲卫军别一个大统领,他看起来很和善,可他跟随王霸之前,是个让人闻之色变的杀手。
徐世杰是最被王霸看重的一个,他统领武神军所有骑兵,最擅长冲锋陷阵,曾经仅带三百余骑,驰援数千里外的元州,不但帮助击退了荒人的进攻,还取了一颗荒人头领的首级。
鲁启忠当年带了数千军,也才拿下一个部落。
而且他的年纪最轻,今年只有三十出头,可谓是前途无量。
“参见元帅!”甲叶铮铮,语声铿锵如打铁,单膝点地。
“起来吧。”王霸笑着道,“这次找你们来,是有个问题想请教。”
四将面面相觑,周庄笑着站起来,道:“元帅都不懂的问题,卑职很有兴趣听一听。”
王霸一笑,道:“皇帝剥了我的武神号,这个要塞从今天开始,不姓王了。你们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呢?”
四将表情严肃,面面相觑。
突然的哄堂大笑。
“皇帝得了失心疯吗?还以为武神要塞是她说了算!”徐世杰冷笑道。
杜升耸耸肩,道:“她还让我暂代元帅一职呢。”
再次的哄堂大笑。
笑了一阵,徐光胜道:“皇帝不至于那么幼稚的,她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图谋?”
周庄哂笑一声,道:“依我看,是怕燕山盗报复,召元帅回去护驾呢。”
众人又笑起来。
“你们随我回去一趟吧。”王霸道。
“喏!”
杜升应罢又道:“徐世杰钟硕,你二人去点五千精锐,护送元帅归朝。”
“喏!”
……
凉州的大峡谷。
当李阔夫从天而降,并大声高喊“是个强盗”那一刻,所有人全都惊呆了。
巨大的烟尘的遮蔽,在莫名的恐慌和威逼之下,军机院的高手不由自主地退散开来。
“你们这帮废物,这欠人茶钱的东西,怎么一条胳膊也没断?”李阔夫虎目朝他们一瞪。
军机院的人只觉莫名其妙,不知她到底帮的是谁。
燕小乙面无表情地从怀中取出面具戴上。惨白色的修罗死面,在如此燥热的天气下,也冒着森森的寒气。
而一旦他戴上面具,就不再是燕小乙,而是燕无双。不是天下无双的无双,他的名字就叫燕无双。
但是他没有动,他只是轻轻地将手放在剑柄上。
想起那个传说,周围的军机院的高手就分外的胆寒起来。
李阔夫也没有动,她在等,等一个动手的信号。可是信号一直不来,她变得焦躁起来,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目光在人群中来回侵掠,仿佛在寻找猎物。
“少主!”
一个急切的嗓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这僵滞的氛围。
秦易秋不知从何处走出来,后面跟着赵秉仁和石敢当。
“燕无双?”他向着燕无双开口。
“是。”燕无双的回答很简洁。
“我来杀你。”
“会死。”
“狂妄!”赵秉仁冷冷道。
“说我。”燕无双纠正。
秦易秋道:“你承认不是我对手?”
燕无双摇了摇头:“我不会还手。”
“狂妄。”秦易秋说完,缓缓按住剑柄。
“少主!”赵秉仁满脸焦急,“这里危险,区区一个蟊贼,交给我们处理便是了。”
可是秦易秋已经拔剑冲了上去,他的剑距离燕无双的咽喉只有一寸。
燕无双的身形纹丝未动。李阔夫也不动。
“在这里,只有你能杀我,其他人不行。”燕无双道。
秦易秋咬着牙,额上开始冒汗。
“如果你真要杀我,拦截的就不是他们,而是秦缺月。”燕无双道。
“你话真多!”秦易秋怒道。
“向来不少。”燕无双道。说完,转身就往峡谷外走去。
李阔夫一语不发,紧紧跟随。
“你给我听着!”秦易秋冲着他的背影嘶吼,“不要以为我真的下不了手,这是教头的遗愿!”
燕无双身体一震,放在剑柄上的手,缓缓地松开。但是脚步并没有因此而停。
“你动摇了。”李阔夫突然冷冷道。
“阿离是不是早就想到这一天。”燕无双道。
李阔夫冷冷道:“我随时可以杀了你,如果不是孤月楼出了事!”
“你不是我对手。”
“你可以试试!”
“杀了王霸之后,我会给你机会的。”
二人并没有去孤月楼。那里已是一片废墟,没什么好看的。
他们去的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那里有一条正在挖的密道,挖了很多年了,直接跨越并州,跨越武神要塞,从益州通往兖州。
余下的所有的燕山盗,就都在这里。
当然,也包括了燕十一。
燕山盗,实在已有很久没杀人了。
……
水晶宫。
眼看倾城绝色的曼妙玉体在自己眼前赤裸呈现,燕离再也抑制不住欲望,压住女子狂吻起来。
女子的美眸迷离,非但没有抗拒,反而热情地迎合,俏脸上满是潮|红,显然也是动情之极。
他们的缠绵之激烈,如同天雷勾动地火,但是突然,女子的美眸一清,用手抵住了燕离,将之稍稍推开:“不行……”
“为什么不行?”燕离眼睛通红,喘着粗气,一副要吃了她的模样。
女子很温柔很妩媚地笑起来:“我知道了你爱我,就够了。”这在姬纸鸢的脸上是绝不可能有的。
“你够了!我可没有!”燕离想俯身,却被抵住,愈发的焦躁起来。
男人在这个时候,都是野兽,没有理智可言的。
“不行。”女子的口吻很坚决,“一旦发生了,你就走不了了。”
这句话把燕离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
“那怎么办!”燕离很失望,很生气,很暴躁。
“用……用手……”女子的俏脸突然的通红起来,眼神羞涩,移开一边去。玉手轻轻滑过精壮的肌肉。
原来她也是会害羞的,总之燕离彻底的沉沦了。
过了很久很久。
燕离重新穿戴整齐,身后绑着昏迷过去的小春,站在那扇门的门口,满脸的狐疑:“你真的让我走了?”
“不然你还想留下来?”女子的脸上还有些羞涩的余韵,非常的迷人。
燕离的小腹又升起邪火,他赶忙转过头去:“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耍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女子的脸上顿时跃跃欲试,嗓音里也透着一丝媚意:“真的吗?”
燕离落荒而逃。
他一走,那张门就缓缓地闭合了。
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只生着双翼的小妖精,飞到了女子的香肩上:“嘻嘻嘻,就这么让他走啦?嘻嘻嘻,他毁了你的皇朝哦。”
“不重要了。”女子笑着说。
……
大约七天后,燕离带着小春,走出了大雪山。
当他泡在客栈里为他准备的一大桶热水里时,还有些恍如梦中。
万幸的是有火灵珠,否则他和小春早就被冻成冰块了。
隔壁的房间,小春正对着一桌子菜肴大快朵颐,恨不得连鼻子都塞满。
这些天她几乎都是在昏迷中渡过的;短暂的醒来的时间,只有饥饿陪伴,她简直快疯了。
燕离都能听到她吞咽食物的声音,心想她要是噎死,前面的辛苦岂不是都白费了?
想到这里,他正打算提醒一下,房门却突然被一脚踹开。
热空气汹涌进来,伴随着一道香风,走进来一个娇俏的少女。
燕离一眼认出是萧诗苓。
“哼!”她恨恨地说,“不是说你死了吗,怎么变成鬼了还赖在萧城不走!”
燕离霍然站起身。
萧诗苓一怔,俏脸突然绯红,捂着,指着燕离大叫:“你,你不穿衣服!”
“废话!老子在洗澡!”
燕离重又穿戴整齐,眼神淡然,“老太爷让你来找我的,是不是。”
萧诗苓一怔:“你怎么知道?”
“什么事?”
萧诗苓冷笑起来:“孤月楼被踏平了,太爷爷好心,帮你收了尸,叫你去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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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没想到,你还能活着。”萧月明迎了出来。
“他们怎么样?”燕离看不出喜怒地说。
“随老夫来吧。”萧月明说完前头带路。来到一个清幽寂静的别院,早有数人在等候,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郎中。
房门敞开着,萧月明带着燕离径入,等候的数人,也跟着进。
房中充满了死寂,燕离一踏进去,就产生一种沉重,仿佛连空气也沉落在地。小春有些害怕起来了。
房中有两个塌,分别躺着一个人,动也不动,像个死人。
他们一个是燕朝阳,一个是袁承汐。
萧月明道:“我的人到孤月楼时,只有这两个人还剩一口气。”指着袁承汐,“这一位没有修为在身,虽然被压断了双腿和一条胳膊,却勉强捡回了一条命。”
“至于燕朝阳……”他看了一眼郎中,示意他来说。
郎中抹了把汗,道:“他受了极重的内伤,并且在不断恶化,试了几服药调理,都不见效,如双日内找不到办法,恐怕凶多吉少……”
“老夫尽力了。”萧月明道。
燕离面色冷峻。
“不知你还活着,就通知了燕十一过来领。”萧月明道,“现在人应该快到了。”
“老爷,燕山盗的人来了。”一个侍从上来报告。
萧月明道:“直接带到这里来。”
侍从应命而去,不多时就领着一个身后背着大瓮、高大壮硕的女人进来,竟是李阔夫。
看到燕离,她明显的一怔,脱口而出道:“你没死啊!”
“暴露了?”燕离看了她一眼。
李阔夫想了想,道:“呆腻了。那里风沙太大,对皮肤不好。”
一旁的萧诗苓忍不住嗤笑道:“哪里来的丑女人,你的皮肤,比风沙还粗糙吧,人家风沙没嫌弃你便罢,你倒还嫌弃起它们来了。”
“没教养的东西!”李阔夫目光凌厉,踏出一步,庞大如小山的身形便出现在萧诗苓身前,粗糙的大手毫不怜香惜玉,猛地向她娇嫩的脸庞扇去。
“住手!”萧月明目光一冷,抬手间便见一物射出,却是一柄连鞘长剑。
李阔夫一凛,手掌登时一转,拍向长剑。
嘭!
剑上吐出的劲力,迫使她蹬蹬蹬地退步,从阶上退到了院子里。但她站得很稳,脸上青气隐隐,对着萧月明目露凶光
萧月明目中惊愕一闪而逝,接住了弹回来的长剑:“燕山盗真是人才济济,老夫怎么从未听过这位高手?”
小春也满是好奇地望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奇异的感觉,说明白了,倒也没什么,无非就是强者和弱者所受到的不同的待遇。
“她叫李阔夫。”燕离并不多说,直接就转向李阔夫,“车准备好了?”
“是。”李阔夫道。
“把朝阳抱上车。”燕离道。
李阔夫便去扛起燕朝阳,向外走去。
燕离看向袁承汐,对萧月明说道:“帮我找一户人家照顾他,所有的费用算在燕山盗头上。”
“这倒不难。”萧月明道。
燕离又道:“相信对付王霸,我们可以达成共识,萧门有什么表示呢?”
萧月明笑了笑,道:“你上次托我找的人,已先一步送去给燕十一了。”
“走了。”燕离点了点头,一径地出到萧门外,让小春先上车,自己再上,李阔夫赶着向城外走去。
“燕无双说,王霸的妻子是秦缺月的胞妹。”李阔夫一面赶车,一面说。
燕离目光一闪,然后问:“他们现在在哪?”
“三天前,王霸被皇帝一纸调令调回永陵,燕十一他们打算偷袭他带回去的四个得力干将,以及五千精锐兵马。”
顿了顿,李阔夫问道,“我们去哪?”
“去永陵,越快越好。”燕离道。
李阔夫赶车的速度,就和她跑起来的时候一样奔放,丝毫不顾虑车上还有个昏迷不醒的即将死去的重伤之人。
第二天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马车就到了永陵城外。
这时候,城外还没有交战的动静,看起来一派清平。
“看来还没开战。”燕离道。
小春脸色苍白,道:“我,我要去找小姐。”
燕离平静地说:“进了城,你自去。”
小春迟疑了一下,忽然道:“你为什么要救我?小姐可是把你困在白阳宫,差点就没命了。”
“居士如果知道我在里面,她会停下来吗?”燕离问道。
“当然不会。”小春骄傲地说,“她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止做她想做的事。”
“那有什么好责怪的。”燕离道。
小春皱了皱鼻子,道:“哼哼,你这人虽然爱杀人,不过还算恩怨分明,小姐总算没有帮错人。”
进了城,燕离让她下车,然后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停住,对李阔夫道:“你到书院去找连海长今,就说我想见他,现在立刻。”
李阔夫便去了。
当然,少不得大闹一通。
连海长今最终还是来了,见到燕离时犹自不敢相信,又惊又喜地说:“燕兄,你不是,不是被困在白阳宫里吗?”
“侥幸逃生。”燕离从车辕上跳下,淡淡道。
连海长今忽然面色一紧:“燕兄,现在街头巷尾都在传,说柳林禅院灭在燕山盗手里,而你变成了杀害法相禅师的真凶,为的是图谋白阳宫的宝藏……陛下虽然还没下达旨意,但民意素来凶猛如兽,而且王霸被调回永陵,很可能就是为了对付你们。”
“深教习和居士呢?”燕离眉头一皱。
“她们还在那里等你出来呢。”连海长今苦笑。
燕离沉思不语。过了片刻,道:“我深知你天下第一庄的情报能力,你老实告诉我,李香君是不是被王元朗囚禁了。”
“李香君?”连海长今微微诧异,旋即恍然,“可是香夫人?”
燕离点了点头:“想对付燕山盗,必要知道燕龙屠是谁不可。他父子肯定有共识,抓她逼供,应该是在对孤月楼下手之前就定好的。”
“具体的情况我不清楚,不过确实被囚禁在武神府里。”连海长今说完,恍然地说,“原来她真的就是青雅集的花魁李香君。”
燕离道:“我现在必须立刻见到太医李卫,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
连海长今沉吟片刻,道:“我会帮你传信,至于那位太医肯不肯出来见你,在下就不敢保证了。”
“有劳。”燕离郑重抱拳。
连海长今有些吃惊,然后看了一眼马车被帘子所掩映的、躺着的高大身影,心中有所猜测:“可是燕……”
燕离点了点头,道:“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请你务必通知李太医,这个人我非救不可。”
连海长今二话不说,立刻去办了。
燕离重又上车,让李阔夫重新驱车,找了一家客栈安顿。
“你在这里守着,我出去一趟。”
“你去不如我去。”李阔夫道。
“王霸父子这个时间肯定在上早朝,谁去都一样。”
燕离先写了一封信,托人送到了裁决司,然后才向武神府而去。
……
武神府位于长乐坊永嘉苑。这长乐坊本就是权贵的象征,永嘉苑更是权贵中的权贵,所以来往这里的车马非富即贵,普通人根本无法踏入。
也因此,武神府外十分安静,守门的侍卫自然不很上心。
但是忽然,两个侍卫精神一震,因为门前阶台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背剑的少年,他的目光冰冷如刀,盛暑的时节,也能感到森森的寒气,各自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
其中一个壮了胆气喝道:“来人止步,干什么的?”
少年自然便是燕离。
他微微的一笑:“二位大哥,我来找武神的夫人,有话对她说。”
“你大胆,放肆!”侍卫感受到他的轻佻,勃然大怒,“这里是武神府,再敢放肆,莫怪我等辣手无情,立刻将你打杀!”
“是吗?”燕离突然的闪身,一拳一个,将他们击倒在地。
然后推开武神府的大门,将他们拖入其中,重新的重重的锁上大门。
“好大胆,竟敢来武神府放肆!”
庭院里正有不少侍卫巡逻,眼见如此,纷纷拔刀冲了上来。
燕离目光冰冷如刀,脸上却挂着微笑,拔出玄钧,每挥剑便有人倒下,一路杀向内院。
王霸的夫人秦玉莲闻讯赶出,见到满地的尸体,吓得花容失色,险些昏阙在地。
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大声喊道:“是燕小贼,快去通知老爷公子!”话音方落,他的头颅便冲天而起。
“你这恶贼,竟敢在我武神府杀人!”秦玉莲愤怒地发出尖叫。
“杀人?”燕离走上前两步,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猛向地上摔去,“不,我不是在杀人,我是在自卫,他们说要打杀我,我为了保护自己,只好将他们杀了。”
“现在,告诉我,香夫人被关在哪,你老实告诉我,我就让你体面一点,不折腾你了。”
秦玉莲养尊处优数十年,何曾受够如此轻贱和伤害,愤怒地骂道:“小贼子,你做梦!”
啪!
燕离一脚踩住她的胸膛,弯下腰,挥手就是一巴掌,“你可以不说,就是不知道,秦缺月胞妹这个身份暴露的话,会造成什么后果呢?”
秦玉莲美眸大睁,脸上倏然变得毫无血色;掩藏了数十年的秘密一朝被揭露,在她心中产生的风暴可想而知的剧烈。
“我,我告诉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告诉你……她在后院……”
就像被抓住了最致命的把柄,秦玉莲放下所有的体面和矜持,沦为一个提线木偶。
但就在秦玉莲要说的时候,天上忽然降下来大雾,整个武神府广大的庭院,都被深深笼罩。
一支利箭如同长了眼睛,朝燕离的脚射来。
燕离之所以会知道它朝脚射来,是因为他有一个感觉:如果不把踩住秦玉莲胸脯的脚挪开,他的脚就会废掉。
很少人能将元气附在箭上,这是一个难度高超的技巧。
燕离于是不得不挪开,他还要留着脚,走很远的路,杀很多的人。
杀人,从来不让他感到愉快。
命运仿佛生来就要和他作对,凡是他感到愉快的事,总是无法长久。
羽箭发出“毒蛇吐信”的声响,深深地没入秦玉莲的脸旁的青石板,最后,尾羽还在空气中急速颤动,发出“嗡嗡”的声音。
这声音仿佛晴天霹雳,劈得秦玉莲的脸愈加的苍白。
天下周知,王霸只有一个结发妻子。
以他的身份,他的实力,就算娶上十个八个,也没人会说什么。可是他一辈子只娶了一个,私下里也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从不拈花惹草,可谓是好丈夫的模范。
他是如此的爱他的妻子,又怎么可能让她置身于没有任何保护的武神府里呢?
只不过,武神府自建立以来,还没受到任何的袭击,那些暗中保护的人,也和守门的侍卫一样,松懈了而已。
一旦反应过来,就将是雷霆一击。
但是这雷霆忽然被掐灭了,几个伏在墙头,静静地从浓雾中观察猎物的修行者的脖子突然被一只大手扭断,他们最弱都是三品武夫,可直到脖子被扭断,才发现自己被袭击的事实,于是眼睛里仍然带着不敢置信的光。
那个技巧高超的射手看到了来人,他的眼力确实一流,可在看清了来人的脸的同时,他的持弓那只手的手肘突然地向外拐,森白的骨头向内弯折。
迷雾中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他就像破麻袋一样,被拎着摔落在院子里,滚着到了燕离的脚下,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奄奄一息了。
瞬间瓦解了武神府的守备力量,这个人不是别人,却是李阔夫。
当燕离看到李阔夫的时候,脸色倏地往下沉落,一股怒火从脊梁猛地冲上了头顶,凝视着她。
他一语不发,李阔夫却明白他的意思,平静的简短扼要地说:“李卫来了,说再晚一点,就没救了。”
燕离的怒火奇异般的消失了,他相信李卫,就像相信沈流云一样。
秦玉莲作为王霸的妻子,看过很不少的高手。可是她从没看过这么一个女人,杀人的时候,眼皮都不曾颤抖一下。她的那双粗糙的大手,看起来像常年干重活,满面的风尘之色,满受风沙砥砺的肌肤,无不在诉说她忍受了无数的痛苦。
可是这样一个女人的眼睛里,却充满了对这少年的尊敬,她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她恐惧。她并不是个工于心计的女人,她常年笼罩在幸福里,被武神那样的男人宠爱着,有什么可不幸的呢?
她当然是幸福的,所以她几乎不懂得掩藏,脱口而出道:“你是燕龙屠!”
“一个聪明的女人,通常懂得让自己活下来,你太愚蠢了。”燕离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的目光看着她,“可是你那么的蠢,他还愿意娶你,说明他对你的重视。我回永陵的时候,还想不到怎么对付你们,现在我忽然有了一个主意。像王霸那样的人,如果让他一无所有,他会发疯到什么程度?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秦玉莲脸色大变,尖叫起来:“你答应过我,不揭发我!”
“我答应过不杀你。”燕离冷酷邪恶地笑着,有时候不杀一个人,比杀了他更残忍。然后带着李阔夫走向武神府的内院,把她独自扔在了庭院里。
秦玉莲浑身颤抖着,她不算太聪明的脑子,想到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的身份对王霸的影响。她甚至想到了死,只要死在这里,王霸就可以安然无恙。可是,她几乎可以想象得到王霸面对自己的尸体的时候,那种灰心绝望的感受。
她不希望王霸变成那样,可是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呢?她宁愿燕离绑住她侮辱她,不给她思考的机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
当然,她也不知道,在王霸崛起的这十多年间,也曾让很多人这样痛苦。
可是,她那不太聪明的脑袋,又想到了另一件事,那就是他的哥哥。
她于是只能绝望的哭泣。
武神府的内院不大,很快就找到了关押李香君的院子。
武神府发生异变时,这里的守卫也去了,但是他们没有参与,因为当时死在燕离手中的人已经有数十个。
他们冲上去也是送死,于是很明智地逃走了。
李香君并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她在江湖打滚的时间还远没有在青楼的零头。有人说,青楼也是江湖的一部分,可她一直在受着严密的训练,并未真正接触到许多黑暗。
或许她是好命的,这一回,她也侥幸的没受到伤害;也或许是她的死心塌地救了她,如果吐露半个字,现在下场怎样就未可知了。
筹码握在手里,才叫筹码。
当燕离拥住她时,她简直快乐得发了疯,她希望自己疯了,好让这个幻境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燕离推开她,在她额上轻轻一吻,温热的唇的触感,才将她彻底的拉回现实。
“他们说你死了!”她几乎崩溃大哭,像个孩子,“我没……有……我没有想过……二先生说要抱有希望……可我做不到他那样……我做不到……我每天都活在绝望里……可是我想给你报仇……”
“我该庆幸你有这个想法。”燕离替她拢了拢鬓发,将她清丽无双的脸容完全呈现,“所以我现在还能拥抱你,而不是一具尸体。当初带你离开,就该想到这种后果,我本该承担你的幸福,却让你遭遇了痛苦,你会不会怪我?”
李香君连连摇螓,抱着他,主动吻他:“我不痛苦。”
久别的缠绵没有持续太久,这里本来也不是久留之地。
“你带她回客栈,我要进宫一趟。”燕离把李香君交给了李阔夫。
李香君完全替代了燕十一,取得了所有野狐营的情报,当然知道这个女人。但头一次见面,她还是大吃一惊,没想到对方竟是一个如此彪悍的女人。
……
要让一个人真正痛苦,就要一点点蚕食他的希望。
王霸的希望来自于哪里呢?
有很多部分组成,他的手下最精锐的部队,当然是其中之一。
燕十一也深明这一点,所以他让三千燕山盗乔装打扮成各种角色,在朝廷都没反应过来前,就偷偷在王霸手底下的精锐的驻扎地集合。
燕山盗久已没有出现,所以各大势力的眼线,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们。
这五千精锐,加上杜升及四大天将,当然是带不进城了,除非王霸真的想造反。
王霸当然不会真的想造反,他只是想从大夏皇朝这棵参天大树上吸足鲜血,来供给自己成长。
未免落人口实,他还特意命令他们驻扎在离城数百里远的山坳。
燕十一第一步打算吞了这些兵马,狠狠抽王霸一个大嘴巴子。
四大天将以及杜升的死,也许会产生连锁反应。
譬如,加剧恶化朝廷和燕山盗的关系。
可是他不在乎。
燕无双知道他不在乎,所以惊疑于他迟迟没有下达进攻的命令。
三千燕山盗的精锐,已埋伏在这山坳的各处,只等他一声令下。
这一场仗,以有心算无心,加上他们这些高手的存在,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结果。
可继续等下去的话,日上中天,烈阳暴晒,将士们又渴又疲,再勉强开战,纵然能胜,势必带来很大损伤。
“十一,你在等什么?”燕无双不得不开口提醒。
燕十一站在一个很高的山巅,眺望远空的蓝天白云,淡淡地说:“李阔夫。”
“你觉得她不可靠?”
“她早就要跟我们汇合。”
燕无双皱了皱眉,道:“你不是个多疑的人。”
“阿离在的时候,不免就会多想一层。”燕十一道。
“你不是他。”燕无双道。
燕十一摇了摇头,道:“如果这是姬天圣设的陷阱,也未必不可能。”
燕无双悲哀地说:“你是个强者,强者应该无所畏惧。”
燕十一忽然转过头,深深地凝视他:“我只想连阿离的份一起活下去。”
“你不能勉强自己!”燕无双忽然愤怒起来。
“那你就不应该回来。”燕十一的目光仿佛有一种极大的穿透力,洞悉了一切。
燕无双的心底仿佛无处遁形,他颓然地垂下头:“我是燕山盗的一份子,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这时候,一飞骑狂奔而至,落马就跪倒:“启禀大统领,城中有探子来报,说龙首已回京!”
交谈的二人皆是一怔,燕十一旋即眯起迷人的丹凤眼,一头深紫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妖异的轻笑声漫涌开来。
他骈起两根手指,轻轻地下压:
“一个也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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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朝还未结束,就炸了锅。因为王霸父子目无君主,竟在大朝还未结束之前,就直接离场了。
紧接着,李邕向姬天圣请示之后,也悄悄离场。
李邕出了皇宫,直接回到裁决司。
“信呢?”他沉着脸。
一个廷尉当即将信呈上。
“大人,写着什么?”朱厚问道。
李邕看罢了信,将之递给他,然后陷入沉思。
朱厚取来一看,只见上面只有一句话:秦玉莲乃秦缺月之妹。
虽然只有一句话,却让人产生了无限的遐想,这些遐想,在他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大人,秦玉莲不是王霸的夫人吗?这若是属实,可不得了啊,会不会是谁的恶作剧?”
朱厚说完,转向那廷尉喝道,“是谁送来的信?”
“是个不足十岁的小鬼。”廷尉忙道。
“查!”李邕眸光微闪,转身走向档案室。
裁决司的档案室之丰富,整个永陵无出其右。其中朝廷官员及其家属的尤为详细。
找到了武神府,翻开来看。
秦玉莲原籍岭州长河郡桃乡县,其在当地是望族,自小就是大家闺秀。王霸则是她家的长工,由于觉醒真名,受到了秦老爷的栽培,十数年埋头苦修,一出关便一鸣惊人。
王霸受封武神之前,就在军伍中崭露头角,其时已是一位虎校。
秦缺月攻下岭州,占据半个并州,王霸挺身而出,挡住了西凉军的步伐,受封为神武大将军,进而更是征西大元帅。
表面上看,帝国因为两面作战,国力颓靡,不足以支撑武神军西征。可实际上,朝廷的明眼人都看得出,王霸拥兵自重,隐隐有着听调不听宣的嫌疑。
倘若秦玉莲是秦缺月之妹,那么王霸和秦缺月之间是否存在什么联系?
一个普通的长工,居然会成为一代武神?
会不会这一切都是他们导演的一场戏?
如果这时候武神军突然调转矛头……
李邕想到这里,立刻出了一身的冷汗。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派人去查证了。
如果这一切属实,后果极其可怕。
“整备!”李邕冷冷喝道,“准备抓人!”
“喏!”
“师傅,等一下,”一个娇娇小小的身影钻进来,“抓人,抓什么人呀?”
“你怎么又跑出来了?”李邕虽还皱着眉头,但眼睛里却带着一丝笑意,“皇宫倒成了你家后花园,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能让李邕和颜相对的,自然是玥儿。
“那是因为,人家也帮裁决司破了好多的案子!”玥儿骄傲地抬起头,“主人姐姐说过了,要让人家补指挥同知的空缺呢。”
“此话当真?”李邕吃惊地说。
让他吃惊的事,实在不多。玥儿的年纪,满打满算也才九岁半,让这么一个半大孩子出任指挥同知?实在有种天方夜谭的感觉。
“当然是真的啦,玥儿什么时候骗过师傅。”玥儿对于皱了皱鼻子,表示很不满。然后又道,“师傅师傅,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您怎么从大朝里退出来了?”
“鬼精灵。”李邕宠溺一笑,想了想,便将那封信和推测说了一遍。
玥儿微微瞑目,陷入似睡非睡的状态。她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才会陷入这种状态,这表明她正在全力的思考。
李邕和朱厚对视一眼,不由得沉静下来。经过数次的实际案例证明,她若是认真起来,就表明事情远没有表面那样简单。
不知过去多久,玥儿忽然很疲惫地睁开眼睛,道:“送信的人的用意很明显,就是引导师傅往那方面推测,进而做出他想要的反应。”
李邕道:“你是说,他的目的是要让裁决司去抓秦玉莲?”
玥儿点了点螓:“师傅沉住气来想想,秦缺月早几年就想称王,因为并州久攻不下,才最终放弃。如果他和王霸有勾结,早就直捣黄龙府,何必千辛万苦图谋并州,还折损了名将鲁启忠。”
“是这个道理……”李邕缓缓点头。所谓当局者迷,玥儿最大的才能便是站在旁观的角度思考问题。
朱厚道:“小姐是说,送信的人无中生有?”
玥儿笑嘻嘻道:“无中生有倒也未必,不过我们可以沉住气来慢慢查,可不能让人当了枪使。”
李邕想了想,道:“不论如何,这件事都要先通知陛下,本座进宫一趟。朱厚,你带人去武神府,方才王霸父子中途退朝,想必府中有变故,你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喏!”
……
朱厚带人到了武神府外,正听见秦玉莲在哭哭啼啼说着什么,他凑上去想听清楚,一个全副武装的威猛将士猛地挡在他面前:
“你是谁?”
“裁决司朱厚。”朱厚丝毫不惧。
“裁决司来干什么?”一个威严的嗓音从后面响起,王霸大步走了出来。
朱厚抱拳行礼:“下官朱厚,参见武神大人。”
“免了。”王霸淡淡道,“是李邕让你来的?”
“据指挥使说,”朱厚道,“武神府出了变故,下官特来看看。我看府中有不少尸体,不知行凶的是谁?”
“裁决司的来干什么……”就在这时,秦玉莲脸色苍白地走过来。她看起来很虚弱,好像一阵风吹过就会倒下。她的眼睛里,还有一种格外惊悸的表情。
朱厚查案多年,实在太熟悉了。通缉犯在见到官兵时候,都会出现这种眼神。
他目光闪烁,道:“有人送了一封信到裁决司。”
“信?”秦玉莲紧紧追问,“什么信?”
朱厚道:“哦,没什么,说是武神府附近有门派余孽出没,我就顺道来看看。”
王元朗冷冷地说:“是燕……”
王霸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武神府的事,武神府自己解决,不用麻烦裁决司。”语罢示意众人进府,将府门紧闭。
“这个秦玉莲必然有问题。”朱厚暗自思忖,“不过仅凭我是抓不到人的,还是先将结果告诉大人,等他来定夺。”
……
“父帅,为何不告诉裁决司,凶手是燕离那杂碎?”王元朗简直怒火万丈。
“我要亲手让他付出代价。”王霸冷冷道,“立刻派人去搜全城的客栈,你也去。”
“孩儿遵命!”王元朗当即带人去了。
“夫人可有受伤?”
武神府内院,正东主院内,王霸搀扶着秦玉莲走向寝房。
“老爷……”秦玉莲摇了摇螓,忽然啜泣着埋入他怀中。
王霸心痛地抚着她的秀发,眼睛里满是怒火:“夫人放心,我定要他付出代价。”惟有怀中的女人是他的逆鳞。
当年他本只是秦缺月的书童,能走到今天,秦玉莲为他付出了太多太多。
进了卧房,秦玉莲闭了房门,这才恨恨地说:“燕小贼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我的身份,老爷务必要找到他……千万不能让他泄露出去……那封信一定有问题,肯定是他寄给裁决司的……”
王霸心中一惊,面上依旧镇定,道:“玉莲放心便是。”
秦玉莲轻轻偎入他怀中,轻声哽咽道:“王哥哥,当年我执意随你来永陵,让你担惊受怕,你会不会怨我?”
王霸紧紧搂住她,就像搂着最喜爱的珍宝,粗糙的大手,轻抚着她娇媚的脸庞:“我永远记得,当年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宁愿被赶出家门,也要跟我好,我爱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怨你。”
秦玉莲心中生出了无限的温热和柔情,将方才的惊悸冲淡了一些,“嘤咛”一声,主动献上了香吻。
她今年已有四十,可是看起来还只有二十七八,柔情如水,可以融化顽石。
尽管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她的诱惑依然分毫未减。
他将她压在床上,轻车熟路地解开她的外衣。
老夫老妻,春|情正浓,门外却不合时宜的传来一个声音:
“老爷,找到那家客栈了!”
王霸恨恨地住了手。
秦玉莲温柔地抚他的脸,柔声说道:“去吧,别错过时机。”
王霸笑道:“等我回来,要补偿。”
秦玉莲俏脸满是晕红:“讨厌,都老夫老妻了……晚,晚上再说嘛……”
房门被重新关上的时候,她的神情突然就冷却下来,很冷很冷,像一块冰。仿佛方才被挑起的情|欲,都在瞬间消失不见。
看得出来,她正在思考。一个人只要懂得思考,就不会蠢到哪里去。
笃笃笃!
一阵不缓不急的敲门声,却打断了她的沉思。
“谁?”疑问的口吻,但她眸子里却很平静,仿佛早已经知道了有人会敲门。
“夫人,老爷吩咐煮了一碗燕窝,特地送来给您压惊。”
“我不需要,拿走吧。”
“夫人,这是老爷的吩咐。”
“我说不需要,给我滚!”
“不,你需要。”房门被推开,一个少年拖着一个麻袋进来。
秦玉莲慌忙拿衣服裹住半裸的娇躯,尖声叫道:“燕小贼,你,你不是进宫了吗?”
来人正是燕离。
燕离伸出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夫人最好小声一点,要是被人发现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在下的清白可就毁了。”
“无耻小贼,你到底想干什么?”秦玉莲脸色苍白。
燕离嘴角轻扬:“男人对女人,还能干什么呢?”
“你什么意思!”秦玉莲冷冷道。
燕离走过去,坐在床边,伸出手去挑起她光洁的下颔,目光邪恶浪荡:“女人是男人的温柔乡,男人的需求,夫人难道不懂?”
秦玉莲气得直发抖,面色愈发苍白,重重拍开他的手:“你休想!”
燕离面色一冷,大手猛地抓向她的大胸脯,用力揉捏起来。
“啊……”秦玉莲要害被抓,不由自主发出呻|吟,旋又立刻咬住,苍白的脸上居然浮起一丝绯红,美眸竟也透出一丝媚意。
“你这恶贼……放开我,放开我……”她咬牙挣扎。
“再挣扎,我就暴露你的身份!”燕离恶狠狠地威胁。
秦玉莲一听,顿时瘫软下来,哭着说:“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王霸杀了我多少属下!”燕离冷冷道,“让你用肉体来偿还,你该觉得庆幸!”
旋又发出一种奇异的温柔的嗓音:“你放心,只要你乖乖从了我,我不但不暴露你的身份,孤月楼的事也可以既往不咎。”
“真的?”秦玉莲睁大美眸。
“当然。”燕离点头,“我从不骗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我都老了……”秦玉莲俏脸上那丝绯红愈深了,仿佛喝醉了酒,也让她愈加的美艳起来。
她别过脸去,带着三分羞怯,“那,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燕离猛地扒开她的胸襟,将她按倒在榻上,眼睛像一头野兽,喘着粗气,迫不及待地俯下身去。
突然,二人之间陡然迸发一道玄光,燕离惨叫着飞了出去,跌落在地上,呕血不止。
秦玉莲缓缓地穿上衣服,美眸透出轻蔑的光:“低贱肮脏的强盗,也想觊觎本夫人的身体?”
燕离呕血不止,却缓缓笑了起来。
秦玉莲尖声叫道:“你落到我手里了,还有什么好笑的!”
“我笑你愚蠢,都没有一个界限。”
“什么意思?”
燕离笑着道:“本来我并没有证据证明你的身份,可是你自己把证据交到我手上了。方才你用的是祖灵吧,整个神州除了秦氏,还有谁能驾驭祖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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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祖灵……”
“因为万物有声,无论你再怎么掩藏,也藏不住气息的流动。”燕离笑着道,“玩弄怨魂,我可是专家。”
秦玉莲知道,自己被算计了,心中很不甘:“你写信给裁决司什么意思……”
“裁决司的作用,只是让你更加慌乱,做出更蠢的事。”
秦玉莲咬牙道:“如果裁决司强行把我抓走,你的打算就落空了!”
“你不知道吗,裁决司现在有一个很难惹的人。”
“什么人?”
“女人。”
“裁决司有女人?”
“当然,虽然还不到十岁。”
秦玉莲终于知道他说的是谁了。李邕这样的人物收了一个徒弟,怎不让人为之关注。
燕离又道:“你本打算第一时间偷袭我,可是李阔夫的出现,让你不敢轻举妄动。你是个很蠢的女人,猪都比你聪明,然而你最蠢的地方,莫过于偷偷修炼‘融灵诀’,我笃定你甚至不敢让王霸知道。”
“我可以杀了你!”秦玉莲愤怒地说。
“你杀不了我。”燕离冷笑,“你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所以你的祖灵只是摆设。当然,即便你敢,你也杀不了我,因为就在我们亲密接触的时候,我给你下了一种药。”
“什么药?”
“你自己感觉不出来么?”
秦玉莲惊觉浑身燥热,欲望比任何一次都更加热烈,迫切的需要男人的抚慰。
“卑鄙无耻的恶贼!”她发出切齿的痛骂,可从檀口吐出,就变成某种充满诱惑的呻吟,软软的没有一点力度,倒更像情人的撒娇。
她咬牙强忍,可那燥热正在一点一点吞噬她的理智,她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入胸襟。
她忽然露出哀求的神情:“我,我可以给你……求你不要让他看到……求求你……”她的美眸还别外的透出一种妩媚的光,仿佛在勾引燕离。
燕离相信她已经无计可施了,这个女人现在完全掌握在他的手中。
可是他的神情却很冷淡:“你让我觉得恶心。”
然后打开了麻袋,露出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的脑袋来。
“不……”秦玉莲发出尖锐的叫声,仿佛失身于一个无名小卒,更让她感到痛苦。她几乎痛哭地说,“你,你不是个男人……”
因为她相信,只要燕离敢扑上来,她即使失身,也能将他拖住,等到王霸回来,将他碎尸万段。
可是她又错了,燕离非但看不上她的身体,还说她恶心,世上简直没有比这更耻辱的事了。
情欲的折磨,快让她陷入疯狂,她的理智越来越少,已开始撕扯自己身上的衣服。
燕离见状,微微的一笑:“让我看看,你和王霸的爱,到底能否斩断贞洁的束缚。”说罢将那昏迷不醒的男人丢到了床榻上。
失去理智的秦玉莲,就好像狗闻到了骨头味。
……
王霸在客栈当然扑了个空。
一个疑惑,一直在王元朗心中徘徊:“父帅,那杂种为何不直接抓走娘?”
王霸冷冷道:“一旦抓了人,姬天圣再怎么维护他,也必要将他当成罪犯,我们就有机会杀他灭口。”
“狡猾的杂种!”王元朗咒骂一声,他怎么也想不到,被困在白阳宫的燕离会出现在永陵。
顿了顿,又问道:“那他到底要干什么?”
王霸没有说话,因为这也是他心中的疑问。
这时走到了院子外,众人忽然停住脚步,因为里面传来一个女人娇媚的呻吟和一个男人吭哧的喘气,两重声音交叠在一起,汇成一首淫靡的乐曲;而且是如此的清晰,连王霸的属下都听得真真切切。
他们先是面色古怪,随后心中一凛,各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一声异响。
“谁也不要进来!”王霸身上爆发出难以言述的威势,将众人迫得步步后退。看不到他的脸色,可就算是用膝盖也想的出来,此刻他的脸色有多么糟糕。
王元朗又惊又疑,想到秦玉莲平日里端庄高贵,怎么会背着父帅和别的男人苟且?一时之间,只觉得天忽然塌了,这个家似乎出现了裂缝。
越是走向卧房,那声音越是清晰。
王霸走到卧房门口,只见房门完全敞开,生怕外面的人听不见一样;他原本觉得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女人,此刻赤身裸体的骑坐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身上,发出欢愉迷乱的叫声。
全然不知掩饰,全身心投入其中。
不知是否巧合,他刚巧走到门口,秦玉莲的娇躯突然泛红,细颈猛向后仰,从喉咙深处吐出一声高亢的尖叫,然后瘫软下来。
原来这场春宫大戏刚巧达到高潮。
“王哥哥,那是我的风筝……”
“王哥哥,是不是因为我,大哥才罚你喂马?”
“我才不管他们怎么说呢,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王哥哥,你带我走吧……”
少女娇憨的神情,动听的情话,犹在耳畔。
昔日的记忆中的少女,朦朦胧胧地化作了今日床上的美妇。
王霸只觉得自己的心如同放在油锅里煎熬,怒火的狂澜,几乎要摧毁他的理智,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可憎起来,源海里的真气沸腾着,催促他毁灭这一切。
而又神奇地分出一部分自我,以一种无比冷静的状态观察这一切。
这状态使他能够思考,让他没有化身名为“愤怒”的野兽。
可是这状态又让他恐惧,是不是内心深处,原来并没有想象中的爱她?
这个女人愚蠢,盲目,任性,自私。真正在一起之后,他才发现她的许多缺点。或许早经发现了,只因为身份悬殊时,她的青睐,凌驾在这些缺点之上。
他把自己的心,和对她的心放在一起审判着。原来他对她,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残酷。
秦玉莲从欲望的海洋中脱拔而出,恢复了意识,眸子里充满着迷茫,待略微恢复一丝神采时,就看见王霸站在床边,用一种从未见过的表情,冷冰冰地看着她。
她从他脸上看出了绝情和冷漠,从没有过的绝望注入心田。眼泪,无声无息地淌出。
她缓缓退出身下男子的身体,就那样走到床头,从一个竹盆中取出剪刀,猛地刺向自己的颈脖。
王霸一把抓住那剪刀,甩到一边去,愤怒地发出质问:“你没有什么话对我说?”
秦玉莲跌坐在地,满腹的痛苦和委屈,让她痛哭起来。
自从受封武神,王霸已经很多年没有束手无策的感觉了。
他现在就是处在这么一个境况里。
杀了她吗?
他悲哀地发现,下不了手。
现在杀了所有知情者,就能掩藏真相,否则他定然要被天下人耻笑。
这个念头,是反复的在他脑海中出现。
可是对于眼前这个女人,他竟然下不了手。
原来他远比自己想象中的容易心软。
这时那个享受了艳遇的男子爬下床,想趁他们不注意悄悄离开。
王霸一拳就把他打成了肉泥。
秦玉莲仍只是哭。
王霸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走之后,发生了什么?”
秦玉莲哭着抬起头来,用一种心碎的眼神凝视着他:“我对不起你……你让我死吧……让我死吧……”
那心碎之中,还藏着无限的眷恋。
王霸的心忽然的软下来,尽管她有数不清的缺点,可是她的爱和当年一样的炽热。
他的心渐渐的被注入了新的生机,跪倒在地,把秦玉莲紧紧地拥入怀中:“玉莲,我不是说过的吗,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抛弃你……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一个机会,等我把这一切了结,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秦玉莲靠在王霸怀中,不住地哭泣。
安慰过一阵,王霸重新走出院子。
顷刻间惨叫连绵。
半个时辰后,他沐浴更衣,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
李卫重新给燕朝阳把了一下脉,过程面色凝重,沉吟不语。
“二先生怎么样?”李香君急切地发声。
李卫瞥了她一眼,哼了一声,道:“老夫身为御医,竟然要给你们这帮强盗治伤,简直辱没了老夫的医术。”
李香君轻声道:“我们都知道,这世上如果还有人能治好二先生,就只有您了。”
她的恭维情真意切,不露痕迹,让人非常受用。
李卫面色稍缓,抚着长须,傲然地说:“算你还有些眼光。他的伤,纵观天下,除了老夫,确实无人能治。你放心吧,情况稳定下来了,不出意外,过两三天就会醒。现在老夫要出去一趟,你们看着他,千万不要乱跑,出了老夫的地盘,发生什么事,老夫可不管。”
“您老放心。”李香君这才松了口气。
李卫离开了太医署,一径地来到紫宸殿旁的御书房。
他向侍卫拱了拱手,笑道:“陛下有小恙,让老夫来瞧瞧。”
侍卫自然认得他,当即要进去传报,房内却传来姬纸鸢的声音:“让李太医进来吧。”
李卫当即进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姬纸鸢放下奏章,站了起来,遥遥做了个“请”的手势:“您怎么来了?”
李卫也不客气,径自坐下,道:“陛下,召回王霸这件事,您做错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普天之下,敢当着姬天圣的面说她做错了的人,还真找不出两个。
姬天圣道:“愿闻其详。”
“燕离回来了。”李卫道。
“燕离?”姬天圣略微失神,“白阳宫也困不住他?”
李卫道:“事情就未必会朝您所预想的方向发展。”
“您老以为,事情会怎样发展?”姬天圣反问道。
李卫道:“您召王霸回京,是想让燕山盗把矛头指向王霸本身,而不是武神军,——相信如果是那样的话,西凉定会趁势而攻,并州就很危险。——您在纵容强盗复仇,所以您是错的。”
姬天圣冷然道:“这是最好的选择。王霸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而不是让一些无辜的人,给他陪葬!”
不等李卫开口,她又道:“朕收到裁决司密报,秦玉莲是秦缺月之妹,此事您老怎么看?”
李卫眉头深深皱起,久久没有说话,半晌过后才道:“老夫可以保证,王霸是清白的。”
姬天圣神情更冷:“朕一直以为,王霸再怎么桀骜不驯,也该把朝廷,把朕放在眼里,不想他眼中只有您老。”
李卫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并非老夫本意。您该知道,威胁迫在眉睫,现下任何损失,都可能让皇朝万劫不复。”
姬天圣道:“说到底,神医效忠的只是大夏皇朝,而不是朕。”
李卫眉头皱起,复又松开:“您正代表着大夏皇朝。”
此话让人无法反驳。
于是沉默。
很久,姬天圣缓缓开口:“依您老看,此事怎样?”
“各归其位。”李卫道。
“只怕覆水难收。”姬天圣微嘲道。
李卫又叹了口气:“总要试试。”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一个卫士走进来,单膝点地道:“启禀陛下,燕离求见。”
“哦?”姬天圣眼睛里透出淡淡的欣喜的光,“他在哪里?”
“宫门外。”
“让他进来。”
李卫站起来,道:“陛下好好考虑,老夫先且告退。”
“朕会的。”
李卫走后不久,燕离便被指引着进来,这回很恭敬,双膝着地,行了个大礼。
姬天圣眼眉似乎都有笑意,摆了摆手:“起来吧。朕已听说了,小姨因你得救,朕十分欣慰的。”
燕离站起来道:“是先生命不该绝。”
“你能脱困,朕也很欣慰。”姬天圣笑道。
他们之间,很少有的轻松的氛围。
燕离受此感染,满心的仇恨,被注入了一股清风,他也笑了起来:“我这几天一直梦见陛下。”
“哦?”姬天圣兴致盎然道,“梦见朕的什么?”
燕离笑道:“梦里面有另一个陛下,十分的火热奔放,和现在的陛下很不同的。”
“荒唐。”姬天圣忍不住笑道。
“是真的,我们还做了很亲密的事。”燕离朝她眨了眨眼睛。
“打住。”姬天圣板起脸来,“你难道要在朕面前诉说你的春梦?”此言一出,俏脸有些烧,但转瞬即逝。
“不想听就算了,我还不想说呢。”燕离耸了耸肩。
姬天圣正色道:“王元朗告你杀害法相禅师,可有此事?”
“这件事,您可以召小春进宫,她知道事情的所有经过。”
“小春?”
“她被王元朗挟持,同我一起被困在白阳宫,是我救了她。”
“我会召她的。你进宫来,不单是为了见朕吧。”
“陛下英明。”
“少拍马屁。”
燕离笑了笑,道:“相信指挥使大人已跟您汇报过了。”
“那封信是你写的?”姬天圣蹙眉,“我知道你回来肯定要和王霸做个了断,你准备怎么做?”
燕离道:“我只是查到了一些东西,准备继续查下去而已,就像之前做的一样。”
姬天圣想了想,道:“朕希望此事能有一个好的收场。”
“能坏到哪里去呢?我的陛下。”燕离眨了眨眼睛。
“譬如说,不死不休。”姬纸鸢试探道。
“我可是良民。”燕离一脸无辜地说。
“你是良民,这世上就没有坏人了!”姬纸鸢完全不信,“先说说,你要向朕求什么?”
燕离道:“就好像此前一样,一块‘全权’的令牌而已。”
这可不只是“而已”那么简单。
姬纸鸢细眉拧起:“朕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乱来?”
“我只是查案而已,怎么会乱来呢?”燕离温言道。
“不行!”姬纸鸢断然拒绝。燕离的态度愈温和,愈让她觉得不安。
一个人越是对另一个人痛恨到极点,就越会表现得若无其事;因为那通常代表着“你死我活”,已没有必要发出言语的诅咒。
燕离冷静地说:“如果我说,秦玉莲身上有祖灵呢。”
“你说什么?”姬天圣的美眸射出惊人的寒光。
“祖灵这种东西,”燕离嘴角轻扬,“虽然隐蔽,但总有法子探查;谁知道秦玉莲身上的祖灵,有什么作用呢?”
姬纸鸢面沉如水,沉吟良久,才缓缓道:“朕会派人监视你,你不要乱来。”此刻她还不知武神府发生的事端,如果知道,她万万不会答应。
这个监视的人,还是燕离的老相识。
“燕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李宜修拱着手说。
他很客气,而且友好。
燕离对他的态度却已完全改变。他是仇人之子,自然也是必杀的对象,实在不需要给他什么好脸色的。
“马马虎虎。”他淡淡地应着。
“燕兄,我们这是去哪里?”李宜修还没有这样敏感,如此些微的变化都能探知。他苦笑着说,“陛下吩咐在下看住你,可在下知道,这天下间就没有人看得住你。所以,你想做什么,能不能先给在下透个底,好让在下有个心理准备。”
“跟着来就知道了。”
李宜修当然无从得知燕离变冷淡的原因,只好苦笑着跟上去。
目的地却是裁决司。
李邕正和朱厚等心腹手下商谈,见燕离大咧咧地走进来,各自一怔,旋即深深皱眉,心里暗想:白阳宫也困他不住,果然是个祸害!
“你来干什么?”他冷漠地说道。
“大哥哥,你没死呀。”玥儿扑闪着大眼睛,跑到了燕离身前,笑嘻嘻地看着他。
燕离微微一笑,揉了揉她的脑袋:“我死了,你岂不寂寞?”
“才不会呢,我还有师傅。”玥儿似乎很讨厌别人弄乱她的头发,皱着鼻子捂着头。
“你师傅做不了你对手。”燕离说完转向李邕,开门见山道,“裁决司现在由我调动。”直接取出一个金色令牌,上面写着:
“如朕亲临!”
这可不得了。
李邕等人当即跪倒在地,如接圣旨。
脸上却挂着恨恨的表情:“你又妖言迷惑陛下!”
燕离冷笑一声,喝道:“李邕听命,带上你的人,随本钦差到武神府抓人!”
玥儿不由得睁大美眸,然后露出思索的表情。
眼珠子转了转,抓着燕离的手:“大哥哥,大哥哥,你要抓谁呀?”
“明知故问。”燕离甩开她的手,大步而去。
玥儿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她能察觉到人心的变化,她几乎感觉到了燕离的心思,这让她的心不住的往下沉,并有一种特别不好的预感,在心头浮现。
她知道即将发生的事,会很糟糕,糟糕透顶。
“大哥哥,你不是要查案,你是为了复仇!”
燕离顿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现在,谁也无法阻止了。”
望着他邪恶的笑容,李宜修不由自主的毛骨悚然,终于知道姬天圣的用意,慌忙开口道:“等,等一下……”
燕离暴喝道:“李邕,你还不跟上,想违抗圣命?”
“你给本座记住!”李邕恨恨地跟了上去。
李宜修脸上阴晴不定,过了片刻,他往皇宫的方向狂奔而去。
……
武神府的大门被轰然踹飞。
可是竟然没人出来查看。
因为死了很多人,王霸杀掉的人,比燕离还多。
王元朗出来了,带着狂暴的杀意:“燕离,你还敢送上门来!”
他的眼中根本没有其他人了,拔出杀意刀,对着燕离狂冲过来。
这个二品武夫,在燕离眼中,浑身都是破绽。
“罗睺剑哭。”
燕离轻笑一声,离崖连续三次震颤,带动他变动三次方位,出鞘时,便已抵着王元朗的胸口。
气劲凶猛灌入,王元朗脸色一白,整个人向后摔飞了数丈远,喉头一甜,“哇”的吐出一大口血来。
这一式比不上在白阳宫里用的一式,因为没有吸收王元朗的元气,惟有同源的元气,才能使之冲突;不过,单是普通的气劲侵入,也够王元朗吃一壶了。
他心口剧痛,几乎说不出话来。
众人大吃一惊,尤其是李邕,对燕离的实力进境感到十分震惊。方才那一式的微妙,他怎么会看不懂,正因为懂,才觉得可怕。
“你这个杂碎!杂种!狗东西!”王元朗坐在地上,破口大骂。
燕离收了离崖,疾步上去,猛然一拳砸在他的脸颊。
王元朗整个人向后滚去,刚巧滚到一个美妇人的脚下。
“元朗!”美妇人慌忙扶起他,悲愤地望着燕离,“天杀的恶贼,你还要我们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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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前脚出宫,王霸后脚入宫。
他每回都晚一步,不知家中又有变故。
谁也不能知道,厄运何时降临,就像王霸绝想不到,燕离去而复返,而且连续两次。
姬纸鸢面对这个悍将,心情很复杂。
王霸毫无疑问是个撑起一片天空的男人,镇守并州那么多年,扼守着皇朝的门户。可是近年来,朝中有很多人弹劾他,贪污受贿,结党营私,什么样都有,可他仗着自己是修罗榜上的高手,对姬纸鸢的警告无动于衷,仍然我行我素。
一个忠心耿耿但能力平平的属下和一个桀骜不驯但能力强大的属下相比,大多数的帝王都会选择前者。
如果不是找不出相对好的大将镇守并州,姬纸鸢会毫不犹豫地撤换王霸,将他调回京都“养老”。
这一次王霸先斩后奏,切实的激怒了姬纸鸢,使她做出了激烈的反应。
王霸对这一切都心知肚明。
以前他认为实在不需要忌惮一个女皇帝;现在他知道,只有自己低头,才能换取想要的东西。
他一贯不愿低头,因为他的实力天下罕有,他被强烈的需求着;现在他知道,有时候实力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我将把我的一切交给你。”他用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首先是你的态度。”姬纸鸢冷淡地说。
“臣愿为陛下效死!”双膝沉重地落地,高傲的头颅,磕了下去。
姬纸鸢心里微震,知道他的所求,必然非同小可。她问:“朕需要付出什么呢?”
“燕离的命!”王霸毫不犹豫地说,“只要把他交给我,我的命就是陛下的,若是不信,我可以发下毒誓!”
这对任何一个帝王而言,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这对姬纸鸢的诱惑,更甚于其他的帝王。因为有了王霸的效忠,她就有反守为攻的机会,重新取回西凉,一直是她最想做却无能为力的事。
“没有和缓的余地?”姬纸鸢问道。
“不死不休!”王霸冷冷道。
迟疑了很久很久。
最终,姬纸鸢无法拒绝诱惑,她在心里做出了选择。
“陛下!”一个卫士突然闯进来。
“何事惊慌?”
那卫士跪倒在地,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王霸:“王……王元帅带回来的人被攻击了……”
王霸带回五千军,这当然不是秘密。
姬纸鸢大吃一惊,但立刻反应过来,必然是燕山盗出手了。
“战况如何?”
“全,全军覆没……”卫士艰难地说。
“你胡说!”王霸瞪住他,“那是我亲手培养的精锐,怎么可能全军覆没?”
“是,是真的……”卫士道,“燕十一亲自出手了,杜大将军和其余几位将军,都被斩首,现在头颅还挂在城外呢……”
这是第一个噩耗。
紧接着又来了第二个噩耗。
李宜修闯了进来,脸色微白,急道:“启奏陛下,大事不好,燕离带裁决司去武神府了!”
姬纸鸢怒道:“你怎么不拦着他!”
“拦,拦不住呀!”李宜修很委屈,“燕兄想做的事,您都无法阻止,何况是微臣……”
“你……”姬纸鸢几乎怒不可遏。
“燕离一个戴罪之人,凭什么调动裁决司?”王霸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姬纸鸢不得不开口承认:“是朕给的……”但是她没有解释,一个真正的帝王,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王霸深吸了一口气,没说什么,转头就走。
他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府中。
整个武神府静悄悄的,那些尸体还没来得及处理,就添了几分阴森恐怖。
他每次回来,武神府都门庭若市,来访的人络绎不绝,整个府邸生机勃勃。
可是一个转眼,就因为一个该死之人没死,而变得死气沉沉。
王元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元朗!”王霸走过去想扶他,可是一摸他的身体,脸色立刻煞白,他知道,这具躯壳的全身骨头都碎了。
王元朗现在变成了一个废人,就算活下来,恐怕连吃饭都要别人帮他嚼好。
“元朗我儿……”王霸发出一声痛呼。
王元朗悠悠地醒过来,被疼痛折磨而扭曲的脸,都还未恢复原状,两只眼睛一大一小,歪着看王霸:“父帅……娘被抓……走了……”
“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王霸转头走了,把王元朗丢在了地上。
或许他救妻心切;或许他觉得一个废物已经不配当他的儿子了。
王元朗望着王霸愈去愈远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感觉: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缓缓垂下眼皮。
……
裁决司。
王霸是杀着进去的。
他已经疯了,见人就杀。
“放人!”他在大堂发出狂怒的吼声。
李邕刚从大牢出来,就听到了。他的手中拿着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脸色无比的难看。
他向大堂走去,玥儿拉住他,不住地摇头:“师傅,别去……难道你要让他如愿?”
“有些事你不懂!”李邕甩开她的手,“朱厚,带她走。”
“玥儿不走!”玥儿紧紧抿着嘴,眼泪在眶中打转。
朱厚有些为难。
“朱厚!”李邕喝道。
朱厚心中一凛,也顾不上玥儿的意愿,强行将玥儿带走了。
玥儿最终都无法制止,这一次经历,让她终身难忘。
“王霸!”李邕冲到了大堂,冷冷喝道。
“放人!给我放人!”王霸的眼睛血红血红的,瞪着李邕。
“她死了。”李邕道。
“不!”
“我说,”李邕冷冷道,“她死了。”
“不!”王霸疯狂地喊。
李邕突然觉得王霸很可怜。一个成名多年的大高手,就这样被逼疯了。他觉得,如果王霸看见秦玉莲的尸体,会更加疯狂。
他知道,现在不应该刺激王霸,可是他的脑子里却有一个极其魔性的声音不断回响:刺激他吧,让他疯狂吧,和最疯狂的强者决死,岂非快哉!
“你去看看吧,就在地牢。”他怂恿道。
王霸去了。没过多久,他又出来了,没有更疯狂。可李邕知道,他这样的人,一旦冷静,要比疯狂可怕十倍。
“燕离在哪里?”王霸问。
“我不知道。”李邕平静地说。
王霸转身就走,可是忽然停住,因为李邕挡住了他的去路。
“让开。”他说。
“这里是裁决司。”李邕缓缓地开口。
“我知道。”
“我是指挥使。”
“我知道。”
“你杀了我的人。”
“那又怎样?”
“要你偿命。”
命字方落,屈蛇剑已在他手中,递出了数剑。
几道银光宛如灵蛇般从各个角度咬向王霸。
“你找死!”王霸跺了跺脚,从他身上涌出了磅礴的真气,整个大堂倏然一震,大地仿佛都震颤起来。
银光立时被震碎,强烈的气劲的余波,将李邕震退了数步。
李邕面无表情地抹去嘴角的血迹,道:“这一招原本打算用来对付萧月明,今天便先让你领教领教!”
空气突然被什么推开,肉眼可见的泛起一阵阵涟漪,并且扭动着,如同一条条透明的蛇。
然后,那些涟漪在某个瞬间突然收缩,就像急速膨胀的气球突然漏气,全都归于李邕本身。
这时就有一个错觉,仿佛李邕整个人都膨胀起来。跟着从头到脚,从头涌到脚底,那些使之膨胀的空气,如同有了生命,钻他脚底下去了。
“九蛇!”他发出一声狂喝。
喝声落下,是一瞬间的寂静。
紧跟着,王霸身周的大地突然开裂,九道银色光柱冲天而起,并如同绞盘,在王霸身周扭动着盘绕起来。
银光的头部,是一个个蛇头的幻影,还不很清晰,但“嘶嘶”吐信的声音,却非常逼真。
被萧月明打败后,李邕又进了一步。
王霸不得不伸手向背后虚握。
下一刻,裁决司的官邸便灰飞烟灭。
这一战的结果当然不言而喻。
可李邕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修罗榜上。
……
战场。
“他会来吗?”燕无双站在山巅,俯瞰着成堆的尸体。
“会。”燕离淡淡地说,“不过,如果李邕死了,我们会轻松一点;如果李邕没死,就要小心了。”
“为什么?”李阔夫问道。
燕无双笑着道:“李邕死了,说明王霸放弃了一切;李邕没死,说明他还有眷恋。”
“我懂了。”李阔夫了然道,“有眷恋的人,无法用出真正的全力。”
“真是不美。”燕十一轻笑着道,“小离离,难道你对我没信心?”
“我会给你烧纸的。”燕离翻着白眼道。
“燕子坞的大仇即将得报,可惜朝阳不在这里。”燕无双道。忽然像似想起了什么,“对了阿离,你说救他的人叫什么?”
“李卫。”燕离道。
“李卫?”燕无双眉头微蹙,“有这么一个高手么,怎么我从来没听过?”
“或许不是真名。”燕离道,“不过,他是我姑姑的师傅,救了我很多次,不用担心他做手脚。”
“我不是担心,我只是好奇。”
燕无双说完,忽然凝神向一个方向,“来了。”
PS:写到这里,我忽然记起来责编说过的话,大意是不能让反派太过得意,我一直不能理解这里面的精髓,现在理解了,却反而更无力。我是那种,要按着自己的心情写,才会“热血沸腾”的人,可我发现如果按我的“热血沸腾”的方式,在高潮的时候,往往就后劲不足……不过,惟一让我感觉安慰的是,现在的我比以前更愿意去尝试改变了,我会尽我所能改正,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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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散。”燕十一抬手。
燕离三人“嗖嗖”的跃下山岗,钻入密林中不见。
王霸落在了山巅数十丈外的一棵健松的顶端,脚下是柔软的松枝,他仿佛化身成了鸟儿,随着松枝的摆荡而轻微摇晃。
他看了一眼燕离消失的方向,又看向燕十一,似乎终于明白了些什么,他整个人看起来就更冷静了一点。
一个世所罕有的高手,在经历了连串的打击后,依然铁骨铮铮,屹立在天地之间。他的伟岸的身姿,仿佛永远不会倒下,于是自然的发出一种强烈的压迫。
“真是不幸。”燕十一不是普通人,对这份压迫,他几乎视而不见,绝世的容颜上挂着妖异的笑容。
“你们遇上我,确实不幸。”王霸很狂很傲。尽管和李邕的一战,导致他的衣冠有些歪斜,身体也不在最巅峰的状态,可是他仍然充满自信,杀死这里的所有人的自信。
轻笑声漫涌开来,燕十一轻声说道:“你以为我们算的是孤月楼的账,其实不是,就如你现在的状态一样,仇恨的力量,会让人更上升一个层次。你以为你的仇恨超过了我们,其实没有,仇恨只是仇恨而已,我们对你却不是仇恨。”
“那是什么?”王霸问道。
“感激。”
“感激?”
“真是不幸。”燕十一的紫色长发在风中飞舞,宛如一道被拉长的紫色匹练,“你有一个上佳的容器,灵魂却如此愚蠢。”
王霸道:“你最好想想,你在跟什么人说话。”
“你最好想想,什么人在跟你说话。”燕十一轻拢长发,有一种自恋的迷人,嗓音也很迷人。
王霸伸手握向背后,那把宽刃大刀霸翼,就出现在他背后,被他握住,他沉沉地说道:“上次让你活着,是因为有人要你活着。”
“真是不美!”燕十一左手腕微微一动,紫夜刀便出现在手中,“难道歪曲既定的事实,就是武神的神通?”
“为你的狂妄付出代价!”王霸暴喝一声,右足猛然一跺,便有一股毁灭性的力量,自他脚下的松枝蔓延,眨眼整棵健松都化为了齑粉,空气甚至发出了轻微的爆响,他整个人便扑向山巅。
突进过程中,他的全身都散发出雄浑的气势,伴有滔滔的水声,虚空仿佛汹涌着无形的洪流,朝着燕十一滚滚而来。
燕十一轻笑一声,握刀的手一震,紫夜刀“呛”的激射出去,以柄作头,撞在那洪流上,水声瞬间紊乱,然而就像撞到了一张极其牢固的大网,出现了一个凹陷的痕迹,紫夜刀又被迅猛地弹飞开去。
刀身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却又重新落到了燕十一的手中。
他的手和刀柄碰触的瞬间,立时溢出了紫色的真气,紫色的真气优美地氤氲着,如同在手掌和刀柄之间开出了一朵花。手腕转动,紫夜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紫色的匹练,竟也是一朵花的形状。
一大一小两朵花肆意盛开。
铛!
霸翼和紫夜刀首次碰触。
刀锋对着刀锋,火星四溅。这是物相的交锋,实质与实质激烈对碰。
另有虚相,分别是紫色的花和透明的河流。
那透明的河流,汹涌澎湃,一浪更比一浪高,层层堆叠,仿佛巍峨险峻的重山。
那紫色的花,优雅从容,散发着迷人的光晕,面对着重浪,仿佛傲霜斗雪的寒梅一样卓绝。
这一次的交碰,双方不相上下。
可是王霸的脸上却露出了惊容:“原来你躲起来闭关,是破境去了。”
李邕的“九蛇”,尚且不能让他动容。那是因为,李邕只是从修真初境的“灵清”,晋入了入境的照印;而燕十一则从入境的照印,破入了上境的毕现。
修真有三境,分是灵清、照印、毕现。
灵清时,才破修真,源海彻底开放,成为修行者的本命神宫,自此祭炼真器事半功倍。
照印时,已得了一半真的传承,源海如同真正的海洋,时刻有惊涛拍岸,自此真气成形,拥有了“特性”。譬如李邕施展的九蛇剑,充分展露了蛇的特性。
毕现时,修真大成,本命神宫臻至先天巅峰,真气通透无暇,不含一点杂质,显形在现世,如同实物,故谓之真人。修罗榜排名前七的高手,就都在此境。
如今燕十一也破入了修真巅峰,真正的跨入了大高手的行列。
破境并不能让王霸动容,让王霸动容的是,燕十一今年才二十多岁。目前神州大地有过记载的,破入修真巅峰最快的是秦缺月,也是在他三十三岁的时候。
而王霸自己,则是三十八岁。在三十八岁以前,他都不能算是大高手,能上修罗榜,是因为他独创的《大河心法》,施展起来犹如天河降世,磅礴大气。
正如现在所发生的。
可是,燕十一所施展的,也正是他独创的《紫夜神诀》。
而且,王霸创出《大河心法》已经三十岁;燕十一创出《紫夜神诀》时,恐怕还不到十五。
这一对比,高下立判。
王霸首次对眼前的青年,产生了一种震撼的感觉。由此,才终于知道那个人为何对他如此器重。
但一切都晚了,他想。
浪涛忽然狂涨,逼退了燕十一,王霸缓缓闭上眼睛,抬起头如同朝圣般沐浴阳光,过了一会儿,他的神情忽然变得很奇异,他的眼睛里,也多了一种未知的东西,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在想,你会不会是当年那个人。”他说。
燕十一停住动作,静静地看着他,道:“你想说什么?”
王霸道:“当年我奉命,屠杀了并州一个小渔村,巧的是,那个村子的大部分的人都姓燕。”
“我已知道命令是你下的,没想到你背后还有人。”燕十一的脸瞬间失去了全部温度,“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这么说,我的猜测是对的。”王霸诡异的一笑,“你要是想知道是谁,就把燕离的头颅摘来给我,我不但可以告诉你他是谁,还能指点你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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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愈是失常,王霸愈是得意,笑道:“这一笔买卖很划算,你不妨考虑考虑。”
“你会告诉我的。”燕十一忽然又笑了起来,但是难得的清朗,并且迂回婉转,如同一曲优美的乐章。他几乎就是完美的化身,就连笑声都挑不出瑕疵。只是这乐章,却有一种庄严的忧伤,仿佛在为谁送葬。
这让王霸很不痛快,他的脸缓缓地沉下来:“就像你们今天能活下来一样,都是不可能的事。”
“将沉的夕阳,将逝之人,终焉的挽歌,都美得让人沉醉。”笑声不停,乐章不止。
紫夜刀转动,燕十一整个人忽然消失不见,再出现时,已来到王霸身前,忽又一个旋身,黑刀自下而上,妖异的紫色的刀光冲天而起。
先斩中王霸身前的大河的浪涛。
浪涛被从中分开,而后是王霸,竟被斩成了齑粉。
可是燕十一却不看那齑粉,紫夜刀这一击也是虚招,并未用尽全力,这时手腕转动,刀身便划出一个巧妙的弧度,向上一斩。
铛!
双刀交碰,再次爆发激烈的火星。原来王霸竟不知何时移动了位置,留在原地的是一个幻影,如同水月镜花。
交碰的一瞬间,燕十一的身上便涌现出绚烂的紫色真气,无形的气场使他满头妖异的紫发恣意飞扬。但这些仅仅是用来衬托,衬托他那完美无瑕的笑容。
往上升腾的紫色真气表面和空气接触,瞬间又渲染出浓郁的黑,如同他手中刀身的颜色。所以他的身体看起来就像一朵花蕊,而紫色真气就像绽开的花瓣,使他看起来就如同正在绽放的夺目的紫夜花。
仿佛在黑夜中盛开的紫色的花,故名紫夜花。
神州大地当然没有这种花,可是不论任何人见到它的一瞬间,都会觉得这个名字相得益彰。紫夜花栩栩如生,神秘之余,还充满了孤傲绝尘,让人情不自禁的为他的风采所折服。
“你变强了,可是还不够!”王霸的声音充满了自信。尽管他也被燕十一的表现所惊艳,但现在不是欣赏对手的时候。
高手相争,只争一线。
那原本被燕十一斩成齑粉的幻影,竟在虚空重新凝形,脸上挂着和本体如出一辙的笑容。
或许不,就连燕十一也分不清,这二人哪个是本体,哪个是分身,抑或都是真的?
“长河贯日!”重新凝形的王霸在一声厉喝中高高跃起,双手持霸翼,高高举过头顶,猛地朝燕十一所在的位置劈落。
哗啦!
虚空如被斩出一道大豁口,从中涌出壮烈奔腾的水流,几有摧山裂石之势,相信任何一个人被卷入,都绝无幸免的可能。
燕十一已无法退,此刻另一个王霸手中的霸翼,牢牢地将他钳制。假如他抽刀而退,势必要付出重伤的代价。可是不退,他将面临被这水流吞噬的危险。
情况万分紧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双方脚下的岩石突然裂开,涌出红彤彤冒着黑气的岩浆。这岩浆之高温,甫一出现,双方脚下的大块岩石就被融化成汁。
岩浆仿佛生了灵性,探出一只手去,抓向钳制燕十一的王霸。“噗”的一声响,王霸的身形便即化作一道青烟。
燕十一趁机后掠数丈。
岩浆猛然拉起一道帘幕,将奔腾的水流完全挡下。
水火相交,“哧哧”的声音不绝于耳。
双方的虚相,竟都趋近于真实。
王霸身为修罗榜上大高手,本是理所当然,可是他的对手呢?
真气毕现,那是修真的巅峰境界,非比寻常。
王霸自然大吃一惊,面上不动声色,观察着岩浆。
在奔腾的水流被彻底阻隔后,岩浆才缓缓地凝成一个昂藏的身影。
是李阔夫。原来她的不是真气幻化,而是真正的岩浆。
此刻她背后的大瓮已被打开,汩汩的岩浆,正是从大瓮里淌出。
自打出了凉城,这个大瓮就从没离过身,不料里面竟装着炙热的岩浆,着实让人大吃一惊。
“受死!”李阔夫狂喝一声,大瓮便喷出更加汹涌的岩浆,将她全身覆盖,双手向上一举,仿佛霸王举鼎,岩浆便如火龙般冲天而起,其声势丝毫不比大河差上分毫。
“你到底是谁!”王霸大声喝问。他自忖对燕山盗透彻明晰,突然冒出一个怪异的高手来,他竟对其毫无所知。
“教你死个明白,老娘出生在燕子坞!”
火龙猛然咬向王霸。
“原来又是一个寻仇的。”王霸一听,反倒不再惊讶,冷笑一声,霸翼毫无花哨地斩出。
人最怕的是面对未知,王霸摸不准李阔夫的来路,心存忌惮也是常情,一听也是燕子坞余孽,立时变得不在意,这一斩直接用了八成力。
李阔夫再强,又怎么可能比得上修罗榜上的大高手。
岩浆形成的火龙,被摧枯拉朽地劈成了两半,余波不止,斩中了深藏在岩浆里的李阔夫。
李阔夫惨叫一声,整个人摔飞出去,在山巅的后半段落地,狂滚了数丈才止住身形,却是动也不能动了。
如果不是最后关头,她利用岩浆做了盾牌,此刻已经被劈成两半了。
“就凭你也敢对我喊打喊杀,简直不自量力!”王霸缓缓落地,眼神睥睨。
李阔夫勉强地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是吗,你果然很蠢的……”
王霸眉头一皱,突然觉出左侧有惊人的杀机爆发。可是明明没有人影。
那被劈成两半的火龙,左面一半突然窜出一个人影,向王霸笑了笑:“你该知道,关键时刻出手的,才是致命一击。而完成致命一击的,才是真正的高手。”
“燕离!”王霸脸色一变,怒吼一声,疯狂地扑了过去,真气不要命般地注入霸翼,随后闪电般劈向那人。
第一个出现的,正是燕离。
残余的岩浆竟仿佛留有灵性,自发的在他身上形成一具护甲。
他的神情慎重,取出了离崖。
猛地向霸翼招架过去。
要知道,王霸和他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
这一个挡不好,立刻就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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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是在燕离心里头响起来的。
实际却是,离崖在强大的力量下微微弯折,这对于得天独厚的宝器而言,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并发出一声金石交击的爆响,却远没有燕离心里头的剧烈。
熔岩护甲灰飞烟灭,双耳失聪,眼前一片黑暗,七窍流血,这都是一刹那间的事。
就这么一个刹那间,燕离感觉自己已经经历了数百次生死轮回,那种随时都要死去的感觉,让他抓狂,恨不得放弃一切,来逃避这痛苦。
可是这时候,他不由得想起燕子坞的淳朴的村民的遭遇。
原本会成为出色的酿酒师的燕朝生,为了拦截追兵,被乱刀砍死在连云山。
拥有出色的修行资质,称为当世最为绝顶的天才也不为过的燕十一,原本会受到保举,直接加入书院,进而青云直上,成为左右神州局势的顶尖高手,却跟随他落草为寇,颠沛流离,朝不保夕。
甘于平凡,对生活充满热情的燕朝阳,杀人却变成了他的家常便饭,更是在杀戮中觉醒真名,化身杀戮天魔王。
刀子嘴豆腐心,志向是浪迹天涯的燕无双,为了今天的复仇,忍辱负重,卧底凉城数年之久,更是不得不亲手杀死敬重之人。
他们的美好人生都毁了,燕离一度以为那是他的责任,这让他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这份血海深仇,如山一样压着他,时时刻刻无法忘怀。
与此相比,眼下的这点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王霸!”燕离喉中发出嘶声的叫喊,蕴含的不单是仇恨的力量,还有因为仇恨而吃过的苦头,所带来的成长的力量。
人都会成长,或者好,或者坏,或者不好不坏。
正因为王霸,他们才有今天;正因为王霸,他们才会走到今天。就如燕十一所说,这是“感激”的力量。
藏剑仿佛也感受到了宿主的意志,拼了命的运转吸收,终于撑下了王霸含恨的一击,也使得离崖摆脱了折断的命运。
然而燕离还是飞了出去。
这是左侧的残余的岩浆所发生的事。
几乎同时,右侧的岩浆便也爆发,藏身其中的是有天下第一快剑之称的燕无双。
他的右手紧紧按住绝命剑。这把剑不知取走了多少知名高手的项上首级。可是它对燕无双乃至燕山盗而言,却是守护之剑,因为它总能在关键的时刻给即将给同伴致命一击的敌人致命一击。
好比此刻,王霸正要追上去了结燕离,却不得不停下来,因为他面对的是天下第一快剑。
王霸的思想,还停留在对警兆的认知当中,还停留在对“天下第一快剑”的思索当中,还在思考“应该用几分精神来警惕”当中。
可是剑出鞘了。
剑光乍起。
没有人能够形容这一剑的风采,就好像没有人能躲开风的抚摸,就好像没有人能够阻止四季交替,日升月落,生老病死。
然后,才是剑出鞘的声音。
但也和别个不同,仿佛吟唱诗歌到了“抑扬顿挫”的某个节点,稍纵即逝。
据说世上有一种快剑,连声音也没有。
那时候,王霸便必死无疑。
然而还有声音,王霸便还有一线生机。
前面已经说了,王霸对燕离恨之入骨,恨到不能再恨的地步,眼见一击未能杀死,满心的只有杀死燕离的念头,直到面临死亡威胁,才从这份仇恨中拔脱。
王霸的仇恨,和燕离等人是不同的。
所不同的前面已经讲过,燕离等人是成长,是对世界的一种认知。
王霸是新仇,在他感觉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时,所有的一切失控了;所以仇恨之余,更深的是惊恐,——或许他自己并不想承认,——实际上他如此的迫切杀死燕离,便是惊恐于燕离还会使出更可怕的手段。
他必须承认,武神府灰飞烟灭了。即使杀死燕离,他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受到重用,他或许还能超人一等,可是注定被束之高阁,孤独终身。
不能杀死燕离让他感到不安,反应稍显迟钝,这一击他没能完全躲开。
左耳整个被剑光削去。
王霸不是没受过伤,可没有哪一次,比这次更痛,更羞辱,更让他陷入疯狂。
他发了狂地往手中霸翼灌注真气,得到真气的加持,霸翼的刀身竟膨胀起来。
可是燕无双微微一笑,却往后退去了。
这一切说来话长,其实只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燕离飞退途中,被一股柔力抵住,然后是一只手掌,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他的宽大和温暖。
“我早知道你的痛苦。”燕十一轻声开口,“可是没关系,阿离,我已知道了你的真实愿望,我会陪着你走下去,让你站在你的最终的敌人面前,而在那之前,我会保护你,直到终点。”
轻轻一推。
燕离以比退时更快的速度前进,他的嘴角微扬,按在腰畔的离崖震动了一下,他的身形便略微拔高,再震动一下,便又拔高,第三次震动时,已来到王霸的上空。
和燕无双的拔剑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几乎以不能再慢的速度拔出离崖。
“无式,三无具,罗睺剑哭!”
可是他的速度,却仿佛坠落凡尘的流星。
离崖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势态,破坏了王霸身前所有的一切的气场,最终抵住他的胸口。
王霸的背后,“嘭”的发出气爆声,无形的空气被推涌开去。体内的真气竟出现了拥堵,致使他的脸涨得通红,从喉咙深处吐出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但是这并不能杀死他。
真正的杀手锏,却是燕十一。
妖异的笑声漫涌在这山林和云海之间,紫夜刀在虚空轻划,便射出几道紫色流星,分别向王霸的四肢而去。
那流星一碰上王霸,立时化为一朵紫夜花。
花茎捆缚住了王霸,并托着升起来,仿佛待宰的猪羊。
王霸口不能言,奋力挣扎。
燕十一对着王霸平举黑刀:“紫夜,明镜止水。”
王霸忽然间不动了。
那四朵紫夜花忽然间盛放开来,氤氲的紫色真气和空气接触,就渲染出更浓郁的黑,并将虚空凝固。
王霸大张的嘴和滚动的喉结,全都凝固不动。
“紫夜,葬花吟。”
燕十一身化紫色闪电,于王霸身前显形,挥刀瞬间,无数的刀光便交织成一朵更大的紫夜花,又在瞬息间和王霸错身而过。
黑刀在燕十一手中飞快地转了几圈,归鞘之后,紫色的真气的余韵,经久不散。
背后的凝固的虚空裂开一丝缝隙,而后龟裂开来,最后发出镜碎般的响声,时光仿佛重新加注到了王霸身上,他的脸上突然爬上雪色,从空中无力地摔落在地。
燕离等人看着这一幕,只能从心发出惊叹。
燕十一转身,拎着王霸的领子,将他提起来:“现在告诉我,命令你屠杀燕子坞的人是谁。”
王霸呆滞了一会,旋即缓缓回过神来。
他知道自己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可是他还是笑了,笑得十分恶毒,十分恐怖。
“一切都结束了吗?不,才刚刚开始……”他死死地盯着燕十一,“他是你们永远无法企及的人,他一根手指就可以把你们碾死,去找他报仇吧!”
“到底是谁?”
“李玄微。”王霸恶毒地笑着说出一个名字。
“李玄微?”
“怎么,难道你们连医圣也不认识?”
医圣李玄微,他背后的人是医圣李玄微。
“他现在的名字,叫李卫。”王霸说完,看了一眼燕离,然后在狂笑声中,吐血身亡。
PS:卷四终。这一卷相当之难写,但总算完整的表达了我的思想和感情。感谢呦呦慢行、砂轮机、书友书友44777178的打赏支持。素衣如旧人的月票支持。吃完饭继续奋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王霸死后,燕山盗仍旧归位,燕离回了永陵。
姬天圣得知了王霸死讯,虽然震惊,却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在闻讯而归的沈流云和般若浮图以及小春的合力作证下,燕山盗洗清了屠杀柳林禅院的嫌疑,更曝出鬼圣杨幽云还活着,并且暗中活跃的现实。
这个暂且不题。
却说王霸在民间的声望高隆,是很多百姓心目中的大英雄。强盗杀死大英雄,当然会引发激烈的声讨。
最后,武少峰被交给朝廷,也揭开了王霸为了一己私欲,派人屠杀燕子坞的事实,燕山盗的复仇的后续反应,因此得到了平息。
王霸的死,非但在天下掀起轩然大波,更使得修罗榜重新排布。
燕十一成功挤上大高手行列,排名第七,仅在萧月明之下。
燕朝阳上升一位,排名第十;李邕成为新的修罗榜成员,一时名动天下。
李邕的名气,是拿命拼出来的。不过,他是为了名气吗?或许有一点,但绝不是全部。只有敢于面对生死,进而超脱生死,才能凌越于更广阔的天空。
修罗榜上每一位高手,无不如是。
天下纷争,没有因为这点震动而结束。
王霸死后的第三天,秦缺月以其妹被害为由,撕破了和平的盟约,大举进攻。不过,这早在意料之中,朝廷新派一员悍将陆元清。
此人是个激进派,同样出身书院,和沈流云陈平同届,同时又是大司马卫翕的得意门生。他曾在张之洞老元帅麾下做过前锋,但因为其激进的主张和素有“北国之壁”之称的老元帅的理念背道而驰,而被调回永陵。
此后数年一直不得重用,如今王霸一死,反倒成全了他。
陆元清到任第二天,立刻展开反攻,竟将西凉军压制,一时风头无俩。
此后数月,大战绵延,双方你来我往,死伤惨重,并州一带大量百姓流离失所,死尸随处可见,富人纷纷迁移,并州成为一片修罗地狱。
数月后,燕山盗突然出手,助武神军取得一场大胜,最后,此战以西凉军退回岭定河对岸告终。
局势在天下人的期望之中,形成了新的一轮平衡。
燕山盗的出手,本来也是一场交易。以杜升为首的几个大将惨死,使得武神要塞群龙无首,险些被西凉趁机拿下。
这就是弥补了,至少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皮的时候。
这个默契,双方都把握得很好。
……
燕离被象征性的惩罚:不得离开书院。这个惩罚实在太轻了,他反正对外界没有需求,有也等于无。
时节晃眼进入深秋,永陵的天气已很有些凉了。
燕离坐在凉席上,都感觉屁股底下凉飕飕的,脑中没来由的迸出一个念头:今年冬天会特别的冷!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一个念头,隐约感觉有大事要发生了。
这种预感,倒还是头一回。
这数月以来,他潜心修炼的同时,便是忙着准备离崖的进阶。
凡品进阶到武品,就没那么简单了。
所谓凡品通晓,武品通天。说的是凡品初步顺畅运输真气,武品就能直通天际了,当然只是理论上而已。
相信没有谁的真气能够真的通天,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何况燕离现在连真气都没有,还只是能量最初级的形态——元气。
不过,武品宝器因为加入了灵魂石,所以初具灵性,具有初步的“形态记忆”。
所谓的“形态记忆”,即宝器对自己本身的形态的记忆,在经过磨损的时候,它能够凭借源海的温养和形态的记忆而恢复如初。
所以,武品以上的宝器,理论上是“永不磨损”的。
而“形态记忆”,更可以让宝器拥有丰富的变化。如果燕离需要的话,可以二次塑形,将离崖祭炼成刀,让它能够在有需求的时候,变化成刀或者剑。
当然,燕离并不会用刀。
所以,武品以上的宝器,就像一个宝藏一样,充满了神秘。
“主人……”背后传来芙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痛苦。
燕离不知她又搞什么幺蛾子,懒得搭理,假装沉浸在修炼之中。
“主人……芙儿小肚肚好痛……”
听声音不像是伪装,燕离回过身看了一眼,不由得大吃一惊。
芙儿大半身体都包裹在被子里,然而露出来的小脸,却是一片苍白,细密的汗珠遍布她的额头,她那柔柔的,细细的眉头紧紧皱起,神情痛苦,仿佛在忍受着剧痛。
“你怎么了?”燕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间一片冰凉。
“肚子痛……呜呜……”芙儿可怜兮兮地哭了起来。
燕离从被子里抓过她的手腕,却发现她的脉象平稳,不像有什么症状的样子。
这时门外刚好传来敲门声,他去把门打开,见是沈流云,便道:“您来的正好,快帮我看看她怎么了。”
“谁怎么了?”沈流云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远远看见芙儿脸色不好看,便走过去探了探她的额头。
随后,她把被子掀开,玉手放在芙儿的肚子上,有淡淡的云光闪耀。
“怎么样?”燕离问道。
过了会儿,沈流云淡淡地笑了起来:“没什么大事,你去煮一点生姜红糖水过来就可以了。小女孩长大成人了。”
燕离听得晕晕乎乎,但生姜红糖水却是听清楚了,当即去煮。
“流云姐姐,芙儿会不会死啊……”芙儿眼泪汪汪地望着沈流云。
“怎么会。”沈流云不禁失笑。却又忽然沉吟,“不过,你现在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不能再跟小梵住在一起,你搬过去我那边住吧。”
“不,不要,人家要和主人一起睡……”芙儿发出强烈的抗议。
“不行!”沈流云板起脸来,“你是个女孩子,要懂得洁身自爱,男女授受不清,传出去流言蜚语,对你和他的影响都不好。”说到这里,脸色稍柔,“只是让你到我那里去睡,平常怎么样就还是怎么样。”
“好吧……”芙儿噘了噘嘴,颇有些不乐意。
“燕公子可在?”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呼喊声。
沈流云听出来,是负责书院的一个卫士,便应道:“他马上回来,什么事?”
“陛下召见内院的所有学生,沈教习,连您在内。”
“有说什么事吗?”
“边疆告急,蛮荒二族大军在边境外集结,张老元帅希望征调书院的学生抵抗异族入侵。”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到紫宸殿时,已聚了不少人。
大都是熟面孔,内院另三个同窗不必说,除了般若浮图,几个内院教习都在其中,别有十来个外院的,都是出类拔萃,受到赏识的优秀学生。
当然,此次被调的不止这些,别有数十个学生,都在等候消息。
姬纸鸢还没到,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我有一个舅舅在元州任职,年初时候,说荒人大祭酒预言今年冬会特别寒冷,要在入冬前掠夺足够的食粮。”
“你那消息都落伍了,我听说啊,荒人的王,就是那个嗜血的阿古巴,看上了咱们陛下的美色,要来抢做新娘……”
“你们都是听谁说的,根本没这回事……我告诉你们,真正的原因是唐桑花……”
“唐桑花?”
“据说她是蛮族的公主,前次被裁决司千里追杀,险些葬送了性命,所以怀恨在心,此次撺掇荒人一起,就是为了报复。”
这边议论,那边议论,各有各的说法,又都像那么一回事。
“元州现在什么情况?”燕离听了一会儿,感觉没一个靠谱,便走向连海长今,低声问道。
“没情况。”连海长今却是苦笑。
“什么意思?”燕离一时没能理解过来。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内院的自然和内院站在一起。
马关山接过话头,道:“就是还没发生事情,然而最危险的恰恰就是这时刻。不过,蛮荒二族结成联军,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所以陛下将我们召来,未雨绸缪。”
说到这里,他改了一副意味深长的口吻,“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是书院的学生,国难当头,可不能再放纵自我了。”
燕离不置可否道:“二族为何联军,图谋什么?”
“或许和西凉有关。”马关山道。
“西凉?”
“西凉有向二族输送铁器粮食的迹象,不过没有抓到证据。”马关山瞥了一眼燕离,“秦缺月死了妹妹,把账算到了皇朝的头上,即是说,不管你们承不承认,燕山盗已是皇朝的一部分。”
“大树底下好乘凉,有什么不好的。”燕离耸了耸肩,面无表情。
马关山笑了笑,道:“那就好。”
“皇上驾到。”杨安的尖嗓子一响起来,大殿内立时安静下来。
姬纸鸢从帘内的侧门走出,径自走到御座上坐下。
“臣等参见皇上。”众人拜倒。
“无须多礼。”姬纸鸢一挥袍袖,透着帘幕,带着极大穿透力的美目,一一扫过众人,“相信你们来之前已经有所耳闻,朕就不再赘述。此次二族联军,来势非同小可,容城一旦失守,将有无数百姓遭遇倾覆之祸,届时百里饿殍,千里无鸡鸣,不在话下。故此,守卫边疆的重任,还要赖于场内诸卿。”
“臣等万死不辞。”
姬纸鸢点了点螓,又道:“自太祖以来,我朝最大重任,便是安定边戎,强国富民;而今修行者重新出世,更加剧吾辈身上重任。吾辈既得享修行的尊荣,理应承担常人所无法承受的困苦,远的不提,天下黎民苍生,皆是皇朝子民,皆有安养生息的权利。”
杨安媚笑着说:“陛下所言甚是。”
姬纸鸢扫视众人一眼,斩钉截铁地道:“谁要剥夺和破坏这权利,谁就是朕的敌人!”
马关山听得心潮澎湃,当即单膝点地,大声喊道:“末将愿为陛下效死!”
“沈流云听命。”姬纸鸢道。
沈流云站了出来。
“凡书院学子、教习,皆为金吾卫,朕封你为金吾卫大统领,协助张老元帅守御容城。”
“喏。”
在大是大非面前,沈流云也是当仁不让的。
“封蒋长天、阮天河为副统领,你二人要好生辅佐。”
“喏!”
“封燕离、叶晴为执金吾……”
接下来的任命,比较的无关紧要,金吾卫的大权在沈流云手中,这是无可争议的。所以燕离根本不用担心什么,他不欺负别人就罢了。
说起边疆,他就想起了唐桑花。想起她临走前的神态,虽然出关前用一封信救了他的命,可是以这个女人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想到这次有可能碰上她,就有些头痛。
不过她的胸还真的是大,在见过的那么多个美人当中,没有一个在这方面超越她。
“喂,你白痴啊,皇上叫你呢!”耳畔传来叶晴低声的提醒。
“臣在……”燕离下意识地应着。
“燕离,朕在和你讲话,你听见了吗?”姬纸鸢不悦地说道。
在紫宸殿上开小差,而且魂游天外,他还真是头一个。
燕离当然不敢说自己在想别的女人,含含糊糊地说:“没,没睡好……”
“明日辰时,你到怨鸢楼接一个人,朕要你把她安全护送到容城,这回听见了吗?”
“听见了听见了。”燕离只是应着,但还没反应过来。
姬纸鸢脸色稍霁,道:“马关山、连海长今留下,其余人等,各自回去准备,明日一早就出发!”
众人俱走,燕离想了想,道:“陛下,臣有一个疑问。”
“讲。”
“您要我护送的人是谁?”
“你明日便知。”
“此行任务除我以外,还有谁?”
“没了。”
“臣深感任务艰巨,求请卫尉司派兵支援。”
“机密任务,你想弄得天下皆知?”
燕离总觉得这是一个坑,他不想跳,可是看样子非跳不可了。他眼珠子一转,道:“臣修为低弱,宝器更是不堪一击,唯恐护送不力,坏了陛下大事。”
“朕听说你的宝器要进阶了。”姬天圣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整个皇朝,敢跟她提条件的,燕离也是独一份。但还是道,“朕以私人名义,赠送你二十份星丝,你等会去朕的私人库房里拿吧。”
燕离顿时眉开眼笑,乐滋滋地道:“陛下体恤,臣铭感五内。”
离崖进阶所需的星丝,差不多就要凑齐了。
“滚吧。”
待燕离走后,姬纸鸢转向马、连海二人,淡淡地说:“可知朕为何留下你二人。”
“臣等不知。”
姬天圣微微抬头,从雕花的窗网望着蔚蓝色的天空,目光深远:“朕所能倚重的人不多了,凭陆元清是挡不住秦缺月的狼子野心的。”
连海长今忍不住道:“陛下,陆将军不是击退了军机院么?”
“击退?”姬天圣冷笑一声,“秦缺月是个老狐狸,他的十万铁骑到现在没看到踪影,你觉得陆元清有这个能耐?”
“陛下是说,秦缺月在示敌以弱?”
“不,这是他的阳谋。”
“阳谋?”
“马将军,你来说。”
马关山应诺,当即解释道:“他示敌以弱,只是表面上的用意,实际上却是让我们有时间调动人马,去抵御异族入侵。所以,他必定会在异族进攻时,大举进攻并州,而我们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连海长今立刻就明白了,这确实是一个阳谋。
姬天圣接着道:“此次朕打算将马将军调到武神要塞,朕相信他调兵遣将的能力,必定胜过陆元清,但只怕秦缺月剑走偏锋,派人暗杀马将军,所以朕希望你能时刻保护马将军的安危。”
“臣惶恐!”连海长今怎么也想不到,留他下来,竟是这个用意。
“你不用担心,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人。”姬天圣道。
“谁?”
“燕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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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进阶需要时间。
走在回书院的路上,突觉有个视线一直跟随他,他不动声色地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不多时来到一个小巷。
“出来。”他回身冷冷道。
那跟踪的人并不掩藏,直接从拐角处走出来。这是一个女子,身穿一袭青白色水罗烟,乌发根根黑亮,别了一朵玛瑙珠花,身段窈窕,凹凸有致,只不过脸容被一张白色面纱遮掩,惟一露出来的美眸,别有几分凄清的意味。
如果不是经历了颠沛流离的命运,是不会出现这种眼神的。
燕离看得出来,却非但不同情她,还满脸的冷漠:“你来干什么?”
“燕公子……”在见到燕离后,这双眼睛透着说不出的欢欣雀跃,即使被冷漠对待。
正是翠儿。
“我们的交易结束了,你不该来找我。”燕离冷冷道。
翠儿稍显黯然,但很快打起精神,走过去向燕离递出一个牛皮袋:“燕公子,奴婢听说您要出征元州,这里有我历年来收集的关于蛮荒二族的全部情报。”
“你收集的?”燕离狐疑道,“你收集这个干什么?”
翠儿平静地说:“我父亲在元州打仗。”
燕离冷笑:“你就不怕我告发你父亲。他有个和黑道牵扯不清的女儿,前途简直堪忧。”
翠儿道:“您不会的。”
“你凭什么断定我不会?”
翠儿嫣然一笑:“眼睛不会欺骗人,就像当年一样,您的眼睛温柔又善良,像太阳一样,赐给人温暖的光辉。”
“你到底是谁?”燕离皱眉。
翠儿又向前走了两步,几乎和燕离贴在一起,她的眼睛,像凝注了无比深厚的感情,凝视着燕离:“燕公子,请您相信,就算我死,也不会害您。”
再如何铁石心肠的人,也抵挡不住她的眼神,她的温言软语。
燕离很擅长花言巧语,却忍不住的心软,这是真实的感情的流露,但凡一个还有良知的人,都抵挡不住的真情。
翠儿把牛皮袋装入燕离怀中,像个小媳妇依依不舍远征的丈夫一样,整理着他的衣衫,轻声地说:“您想揭开我的面纱么?”
“可以吗?”燕离很想看看面纱下面的样子。
翠儿点螓,道:“您揭吧,大不了非您不嫁。”
“你又不是真的高山族。”燕离道。
“您真不解风情。”翠儿忍不住埋怨道。
燕离伸手轻轻一揭,翠儿的脸就完全呈现在他眼前。她的脸竟非常精致,略尖的下巴配着圆润的线条,因为温柔似水的眼神,而显出一种古典的婉约美。
可是这张脸,却让燕离大为震惊,忍不住脱口道:“你是鱼……”
但接下来的话,却被两片柔软的唇瓣儿堵住。
冰凉的触感,很快转为火热。
可是主动的翠儿,很快就变成了被动。
燕离的一双大手,自然而然地在她身上游走。
直至翠儿醉眼迷离,嫩脸红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才缓缓分开。
不知过去多久,翠儿缓缓醒过神来,接触到燕离邪魅的眼神,忍不住“嘤咛”一声,把头埋在他怀中,半天都不敢抬起来。
“原来做……这种事那么舒,舒服……奴婢死也甘愿了……”
“还有更舒服的,想不想体验一下?”燕离低下头,轻轻咬住她的耳垂。
翠儿只觉浑身酸软,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周身蔓延,她忍不住道:“燕公子,不行的……不行的……”
燕离轻轻地松开她,道:“我不会勉强你。”
离开了男人的怀抱,翠儿心里又忍不住的失落:“那,那奴婢退下了……”
她走了数步,又回过身来,“燕公子,战场上刀剑无眼,您一定要万分保重。”
“我不会有事的。”燕离点了点头。
“那,那我走了……”
她走了数步,再次地回过身来,似乎有眼泪流下来,“燕公子,奴婢配不上您的,请原谅低贱的我对您的侵犯……”
这次说完,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
燕离固然无法理解翠儿的心里变化,更无法理解的却是,他落到这步境地,还谈什么高贵和低贱呢。
他的周围的每个人,似乎都喜欢挂在嘴边说,这让他觉得不胜其烦,欲念于是就消退了大半。
回到院子,芙儿躺在床上睡着了,喝了生姜红糖水后,脸色恢复了少许红润,应该没有大碍了。
他找了个角落,铺了一个蒲团,就地打起坐来。
到了肚子“咕咕”叫的时候,去饭堂吃了点饭,回来煮了点热水沐浴,然后在院子里找了个干净的地方,盘膝坐下来,把离崖进阶所需的全部材料取出。
由于离崖的原材为无影星丝,所以它的进阶所需全部是无影星丝。
在萧城和白阳宫各得三十份,姬天圣又赐了他二十份,除这八十份,别外又在书院用学点兑换了二十份,总的算起来是一百份。
这是燕离心目中的数量。
因为炼制离崖到现在,前后总投入差不多已经有一百份了。
这个数目很恐怖,简直骇人听闻。
要知道,寻常的武品宝器,最多用去五十份已经是顶天了,离崖若是进阶成功,就耗去了二百份。
而且最关键的是,星丝一多,所需的融合的灵魂石也跟着增多。
好在,现阶段还用不到灵魂石。
一份份星丝从燕离的手中消失不见。它们全都被吃进了燕离的“肚子”里。
当然不是真的吃,而是融入了源海之中
人体的第二个秘境——星源之海,和头顶的星海息息相关,凡是蕴含星能的珍宝,都能收入其中。
星丝一入源海,就往下沉。
燕离现在的修为,还远远达不到照印,所以源海仍是虚相,看起来虚幻缥缈,宛如流云。
星丝在这些流云的冲刷下,逐渐被洗去了杂质,小半日过后,就变为一种液态能量的状态。
这时候的祭炼,和普通祭炼是不同的。
普通的祭炼,只消将这液态能量融入宝器即可;这时要进阶,就要借宝器投影,做一个完全相同的模子。
燕离心念一动,离崖便在源海上空投下来一道影子,映现在源海的底部。
这液态能量便自发地聚到底部,在投影里凝形。
PS:回来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星丝区别于别的珍宝。
别的珍宝视材质的不同,所需的祭炼时间也不同。譬如火灵石,手掌大小的,就需要数日才能完成祭炼。
星丝则只需要小半日的功夫,不过数量多了,以燕离现在的修为,也需要一个不短的时间。
祭炼珍宝是一个枯燥费神的过程,明日就要出发元州,要留着精神应付,一个晚上也不足以完成祭炼,只能慢慢来了。
翌日天不亮,燕离退出观想,就地在院子里练习拔剑。
拔剑当然不是普通的拔剑,他一直试图找回诞生剑心的那一刻的感觉。
自打演武台上,击败秦易秋那次进入过“万物有声”的境界,就再未有第三次。
离崖由他亲手祭炼完成,如今握在他手中,就仿佛身体的延伸。
今晨的风微凉,元气从体表退回源海,燕离闭着眼睛,能感觉到凉风拂过肌肤时产生的极微触感,毛孔在寒冷的刺激中开合,汗毛根根竖起。
呛锒!
他的拔剑,还做不到燕无双那样,只发一个音。但是他的拔剑,通常就会分出胜负。
既然是胜负,当然就有生死。
生死一瞬间,任何的提升都能提高存活率。一旦剑心觉醒,那种万物有声,在意念中重铸,各个角落清晰,层次明朗的境界,才最能把握住生死的一瞬。
就像最顶级的剑客,弥补了所有的破绽。
燕离此刻最想捕捉的,便是这一瞬间。
可是不能。
那个境界并不是说来就来。
还剑归鞘,他睁开眼睛,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株只剩枝干的桃树。
这时节,叶子也落光了。
不知为什么,他在自己的院子里,也栽了桃树。
每次看到桃树,他就想起“剑舞桃花”。
他现在知道,桃花是姬纸鸢的真名,不知为什么,剑主一出,桃花便伴舞,也许他们心有灵犀;也许他们还有更深一层的关系。
谁知道呢?
可是,这对于燕离来说,太残酷了。
“姬文远,我要你的皇朝鸡犬不宁!”
白阳宫里的咆哮,犹自回荡在耳畔,渐渐将他拉回过神。
冷漠不觉间爬满了他的脸,任何人都不能阻挡复仇的脚步。
即使是你,也不能。
心神不宁,他知道今天不会有收获了,便收了离崖,打了盆水来洗漱。
完了之后,又去饭堂打了早膳,煮了一碗红糖水回来。
芙儿醒过来,见燕离为自己忙前忙后,感动得差点落下泪来,幸福地说:“主人,你简直快成了芙儿的奴才哩。”
燕离端着红糖水坐到床边,闻言不禁翻了个白眼:“得寸进尺,小心我扔你出去。”
“主人才不会呢。”芙儿做了个鬼脸,然后坐了起来,靠在床头上,捧过红糖水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末了还舔了舔嘴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燕离又端过来一碗豆浆和几个蒸包,道:“我要出一趟远门,这段时间你就在这里好好休养吧。”
“芙儿也要去!”芙儿立马道。
“不行。”燕离不容置疑道,“这次你要乖乖听话。”
芙儿噘起了嘴,别过脸去:“哼,主人自己去玩,都不带上芙儿!芙儿讨厌主人了!哼,最讨厌了!”
“少给我来这一套!”燕离屈指,在她额上一弹,“吃完自己收拾,然后去洗个澡,我不在的时候,不要到处乱跑。要是再像上次那样,被抓去当人质,我看还有谁能救你。”
“主人,你就带上我嘛,芙儿保证听话……”芙儿拉住燕离的袖子,可怜兮兮地说。
燕离沉下脸来:“我的话不管用了?”
芙儿吓了一跳,抿着嘴儿,小心翼翼松开了手,然后偷偷抬眼打量燕离。
燕离并不理她,走到衣柜旁,包了几套换洗衣服,将玄钧绑好,背着包裹就往外走:“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要在人前暴露真面目。”
“知道啦……”芙儿不敢再造次。
燕离并没有直接去怨鸢楼,而是走向流云小筑。
沈流云正在院子里,见到他来,颇感意外,道:“你跟我们不是一路,来这里做什么?”
燕离从怀中取出得自于狼神塔的那双手套,递给沈流云:“恭喜姑姑荣升金吾卫大统领,这是贺礼。”
沈流云的美脸上透出一种欣然,显然一眼就喜欢上了这手套:“这是你炼的?”
“从狼神塔宝库得的,一直没来得及给您看。”燕离笑道。
“算你有心,姑姑没白疼你。”沈流云将心神透入,发现宝器无主,更加惊喜,难得的绽开笑颜。
“那是当然,讨好姑姑,我可是不留余力的。”燕离笑眯眯道。
沈流云心情大好,道:“先别急着走,我亲自下厨,给你煮点好吃的。”
燕离闻言,脸色顿时变了:“别,姑姑,您还是等着咱们凯旋而归时再煮吧……圣命难违,不敢再有耽搁,我先走一步……”语罢一溜烟逃出了流云小筑。
“你什么时候那么听话了?”沈流云一头雾水地说。
……
沈流云美则美矣,远观不可亵渎,可是她做的菜,堪称地狱级的难吃。
每当她亲自下厨,就是燕离的悲惨世界。悲惨到了白天吃下去,晚上必然做噩梦的程度。更恐怖的是,因为她很少进食,所以她从来没有自觉,对自己的厨艺自信心爆棚,就差没去甄选御厨了。
熟门熟路来到怨鸢楼,掌柜的就迎了出来。
自打常山得了“失心疯”,被打入大牢以后,怨鸢楼的掌柜已经换了好几个,这又是一个生面孔。
“您要护送的人已经在楼上贵宾室等您多时了。”他笑呵呵地说着。
燕离心里很好奇,姬天圣指名要他护送的人到底是谁,便不再多问,径自上了贵宾室。
所谓贵宾室,自然便是姬天圣专用的那一间雅阁,是不对外人开放的。
这个人能用姬天圣专用的雅阁,必然很有来头。
这时候到了雅阁门口,他凝神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却没有听到什么异响,便敲响了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燕离心里一动,推门一看,虽然已经有所猜测,但还是忍不住大吃一惊:“要护送的人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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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雅阁里没有别人,只有一个,就是它的主人。
雅阁的主人,当然就是姬纸鸢。
燕离看到她的一瞬间,忽然感觉到,二十份无影星丝,恐怕就把他的命给卖了。
他警觉地说道:“你想干什么?”
更让他感到诡谲的是姬纸鸢今日的着装。
她今日穿了一件灰白色的质地普通的粗布长衫,宽大的麻布长裤,遮住了她笔直修长的双腿,显得松松垮垮,脚下穿一双黑色的布鞋,三千青丝束在头顶,用包巾扎了个十字冠。
她的倾国倾城的俏脸,也不知动了什么手脚,掩去了五分颜色,肌肤显得粗糙了些,但依然的清秀脱俗。
如此装扮,活脱脱一个不得志的清贫学子。
“我看起来怎么样?”她笑靥如花,在燕离面前转了个圈,脱去了宫装,放佛也脱去了威严,尽显活泼可爱的一面。
“瞒不过有心人的。”燕离不动声色道,“你想偷偷去元州,有很多种办法的,没想到却选了最笨的一种。”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姬纸鸢道。
“不怎么样。”燕离耸了耸肩。
姬纸鸢那细细的,柔柔的眉皱了起来,然后又松开:“我才赏了你二十份无影星丝,你就不会说点好话哄哄我?”
燕离警觉地盯着她:“我有一种被你卖了的感觉。”
“怎么会。”姬纸鸢嫣然一笑。
她即使修饰了容颜,笑起来依然的惊心动魄,就好像一件惊世的瑰宝,让人止不住的生出占有的欲望。
燕离每每在此前沦陷,不过总又有一个别的声音,将他拔出,那个声音总能使他的心肠冷硬如铁。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既已应下,就没有反悔的道理。”他眼珠子转了转,“不过,你总该告诉我,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吧。”
“走出这个门,我的身份就是你的侍从。”姬纸鸢道。
“侍从?”燕离眼睛一亮,透着不怀好意的光。
姬纸鸢的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地说:“表面上是这样,暗地里你却要听我的命令行事。我有言在先,皇帝的权利你可以藐视,但我的实力,你是见识过的,到时候要是闹出什么不愉快,后果自负。”
“是是是。”燕离懒洋洋地道,“不过你这副样子,别说元州,便是永陵也走不出去。”
“那这样呢?”姬纸鸢那通透无暇,宛如水晶般的双睛忽然染上了几分灰暗色调,非但夺去了她七分神采,连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也消失不见,看起来虽然干净,却很平凡。
加上她的装束,看起来就好像一个长相清秀,女扮男装的小家碧玉。
燕离审视了一会,坏坏地笑道:“恭喜你,现在就算你找个像我那么平凡的男人嫁了,生上一窝孩子,过平凡的日子,也不会有人怀疑你是皇帝陛下了。”
“谁跟你生,你自己生吧!”姬纸鸢俏脸微红,没好气地说,“像你这么招摇的人,哪有什么好日子过,不用两天就要逃亡了。”
“你这么说真是太让人伤心了,我还不是为让你过上好日子。”
“打住吧你,你是什么人我太清楚了。”
“唉,生活已经如此艰难,有些事情就不要拆穿了。”
……
一片林荫下,二人在一辆马车旁大眼瞪小眼。
“你是侍从,你赶车不是天经地义的吗?”燕离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为了更好的掩藏你的身份,你想一下,这世上有让大老爷赶车的吗?”
“我不是说了吗,那是表面!”姬纸鸢不悦地说。
“就是表面啊!”燕离一副是为了你着想的委屈样子,“以我们的身份而言,表面上是你在赶车,实际上却是我在赶车,只是做个样子给别人看……”
“你让朕赶车?”
“嘘!”燕离压低嗓音,“难道你想告诉街上的人,皇帝陛下在这里?”
“反正我不可能赶车!”姬纸鸢别过脸去,一副你自己看着办的样子。
“不如这样吧……”燕离看起来很愁苦,“我们一起赶,这样会好一点……”
他买的是高档的马车,车辕宽大,足以坐下两个人。
实际上这一点早在他算计之中。
说完,他就坐到车辕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来,上来感受一下,凡夫俗子的生活。”
姬纸鸢犹豫了一下,眼神带着警告:“你不要有什么小动作。”
“怎么会呢。”燕离笑眯眯的,像一只即将吃到鸡的狐狸。
姬纸鸢最终还是坐了上去,不等她感受,燕离便抽动缰绳,使马车缓缓启动。
“你还没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她皱了皱眉。
车辕虽宽大,但坐着的两个人,就必须肩挨着肩,这是一个非常亲密的距离了。
姬纸鸢没有抗拒,这说明她对燕离并不反感。
若有似无的幽香萦绕鼻间,燕离忍不住的心猿意马,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精致的侧脸,心情忽然的沉了下去。
“如果你不是你,该有多好。”他喃喃地说道。
“什么?”街上嘈杂,即使近在耳畔,姬纸鸢也没能听见他的话,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触及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深沉的情意,心弦微颤,连忙别过脸去。
沉默了好一阵,她忽然察觉到不对,看向前方时,不由大惊失色:“你快看前面啊!”
燕离回过神来时,马车已一头撞向街道旁的酱油铺。
在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过后,临街的铺子的里屋风风火火地冲出来一个围着围裙的高大女人,操一口破锣鼓般的大嗓门,尖声叫道:
“哪个天杀的毁了我的酱油铺!”
“还不快道歉……”姬纸鸢悄悄拉了拉燕离的衣服。
燕离嘴角微扬,扬鞭调转马头,在女人的大呼小叫之中扬长而去。
“喂,你好过分啊!”姬纸鸢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女人竟然追了上来。
“她追过来了,你快停下赔钱道歉。”
“我故意的,谁让车上坐着一个你呢。”
“我怎么了?”
“你长得这样好看,我要把你带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自己慢慢欣赏。”
“你别开玩笑了,快点停下!”姬纸鸢简直哭笑不得,再回头一看,那女人竟跑得更近了一点,举着一根大号的擀面杖,口中不断地咒骂着:
“狗男女,死剩种,都不得好死……快给老娘停下……”
原来她一眼就看出姬纸鸢女扮男装,不过她如果知道她追的人是皇帝,还不知道会吓成什么样。
姬纸鸢既觉荒谬,又觉新奇。
平凡,似乎从来近在咫尺,只是从未发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眼看那女人因为体力不支,而渐渐被马车甩开,姬纸鸢有些生气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燕离懒洋洋道:“这个一看就是个胡搅蛮缠的刁民,被她缠上,官司就吃定了,你想在京兆府里被李宜修看笑话吗?”
“真的?”姬纸鸢蹙了蹙眉。
“我有必要骗你?”燕离反问。
“接下来怎么走。”姬纸鸢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但不代表她不生气了。她的微微冷漠的脸,又开始凝聚出高高在上的威严,绝大多数的男人都无法承受。
“不需要我提醒你吧,现在你是我的侍从。”燕离托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扳过来,“就算是演戏,也应该专业一点,不然让我来护送你,还有什么意义?”
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调戏皇帝陛下,这让燕离心中暗爽。
姬纸鸢的脸上愈发的冷漠了,配上那毫无情绪的眼神,就融合成一种高高在上的表情,一种上位者俯瞰蝼蚁的表情,面对着燕离。
燕离松开了手,不是他害怕了,只是突然觉得并不有趣。
姬纸鸢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此行关息到数千万民众的安危,如果你还有一点点良知,我希望你能认真对待。”
燕离变得默不作声起来,很安分地赶车,不做任何小动作了。只是他那落寞的侧脸,显得格外的孤寂,仿佛被全世界给抛弃了一样。
“怎么了?是不是我说的有些过了?”姬纸鸢没有想到燕离这样痞性深重的人也会如此脆弱,好像终于认识到了自己人格上的卑劣,进入深度的反省之中。
“我只是在想,有什么简单的方法,可以占到你的便宜,又不让你反感。”燕离抬起头来,向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你真是个混蛋……”姬纸鸢忍不住笑了起来,仿佛春风吹化了大地,她的笑容,很有使大地盛放的力量,在燕离的心田里,跃舞飞扬。
接下来的几天,再没有发生什么事端。
他们用马车走到了渡口,直接换了水路,到荆州又买了一辆马车,就这样一路无波无澜,来到了战场的核心地——元州容城。
容城原本只是一个边境小集镇,由于他的地理位置,牢牢扼守通往荆州的关口,所以在异族进攻的时候,容城就变得十分紧要,逐渐被发展成了一座城池。
有北国之壁之称的张之洞老元帅,坐镇容城十数年,从未离开过一步,可说是将“尽忠职守”这四个字做到了极致。举国上下,无不对这位老人尊崇有加。
“张老元帅不是很喜欢修行者。”马车正驶向容城的雄伟的城墙,左右是一列列运送辎重的车队,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一种战争前夕的紧迫感。姬纸鸢略微地靠着燕离,轻声地说道,“他老人家认可天云阁的主旨,主张修行者乱世,应该强行管制。”
“人心是受不住束缚的。”燕离闻言顿生反感,“羊毛出在羊身上,没有修行者,谁来对抗异族的强者?既然做了婊子,就不要想着立牌坊。”
“你不要这样说,”姬纸鸢摇了摇螓,“若他老人家不肯妥协,容城也不会到今天还稳如泰山,他更不会让他的得意门生进入书院。你不觉得,他的妥协显得尤其伟大?”
“我只记得我受过的苦。”燕离哂笑一声,“他伟不伟大,与我有什么相干。”
姬纸鸢摇了摇头,她忘记了燕离是强盗出身,不能以一个正常人来揣度。
容城重地,进出城都要受到严格的盘查。
看到一辆与众不同的马车,立刻就引来了守城的卫兵。
“站住!干什么的?”这卫兵看起来颇是英武,身上居然套着一件由黑源精金打制的,只有少数将领才有资格穿戴的“虎贲”。
燕离拉住缰绳,道:“书院来的。”
“戴将军,你又被元帅罚来守门啊,哈哈哈……”一个大笑声从旁边传过来。
那英武的卫兵竟然是一个将军,横过去一眼:“少他娘的在这里放屁,老子是自愿的!”然后看向姬纸鸢,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来打仗,还是分军功?”;这个问话很是意味深长。打仗的,当然是平民学生;分军功的,自然就是贵族学生了。
燕离稍稍一想便明白过来,皱了皱眉头:“打仗。”
那将军冷冷道:“我不管你是谁,打仗还带女人,你犯了老子忌讳了,给我下来!”
此人二话不说,提枪就刺了过来,一副要将燕离挑翻下马车的势头。
燕离脸色一寒,玄钧倏然出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格开长枪,并以刁钻的角度,掠向那将军的脖子。
一言不合,就要杀人。
“住手!”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但一个非常响亮,一个则只有燕离能听见。
那响亮的是从马车后边赶上来的一个骑马的汉子,他留着长髯,有一双精神炯炯的眼睛,也穿了一件黑源精金打制的盔甲“虎贲”。
只有燕离能听见的,当然是姬纸鸢。也只有她才能制止燕离。
剑锋停留在那将军的脖子上,枪尖则也对着燕离的心脏。
双方各自停下。
那将军抬眼去看汉子,不满地说道:“大哥,为什么不让我杀了这个油头粉面的东西?”
在容城待久了,会看不起永陵来的人,这是惯例。
那汉子并不例外,面色冷峻地从马上下来,道:“你莽撞误事,还想继续守门?是不是忘了,元帅让你来这里的初衷。”
那将军撇了撇嘴,显然十分不甘,却又不敢违抗汉子的话。
“至于你,”那汉子跟着转向燕离,却是看也不看姬纸鸢一眼,冷冷地说:“军中有军中的纪律,不管你是谁,既然来到容城,就要守容城的规矩,把女人给我,你可以进城,要不然统统锁入大牢!”
燕离嘴角一勾,大咧咧地揽住姬纸鸢的细腰,隔着粗布长衫,他也能感受到长衫下的细腻的肌肤,心神不由得一荡,更显得意:“她可是我的女人,谁要打她的主意,那就别怪小爷剑下无情!”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容城的气候,相较西北方,还算温润的,这个时节也还不会特别冷。
沈流云随着一个卫兵的指引,走进了元帅府。
元帅府的构造十分简单,就两进的院子,要说唯一特别的地方,便是后院载满了绿竹,绿竹旁是两栋竹屋。
单不说周围的环境,就此间小天地,足以称得上清新雅致。
沈流云只打量了几眼,就有种很自然很舒服的感觉,对于接下来即将的会面,更是充满了期待。
踏着轻快的脚步,来到其中一栋竹屋外,卫兵轻声唤道:“元帅,金吾卫大统领沈流云已经带到。”
“让她进来。”一个苍老豪迈的嗓音响起来。
沈流云举步踏上竹阶,轻轻推开了竹门,见一个赤脚老者在临窗的位置席地而坐,身前矮几上有一个炭炉,炉上的水壶正“咕噜”作响。
“末将沈流云,参见张老元帅。”她是认得这位老人的,看到他脸上温厚淳朴的笑意,顿时生出满满的敬意。
就是这个老人,镇守边疆十数年如一日,被异族称为“北国之壁”,可想而知这是一份多么难得的荣誉。
他的装扮十分简朴,一件暗灰色的短打衫,裤管卷起来,如果加上一顶斗笠,活生生一个老农民的形象。
他的神情悠然自在,就好像一个人做着最喜欢做的事的那种自在感,完全看不出一个战争前夕的最高统帅的凝重。
沈流云的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
“老夫出发来容城的时候,沈老弟亲自来送我,那是老夫和你第一次见面。”张之洞伸手虚引,笑着说道,“没想到一晃就过去十多年,你已经长那么大了。沈老弟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安邦定国,如今由你来完成他的遗愿,真是再好不过。”
沈流云坐了下来,矜持一笑:“父亲生前多次提起张帅,说世上唯一能做到‘安邦定国’这四个字的只有张帅了。流云何德何能,还须您老指引明路。”
“即使是老夫,”张之洞却叹了口气,“也不得不承认,金吾卫的到来,给全城军民注入了强烈的信心,这是老夫也做不到的事。”
沈流云也听过张之洞不喜欢修行者的传闻,便道:“恕晚辈斗胆,修行者便似一柄双刃剑,利弊全在使用它的人。朝廷建立书院,加强了对修行者的管制,才使天下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当中,这其中隶属朝廷的修行者的作用非同小可。”
“老夫明白你的意思。”张之洞道,“帝国的顶梁柱,如青州刺史陈平一流,都是修行翘楚,他们忠于陛下,忠于皇朝,老夫是看在眼里的。但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修行者因为被强烈需求,地位日渐高崇,恐怕朝廷也会有弹压不住的时候。”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话锋却一转,“不过,这却是你们需要担心的问题,老夫已经没有几年好活,就不操这个心了,来来来,尝尝老夫煮的茶。”
说起茶,他的眉宇自然而然化开,如同品尝世间绝品美味,讲起来也是滔滔不绝。
沈流云偶尔会插几句自己的见解,一老一少聊得十分开怀。
但在中途,一个亲卫匆匆赶来:“启禀元帅,大事不好,戴将军又在城门口和人打起来了。”
张之洞眉头微挑,道:“那就先把他给我关进大牢反省。”
“可,可是……”亲卫有些迟疑。
“可是什么?”
“可是曲将军也动手了,那人现在生死不明,好像是从书院来的……”
……
城门口。
强烈的男人的气息,侵占了姬纸鸢的身心,她又羞又恼,横了燕离一眼,檀口翕动,愤怒地传音:“你忘了朕说过的话?”
燕离为了占便宜也是拼了,竟然假装没听见,将之搂得更紧,然后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挑衅着道:“你们两个给小爷听着,今儿放我进城便罢,要是不放,就打到你们爹妈也不认得!”他必须迅速激化矛盾,要不然姬纸鸢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
“这小犊子!大哥,且看我如何收拾他!”那姓戴的将军一个神龙摆尾,手中长枪竟闪烁电花,当头朝着燕离砸了下来。
燕离左手握住玄钧一挡,身下车驾立时散碎开去,这才知道对方不是什么无名小卒,心中好奇,怎么在此前从未听过。
受惊的马,拖着车驾的残骸往两旁跑了开去。
燕离心念一动,身体同时动,揽着姬纸鸢的腰,向后一纵,然后将她放下,坏心又起,在她的脸颊亲了一口,邪邪地笑着说:“小娘子,等着哥哥收拾了这两个不长眼的东西之后,再带你去快活。”荤话当真是张嘴就来。顺手又在她翘翘的,肉肉的美|臀上捏了一把。
姬纸鸢连番被轻薄,似乎懵住了,原本挣扎的神情一瞬间涣散开来,眼神里空洞洞,小嘴儿僵硬地张开,整个人都紧张地绷着,一动也不动了。
“贼竖子,纳命来!”另一个汉子勃然大怒,眼前这一幕,对于将纪律视作生命的他而言,简直就是打他的脸。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对也闪着电花的锤子,和姓戴的将军一同扑了上来。
这两人打起来没什么章法,但宝器很古怪,都是同一属性,被电着之后,手臂发麻,非常难受;而且一个更比一个勇猛,一个更比一个凶悍,一时间竟让燕离只有招架之力。
燕离想自己堂堂天骄榜榜上有名的人物,怎么能被他们这种野路子给压制,正要给他们几分颜色,突然心中一凛。
周遭的空域忽然变得很是虚无缥缈,连那兄弟二人的喊杀声也变得十分微弱。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姬纸鸢,后者的脸涨得通红,看见燕离在看她,心中的火气一下子憋不住了,在气场中,在只有燕离能听见的领域里大喊一声:“去死吧!”
两兄弟二人突然一怔,因为他们的宝器上的电光骤然加强到连他们自己都感觉不可思议的程度。
然后,在莫名的闪光中,燕离整个人瞬间又焦又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RT。最近为了生活奔波,身心都紧绷了很久……体现在作品上,应该是从“李阔夫”那章开始,我明显感觉到思路的欠缺,没有第四卷开篇时候的得心应手,坦白的说,现在依然如此……我感觉到了一个巨大的瓶颈,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我,帮助我突破它,感谢一路上有你们。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醒过来的时候,正被大牢的铁窗外射进来的一抹余辉映照着脸庞,忍不住抬手挡了挡。
夕阳的余辉固然美得让人心醉,但总还是刺眼的,一时并不能让人适应。所以即使知道它的美好,也还是会忍不住闭上眼睛。
人生来有一双眼睛,用来捕捉美好。
至少燕离是如此。他一向对美的事物没有抵抗力。
但当他发现自己被关押在铁牢里。四肢缠绕着铁锁时,心情就不十分美丽了。
身上的衣服有人帮他换过了,被电得焦黑的皮肤,也得到了清洗。
这铁牢昏暗得很,视线可及的地方,见不到他的那个“侍从”。想到她,当真是恨到牙痒痒,如果现在她在这里,肯定会被他按倒在地打屁股。
“你才回永陵多久,就学到了那些纨绔子弟的习气?”一个清冷的嗓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然后是开锁的声音,铁牢被从外面打开,沈流云微微矮身钻了进来,面无表情地说道,“再过段日子,岂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您听了什么对我的诽谤!您觉得我像那种人么?”燕离坐了起来,义正言辞道。如果缠绕他的锁链不是发出“叮叮铛铛”的嘲讽,或许还有一点说服力。
“来打仗还带一个侍女,还有什么你不敢做?”沈流云皱眉道,“那个女人又是哪里冒出来的,你竟敢对我隐瞒!”
“她人呢?”燕离问。
“不见了。”沈流云道。
“不见了?”燕离面色古怪。
“你怎么回事,戴少宝和曲正平的修为虽然不错,也不可能三招之内把你压制,甚至打晕你。”比起那个女人,沈流云显然更关心别的。
“就凭他们?”燕离愤愤不平地说,“如果不是有人……”
说到这里,话声戛然而止。他心里想到了姬纸鸢来之前说过的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别人识破她的身份。
“如果不是有人?”沈流云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难道有异族的高手混进来了?”
燕离悄然松了口气,将错就错,装着一副凝重的模样:“我也不知道,反正那两个人的实力很古怪,应该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沈流云立刻对那卫兵说道:“你去告诉张帅,务必小心异族奸细。”
“喏!”卫兵当即去了。
沈流云又丢了一串钥匙给燕离,没好气地说道:“自己解开,然后跟我走。”
“您要帮我越狱吗?”燕离感到很刺激。
沈流云面无表情道:“把你关在这里,是让你反省,你以为你是来干什么的?”
“打仗的。”燕离还很清醒,三两下就解开了锁链,站起来笑嘻嘻道,“咱们去哪?”
沈流云紧紧盯住他的脸,仿佛要看出什么破绽似的:“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燕离心中一跳,道:“您怎么这样说,我身上有几根毛您都一清二楚,还有什么能瞒住您?”
沈流云用一种极为专注的眼神,凝注在他身上,过了许久才缓缓地叹了口气:“你这一回触了张帅的逆鳞。他本就不喜欢修行者,更不喜欢桀骜不驯的修行者,你竟然带女人到军中,如果不是我替你求情,你现在已经被赶出容城了。”
“那不是更好。”燕离冷笑一声,“还是说,您希望我到战场上拼命?”
沈流云的美眸罕见的露出温柔的光,道:“白氏满门忠良,我希望你能立下不亚于义兄的军功,重振你白家门楣,做个对朝廷,对黎民苍生有贡献的人。”
“朝廷和黎民苍生又对我家有什么贡献?”燕离冷冷道,“我所得到的,惟有苦难而已。”
但他总算理解沈流云的苦衷,他就算再混蛋,也不会去伤害他爱的人,所以说完语声就变得柔和下来,“姑姑,有些事是强求不得的,正如你无法阻止飞蛾扑火一样,白府的灭门已是事实,我无论怎么做,都不可能改变。”
“所以,你也不可能改变对朝廷的态度。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明白的……”一提起白府,沈流云的眼睛里就有了些让人心碎的痛楚,仿佛经年的伤疤被揭开。
她忽然轻轻一笑:“可是,你若想得到她,就必须爬得非常高不可……”
“她?”燕离一怔。;“你瞒不住我,不要忘记我是你姑姑。”沈流云很开心地笑了起来,“如果是她的话,我很赞成的,你们看起来就像一对金童玉女,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呢?”
“您是说圣上?”燕离试探着说。
沈流云立刻道:“不然还有谁?”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充满了骄傲,“只有她才能配得上你,也只有你配得上她。”仿佛她最亲的两个人,才是天底下最优秀的英才。
燕离微微垂下了头,把苦涩的笑容隐藏在昏暗中,道:“您不是要带我去一个地方?这里阴暗潮湿,我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沈流云只道他被说破了心事,有些不好意思,也就不再提起。但一说起这个,她又叹了口气:“张帅封你为果毅都尉,把你调到了西山营,并让你即刻赴任。”
她即使一人独处的时候也极少叹气,何况是在人前。依她的心愿来看,让她如此失望的西山营,定是一个没什么建树的所在。
燕离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果然,沈流云不等他问,就直接说了出来:“西山营过去是连绵的群山,绵延上千里,荒人根本不可能选择西山营进攻,所以明面上是用来监视荒人动向,实际上却是养老院。”
燕离内心却很满意,他正想找个清静的地方祭炼宝器。面上不显,反过来宽慰道:“您不用担心,军功又不是只有正面战场才有,说不定我带人直奔荒人老巢,把那个什么嗜血的阿古巴的人头摘回来,这才是最大的军功。”
沈流云像似根本听不出他在说笑一样,叮嘱道:“你到了西山营,千万不要再惹事了,只要金吾卫立下大功,再向张帅求情,他多半就答应让你回来了。”
燕离忽然发觉沈流云已经失去了一部分的“个性”。还未相认之前,她是如此的锐利而且淡泊。
或许一个人操的心太多,有了太多的牵挂,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而他,却从未替她想过。
是否,仇恨真的蒙蔽了他的心灵?
此刻那颗饱经沧桑的心,被一股温热所包围。
他忍不住上前,抱住了沈流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所谓的养老院,当然是一个极讽刺的蔑称,但实际上,大多数被发配到西山营的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在战场上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又因着战功的缘故,不好随意处置,只好发配到这里“养老”。
所以,这里随便一个老兵,说不定身上都藏着一两个保命的绝活。
西山营表面上有一个卫的编制,即有一千军,但实际上却只有一个营,即只有三百军。
燕离受封的果毅都尉,正是统领一个卫的编制的将阶,之下为营的将阶,称之为校尉,到这阶段,就没资格加字号了。
所以,燕离刚巧达到中层将领的入门职阶。高层将领的职阶都是“某将军”了,譬如最低等的是卫将军,单以职阶论,燕离是要仰望的。
如城门口拦住他的那两个,全是张之洞的门生,且又加了个别种字号,唤作“虎贲将军”,不但听着威风凛凛,他们还是所有先锋军的统领,敢闯敢冲,在军中是出了名的勇士。
按军中的法度,燕离不但在言语上多有不敬,还对两位将军动手,这是以下犯上的大不敬,赶回永陵都是轻的,按律是要杀头的。
但是燕离的头那么好砍,他早就死了百八十遍了。
对于被贬一事,看不惯他的早就乐开怀了,他却浑然像个没事人一样,在第二天的早晨,才去兵部找了个老兵带路,向西山营晃荡而去。
这还不止,他还跑去买了一辆马车和大量的元州本地的特色小吃、糕点,让老兵赶着车,不紧不慢地出城,一路上聊着元州的风土人情。
秋风萧瑟,吹落了枝干上残余不多的枯叶。枯黄的叶子落在道旁,宛如一具具失去了生命的躯壳,无声的静谧,充斥着整个空间,显得格外的凄凉。
在老兵李元发的眼中,这简直就是通往“冷宫”的道路,而他运送的,正是某个被皇帝所遗弃的嫔妃。
可是他心目中原本应该黯然神伤的“嫔妃”,此刻正拿着烤鸡吃得满嘴流油,他忍不住道:“燕都尉,您正是大好青春的年纪,以您的修为实力,必能立下不世的战功,封侯封地也不是不可能,您怎么看起来反而很高兴的样子。”
封侯封地是有点夸张了,但封王拜将还是有可能的。
事实上,这条萧瑟冷清的道路,他走了不下十遍。记得一年多前也送了一个据说是被从书院赶出来的学生,连容城什么样都没瞧清楚,直接被发配到西山营。
那个学生显然很清楚西山营的意义,所以那天他的仿佛世界末日般的绝望的神情,至今还刻在李元发的脑海里。
他太清楚军功对一个那样的年轻人的意义了,那几乎是他的人生,他的全部希望。
燕离将烤鸡的残骸扔出了车窗,舔了舔手指,然后拿了干净的毛巾擦手,最后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李老哥,你可知道这世上什么人最蠢吗?”
“什么人?”李元发忍不住问。
“自寻苦恼的人最蠢。”燕离淡淡地说,“被贬西山营,已是既定的事实,既然无法改变运命,不如接受它,然后努力改变它,谁说一进西山营,我的前途就注定黯淡无光?西山营也是容城军的编制,只要能杀敌,一样有战功。所以,不要在乎你所处的环境,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李元发不禁肃然起敬:“您真是和那些来混学点的纨绔子弟不同,不愧是天骄榜榜上有名的天才少年高手。”
“什么?学点?”燕离一愣。
“您不知道吗?”李元发笑道,“凡是书院在籍的学生,在容城取得战功,是可以兑换成学点的。”
学点有着什么样的意义,没有人比书院的学生更清楚了。
可以说,除了天上的星辰以外,就没有学点换不到的东西。
西山营虽然扼守着容城的大后方,可它成立了十年,这十年以来,荒人只从这里进攻了一次。因为他们不擅长翻山越岭,所以那次战败之后,荒人再也不来了。
也就是说,燕离就算在这里守个十年,也休想捞到一点战功。
李元发用眼角的余光瞥见燕离的眼角抽搐,心中大乐,顺便又补充道:“凡是书院的在籍学生,从战场上得来的战利品,一律不用上交。前些年的时候,前书院排名前三的学子,现青州的刺史陈平陈大人,就曾在与荒人的战斗中,得到了数颗灵魂石。”
他笑了笑,又道,“当然,您不用气馁,就算是西山营,也有立功的机会,这可是刚才您说的。”
燕离只要一想到这次错过的战功,说不定能完成玄钧的重炼,心里就直抽抽。
正为着脑海中一颗一颗离自己远去的灵魂石而哀叹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只一个瞬间,他就排除了所有杂思,浑身的每条肌肉都进入了戒备状态,凝注了全部精神的眼睛,往撩开的车帘看了出去。
然后,他的全身就放松下来。
李元发不得不停下来,因为这条他走了十多遍的路,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出现人不奇怪,这个人却是个女扮男装的俏美人。
在通往西山营的路上出现一个俏美人,这实在不得不让人心生诡异。
尽管姬纸鸢已经很大程度的让自己变丑了,却还是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美貌。
她的脸型就仿佛造物主最杰出的作品,让人一眼就觉得这是人类最完美的形状;她的樱唇又薄又润,即使抿着也没有一丁点皱起来,好像时时刻刻被水色包裹浸润,如花蕊一样娇嫩;她的肌肤细腻得没有一点毛孔和汗毛,上面的纹理,就好像最耀目美丽的符文,精致而且神秘。
唯独她的那双眼睛,虽然像水晶一样剔透,却带着些许灰暗色调,仿佛有什么不幸,曾经降临到她头上,使她失去了很多的生机,没有少女特有的青春的朝气。
李元发心中充满遗憾。但如果他知道眼前就是他所效忠的皇帝陛下,不知还敢不敢这样端详。
“那是我的亲兵,让她上来吧。”燕离冷静地开了口。
李元发对燕离的艳福既羡慕又嫉妒,下了车,把少女迎上车,之后帘子就放了下来,两个人在里面做什么都毫无声息,就好像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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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竟然不告诉我,战功可以换学点?”燕离瞪着姬纸鸢,仿佛要吃了她。
姬纸鸢根本不在乎他先发制人,神色平淡地说道:“如果你稍微上心一点,也不至于连这件事都不知道。”
燕离想了想,道:“好,这件事算我自己倒霉。但是,我已经把你护送到了容城,你还跟着我干嘛?去西山营一起养老啊?”
他冷笑两声,“也不错啊,生两个娃娃隐……”
但是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姬纸鸢的脸突然又涨红了,显然余怒未消。
他识趣地闭上了嘴巴。再说下去,说不定还要挨揍,现在打不过你,我忍!
姬纸鸢逐渐平静下来,俏脸却冷若冰霜:“这个任务才刚刚开始。”
燕离微微眯眼,道:“看来你有很多事瞒着我。不过,你要利用我,至少要让我知道,否则后果很难预料。”
姬纸鸢瞪着他:“你们杀了王霸,又杀了杜升他们,还挂他们首级示众,我没跟你们算账,利用一下你怎么了?”
“他们跟你不是一条心,死了比活着更有价值,你不会不明白吧。”燕离冷笑道,“如果你不是要除掉他们,何必调王霸回永陵?”
“我那时根本不知道你还活着!”姬纸鸢冷冷道,“如果知道你还活着,事情绝不会到这个地步。王霸他们虽然桀骜不驯,但功劳是有目共睹的,燕山盗终究是强盗,你觉得朕会怎么选择?”
燕离不愿和女人争辩,因为他知道那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他笑眯眯道:“不管你怎么选择,总不会抛弃我吧,我对你的痴心也是有目共睹的。”
姬纸鸢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道:“不要用你哄女人的手段,用到朕的身上,不然你会后悔的!”
“你也是个女人,难道不知道,女人最喜欢的就是男人的哄。”燕离笑了起来,“有些人嘴上说着不要,其实心里欢喜得不得了,恨不得男人日日夜夜都在哄她。”
“这有什么意义?”姬纸鸢奇道。
“这能让女人感觉到被重视,被爱护。”燕离笑道,“女人是水做的,她们一日都离不开爱的滋润,不然就会枯萎。”
姬纸鸢慢慢地别过脸去,眼睛瞧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淡淡地说:“朕是皇帝。朕背负的是江山,是天下苍生。”
“但你也是个女人。”燕离大着胆子,抓住了她的手,“你看你的手,纤长优雅,就算是这世上最美的宝玉,都要略逊一筹,如果只用来捧阅奏折,拿笔杆子或是舞剑,实在暴殄天物。”
“放开!”姬纸鸢冷冷地回过头来。
燕离听她的语气虽然生硬,但并没有很恼怒的样子,心里一动,道:“有些女人的手,只要牵住了,就再也不愿放开,就好像找到了正确的路标,因而坚定前行,绝不会偏离一分一寸,如果放开,就是对人生的质疑,对生存的亵渎……”
这简直无异于“我为你而活”的宣言,赤诚而且热烈的告白。
姬纸鸢芳心一颤,但是她忽然抿着唇,将手抽了回去。
“对不起。”眼睛仍旧看向窗外,却没有半点聚焦,一点一点的伤痕从中间化开,铺散在整个瞳孔里。
于是,整个瞳孔里都是撕心裂肺的痕迹,就像碎了的水晶。
燕离看懂了,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刺痛,脸色略微苍白。他原本只为了逗她,可是话一出口,才发现那是他最真实的意愿。
原来最深情的告白,是脱口而出的甜言蜜语。
他的心渐渐的冷硬下来,再也感受不到丁点的柔情,像要斩断过去,脑海中不断的浮现白府灭门的片段。
一股仇恨从他心底深处涌现出来,如同奔腾的洪水,它绝不是突如其来,而只是暂时被藏起来,如今一勾引,就一发不可收拾。
事实上,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大度的人。
他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他的心底住着一个名叫复仇的魔鬼,他的灵魂逐渐扭曲,从今往后,为复仇而生,为复仇而死。
他望着姬纸鸢的侧脸,嘴角慢慢地浮出一个残酷的笑容。
“燕都尉,我们到了。”车夫李元发的声音传进来,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马车停在了一个半山腰的营房的入口,周围是莽莽的群山,营房建在其中一个较为挺拔和平坦的山上,用就地取材的木头围成一个简易的要塞。
共有前后两个入口,别两面倚靠着山壁,等于天然的防护。
马车前的入口有个高高的瞭望塔,从塔顶的缝隙看,能看到一个值守的士兵靠坐着呼呼大睡,竟是连马车的到来都没察觉。
大门处还有两个懒洋洋的士兵,看到李元发的到来,满脸戏谑地说:“哟,老李头,好久没看到你了,怎么又有新人来啊?还坐马车,够气派,该不会是哪家的公子吧?西山营是不错,最主要是安全,能混点资历。”
这些都是老兵油子,新兵除非犯下原则性的错误,否则不会被贬到西山营的。
当然,就算是新兵,在这里待个一年半载,也就跟他们一样了。
李元发皱眉道:“说话小心一点,这次来的是个都尉,书院出来的,跟那些纨绔子弟不一样!”
“哦?”别一个士兵抱起膀子,倚靠着大门,冷笑道,“别又是一个被书院赶出来的,想在这里作威作福,可是来错地方了。”
“你说的被书院赶出来的,可是赵启平?”燕离从车里钻了出来。
“你认识?”那士兵一怔,旋即充满轻蔑,能跟那种货色认识,也就是差不多同等的货色,他懒洋洋地拱了拱手,“你就是新来的都尉么,小人有礼了。”
“你们就是西山营的兵?”燕离笑着问道。
“都尉见识到了么,是不是觉得我们特别英勇?”士兵发出轻蔑的笑,“但是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再英勇也没个屁用,还不是混吃等死!”
“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燕离对着车厢里面说道。
姬纸鸢刚要下车,闻言瞪了他一眼,却又无奈,只好转身过去,把那些吃的东西都搬下来。
“来来来,本都尉带了点吃的,给大家享用,大家以后就是兄弟了,还请多多指教。”
吃的种类丰富,烤鸡烤鸭烧饼糕点应有尽有。
“那就多谢都尉盛情了,不吃白不吃!”
“可惜没有酒。”
西山营这地方,伙食实在不怎么样,这些人一见到肉,就像色狼见到了脱光了衣服的美人,直接就扑了上来,哪还跟燕离客气。
瞭望塔上的终于听到了动静,也从塔上下来,加入了饕餮的行列。
姬纸鸢大皱眉头,她也听说过西山营的纪律松散,可是亲眼看到,这些人哪还有士兵的模样,完全就是土匪。
李元发最是尴尬,他知道燕离的身份,觉得西山营实在给张老元帅丢脸。
这时候营房三三两两走出来不少人,见到门口有吃的,纷纷聚了过来。
“不要让他们过来。”燕离对李元发说道。
李元发一怔,下意识地跑去挡住人群。
那三个大吃大喝的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明明艳阳高照,空气中的温度却冷冰冰的,然后突然发现这冷冰冰的温度是从燕离的眼睛里散发出来的,就都停住了吃喝,看向燕离。
“都,都尉……为什么不让他们过来……”三人终于察觉到了一点苗头。
燕离笑了笑:“人太多了,不够吃。”
他明明在笑,三人却好像面对死神一样惊恐起来:“够的够的……”
“我说不够就不够。”燕离仍然在笑。
“不够不够……都尉说不够就不够……”
“继续吃。”
“我,我们吃饱了……”
“饱了吗?”燕离笑容忽然敛去,淡淡地说,“吃饱了,那就上路吧。”
手向背后一握,玄钧倏然出鞘。
寒光闪烁,三颗头颅便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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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觉得我的心非常的软。”燕离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一一扫过他们的脸,“做个饱死鬼,总比饿死鬼强,你们说是不是?”
“燕,燕都尉……”李元发只觉一口凉气从嗓子眼吐出,脚底板立刻又升起一道凉气,可是有些话却不得不说,只好硬着头皮道,“军法云,非贻误军机等重罪,须报给执法卫,方可行刑。况且他们只是耽于职守,罪,罪不至死……”
直到听见说话,他们才反应过来抽出兵刃,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住手,你们快住手,这位可是张帅钦点的果毅都尉,你们想以下犯上?”李元发急声道。他丝毫不怀疑,这些人的兵器再不放下,西山营会血流成河。
燕离面色平淡,指着地上的食物:“还有谁,觉得肚子饿,没关系,我请你吃,食物管够。”
没有人敢动,多年以来的闲置,似乎把他们的热血都给冲淡了,连袍泽惨死在眼前,也竟无动于衷。
“很好,还知道羞耻!”燕离的脸渐渐冷了下来:“如果我是异族奸细,你们现在全死了,容城的大后方,一旦被敌军掌握,会有什么后果你们不知道吗?”
“可,可是……西山营都十年没敌军光顾了……”一个微弱的声音出现在人群中。
“谁说的站出来!”燕离脸色一变。
一个二十出头的士卒怯生生地站了出来,低着头,不敢看燕离的眼睛。他的年纪实在不很大,只比燕离大一点点。他有一双很普通的面貌,他的全身上下,都在充分展示一个普通人的范例。
“过来。”燕离招了招手。
“都,都尉大人……”士卒挪了两步,不敢太靠近燕离。前车之鉴,已躺在血泊中。
燕离淡淡地看着他的眼睛,道:“你提醒了我一个事实:西山营闲置十年,养了一群连蛆虫都不如的东西。你们不是来这里养老的,你们不过是被人抛弃的杂碎。”
“我……”任一血气方刚的青年,被这样侮辱,都会怒气翻涌。只是前车之鉴已经倒在血泊中,西山营的士卒如果有抗争的勇气,早就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他正因为无论怎样怒气翻涌,都无法爆发,所以才年纪轻轻就被发配到这里,他自然更没有勇气对抗燕离。
不过,西山营也不尽都是如此。
这时就有一个刚强的嗓音从人群里传出来:“你又是哪里来的杂碎,敢在我的地盘杀人!”
随着话声,人群顿时被排开,一个孔武有力的汉子,带着几个人排众而出。
这几个人一出现,众士卒就如同吃了定心丸,面色都平静下来了,并用一种冷漠的眼神打量着燕离。
“燕,燕离?”但那孔武有力的汉子带来的人当中,忽然有一个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赵启平没办法不吃惊,他的志气虽然在西山营逐渐被磨得不剩多少了,可他还是时刻关注着神州大地上发生的大事件。
燕离干的几件大事,传得倒不广,但是天云阁新排布的天骄榜,却让燕离的名字响彻大江南北。
天下修行高手不多,但也不少,燕离能以三品武夫的修为脱颖而出,让人想记不住都难。
赵启平一直很关注燕离的事迹,知道得更多一点,所以对于他被贬到西山营来这件事,感到万分惊诧。
“你就是燕离?”那领头的汉子听见这一声惊呼,瞳孔先是一缩,然后微微眯起来,眼缝里竟透出一种怨恨来。
“我是王川!”他走到了燕离面前。
燕离自然不认得他,别说不认得,就是名字也是头一次听说。但他渐渐想起了一个人,就是营救唐桑花的时候,马关山让他找的一个容城将领。
可是,他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叶晴,并没有亲眼见过此人。
“你刚才骂我什么?”燕离用同样的眼神,注视着王川。
王川恨燕离,并不是没来由的。他是马关山一手提拔起来的,在容城有不小的影响力,原本前途一片大好,四十岁之前当上将军也不是不可能。
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和马关山一样,二十出头就当上了将军。在皇朝,四十岁之前能当上将军的,都有资格镇守一方了。
镇守一方意味着绝对统治,意味着土皇帝。
这是王川梦寐以求的生活。可是,这一切都被燕离毁了。如果不是他硬要营救唐桑花,马关山也不会给他下命令。如果不是马关山,他也绝不会让那个异族偷渡成功。
这本来是一个巨大的功劳,但是他不能违抗马关山,因为他的所有一切都来自于马关山。最后,他被连降两级,贬到西山营,前途一片灰暗。
王川不敢恨马关山,所以他只有把所有的恨都移加燕离头上。
所以,在燕离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中的怒火“蹭”的往上冒,咬牙切齿道:“我骂你……”
“校尉大人一定是口误……”赵启平知道一定不能让王川说出那句话,赶忙站出来打断道,“我,我想他一定是看到都尉大人的到来,心情太过激动,以至于口不择言……”
燕离的目光终于落到了赵启平身上,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别来无恙。”
赵启平激动起来,语无伦次道:“我,我很好,这里饭菜都不错,就是日子过得有点,有点闲……我很感激你,说实话,就算我还在书院也……也不会有什么成就……”
“你现在确实更圆滑了。”燕离仍然淡淡地笑着,口吻却说不出的讽刺了。
赵启平的脸一下子通红,有惊怒,有愕然,但是他愈发不敢反驳,西山营就好像一个怪物,把他们的血性都给吞噬了。
燕离很失望,他转身走向校场的轩辕台,带着他的侍从到了台上,脸上挂着不耐烦的神情:“谁是这里做主的,赶紧出来。”
“是我。”王川冷冷看着燕离。
燕离摆了摆手,并不当他特殊,如同指使一个小兵:“你去,把所有人召集起来,我有话要说。”
“我要向你挑战!”王川简直怒不可遏,赶了几个大步,然后双足一点地,整个人就如同炮弹般弹飞起来,向着燕离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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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从他身上涌出来庞大的元气,带着少许的土黄色。
此人竟是个三品武夫,让燕离微感惊讶。
这样一个三品武夫,说被发配就发配了,看来张之洞对修行者是真心不待见,想在他手底下争取战功,还得自己想办法。
“来的好!”燕离在心中转了数个念头,动作并不慢,先将姬纸鸢挥退,而后右手握成拳,将大量的元气聚集在右手臂的经脉节点,最后不闪不避,毫无花哨地挺拳迎了上去。
嘭!
元气和元气的交锋,发出来的爆响,让人的耳膜不堪忍受。
围观的士卒齐齐的退了数步。
再一看台上,精神便是一震,因为燕离被这一拳击飞,险些掉落台去。
“哈,什么天骄榜高手,连咱们的校尉大人一拳都接不住。”
“就是就是,我看这榜单不过如此,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的。”
燕离徐徐地平定呼吸,抬起右臂看了看,手肘以下的区域浮现紫红的淤血,逐渐有肿胀的迹象,钻心的疼痛,让他的额头冒出了细汗。
“你疯了?”姬纸鸢忍不住走上来道,“你擅长的是剑,修的全是剑诀,和他一个炼体的修行者用肉体硬碰,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愚蠢了?”
燕离没好气地说:“失恋了,心情不好不行啊。你是我的什么人啊,管那么宽。”
姬纸鸢气得脸都白了,她这一生所受的教导,几乎都是在教她控制自己,因为要做一个真正的皇者,就要将愤怒、悲哀、欢喜……所有激动的情绪全都隐藏在心里。可是这个男人,随便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牵动她的心绪,让她的心情,一下子从地狱升到天堂,又一下子从天堂跌入地狱。
燕离怎么知道她的心情,如果他知道这里面的含义,定会欣喜若狂。正因为不知道,他还要继续发泄,甩了甩手,瞪着王川:“再来!”
王川却站住不动,满脸的悲愤之色:“燕离,你不要欺人太甚,难道我连让你拔剑的资格都没有?”
“我现在拔剑,就是侮辱了剑。”燕离淡淡地说,“我不能拔剑,因为我现在不是个真正的剑客,那也是对你的不尊重。”
王川当然也不懂他的心情,就算他懂,也不会理解,因为他恨不得生吞了燕离,燕离在他眼中就不是个人,他怎么会去理解一个不是人的家伙?
“既然你自讨苦吃,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他狂吼着冲了上去。
嘭!
仍是毫无花哨的碰撞,燕离这一回退得更远了,但是他掌握了一些出拳的诀窍,右手臂的受创面积变得小了。
“再来!”不等台下人嘲笑,燕离就好像真的要自讨苦吃一样,飞速回了轩辕台,足尖两次点地,就已来到王川头顶上。
王川瞳孔骤然收缩,因为他发现燕离身上的元气,竟也带上了淡淡的土黄色。
虽然很淡很淡,可这代表他的元气的性质在改变,向着某种法门所特有的效果改变。
他修的法门叫《大王金刚诀》,练完之后皮糙肉厚,破坏力惊人。可是他练了那么多年,才堪堪入了门而已,如今燕离只和他碰了两拳,就像突然领悟了金刚诀的要义似的,怎不让他心惊肉跳。
还是挥拳迎去。
嘭!
明明是一对肉拳,碰撞起来,就像两块顽石。
这一回,燕离简直是飞跌出去。
王川有些不敢置信,因为他发现燕离的拳头并没有变强,只是样子变得好看了而已。
但是这一回,在燕离飞跌出去的时候,所有的拳劲就都被卸了个干净,竟没对他的手臂造成任何伤害。
燕离爬起来,再上台,就好像一头不服输的犟牛,一次次被击倒,一次次爬起来,连姬纸鸢都已经认为他在自虐,王川却渐渐发现,燕离每次爬起来,挥拳都留了一分力。
这留的一分力,就让他的手臂再次受到了伤害。因为他还无法用九分力,就完全抵挡王川的拳头。
每次的一分力,使得他的整只右手都肿胀起来,简直触目惊心。
但只有王川知道,燕离的手骨根本没有一丁点伤害,就是这点浮肿,也就两三天就消退了。
可是围观的人并不知道,于是嘲笑的、鄙夷的、麻木的,全都被燕离吸引住了,被他的那只肿胀得跟猪蹄似的右手。
燕离终于不再冲了,站在台上,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姬纸鸢上来扶住他,面无表情,她绝不会露出一点点的心疼,哪怕真的很疼。
不过,燕离确实真的很痛,满头大汗是无法欺骗人的。他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台下的所有人:“我用一条手的代价,就是为了告诉你们,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就算不用剑,我也能对抗王校尉的狂攻,同样的道理,就算没机会获取军功,难道我们就不能自己创造机会?”
王川的脸颊在抽搐,明明是自己在被对方狂攻,结果却反了过来。可是他无法反驳燕离的话,因为燕离确实不用剑就挡住了他的拳头,虽然每次都是他主动进攻,虽然每次击退他之后,都因为他表现出来的痛苦的表情而放弃追击。
现在想想,自己简直就是个蠢货。
燕离先要做的事,就是让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活过来。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所有人的脸,他把所有人的表现都记录了下来。
王川已经明白了燕离的用意,他的心底深处,不知怎么的生出了一丝希望来,他沉声地说道:“都尉大人说的不错,想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们必须自己创造机会。”
他的话还是比较有影响力,众人面面相觑,麻木的脸,总算有了一丝表情。
可是,机会怎么创造?
接下来却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事。
就在轩辕台的背后,用橡木的树干筑成的简易围墙,忽然被人撞破。
那人就好像一辆战车,“嗷嗷”怪叫着冲进来,视那围墙如无物。
此人一出现,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包括姬纸鸢。
“荒,荒,荒人!敌袭!”一个士卒用足了吃奶的力气,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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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腕上绑着类似于护腕的粗陋的皮革,下身围着兽皮裙,脚上也不穿鞋,粗厚的脚底板,只是踩在地上,就陷出一个脚掌的形状。
那朝天的鼻孔此刻正“吭哧”的喘着气,就好像饿了很多天的野兽见到猎物时的表现。
除了嗜血的阿古巴,其余的荒人倒很少吃人;但他们热衷于杀人,一天不杀人,就好像空腹的饿狼。
此刻看到那么多人,他简直兴奋极了,眼睛缓缓睁大,裂开血盆大口笑着。他不笑的时候只是丑陋,可他一笑起来,就又丑陋又狰狞,仿佛屠户面对待宰的牲口的表情。
燕离注意到,此人手臂上有个大山模样的刺青,形制和他手下的荒人一模一样,应该是出生就被刻上的部落的印记。
来的荒人不止一个,从他身后又走出四个,营房的围墙就被撞出四个大窟窿。
“敌袭!”那个兵卒发出第二声警示,极短暂而急促,表明他终于进入戒备状态。
如果是训练有素且随时备战状态的军队,不需要这个过程。
“你为什么要自残呢?”姬纸鸢却像似没有看到那耀武扬威的五个荒人,只是皱着好看的眉头,对燕离说着悄悄话,“难道你已经生无可恋,要去死了吗?”
她也有变得刻薄的时候。
“我片刻都不想活了。”燕离道。
“看来你病了,而且很重。”姬纸鸢叹了口气。
“军功能换学点,我竟然不知道,想想以我的实力,要损失多少学点?”燕离痛心疾首地说,“你还认为我不正常吗?那你才是不正常。”
“现在有五个学点摆在你眼前。”姬纸鸢若有所思地瞧了一眼燕离肿胀的手,忽然松开了扶着他的手,“可是你不会出手。”
她说的是不会,而不是不能,显然已经看穿燕离的小计俩。
“我为什么不会出手?”燕离好奇地问道。
“因为你要用死亡,让他们的血性苏醒,你好带着他们去猎杀荒人,换取学点。”姬纸鸢说话的时候,神情显得十分冷酷,好像这些兵不姓姬,就算死光也不心疼的样子。
燕离笑了起来:“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想通了?”
姬纸鸢道:“是。”
燕离道:“那你还认为我在自残吗?”
姬纸鸢道:“不。你在算计他们,要他们为你卖命。可是你别忘了一件事。”
“哦?”燕离道。
姬纸鸢道:“他们是我的兵。”
“他们确实是。”燕离承认。
“守卫西山营才是他们的责任。”姬纸鸢道。
燕离道:“你错了。”
姬纸鸢道:“错了?”
燕离意味深长地一笑:“离开西山营才是。”
姬纸鸢不说话了,因为那五个荒人已经冲了过来。
燕离揽住姬纸鸢,足尖轻点地,身形一掠上了一面旗帜的顶端。姬纸鸢没有反抗,因为她也想观察一下营房周围的情况。他们没发现更多的荒人。
这是一个十分古怪的现象。燕离来的时候,已将翠儿给他的情报读了个遍,离西山营最近的一个荒人部落,有近千里的距离,如果他们是来打猎的,绝不会跑到那么远的地方。
“王川听令!”燕离喝道,“带你的手下,给本都尉拿下他们!”
王川见他抱着个女人“高高挂起”,怒火蹭一下冒了上来,可是身为一个军人,服从命令是他的本能,他甚至不敢去违抗这一神圣的本能,立刻暴喝一声:“全都给我上,谁敢临阵脱逃,格杀勿论!”
“喏!”
在王川的命令下,三百多人一齐涌向那五个荒人,看起来声势浩大,颇为壮观。
可是队伍稀稀拉拉,还没交战就有脱节溃散的迹象,这就是常年没有训练的结果,任何一个正规军,都不可能出现这种场景。
王川是从精英部队里出来的,看到这一幕,终于明白了燕离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自残”。这一瞬间,他对自己的自暴自弃的行为感到万分羞愧。他下定决心,击退这些荒人,立刻就开始操练。
终于,第一个荒人撞了上来。
就是第一个冲进营地的那个,他在五个荒人当中,属于较为矮小的,可是站在西山营的士卒前面,就如同小巨人一样震撼人心。
“嗷……”他的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嗥叫和意义不明的音节,是荒人部落特有的语种,听起来就像一只猴子“吱吱吱”的叫。
他的手像盘根的老树,一把就抓住了一个士兵的脑袋,“哈啊”的怪叫中,就捏成了碎酱,真的特别稀特别碎,就好像随手捏爆的一个番茄。
赵启平在人群的中间,看到这一幕,几乎立刻就弯下腰呕吐。
不只是他,上百个倒霉新兵,也跟着呕吐起来。
那荒人只当做一个番茄而已,哪会有什么感觉,甚至还不足以让他完全兴奋,于是冲进人群中左边抓一个,右边抓一个,一个个番茄的爆裂,才让他逐渐兴奋起来,目中燃烧着嗜血的杀意。
后边四个荒人并没有赶,只是笑着看着这一幕,好像在欣赏大餐前的开胃戏。
一个老兵突然高高跃起,寒光闪闪的铁枪,凶猛地刺向那荒人的心脏。
那荒人“桀桀”怪笑一声,居然挺起胸膛,去迎那铁枪。跟着就是一声闷响,铁枪仿佛刺在了一块石头上。
“是荒人战士!”那老兵见多识广,吓得面无人色。
荒人和荒人战士是完全不同的。前者是荒人部落里的普通人,而后者,则如同荒人部落里的修行者。
荒人修的不是元气,而是一种藏在肌肉里的狂暴力量,称之为“魄力”。由浅入深,共有三个境界,分别是:孔雀王魄、金刚王魄和龙象王魄。
嗜血的阿古巴便是龙象王魄中的最强者,相当于修真境巅峰。
只要被称之为荒人战士,就必然是孔雀王魄,刀枪不入只是等闲而已。
新兵即使没见过,也听过荒人战士的名头。
就连一些老兵,也立刻被恐惧主导,原本就十分凌乱的阵型,顷刻间崩溃。
姬纸鸢淡淡地道:“你还错了一件事。”
燕离道:“哦?”
“如果你不出手,这些人都会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见得。”燕离却笑了。
“不见得?”姬纸鸢瞧着他的眼睛,想看透他的心思。
燕离虽然不是从小受到她那样的教育,可他不愿让人看出心思的时候,就没有人看得出。就好比此刻,他的眼睛又深又黑又亮,如同天空中最亮的星,深邃而且迷人。
“你不信?”他问。
姬纸鸢看得有些入迷了,她从来不知道一个男子能长得这样好看,就算是燕十一也比不过。可是,她的脑海中也时时刻刻有一个声音,那是一句话,那句话只有四个字,那四个字,却包含了所有的回忆,反反复复回响,反反复复重演,就好像铭刻在她的心底,她的骨子里,她的灵魂深处。
每当这个时候,她的心肠也会坚硬如铁,就好像一扇上了锁的门扉,无论再迷人的人,再动听的话,也都无法打动她。
“不信。”她冷静而且清醒地说。
“我们打个赌如何?”燕离淡淡地笑着。
“赌什么?”姬纸鸢细眉一挑,散发逼人的英气。
“如果我输了,我为你卖命三年。”
“三年,赌注真是不小。”姬纸鸢眉头挑得更高,如同两柄飞剑,有着无形的锋芒,“看来你所求的也不小,若我输了怎样?”
燕离回永陵至今也不过一年多,就已经是三品武夫,三年对普通人而言,或许只是三个春秋而已,对他而言,却可能这辈子最宝贵的时光。
他淡淡地道:“赢了,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一个问题换三年,你确定没有疯?”姬纸鸢忍不住吃惊道,她以为燕离会提出什么占便宜的条件来,没想到竟然只是一个问题。在她的印象当中,燕离是从不吃亏的,他若觉得摸一下你的手,值得拼一次命,那他就会去拼命;他若觉得你没价值,那别说拼命,他连一文钱也不会出。
“你希望我疯?”燕离道。
“未尝不是好事。”姬纸鸢道。
燕离道:“有没有人说你是个无情的女人?”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这样评价我。”姬纸鸢用充满威严的目光凝视燕离,“因为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燕离又笑了起来,道:“现在有了。”
姬纸鸢深深地注视着燕离,道:“你真是个胆大包天的人。你的赌,我应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很冷酷,因为她说出这句话,意味着就算西山营的人真的死光,她也不会出手。
余下的四个荒人也冲进了战团,掀起了更加狂暴和恐怖的杀戮。他们虽然不像第一个荒人那样,有着刀枪不入的本事,可是众所周知,只需要几头狼,就完全足够咬死几百只惊恐的绵羊。
绵羊没有反抗的本事,西山营的或许有,可是施展不出。
每个人都在想着怎么逃,怎么从这场屠杀中活下来,又哪里知道反抗?
赵启平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寸,直到感受到一个冷淡的目光。
他本能的抬头一看,是燕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他只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燕离站在旗杆子上,怀中拥抱着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神情冷淡,就好像下面的人不是他的手下,而只是一群漠不相关的人。他淡淡地俯瞰下来,居高临下的眼神中,即使不用刻意,也充满着轻蔑的意味。
这个眼神,就跟当初在书院,自己被张志雄的手下踩在脚底下时,他看过来的一模一样。
而此时此刻,他仿佛又从燕离的眼睛里听出一句话来,他即使不用认真听,也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他忽然很痛苦起来,因为现实的一切,和预想的完全不同。
“啊啊——不要看我,你为什么要看着我,你害得我还不够惨吗……不要看我,求求你……我,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心中好像有什么要炸裂开来。
“我……”他痛苦地跪倒在地,双手抱着头,如筛糠般抖动着,看的出来他真的很害怕,这个世上本就没有人真的不怕死。
他岂非也是人?
但正因为他是人,所以他有情感,他会嫉妒,也会羡慕。他最大的嫉妒的目标,正是燕离;他最大的羡慕的目标,也正是燕离。
他是一个很普通的农户家的孩子,没有高贵的血统,没有过硬的关系,从来也没穿过真正的锦衣,在离开家乡以前,都不知道世上还有永陵那样繁华的地方,他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永陵,他发誓要在这里出人头地,却因为斗殴而被赶出了书院。
他很绝望。
此刻也是,绝望填筑了他的身心,他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可是,他不甘心。
有无数个学子,日日夜夜苦读,为了觉醒真名,岂不正是因为“不甘心”?
只要你不甘心,就没有人能阻止你奋斗下去,因为这个世上只有自己才能阻止自己。
一如此刻,忽然像有神秘的力量注入赵启平的身体,他的身体突然间不抖了,然后他抬起头来,冲着天空,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怒吼:“我不甘心!”
燕离嘴角微扬,突然暴喝一声:“屠尽关山三千万!”
听见这一声暴喝,赵启平的身上烧起了更加猛烈的火焰,就好像在燃烧的灵魂中,注入了无与伦比的生命力。
“延得山河五百年!”
他的身体如同装了弹簧,突然一蹦而起,在惊慌失措的撤退大潮中逆流而上,矫健的身手,宛如扑向猎物的恶狼,他的脸上再也找不到任何惊恐,残余的只有疯狂。
他的眼中只剩下了猎物——一个沉浸在杀戮中的荒人。
当那个荒人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被赵启平扑倒在地。
两个人在地上滚爬扭打,完全没有章法。荒人本就靠着一身蛮力,而赵启平则因为太过疯狂,已经忘记了招式。
他的所有的元气,都灌注在双手的经脉节点,一有机会,就狠狠地往那荒人脸上招呼。
惊慌失措的撤退大潮,竟然停住了。他们全都呆呆地瞧着地上扭打的二人,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荒人被赵启平的第十七拳打中鼻梁时,他们看到了原始野兽一样的荒人的眼睛里竟然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就像寒冬腊月里,背脊被放入冰棱一样,他们全都打了个激灵。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仿佛尖锥一样,刺入了脑颅里:荒人是可以杀死的,我们也能立功!
燕离嘴角的弧度更深,刻意压低了嗓音,沉沉地说:“人终有一死,但杀了他们,你们必将获得荣耀!”
“荣耀!”
前一刻还被恐惧支配的兵卒,这一刻忽然像被释放出了心底的野兽,狂吼着让他们着魔的两个字,竟又反冲了上去。
姬纸鸢忍不住看向燕离,她当然知道言语的力量,有时候比修为还可怕;可是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仅凭两句话,就扭转了局势。
她忍不住问道:“他明明是一个那么怕死的人,怎么会突然变成……野兽?”她实在找不到词语来形容此刻的赵启平。
燕离淡淡地道:“人岂非也是野兽进化来的?他的骨子里的血性,我在书院就见识过了。但凡一个人,只要不甘于服从命运,就不会停止前进。”
姬纸鸢道:“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燕离道:“哦?”
姬纸鸢道:“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燕山盗上下对你的命令奉如圣旨。”
燕离淡淡笑了起来,道:“现在你知道了?”
“现在我知道了。”姬纸鸢道,“我还知道了别一件事。”
“洗耳恭听。”燕离道。
姬纸鸢凝视着燕离,一字一字地道:“这世上没有燕龙屠。”
燕离面不改色地说:“何以见得?”
“一山不容二虎。”姬纸鸢淡淡地说。
“可外面传闻,”燕离笑着道,“我是燕龙屠的儿子。”
“即便你是他的儿子,也不行。”姬纸鸢道。
燕离的笑意更浓,紧了紧揽住她细腰的手:“那按道理说,我是虎,你也是虎,我们是怎么一起站在这旗杆子上的呢?”
姬纸鸢俏脸微红,瞪着他说:“看来你还没吃够苦头。”她瞪着你的时候,非但不让人觉得凶狠,反而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情郎。
任谁被她这样瞪着,都会忍不住的心驰神摇。
就在燕离心驰神摇的时候,底下的战局已经进入尾声。
随着第四个荒人被杀死,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难对付的一个,他是个荒人战士。
现在已经十分容易区分了。每个荒人战士都有几个随从,而被杀死的四个荒人,正是那个荒人战士的随从。荒人战士的脖子上挂着一串骨链,他们会把被他们杀死的强大的生物的骨头割下一截,串成项链戴在脖子上。
这个荒人战士的脖子上的项链还不很长,看起来杀的强大生物还不够多,可是从始至终,他的身上都没有出现任何的伤口,气息均匀稳定,即便四个随从被杀,他也没有动容,仿佛他还有着自信,他自信即便没有随从,他也能将这里的所有人杀死。
可是他脸上的自信忽然不见了。
因为这时候士卒们又如潮退去了。
只剩下六个人围住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其中一个是王川,他已感觉到这个人不太好对付,不像那些普通士卒,如同番茄一样轻轻一捏就爆,这个人要用很重的力气去捏,才能捏得死。
余下的五个人,一个腰间别着一把制式苗|刀,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神色就和嶙峋的山岩一样冷峻,看来是个惜字如金的人。此人唤作胡不归,是个三品武夫,曾经一刀劈死两个荒人,在军中小有名气。
一个身材短小,在他的窄小的后背上,背着一张短弓,箭壶在他的腰腿上,他长得尖嘴猴腮,尤其那尖嘴上还留着两撇八字胡,看起来既滑稽又可笑。此人唤作裴钱来,射术惊人,但人如其名,极其的贪财,曾经在战场上为了一文钱和人争执,甚至扭打起来,以至于战阵崩溃,被敌军乘隙而入,他也就理所当然被贬到了西山营。
一个手挈长槊,长得低矮壮实,肤色黝黑,但五官却很清秀,眼皮慵懒地半低垂着,仿佛一副睡不醒的样子。此人唤作孙雷,四品武者。
一个是斯斯文文的年轻人,拿着柄铁扇子,穿一件灰色的布衣,看起来不像是军人,倒像一个贫寒文弱的教书先生。但文弱的教书先生,是拿不动他那铁扇的,那铁扇看着不大,却有四十多斤重,他拿在手里,却好像真的折扇一样,轻轻地扇着风,说不出的潇洒。此人唤作张东林,军中出了名的狠人,别看他笑得和善,对待敌人却十分的残忍,正因为虐待战俘的罪名,被贬到西山营。
最后一个也是个年轻人。此人唤作薛正义,他是西山营唯一一个主动选择来这里的人。
这五个人都是骑尉,骑尉在校尉之下,领一个都。各大军团的职阶称谓不太一样,例如永陵的卫尉司,就没有都尉,以校为基准,例如卫校、虎校、骑校;但军团的编制是相差不多的,都是十个兵为一队,十个队为一都,三个都为一营,三个营为一卫,三个卫为一团,三个团为一部,三个部为一军。
一军统共便是三万人,卫尉司便是一个军的编制。
西山营说是一个卫的编制,实际上只有一个营,也就是三百多人。
但西山营却有五个骑尉,所以他们每个的麾下都不是满编制。
这时候,除了刚来不久的薛正义,余下四个骑尉配合着王川,别有几分默契,让他们看起来就像一个整体,那荒人战士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来来回回扫视,却一时拿不定到底先攻哪个的主意。
他的眼睛最终盯到薛正义的脸上,他还无法领略薛正义的眼神,他只知道这个人在这个集体中最松散,最容易下手,这是他的直觉。
他的直觉非常准,薛正义确实游离在团队之外,是最好的突破口。所以他打定主意,立刻就“嗷嗷”叫着冲向薛正义。
他的怪叫听起来很粗鲁,很野蛮,很没有理智,可是荒人和大夏皇朝打了那么多年,早就学了许多智慧和手段。
他的怪叫正是其中一种手段,因为每当他这样表现的时候,无论再谨慎的敌人,都会露出一丝轻蔑。
果然,薛正义的眼中露出了对蛮夷的鄙夷和轻蔑,不止一丝,非常赤裸裸,根本不担心被那荒人战士看出来。
荒人战士忽然停住叫声,咧开血盆大口冷笑,他的身子仿佛一辆战车,掠过空气的时候,还摩擦出燥热的火花,于是他看起来就像一团火,他的手还是像之前一样抓向薛正义,看起来很慢,但只一个眨眼,就抓到了薛正义的头颅。
这个时候,薛正义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事实上,他和其余的几个骑尉相差不多,是个四品武者,可是他怕死,非常怕死,所以他选择了安全的西山营,他不愿到前线去拼命,只想安逸地渡过生命中的每一天。
他刚来不久,荒人就出现了,他不得不出手,否则的话,他毫不怀疑王川会砍了他的头颅当夜壶。
四品武者,元气流灌周身,和赵启平那样的六品武者相比,不知强了多少倍。要知道,他的周身经脉节点都遍布着元气,它们相互连接,相互照应,牵一发则动全身,哪里有需要,眨眼就能支援,绝不是六品武者所能比拟的。
可是他全身绷紧,凝神警惕,却还是被一把抓住了脑袋。
他慌乱之下,将全身的元气聚集到脑袋。
然后,他的脑袋就爆成了番茄酱。
荒人的狞笑他看不见,当然也看不见余下的五人闪电般的动作。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以王川为首的五人动了。
他们五个人当中,有两个三品武夫,自然就是他们打头阵。王川将所有的元气都搬运出来,土黄色泽愈发浓厚,狂吼着扑了上去。
荒人战士双手一撑,就抓住了王川的双手,两人如同红了眼睛的斗牛,身下土地猛然下陷。
与此同时,但见得刀光闪烁,其后方闻出鞘声,一柄雪白银刀已从荒人战士的肋下刺向他的腋窝。
腋窝从来是人身上最软的地方。胡不归明明是刀客,却使了一个剑招出来,非但那荒人没想到,就连王川也是一愣。
王川一愣之后就回神,用更大的力气箍住荒人战士。
那荒人战士狞笑一声,嘴巴动了两下,说了两个意义未名的音节,然后突然操着一口流利的通用语道:“荒神在上,你们这些修行者今天注定要为他老人家做祭品。”
说完之后,气沉丹田,发出一声炸雷般的狂喝,从他身上猛然间震出一道淡淡的光波。
只是这么轻轻的一震,王川身上土黄色的元气刹那间崩灭,他的脸立刻苍白如纸,“蹬蹬蹬”地往后连退,并喷出一大口血来。
而就是这么一震,胡不归的刀非但没能刺入荒人战士的腋窝,反而“乒”的几声,那柄制式苗|刀便断成了七八截。他本身也被莫名的力量震飞出去,然后摔倒在地,动也不动了。
两个三品武夫,甫一照面,一个伤一个晕,把余下三个武者震得楞在当场。
“看来无论多么慷慨激昂的言语,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不过是纸上谈兵。”姬纸鸢淡淡地说,“你出手吧,提前领教一下荒人的魄力,对我们的任务有好处。”
“我不会出手。”燕离道。
姬纸鸢挑眉:“难道你真的想看他们全都死光?”
燕离微微的一笑,道:“为什么不呢,又不是我的兵。”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姬纸鸢挑眉道:“你还不认输?”
燕离也跟着挑眉:“我为何要认输?”
“现在你还想赢?”姬纸鸢道。
燕离笑着道:“这世上难道有人喜欢输?”
“你这是拿他们的命在赌。”姬纸鸢皱眉。
燕离道:“你错了。”
姬纸鸢皱着眉头道:“两个三品武夫,一触即溃,难道你还有办法挽回局势?”
燕离道:“我没有办法。”
“那我错在哪里?”姬纸鸢道。
燕离笑道:“你看那个荒人战士,他很有些小聪明,耍了个手段,就找到了突破口。可是你也说过,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的花俏和言语都是苍白的,他既然要耍小手段,证明他的实力已经无法起到碾压的作用。”
姬纸鸢道:“你想说什么?”
燕离道:“你手下的兵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他们被贬到西山营,不代表他们不会打仗,也许正因为太会打,才落得这个下场。”
姬纸鸢冷笑起来:“你在说什么胡话,我自问一向赏罚分明,从未亏待过有功的将士。若他们会打,那必然功勋卓著,怎么会被贬到这个破地方来?”
她虽然不是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子,却也不会说什么太过粗鲁的话,皇家的礼仪教育,已深深刻在她的骨子里,这是无法改变的。
所以她说西山营的时候,为了尽量表达自己的轻蔑,用“破地方”来形容。
燕离却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姬纸鸢十分恼怒。
“因为我也明白了一件事。”燕离笑道。
姬纸鸢看着他不说话。
燕离很喜欢和她对视,道:“你看起来很成熟,很冷静,是个合格的女帝,但你的内心其实还是个孩子,你很聪明,有些事只要想一想就能明白,只是你不愿去想,你希望世界是美好的,却不知道它本来就是残酷的,这是你的弱点。”
姬纸鸢已明白他的意思,淡然地说:“难道人人非得像你一样?”
“像我怎样?”燕离道。
姬纸鸢道:“像你一样痛苦,悲观。”
燕离道:“我痛苦什么?”
姬纸鸢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笑容,第一次从燕离的脸上消失,明明是艳阳天,他的脸却如同一片黑压压的乌云。
姬纸鸢一直瞧着他的,心里忽然一软,道:“每个人都有过去,过去是无法磨灭的,但痛苦可以,你要想开一点。”
“你就要输了,还有心情安慰我。”燕离又笑了,但很勉强。
那荒人战士一震魄力,就将王川和胡不归震退,似乎把余下三个四品武者震在当场,他狞笑着狂冲上去,速度简直和他庞大的身形不成正比,快如闪电。
但是有个东西却比他的速度还快,那是一支箭,一支短箭,虽然快,可是它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威力,至多也就杀个山鸡之类的野物,而如果是野猪,可能就连皮也破不了。
荒人战士在此前被砍了七八十刀,捅了五六十枪,连个白印子都没能留下,他怎会怕这小小的箭矢?他故意还要羞辱它的主人。
他已经看到了它的主人,是个瘦小的小老头,留着一撇八字胡,长得像一只老鼠。他见过老鼠,但长得像人的老鼠还是第一次见。不管是真的老鼠,还是长得像人的老鼠,在他面前,在荒神的神威之下,能做的只有瑟瑟发抖。
那瘦小的老头,就和他意想的一样,一箭射出去后,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眼神绝望,仿佛已经知道他这一箭绝无法建功,因为这一箭的准头早已经偏了,根本就射不中荒人战士。
荒人战士为了羞辱他,狞笑着,故意挺起胸膛去迎那支箭。
嗤!
闷响声中,那短箭竟刺进去了。
荒人战士只觉一股钻心的剧痛,从伤口传到了脑袋,然后全身忽然的酸软起来。他所依赖的魄力,是隐藏在肌肉里的狂暴力量,如果肌肉酸软,那还怎么催发?
箭上有毒!
他第一个念头就得到了真相,然后便是惊怒和羞辱,他想起来此前自己耍的小手段,他既然得到了真相,自然就醒悟了:自己此刻也正被对方耍着小手段。
果然,那八字胡小老头忽然笑了起来,笑容奸诈而且狡猾,如同一只老狐狸。
他不是老鼠,他是老狐狸。
事实上,裴钱来在军中还有一个非常响亮的名号:破甲王。
他的箭术惊人,指的并不是他的准头,而是他的箭,只要是他射出去的,无论多么坚固的盾都可以洞穿,荒人的魄力,当然也不例外。
但是,和他名号一样响亮的也正是他的准头,他似乎天生就没有天赋,射出的箭,十箭有十一箭射不中。
也正在此时,王川突然又冲了上去,他的脸色依然那么苍白,想要骗过别人,岂非要先骗过自己?但是他的虎目却炯炯有神,丝毫看不出这是一个气势受挫的人。
他的身上的土黄色元气,再一次的凝实,荒人战士不得已,只好再和蛮牛角斗似的顶住对方。
如果方才荒人战士是游刃有余,那么现在便是力不从心。
裴钱来箭上抹的毒,就算是大象,此刻也已经倒在地上不能动弹了;他还能和王川角力,这就足够惊人了。
可是,他们可不止王川一个人。
那个长得黝黑,五官清秀,看起来很慵懒的孙雷,抓着长槊已经冲了上来,他在冲锋的时候,你绝不会感觉他慵懒,反而有一种夺人的神采。长槊闪电般探出,从王川的肩头掠过,“哚”的一声,撞在了荒人战士的胸膛。
荒人战士只觉胸口一闷,张嘴“哇”的泄出了这口气。
王川狞笑一声,整个人如同蛮牛般撞过去。
嘭!
荒人战士小山般的身形,竟然被他撞飞,如同一块巨石飞了出去。
就在他背后,正有个人等着他,拿铁扇的张东林。
看着飞过来的移动肉山,他的斯斯文文的脸上突然变得残忍,他摇身一转,那铁扇跟着一转,就突然长出了一大截,就好像伸缩自在的如意棍,扇身也变得圆滚滚,仿佛就和真的棍子似的。
他双手抓着棍子,一个旋身猛然击在荒人战士背后。
嘭!
荒人战士只感觉脊梁骨断了似的,痛得嗷嗷大叫。这一回再也不是耍把戏,是真的痛到叫喊出声。
他像个球一样,又被打向拿长槊的孙雷。
孙雷微微地咧开嘴笑,也是猛然旋身,长槊自下而上一拍,正中荒人战士的下巴。
荒人战士整个人便又向上飞,他的整副下巴都几乎碎开一样剧痛,铜铃般的双目死死瞪着他们,仇恨和嗜血,盈了满眶。
可是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因为他看见被他击晕的胡不归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他的手中抓着一把刀,不是制式苗|刀,那是一柄宝刀,能称为宝器的刀,所以称为宝刀。
一个三品武夫,如果还用着制式苗|刀,那才是真正的笑话。
在荒人战士还在想着怎么取回身体的控制权时,胡不归的刀已经出鞘,刀光闪烁,并没有燕十一的紫夜刀惊艳,但朴实无华的刀光,也正是杀人的刀光。
没有魄力的护卫,荒人战士的两只手臂,瞬间就被刀光齐根切断。
当荒人战士落在地上,胡不归已经将刀归鞘,冷冷地转身大步离去了,完成了该做的事之后,竟是看也不看一眼地上的荒人战士,还有旗杆子上的燕离。
对于此,西山营的人早已习惯了。
王川更是直接下令:“救治伤员,清理尸体,都动起来。”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原本已经有气无力的荒人战士,突然从地上蹦起来,向他们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的两只断手还留在地上,伤口处汩汩地淌血,他却仍然健步如飞,不得不让人惊叹他的生命力。
“抓住他!快抓住他!”
所有人都还一愣的时候,就有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囔囔起来了。
是李元发,荒人一出现,他就躲起来了,现在突然跑出来,气急败坏地指使着西山营。
王川瞪了他一眼,便想去追,却又忽然停住脚步,因为燕离开口了。
“不用追了。”燕离淡淡道。
“为什么不追?为什么不追?”李元发连问两声,焦急地道,“不可以不追啊,快把他抓回来,我要把他交给元帅,一定可以拷问出很多情报!”
燕离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这么想讨好张之洞,为什么不自己去追?”
“我……我……”李元发涨红了脸。
方才他躲起来的行径,早就有人看到,此刻所有人都对他贪生怕死的行为万分鄙夷,哪还会站他那一边。
当然,他们此刻斗志昂扬,傲气满满,浑然忘了自己方才也一样哭爹喊娘。
“王川。”燕离喊道。
“卑职……在!”王川皱着眉头,勉强抱了抱拳。
“把刚才躲在一边看戏的李特使给我撵出西山营。”
王川想了想,这件事他正想做,于是应道:“喏!”就去赶人。
李元发脸色一变:“燕离,你不能这样对我,赶快去把荒人战士追回来,不然我一定向元帅……”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威胁的是什么人,脸色苍白,一个字也不敢再说了。
他不用王川赶,自己就跑到了那马车上,准备离开。
“那马车是我买的,谁让你用了?”
背后传来燕离冷然的嗓音,他浑身一僵,然后下了马车,落荒而逃。
燕离瞧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
“我以为你会灭口。”姬纸鸢淡淡道。
“我为什么要灭口?”燕离道。
“你放走了一个荒人战士。”姬纸鸢道。
燕离笑道:“难道你不想知道这个荒人是怎么来的?”
“想。”姬纸鸢道。
“那就乖乖地跟我走。”燕离揽着他一纵,就从旗杆子掠到了营房的木围墙上,又一纵便掠入了山林。
“王川,在我回来之前,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否则唯你是问!”
王川深深地皱起眉头,但突然又化了开来,慢慢地笑了起来。
“头,你思春呢?”张东林走过来,笑嘻嘻地说。
“滚!”王川瞪了他一眼。
张东林却不怕他,笑嘻嘻地问:“不然你为何笑得如此淫|荡?”
王川目视远方,淡淡地说:“我有预感,接下来的仗,有的打了,只要有的打,就能立功,难道这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荒人战士历来是很多人心中的噩梦,可是一个失去了双臂的荒人战士,就成了香馍馍,恐怕谁都想咬上一口的,因为一颗荒人战士的脑袋,就能兑换十个学点。
这是燕离刚刚从姬纸鸢口中得知的。所以他远远看着荒人战士逃窜的背影,就好像看着十个会移动的学点。
荒人战士逃窜的并不快,任谁中了剧毒后,也做不到比他更好了。但是没过多久,他的膀子处的伤口的肉就蠕动起来,不一会就止住了血,这表明他已经恢复了一部分魄力,这不得不让人骇然。
要知道,他中的那种剧毒,就算是大象,此刻也早已死了,他非但能抵挡剧毒,还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恢复过来,强悍的生命力,实在骇人听闻。
姬纸鸢是早已知道了的,所以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死在她手底下的金刚王魄,就有好几个,而逃窜的这个,只不过是个孔雀王魄。
她的足尖一点地,身形便往前掠一段,优雅而且从容。
燕离本来是抱着她出来的,此刻却像个随从般,跟在她的后面。
“距离西山营最近的一个部落,有九百多里远。”他忽然开口道。
“你竟然知道?”姬纸鸢惊讶地瞥了他一眼。
燕离道:“本来不知道,可是有人告诉我了。”
“谁?”姬纸鸢道。
“你应该问,她为什么要告诉我。”燕离道。
“她是个女人?”姬纸鸢很敏感,任何女人对这种事都很敏感。
“不但是个女人,还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燕离想到翠儿的容颜,不禁嘴角上扬,“而且温柔可爱,乖巧听话,实在是男人们最理想的选择。”
他却不知道,翠儿只有在面对他的时候,才会那样温柔乖巧。
姬纸鸢冷冷道:“那你怎么不带她来?反正一个是带,两个也是带。”
燕离笑道:“你误会了,她并不是我的什么人。”
“她不是你的什么人,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姬纸鸢道。
燕离道:“作为交换,我答应帮她一件事。”
“什么事?”姬纸鸢道。
燕离道:“你为什么要问那么清楚?我们现在讨论的是那个荒人部落。”
姬纸鸢迟疑了下,道:“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很重要,我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接近你的奸细!”
燕离忍不住笑了:“你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多疑。”
姬纸鸢瞪着他:“我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生气!”
燕离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知道和一个女人争辩是没有好结果的,只好道:“她有一个亲人在这里打仗,托我照顾。我在想,要用什么方法才能找到这个人。”
姬纸鸢奇怪地看着他:“你居然会守信用?”
燕离睁大眼睛:“我难道不会?”
姬纸鸢足尖突然用力点地,一下子掠了好几丈远,把燕离给甩开了。
燕离只好加紧了脚步,跟上来道:“那个部落好像叫做黑石部落,是一个只有几千人口的小部落,你猜他会不会是那个部落的酋长?”
荒人部落有十多个,大的部落有数万人,小的则只有数千,通常一个数千人口的小部落,最多只有一到三个荒人战士,在族中的地位非常崇高,通常都是酋长一流。
但是姬纸鸢没有看他,燕离似有所觉,向追踪目标看去,这才发现那断了双臂的荒人战士,速度突然加快了。
“看来他已经把剧毒完全压制了。”燕离感叹地说,“我以前看过一种蛇,被从中间砍断之后还能咬人,咬完之后还能逃走,数年之后我又看到了它,残缺了一半的身躯苟活着,虽然已经距离死亡不远,可是它的顽强的生命力让我很感震惊。没想到荒人更可怕。”
姬纸鸢道:“但他也是人,如果从中间被砍断,别说咬人,你就算打他几十个耳光,他也不会再醒过来。”
这时来到一个山涧处,那荒人战士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似乎在确定有没有追兵。
他当然看不到燕离二人,确定没有追兵后,便从那山涧一跃而下。
燕离急赶上去,只见到他窜入了山涧中腹位置的一个洞窟里。
那洞窟周围长了数棵老松,伸展的枝叶将洞窟的位置完全隐蔽,肉眼根本无法瞧见,如果不是荒人战士钻进去,谁也休想找到那个洞窟的位置。
“这难道是个密道?”燕离道。
“总要看过才知道。”姬纸鸢道。
燕离道:“如果这里是密道,说不定会有接应他的同伴。”
姬纸鸢道:“所以我先下去,你留在这里等我信号。”说罢不等燕离反对,已然纵身而下。
燕离皱了皱眉,他可不喜欢躲在女人身后,正要跟上去,却忽然怔住。
姬纸鸢好歹也是一个人,她往下落的时候,却偏偏不像是一个人的重量,倒像是一支伞,但雨霖铃并没有出现。而且绝不是看起来如此,她落到了松枝上,仅仅小指粗细的枝干,就承住了她全部重量,说明她的轻功非常超卓。
他所知道的,轻功能达到这境界的,无一不是修罗榜上的大高手。轻功要好,对元气的控制,要非常精细,只有修罗榜上的大高手才能做到这一点。
姬纸鸢在松枝上立住,然后无声无息地往下倒,倩影一晃就消失不见。
过了不多久,就听到她的清越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可以进来了。”
燕离跃落下来,伸手在一根粗壮的松枝上一抓一荡,如同猿猴般闪入洞窟。
洞窟很暗,又很热,现在这时节,天气已经十分凉了,这里却很热。还能隐约闻到一股特别的味道,好像石头被烧融化的怪味。
燕离很少闻,或者说根本没闻过,所以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
以二人的修为,在这洞窟倒还能行动自如。
“你猜这是什么地方?”燕离道。
“你想知道?”姬纸鸢似笑非笑地说。
洞窟很不规整,到处都有一簇簇嶙峋的灰黑的石块,就连脚底下的路,也十分的坎坷崎岖。
燕离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道:“至少可以肯定,这是天然形成的。”
没有人会挖出这么样一个洞,那是自讨苦吃。
荒人战士已经看不见,显然已经深入洞窟。
二人却不敢太急着追,万一被他发现,就可能前功尽弃。
走了大约有半个时辰,以二人的脚力,即使走得很慢,也接近五十里,空气愈来愈燥热了,这洞窟却仍然深不可测。
燕离抹了一把汗,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你见过火山吗?”姬纸鸢道。
燕离道:“没见过。”
“这里就是。”姬纸鸢淡淡地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难道我的眼睛出了问题?”燕离道。
“难道你不信?”姬纸鸢道。
燕离皱了皱眉,道:“这里怎么会有火山?”
“这里已是塔干拉山脉,为什么没有火山?”姬纸鸢道。
燕离已看过翠儿给他的情报,上面确实记载着塔干拉山脉是一大片火山群,也是荒人部落的聚居地。
又走了一段,前路突然拔高。
燕离恍然道:“方才我们一直在往下走。”
“这里原先一定是地壳深处的熔岩流,或许因为震动,地壳出现了移动,熔岩流偏移了原先的位置,才留下这个洞窟。”姬纸鸢道。
果然走不多久,右手边的洞壁突然出现一道大而且长的豁口,从豁口里面正冒出浓浓的黑烟和呛鼻的味道。
燕离走到豁口往下望,果然看到一条流淌的熔岩河,正咕噜咕噜冒着气泡。
气温到了这里,也跟着地势骤然拔高,燕离全身都在冒汗,偷瞧一眼姬纸鸢,发现她仍和进来时没两样。
他忽然道:“你堂堂大夏皇帝,万金之躯,对这蛮荒之地,倒真不陌生。”
姬纸鸢淡淡道:“如果你也来过两次,想陌生都很难。”
“这是你第三次来了。”燕离道。
姬纸鸢道:“也是最后一次。”
燕离道:“哦?”
姬纸鸢却改了话题,道:“你觉得荒人的魄力怎样?”
燕离目光微闪,道:“看来我果然被你拖上了贼船。”
“哦?”姬纸鸢道。
燕离道:“我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你亲自来执行的任务,一定非同小可。我只恨自己愚蠢,竟然为了二十份无影星丝,就把命给卖了。”
姬纸鸢道:“你若是愚蠢,这天下岂非没有聪明人?”
燕离翻了个白眼,道:“你不要给我灌迷魂汤,我现在已经知道一件事。”
姬纸鸢笑了起来,道:“什么事?”
“你看起来正直善良,其实和狐狸一样奸诈狡猾。”燕离道。
姬纸鸢道:“如果你在我这个位置坐久了,想不奸诈狡猾都难。”
燕离道:“我知道你绝不会告诉我你的真正的目的。”
姬纸鸢道:“我还无法完全信任你。”
燕离道:“可是这件事却非我不可?”
“这件事非你不可。”姬纸鸢道。
燕离道:“那么我更要提醒你一件事。”
“你说。”姬纸鸢道。
燕离忽然转身:“我现在还有退路,离开元州并不难。”突然他走不动了,因为后襟被人抓住。
姬纸鸢抓住他的后襟,淡淡地说:“如果你不改变主意,我就把你丢到下面去。”
燕离笑了笑,又转回身来:“当然要改,难道你不知道我很善变?再说我怎么舍得把你丢在这么样个鬼地方。”
姬纸鸢嫣然道:“我虽然不害怕,但有一个男人在身边,多少总更安心一点。”
二人继续往前走。
燕离道:“我听说居士曾经在荒人的屠刀下,不动刀兵,就使一个村庄的人幸免于难。这是真的吗?”
姬纸鸢知他说的是般若浮图,道:“当然是真的,正是从那时候开始,她被世人称为小菩殊。”
燕离道:“我不知道菩殊大法师做了什么样的事,每喊一声小菩殊,都好像在歌颂他。”
姬纸鸢道:“如果有一个人做的善事,比浮图伟大了百倍,你觉得他不该被歌颂吗?”
燕离叹了口气:“还有什么善事,能比拯救一个村庄的人命更伟大?”
“拯救一个种族。”姬纸鸢道。
“什么种族?”燕离道。
“不知道。”姬纸鸢道。
“不知道?”燕离道。
姬纸鸢道:“我只看过模糊的记载,事情并不是发生在神州,具体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燕离道:“你相信有神州以外的世界?”
姬纸鸢道:“当然有。”
燕离笑道:“说的好像你去过一样。”
姬纸鸢瞥了他一眼,道:“我梦见过。”
又过了一个时辰,二人约莫在这洞窟里走了二百多里,突然眼前豁然开朗,灿烂的阳光照在燕离的脸上,他抬手挡住,鼻子嗅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知道荒人战士确实从这里出来过。
而且不用找,二人就知道那荒人战士的行踪了,因为洞窟的出口在一个荒凉的山崖上,就在底下的荒谷中,有一个由石屋组成的村落。
这个村落看起来荒凉而且原始,村子的中央燃烧着巨大的篝火,十几个荒人正围着那个荒人战士,“叽叽哇哇”说着什么。
“这里应该不是黑石部落。”燕离道。
“看起来不到五百人。”姬纸鸢道,“黑石部落有接近一万人口。”
“他们一定在商量着报仇。”燕离道。
“荒人睚眦必报是出了名的。”姬纸鸢点点头。
燕离道:“但是那个荒人战士受了伤,需要休养,军队需要整备,他们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进攻。”
“我们还有时间调集援兵。”姬纸鸢道。
“不。”燕离道。
姬纸鸢扭过头去瞧着他,忍不住道:“莫非你……”
燕离满脸的冷酷:“我今天晚上就带人灭了他们。”
赵启平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一缕残阳透过帐篷,映在他茫然的脸上,他显然已经忘记了自己干过什么事,用力地想了想,才终于想起来。
他的脸色于是立刻苍白,一阵阵心悸和后怕,冷汗如雨下。他觉得自己能活下来,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接下来他的脸色突然一僵,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如有春风拂面,僵硬的脸逐渐化开,狂喜爬满了他的脸庞:“我突破了!”
从六品突破到五品。
这对燕离而言,或许只是一件手到擒来的事,可对于没有绝学和法门,只能靠着自己努力摸索修炼的赵启平而言,却无异于恩赐了。
他突然变得很有信心,现在即使有个荒人在他面前,他也绝不会害怕了。
“骑尉大人,都尉大人吩咐您要是醒了,立刻到他那里去。”一个卫兵听到了赵启平的声音,掀帐走进来,恭声地说。
“你叫我什么?”赵启平懵住了。
“骑尉大人。”卫兵提高了嗓音。
西山营无法立功,赵启平当了一年多的士卒,突然一下子窜到了骑尉,这简直快让他高兴得发了疯。
他渐渐冷静下来,他知道一个荒人的头颅绝没有那么值钱,这一定是燕离的手笔。此刻他的心里充满了感激,当即站起来:“都尉大人在哪里,带我去。”
营帐里有七个人,燕离和他的随从,校尉王川和四个骑尉。
赵启平有些紧张起来,这些人里面,实力一个比一个可怕,他不但是最弱的,也是最不起眼的,他甚至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担任。
实际上五品武者担任骑尉,已经绰绰有余。只不过西山营是一个怪地方,实力最强的胡不归,却只是一个骑尉,在常规军的编制里,他最少也会是都尉,有资格和燕离平起平坐。
可惜军队是一个看战功的地方,有功者赏,有过者罚,不管你是什么人,修为多高,都不能例外。
“你来的正好,坐吧。”燕离随口道。
赵启平紧张地坐了下来,发现别人都没有看他,放松了不少。可是下一刻,他的全身又都绷紧,心脏险些从嗓子眼蹦出来,只因为燕离说了一句话。
“二百里外有个五百人左右的小部落,我们今晚就去杀光他们。”燕离道。
“五百人?”王川暗自盘算了一下,“能作战的应该有二百人以上,不过,一个五百人的小部落,可以肯定不会出现第二个荒人战士。”
除了赵启平以外,余下几个骑尉跃跃欲试。
张东林笑着道:“正好看看老大的身手,是不是像传闻中的那么厉害。”
“战利品怎么分配?”裴钱来一双鼠目放出闪闪的光。
燕离大手一挥:“谁拿到归谁。”
“干了!”裴钱来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
一个军队若是能拧成一股绳,效率会非常惊人,三个时辰后,西山营的全部兵将,就悄悄地来到了洞窟出口的山崖上,三百不到的人,在这荒山太容易躲藏了。
部落中央的巨大的篝火,把整个村子照得通亮,上百个成年荒人,围在篝火旁跳着叫着,还有数十个女性的荒人,坐在一个个石屋前,等着男荒人来光顾。
这是荒人部落的传统。每当战前,酋长会找出族中最美的姑娘,来犒赏战士。
年纪较小的荒人,身高也有八尺,脸孔虽然稍显稚嫩,却已很有日后狞恶的轮廓。
西山营的所有兵将,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只等燕离一声令下,便冲下去,将他们全部杀光。两族的仇恨早已不共戴天,他们的血似已燃烧起来,脸庞也渐渐变得狞恶。
“你认为那些荒人都是纸糊的?”姬纸鸢本来不想打击燕离。
燕离淡淡地道:“他们不是纸糊的,但他们总会恐惧。”
“你能让他们恐惧?”姬纸鸢道。
燕离道:“如果我在他们面前杀了他们的酋长,他们会不会恐惧?”他说完之后就站了起来,像山谷下疾驰而去。
王川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低沉地说:“等他们酋长一死,我们就冲下去!”
“喏!”张东林兴奋地看着燕离的背影。
燕离直接冲到了篝火处的荒人群中,由于速度太快,加上是黑夜,警戒放风的荒人竟未曾察觉。
等到所有荒人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篝火附近一个石屋的屋顶上,熊熊的火光,把他整个人都映照出来,略显清瘦的身形,如顶级工匠雕琢的脸庞,都清晰可见,实在让人想忽略都不行。
狂欢戛然而止。
嗷嗷呜呜的狂叫和乱吼,在这个小部落里响起来,如同炸了锅一样,纷乱而且繁杂。
就在这时候,燕离对面的石屋冲出一个荒人来,双臂尽断,正是推测中的那个酋长。
燕离微微一笑,正想上前杀了他,可就在这时,那个酋长身后突又冲出一个荒人,那荒人甫一出现,就带着极其强烈的压迫感。
燕离只看一眼就辨认出,这是一个荒人战士,因为他的颈上也挂着骨链,比那个酋长还长,都延伸到了肚子上,显然他杀死的强大的生物,简直已可算是密密麻麻。
而他一出现,所有荒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敬畏的神色,杂乱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了。
难道他才是真正的酋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黑石部落的位置非常边缘,但它从最开始的五百人,发展到现在接近一万,能随时抽出两千个荒人精英,三千个荒人随从的军队,要知道,仅仅是五个荒人,就险些让西山营崩溃,这是一股多么庞大的力量,已然不言而喻。
他们的酋长萨尔瓦可谓居功至伟。
萨尔瓦不但是黑石部落的酋长,也是黑石部落实力最强的金刚王魄,他也对自己的功绩非常自傲,所以无论走到哪里,面对什么人,总是昂头挺胸,目光逼人。
可是他今天却卑躬屈膝,近乎于点头哈腰般的迎接了一个客人。他的所有领民都在猜测来的是哪个大人物,但只有一点是肯定的——客人肯定是从熔岩部落而来。
熔岩部落是最强的荒人部落,也就是荒人大酋长阿古巴所在的部落。毫不客气的说,就算来的只是熔岩部落一个无名小卒,所有的别的荒人部落,都会将之奉若上宾。
何况来的不是无名小卒,来的是荒神军副统帅阿扎里,无数容城军将的噩梦,一个嗜血的恶魔,阿古巴的胞弟,同时也是他最倚重的心腹。
荒神军是荒人部落最可怕的军队,截止到目前,大夏皇朝没有一个军团打赢过荒神军。即使是张之洞手底下最为精锐的降龙军团,都要以五比一的比例,才能勉强压制,由此可见一斑。
作为高高在上的副统帅,阿扎里为何不远千里来到这个边缘部落?
他比别的荒人都高,黝黑粗糙的皮肤上有一粒一粒的凸起,像是黑皮肤的癞蛤蟆,看起来既惊悚又恶心;熔岩浇筑般的肌肉,粗壮如盘根虬结的老树;他的脸即使放在荒人的标准里,也十分的丑陋,却还有更丑陋的一条伤疤,从他的左眼斜斜往下,途经鼻孔和厚厚的嘴唇,延伸到右下颔,使他即使不言不笑,也异常的狰狞凶恶。
和别的荒人战士一样,他的脖子上也挂着骨链。
他的骨链不长,只到锁骨的位置,可是没有人敢质疑他的实力,因为那骨链是由修行者的小指骨串起来的。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十三个荒人,每个脖子上都挂着或长或更长的骨链,他们全都是荒人战士。
仅凭这股力量,已经可以独力剿灭除熔岩部落以外的所有荒人部落。
所以,萨尔瓦在他们面前,又怎敢自傲?
酒,羊奶,烤牛全宴,不多时就摆满了石屋。
阿扎里坐在上首的位置,也不客气,大快朵颐。
吃了一会,萨尔瓦才敢发声问道:“副统帅可是为了那件事而来?”
阿扎里缓慢地点了点头,咽下一口酒,才沉沉地说道:“让你办的事,有没有办好?”即使对方已经设宴款待他了,他的眼神仍然无比凶恶,仿佛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立刻就要暴起杀人。
萨尔瓦冷汗直下,恭声道:“十年前大祭司传令下来之后,我不敢怠慢,立刻派了小儿子图尔努带人在密道口处建了灰岩部落,严密看守,这十年以来,没有一个夏人发现密道。前几天大酋长来信,我立刻又让大儿子基顿前去验证,至今没有异常。”
如果他知道他的小儿子擅自带人去西山营,还丢了一双手,不知道会不会跳起来。
如果他知道燕离此刻正在灰岩部落,他肯定会跳起来。
阿扎里不容置疑道:“给你一个晚上,集结你的部队,明天跟我出发。”
……
“是你砍断我弟弟的手?”萨尔瓦的大儿子基顿,就是燕离看到的,骨链戴到了肚子上的那个荒人战士,他此刻的眼睛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就像这片土地随处可见的火山,随时都会喷发。
燕离也在打量着他,这个荒人战士的实力很强,他已看出来了,至少比那断了双手的强。可更让燕离感到吃惊的却是他那一口流利的通用语,听来绝不生涩。
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部落的酋长,居然能说出那么流利的通用语,实在叫人想不惊讶都难。
“不是我。”燕离立刻否认。
图尔努用怨毒地眼神瞧着燕离,他已经认出来,燕离便是那旗杆子上发号施令的家伙。
感应到他的眼神,燕离微微一笑:“不过如果是我,我会连他的脚也一起斩断,做成人棍也一样可以带路,留着他的脚,他反而并没有感激,我对于忘恩负义的人,总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很好,那么你就来试试杀我。”基顿狂吼一声,作势要冲过来。
“且慢!”燕离抬手拦住。
“干什么?”基顿竟然真的停了下来,或许因为他对通用语实在太熟悉了,如果换成一个对通用语半生不熟的荒人,譬如图尔努,就会是两种结果。
所以图尔努很难理解基顿的行为,从鼻子里喷出灼热的气流和咆哮,瞪着基顿,仿佛在怨怪他为什么不赶紧杀了燕离。
燕离轻轻地笑了起来:“你是要为你弟弟报仇?”
基顿道:“就算不为了报仇,你一个人类修行者,还想逃出塔干拉山脉?”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燕离笑着道,“我对于复仇很有经验,如果你让你的部下一起进攻,报复的快意就会大打折扣。”
基顿听罢狂笑起来:“人类,你以为我们伟大的荒神子民会以多欺少?”
荒人好战,勇猛无畏,尤擅以少打多。和大夏皇朝斗了那么多年,素来也是以寡敌众。
燕离拍了拍胸口:“那我就放心了。”
基顿面露鄙夷,道:“人类修行者全都是贪生怕死的鼠辈,你也不例外!”
燕离摇头笑道:“我是怕杀人太多,功劳都在我身上。让我来教你一个道理,你若想吃上更多的肉,你就要把汤让给别人。”
基顿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是他听出了燕离口吻中浓浓的讥讽,荒人中本就少有按捺得住性子的,实力愈强的,脾气就愈暴躁。
这本来不能怪他们,隐藏在他们肌肉里的魄力,本就是一种令人暴躁的力量。
当然,若非它令人暴躁,也就无法造就今日的荒人了。
“去死!”基顿怒吼一声,猛地冲向燕离。
燕离仍在微笑,可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忽然一僵。
“死”字的声音方才落下,原地轰然响起沉闷的气爆声,基顿整个人就消失不见。
如果不是速度快到了肉眼无法捕捉,怎会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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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生死一瞬间突然爆发出来,大概就能决定胜负。可是他一上手就揭开底牌,明明说的一口流利的通用语,却没有学到人类的狡诈?
这显然也在燕离的意料之外。
他的右手还很肿痛,恐怕是握不住剑的,这意味着他只能用左手握剑。
他不是什么阴险孤僻的家伙,当然也没有暗中偷偷练了一手左手剑作为底牌,事实上,他左手拿剑比普通的剑客也强不到哪里去。
他修的都是偏重于杀伤力的剑诀,惟“青莲剑歌”有少许的辅助作用,可即使是“青莲剑歌”,在这个时候也是万万起不到作用的。
所以,唯一有用的,就是丢掉面子和尊严,所以他想也未想,在屋顶上原地一个懒驴打滚,千钧一发之际,只觉一丝凛冽的劲风掠过脸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口。
轰!
石屋后一个稍小的石屋在轰然声中倒塌,几乎粉碎。
只不过用身体一撞,竟有如斯之威,燕离的脸色都变了。
不只是他,所有埋伏在悬崖上的兵将,脸色都变了,原本热血沸腾的士气,被骤然浇了一盆冰水,非但将求战之心给浇熄,还让他们回忆起了荒人的种种传说。
这一变化,还不全是荒人的缘故。荒人强则强矣,也不是没有修行者能对付,可是燕离的表现实在让人失望,在弱者的心目中,强者总是风采超然,哪怕头断了,也绝不会皱一皱眉头。即使明知道那是为了保命,也知道换成自己,同样绝不会有更好的办法,可这也正代表着燕离被逼入了绝境。
连他都被逼入绝境,那这一仗还有打的必要吗?
此刻再说什么杀光他们之类的话,就变成了一种笑话。原本听到的时候,还觉得奇迹降临了,现在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奇迹,只不过是一个被捧上天的家伙的骄傲自满,而他们太久没有立功了,以至于被蒙蔽了双眼,跟着目中无人起来。
荒人是他们这群乌合之众能对付的?
基顿从漫天的灰尘中,沐浴着炽热的火光,从黑暗中走出来,眼神冰冷如刀:“下一次,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他把燕离抛弃了尊严和面子的一招当成了运气。
燕离面无表情道:“下一次被撞碎的,就是你自己了。”
即使是西山营的人,也能听出他在逞强,不由得愈发失望,心中打起了退堂鼓。
基顿再一次动了,身形又是一闪而逝,但空气的爆响,就是最清晰的信号。
燕离想也未想,整个人就往篝火的方向跳去,基顿的速度好像更恐怖了,他这一次反应迅速,本该完全避开,却没能避开余波。
他的后背被余波扫中,立刻血肉模糊,整个人更是非常不雅观地栽倒在地,正好摔在篝火旁。
基顿在空中显出身形,狞笑着落在一个屋顶上:“最后一击了,送你上路!”
这时候燕离还趴在地上没有动静。
所有西山营的兵将都已不忍去看,他们意想之中,燕离必定会被基顿撞成肉酱,就像荒人杀过的人一样,他只是其中一个而已,不管他是天骄榜新锐,还是燕山盗少当家,死人连个狗屁都不是,死人就是死人。
“撤退吧。”胡不归冷然地开了口。
他们合力对付一个荒人战士,已是极限,再多一个且速度奇诡的荒人战士,根本没有胜算。
五个骑尉中,做决断最快的是裴钱来,只不过被胡不归抢先开口了而已。
眼看无利可图,裴钱来立刻道:“我可不会留下给他陪葬,他一死,那些荒人肯定会来搜查,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他说完身子一闪,就已消失不见。竟是连自己的部下都不管不顾了。
张东林看向王川,在等着他做决定。
孙雷还是一副斯文安静的模样,他的皮肤黝黑,整个人看起来就好像和黑夜融合,像极了一个幽灵。他虽然没有看王川,可是他也在等王川做决定。
王川迟疑地皱了皱眉。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不管遇到什么事,总是喜欢皱眉。他当然不止这一个表情,只不过每当迟疑难决的时候,就必然是这个表情。
他忽然看向姬纸鸢,道:“你是他的侍女?”
“是。”姬纸鸢道。
像他们这些底层的兵将,很难见到姬纸鸢,所以她并不怕被认出来。
王川道:“我有一段时间在研究燕离和燕山盗,我知道他有一个如花似玉的侍女,但是年纪绝没有你大,也并没有听过他有你这么个手下。”
“煮饭洗衣,端菜送水。”姬纸鸢淡淡道,“我只会这些,你当然没听过。”
王川道:“一个女人若是会这些,就非常了不起了。”
姬纸鸢没有说话。
王川又道:“你觉得他会输吗?”
“不会。”姬纸鸢道。
“哦?”王川眼睛一亮。
“你觉得在这个境况下还有输赢的余地?”姬纸鸢道。
王川一怔,旋即脸色变得苍白,他明白姬纸鸢的意思了:在这个境况下当然没有输赢的余地,谁都看得出来,惟有生死而已。
生死胜败,燕离不知遭遇过多少回。
但这一回好像分外的险峻。
基顿已经动过了。
可是燕离没有死。
他不知怎么的避过了基顿必杀的一击,并且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离崖不知何时在他手中。
他看起来要反击。
基顿脸色难看了一些,旋即又狞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接下来他发起了猛烈的攻击,可是不论他怎么加快速度,燕离总会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去。
虽然躲得十分狼狈,总算是躲过去了。
基顿的脸色愈发难看,他感觉到周围的族人看自己的目光渐渐不那么敬畏了。
虽然还是很敬畏,可只是这小小的一点区别,就狠狠地伤害了他的自尊心。
撕碎他!
他又动了。
这一回,却发现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原本站在人群中的图尔努,也就是那个断了双臂的荒人战士,突然冲向篝火旁的燕离,半途就往前扑,双脚一个滑铲,做了个剪刀状,绞住燕离的双腿,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燕离的脸色变了。
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正用全部的心神对付基顿,哪会想到图尔努会突然出手。
别说他,就算是旁观的西山营众兵将,也都没有想到。
他们有些已经不忍去看,将头扭到了一旁。
王川叹了口气,正打算下令收兵,可就在这时,却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一个影子被基顿撞飞。
被撞飞的却不是燕离,燕离还在原地,还是安然无恙。
被撞飞的那个影子,在地上滚了几下,然后终于被人看清。
“老裴?”王川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因为那影子不是别人,正是已经开溜的裴钱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谁也想不到,贪财胆小的裴钱来会去帮燕离挡下致命一击,而且还是今天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要说他是为了军人的荣誉,而保护上官,也是绝无可能的事。
只为了一文钱,他都可以在战场上和伙伴争执,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有军人的荣誉感?
除了这个可能性,王川所能想到的只有一个:燕离是他的儿子。
那他岂不是燕龙屠?
这也是绝无可能的事。
“下一招就见胜负了。”姬纸鸢忽然道。
张东林有些急道:“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王川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姬纸鸢,道:“你不是说,只有生死,没有胜负吗?”
“现在有了。”姬纸鸢道。
王川道:“为什么现在有了?”
姬纸鸢道:“现在他想赢就赢,想输就输。”
很简单的道理,一听就能明白,如果这也不明白,那实在有够笨的。
王川不笨,可是他却越听越糊涂,只好问道:“想赢就能赢?你是说燕离的实力远远超过那个荒人?”
“不。”姬纸鸢道。
“到底怎么个意思?”张东林不耐烦了,“能不能一次性说个清楚?”
姬纸鸢冷冷地瞥过去一眼。
张东林只觉背脊一凉,如同被什么强大生物盯上,立时噤若寒蝉。
姬纸鸢道:“你们没看到他拔剑?”
“他拔剑了吗?”王川彻底惊讶了。
“拔了。”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孙雷缓缓地开了口,“都尉大人每躲避一次,都会拔剑,只不过太快了,很难看清楚而已。”
“太快了是多快?”张东林知道孙雷的眼力一直比他们都好。
孙雷想了想,道:“比那个荒人还快。”
张东林嗤笑道:“就算拔了又怎么样?你们没看见吗,那个荒人战士连根头发也没掉,看来天骄榜的新锐,只是徒有虚名罢了。”
王川道:“拔剑和输赢有什么关系?”
孙雷道:“我不知道。”
王川只好看向姬纸鸢。
“看下去就知道了。”姬纸鸢道。
基顿停住身形,看了一眼裴钱来,讥嘲道:“你有个忠心的部属。”
燕离看了一眼图尔努,笑了笑,道:“你有一个好弟弟。”
基顿脸庞涨得通红,怒道:“我不会再留手了!一旦我用出全力,即使你能动,也绝躲不过去。”
燕离笑道:“我也要出绝招了。我的绝招一出手,保证你有死无生,不信你就来试试。”
基顿狂吼一声,身上有暗红色的光波骤闪一下,然后他整个人就化为一个陀螺,在虚空中飞速旋转,一时间整个灰岩部落飞沙走石,更加昏天黑地。
燕离所在的位置,是唯一能看得清楚的地方,但是这个地方,即将被沙尘暴给吞没。
基顿整个人化为一道沙尘龙卷,如同一只荒古巨兽,咆哮着吞向燕离。
燕离只是看着。
无数的沙尘乱石击打在他身上,他也只是看着,直到快被吞噬的那一刻,他才终于动了起来。
不是很强烈的动作,他只是松开了握剑的左手,缓缓地骈起剑指。
他的右手由于肿痛,握不了剑,只好握住剑鞘。
他的左手骈起剑指,轻轻往前一刺。
指端和那沙尘龙卷一触,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但并没有想象中血肉横飞的情景。
天地忽而间平静了。
因为沙尘和砂石纷纷从空中落了下来,像下起了无声的雨,因为那陀螺已经转不动了,陀螺转不动,自然就没有风,没有风就卷不动任何东西,连一张纸都不行。
基顿双脚着地,眼睛暴突出来,死死瞪着燕离。
剑指刺中的位置,正好是他的眉心。
他被剑指这么一刺,就好像个弱不禁风的老头子,连站都站不住,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了一步,他的七窍就流出血来。
他再退一步,身体表面也跟着渗出血迹。
他再退一步,全身就已染红,好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最后,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也不动了。
图尔努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然后用荒人语发出了一声悲呼,他怨毒地瞪着燕离,突然从地上蹦起,身上也有魄力的反应,而后竟用头当成槌,猛地撞向燕离的肚子。
燕离嘴角轻扬,离崖向前一挡,藏剑诀已经运转。
图尔努重重的一击,竟如同击在棉花上,连一滴水落在地上的声音也没有,因为他这一击的所有力道,都被藏剑诀吸收,所以连一丁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荒神在……”
接着他的狂吼声也戛然而止。
燕离左手按剑,优雅地转了一个身,闪到了图尔努的侧面,然后拔剑。
即使他的左手根本没有剑术可言,可已经吸收的力量,是图尔努自己的力量,他只是将这力量重新作用到图尔努身上而已,所以即使是他的左手,也有很可怕的杀伤力。
拔剑,最简单的拔剑。
图尔努的头就冲天而起。
燕离侧走两步,避开了喷涌的血雨,挽了一个不太熟练的剑花,甩去剑上血迹,然后缓缓归鞘。
两个荒人战士,一前一后死在燕离手里,而且看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就好像一个小孩拿着把剑,随意地舞动两下,就杀死了人一样荒谬。
所有人都看呆了。
燕离转身向西山营兵将藏身的方向,冷然地道:“我带你们来看戏的?”
王川如梦初醒,像打了鸡血一样站起来,暴喝一声:“杀!”
所有兵将被震得一个激灵,然后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杀!”
接下来已没有悬念。没有荒人战士的灰岩部落,怎么可能是王川他们的对手。
燕离走向裴钱来,将他扶起来,然后叹了口气:“你竟然还活着。”
“您不希望我活着……”裴钱来轻咳着,呕出了几口血。
燕离面无表情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了一粒药丸出来,塞到他嘴里,道:“实际上我根本不用你挡,你活着,我还要欠你一份人情,倒不如死了好。”一般炼成丸状的伤药,都非常稀缺,简直可以说价值连城。
裴钱来笑道:“您不用觉着欠我什么,因为这是我们父女欠您的。少将军,能看到您还活着,老朽死而无憾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帝启十二年十月中旬。
岭定河已结冰,西北的严寒,渐渐流往东南,并州受到影响,放目过去,千里寒霜,接天连地,尽都白茫茫一片,人身在这天地,更加显得渺小。
在如此天寒地冻的条件下,离武神要塞数百里外的岭定河,却有军队在渡河。
看那旗帜,赫然便是西凉军。
西凉军选择这么样一个最不适合进攻的时候发起了进攻,恐怕整个帝国上上下下都没有想到。
正因为没人想得到,整个武神要塞,都处于一种休眠的状态。
阿正是武神要塞最不起眼的小兵,属于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那种,守卫大门这种苦差,当然避无可避。
阿正昨夜和人赌到了后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眯了一小会,此刻正裹在厚厚的棉袄里,半倚着城楼的墙壁昏昏欲睡。
这一天的雾很大很浓,从城楼上往前眺望,只能看到数十步远。
阿正忽然睁开眼睛,望着仅剩数十步的视线,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这时候西凉军来攻,岂非轻而易举?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熬夜的倦意,终于还是压倒了深究的心思,换了个姿势,正准备继续打盹,脚下却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重又睁开眼睛,疑惑地望着地面,只有开启城门的时候,脚下才会发出震动,可是这时候是绝不会开启城门的,底下也没有开门的声音。
但是震动忽然持续不绝了。
又一个恍惚间,密集而且不绝于耳的马蹄声骤然传过来。
阿正脸色巨变。
他记得这几天都没有骑兵出城,来的毫无疑问,必然是西凉铁骑。
他甚至已经无法思考,敌军究竟是怎么悄无声息来到这里的。从岭定河到这里,沿途最少有数十个暗卡和十多个明哨,想要完全避开,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但不可能的事已经发生,阿正狂吼一声:“敌袭!”一面跌跌撞撞地跑到战鼓处,拿起鼓槌狂敲起来。
沉睡的巨兽逐渐苏醒。
咻咻咻!
追魂夺命的破空音,已然响起。
只不过几个眨眼,敌军已到了射程范围。
漫天的投枪,彷如箭雨般落下来。
惨叫声霎时间响起来。
第一波投枪过后,千余骑疾奔而至,于城门前分流,向两侧井然而退。
城楼上的守将才堪堪组织了一波反攻,零星的箭雨,却连那些骑士搅起的烟尘都触摸不到。
咻咻咻!
第二波投枪接踵而至。
在倒下数百具尸体后,盾阵终于竖起了防卫,第二波的箭雨也颇具规模,但那些骑兵冲入浓雾之中,竟是再也不出现了。
攻势好像随着武神要塞的苏醒而突然中断,让人一头雾水。
就在这时,一个马蹄声清晰地响起来,一条巨汉骑着一匹棕色宝马冲出浓雾,在离城门数十丈的位置突然勒住马头,狞笑一声,喝道:“军机院石敢当,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没有人回应,空气也静悄悄的,充满了压抑。
石敢当的后面,又出来两骑,一个是秦关月,一个是赵秉仁。
仅仅三个人,却敢直面武神要塞,他们三个人,与千军万马又有何异?
秦关月打马走到前头,抬头扫了一眼城楼,右手忽然抬起,淡淡地道:“进攻。”
“进攻!”石敢当猛地一拍马臀,马声长嘶,人马合一,宛如利箭般激射而出。
浓雾之中,出现了数个步兵方阵,各各抬着一个巨大的攻城锤,跟在石敢当后边冲向城门。
赵秉仁轻夹马腹,徐徐前行,道:“石头,你到底懂不懂艺术美,像你这样和野兽一样肆意喊叫,真是太没有风度了,你要知道语言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学问是一门高深的艺术,你的一言一行,都在玷污艺术美,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艺你娘的术,看不下去可以不看,可以滚回去!”石敢当头也不回地怒骂。
“我也可以射你一箭。”赵秉仁优雅地笑了起来,然后果然弯弓射出了一箭。
那利箭发出凄厉的破空音,射向石敢当的后脑勺。
石敢当头也不回,那利箭在即将射中时突然间拐弯上升,会拐弯的箭,简直绝无仅有。
噗嗤!
一声闷响,那支箭便射中了城楼上一个将领的咽喉里。
是直接洞穿的,余力不减,射入了将领身后的城墙里。
那将领在发出齐射的号令前就已死亡,城楼上弓手得不到指令,便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石敢当已经冲到了城门处,他正要用他的拳头砸向城门。
可就在这时,浓雾的两侧,突然传来震天的铁蹄声。
那并不是西凉铁骑的铁蹄声,所以他的忍不住脸色巨变。
……
武神要塞,议事厅。
王霸生前最喜排面,这议事厅当然是非常宽大的,足够坐下二十多个人。
最首位的只有一个座椅,当然是现任武神军的代理统帅陆元清。
陆元清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模样,蓄有短须,面白,看起来一派斯文,他的坐姿也十分的恬然,看不出丝毫的激进。但他手下的将领都知道,一旦身处战场,他就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好像从一个人变成野兽。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老叟,瘦得只剩皮包骨,脸色蜡黄,不时还发出轻微的咳嗽声,看起来就好像病入膏肓,简直可以说半只脚在踏入棺材里了。
他的右手边的一排座椅,有三五个将领,都是武神要塞的核心要员,此刻尽都正襟危坐,表情非常严肃。
他的左手边的一排座椅,只坐了两个人,一个是马关山,一个是连海长今。
马关山身后也站着一个人,握着一柄暗青色的长剑,抱着膀子闭目养神。虽然他闭着眼睛,可是整个议事厅里的人,目光还是会时不时落到他身上。
因为他的名字叫燕无双。
谁也不知道他的剑何时会出鞘,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
陆元清冷冷地扫过众人:“到底怎么回事?西凉军怎么过来的?三十七个暗卡,十六个明哨,难道全都是摆设?”他说话的时候,很有大将的威严。
“将军,这其中定有问题,我们之中定有一个是军机院的奸细。”一个将领开了口,目光却紧紧盯着马关山。
陆元清的目光停在马关山身上,喝道:“马关山,现在我们都怀疑你是奸细,你有什么可以解释的?”
“没什么可解释的。”马关山面无表情道。
“那你是要认罪?”陆元清道。
马关山淡淡道:“我连错都没有,更别谈罪。”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陆元清怒喝。
马关山淡淡地瞧了他一眼,然后淡淡地说:“有人故意放西凉军进来,我早已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很早之前就做了安排。”
陆元清眼角一跳,道:“什么安排?”
马关山还没说话,厅外冲进来一个兵,激动地喊道:“启禀将军,西凉军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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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西凉退兵了?怎么可能!”陆元清眼角跳得更厉害,不甘地说,“会不会是佯装撤退?”
那兵卒用一种异常崇拜的眼神望着他,激动地说:“绝不是,因为十里范围内,已见不到西凉军了,赶回来的斥候兄弟也正撞见他们。而且敌军大将秦关月临走前喊了一句话。”
“什么话?”陆元清立刻问。
兵卒道:“我只听他喊:被陆元清算计了,有埋伏,快退!”
说完愈加的激动起来:“定是大将军神武无敌,早就料到西凉军会来攻,所以早就做了安排!”
陆元清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示意他退出去。
大厅于是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片刻,连海长今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安排?”
他问的当然不会是陆元清,真正料敌先机的是马关山。
马关山淡淡道:“我只不过派了几百个骑士出去巡逻,这个时间他们刚好在归程。”
连海长今眼睛一亮:“由于大雾视线不清,他们不知道西凉军在攻城,就一头闯进来,秦关月误以为是埋伏,不得已下令退兵。”
马关山道:“秦关月性格稳重谨慎,我一早料到他不会冒险。”
连海长今笑道:“更关键的是,他对某人显然不抱太大的信任,早已预想过被出卖的局面。”
马关山道:“卖主求荣的人,根本不是人,当然不容易得到信任。”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把陆元清气得一张脸煞白煞白,像死人的脸。
此刻他的眼睛也像死人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马关山,忽然又笑了起来:“是,那些明哨暗卡的位置,是我暴露给军机院的。”
“这么说你承认你卖主求荣?”马关山道。
陆元清脸色突然一变,厉声道:“真正卖主求荣的人是你!”
连海长今忍不住道:“难道你要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别忘了我可以替他作证。”
陆元清目光如同寒冰一样冷,冷冷地说:“死人是没办法作证的。”
“你错了。”马关山悠然道。
“错在哪里?”陆元清失笑道。
马关山一本正经道:“你不知道当世的名捕查案,很多线索都是从死人身上得到的吗?所以你死了之后,一定还会有证据证明我的清白。”
陆元清气极反笑,道:“先不说谁死,你倒说说,怎么证明?”
马关山道:“仵作的验尸结果只有一个。”
“一个什么?”陆元清道。
“你天生骨头就长反了。”马关山轻蔑一笑。以忠义为重的人,岂非最是看不起反骨之人?
“好个马关山!”陆元清骤然站起来,“你勾结军机院意图造反,本将军明察秋毫,识破你的阴谋,早已设下巧计,智退西凉军,你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端的是掷地有声,杀机毕露,更也抛出了一个信号。
一个杀人的信号。
他身后半只脚踏入棺材的老叟,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突然蹿了出去,他的身材矮小,看起来就好像一只变异的老鼠,他干枯的老手不知何时长出了锋利的爪子,爪子泛着幽蓝色的光泽,显然涂抹了剧毒。
爪子瞬间已来到马关山门面之前,只要轻轻一抓,就能让他形神俱灭。
马关山没有动,眼睛眨也不眨。站在他身后的燕无双,更是连眼皮也不抬,整个人纹丝不动,如同雕像。
动的是连海长今,有人要伤害他的朋友,他怎么可能容忍?于是他的神情罕见的变得冷酷之极,一个至情至性的人,一旦出现这副神情,就代表他是真的生气了。
或许至今还没有人见过他生气的样子。
就在他的脸冷下来的时候,他就动了起来,但并不是什么很剧烈的动作,他只是将折扇用一种能够迷倒万千少女的潇洒动作展开,“唰”的一声,那老叟的两只爪子就齐根而断。
他的口中发出如同夜枭般的惨叫声,可是他的身形却半点不退,看起来一副咬也要咬死马关山的气势。
可是他的牙齿脱落得非常严重,只剩下三五颗勉强挂在上面,别说咬死一个人,便是他的同类耗子也不可能咬得死。
他也从未想过要咬死马关山,他只不过要毒死马关山而已。
他的体内携带着剧毒,早在动手之前,他就服下了剧毒,可以说就算不动手,他也必死无疑。一个人若是要用生命的代价去杀另一个人,无非两个可能:第一个是不共戴天之仇,显然马关山还没有做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杀的也大多是荒人,还不至于招惹到这号狠人;第二个便是忠仆死士。像他这样老的年纪,能和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将军同归于尽,简直可以说赚大了。
从此刻的情况看起来,第二种可能性比较大。
他身上的剧毒,此刻正要从断腕处的伤口喷溅出来,
就在这一刻,马关山却动了。
或许在座的有些人已经忘了,马关山也是书院的学生,他是个武夫,修为在神州大地的修行者里面,已经算很强了。
他的动作更简洁,而且有效,他在毒血还未喷出来使,便抓起一张椅子向老叟砸过去。
以他的臂力,老叟又如此瘦弱,当然一下子就被砸发,向着对面的几个将领飞过去。
那几个将领像似早就知道毒血,脸色纷纷巨变,朝着旁边躲闪。
其中一个嘴角挂着一丝诡笑,突然整个人以极灵巧的动作,从老叟的底下滑行过去,手中一柄长剑猛地刺向马关山。
马关山当然知道这几个和陆元清同流合污,但是没想到他们竟然已经丧心病狂到这个程度,到了此刻都不愿悔改,还想着杀人灭口。
而且这个人的剑,在军中也是出了名的杀人剑,加之实战经验丰富,这一刺来的毫无预兆,宛如天隙流光,又仿佛银色闪电。
但是银色闪电终于还是停住,马关山情急之下,双掌猛地相合,做了个空手入白刃。
然而真正的杀招却不是银色闪电,而是陆元清。
或许他们也忘了,陆元清也是出身书院,和沈流云陈平同届,能被拿来和那二位相提并论,实力怎么可能弱?
事实上,他的实力很强,非常的强,曾经和陈平数次大打出手,都是以平手告终。
他一出手,连海长今的脸色就变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来不及阻止,但是他立刻又平静了,因为他知道还有一个人没出手。
包括陆元清在内的所有人,全都知道燕无双号称天下无双,无双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的剑,他的快剑。
他的剑之快,据说从未有人看过绝命剑的剑身的模样,即使是死在他剑下的那些人复活,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陆元清有把握在杀死马关山后,让燕无双转投自己帐下,因为没有一个强盗会拒绝利诱。
可前提是必须杀死马关山。他已经用了最大限度的精神力去警惕燕无双,可当他听到一声极尖锐又轻微的剑吟时,心里突然就被灰暗和绝望笼罩。
他比所有被燕无双杀死的人更快知道自己的死亡,这或许是一种殊荣。
连海长今的眼角余光只瞥见燕无双的身形动了一下,陆元清和那银色闪电的尸首就搬了家。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最大的秘密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被突然说出来,他的心中立刻注满杀机,手几乎已经动了起来,因为他知道,要杀人灭口只有这一次机会,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不想知道裴钱来为什么会知道他的身份,更不想知道裴钱来的过往受了自己什么恩惠,抑或是某个要对付他的人的阴谋。
裴钱来无疑是个标准的小人物,从草根爬起来的小人物,连蚯蚓和蚂蚁,也曾经当成果腹的美食,所以他拥有相当的敏锐直觉。
如是往常,他定然第一时间避入人群,可是他没有这么做,只是微笑地看着燕离,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解脱。
一个爱财如命、自私自利的人,突然用这种眼神看着你,你心里难道不好奇?
燕离实在好奇得要命,他终究还是心软了,皱着眉头:“你是谁?”
裴钱来道:“我就是翠儿那个不中用的爹。”
杀机悄悄隐退,燕离站了起来,道:“你们父女到底是什么人?”
裴钱来苦笑一声,道:“小人不是什么人,您可能根本就不记得小人,况且过去了那么久,往事也不必再提,日后少将军但有什么差遣,小人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燕离冷冷道:“果然是父女,一样的自我鄙薄,难道这有什么见不得人?”
裴钱来苦笑更深,道:“您施加的恩惠,对于您而言,当然是不足道的,对于我们却是恩重如山,翠儿不愿提,只恐怕是害羞。”
“我对你们到底有什么恩惠,值得你们为我卖命?”燕离忍不住问道。
裴钱来道:“您只是在翠儿快要饿死的时候,给了她一碗粥一个馒头,在我快要病死的时候,为我请了一个大夫。”
燕离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他不想知道自己过往做了什么愚蠢的善事,这会让他心软,他现在不能心软,只不过他没有察觉,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心软过很多回了。
剿灭灰岩部落,对西山营而言当然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而这场大胜是谁带来的,他们都不会忘记,所以他们此刻拥护燕离,就跟拥护皇帝一样。
可以说,燕离现在要他们干什么,除了死以外,他们都愿意去做,所以修补营地,连夜操练这种事,他们干起来就格外卖力。
不过杀了几百个荒人而已,现在还不到庆功的时候,燕离的目标是比灰岩部落更加强大的黑石部落,那才是真正的战功。
已是深夜,西山营却还热闹非凡。
燕离在自己的营帐里静坐,忽然间他睁开眼睛,面上略有喜色,离崖的进阶准备,马上就要完成了。
这些天他直接停止了打熬元气,全部精力用于祭炼无影星丝,果然加快了不少进度。
身处元州战场,能多增强一分,便能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源海,海底深处,由离崖刻印的模子,此刻正融入最后一份无影星丝。
它看起来是如此的显赫闪耀,仿佛水晶,流转着清亮的神光,形状当然是离崖,但由于它本身的光芒,掩盖住了形状,所以看起来就就像剑形状的晶石,清澈之余还格外的冷冽。
实际上这个模子也确实有一个名字,唤作“宝器结晶”。
伴随着最后一份无影星丝的完全融入,便只差最后一步,融入灵魂石。
这是最为关键的一步,是成是败,就看宝器结晶能否容纳灵魂石。如果不能,那么宝器结晶和灵魂石将会一起溃散消失,这意味着不但进阶失败,还损失了一大笔足以让人倾家荡产的珍宝。
这可不是小数目。
要知道,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珍宝都能和灵魂石相融,理论上来说,品级越高的珍宝,灵性越好,契合度就越高。
无影星丝毫无疑问,是品级相当高的珍宝,但纯由无影星丝祭炼的珍宝,恐怕是史无前例了,所以根本没有经验借鉴,结果到底会如何,还不得而知。
燕离有两颗灵魂石,他先取了一颗,看着它缓缓沉入海底,心里有期待也有紧张。他期待进阶到武品的离崖,能带给他更多的惊喜;紧张也是害怕的一种,害怕失败,因为失败就等于一无所有,也将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若是离崖无法进阶,他就必须换一件宝器,他实在舍不得,毕竟能趁手的剑器不多,自己祭炼又非常浪费时间,合适的珍宝更是无比难寻。最重要的是,没有一件宝器能像离崖这样,完美容纳外部力道,让他能够完全发挥藏剑诀的威力。
灵魂石沉入海底,和结晶触碰的瞬间,就融化开来,就像凝结的油被热能化开般,深红色的能量液体混入了清亮的结晶内部。
那令人着迷的深红色,仿佛有了呼吸,有了灵性,自主地游走,从头至尾,又从尾至头,勾勒着一个玄之又玄的符文。
燕离已看明白,那是灵魂石本身刻有的黑色的符文,那个符文充满了惊人的吸引,当你看着灵魂石的时候,你会有一种被拽入深渊的错觉,但是那种错觉,又让人无比的着迷。
所以有人称灵魂石是魔石,藏着魔鬼的诱惑,只要你一沦陷,就会成为它的奴隶。
可就在这时,符文尚未勾勒完全,却忽然停住了。
燕离的心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现实或许是残酷的,他早已预想过失败,可是没想到真的失败了。
他的心情根本无法平静,他已不忍去看结晶和灵魂石一同溃散的景象。
但是过了许久,结晶却仍然完好无损,他心里一动,将仅剩的另一颗灵魂石也投了下去。
奇迹发生了,仿佛注入了新的能量,符文被勾勒完全,一件全新的,令人着迷的宝器诞生了。
燕离按捺着情绪,冷静地将最后一样东西投下去。
最后一样东西当然就是离崖本身。
所有的祭炼过程都在源海完成,可是姬纸鸢却像看得见一样,忽然开口道:“你的剑更锋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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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纸鸢缓缓地叹了口气:“你杀死那个荒人的方法,我已全部想通了。不得不承认,你是个天才。”
原来是因为这个,燕离还以为她真的看到自己源海里的情况,那就有点惊悚了,就算是最亲密的人,也应该要有一点隐私,何况他们不是。
燕离随口道:“这和我的剑有什么关系?”心神却沉入源海,观察着海底的情况。
当然,如果宝器的进阶到这一步,还有什么难关的话,那也太过于苛刻了,相信绝大多数人的宝器都会在凡品寸步难进。
进阶非常顺利,宝器晶石是宝器的模子的投影,二者就好像一母同胞,不存在相性不合的情况,所以它们的融合没有任何的滞碍,就像水流汇入大海里一样自然。
这个过程也非常的短暂,燕离还没有看清楚,融合就已经完成,遂骤然发出刺目的神光,仿佛绝世的珍宝出世,从海底缓缓升起。
燕离用识念取到手里,入手的重量,立刻让他心中一喜,全新的离崖,至少比凡品重了十五斤,这是一个非常意外的惊喜。
要知道,炼制离崖的材质全部是无影星丝,无影星丝本身是没有重量的,所以炼出来的宝器理所当然也不存在重量。
原本离崖最大的缺陷便是重量太轻,对燕离来说,不算太趁手,只因为藏剑诀的缘故,才将之当做本命宝器。
撇开藏剑诀,离崖的实用性还不如玄钧。不过进阶之后,它终于彻底展现了它的价值。
只这一点,那些投下去的星丝和灵魂石,就完全没有白费。
但是燕离很快又有些忧愁起来,因为唐桑花说的很对,离崖的进阶,所需的珍宝是寻常真器的两倍还多,譬如别的宝器只需要一颗灵魂石就能完成融合,轮到离崖身上,便需要双倍,继续进阶的话,甚至不排除成倍增长的可能。
这是一个巨大的压力。
要知道,他为了离崖的这次进阶,几乎倾家荡产。
欢喜忧愁过后,才终于沉下心来打量手中的宝剑。
剑鞘从天空蓝一样的月白色变成了雪一样的纯白色,没有任何杂质,它的纯粹之深,让人只是看着它,就感觉到灵魂被一种至纯至真的无形的力量来回涤荡,心灵得到久违的安宁。
这里不得不稍微提一下,宝器的模子,亦即宝器结晶,不单单只是剑身,剑鞘也是宝器的一部分,所以也在祭炼的范围里。
暗红色的剑柄,此刻已被剑鞘染化,变得如雪一样纯白,原本的绳结似的纹路上面,多出了一个深红色的符文,就和灵魂石上面的符文一模一样,看起来像是一个蝴蝶结,充满了无尽的神秘和吸引力。
单从离崖的外表来看,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燕离曾经看过一篇关于炼器的心得体会,说是一个修行者的宝器外观,和他本人的器识息息相关。
什么是器识呢?
前文已经讲过,修先器识,即器量和学识。
至于到底是不是,却还没有哪个修行者有这个空闲去实验,听起来倒更像是胡说八道。
不过,燕离因为“会心”的缘故,每出手必全力,追求的是一击必杀的剑道,一击必杀,即是纯粹,纯粹的黑或者纯粹的白,都是纯粹的一种,所以宝器的变化,说不定与此有关。
缓缓拔剑出鞘。
燕离对于离崖的熟悉,就好像对自己的身体,不知拔了几千上万次。可是那么多次拔剑,都没有这次更让他感到震撼。
只见一泓银色水光,缓缓地划过虚空,剑吟清越悠长,听来如同天外飞仙的歌唱,又仿佛潜龙出渊的意昂。
燕离心中一动,随手一挥间,就见一道剑芒宛如苍龙出水,劈波斩浪,源海上空的元气潮流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天堑。
“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就在这时,一个嗔怒的嗓音把燕离拉回现实,他的双目渐渐恢复神采,就瞧见姬纸鸢用她那琥珀般纯粹的美目,轻轻地瞪着自己。
她可能不太在意男女之事,所以不知道自己这么瞪着一个男人的时候,是有多么的可爱和诱人。
燕离此刻只想将她拥入怀中,可是他不能。他相信如果真的那么做了,下场会很凄惨。
他也知道她绝不是把他当做情人,才这样看他,可能就算换一个别的男人在这里,在此情境下,也会被她如此瞪着。
想到这一点,他的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冲淡了宝器进阶的喜悦,淡淡道:“没有。”
“没有?”姬纸鸢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那你在干什么?”
“修炼。”燕离道。
“你是木头人吗?”姬纸鸢气得脸色发白,就算她不在意男女之事,可这么一个大美人和他共处一室,居然还能沉下心修炼,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耻辱。
燕离道:“正因为我不是,所以才要修炼。”
姬纸鸢奇道:“为什么?”
燕离嘴角微扬:“因为我若不修炼,就时刻想脱你衣服。”
姬纸鸢先是一怔,旋即俏脸飞起一道羞恼的绯红,却转瞬即逝,道:“你就不能正经一点?”
燕离耸耸肩:“我哪里不正经了?男人想脱女人衣服,尤其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大美人,这可是天经地义的事,不想脱的才是有毛病吧,我只是实话实说,难道你不喜欢听真话,反而喜欢听假话?”
姬纸鸢想了想,忽而嫣然一笑,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不过我希望你不止在这方面敢说真话,无论什么事,你若都坦陈相告,我也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这回轮到燕离怔住了。
如果姬纸鸢这是在收买人心,燕离不得不承认,这实在太高明了,他已经忍不住的想和她互述衷肠。可是她绝不是那么随便的人,所以这个互述衷肠,恐怕是君臣之间,而无关男女之情。
燕离叹了口气,道:“你已经很让我失望了,因为到现在我都还不知道自己跳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坑。”
这时候帐外投进来一抹光,天色不知何时大亮了。
姬纸鸢深深地凝视他:“我不会害你的,你相信我吗?”
她的眼睛里有光辉在闪动,任谁在如此的光辉之下,都要被她感动。
燕离忽然抱住了她,如同着了魔一样喃喃说道:“我信你,我信你,我信你不会害我……”
姬纸鸢玉躯一僵,美眸闪动着愤怒,但却不知为什么,并没有马上推开燕离,只是那样让他抱着,过了片刻,才轻轻推开他,轻启朱唇:“那你现在就好好休息一下,之后的情况会很严峻,我们都需要充足的体力。”
燕离点了点头,正想去睡一觉,脸色却突然一变,道:“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姬纸鸢道。
燕离道:“灰岩部落只是一个五百人的小部落。”
“没错。”姬纸鸢道。
燕离道:“一个五百人的小部落,绝不可能有两个荒人战士。”
“没错。”姬纸鸢道。
燕离道:“其中一个荒人战士必定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那也很正常。”姬纸鸢道,“荒人也是人,也有智识,谁没有个亲朋好友?而且你说过,那两人是兄弟。”
燕离道:“可是我原以为他哥哥才是族长。”
“难道不是?”姬纸鸢道。
燕离脸色愈发苍白:“若他哥哥是族长,那么弟弟便是从别的部落来的,他的那些族人,看他们两个的眼神,应该都很敬畏。”
“难道不是?”姬纸鸢道。
燕离坚定地摇了摇头:“绝不是!我看他们对他哥哥的敬畏,远远超过了弟弟。”
“那你的意思是?”姬纸鸢道。
燕离道:“弟弟是族长,哥哥是从附近的大部落来的,附近有什么大部落?”
姬纸鸢道:“黑石部落。”
燕离道:“黑石部落为什么在这个敏感的时候派人来?”
“兴许不是指派,他只不过单纯是来看他弟弟的。”姬纸鸢道。
燕离看着她,压低了嗓音道:“如果不是呢?”
“不是?”姬纸鸢似懂非懂,“你是说?”
燕离突然掀帘出帐,向营地外快步走去。姬纸鸢紧紧跟上了他。
“都尉大人这是去哪?”张东林正在指挥军队操练,看到燕离走出来,便笑嘻嘻地上去打招呼。
燕离沉着脸,冷冷道:“召集所有将士,在我回来之前,所有人不准轻举妄动,随时做好离开的准备。”
“离开?”张东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燕离却已经带着姬纸鸢消失不见。
姬纸鸢还不完全明白,一面跟着燕离赶路,一面问道:“你该不会以为,那天然形成的火山口,是荒人早就发现了的。”
“不是早就,”燕离道,“是十年前。”
姬纸鸢脸色终于变了,失声道:“你是说,十年前那场针对西山营的进攻,是荒人策划的阴谋?”
燕离沉重地点了点头:“如果我没有猜错,黑石部落的部队,现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确实没有猜错,当他看到密道口处密密麻麻的正在列队的荒人时,遭遇过数不清的生死阵仗的他,心里头仍是忍不住一紧。
他卧在一处高地上透过杂草的间隙往下观察。从营地出来的时候还是艳阳天,此刻头顶上却已乌云密布,仿佛酝酿着狂风暴雨。瑟瑟的秋风,将眼前的枯黄的杂草吹得摇摆不定,就好像他此刻的心情。
当他看到阿扎里如同君主般,在众星拱月下,从密道口大步走出来,头皮一下子炸裂开来,心中立刻停止摆动:他必须带所有人马上撤离西山营。
“那个荒人叫阿扎里。”
就在燕离想要悄悄起身离开时,姬纸鸢忽然在他耳边说。
“你认识?”燕离按住身子。
“荒神军团副统帅,阿古巴最倚重的左右手,是个残暴的恶魔,因为他不但对敌人残忍,就连他的手下也不放过。”姬纸鸢道。
燕离道:“你好像很了解他?”
姬纸鸢摇了摇头,道:“跟在他后面的两个,一个叫萨尔瓦,黑石部落的酋长;一个叫帕特,萨尔瓦最得力的手下。这一仗,最难对付的是这三个人。”
“你疯了?”燕离眉宇缓缓地挑起,“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姬纸鸢转过头来,认真地注视着他,道:“我们有胜算!”
燕离心里一动,道:“你会出手对付阿扎里?”
“我不能出手。”姬纸鸢道。
燕离面色冷下来,道:“你这是在要我的命。”
“我没有。”姬纸鸢道。
“我不可能留下。”燕离冷冷道。
“你知道西山营一退,容城见面临什么吗?”姬纸鸢道。
“我知道。”燕离道。
“你知道?”姬纸鸢已有怒意。
“我当然知道。”燕离没有半点愧疚,“不管是这元州,还是更远的荆州,就算他们都死光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觉得我跟你一样蠢,会为了毫不相干的人豁出性命?”
“我本以为你心中总还留有善良的一面,没想到却看错了你!”姬纸鸢愤怒地说。
“我不管你是好人还是恶人,今天你必须留下!”她的目光又恢复了帝皇的神采,她的神情也充满了强大的威严,仿佛只要是她下的命令,就绝不允许别人拒绝。
燕离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强硬的一面。
不过他是什么人,简直可以说软硬不吃,这么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随随便便就被威慑?
冷笑更冷:“我不留下,你是不是要杀我?”
姬纸鸢神色渐冷,道:“你以为朕不敢?”
“这天下没有人你不敢杀,但有些人你却不能杀。”燕离讥讽道,“只要你还在为愚蠢的世人‘鞠躬尽瘁’,你就不得不妥协。”
姬纸鸢默然以对。
燕离却不放过她,满脸的嘲讽之色:“我有时候真觉得你可怜,你为他们付出那么多,牺牲那么多,除了一点名声以外,还有什么收获?我敢打赌,只要你一倒台,很快就会被他们遗忘。”
姬纸鸢沉思片刻,缓缓道:“倘求回报,何以心安?人生在世,俯仰天地,但求一个问心无愧!”
人生在世,俯仰天地,但求一个问心无愧!
多么振聋发聩的真言,多么宽广壮阔的心胸。
燕离心中一震,此时此刻,他几乎要被姬纸鸢身上散发出来的神圣的光辉灼伤。毫无疑问,她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有担当,最有勇气,最具皇者之风的人,这样一个人,偏偏是个女人,你说这样一个女人,怎不让人为之着迷?
沉默少许,他也缓缓地开口:“对不起,我还是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姬纸鸢贝齿微咬。
“我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我不能死。”燕离淡淡地道。
“我会最大限度协助你们。”姬纸鸢的目光已有哀求之意,“你连唐桑花都能拼死相救,为什么不能为了我拼一次?”
这是她从未做过的事,她是神州之主,大夏皇朝的九五至尊,却在哀求一个强盗,倘若传出去,不知要惊爆多少人的眼球。如果是为了她自己,帝王的尊严,是绝不容许她向任何人低头的,源自于灵魂和血脉的骄傲,也决不允许她低头,可是为了天下苍生,这些又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接触到她的眼神,燕离坚如冰冻的心出现了一丝裂隙,他本来是个打定了主意,就绝不会再做改变的人,可是在她面前,原则就好像纸片一样易碎。
这世上大概没有人能够抗拒心爱的女人的哀求。
燕离虽已心软,但并不表现出来,只是冷着脸道:“先回去。”
站在西山营的轩辕台上,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人。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期待,那是对战功的渴望,也是对他的盲目信任。
“荒人来了。”他做了一个开场白。
“让他们有来无回!”一个士卒高声喊道。
“哈哈,他们的头那么大,可以割下来做夜壶。”
“不行不行。”
“哦?”
“以你胯下的东西,哪用得上那么大的夜壶,哈哈。”
“滚你娘的。”
众皆大笑。
此刻他们的心情是愉快的,轻松的,只有站在前排的王川等人,看出燕离表情的沉重。
燕离等他们笑够了,闹够了,才缓缓说道:“黑石部落的三千精锐,还有荒神军团的副统帅阿扎里,在二百里外,正准备进攻西山营。”
嬉闹戛然而止,就像公鸭被掐住了嗓子,全场寂然无声,针落可闻。
愣了片刻后,每个人都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恐惧随即蔓延。
燕离淡淡地说道:“西山营失守,会有什么后果不必我说了,我只说一句,在这里战死的都是英雄,你们的家人,都能得到妥善的安排,这是当今圣上的承诺。”
一个老兵面无人色地喊道:“都,都尉大人,小人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实在不能没有小人养活,我可不可以退出?”
“可以。”燕离道。
“多谢都尉大人!”那老兵生怕燕离反悔,说完立刻向营门方向冲了过去。
议论声“嗡”的炸了开来,顿时有数十个萌生退意,正想开口,却立时住口。
因为燕离握向背后的玄钧,随手甩了出去。
咻!
玄钧化作一道银光,将那老兵钉死在营门处的柱子上。
营地再一次恢复死寂。
“还有人想退出吗?”燕离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半点杀意。
所有人却不由自主地打了寒颤,哪里还敢开口。
“你们都以为死定了是吗?”燕离道。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燕离又道:“可你们不知道的是,我们有三个优势。”
王川心里一动,道:“哪三个?”
燕离道:“第一,火山密道狭窄,三千个荒人集结的速度不快,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布置;第二,西山营本就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我们已知道了敌军的动向,也知道了敌军的配置,更知道了他们进攻的时间,难道这不是一个巨大的优势?第三,我早已派人回容城求援,不出意外,只要我们能坚守五个时辰,就能守到援军到来,除此以外,早有一个神秘的高手在我们营地,到时她会暗中协助。”
他扫了众人一眼,道:“现在你们还认为这是一场必败的仗吗?”
现在他们总算恢复了一些信心。
但是他们懒散度日习惯了,却忽略了五个时辰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
五个时辰,天已黑了,那时候已是后半夜,这里的人若能活下来十分之一,就已是个奇迹。
王川是知道的,但他不能揭穿,以身殉国,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没有想到来的那么快。
整个西山营,在燕离的“高压”之下,像一个设计精密的机关,紧密而高效地运作,在接近黄昏的时候,在最后一波斥候回来报告的时候,终于完成了临时的防御工事。
荒人已经抵达山脚,随时会发起进攻。
这是最新的情报。
燕离已不需要情报,他站在营地左边的悬崖上,一眼望下去,就瞧见密林被一股黑色的洪流压过,停在了山脚下。
前面已经讲过,西山营建在一个山势较高的平地,两边隆起的峭壁,又是天然的防护,所以西山营只有前后两个出入口,非常的易于防守。
燕离瞧见为首的几个荒人正在说着什么话。
也许是因为西山营反常的安静,让他们产生了顾虑。
不过,他们终究不是军机院,荒人的军队,是从来不允许产生畏惧的,所以他们开始向西山营逼近。
“少将军,您为什么要留下来?”裴钱来走到燕离的身边。
燕离道:“我为什么不能留下来?”
裴钱来低声道:“我们死了无所谓,您千万不能有事。”
“我为什么不能有事?”燕离道。
裴钱来道:“因为您身负白家血海深仇,也因为我知道您这次回来,必定是为了复仇。”
“你知道得太多了。”燕离冷冷道。
裴钱来惨然道:“我知道您并不完全信任小人,我也知道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我会死在这里,唯独放心不下翠儿,若您能替小人照顾她,小人死也瞑目了。”
燕离道:“我答应你。”
裴钱来释然一笑,突然从山崖上一跃而下。
“老裴!”王川在后面看见,想抓住他已经来不及。
裴钱来身在半空,朝着逼近的荒人军团咧嘴笑:“老子裴钱来,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他说着取出了他的那张短弓,拉弓的手几乎成了幻影,眨眼的功夫,“咻咻咻”射出去五箭,每一根箭,都精准地射中荒人的眼珠子。
首当其冲的五个荒人,立刻变成一具尸体,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所有西山营的人都看呆了,这还是那个十箭射不中一箭的裴钱来?
随着血花的绽开,杀戮开始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投石。”燕离满脸的冷酷。
“老裴还在下面……”王川皱眉。
燕离目光轻移,投在他身上:“执行我的命令,校尉。”
王川如被冰刀刺痛,深深地皱起眉头,迟疑了一下,大喝一声:“投石!”
命令一下,等候已久的士卒,当即将悬崖上的礌石往下推。
西山营闲置十年,礌石的储量不多,但每块都有小牛犊大,也只有如此大的礌石,才能对荒人构成威胁,稍小一点,都被燕离丢弃。
牛犊大的礌石往下滚落,大地都在颤抖。
一个荒人刚巧爬上一个坎,就被从天而降的礌石压倒滚落,不知他是倒霉还是怎样,被砸到了脑袋中间,脑浆飞迸开来,沿途的三五个荒人都受到波及。
荒人的惨叫,和别个并没有不同,同样都是因为剧痛而忍不住发出的声音,由于荒人方面显然并没有设想西山营的反抗,本来以为是一场压倒性碾压的战斗,怎么料到西山营这点兵力,也敢跟他们硬杠。所以在礌石大阵下伤亡惨重,一下子就有数百个荒人死于非命。
处在阵中的阿扎里,狞恶的脸颊微微抽动,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他身后立即窜出一道影子,高壮的身形,却有着猎豹般的敏捷,他所过之处,礌石纷纷爆碎成粉。
他在空中一个回旋踢,踢爆了一块刚刚落下来的礌石,然后落地,全身一震,有暗色的光波从他身上透出来,数块砸向他的礌石瞬间四分五裂。
他抬头望了一眼悬崖边正不断推动礌石的士卒,双腿下蹲,然后整个人便如同装了弹簧似的弹射,以身体做武器,呼啸着撞向悬崖。
“做了那么多年射手,却从未看过哪个蠢蛋敢在本大爷面前暴露自己的卵蛋。”
裴钱来猥琐的声音响了起来。
跟他的猥琐的声音成反比的,是追魂夺命般的凄厉的破空音。
一支短箭不知何时射出,以迅雷之速射中了那个荒人战士的裆下,箭支深深没入其中,然后就听到一声爆响,就好像硝石和火油碰触时引发的爆裂声,但是非常轻微。
非常轻微的爆响,却让那个荒人脸色巨变,他的眼球暴突出来,大张的嘴简直可以吞下好几个鸭蛋,可是喉咙里却吐不出任何声音。
这世上有一种痛,本来就让人叫不出声的,只要是个男人,就不可能不懂。
所有人不由自主夹紧了裤裆。
然后,那个荒人战士就从半空中掉了下去,摔倒在半坡上,如同被砍去了脑袋的蛇,在原地扭动挣扎片刻后,就再也不动了。
这绝对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被射中裤裆而死的荒人战士,一身实力还没发挥出两成,就以如此奇诡又可笑的方式死去,真的可以说是死不瞑目了。
王川和胡不归对视一眼,脸上都是说不出的震惊。别人或许还笑得出来,可是二人却深深知道,即使是降龙军团最强的神射手赵庭,也绝做不到在荒人战士移动时,以短弓射中他的要害,更何况裆下是要害中的要害,或许不会致死,可必然教人痛不欲生。
裴钱来的射术,还有他那破开荒人魄力的能力,无不让二人万分惊讶。
王川扫了对面悬崖一眼,向燕离道:“礌石用完了。”
“投火油,弓手准备。”燕离道。
王川皱起了眉头,但这回没有说话,直接挥手下令:“投火油,弓手准备!”
阿扎里简直愤怒到了极点,整张脸都在抖动,那脸上的伤疤便如同蜈蚣在爬,看起来恶心恐怖到了极点。
他用低沉的嗓音说出了一句荒人语,他身后的荒人战士中,立刻又有两个出列,目标直指裴钱来。
这两个显然也把裴钱来恨到了极点,因为死在他箭下的正是他们两个的同胞兄弟,他们三兄弟都有猎豹一样的速度,其中尤以老三最快,死的那个是老大,速度最慢,但魄力最强,适合冲锋陷阵。
老三速度最快,适合刺杀。由于他和老大的感情最好,老大死的时候,他就红了眼睛,得到命令,他直接就甩开老二,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
以裴钱来的修为,当然连他的影子都捕捉不到,可是他有一个射手天生的敏锐的直觉,几乎看也不看,凭空就放出了一箭,并不断移动方位。
他的肉眼瞧见,箭支突然偏离了一点方向,他心中一喜,知道已经碰到了目标。
荒人老三果然现出身形,摔倒下来后,急急地查看肩膀上的伤口。他躲得非常及时,箭支只是擦破了皮,箭上淬有针对魄力的剧毒,会使肌肉酸软,无法凝聚魄力,不过只是擦伤,所以中毒不深。
他终于知道这个看起来随手就能捏死的小老头可不是什么手到擒来的猎物,而是一个猎人,自己成了对方的猎物,一个不小心,恐怕也会和老大一个下场。
三个兄弟中,他最聪明,自然明白冷静是第一要素,于是冷静了下来,他故意停在原地,装作体力不支的模样,一面引诱对方攻击,一面等候二哥的支援。
裴钱来何等狡猾之人,只一眼就明白了对方的打算,他冷冷一笑:“也罢,先送你上路!”
说着摸向腰间的箭囊,脸色却是一变,旋即变成苦笑。箭囊之中,赫然只剩下两支,纵是射术再高明的射手,若是无箭可射,也就和案板上的鱼肉差不多了。而且,这也不是什么普通的箭,是他这几年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当,一支箭就能带走一条命。
他取出最后的箭支,一起搭在短弓上,并向荒人老三冲了过去。
荒人老三先是一喜,以为对方上钩,旋即大惊失色,因为正当他想动的时候,胸口突然被射中,此刻他终于知道自己错误的地方了,对方连老大都能射中,停在原地岂非就是一个很好的靶子?
此刻后悔已经晚了,或者说,他还没来得及后悔,脑袋就被另一支箭洞穿。失去魄力的荒人战士,该脆弱的地方,也和人类不二致。
两支箭几乎前后射出,也就是说,裴钱来并没有留下一支给另一个荒人战士。
接连失去两个兄弟,荒人老二目眦欲裂,发出狂怒的咆哮,不管不顾的冲向裴钱来。当然,他冲过来的时候,看清了裴钱来的箭囊空空如也。
裴钱来正准备冲上去和他肉搏,用自己生命的最后余光,哪怕咬也要在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突然心里一动,抬头就瞧见浇下来的火油,他龇牙一笑,大喊一声:“兄弟们,来生再见!”
说完猛跳起来,竟然主动迎向火油。
那荒人老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满身火油的裴钱来抱个正着。
“射我!”裴钱来回头狂吼。
王川咬了咬牙,喝道:“放箭!”
一支火箭宛如流星般划过天际。
怒焰吞噬了他们,熊熊燃烧之中,一个纠缠,一个翻滚,一个狂笑,一个惨叫。
在这一刻,燕离也分不清,他究竟是为了报恩,还是为了报国。如果是为了报恩,他何必如此慷慨激昂;如果是为了报国,却还有不少手段,比赴死更有价值。
不过,燕离却清楚一点,也是唯一的一点,无论别的何种手段,都比不上眼前的壮烈。
“他叫什么名字?”姬纸鸢不知何时走过来,美眸里有着淡淡的忧伤。
“死人是用来遗忘的。”燕离淡淡道。
姬纸鸢认真地说:“我不会忘。”
燕离看了她一眼,道:“他叫裴钱来,是你守护的千千万万的子民中,很普通的一个人。但是他肯定有一段不普通的故事,可惜我们听不到了。”
姬纸鸢道:“现在你还认为,守护他们毫无价值吗?”
燕离没有说话,因为被大火吞噬的荒人战士,并没有死。
裴钱来已经被彻底烧成焦炭,可是荒人战士没有死,他竟然在燃烧的过程中,逐渐适应了高温,在裴钱来无法动弹的第一时间,就将他从身上拔下来,泄愤般撕成了漫天的碎片。
并朝着悬崖上的人发出狂怒的咆哮。
他整个人都还在燃烧,这么样看来,仿佛一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沐浴在火焰中的恶魔。
“老裴!”
长得清秀,皮肤黝黑的孙雷,发出一声悲鸣,竟是第一个从悬崖上冲下去。
他在悬崖上拼命跨步,整个人几乎和闪电一样快,眨眼就到了那个荒人的头顶上,手中的长塑,如同一柄巨槌,猛地砸在他的脑袋上。
这一击,蕴含了孙雷所有的力道,加上冲锋和悲愤的力量,荒人老二的脑袋,竟然爆碎开来。
王川趁机道:“放箭!”
火箭如雨落,火油一点就着,熊熊燃烧,数以千计的荒人被烧起来,加上林中大量的枯草,他们没有魄力护体,不多时就在惨叫中毙命。
阿扎里猛地推开身前的荒人,猛然向前跨了一大步。
他的脚落地,竟仿佛猛犸象,大地轰然震动,肉眼可见的光波,向四面八方撑开,百丈内的火焰瞬间熄灭。
“杀!”
随着阿扎里的狂喝,荒人们踩着自己族人的尸体,继续向前压进。
而此刻,西山营的礌石和火油已经告罄,他们除了身体,再没有能阻挡荒人前进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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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开战至今,却才过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战端已进入白热化,已经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了。
孙雷紧了紧手中的长槊,一张清秀的脸上满是刚毅,携着对荒人战士一击必杀的余威,长槊狂舞,数个荒人被他大力扫飞。
他且战且退,很快退入峡谷。
这悬崖间的峡谷后边便是西山营的入口,简易的防御工事,此刻看起来是如此的薄弱,随便来几个荒人,一冲就能冲破。
孙雷退到峡谷,以荒人的体型,只能七八个并行,剧斗起来,最多只能四个。他一退入谷口,势气如虹,长槊舞动生风,宛如平地起狂沙,凭仗着地利,荒人进来几个就倒下几个,一时之间,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势头。
“小心!”
孙雷正杀得兴起,突听一个警示,心中一凛,就见一个脖子上挂着森白色骨链的荒人战士越过前面一排荒人,整个人向他扑了过来。
长槊一翻一拐,猛地向前顶去。
那荒人战士狂笑一声,抓住长槊一拧,“啪”的断了数截,身上有暗色的光波闪了闪,砂锅大的拳头便砸到了孙雷的脸上。
孙雷的清秀的脸整个变形,他闷哼一声,“嘭”的撞到石壁上,和着几粒碎石滑落下来,再也不动了。
“雷子!”张东林的脸几乎已扭曲,他跟孙雷自少一块长大,亲如兄弟,他那四十多斤重的铁扇变成了棍子,当头一棍砸向荒人战士。
可惜这个荒人战士和方才的不同,他的状态正处于全盛时期,即使硬接这一棍也无关紧要,所以他仅仅是抬手一挡,便将那棍子挡住,而后狞笑着抓住棍子,在空中甩了数下,张东林便飞了出去,刚巧撞到孙雷旁边的石壁上。
“雷子,你醒醒啊!”他滑落下来,顾不上自己伤势,将孙雷扶起来,一探鼻息,整张脸都扭曲了,“雷子!”
他猛地回头,双目通红,“狗杂种,我要你的命!”
这时营地里的守军终于出来,如潮般涌向荒人战士。
荒人战士残忍地笑着,身上涌出暗色的光波,探手便拍开一柄狼刀,抓住一个士兵的脖子。那士兵的脖子比小鸡还脆弱,一抓就断。
他的双手在人群中左右乱抓,一抓就死一个,士兵们的兵器对他却造不成丝毫威胁。
有了这个尖兵,荒人大军便涌进了峡谷。
“去死吧!”张东林挥舞着铁棍,猛地冲过来,捅向荒人战士的腹部。
嘭!
他这一击已是用尽了全力,荒人战士却只是略退两步就站定,脸上挂着狞笑,以更疯狂的速度重新冲上来,探手去抓张东林的脖子。
张东林含恨一击,十成力道的宣泄,换来的后果就是变招困难。
此刻他一口气的气力已尽,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在这时,天空又落下来一个影子,雄壮的身形,比起荒人也不遑多让。
正是王川,他暴喝一声,和荒人战士以拳对拳,凶猛地撞在一处。
这一次对拼,旗鼓相当,双方都退了两步。
不过,王川是从天而降,荒人战士是仓促应对,高下立判。
王川脸色凝重:“东林,你带着手下的弟兄,务必守住谷口!这是我们最后的阵线,一旦失守,容城就危险了。”
说起来以一个营的兵力,来抵挡荒人一个军团,无异于鸡蛋碰石头,根本就是不自量力。
张东林恨恨地瞪着那个荒人战士,却不敢抗命:“喏!”
谁知话音方落,他的眼珠子暴突出来,呕了一口血,低头一看,胸膛被一只长毛的手给洞穿,背后这才传来一个荒人战士的狞笑。
原来不知何时, 又有一个荒人战士冲进峡谷。
“东林!”王川目眦欲裂,冲了过来。
张东林惨然一笑,奋起余力,将所有的元气灌注在铁棍中,那铁棍倏然间节节伸长,端口处突然变成了尖锥状,“噗”的一声闷响,将从背后偷袭王川的荒人战士的咽喉洞穿。
那荒人战士至死都不相信,张东林竟然还有这一手。
张东林一死,荒人军团更加肆无忌惮,峡谷内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倒下了一百多人。
不带二十丈的峡谷,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和死不瞑目的头颅。
这根本就是螳臂当车,余下的士兵们心神已然溃败,开始出现逃兵。
王川抵挡一个荒人战士,已非常吃力,再无余力去管。
他忍不住大吼:“胡不归,还没好?”
“好了!”就在这时,胡不归从悬崖上跳下来,一刀逼退和王川厮杀的荒人战士。
让人意外的是,赵启平也跟着跳了下来。
他初入五品,对元气的控制还不熟练,落下来的时候,险些摔了个狗啃泥。
“校尉大人!”他喘着粗气,跑到王川身边。
“好样的!”王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横竖是死,多杀一个是一个!”赵启平咬着牙道,“我也是个骑尉,怎么能在后面看着你们拼命!”
王川重重点头,招呼残存的士卒,“全部退回营地!”
赵启平突然颤声道:“校尉大人,又有两个荒人战士潜进来了!”
“那就让他们一起死吧!”王川冷笑一声,调头冲向营地。
赵启平捡起了张东林的棍子,跟在后面。
王川逼退数个荒人,同时喝道:“丢!”
几个悬崖上早已准备好的士卒,当即丢下十来颗轰天雷。
轰轰轰!
峡谷被火光笼罩。三个荒人战士被火光埋葬,直接死于非命。
这十来颗轰天雷是胡不归的私有财产,是他早年做行商的时候,从一个民间手艺人的家中收购来的,没想到被用到了这个地方。
轰天雷制作简单,威力巨大,一颗轰天雷便能炸死一个荒人战士,不过极难储存,几乎一碰到阳光就会爆炸。由于工艺的限制,必须保存在低温的环境下。
胡不归一直深埋在营地的地底下,所以挖出来费了很多时间。
这一炸,荒人军团损失惨重,非但死了三个荒人战士,更有两百多个荒人精锐被炸成碎片,峡谷几乎血流成河。
王川狂吼道:“现在当逃兵只有死路一条,不如冲上去跟荒人拼命,杀一个垫背,杀两个有赚,就算不为了圣上,为了你们家中的亲人孩子,一条命算什么?是个男人就跟我杀上去!”
说完带头冲了上去,胡不归和赵启平紧随其后,余下的士卒迟疑了下,终于把牙一咬,跟着冲了上去。
“你还不出手?”姬纸鸢忍不住道。
燕离道:“你觉得我应该出手?”
姬纸鸢欲言又止,默然片刻,幽幽叹了口气:“他们都是好汉子,为什么会被贬到这个地方来,你知道吗?”
“仗义每多屠狗辈。”燕离淡淡地说。
姬纸鸢又叹了口气:“我以为军中已是最公平的地方。”
“萨尔瓦和他的手下要出手了。”燕离忽然道。
姬纸鸢已经看见了,道:“我们虽然损失惨重,但敌方死了一千多个荒人精锐和七个荒人战士,早就应该沉不住气了。”
“他们出手,我的机会就来了。”燕离道。
姬纸鸢道:“我不能让他们打扰你。”
燕离道:“我不能被打扰,哪怕只多一个荒人战士,你就准备替我收尸吧。”
“等等。”姬纸鸢忽然叫住了他。
燕离顿住脚步,转头去看她。
“你……”姬纸鸢迟疑了下,“你要小心。”
“我如果死了,绝不变成鬼魂来缠你。”燕离的心情立刻变得愉快起来,他心情愉快的时候,嘴角总是习惯性的微微上扬,他扬起嘴角笑的时候,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邪魅,只要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就总不免看得脸红耳热。
“你如果死了,我会为你诵经。”姬纸鸢似也如少女,在残阳的余辉下,在萧瑟的秋风里,在血腥的修罗场上,在即将步入青年的少年面前,染红了脸庞,如同在不该盛放的时节盛放的桃花。
四目相对,久久不移。
剑吟轻唱,桃花相伴,仿佛永远分离,却又从来相依。残阳,秋风,血腥,如同为它们而盛开的烟火。
阻隔时空的火炬,发出沉重的叹息。
“我输给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问?”姬纸鸢道。
剑吟突然中断,就好像一个沉醉在幻想中的少年,被强行拉回来,面对残酷的现实,燕离的笑容消失了,棱角分明的脸,如同冰雕一样冷峻。
他转过身去:“现在不问。”
“为什么?”姬纸鸢道。
燕离道:“我活下来,才有意义。”
姬纸鸢道:“你现在问,我保证不管什么问题都会回答你。但你以后问,我说不定会改变心情。”
“那时候你才是真心的。”
燕离从悬崖上一跃而下。他的背影既谈不上伟岸,也并不悲壮,宛如浮光掠影,随时都会消失。
但是黄昏,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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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前言已经讲过,黑石部落的酋长萨尔瓦是个金刚王魄,实力比普通的孔雀王魄强了不止十倍。
所以当他踏入峡谷的时候,就好像一块磁石,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过去。
这时候荒人的战力已呈压倒性的优势,西山营余下的百多人,根本挡不住如狼似虎的荒人军团。
只要以王川为首的将领倒下,西山营就会彻底落入荒人手中。
萨尔瓦选择这个时候出手,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而且为了保证必杀,他还让自己的得力手下帕特给自己掠阵,本来已经万无一失,可他此刻却出离的愤怒,因为阿扎里还派了六个荒人战士跟他一起行动。
或许阿扎里对他的实力抱有疑问,或许阿扎里等得很不耐烦了,但无论是哪个,都让萨尔瓦感受到了轻视,作为一个部落的酋长,而且同为金刚王魄,他无法接受这样的轻视,于是他决定证明自己的实力。
证明自己的实力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最好的方法或许没有,但最直接的方法,一定是杀死强敌。
放目峡谷,人类军团那零星的抵抗,就好像柴火的余烬,随时都会熄灭,随时都会倒下,哪里来的强者?
惟有一直挡在最前面的王川,勉强还算个角色,杀死他或许不足以立威,但一定可以让阿扎里的手下不敢轻视自己。
要杀,就要一击必杀,只有一击必杀,才有足够的威慑。
萨尔瓦决定出手了,然后他就冲了上去,几个挡在他前面的荒人被撞飞出去,暗色的光波,以比任何荒人战士都要显眼的炸了开来,有了魄力在身,他的拳头,就是天下最可怕的杀人兵器。
王川正击退一个荒人,突觉强烈的死亡征兆,他想也未想,双手交叉在门面前,最大限度激发元气,形成厚厚的护罩。
轰!
护罩瞬间破碎,他甚至来不及看清敌人的模样,就飞了出去。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如身在云端,被轻柔的浮云承载着,不但没有痛苦,还有一点舒服,时间仿佛变慢了。
萨尔瓦对于王川没能爆碎成肉酱感到万分不满,但他笃定王川落地的时候,必然会成为一具尸体。
可是他失望了,王川落地后,带着满脸的茫然坐起来,像个没事人一样摸着自己的手臂和身体。
时间好像恢复了应有的速度。
王川对自己毫发无损一事,完全摸不着头脑。如果他能沉下心来感应,就会察觉到有一道无形无质的力场守护着他,如果不是这道力场,他刚才就已经爆碎成肉酱。
这时,一个荒人战士扑到王川眼前,赵启平鼓起勇气,奋起全身的力气,用张东林遗留下来的棍子刺了出去。
这棍子的一端变得尖锐之后,并没有变回来,活像一根长而且粗的铁椎。
但是别忘了荒人战士有魄力在身,魄力又比任何护甲都要坚固,赵启平又只是一个五品武者,以他的修为,纵是神兵利器在手,又怎么能伤得到荒人战士?
可是偏偏竟然伤到了。
非但伤到了,铁棍如有神助,直接扎入了荒人战士的心脏,把他给捅死了。
那荒人战士眼睛瞪得大大的,显然怀疑这不是真的。可惜鲜血的流逝,连带着气力流逝,渐渐埋葬了他的意识。他伸手,徒劳地抓住棍子,想看看上面有什么玄机;但是竟没有,杀人的人,显然存心要让他不能瞑目,于是他只好不能瞑目。
他的高大的躯体倒地,震起一地灰尘。
赵启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做了什么?只用了一击就杀了一个荒人战士,即便在降龙军团,也只有超级高手才能办到。
他是超级高手吗?
显然不是。
赵启平对自己的定位并不盲目,而且他还有一点小聪明,所以立刻反应过来,兴奋地喊道:“是,是都尉大人说的那个神秘高手!”
确实,只有这个解释才是合理的。
王川恍然大悟。
此后萨尔瓦不论用多少力气,总还差一点才能杀死人,他的手下帕特,对付赵启平,竟也半天不能得手,如是往常,像赵启平这等货色,帕特一个就能杀十个。
萨尔瓦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暗中捣鬼,束手束脚的感觉让他暴跳如雷,越是暴躁,他越抓不到破绽,反而还被王川趁势重击。
那边胡不归已和余下几个荒人战士撞上,以他的实力,对付一个绰绰有余,但同时对付五个,几乎每一刻都险死还生。
可是他就是不会死,每每在关键时刻,总是如有神助般躲过致命杀招。
他们三个人,就好像提线木偶,在神秘人的操控下,竟然暂时挡住了荒人军团的进攻。
连他们自己都觉得,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但如果他们知道那个神秘人的身份,便又会觉得理所当然。
可是他们不知道,每过一刻,对姬纸鸢来说,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燕离已站到了阿扎里的面前。
周围的荒人都不敢靠近他,因为他身边的荒人的尸体,已经堆得和墙一样高。
阿扎里在打量这个年轻人,饶有兴味的样子,好像猫抓到了一只有趣的老鼠,在思考怎么玩弄,才能最大限度满足自己。
“你知道我这条伤疤是怎么来的吗?”他指着自己脸上那条斜跨整张脸的伤疤,说着纯正的通用语。
纯正得简直不像一个荒人。
燕离并没有说话,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因为他身上所有的气机都被对方锁定,只要他稍有一丝一毫的异动,就会遭来雷霆打击。
聪明的人,这时候都不会动。趁阿扎里还有谈兴,努力观察他的破绽。
所以燕离尽力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阿扎里并不在意燕离的表现,他只是刚好需要一个听众,只要燕离不动,他就不会出手。
“在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他说,“就被王兄送到了容城,我被城中一个高级将领收养,你知道我们荒人小的时候,和你们人类几乎一模一样,我们的血都是鲜红温热的,没有人能识破我。”
他的兴致逐渐拔高,眼珠子渐渐充血,“我天生就明白自己的使命:要为了荒神开疆拓土。到我二十岁的时候,就是十二年前,我杀了那个将领的全家。他们对我并不好,总是嫌弃我长得丑,尤其是他的儿子,总是处处针对我;我还强暴了他的女儿,因为她从来都不肯叫我一声哥哥。然后你知道的,容城在我的策应下失守了,我们荒人占据了容城。”
“你知道我这条伤疤是怎么来的吗?”他又问了一遍。
燕离一开始还愿意装作洗耳恭听,但渐渐就放弃了,他觉得比起阿扎里来,自己实在是太善良了。他当然也不喜欢自命正义,只是他实在已听不下去,于是只好开口道:
“不管怎么来的,反正总归是报应。”
但是这句话未免弱了气势,他立刻冷冷接着道,“你以后也不必再去问别人这个问题了,因为你再也没机会问了。”
谁能没机会问问题?当然是死人。
死人不会说话,当然不会问问题。
阿扎里莫名地一笑:“你不想知道,我就偏要告诉你,留下这伤疤的是张怀璧。”
燕离本来已经打算不管他说出谁的名字,都要装作波澜不惊的模样,但听见“张怀璧”三个字,还是忍不住大吃一惊。
说起张怀璧这个名字,或许非常陌生,但是他有一个别号,唤作“天下第一剑”,不是天下第一快剑,是天下第一剑,如同燕十一的天下第一刀那样。
可是,张怀璧得到这个名号的时候,燕十一还没出生。
而他同时也是,修罗榜排名第五的超级强者,就连萧月明,都不敢在剑道上和他争锋。同时又是张之洞的侄子,也是容城能抵御荒人的最大的凭仗。
据传说,没有一个人能在张怀璧的剑下逃生。据传说,张怀璧曾经单人独剑杀到熔岩部落,致使阿古巴重伤,龟缩三年不敢外出。
阿扎里竟然说他脸上的伤疤,是张怀璧留下的,怎不让燕离大吃一惊。
阿扎里看到燕离脸上的意料之中的表情,就好像得到了充分的满足,然后他的脸渐渐冷了下来,这是他要杀人前的征兆。
燕离却忽然道:“你说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要证明,你曾经在一个人类剑下逃生?而且还当做了夸耀的资本?”
作为第一个从张怀璧剑下逃生的荒人,阿扎里确实值得骄傲,即使是他的兄长阿古巴,面对张怀璧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阿扎里冷冷道:“我说了那么多,不过是想让你明白差距。”
也许是在人类社会长大,他就连言语上也不甘落后。
如果是别的荒人,早就打上去了,哪还会说那么多。
燕离忽然笑了起来,道:“那你一定不知道一件事。”
“哦?”阿扎里道。
燕离淡淡道:“我曾经在张大山的眼皮底下,杀死了曲尤锋。”
阿扎里的脸色,彻底变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好,好,好……”阿扎里怒极反笑,“原来你就是那个小强盗,今天我倒要看看,曲尤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废物,居然死在你手上!”
他显然已经醒悟,一个荒人是很难在口头上占到便宜的,话音方落,大步迈出,陡峭的山坡,于他如平地。
他没动的时候,燕离就感觉到一股狂暴的力量扑面而来,此刻一动起来,那狂暴的力量就宛如山呼海啸,余物都成了暴风雨下的小舟,仿佛在天地巨威下瑟瑟发抖的蝼蚁。
那股力量几乎摧灭眼前的一切。
燕离感觉被四面八方的莫名的拽力撕扯,好像随时都会被撕碎一样,胸腔阻塞,似乎连空气都被剥夺。强烈的死亡阴影笼罩在心头,就像被史前凶兽盯上,每过一个眨眼的时间,都在为还活着而感到不可思议。
因为,已经有无数的人在这狂暴的力量和滔天的恶意下灰飞烟灭,他已经用事实向世人证明,杀戮魔王阿扎里的恐怖。
阿扎里狞笑一声,拳头倏地闪出暗色光波,向着似乎被吓傻了的燕离砸了过去。
暗色的光波,几乎破灭了虚空。
虚空如镜碎般的动静,将燕离从深渊中拔脱出来,他的脸色苍白,但是动作一点也不慢,玄钧不知何时从背后解下,横在胸前。
砰!
一声急促的炸裂声,燕离整个人就飞了出去,轰然撞在山壁上,砸出一个大坑。
他缓缓地滑落下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必须要倚着山壁才能站稳,口中不断呕出血沫。手按着胸膛,凭着多次受伤的经验,他知道断了两根肋骨。
方才如果不是藏剑诀,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单凭三品武夫的修为,要挡下阿扎里,根本就不可能。
就好像没有一个三品武夫能对修真境的强者造成威胁。
阿扎里在金刚王魄里面,无疑也是顶级的高手,而顶级的金刚王魄,和修真境是对等的。
“哈哈哈!”阿扎里狂笑起来,“看来我高估了你。我们荒人有句话说的太对了,牙尖嘴利的都是杂碎。”方才的事还让他耿耿于怀。
一击就被重伤,无论是谁在观战,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燕离不可能还有机会。
可是只有燕离自己心里清楚,方才这一击,仅仅只是开始。
倘若拼胜负,他无疑已经败了。可是生死厮杀,争的只有一线生机。
玄钧是常规的剑器,即使很重,也是常规的普通的剑器。常规的剑器所能吸收的外部力量不多,方才阿扎里的一击,十成力有七成是燕离自身扛下来的。
这七成力道给他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但是也是一个巨大的机遇。
没有人敢跟燕离一样冒险!
要知道,荒人的魄力是出了名的霸道,这种诞生于肌肉里的狂暴力量,更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无论在谁的体内,在什么环境下,它都只会以破坏为第一顺序,不毁天毁地绝不罢休。
燕离竟将那股力量引导入混沌天地内。
每个修行者都有一个自己的小天地,那是人体最大的秘境,是上天赐给的天赋潜能,也是一个修行者最为核心的要地。
一旦混沌天地被入侵,这个人是生是死,就在入侵者的一念之间。
现在,燕离居然将魄力导入混沌天地,他想干什么?
答案非常简单——破境!
事实上,他的修为还远远达不到圆满的境界,这个时候破境和在野人谷时的水到渠成不同,将会有巨大的凶险。
况且二品武夫和三品武夫之间,境界的差距已不能用元气来补。
一个境界之所以存在,就必然有存在的道理。
三品武夫开发下丹田,亦即源海;二品武夫要使元气在中、下两个丹田之间形成元气潮汐,往复一个循环,就能瞬间回气。更重要的是,一个元气潮汐,就能提高元气的威力,原理也非常简单。
这二者就好比湖中的水和海中的巨浪。在进行元气潮汐之前的元气,就如湖中的水一样安静,它本身威力不大,全靠法门赋予;而如果冲过龙门,进行一次往复,形成元气潮汐,就如同巨浪一样,拥有了可怕的威力。
燕离所修的三门剑诀,一门比一门强大,可是它们还不足以弥补他跟阿扎里之间的差距。
所以他冒险的理由也很简单,不破境就会死。
人生在世,本就有许多无可奈何的事。就好像此刻,燕离不得不面对超出他很多个层次的强敌,理由也很可笑,甚至要让他感到羞愧,无地自容,因为这是姬纸鸢的请求,不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而羞愧,而是因为她是仇敌的女儿。
世上有一种东西既美好又残酷,那就是爱。它有时让你快乐,做梦都会笑醒;有时却让你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可也正因为有它的存在,世界才能是现在这么样个世界。
燕离在跳下来之前,可能还会去想,如果死在这里的话,会有多少人伤心流泪,多少人拍手称快。
在跳下来之后,他就忘了所有的事,脑海中的每个指令,有条不紊地进行。
藏剑诀未能吸收的七成魄力,在源海上空炸了开来。
如同骤起的狂风暴雨,整个混沌天地都受到波及,开始忽明忽暗,电闪雷鸣,云雾下方的淡蓝色的海水,开始涌动。
这只是开始。
“你就要死了,难道没有什么遗言?”阿扎里特别有恶趣味,“虽然即使你说了,我也不会替你完成。”
他喜欢看人垂死挣扎。
“我和你不同。”燕离道。
“哪里不同?”阿扎里道。
“如果我听了别人的遗言,就一定会替他完成。”燕离道。
“所以呢?”阿扎里道。
“所以你可以开始说你的遗言了。”燕离道。
阿扎里脸上闪过一道青气,一字一字地道:“你非要我把你的皮一点点剥下来,骨头一根根拆下来,筋肉一片片剔下来?”
回答他的是剑的出鞘声。
玄钧倏然出鞘,以方才吸收的三成力道,急速地掠过阿扎里。
阿扎里的脸上留下了一道白白的印痕。
虽然只是一道白白的印痕,他却满脸的惊诧。
因为魄力护体,三品武夫根本不可能突破魄力的防护。可是这一剑却穿透了魄力,在他的肉体上留下了痕迹。
这是不是表示,如果对方的力量再强一点,说不定就能对他造成伤害,甚至死亡?
他不想再想下去。
回身,出拳。
第二拳,仍然击在玄钧的剑鞘上。
燕离再一次的摔飞出去,由于双方已经改变了位置,所以他摔在了坡道上,还往下滚了数丈远。
这次他很快站起来,竟然带着讥笑:“你就这么点能耐?”
激将不是最好的方法,但却是最有效的。
阿扎里果然暴怒,暗色的光波连闪,已不知击出多少拳。
从第二拳开始,燕离对阿扎里的魄力已大致有了概念,他每接一拳,都以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去吸收外部力道。
混沌天地,源海浪涛滚滚,无休无止,犹如地动山摇,可怕的自然天威正在酝酿。
可是还不够,他还要受更多的苦楚。
“你知不知道容城所有的军将,都恨我入骨?”阿扎里突然说道。
“无论谁做了那等畜生不如的事,都会有这个下场。”燕离道。
“被那么多人憎恨,可想而知,我会遭遇多少明枪暗箭。为了杀死我,他们甚至可以伪装成俘虏,打断自己的腿,为的就是让我精神松懈,然后刺杀我。”阿扎里道。
“你一定很得意。”燕离道。
“哦?”阿扎里道。
“那么多人刺杀你,却还是让你活到了今天。”燕离道。
阿扎里非常满意,他总算又掌握了谈话的节奏,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你可知道,我是因为什么而活下来的吗?”
燕离没说话,因为阿扎里根本不等他回答就又问道,“你知道步入金刚王魄之后,魄力可以离体存在一段时间吗?”
燕离脸色微变。
阿扎里笑着道:“我在步入金刚王魄之前,已经遭遇了很多刺杀,所以我要讲的不是这个。”
他的笑容变得残忍又得意,“因为在人类社会长大,所以我从来不会小看任何人,哪怕是一个乞丐,所以他们的刺杀都失败了。何况风头如你?你怎么会以为我真的被你耍得团团转?”
燕离脸色巨变,突然向旁扑倒。
但是已经晚了,阿扎里猛然一跺脚,方圆百丈之地,有数十上百道暗色的光波冲天而起。
每一道暗色的光波,都代表金刚王魄的全力一击。
每一次金刚王魄的一击,都在摧毁百丈方圆内的所有事物。
接近百来次。
在这范围里,没有任何生物能够存活。
就算是燕十一不小心陷入这里,也绝不可能活下来。
燕离当然也不能。
可是阿扎里的笑容突然僵住了。因为他瞧见燕离非但没能湮灭成粉,还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从他身上透出一股奇异的气息。
阿扎里对这气息非常熟悉,那是二品武夫以上的修行者在运转元气时候的征兆。
那是元气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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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别说阿扎里,就连燕离自己也都想不通。
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他从来也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可是阿扎里这一招埋伏得太突然,太阴毒了,无论对手是谁,都总会被他表面上的暴躁所欺骗,而忽略了更多的细节。
譬如他的拳头,打了燕离那么多次,威力始终在一个范畴里面,不超过也不减弱。
再譬如他的魄力。一开始他曾将熊熊燃烧的烈焰震灭,那是多么庞大的魄力,在面对燕离的时候,明显减弱了许多。
当然,这两个疑点,如果不是细心的人,也很难在生死厮杀中察觉。而燕离又正巧在准备突破,就更难察觉了。
燕离忽然觉出一种熟悉感,那种在微弱和强烈之间自由转换的气场,不正是姬纸鸢独有的吗?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悬崖顶上,就算隔了那么远,也发见她脸色苍白,几近于透明状,足可证明她正在透支生命的潜能。
峡谷内的打杀声从未中断,这显然也是她的功劳,从另一方面来看,她几乎完全左右了这场战斗的走向。
她虽然在最安全的位置,却是最累最危险的一个。
方才阿扎里的招数太阴险,太毒辣,更关键的是突如其来,毫无预兆,错非她一直关注燕离,怎么可能第一时间反应?
而且大规模的魄力爆发出来,她护住燕离,等于拿自己的命在拼,倘若她撑不住,那么不但燕离会死,她也绝无法幸免。
但也正因为魄力爆发的这个契机,燕离的混沌天地颠倒过来了。
当然不是说天地反转,而是魄力和元气的身份位置颠倒了。
原本是元气抵御和驾驭魄力,魄力突然间得到大量的支持,于是转过来驾驭元气。
前言已说过,魄力是狂暴的毁灭力量,他第一时间就卷起大量的元气,往中丹田的位置冲了过去,因为很显然,比起庞大的源海,中丹田更易于破坏。
一时间,魄力和元气相互纠缠,如同怒龙翻滔,卷起千层巨浪,呼啸着冲天而起。
就在这时候,一直如同定海神针般挂在天门位置的剑心,突然动了起来。它平日里就一个劲地自转,表现得沉默寡言,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可是一旦混沌天地有了危机,它就会立刻行动。
不止是它,青莲和藏剑也跟着动。
这正是法门的灵性的表现。天下万事万物皆有灵性,即便是法门,一旦修到最顶级,同样是会诞生灵性的。
燕离因为真名的缘故,凡是剑诀,不论多么高深,参悟两天必能吃透,可谓是得天独厚。这一回,他又赖于真名而得救,如果不是剑心,绝没有人能够控制那股狂暴的力量。
剑心动时,立即有无数的剑影从虚空中生发,这一刻它仿佛冲锋陷阵的将军,藏剑和青莲则是他的副将,悍勇地冲向怒龙波涛。
二者碰撞的结果十分惨烈,但由于剑心是主场,后继之力几乎无穷尽,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
巧合的是,突破二品武夫最难的便是勾引元气冲向中丹田。
正常的破境流程是让下丹田的元气达到饱和状态,再利用观想打开天门,勾引大量的天地元气,使得源海如潮汐涌动,层层叠加,形成潮水巨浪,一浪浪扑击中丹田。
通常这个过程的长短,视法门和真名的优劣而定。
即便都是顶级,像燕离这样,最少也要五次左右的观想,按一天一次算,最少也要五天,才能完成冲击中丹田的准备。
现在这一切的过程,都被魄力完成了。
下丹田的表现形式是海,中丹田则是高空的云雾层;混沌天地的变化,正是修行者的修为从低到高的一个过程,类似于开天辟地。
大海和天空,岂非正是相辅相成?
前言已经说过,源海还未正式开发,所以只是一个幻象,目前下丹田真正的表现形式,便是源海上方的低空云雾层,二者的区别在于,一个广袤无垠,一个略显狭小。
这时低空云雾层的云雾被带到了高空,随怒龙翻卷,自高空云雾层另一侧下落,仿佛用清晰的画笔在混沌天地刻画了半个圆。
高低两个云雾层借此产生感应,由云雾形成的对流渠道竟久久不散,非但如此,并且熠熠生辉,从远处看过来,就仿佛海面上升起了一道巨大的银色彩虹。
独一无二的色彩,让人不由为之着迷。
这正是一个完整的元力潮汐。
至此,破境顺利完成。
很遗憾,武道九品在突破的时候,不管混沌天地演化得多么剧烈,都不会影响现世,气势就弱了几分,何况对阿扎里来说,三品和二品有区别吗?
说起来很长,实际上破境只在短短的一个瞬间。
阿扎里在略微的错愕之后,立刻反应过来,脸上横肉一颤,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魄力特有的那种暗色的光波从他身上涌出来。
普通荒人战士的魄力,只是一种肉眼可见的光波,可是阿扎里的魄力,那是如沸水一样浓烈的可怕现象,于是方圆数十丈都好像被浇了沸水一样沸腾起来。
身处其中的燕离,就好像一个即将被蒸煮的猎物。
脚下泥土因为狂暴的魄力而猛然下陷,一大截陡峭的坡道几个呼吸间就化为平地。
与此同时,夕阳最后一点余光,彻底湮灭。
天地间斗然一片黑暗。
可能真的就像阿扎里所说,他所有的话语,都是为了让燕离轻视他,而那一面既然已经暴露,他就绝不会再说半个字,仿佛突然间就变成了一个连通用语都不会的纯正的荒人。
他握紧了右拳,就像一个磁石,将外放的所有的魄力吸收回来,在他的拳头上形成一个暗色的能量光波,散逸着紫黑色的电弧。他的右臂青筋毕露,仿佛一个上了弹簧的机关,随时会爆发最强的一击。
燕离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一拳他绝躲不过去。因为这一拳所覆盖的范围,几乎可说是接天连地,根本没有躲避的余地。
他缓缓地将玄钧重新绑好,然后伸手虚握,一柄雪白的剑器就出现在了他手中。他知道这一拳如果挡不下来,必死无疑,可是他没有任何杂念,仿佛只要握着剑,这世上再艰难的险阻都不能阻挡他前进的步伐。
此刻他是一个剑客,一个真正的剑客。
为剑而生,为剑而死。
全新的离崖,那种独一无二的纯粹,仿佛也浸染了他的灵魂。
或许,这才是离崖真正的形态;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燕离。
有些人和物之间,确实存在着微妙的联系。燕离在茫茫剑海之中选择了离崖,离崖此刻也正用它的方式来回报。
人和剑之间产生了极其微妙的默契。
突然剑身轻吟,燕离握着剑柄,连着剑鞘向前刺了出去。
轰!
暗色的能量光波稍一碰触,立刻爆发出恐怖的巨响,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谁都无法想象一团小房子大的雷电在眼前炸开的景象。
那紫黑色的电弧,仿佛张牙舞爪的妖魔鬼怪,极尽扭曲之能事,连带着虚空也被扭成麻花状。
此刻这样看起来,燕离就好像面对天地巨威的蝼蚁,发髻在狂风中散落,向后猎猎飘扬。
混沌天地,像遭遇了毁天灭地的浩劫,掀起巨大狂澜,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可是这一切的异象,在某个时刻突然静止了。
藏剑轻颤一下,发出一声激昂的剑鸣。它昂首阔步地飞到了浩劫的中央,此刻它似已化身为主角,剑身一转,所有的狂澜就朝着它汹涌而来,它身上仿佛长了怪物的巨口,简直来者不拒。
阿扎里突然脸色巨变。
那团小房子一样的雷电,突然以燕离为中心点,形成一个庞大的漩涡。
阿扎里已感应到自己的力量在变弱,他简直不敢置信,因为那漩涡竟然在变小,像鲸吞水一样被某处给吞噬。
自此已不用问,正是燕离运转了藏剑诀。
当所有的雷电都消失不见,天地斗然一片寂静,峡谷里的厮杀声,竟然也消失了。
阿扎里怔住了,然后他的狞恶的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当年他遇到张怀璧的时候,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恐惧。
“我从不自诩正义,去讨伐邪恶。但是今天,我要杀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死了,这个世界或许会干净一点。”
燕离的目光锐利,握剑的手一震。
呛锒!
剑鞘飞了出去,但是剑却比剑鞘更快。
剑鞘离阿扎里还有五尺的时候,剑划出的银光,已越过阿扎里。
剑鞘随后洞穿阿扎里的身体。阿扎里的身体随后崩碎,如同出自最顶级的屠夫之手,每一血块都同等份大小。
剑鞘洞穿了阿扎里,却不沾一丝血迹,飞了一段后,又被一只手握住。
银光未灭,挽了个剑花。
燕离沐浴在漫天的血沫之中,缓缓地还剑归鞘:“把我的不吉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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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阿扎里的死亡,天上群星闪烁,投下了些微的光明。
燕离借这些微的光明,远远看着姬纸鸢,笑的没心没肺。
他永远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笑容,有多么的开朗,多么的阳光,多么的温柔,多么的善良。他当然也不知道,姬纸鸢已经被他的笑容迷住,无言的感动,在她的心怀流淌,宛如悄悄拂过的润物无声的春风,心湖朦胧,荡漾着青烟细雨,勾勒出青涩的少女情丝。
可是她的笑容突然僵住。
因为漫天的星光,突被一个黑影遮蔽。那黑影并不特别高大,倒不如说她的身材在荒人之中属于非常纤细的类型。
在些微的光明之中,燕离瞧见一个长得热辣妖艳,却又充满爆发力的女荒人,她几乎是凌空飞度,斩断了他和姬纸鸢之间的桥梁。
“荒神军团副统帅仓央,来给诸位送葬!”
燕离看见萨尔瓦露出了喜色,但很快就变得惨白,因为那个女荒人在和悬崖齐平的高空中凌空击出一拳。
肉眼可见的暗色光波,比夜色更暗,却比星光更耀眼,宛如一颗暗色的璀璨的流星,落向了峡谷。
燕离看见王川伸出一只手,将赵启平往营地的方向扔了出去,然后整个峡谷里的所有人,不管是西山营的将士还是荒人军团,不管是西山营最强的胡不归还是荒人军团最强的萨尔瓦,统统都碎成了肉酱。
他再也看不到什么了,因为他已晕过去。
几乎刚闭上眼睛,他就马上睁开,可是环境已是大变样,身下不是潮湿中带着血腥味的泥土,而是充满腐朽味的木板床。
这是一个铁牢,阳光从斑驳的老旧墙壁上的紧窄的铁窗投进来,却分外的热辣。
只有正午的阳光才会如此热辣。
燕离霍然坐起来,却又躺了回去,因为剧痛,因为丹田空虚导致的天旋地转的晕眩,他觉得口干舌燥,喉咙几乎要冒火。
以手背贴额,非常烫,这是伤寒,也是热症,不用想,一定是脱水造成的并发症。通常情况下,修行者和这些疾病是无缘的,当然也会有例外,那就是受伤。
燕离首先受了重伤,加上元气透支,才会造成脱水症。
摸了摸身上,东西都已经被搜罗一空,疗伤的丹药自然也不例外。
“燕兄,燕兄……”旁边传来一个充满喜悦的呼唤。
燕离听出是赵启平,勉强坐了起来,就看见他被关在隔壁的牢房里,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忍不住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被俘虏了?”
赵启平的笑容一僵,咬了咬牙,愤怒地说道:“这里是容城关押战犯的黑水院!他们把我们当做了荒人的奸细,因为他们不认为燕兄能杀死阿扎里,也不相信荒人会自相残杀!”
燕离目光一寒,突然道:“我的侍女呢?”
赵启平充满歉疚地说:“当时我被王校尉摔回营地,就晕过去了,醒来后就被押到了这里,之后发生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
燕离道:“那荒人自称仓央,你可认得?”
“认得!”赵启平道,“她是阿古巴的女儿,荒人的二公主殿下,荒神军的副统帅,手底下有一万个荒人精锐,是降龙军团最头疼的大敌。”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思索着道,“我昏迷过去之前,依稀听到燕兄的侍女说了一句话。”
燕离追问道:“什么话?”
“好像是说:放了他们,我跟你走。”赵启平说完,满脸疑惑,“燕兄的侍女到底是什么人?仓央怎么会为了她专门跑一趟?”
燕离的心猛地往下沉落,他知道,一定是有人泄露了姬纸鸢的身份,那个人还在背后推手,把他关到了这里,为的就是隐藏这个秘密。
可是,就算他现在把姬纸鸢的身份说出来,除了少数几个,根本没有人会相信他,谁会相信一个强盗呢?
“该死!”他怒极攻心,猛地一拍木板床,气血翻涌之下,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燕兄,你怎么了?”赵启平吓了一跳。
燕离已经大叫起来:“来人!快来人!”
两个狱卒从拐角出现,满脸的不耐之色:“干什么干什么,想造反啊?”
燕离冷冷道:“我要见张之洞,立刻马上!”
“嚯哟,好家伙,区区一个奸细,开口就要见咱们元帅,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狱卒嗤笑着道。
“他怎么敢照自己?”另一个狱卒笑道。
“为什么不敢?”
“因为他是个卖国贼,所以一照自己,就会被自己卑劣的人格和软弱的骨头给羞愧得晕过去。”
赵启平骂道:“你们在胡说什么狗屁!如果不是燕兄挡住阿扎里,容城现在已经失守了!”
狱卒蔑视着他道:“不用帮着他脸上贴金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启平怒道,“你们如此对待功臣,眼中还有王法吗?”
“王法?”两个狱卒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低声笑起来,“告诉你,在容城,在黑水院,我们哥俩就是王法,——开门,给他一点颜色看看,让他尝尝咱哥俩的‘王法’。”
另一个嘿嘿冷笑着取出钥匙,打开了赵启平的牢门。
第一个狱卒走进去,从腰间解下一条长鞭,“啪”的抽在赵启平身上。
赵启平被抽得抱头鼠窜,却不敢反抗。
燕离深深感受到了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凄凉。他丹田里的元气涓滴不剩,或许是因为伤病,元气并没有在他昏迷的时候自动恢复,状态十分的糟糕。此刻别说拔剑杀人,就是这铁牢,他也冲不出去。
“住手!”他厉声道:“我是圣上钦点的执金吾,打杀你们不需要任何理由,要试试吗?”
那狱卒一听,脸色微变,终究还是住了手,冷笑着:“现在暂且放过你们,待勾结荒人的罪名坐实,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谢,谢谢……”待两个狱卒走远,赵启平颤声道。
“为什么不反抗?”燕离冷冷看着他,“以你的实力,完全可以杀了他们!”
赵启平用力地握了握拳头,然后松开,低声道:“我和你是不一样的,如果我杀了他们,我的村子,还有我的爹娘,都会遭到倾覆之祸。”
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
燕离只好沉默。
这时拐角处再次传来脚步声,不过这回只有一个,而且声音很轻。
那人从拐角走出来,提着一个食盒,却是叶晴。
燕离站起来道:“先生呢?快把她叫来,我要立刻出去!”
“你都这副惨状了,还要出去?出去干什么?”叶晴翻了个白眼,“在你派的援兵到来之前,统领被张元帅派出去执行秘密任务了。”
这难道是巧合?
“老匹夫!”燕离咬牙怒骂。
叶晴惊讶道:“你骂张元帅干什么?就算是我,也要怀疑你们。还有啊,他老人家说了,要等统领回来,再商谈你的事,现在只是暂时关着你。行了,我带了点吃的还有伤药,你先吃饭疗伤,有什么冤屈,等统领回来,一定会帮你主持公道。”
她把食盒伸进牢里放下。
但是她的手突然被抓住。
“放开。”她挑了挑眉。
“难道你以为我会是奸细?”燕离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叶晴道:“我从来不会轻易下定论。有我在外面守着,你的安全不成问题,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燕离凝视着她:“我要立刻出去!”
叶晴皱眉与他对视,想了想道:“给我一个理由。”
燕离沉声道:“晚了就来不及了!”
“这也能算理由?”叶晴简直哭笑不得。
她想了想,道:“你先放开我。”
燕离放开。
她站起来道:“你现在连外面的狱卒都打不过,先吃饱肚子,养足精力,我再替你想想办法。”
燕离知道她说的很有道理,只好勉强按捺住焦躁的心,先吃了些东西,服下伤药,然后盘膝坐在木板床上,强行运转剑心具象的附属法门“空幻轻灵”。
这道法门优缺点同样强大。它的优点在于,不管你有多么烦躁,心神有多么不安,都能让你强行进入观想状态。
要知道,有的修行者在观想之前,都要焚香沐浴,净化心灵,否则很难进入状态,即便进入,收效也会大大减弱,甚至一个不小心,可能会走火入魔。
修行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它的缺点在于,那些烦躁和不安并不是真的消失不见,在你退出观想的时候,如同潮汐般,会以更加猛烈的势态反扑过来。
如果经常这样做,会形成一种依赖,长此以往,就会忽略心灵的修养。
如果不是特别需要,燕离不会动用此法门。
这时候在冷静状态下,他对自己方才的表现后悔得简直想去撞墙。
他当然不会真的去撞墙,只是冷静下来后,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都好像有某种脉络,连接着某个终点。
而且有几个疑点浮上了脑海。
其中最大的一个疑点便是西山营。按照道理说,西山营即便真的没有任何战事,如此战略要地,以张之洞的谨小慎微,他真的会让西山营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的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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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姬纸鸢的行动应该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就连沈流云都可能被瞒在鼓里,倘若沈流云知情,她一定会全力阻止姬纸鸢的冒险,或者随行护卫。
按照排除法,张之洞是最有可能的知情者。
容城的实际掌控者,降龙军团的元帅,以他的身份地位,颠倒黑白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让仓央掳走姬天圣的用意何在……等等,仓央为什么要杀死萨尔瓦?是张之洞害怕他们泄露这个秘密?可是萨尔瓦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个秘密。而且仓央杀死的还有阿扎里的手下,看那架势,即便阿扎里活着,恐怕也难逃她的毒手。
燕离原本已经隐隐摸到了一点脉络,可是在诸多疑点之下,线头却又变得混乱不堪,他越去想,就越是心烦意乱。
观想时最忌讳的便是心绪起伏不定。
他按住思绪,开始静静地恢复元气。
观想是恢复元气的一大天然无公害的良方,这世上绝没有任何一种丹药可以比拟,不到两个时辰,空荡荡的丹田便又潮声涌动。实力的恢复,总归也是一种让人安心的良方。
元气一经恢复,那些趁隙而入的病菌就如雪后初阳般消失一空,热症自然就退了,神气略觉清爽。
他没有急着退出观想,而是在混沌天地观察源海的变化。
原本整个混沌天地都是雾茫茫的一片,惟有源海是美丽的湛蓝色。此刻在湛蓝色的海面上,升起了一道银色虹光,勾连照亮了两个云雾层,使得此方天地多了一种色彩,就仿佛多了一分生机。
不过,相比起它的范围,低空云雾层显得非常稀疏,燕离知道,这是因为他突破二品的时候,丹田并没有注满元气,这让他的元气的量,远远比不上别的二品,只比三品多了一点点,而且永久无法弥补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强行破境除了伴随着生命的危险,也对日后的修行没有任何好处。
好在武道九品还不至于影响根基,这倒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时候要退出观想,就要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使用“空幻轻灵法”是有代价的。
燕离一再告诫自己不能急躁,可是一退出观想,还是忍不住站起来,险些直接强闯了。
他瞧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又是一个黄昏了。
这里有阳光透进来,说明不是地牢,不过黑水院一听就是个官署,不是地牢的话,守备一定非常森严,想无声无息逃出去,根本不可能。
既然已经黄昏,那就说明城门即将要闭了,甚至可能已经闭了,城门一闭,想出城就会非常困难。容城作为一个要塞,四面高墙,守备只有比黑水院更加严酷,越墙不可能,就只能等明天早上城门重新开启了。
再等下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燕离想到这里,愈发的急躁起来。
“燕兄,你为什么非要出去不可?”赵启平忽然道。
燕离道:“问那么多对你没有好处。”
赵启平黯然道:“抱歉,我的实力低微,对你没有帮助。”
燕离叹了口气,道:“这件事你不知道更安全,既然你懂得为了令堂令尊还有你的村子着想,就不要再问下去了。”
赵启平正要开口,却又闭住嘴巴,因为拐角的甬道又有脚步声传过来。
叶晴从拐角走出来,看了一眼赵启平,然后走向燕离。
“怎么样?”燕离首先开口发问。
叶晴似笑非笑道:“那个不慌不忙的燕山盗少当家去哪里了?你在我面前,可从来不会如此失态。”
面对她的挖苦,燕离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报以苦笑了。
叶晴道:“你在我面前,也从来不会在口头上认输,看来你心里藏着事情。”
燕离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有求于你,难道还能和你对着干?我以为求人就要有一个求人的态度,毕竟谁也不欠谁什么,谁也没有必要为谁冒险。”
“嗯。”叶晴笑靥如花,“你这话说的实在,我很爱听。”
“那么姑奶奶可以说了吧?”燕离道。
“说什么?”叶晴装糊涂。
燕离耐着性子,认真地问道:“可有办法让我出去?”
“唉。”叶晴也叹了口气,“你这样让人家好生无趣。”
旋即正色道:“办法也不是没有,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燕离道。
叶晴道:“我可以帮你出城,但是不管你准备做什么,都要带上我,我既然放出了你,就有监视你的责任。”
燕离正想说话,却又被她截断,“这一回不论你有什么理由,都不可能说服我,如果你不答应,就乖乖的待在这里吧。”
“我答应了。”燕离道。
“嗯?”叶晴怔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冷笑道,“你该不会打着先答应下来,出城后找个地方甩掉我的主意吧?”
燕离恼火道:“你这女人好生啰嗦,答应也不行,不答应也不行,你到底要怎样?”
“哼!”叶晴高傲地抬起螓首,“也罢,不是只有你会进境,就算你想甩掉我,我也不会让你得逞。”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打开了燕离的牢门。
燕离看得目瞪口呆,指着她道:“你,你该不会强抢了狱卒的钥匙吧?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他气急败坏道,“如果是硬闯,我还要你干嘛?”
“慌什么?”叶晴白了他一眼,“跟我来就知道了,保证让你安全出城。”
她带着燕离往外走,神奇的是,整个大牢连个狱卒也见不到。
不多久,就出到了大街上,又是一番七弯八绕,来到一个隐蔽的院落。
燕离跟着叶晴走进去,就见到了一个穿着盔甲的男子,此人约莫四十上下,颧骨高突,眉淡而且薄,金鱼眼,鼻梁下陷,下巴留着一撮短须。他长得不好看,甚至有些丑,但是他的五官整体看起来非常严肃,应该是一个古板的人;可是他一看到燕离,整个人就激动得说不出话,然后“扑通”的跪倒在地。
“恩公啊!小人,小人终于见到您了!”
“小人对恩公的感激,那是曲江滚滚也流不尽啊……”这个看起来很古板很严肃的男人突然涕泪俱下,跪着挪到燕离身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哎哎呜呜地泣不成声。
燕离简直吓了一跳,又见他把鼻涕和眼泪都抹到自己的衣服上,连忙将他推开:“停,停停,兄台,咱们有话慢慢说可好?小弟我这身衣服少说也要十两银子,您快起来先……”说着瞪向叶晴。
叶晴捂嘴直笑,眼眉弯弯,好不明媚,道:“让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李如龙李将军,降龙军团重要的将领之一,他是霍老将军的亲传弟子。”
“李将军?霍老将军?跟我有什么关系?”燕离直接糊涂了。
叶晴道:“你可能不知道,阿扎里曾经在容城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当时……”
“这个我知道。”燕离打断了她。
叶晴有些惊讶,然后道:“那你知不知道收养他的是谁?”
燕离心里一动,道:“难道就是那个霍老将军?”
“不错。”叶晴道,“十二年前,霍老将军的威望还在张老元帅之上,可是被阿扎里屠尽满门,如果不是发生这件事,说不定霍老将军才是元帅呢。”
燕离目光微闪。
那位名叫李如龙的将军哀伤地说:“老师待我如己出,可是阿扎里屠杀老师满门的时候,我刚巧不在容城……我无时不刻想为老师报仇,可是阿扎里太狡猾了,我策划了不下十次暗杀,都奈何不了他……”
说到这里,他向着燕离连连磕头,“恩公杀了阿扎里,就是在下的恩公,请恩公受我一拜!”
燕离不容置疑道:“你先起来,我还没死,不喜欢别人拜我。”他一旦认真起来,就有一种强大的威严。
李如龙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讪讪地说:“恩公既然不喜欢,在下不拜便是。”
燕离目光锐利,凝视着他道:“整个容城都不相信我杀了阿扎里,你为什么相信?”
李如龙道:“因为我想不到恩公背叛帝国的理由。”
“所以你就信了?”燕离道。
李如龙眉飞色舞道:“更关键的是,我相信恩公的实力,修罗榜榜上有名的曲尤锋,很厉害了吧,不还是死在恩公剑下?阿扎里还排不上修罗榜呢……对了对了,曲尤锋那个卑鄙小人死的好呀,当然也是恩公杀得好,杀得大快人心!”
这人的长相和他的性格真是天差地别。
燕离还想问话,小院北面的角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竟然是李元发。
“是你?”
“燕都尉,又见面了。”来人苦笑着说罢,走到李如龙身前单膝点地,“将军,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李如龙面对手下的时候,立刻恢复了严肃和冷峻,淡淡地道:“嗯,就由你来护送吧,务必要将恩公大人送出城。”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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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发被燕离从西山营以极其丢脸的方式赶回来,可即便燕离沦为阶下囚,他也不得不赔着笑脸,因为燕离是他的顶头上司的恩公。
此刻车厢里处于一种诡异的沉默。
燕离看了看叶晴,又瞧了瞧李如龙,终于打破了沉默:“别告诉我,你也要跟着我。”
李如龙道:“恩公大人,虽然小人不知道您出城的目的,但出了城就是异族的领地,您不管做什么,都势必要冒险,小人怎么能让恩公大人独自涉险。”
燕离似笑非笑道:“我这个人听不来什么漂亮话,你要是不肯说实话,我看我还是下车好了。”
李如龙赔笑道:“果然瞒不过恩公大人。是,是这样的,小人相信恩公大人绝不会是奸细,所以才敢放恩公大人走。可,可要是恩公大人……”
燕离冷笑道:“要是万一我是奸细,你正好把我抓回去将功补过?”
这真是一个完美的借口。
李如龙讪讪着不敢接话。
叶晴忍不住道:“燕离,你够了吧,人家堂堂一个正三品的卫将军,冒了多大风险才把你从黑水院里捞出来,还要被你数落,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
她从叶世倾的阴影之中走出来后,本性逐渐流露,倒和男子一样特别讲义气。
“没事的没事的……”李如龙连连摆手,“二位大人都是书院的翘楚,帝国的栋梁之才,小人不过就是个粗莽的武夫,千万不要为了小人伤了和气。”
俗话说礼多人不怪。
堂堂正三品的卫将军,做到这份上,燕离这个从六品的果毅都尉,也实在没什么好指摘的了。
“脱了。”燕离忽然道。
“啊?”李如龙吓了一跳。
“盔甲,难道你想让人一眼就认出你是个将军?”燕离。
“哦哦,对……”李如龙恍然大悟,当即将盔甲卸了。
马车在闭门的前一刻出城,期间并没有遭到阻扰。
在交谈中,燕离逐渐了解到,李如龙是降龙军团“三军射声”的典章牙将。这降龙六军十八部,统共十八万正规军,乃是容城抵御异族入侵的根基。
李如龙的军衔是卫将军,刚巧踏入高层将领的门槛,其上还有车骑将军、骠骑将军以及大将军。降龙六军各置一个骠骑将军,作为调度全军的大将,两个车骑将军作为副将。整个容城只有一个大将军,那就是张之洞。
整个神州大地,惟有张之洞麾下的降龙军是一个完整的军团,也只有他才能自号元帅,即军团总大将。
和元帅一样,牙将也是军职,统万军,类同卫尉司的虎校。而典章却不是字号,是掌管法令制度的又一个军职。军职是出征时所授,并无品级。
他麾下万军置有两个偏将,这两个偏将中,其中一个便是李元发。
李元发的军职是偏将,统五千军,但他的军衔却只是怀化郎将,相当从五品。相比起偏将这个军职来说,他的军衔非常低。
否则堂堂一个正规军的偏将,鞍前马后护送罪将前往西山营,那成什么体统。
当然最重要的是,李元发是李如龙的心腹,典章牙将除了要听调出征,还要监管军中制度,维护法令,李元发亲自押管,是一种很负责任的表现。
了解到这些,燕离对于马关山的成就,有了更深的体会。马关山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经是车骑将军,从二品,已有资格出任一个军团的副将。要知道军职和军衔完全不同,军职是临时授受,只要你有权利,就算让一个小兵出任大将,那也是可以的;可是军衔却需要大量的战功来堆积,战功没有任何捷径,必须自己拼杀。
马车刚刚驶出城,一辆急着赶进城的粪车突然失去平衡,车身倒向拉车的马,车夫也被车身带着摔倒下来,哎唷哎唷的痛叫。
李元发连忙拉住缰绳,目光凌厉,但是他还没动作,李如龙突然从车中窜出来,手持一柄长刀抵住那车夫的咽喉,满脸的冷峻之色:“你是什么人,干什么的?”
“小,小的只是一个掏粪工……”车夫吓得面无人色,动也不敢动。
李如龙紧紧盯着车夫,眉头微皱,跟着扫了一眼粪车和散落在地的粪桶,冷冷道:“还不快滚?”
车夫如蒙大赦,慌忙将粪桶重新装车,然后推着进城去了。
马车重新行进,李如龙回到车上,笑容满面道:“恩公受惊了,在下还以为是刺客呢。”
燕离若有所思,道:“李将军怎么会认为是刺客?莫非有人要堵住我的嘴,所以要杀我灭口?”
李如龙苦笑一声,道:“恩公有所不知,军中有很多人对强盗恨之入骨,恩公的身份天下皆知,是以……”
燕离道:“你认为有人要杀我,是一个很正常的现象?”
“确实如此。”李如龙道。
叶晴笑道:“看来你不论走到哪里,这招人恨的特质都不会改变。”
燕离也笑道:“看来我不论走到哪里,都很受欢迎。”
李如龙跟着笑起来,道:“恩公便是恩公,走到哪里都能受到强烈的关注,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天下大势。如果我是圣上,一样会重用恩公的。”
叶晴嗤笑道:“你这马屁拍得好没谱,燕离是有一点影响力,但还不至于那么夸张,你再这样夸他,我看他的脸都快红了。”
李如龙正色道:“在下句句出自肺腑。”
“好了,关于我的事情,先放到一边,你们难道都不想知道我出来的目的?”燕离道。
“当然想知道啊,倒不如说,我们跟你出来,就是为了监视你。”叶晴道。
李如龙道:“恩公有什么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燕离淡淡道:“我有一个侍女,被仓央俘虏了,现在我要去救她。”
“仓央?”李、叶二人悚然而惊。
燕离发出淡淡的冷笑:“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李如龙摇了摇头道:“恩公既然要去,在下自然跟从,正好用在下的眼睛,来见证恩公的清白。”
叶晴道:“做事情要有始有终,既然开了一个头,我是绝不会半途而废的。”
燕离点了点头,道:“要追踪仓央,必须通过西山营。西山营现在必定有人接管,李将军可知接管的是哪位将军?”
李如龙忽然一怔,然后苦笑起来:“是曲、戴二位将军,他们都是元帅的门生,和恩公好像有一点过节。”
燕离冷冷地笑了起来:“何止一点!他们害我当众出丑,这个仇我是非报不可的!”
李如龙小心翼翼道:“可咱们要借道,势必不能开罪他们。”
燕离道:“我有分寸。”
李如龙道:“为防止发生意外,还要委屈恩公,换个行装,改个头面。”
燕离想到正在受苦的姬纸鸢,只好忍下来,和李元发对换了衣服,并让李元发先一步去探查西山营的虚实。
李元发天黑了半个时辰后才赶回来。
李如龙将马车停下,取出干粮分吃了,然后才让李元发汇报。
“正如将军所说,西山营现由曲、戴二位将军,并一万虎贲精锐驻守,巡逻范围广达三百里,共二十多个巡逻队,强弩营,强弓营守备在据点左右,几乎不可能偷渡。”
李如龙思索道:“那只好假装成接了密令,要借道通行,现在天色已晚,恩公只要小心一点,应该不会被认出来。”
燕离道:“嗯。”
李如龙又转向李元发:“李偏将,你先回去吧,如有人问起我的行踪,就说不知道。
“喏。”李元发当即投入茫茫黑夜。
燕离示意李如龙坐到车里面,李如龙大惊失色道:“恩公是万金之躯,怎能让您驱车?”
“你见过哪个将军给随从赶车的?”燕离没好气地说。
“啊,对对对……”李如龙一拍脑门,“在下真是糊涂了。”说完把缰绳让给了燕离。
叶晴忍俊不禁道:“我看他不像你的恩人,倒像是你的主人。”
李如龙正色道:“也不算错,因为在下曾经发过誓,若是有人杀死阿扎里,便奉那个人为主。”
叶晴翻了个白眼,无言以对。
马车停到了西山营入口。
燕离望着和先前截然不同的,戒备森严的西山营,有种恍然如梦的错觉。他在西山营待的时间很短,可记忆却很长。他想起了裴钱来,想起了胡不归,想起了王川。
“来者何人?”守卫喝断了他的思绪。
李如龙沉声道:“射声李如龙。”
那守卫脸色一变,恭敬地抱拳道:“原来是李典章,请稍候片刻,卑下立刻去请二位将军。”
“不用了。”李如龙已钻出马车,“本将奉密令,借道西山营,耽误不得,尔等速速让开。”
“这个……”那守卫迟疑道,“敢问李典章可有密令文书?”
李如龙把眼一瞪,怒道:“有文书还叫什么密令,难道你怀疑本将军不成?”
“不敢……”那守卫想了想,“既然如此,那便让卑下引路,典章请。”
“嗯。”李如龙这才满意地点头,带着叶晴和燕离,跟那守卫进了西山营。
西山营实在不大,前后连通,后门就是那两个悬崖间的峡谷。
守卫把三人领到了营门口,然后道:“李典章,卑下便送到这里,预祝典章旗开得胜。”
“嗯。”李如龙大摇大摆地越过他。
燕离紧跟着,一面低声笑道:“李将军好大派头啊。”
李如龙嘿嘿一笑:“恩公有所不知,在下是典章牙将,专门惩治犯了错的兵将,像他这等阶的小兵,要是开罪了我,只需找个由头,他就会落到我手上,到时便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他岂敢为难?”
燕离笑了笑,正想夸他两句,谁知背后就传来戴少保的大嗓门。
“李小虫,到了老子的地盘,你不跟老子喝几坛就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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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他那么豪爽的简直天下难找。
李如龙平日也喜欢喝酒,所以他们能成为朋友一点也不奇怪。可是李如龙却很不希望戴少保在这时候叫住他。
他僵着脸回过头去:“你再喊我李小虫,我就把你的头塞到酒坛子里面去!”
戴少保大步走到营门,闻言大笑起来:“哈哈,大哥不用验了,这家伙不是李小虫又是谁?”
“还未请教李典章身边这二位是?”峡谷的另一头,幽幽暗暗之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李如龙吓了一跳,就见曲正平从黑暗中走出来,木然着一张脸,好像棺材板,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这位是圣上钦点的执金吾叶晴叶姑娘,这位是我手下李元发。”李如龙只好介绍道。
曲正平的目光先落在叶晴身上,然后才转向燕离。
燕离身上的衣服是李元发的,李元发平日做的都是一些鸡零狗碎的事,所以出门习惯了穿便服,一种布料粗糙的黑色劲装,看起来很干练。
他背对着营房低着头,营房的灯火照不到他的脸,他的身材和李元发又差不多,通常不会让人起疑。
可他身上仿佛有磁石,曲正平的目光一落到他身上,就再也没挪开,脸色也越来越冷。
“大哥,李小虫,还有这位叶姑娘,快来跟我喝个痛快。”戴少保说着就要去拉李如龙。
李如龙瞪了他一眼,道:“赶紧滚蛋,老子还有密令在身,等老子回来,看不喝死你!”
说完又转向曲正平,“曲将军请让一让,耽误了密令,元帅怪罪下来,只怕你我都担待不起!”
曲正平动也不动,如同僵尸。
戴少保疑惑地喊道:“大哥?”
曲正平突然厉声道:“你真的是李元发?”
“曲将军你什么意思?”李如龙脸色一变。
曲正平突然探出手,向燕离抓了过来。
燕离目中杀机暴涨,正要动手,肩膀却被李如龙按住,只觉身子突然一轻,便和叶晴一起,如腾云般飞了出去。
他心中一震,因为直到李如龙的手即将按住他时,他才反应过来。
“恩公先走!”李如龙暴喝一声,在甩飞燕离和叶晴后,身形不知怎么的一闪,便欺身向曲正平。
曲正平这时候探出来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李如龙抓住,恰好做了个过肩摔,把曲正平向营地的方向摔了过去。
“李小虫,你啥意思?”戴少保大喝。
曲正平在空中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平稳落地,沉声道:“凡是被我看过一眼的人,就绝不会忘记,那个人不是李元发!”
“不是李元发,那是谁?”戴少保一愣。
“燕离!”曲正平道。
“李小虫,你竟敢释放奸细!”戴少保大怒,长枪如怒龙出海,杀了过去。
燕离和叶晴已奔下山坡,即使是黑夜,叶晴仍然看到了疮痍的战场,还有细微的剑意残留,她忍不住道:“那些人的眼睛是瞎的吗?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你的清白?”
“有人困住我,是为了不让我暴露他的秘密。”燕离冷冷道。
“谁?”叶晴问道。
燕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对这里的山林已经不陌生,至少比今天才来的军队熟悉,带着叶晴躲过好几波追捕的人马,来到了火山密道处。
方才逃命,叶晴也来不及问,见燕离终于停下,便问道:“到底是谁要困住你?”
燕离摇了摇头:“你先别问了,我还不能肯定,等我找到证据再告诉你。眼下当务之急,先把人救出来。”
叶晴挑眉道:“看来你对你家那个侍女很看重啊。是那个小姑娘吧,长得是很可爱。”
燕离知她误会,也不拆穿,道:“下面有个密道,可以节省很多路程,你身上有没有带火折子?”他身上的东西,包括玄钧都被搜走了。
叶晴点了点螓,便取出火折子递给他。
燕离接过来,正准备下去,突然顿住,因为他听到一个声音。
“恩公,恩公你在哪里?”
叶晴道:“是李将军,他的实力好强,那两个将军也奈何不了他。”
燕离点了点头,回应道:“这里。”
李如龙闻声辩位,从林中穿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哎呀,那俩货跟石头一样硬,太难缠了,险些不能脱身。”
“辛苦了。”燕离淡淡道,“走吧。”
说罢一跃而下。
“咦,这里怎么有个洞?”
三人先后进入密道。
黑夜寂静无声,天空半轮银月,缓缓露出一个角。
银辉投下,就在燕离方才立足的地方,突然出现一个人,他探出悬崖,往下瞧了瞧,目中露出思索之色,过了片刻,他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般,无声无息地掠了下去,又一闪,便消失不见。
银辉照耀不止一个地方,在另一个即将进入塔干拉火山群的一座高山上,两个绝世的身影并肩而立。
一个是男的,一个是女的。
男的一身黑色复古长袍,看去约莫三十七八,头发随意披散,棱角分明的五官挂满了冷漠,清辉和他眼中的光相互辉映,散发着孤高和绝世。他整个人都像一柄剑,一柄杀人的剑。
他便是张怀璧,天下第一剑。
女的一身白黄相间的袒臂,织花褶皱的流仙裙,玲珑的曲线,在裁剪得体的衣裙下,韵致非凡,配上她那举世无双的容颜,毫无疑问是个绝世佳人。
她自然是沈流云。
此二人并肩而立,宛如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任谁看了都会发出如此的感慨。
张怀璧也是如此想的,所以当他看向沈流云的时候,面色便带上少许的柔和:“流云,你我已有四年未见了吧。”
沈流云面上居然微带嗔色,道:“世兄与我约好两年之期,却足足迟了两年,若不是我来了容城,恐怕还见不到世兄的面呢。我看这元州,也并没有什么风光,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吸引着世兄,让你流连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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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张怀璧注视着沈流云,用低沉而且充满魅力的嗓音道:“塔干拉山脉有一百七十七座活火山,几乎每一座火山都有一个荒人部落,每一个荒人部落每天都在孕育凶恶残暴的荒人。”
他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这一段话没头没尾,不论谁听了都很难理解。沈流云却已明白他的意思,她更明白的是,眼前这个男人,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她也知道他是因为她才会说那么多。
她展颜一笑:“我知道世兄的理想,和圣上一样,要为这天下苍生撑起一片广阔的天空,让他们能够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的笑容之中充满着尊敬和骄傲,她觉得这个从小就对她爱护有加的男人,应该是这世上最伟大的英雄。
“不一样。”张怀璧道。
沈流云道:“哪里不一样?”
张怀璧道:“我是在守护我的乐土。”
沈流云抿嘴一笑:“对世兄来说,天下苍生安居乐业,就是乐土了吧。”
张怀璧淡淡一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道:“现在你总该知道,我为什么会失约了。”
沈流云在他面前很放松,有着小女孩儿特有的调皮,眨了眨眼睛:“我现在知道世兄理当失约,大丈夫怎么能拘泥小节,你我之约,哪里比得上守护国土的大义。”
“不对。”张怀璧却摇了摇头。
沈流云道:“哪里不对?”
张怀璧微微牵动嘴角,眼睛里也透出一种特殊的感情:“我失约不全因乐土,还因为乐土中有你。”
沈流云一怔,旋即低下头,竟似有些羞怯,小声地说:“我不是小女孩了,我能自己保护自己。”
“那么生我何用?”张怀璧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他伸出手来,用食中二指夹着她鬓角的一缕发丝,轻轻地滑落下来,然后温柔地抚上了她的脸。她的脸无异于世上最柔软的绸缎,细腻而又顺滑。
沈流云居然没有反抗,俏脸还升起了红晕,在清辉的照映下,美得不可方物。
轰隆!
就在这时,目力可及的远方,一座火山喷发了。熔岩如同花火在空中炸了开来,使得方圆百里亮如白昼。
沈流云被惊醒,连忙退了两步。
张怀璧瞥了一眼火山,道:“不解风情。”
沈流云一听,忍不住吃吃的笑了起来,道:“它又不会思考。”
又道:“世兄,我听说世伯去世的时候,已将家主之位传给了你?”
张怀璧点了点头:“不错。”
张氏有张怀璧,有张之洞,可说是天下一等一的大门阀。不过张氏崛起于容城,根基全在容城,可说直面荒人的威胁,不像萧门,独立于幽州,又没有天敌,和土皇帝没什么两样。
沈流云道:“世兄为何要答应?世俗的繁琐,难道不会牵扯修行吗?”
张怀璧道:“这是家父临终前的心愿。”
沈流云笑道:“原来如此,世兄之忠孝,举世罕见,若能让他跟着世兄学学做人的道理……”忽觉失言,连忙住口。
“他?”张怀璧目光一闪。
沈流云本是脱口而出,一时也没想好怎么解释。
张怀璧已接着说道:“是那个叫燕离的学生?”
“世兄怎么知道?”沈流云惊讶道。
张怀璧目光灼灼,道:“永陵发生的事,鲜少瞒得过我。据说你们感情非常好,常常私下会面。”
“流言可畏!”沈流云冷淡下来,“他只是我的学生。”
张怀璧道:“像你这样的人,怎会对一个普通学生如此上心?”
沈流云神色更冷,道:“我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
张怀璧的神色却缓和下来,道:“抱歉,我只是关心则乱。”
沈流云知道以张怀璧的高傲,能向她低头,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于是心头稍软,道:“下次我替你们引见一下。燕离在修行上有自己的独特的见解,用的也是剑,你们说不定会很聊得来。不过,他这个人既悲观又偏激,思想容易走极端,我希望世兄能帮我引导引导,让他学一点好的,未来也能更好的为朝廷效力。”
“那我倒是更好奇了。”张怀璧淡淡道。
“他一定也想见世兄。”沈流云笑了笑,然后看了看天色,“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
“这里就是黑石部落?”叶晴站在一处山岗往下眺望,不屑地说道,“荒人的建筑真是一点美感也没有,说是房子,不过是用石头垒起来的洞穴,不如叫穴居人吧!”
荒人的建筑确实没有美感,用石头随便一垒就是一间屋子了。这样的屋子漫山遍野都是,看起来倒像一座座隆起的坟包。
“仓央和她的军队在这里停留过,但已经走了。”燕离道。
“你怎么知道?”叶晴道。
李如龙笑道:“恩公应该是闻到了血腥味,才会如此认为的吧。”
“嗯?”叶晴被他一说,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她从山岗上跃落,奔向石屋群,待靠近之后,借着稀薄的月色,才看见地上到处都是男女老少的荒人尸体,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半点人声,这个部落竟被屠杀殆尽了。
“这是那个仓央干的?”叶晴倒抽一口凉气。
李如龙道:“据我所知,黑石部落并没有死对头,附近的部落也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不会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来冒犯,更重要的是,如果是别的部落的侵犯,胜者是不会离开的,因为这个地盘已经成了战利品。所以除了仓央,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会干这种事。”
“她难道要造反吗?”叶晴道。
李如龙道:“应该不太可能。据我所知,阿古巴的统治非常牢固,不单单因为荒神军团,还因为他有一个三百人的亲兵营。”
“堂堂荒人王,才三百亲兵?”叶晴惊讶道。
李如龙苦笑道:“是三百荒人战士。”
叶晴顿时说不出话了。
燕离停在一具尸体旁,蹲下来抹点血迹,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然后叹了口气:“我还是猜错了。”
“难道有别的答案?”李如龙一怔。
燕离道:“血渍已经凝固,说明他们死了快两天了。恐怕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杀,仓央来的时候,就已经屠灭黑石部落了。这也就可以解释,她为什么要杀死萨尔瓦了。”
“原来是这样。”李如龙恍然道。
叶晴却皱着眉头道:“可是,他们不都是荒人么?荒人为什么要杀死荒人?难道黑石部落有异心?”
李如龙摇了摇头:“黑石是亲近阿古巴的部落,他们的酋长萨尔瓦,曾经是阿古巴的近卫。”
“假设仓央要回熔岩部落,她会走哪条路?”燕离问道。
李如龙想了想,道:“她应该会选择塔干拉高地。那里有一条河,荒人称之为母亲河,因为那条河孕育了所有荒人,也只有那条河,才能狩猎到足够他们吃的猎物;而且沿河道走,就能抵达熔岩部落所在的鹰嘴崖。”
“你来带路,追上去。”燕离道。
“好嘞。”
两天之后,三人小队越过一片荒地,进入一个雨林。
别的地方都已经开始入冬,这里却非常的炎热,燕离和李如龙是男的,还没什么所谓,叶晴就开始后悔了,修行者也不是神,无法时时刻刻防护蚊虫的叮咬,而且汗出得多了,身上就有一股臭味,对喜欢干净的女孩子来说,这简直是一种折磨。
“怎么还没踪影,”叶晴烦躁地驱赶不依不饶的蚊虫,“会不会根本就错了,仓央不回熔岩部落的话,我们不是白追了吗?”
李如龙有些尴尬,道:“叶姑娘受苦了。是我考虑不周,忘了嘱咐二位带一些驱蚊药物和换洗衣服。”
燕离忽然道:“你们听。”
“听什么?”
“有水声。”
叶晴美眸一亮,竖起耳朵倾听,果然有“哗哗”的流水声,她激动地道:“是母亲河,快过去看看。”
她说完不等燕离二人回应,便循着水声找了过去。
走了大约数里,穿过参天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敞的大河往下流淌,叶晴欢呼一声,简直就想直接跳进去,但考虑到有两个男人在场,少女的矜持让她顿住了动作。
她抓着胸襟,俏脸微红,别有风情地瞪了二人一眼:“喂,这个时候都不懂得回避,风度都被狗吃啦?”
燕离和李如龙相视苦笑,然后他耸耸肩:“差点忘了你是个女人。”说完施施然地走了。
“燕离,你这个混蛋!”叶晴气得直跺脚。
“叶姑娘别着急,慢慢洗。”李如龙说完连忙追向燕离。
燕离道:“你我分开,先在这附近找找看,如果仓央的军队从这里经过,应该会留下蛛丝马迹。”
李如龙道:“只好如此了,不过两个时辰前才下了一场雨,我看就算有痕迹,也应该很难……”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盯着一棵树猛看。
燕离狐疑道:“怎么?”
李如龙没有说话,快步走向了那棵树,用脚在松泥土上翻了翻,突然满脸兴奋地蹲下身,双手交加,将泥土刨开,不多时便露出一堆黑炭来。
他摸了摸黑炭,惊喜道:“恩公,是温的。”
燕离的目光立刻扫过周遭的树林,果然找到不少个埋着黑炭的土坑,不由喜道:“看来我们找对了,他们刚走没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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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还有余暇等叶晴洗完澡,因为仓央是带着大部队走的,再怎么也甩不开轻装便行的三人小队。不过接下来要头疼的是怎么从千军万马以及一个荒人大高手中把人救出来,这跟之前搭救唐桑花可完全不同。
叶晴洗澡算不上慢,但也绝不快,即使性格有些直爽,她也还是一个女人。等她再出现在二人面前时,已然变得清清爽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自然的清香。衣服看来也是洗过,然后用元气蒸干的,少许的褶皱难免,比先前却像个仙子了。
“仙女,就等你了。”目标就在前头,燕离心情放松,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哼。”叶晴得意地别过脸去,先一步追了上去。
果然到了午时,就追踪到了大部队的踪迹,李如龙是斥候出身,查探敌踪很有一手,之前就是他发现的土坑,所以当他自告奋勇,查探敌军虚实时,燕离没有反对。
燕离二人小心翼翼地缀在后头,约莫快一个时辰左右,李如龙从一个树丛里窜出来,脸色有些苍白,气息不很均匀,一出来就开口道:“仓央大概带了一千多个荒人,都是骁勇善战的精锐,其中恐怕有十个以上的荒人战士,他们分布在队列的周围,形成了一道强大的警戒线,我尝试了很多种方法,都没办法靠近。”
叶晴再一次叫起来,道:“都快抵达熔岩部落了,他们在警惕什么?难道还有人敢袭击他们?”
李如龙也苦笑道:“从仓央杀死萨尔瓦开始,她做的很多事几乎都无法解释,其中尤以此疑点最大——与其说是在警惕,不如说是在护卫什么人。”
叶晴也感觉到了什么,瞪着燕离道:“喂,你是不是对我们隐瞒了什么?”
眼看李如龙和叶晴都看着自己,一副得不到答案不罢休的模样。
李如龙便罢了,叶晴的执拗他是见识过的,再想糊弄是不可能了,他也实在找不出一个合理的借口。
不过他还是没有解释。
糊弄不了,就选择沉默。这时候倒不是因为隐瞒对他有好处,而是仓央的行为,让他渐渐开始怀疑起某件事来。
“恩公若不讲清楚,恐怕会对营救行动造成很大不便。”李如龙斟酌着言词,小心翼翼的模样,好像生怕惹得燕离不高兴。
叶晴就没那么客气了,直截了当地说:“其实以我们三人的实力,想要救人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你说不说都没关系,反正我不会去做螳臂当车的事。当然,如果你告诉我们真相,我可以最大限度协助你。”
燕离在思考,李如龙的实力很强,叶晴也不错,两个都是好帮手,如果能作为协助,无疑给营救行动添加了一些筹码。
不过他还是不想告诉他们真相,以免他们太过激动,救人不成,反而打草惊蛇。
他想了想,道:“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叶晴道。
燕离故意压低了嗓音,道:“仓央抓走我的侍女,是为了掩饰他们真正要护送的人的身份。”
“这个人是谁,凭什么让荒神军团副统帅来护送?”叶晴道。
燕离含糊其词道:“或许,或许是谁的特使。”
李如龙闻听此言,虎躯一震,惊声道:“恩公是说,容城有人和荒人勾结?”
燕离震惊了,心里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脑洞大开,想到那个方面去。但他早已有过怀疑,这时便顺水推舟道:“只是怀疑而已。”
“此事非同小可。”叶晴满脸的凝重。
李如龙重重点头,然后陷入沉思。
看着两人全都煞有介事,燕离险些笑出声来,心思一转,又道:“既然要护送的另有其人,仓央对我家侍女的看守,就不会很重视,救人也相对容易。”
接下来三人商讨了一下营救的细节。
第一步当然是确定目标的位置。不过这个并不难,荒人甚少用载具,况且对一个俘虏,也没必要用载具来运送,当然都是徒步。
越是靠近熔岩部落,林地就愈是稀松,沿途已经出现赤红色的土地,郁郁葱葱的景色逐渐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凉的高地。
燕离从李如龙口中得知,这片赤红色的高地,便是塔干拉高地,地底熔岩流每时每刻都在炙烤着这里的土地,使得这片土地种不下任何植物,由于熔岩里面蕴含一种物质,能让荒人修行事半功倍,所以荒人都喜欢在火山口附近聚居。
熔岩部落所在的鹰嘴崖,是整个塔干拉地区火山口最密集的地方。
到了即将落日的时候,燕离在一个高地上,终于看到了姬纸鸢的身影。可出乎意料的是,她居然骑着马。
对于荒人部落来说,战马是堪比珍宝的奢侈品。由于他们的生存条件,对战马是一种严峻的考验,即便给他们提供种马,也无法大规模繁殖。
所以对荒人来说,骑马也是一件特别奢侈的事。
她骑在马上,被两个女性荒人左右夹在一起,跟着部队缓缓前进。形容看起来并不狼狈,不像是受到欺侮的模样。
燕离至此才松了口气,看来仓央还是很怜香惜玉的。
部队的首领仓央也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燕离不敢多看,像她那样的强者,感应是非常敏锐的。
燕离也没有离开高地,李如龙说的不错,太阳即将下山,仓央带着手下走了没多久就停住,命令就地驻扎。
她的手下取出十来顶帐篷,只有她手下的荒人战士和她自己有资格睡帐篷,其余的手下当然就只能席地而眠了。
他们取出今天猎来的,还没用完的猎物,在火堆上随便烤了烤,立刻大嚼起来。
意外的是,姬纸鸢也得到了一顶帐篷,她进了帐篷之后,就再也没出来,也没人进去打扰她,仿佛已经被遗忘。
仓央的帐篷最热闹,时不时有人类男子进出。
对,你没看错,那些男子都是奴隶装扮,恐怕都是仓央的宠奴。
燕离早就听闻荒人荒淫无道,常常以宠奴的多寡和姿色来较量,没想到连女性荒人也是如此。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这个距离已经暗得看不清楚东西,不过燕离已将姬纸鸢的位置记了下来。
“你观察得怎么样?”叶晴拖着一堆松木回来了。
“差不多了,等后半夜就可以行动。”燕离道。
“恩公大人,此番营救切记不可恋战。”李如龙也拖着一堆松木回来,“不管救没救到人,一定要第一时间撤退,否则我们都有可能死在这里。”
“我明白。”燕离道。
夜色渐浓,荒人兵营的嘈杂渐渐变为起伏不定的鼾声,仓央的营房内的欢愉声,也已止歇了。
两个荒人小队在营地周围交叉巡逻,燕离从河岸下方潜伏过去,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波涛汹涌的母亲河,离他只有三尺之遥,不时溅上来的水花,在炙热的环境中,突如其来的冰凉,几乎让他无法思考。
他屏住呼吸,嘴唇有些颤抖。此时此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到底是什么,驱使他来到这里?
人有时候会被本能驱使,做出说不出意义的行动,然而思考这个行动的意义,才是最没意义的事。
两个荒人小队的巡逻交叉点非常明显,燕离趁着他们交叉过的空档,如同猎豹般冲了上去,他收敛了全部的气息,来时还特意打了些水净身,保证没有任何多余的气味。
他就像一道灰色闪电,窜进了营地,并且不加犹豫,直接冲入姬纸鸢所在的帐篷。
整个过程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
燕离没有任何犹豫,冲进帐篷的瞬间便压低了嗓音:“住手,是我……”
凛冽的杀机倏地烟消云散。
燕离低声道:“现在站起来,趁巡逻队还没来,我们立刻走。”
姬纸鸢没有站起来,她坐在那里,神情很复杂,眸子里有一种莫名的感情生发,但转瞬即逝。
“你来干什么。”她用一种很平静,以至于有些冷漠的口吻问道。
黑暗中,燕离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只觉她的目光突然变得十分冷漠。
“我来救你。”他说。
姬纸鸢淡淡道:“并没有人约束朕的自由,不然你怎么可能摸进来?再怎么说,他们也是仓央的部队,荒人女武神的地盘,不是你想来就能来的。朕想走的话,随时都可以。你是真的蠢,还是以为耍弄这样的心机,能让朕感动?”
“什么意思?”燕离的心渐渐往下沉,脑海中隐约浮出一个答案。
姬纸鸢冷漠地说:“你的利用价值,早在阿扎里死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燕离的脸色唰的白了:“如果我不是阿扎里的对手呢?”
姬纸鸢道:“那你就会死。”
燕离颤抖着身子:“这就是我的任务?”
姬纸鸢讥嘲道:“不错,你的任务已经完成,等朕回去,自然少不了你的一份功劳,你跑来这里,是想证明你的忠心,还是想进一步博取朕的欢心?明明有这么多的疑点,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朕被俘虏了吧?很抱歉,朕竟然高估了你的智商,看来朕要对燕山盗重新定位了。”
燕离沉默下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原来张之洞并没有迫害他,这都是他的幻想。
或许就像姬纸鸢所说,他只是想在她面前表现,以至于对那么多的疑点视而不见。
他自嘲一笑,其实只要简单的动动脑筋就能知道,如果张之洞是主谋,他根本不可能活着走出容城,李如龙也根本不可能接触到他,仓央也不会给姬纸鸢骑上奢侈的战马,也不会给她住帐篷,更不可能让她干净整洁。
这世上能俘虏姬纸鸢的人,只有她自己。
“作为一条忠心的狗,你合格了。”姬纸鸢突然变得极为刻薄,“如果你是在追求一个女人,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从哪里来就滚回哪里去!”
燕离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有屈辱的感觉了,不是没有过屈辱,而是不在意的东西,他感受不到屈辱。
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男人,在这种情况下,都没有脸再待下去。
燕离转身就走,背影透着孤高和决绝。
只有这样,他才能够找回自己。
他在试图找回自己,可是却忘了计算帐篷外的巡逻队经过的时间。
一个荒人领队正巧带着手下从帐篷前经过,他举着火把,神色有些呆滞地看着燕离,似乎不敢相信,区区一个人类,竟敢偷偷潜进来。
他要把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类碎尸万段,于是他放开嗓门,狂吼一声:“敌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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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他怒吼的同时,燕离也并不是站着发呆,他欺身而上,让人目眩神迷的离崖,如同黑夜之中的一盏明灯,在轻微的闷响过后,领队的脖子上就出现一道血线。
像他这样没有魄力护体的荒人,再怎么皮糙肉厚,也不可能挡住燕离的剑。
眼看领队捂着脖子,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余下的荒人大怒着扑向燕离。
荒人的熔炼技术非常落后,所以很多荒人都是赤手空拳厮杀,但熔岩部落的荒神军团,是荒人核心的战斗力,几乎人手都有一把铁器,这是他们战斗力强大的关键因素之一。
赤手空拳和拿着兵器的荒人,那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就拿第一个冲向燕离的荒人来说,他拿的是一把斧子,双手巨斧,冲锋途中便抡起巨斧,待到燕离跟前,那斧头毫无花哨地劈下来,因为简单,所以强大,便是修真境强者,也不敢让这一斧头沾身。
这就是荒人最强大的地方。
但是,这也是荒人最弱的地方。
燕离目中蒸腾着血色的杀意,此刻惟有杀戮,才能让他忘却痛苦;可是,就算他比现在狂躁十倍,也不会躲不过这一斧头。
他在杀死小队头领的瞬间,就向后退了一步,巨斧从他门前之前劈落,躲得恰到好处,理所当然劈了个空。同时,他的脸上闪过狠辣之色,左手肘已击出,如同锥子般凿向那荒人的胸口。
强大的力量,直接击碎了他胸骨,并迫使他“蹬蹬”地退步。
那荒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离崖便已洞穿了他的心脏。
这就是修行者强大的地方,荒人才出一招,燕离的招式却已变了三次。
燕离借离崖顶着那荒人的尸体,向前猛冲,余下近十个荒人,有两把武器砍在荒人尸体上,剩下的来不及躲避,就被向两边推开。
待到人墙尽头,燕离拔出离崖,心念动间,青莲第二式运起,他的身形化作鬼魅,在已经分散开来的荒人小队中时隐时现,每次闪现,都会倒下一个,不到几个呼吸,这个荒人小队便全军覆没。
但就这几个呼吸的功夫,已经醒来的荒人大步冲了过来,其中还有数个听到动静的荒人战士,从帐篷中冲了出来。
突然,营地的东面传来一道炽烈的火光,至少有一半的荒人都察觉到了,便有一大半的荒人停住观察。
紧跟着东南、东北两面又有火光升腾,不止火光,伴有狂风涌来,如同千军万马在奔腾。
“有埋伏!”
“准备迎敌!”
一个荒人战士用荒人语大喝道:“刺客先不管,保护殿下!”
很显然,他们已经把燕离当做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为了埋伏仓央;很显然,仓央经常遇到类似的埋伏,所以她的手下才会做出这样的判断。
这个时候正是燕离撤退的好时机。
不得不说,叶晴和李如龙确实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可是燕离没有撤退。
他不但没有退,反而还冲了上去,冲到了荒人堆里,剑光乍起,一个荒人应声倒地。他仿佛化身成为杀戮魔王,单以青莲第二式,神出鬼没,每出剑都能带起一蓬血花。
他现在是狂躁而不冷静的,可是他杀人的手段,却依然简洁高效。在丹田里的元气耗去一半后,周围数十丈内已经没有能站着的荒人了。
最少有四十个荒人,陷入永久的沉睡。
可能有些不可思议,以燕离的元气量,难道只能杀掉一百来个荒人?
这当然是有理由的。
荒人的肉体和人类是不同的,他们的体型更加庞大,皮糙肉厚,很多对人类来说会致死的地方,对荒人却不一定,或者要更深。
燕离每杀一个荒人,剑身上都要附着大量的元气,而且由于体型的差异,本来只需一分力就能刺中的致命处,却往往要用出两分力。这还是在离崖突破武品之后,如果是突破之前,这个数量还要往下降很多。
他停下来,不是因为他冷静下来了,而是周围的荒人都退了下去。仓央手下的十个荒人战士,把他围在了圆圈中央。
就在他杀人的时候,荒人战士们已经验证了火光的虚实,他失去了逃跑的最好时机。
这个时候,他才稍稍恢复了一些冷静。
这个时候恢复冷静,并没有什么用,只不过让他更清醒的面对自己的错误,更清醒的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的事实。
这世上绝没有任何一个二品武夫,能在十个荒人战士的联手围攻下活下来。
十个荒人战士一齐爆发身上的魄力,并一齐撞过来,可以想象一下,十只巨大的猛犸象压下来的感觉。
燕离现在就是这种感觉。无处不在的魄力,如同潮水一样全方位覆盖,没有任何一丝缝隙,如果他是一条鱼,或许还能凭借出色的水性游出去,可惜他非但不是,还是一个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旱鸭子。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四面八方的压力挤压蹂躏,如同被狂风暴雨肆意凌虐的扁舟。
这个时候,燕离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这件事和当下的生死存亡的时刻半点关系也没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件事,明明都已经快死了,却还去想与生死无关的事,岂非是一个愚蠢的行径?
但是人性本愚,谁又能保证一辈子都不犯错呢?
燕离已经犯下要命的大错,他根本不在乎多加一个。
突然间,无处不在的魄力出现了一个缺口。
他遵循本能,向那个缺口冲了过去。
他被一具柔软的躯体接住,但迎接他的却是愤怒的咒骂:“你这个白痴,挨千刀的东西,想死还要拉上我们,上辈子欠你的吗?”
“叶姑娘,我来断后,你快带恩公过河!”
原来关键时刻,李如龙二人赶到,将荒人战士的包围圈打开了一个缺口。
叶晴不用李如龙说,她还是非常珍惜自己的小命的,搀扶着燕离飞快地往河边跑。
燕离一面跑,一面吐出一口血,这才舒了一口气,刚才那一瞬间,他很怀疑自己会因为窒息而死掉。
他回头看了一眼,就见李如龙背对着他,单独面对十个荒人战士,这时候才看到他的刀。
李如龙的刀很普通,和捕快用的大环刀类似,不过要更细更长一点,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冷厉,右手摸到刀柄的一刹那,便拔刀出鞘。
他拔刀并不快,虚空出现一道凄厉的白色刀光,它的速度也不快,渐渐扩散开来,仿佛寒潮,从中凝结细小的冰刀,密密麻麻的冰刀,如同落雨般,在那些荒人战士的头顶上,劈头盖脸的扎了下去。
十个荒人战士,一时竟无法突破。
这一手元气外放,正是一品武夫的标志。
暂时挡住荒人战士,李如龙不敢恋战,调头就逃,他的身法也着实惊人,不过数步的功夫,就追上了叶晴。
“恩公可有哪里受伤?”他关切地问道。
燕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见燕离无事,又脱身在即,李如龙松了口气,道:“没事就好。”
叶晴冷冷道:“就算他杀了阿扎里,李将军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也该两清了。”
燕离笑道:“这点我同意,我这个人天生就是干坏事的,要是一不小心做了好事,就会浑身不自在,你也不要再叫我恩公了。”
李如龙却很坚持,道:“这怎么行,在下曾经发过誓的,谁杀死阿扎里,便奉他为主,万万不可违背的。”
“在我的眼皮底下杀我的手下还想走?”
就在即将抵达河边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宛如晴天霹雳,三人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身体不约而同的僵住。
还没回头,就已经感觉到凶暴的劲风,如同沙漠里吞噬一切、毁天灭地的龙卷风。任何生物被卷入,都必将化为一堆枯骨。
燕离对死亡的威胁比任何人都敏感,几乎在瞬间就做出反应,他先退了半步,双手在李如龙和叶晴背后用力一推,而后毫不犹豫地回身,以离崖的剑身,去挡住仓央恐怖的一击。
李如龙二人被这一推,堪堪抵达河边,再跨一步就能入水。
嘭!
气劲稍触即灭,燕离的抵抗,就如同一个泡影,轻轻一碰就碎,他在倒飞途中,直接就晕了过去,在李如龙二人反应过来前,从他们中间的夹缝穿了过去,摔向母亲河。
“恩公!”李如龙正要去接,谁料水中突然窜出一个黑影,抓住燕离后,在水上轻点,向对岸如飞而去。
“站住!”李如龙大怒,提起身法追了过去。
叶晴自然不敢停留,也同样用轻身法渡河。
仓央落在地上,目中煞气逼人,正要追上去,突听一个仿佛天外来的嗓音:“别追了。”
“你说别追就别追?”仓央回头看向姬纸鸢的帐篷,“把老娘的面子往哪搁?”
“朕不介意,和你完成未完的决斗。”
仓央眯了眯眼,忽然娇笑一声,道:“你生气了?是因为我打了那个小白脸?”
帐篷里再没有一点声音。
仓央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突然脸上又露出明媚的光:“嗯,那小子挺帅的,我决定要让他做我的男宠。”
可是帐篷里还是没反应。
“唉。”仓央叹了口气,“跟你这种枯燥的女人打交道,真是一个天大的错误,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这个错误还要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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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仓促接下仓央的一击,险些要了他的命。
藏剑诀需要一点时间来准备,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是力度的强弱问题,藏剑诀的承受力取决于燕离的修为和离崖。
离崖不用说,品阶越高,所能容纳的外部力道就越多。
再说修为,他的修为越高,所能承受的力量的层次越强,他现在是二品武夫,那么理论上二品武夫以下层次的所有攻击都能完美吸收。
仓央当然远不止二品,说她堪比修真境强者也不为过,她的魄力的强度,就上升到了真气的层次,如果给燕离充足的时间来准备,和对付阿扎里时一样,让他的身体适应魄力,倒不是挡不下来。
但是挡下来的意思不代表战斗的胜利。
由于有大量的无法被离崖吸收的魄力冲入体内,一时无法抵御,经脉严重受创,五脏在巨力的作用下尽皆受到震动,这才导致他承受不住而晕过去。
他是被冷水浇醒的,意识一经恢复,立觉五内如焚,魄力还在破坏着他的身体,但强度已不如最初,他的身体经过和阿扎里的决斗,对魄力已有了不错的抵抗力,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但魄力在体内依旧是个灾难,他不得不调动所有的元气来抵抗。
他睁开眼睛,天光已经大亮,说明他昏迷了半个晚上。眼前站着一个黑衣蒙面人,正用着唯一露出来的眸子打量着他。
然后他发现自己被绑在石头上。
这是一个荒芜的炎热的山谷,晨风丝毫没有凉意,只有燥热。
黑衣蒙面人的眼睛里却只有冰冷,看到燕离醒过来,才多了些其他的东西,仇恨和怨毒,鄙夷和轻蔑。离崖被他握着抱在怀中。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燕离很快认清了处境,他首先开口道:“阁下救了我,但是跟我有仇?”嗓音沙哑,不由得舔了舔嘴边方才残留的水迹。
“真难为你还用敬称。”黑衣人压低了嗓音道,“我还以为你从来没有服软认输的时候。”
“有时候为了活下来,我什么事都愿意做。”燕离道。
黑衣人道:“可是你为了一个侍女,却愿意冒死相救,这和你说的不太相符。”
“所以我说的是‘有时候’。”燕离道。
“那么现在呢?”黑衣人道。
燕离道:“现在当然是‘有时候’的时候。”
“所以为了活下去,你什么都愿意做?”黑衣人道。
“这个是当然,你就算要我学狗叫,我也只能照做了。”燕离道。
黑衣人笑了:“好,那你现在给我跪下来磕一百个响头,然后说一百遍‘我燕离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我就不杀你。”
燕离看着他,忽然也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黑衣人道。
“这两件事我一件都做不了。”燕离道。
黑衣人冷笑:“看来你在生命和尊严之间选择了后者。”
“不。”燕离道。
“不?”黑衣人道。
燕离微微一笑:“因为你不会给我选择的机会,即使我那么做了,你也不会饶我,我说的对吗,李偏将。”
看着他的笑容,黑衣人觉得分外刺眼,眼神更冷,酝酿着恶毒。他缓缓地拉下面罩,冷冷地道:“你怎么会想到是我?”
黑衣人赫然便是李元发。
燕离道:“很简单,如果我也被人当众羞辱,一定也会怀恨在心,甚至不择手段报复。”
李元发冷笑起来:“看来我们是同一类人。”
“不。”燕离道。
“不?”李元发道。
燕离也笑起来:“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已经死了。”
李元发冷冷道:“难道你喜欢羞辱死人?”
燕离道:“问题是被你羞辱的人,并不感觉羞辱。难道你非要我指出你的错误?难道你有自虐倾向?”
李元发的脸立刻涨得通红,他简直怒不可遏,倏然拔出离崖,狠狠地刺向燕离的脚。
嗤!
属于燕离的剑器,洞穿了他的脚掌。
燕离现在有点理解死在离崖剑下的人的痛苦了,这把剑看起来不像真实的,伤痛却无比的清晰深刻,就像镌刻在脑子里。
他最痛的是时候,顶多只是惨叫而已。
但现在他竟然痛得直哆嗦,不是普通的哆嗦,而是像个癫痫病人一样哆嗦。
“很痛吧。”李元发恶毒地笑了起来,“这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一种拷问犯人的手段。你现在是不是觉得你全身的骨头都像在被刀刮,而且不是持续的痛,而是一阵一阵的来,让你一会舒服得上天堂,一会痛苦得下地狱。你知道的,持续的痛迟早会麻木,而阵痛则历久弥新,一波更比一波强烈。你现在是不是很想死?”
燕离发现自己真的成为了案板上的鱼肉。他的全部元气,都还不够用来抵抗魄力,若不管不顾奋起反击,他的经脉必定会遭到永久性创伤,甚至成为一个空有修为在身,却无法调用的废人。
目前神州大地还没有出现过能够修复经脉的灵丹妙药,他宁可死也不愿成为一个废人。
如果他的元气处于丰沛状态,那么这时候还有反击之力。
他将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李元发狞笑道:“你以为李如龙会来救你?别痴心妄想了,我告诉你,他接近你根本不是为了报恩,现在你只能自救。快说你感受到了羞辱,向我认错道歉,我就给你一个痛快!”
燕离死死瞪着他,咬牙切齿地道:“我现……在……想把……你脑袋……塞到你……屁|眼去……”
“死到临头还嘴硬!”李元发凶相毕露,拔出离崖,用力地扎在燕离的另一只脚掌上。
啊!
凄厉的惨叫,从燕离口中发出来,他不断地惨叫着,发了疯一样挣扎,全身都因为不可思议的痛楚而痉挛起来。
他看起来就像一条疯狗,可他眼中凶焰滔天。
李元发突然觉出一种心悸,他越来越觉得燕离说的没错,他们两个人是不同的,他现在甚至有些后悔起来,应该早点杀了他,他决定不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抬起手掌,准备将之击毙。
可就在这时,一道凛冽的破空音呼啸而来。
李元发转头一看,便瞧见一柄投枪飞过来,他连忙拔出离崖,退了两步,投枪深深没入他身前的立足地。
他只看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荒人自制的铁矛。
下一刻,“嗷嗷呜呜”的嘈杂就如潮水般响起来,山谷两侧的崖顶上突然钻出数百上千个荒人,其中一个脖子上挂着骨链的荒人狂叫着冲了下来。
“人类,死!”
李元发亡魂直冒,调头就跑,几个荒人冲下来拦他,被他一闪两闪躲了过去,然后如同敏捷的猿猴般,消失在茫茫荒山里。
荒人战士见状,放弃了追击,转头望向燕离。
离崖一经拔出,那痛苦就稍稍减弱,燕离这时候才感觉到一股比魄力还要诡异的力道,不知何时遍布了周身的经脉节点,应该是通过离崖从伤口处传进来的。他的身体此时成了个战场,魄力、元气加异力,相互争持不下,打得好不热闹。
燕离苦不堪言,忽然意识一昏,再次晕了过去。
“人类,死!”
那荒人战士认出燕离是个人类后,目露凶光,走到他跟前,拔出铁矛,就要将他捅死。
“等,等一下!”从山崖上跌跌撞撞跑下来一个人类男子,气喘吁吁地说道,“主人先别杀他,咱们送到王庭的奴隶不够了,刚好抓这个来充数。”
荒人战士脸上的横肉抽搐着,凶暴地抓过他的衣襟,用生涩的通用语说道:“为什么,不够?”
那男子哆嗦着道:“因,因为路上被您杀了……”
荒人战士似乎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道:“拜火节,不能,耽误,酋长命令,充数,充数。”说完转身走了。
那男子这才松了口气,看了一眼燕离,见他浑身是伤,不由大感晦气,“呸”的吐了口痰:“他娘的,怎么救了个残废,但是长得不错,拜火节过后,可以用来讨好仓央那臭娘们,——还不快来人把他给我抬走!”
燕离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还是被痛醒的。体内三种力量的交锋,虽然还未结束,却呈出一种僵硬的平衡状态。
魄力最强大,充斥中下两个丹田,并占据大量经脉节点;元气次之,在两个丹田处与其相互对抗,又在各大经脉节点留下一部分力量拼死守护;异力再次之,就像搅屎棍一样跟其余二者打游击战,窜来窜去,不胜其烦。它经过的地方的骨头,会发出一阵奇异的痛楚,但李元发不在,失去了后继力,勉强还在可接受的范围里。
当然,这也是因为经过了对比。如果他只是遭到这等程度的痛苦,一样也会疯狂痛叫的,在遭遇了更高层次的痛苦后,这痛苦就不那么痛了。
他缓缓地抬起眼皮,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大铁笼子里,周围是一个个神色麻木的衣衫破烂的人类男子,年纪在二十到四十不等。
他发现这是一个车队,有好几辆车上都有铁笼子,都关着人类,有男有女。
“你醒了。”旁边传来一个敦厚的嗓音。
“这是去哪?”燕离艰涩地发出声音。
“王庭。”
“王庭?”
“熔岩部落,阿古巴的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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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李元发也是干斥候出身,他的实力虽然不怎么样,但逃命的功夫却是一流。
他扛着燕离飞奔,让叶晴和李如龙二人只能望尘兴叹。
这时东方天刚好露出一丝鱼肚白,叶晴打量四周,发现都是空荡又荒凉的山地,往前往后百里,恐怕都看不到有生机的动植物。
“现在怎么办?”她瞧了一眼李如龙,发现他正别有所思的模样,于是发声问道。
李如龙道:“我在想那个人既然救了恩公,就没有杀他的理由,否则何必那么辛苦呢?所以恩公的安危暂时是无虞的。塔干拉高地绵延千里有余,要藏一个人太容易了,找他们不啻于|大海捞针,现在最重要的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口不说。
叶晴疑惑道:“李将军?”
李如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突如箭般窜了出去,二人的位置在一个稍高的山地上,山的另一边有一条宽敞的大道,可以看到车辙的痕迹。
李如龙来到山的背面,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忍不住惊呼:“这是?”
叶晴赶到,跟着小心翼翼探出去看,就见一个庞大的荒人车队,如同蚂蚁搬家一样,排成了长龙,浩浩荡荡的非常震人心魄。
“他们这是要去哪?”她的心微微跳动,声音都不敢太大。
李如龙突然像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是拜火节!”
“拜火节!”叶晴险些惊叫出声。她当然知道拜火节意味着什么,就因为知道才会如此震惊。
李如龙面沉如水,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会儿,他转向叶晴,凝重地说道:“叶姑娘,你听我说一句。”
“您说。”叶晴道。
李如龙道:“恩公的下落,交给在下负责,希望叶姑娘立刻赶回容城,向元帅禀告此事。这件事十万火急,务必赶在拜火节结束前。”
叶晴郑重地拱手说道:“既然如此,那燕离就拜托给将军,事不宜迟,我立刻回程!”说完调头就走。
……
阿古巴的领地,那就是王庭。
燕离已经明白了二者的概念。
发声的人就坐在燕离旁边,他又道,“我帮你把伤口包扎过了,但是没有药很难痊愈,你这几天最好别乱动,以免触动伤口。”
燕离看了看脚掌,果然都已经包扎过了,而且包扎的手法特别专业,不像是一般人。不过,相比起内伤,这外伤又不算什么了。
他这才转过头去,看向那个人。
此人国字脸,浓眉大眼,三十六七左右的年纪,整个囚车里只有他一副精神炯炯的模样。尤其是他的眼睛,非常传神,仿佛只要看着他,再遭的状况都能打起精神来应对。
“周深,未请教?”他露出和善的微笑。
“燕离。”燕离说道。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周深点了点头。
燕离听了这个问题,实在有些不知怎么回答,难道告诉他因为心急火燎地去救心爱的女人,才发现自己被耍了,还被她连嘲带讽,失恋的烦闷害他杀性大发,在该逃的时候没有逃,导致落到现在这个下场?
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答道:“睁开眼睛就到了这里。”
这个答案颇有深度,而且趣味十足。
周深忍不住失笑,道:“你不愿意说,我不会勉强你。”燕离道:“那你呢,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周深道:“战败。我是个俘虏。”
燕离有些意外。
周深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告诉你实话么?”
燕离淡淡道:“因为你不想让我认为你是个怯懦的人。”
周深稍感惊讶,然后又笑起来:“我发现和你交谈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燕离道:“很多人这么说,不过除了美人,都是要收费的,看在你替我包扎脚伤的份上,今次就免了。”
两人相视而笑。
这时车队停了下来,周深看了看天色,解释道:“该是吃饭的时辰了,你要有心理准备。”
半刻钟后,燕离才明白周深话里的意思。
两个荒人抬着一个大木桶过来,其中一个从里面舀了有脸盆那么大的一勺,直接泼向了铁笼。
一大坨不知名的脓液刚好砸在燕离的脸上,它的味道就好像用下水沟的水配上馊掉的饭菜一起煮出来的一样,攻城拔寨,瞬间就击垮了燕离的嗅觉,他险些吐出来。
“这是什么?”他把那团东西抹掉,颤声问道。
“午饭。”周深一面说,一面从地上抓起一团,动作从容地放到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咽了下去。
“这是午饭?”燕离又想吐了,“当毒药也绰绰有余了!”
周深笑了笑:“今天有野菜,酒糟,红薯,萝卜、菜头,还放了些隔夜的鹿肉,总算有点荤腥了。”
燕离实在佩服他的淡定。
周深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说道:“如果你曾经饿过三天三夜,你也会像我一样。”
燕离忽然也抓了一团,放到嘴里面咀嚼。
周深脸色变了,道:“你千万不能吐出来,不然我们就有的受了……”
他话才说完,却发现燕离已经咽下去了。
“你……”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想当初他可是用了一个月才适应过来。
燕离淡淡道:“我忽然想起来,我曾经确实那样饿过,饿得差点把自己的手砍下来吃。”
“后来为什么没砍?”周深道。
燕离道:“因为砍了别人的。”
周深睁大眼睛。
燕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开玩笑的。”
夜很深了,深到漆黑,没有深邃。
乌云盖天,雷电隐隐,这是要下雨的前奏。
荒人们把奴隶赶到了一个不大的山洞,人挤着人,气味非常难闻。
“我看这个部落的图腾,不太像熔岩部落的。”燕离倚靠着山壁道。
周深道:“本来就不是。”
“那为什么要去熔岩部落?”燕离道。
周深道:“因为拜火节。王庭没有足够的奴隶招待来宾,只好从别的部落临时征调。”
燕离忍不住挑眉。
拜火节是荒人的重大节日,只有在每次出征的时候才会举办,由熔岩部落发出邀请,各部落在这时候会献上奴隶战马和铁器,以示臣服。
一旦举行了拜火节,那出征就绝不是小打小闹,而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这是荒人的信仰,绝无商榷的余地。
前一次拜火节,是十二年前容城被荒人攻占的时候。
燕离现在终于知道,姬纸鸢的目的地便是熔岩部落,也知道她为什么要涉险了。
轰隆隆!
突然就打雷了。
大雨噼里啪啦下下来,为这千里赤地带来久违的清凉。
山洞的空气也得了这场大雨的福泽,变得清爽多了。
燕离很想出去淋一场雨,洗去身上的污秽。但是他知道他不能,身为一个奴隶,如果太惹眼,必然会招来麻烦。现在就算修为恢复,他也不打算走了,他刚刚决定要去王庭开开眼。
“周深,你有没有觉得很困?”
“唔……”周深的呼吸很均匀,也不知是梦呓,还是回答。
这场大雨不但让空气变得清爽,也像温柔的母亲的手,带人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燕离好似也受到感染,缓缓阖上了眼皮。
整个山洞突然就鼾声四起,好像不约而同去找周公下棋。
然后,突然就有个黑衣人出现在山洞里,无声无息,如同鬼魅。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剑,一柄纯白无瑕的长剑。
他只是站着,并没有动,好像在确认洞中的人确实已经被他迷晕。
过了会儿他才敢挪动脚步,直接走到了燕离的跟前,眼睛里透着恶毒、凶狠,他握住了剑柄,缓缓拔出了长剑,对准燕离的心脏,用力地刺了下去。
本来应该在沉睡的燕离突然睁开眼睛,黑暗之中,这双眼睛竟是又深又亮,仿佛星辰一样深邃。
剑柄在黑衣人手里,剑尖却被燕离紧紧抓住。
“你为什么没有睡着?迷迭花无色无味,你不可能察觉!”黑衣人有些惊恐起来。
“为什么你总是想不通很简单的道理呢?”燕离静静看着黑衣人,“我如果活着,你必然寝食难安,所以你今晚必然会来杀我,因为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我既然知道你要来,又怎么可能真的睡着?”
黑衣人自然便是李元发。他恐惧到了极点,急速地喘息着,全身都被冷汗浸湿,随时都会死的威胁,把他逼到了死角。
他想逃走,可是脚有点软。
燕离没有动作。
李元发的心里突然一动,恐惧竟如烟消散,笑容缓缓地爬上脸庞:“没错,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老是想不明白呢?我真是蠢,如果你有反抗能力,早就杀我了,你说了那么多,无非就是要掩饰你的重伤。”
燕离脸色微变,一颗心缓缓地沉了下去。
李元发见状,更是得意,用力地将剑抽了回去,然后用剑锋在他脸上拍了拍:“可惜了,我本来已经上当,只不过脚软没办法逃走,如果我稍有勇气一点,你今晚就苟活下来了,很遗憾,我是个贪生怕死的人。”
“我还不想死,所以你就给我去死吧!”他满脸凶恶,故技重施,这一回他笃定绝不会再失手了。
嗤!
剑器破开肉体的声音,此时此刻,这个声音竟是如此美妙,如此的让人感到愉悦。
但他的脸色突然巨变,因为他刺穿的,不是燕离的心脏,燕离的心脏还有些距离,他刺穿的是一个陌生人的心脏。
“周深!”
燕离狂叫着扑上去,疯了一样掐住李元发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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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修行者与修行者对决的惊心动魄。
如果现在剥开李元发脖子上的皮,会发现他脖子里面已经全部碎成肉酱了。惊恐的表情永远地挂在他脸上,还有一丝茫然。
“周深!”燕离扶起周深,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颤抖着手,倒出了叶晴给他的最后一颗伤药,想给周深服下,但试了几次,都因为手抖而没能成功。
在他尝试第四次的时候,周深突然按住了他的手,勉强笑着摇了摇头。
燕离咆哮道:“我最讨厌欠人情,你赶紧吃了药,给我活下来,我必须要还你这个人情!”又去捡药。
周深抓他的手更紧,呕了口血,似乎一口闷气也随之吐出,勉强能够开口说话:“你伤很重,你留着……”
燕离咬着牙:“你为什么要救我?”
周深道:“因为你是燕离。”
“我是燕离怎么了?”
“你杀了阿扎里。”
“值得你一条命?”
“霍老将军对我有恩。”
“又是那个老东西!”
“不。”周深摇了摇头。然后望向洞里的其他奴隶,“我救不了他们,你能。”
燕离道:“我现在连个下三滥都打不过!”
周深还是摇头:“不止他们,所有被荒人奴役的人类,我求你救他们……”
“怎么救?”燕离像在听天方夜谭。
“杀死阿古巴。”周深道。
燕离既悲哀又绝望:“你救我简直多此一举。”
周深露出最后一个微笑:“你杀死了阿扎里,你是个英雄。”
“荒谬,这一切都太荒谬了!”燕离根本无法接受。但是再也没有人搭话。
呆坐许久,他低头看了一眼周深的尸体,他的眼睛虽然已经失去神采,却还在看着他。
“你别看着我了,这件事我绝对办不到……”
他还是看着他。
“就算你看到天荒地老,阿古巴也不会突然变得比阿扎里更弱……”
他还是看着他。
“我不是英雄!你给我听着,我不是英雄!”
他还是看着他。
“你这个疯子!”
他仍然看着他。
燕离深深地吸了口气,目光移到尸体旁的伤药上,药上沾了血,他伸手去捡了起来,缓缓地放入口中。
“好吧!我也疯了。”
……
此后赶路,又用了三天的时间,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燕离第一眼看到王庭,就领悟到王庭之所以是王庭的道理。
熔岩部落名副其实,因为它是围绕着一个巨大的火山而建的。
建在火山上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火山是活的,非但是活的,而且还像一头生龙活虎的猛兽,每隔一段时间,总能听到岩浆在火山里面咆哮,整个山体都会发出震动。
而距离火山口最近的那栋最华丽的石屋,甚至只有百步之遥,孙固告诉他,那是阿古巴的住处。
孙固是周深最信赖的部下。其实当天晚上他也醒着,他说他要继承周深的遗愿,协助燕离杀死阿古巴。
当天晚上,守住山洞的荒人已被李元发杀死,二人得以找地方安葬了周深。当然,李元发的尸体也一并处理,不然肯定会引起荒人的怀疑。
啪!
一条鞭子抽过空气,打在铁笼子上,刘小巴走了过来:“都给老子打起精神,到了王庭,多长几个心眼,把荒人大爷给我伺候好啰,不然要你们好看!”
刘小巴就是把燕离从荒人战士刀口下救出来的奴隶头子,是他们的总管。无缘无故又不见了个周深,荒人把罪责都怪在他身上,捞了好一顿苦头,所以这几天的脾气特别坏,动不动就抓人鞭打。
他狠狠地瞪了燕离一眼:“我告诉你,不管你之前是什么身份,你现在是个奴隶,要你死就死,让你生就生,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要是敢反抗,看我不打死你!”
说完甩手又是一鞭,抽在了燕离的大腿上。
这几天他可没少挨鞭子,因为刘小巴怕他不会伺候人,得罪了部落里的权贵,担心受到牵连,于是特地进行了特训。
道路逐渐平坦,母亲河到了这里,突然拐了个弯,朝着南面,也就是十万大山的方向流去。
到了这里,熔岩部落的全貌,就展现在燕离眼前。
它围绕着火山,整圈整圈地开垦出梯田似的平地,一幢幢石屋罗列,又留出一部分作为街道;共有四条大道通往火山顶,这四条大道的两侧,都留出一部分作为水沟,并和每一槛的街道以拱桥相互连接,形成了一个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
这颠覆了燕离对荒人的看法,原本以为他们只是一群野蛮人,现在才发现,荒人之中并不是没有智者和匠师。
车队行走在笔直的大道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呈开两边,顶上石梁有熔岩部落的图腾。
熔岩部落的图腾是一个沐浴在火焰中的青面獠牙的恶魔。
车队进入石门,便是第一槛梯田的街道,宽达数十步,沿街都是售卖各类商品的铺子,从塔干拉山脉各地汇聚而来的荒人,把街道挤得满满当当。
“荒人等级制度严明,部落里的贵族,可以对自己的部下生杀予夺,一个荒人今天娶的妻子,明天被他的上司抢走都不奇怪,而且他还不能反抗,倘若反抗,他会立刻沦为奴隶。”
孙固告诉燕离道:“熔岩部落从上到下,依次是荒人王阿古巴,大祭司扎西多吉,大王子索赤图努,二公主仓央,三王子列侬,荒神军团另一个副统帅斐力……”
话未说完,突听后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嘹亮的嗓音用荒人语狂喊了一句话。
车队连忙向两边分开,燕离向后看去,心里忽然一震。
只见姬纸鸢和仓央共一骑,飞速地擦肩而过。
姬纸鸢突有所感,转头看了一眼燕离所在的囚车。
但燕离已经背过身去。
待仓央的军队走过,街道上才渐渐恢复秩序。
车队驶了不久就到了一个僻静的所在,车队的首领和一个有些趾高气扬荒人交接后,燕离等人被带到一个大石屋里,里面摆了两排的木盆,木盆里有一点水,木盆旁有一套衣服。
原来这些荒人也懂得享受,不愿奴隶臭烘烘的来招待贵宾。统一的奴隶服式样,也会更加整齐。当然,奴隶是没资格穿鞋的,燕离的靴子早就被刘小巴没收了。
换过衣服,又被带着往上走。
孙固低声问燕离:“你准备怎么刺杀阿古巴?”
燕离道:“拜火节是什么时候?”
“后天。”孙固道。
燕离道:“我们都会在现场?”
孙固道:“这正是我们被运来的原因,那些贵族需要有人端茶送水。”
燕离想了想,道:“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
夜色渐深,姬纸鸢坐在仓央提供的屋子里,即使独身于异邦,也并没有焦躁。
只是她等的人迟到了,她不是很高兴。
她想到了进城时好像看到了燕离,不知是否错觉,她决定让仓央帮忙,她知道那是专门运送奴隶的囚车,也知道每个部落送来的奴隶会分别安置在不同的地方。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进。”她沉着冷静地应道。
门被推开,烛火加速摇曳。
一个女人走入昏暗的房间,她摘掉了兜帽,露出一张妩媚精明的脸庞。
“你就是姬天圣?”她在打量姬纸鸢。
“你就是朵桑花?姬纸鸢也在打量她。
这是一个艳光四射的女人,所有成熟女性的特点,在她身上都能看到。
她扭动腰肢,坐到了姬纸鸢的对面。
然后从门外又走进来三个人,两女一男。
那男的约莫五十上下,胡子修得非常整齐,穿着复古,面上带着一丝不苟的微笑,好像一个活在旧时代的绅士。
“噢,让我们来看看,美丽的大夏国主,”他非常优雅地行了一个端庄的礼节,“请恕在下冒昧,单凭陛下的美貌,已足以征服世界。”
“谢谢。”姬纸鸢礼貌地应道。
“噢,我喜欢有礼貌的孩子,还是这么美丽的孩子,你说对吗,小八?”
他在问他旁边的一个女孩。
女孩不大,大概只有十五六岁,这样的花儿一样的年纪,本该是最天真烂漫的时候,在她脸上却完全看不到,冷冷的就像一块冰。
“不知道。”她冷漠地应道。
“噢,你真是不可爱。”
“闭嘴!”
中年男子立刻闭嘴,再也不敢吭声。
因为让他闭嘴的是唐桑花。
唐桑花是最后进来的,她本来笑容灿烂,但当看见姬纸鸢是一个人后,脸色突然就变得很难看:“燕离呢?”
姬纸鸢和她对视良久,才缓缓开口:“他受伤了。”
唐桑花愤怒地尖叫起来:“哪怕是一具尸体!你不守信用!”
她微微眯眼,忽然道:“你爱上他了?”
“没有。”姬纸鸢断然道。
唐桑花冷厉地笑起来:“那你为什么不带他来?你还不承认你在保护他?”
姬纸鸢淡淡一笑:“控制他等于控制燕山盗,我怎么会让他死在你手里。”
“你想控制他?”唐桑花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我告诉你,你根本不了解他,他对你的皇朝有着极深的怨念,你迟早会付出代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是我的事。”姬纸鸢冷淡地说道。
唐桑花气得直跺脚,骂道:“你这个执迷不悟的蠢女人!”
姬纸鸢脸色微沉:“蛮族到底谁做主的?”
蛮族的族长是格尔玛朵桑花,即坐在姬纸鸢面前的这个女人。
朵桑花笑着道:“小女骄纵,国主多多海涵。”
姬纸鸢正色道:“杀死阿古巴,阻止拜火节,这已是共识,相信族长是为此而来。”
“当然。”朵桑花道。
姬纸鸢道:“既然如此,小儿女的私情,在大势面前,是无法立足的,燕离的命,我留着有用,不会交给你们处置,蛮族如果因此要退出联盟,我无话可说。”
朵桑花皱起眉头,看了唐桑花一眼。
唐桑花冷笑道:“我看你才是被小儿女私情冲昏了脑袋,当初我在信中是怎样写的,你难道忘了?”
“你说用燕离的命,换取蛮族的盟约。”姬纸鸢道。
唐桑花冷笑不止:“那么现在呢?燕离在哪?”
姬纸鸢微微一笑:“第一,你不代表蛮族,盟约是我和族长在私底下订立的,你顶多只是牵线搭桥;第二,燕离早该死了,可是因为你的请求,我饶了他一命。”
“我的请求?”唐桑花怒道,“没想到堂堂大夏皇朝的王,为了一个男人,竟然玩起了文字游戏。”
姬纸鸢淡淡道:“手段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说罢嘴角微微扬起一个讥讽的弧度,“你不断地想找证据证明我爱上了燕离,其实不过是一种掩饰。”
“我需要掩饰?”唐桑花怒极反笑,“你倒说说看,我在掩饰什么?”
“你希望我什么,就是什么。”姬纸鸢微嘲道,“你不断证明我已沦陷,其实是你自己早已沦陷,只不过想找个垫背的,好让你看起来不那么蠢。”
唐桑花有些怀疑姬纸鸢被燕离附了体,倒不是因为她的一针见血,而是这么样的表达方式,简直跟燕离一样样的。她的心情忽然有些愉快起来,因为姬纸鸢的表现,完全可以说是受了燕离的影响。
只要知道姬纸鸢并没有很从容,她就很有理由高兴了。
但是姬纸鸢接下来的话,却又让她的脸色加倍难看起来。
“而且一个女人为什么会恨一个男人?”姬纸鸢继续道,“无非是受到了伤害。那么一个女人要怎样才会去恨拼死救他的男人?按照常理推测,女人以为男人爱上了她,才会如此拼命,感动之下向他示爱了,可是结果非常遗憾。我相信一个恼羞成怒的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唐桑花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忽然间平静下来,道:“说的真好,但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姬纸鸢道。
唐桑花嫣然一笑:“世上最具攻击性的两种生物:一个是保护孩子的母亲;一个是展露獠牙的情敌。”
姬纸鸢冷冷看着她。
唐桑花不甘示弱地回看,并露出妩媚的笑。
那复古的绅士忽然道:“噢,真想见见这位燕小哥,向他请教一下心得,竟然能让两个这么样的美人为他争风吃醋。”
“闭嘴!”两女齐齐瞪过去。
朵桑花突然道:“来了。”
她没有说什么来了,可是屋子里的人却都没有意外之色。
房门被推开了,仓央大步走进来:“嗯?我怎么感觉到了杀机,你们难道准备在拜火节之前窝里斗?”
仓央之后,又是两个荒人。一个穿着荒人贵族的服饰,他的长相,即使放在人类世界里,也属于英俊的,所以这是一个长得意外好看的男性荒人。
第二个荒人年纪有些大了,须发皆白,老态龙钟,佝偻着拄着拐杖,看起来没有荒人特有的攻击性和侵掠感,但是浑浊的眸子里,却带着智慧的光。
此后又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类走进来。
那个女的看到姬纸鸢,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纸鸢,你怎么在这里?”
“小姨。”姬纸鸢有些欢喜。
来人正是沈流云与张怀璧。
沈流云快步走上去,抓着姬纸鸢的手,道:“我以为你会派别人来主持这次的联盟。”
张怀璧的目光先在复古绅士的身上流连片刻,然后才走过来,淡淡地行了个礼:“陛下圣安。”
姬纸鸢朝他点了点螓,然后对沈流云道:“别人来我不放心。”
“可是太危险了。”沈流云微微叹了口气。
“流云姐姐,好久不见。”唐桑花笑嘻嘻道。
沈流云这才发现了她,笑了笑:“小唐,我很高兴你能来。”
唐桑花跑过去,亲热地挽着沈流云的藕臂:“看到姐姐我也很高兴呢,人家没有一天不在想姐姐,姐姐有没有天天想我?”
“没有。”沈流云道。
唐桑花不高兴地扁了扁嘴。
沈流云笑道:“只是偶尔想。”
唐桑花顿时又高兴起来,还示威般朝着姬纸鸢做了个鬼脸。
姬纸鸢不理她,目光落到那个老荒人的身上,缓缓地站起来道:“这位一定是大祭司阁下。”
“国主隆重了。”老荒人微微欠身。
姬纸鸢这才坐下来,道:“尊敬老人,向来是我国的传统。”
老荒人当然就是扎西多吉,荒人的大祭司。
此刻屋内所有人的位置,充分显出了地位的差别。
姬纸鸢是大夏国主,在最里面的位置,身后是沈流云和张怀璧,左右两侧分别是以朵桑花为首的蛮族,以扎西多吉为首的荒人。
看似一个三足鼎立的势态,实则不论哪个种族,都是以首为尊,姬纸鸢在首位,当然地位最高。
年轻的荒人搬过来一张椅子,老荒人缓缓坐了下来,然后看了一眼仓央。
仓央会意,道:“场内诸位都不是无名之辈,我就不多做介绍了。这个是我弟弟列侬。”他指着年轻的荒人道。
列侬即荒人的三王子。
他向众人微微躬身:“若能推翻父王暴|政,列侬感激不尽。”
仓央道:“既然人都到齐了,废话我就不多说了。这里是我的私人领地,外面都是我的手下,没有人敢来偷听,诸位可以畅所欲言。”
东道主做了开场白,姬纸鸢便不客气地接过了话头,道:“阿古巴是现荒族政权的核心,要推翻暴|政,阿古巴必须死。那么朕有一个问题,请问荒族的两位殿下和大祭司阁下,三位基于什么原因,非杀阿古巴不可?”
仓央淡淡道:“我的母亲是一个人族,在我出生的时候,被他活活掐死了。”
列侬咬了咬牙,道:“我的妻子阿依侬,被我父王强暴,不堪受辱自尽了,我要为她报仇。”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扎西多吉面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他抓着这个老人的手臂,眼睛通红,“我的妻子是大祭司的爱女。”
众人都能理解,到了他这个年纪,还发生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实在是一件很可怜的事。
姬纸鸢道:“朕以为若要此类悲剧不再发生,三族须永世交好不可,希望此次盟约永久有效。”
列侬道:“国主放心,若能替在下完成心愿,荒族永世不与大夏开战。”
姬纸鸢看向朵桑花。
朵桑花嫣然道:“十万大山与荒族同进退。”
“如此甚好。”谈判还算顺利,姬纸鸢脸上露出了微笑,“那么关于此次刺杀阿古巴,朕亲自拟了一个计划……”
三族达成共识,商讨的过程还算愉快。
两个时辰后,就有了商讨结果,剩下的就是等待了。
回到仓央安排的住处,唐桑花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朵桑花在她身后不声不响地跪了下来,低声道:“王上息怒,属下不该自作主张。”
唐桑花走到床榻处坐下来,复古的绅士和小八站在她的左右,他们一个面带微笑,一个冷冰冰的没有情绪,本该是很不一样的人,在此刻却有了个共同点,那就是杀机凛然。
“你有话说。”唐桑花淡淡道。
朵桑花道:“从短期来看,与大夏结成盟约,是一件很糟糕的事,但从长远打算,蛮族必须依附一棵大树,失去阿古巴的荒族,显然不具备这个资格。十万大山只是王上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据点,王上可以不在意,但属下却不能不为蛮族打算……”
“噢,你好大的胆子。”那绅士眼睛微微眯起,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无比凝重。
朵桑花只觉得呼吸都被剥夺,美眸暴突出来。
对她来说,每一刻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在她的意识即将湮灭之际,唐桑花忽然抬了抬手,压力骤然一松,她就像一个溺水之人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大口大口地喘着,喘得急了,不由自主地干呕起来,过了大半晌的功夫,才渐渐恢复过来。
“张怀璧怎么样?”唐桑花不再管她,而是问道。
绅士微笑道:“作为一个土著,感应能力还不错,不过属下杀他只需要半根手指头。”
唐桑花没好气地说道:“我是说跟阿古巴比起来。”
“那强得多了。”绅士道。
唐桑花兴奋道:“就是说,他完全有能力执行姬天圣那个蠢女人的计划?”
“完全有。”绅士道。
唐桑花笑了起来,道:“好,我就先让她得意一下,再让她跌入深渊,看她还敢不敢嘲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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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材难寻,药师更难培养。
要炼制丹药,非修行者不可。可是炼制丹药是件苦差,苦便苦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可它偏偏还对修行有损害,损害便损害吧,这世上为了钱连命都不要的人多如牛毛,可炼药还必须有天赋,这就难了。
燕离最苦的时候,就曾经想过当个药师,可惜他没有这个天赋。
本来就鲜少有修行者愿意当个药师,还对天赋有需求,所以药师比珍宝还稀有,药的价值当然也就节节上涨。
事实上,这一颗药,也只不过是稍微缓解了一下燕离的痛苦罢了。
和路上比起来,王庭的条件好多了,奴隶们被安排在一个大石屋里,里面有专门给奴隶睡的石床,每个人都有一铺,虽然没有灯,看起来很像义庄里的棺材,不过比起风餐露宿住山洞,确实要好上不少。
燕离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孙固在他隔壁,为他望风掩护。
疗伤势必会有元气波动,很容易引起怀疑。
得益于药力,这几天下来,他勉强利用身体,把魄力和李元发的元气归拢包藏,本来他的身体就是一个外力的容器,只不过离崖替代了这个角色,也幸好离崖替代了这个角色,否则经过那么多次恶战,他的身体早就垮了。
现在的伤势已不影响出手,对付一个二品武夫不是问题,但这还远远不够。
阿古巴是什么人物,修罗榜上的超级高手,想要刺杀一个这样的高手,现在的他几乎不可能办到。
但既然是几乎,就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可能性。
可能燕离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骨子里深藏着一种疯狂,只要有一丝的可能性,他就愿意去尝试,哪怕代价是他的命,或者更重。
他现在所能想到的,只有趁阿古巴不注意的时候,利用藏锋,即青莲第二式的震动之力的叠加,才有一点点的机会。至于究竟要叠加多少次藏锋,这个问题他所知道的唯一的答案就是,就算叠加到他目前所能承受的极限,也杀不死阿古巴。
这点自知他还是有的。
最后所能动用的手段,就只剩下死怨之力。他不知道,被姬纸鸢压制的那八道意志,再一次的反扑会否像从前那样逐步蚕食,还是直接就吞噬了他的灵魂。
因为不确定,他始终不愿再动它。
思绪忽然被打断,夜已经很深了,屋子里是此起彼伏的鼾声,孙固却没有睡,朝燕离打了个手势,便起身往外走去。
燕离跟着来到了门外。
这一个片区都是奴隶居住的,外围有墙,自然不用担心他们逃走。
孙固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示意燕离也坐,然后看了一眼屋子,道:“刘小巴有点开始怀疑你了,他晚饭的时候找了个人说了很久的话,很可能是交代他监视你,所以我们还是出来谈话比较安全一点。”
“谈什么?”燕离道。
孙固道:“我想尽可能多的告诉你一些荒人的事,说不定能多几分胜算。”
燕离这才坐下来,道:“荒人的内部不太稳定吧。”
“你怎么知道?”孙固有些惊讶,然后道,“你说的没错,这几年阿古巴的统治已有些松动了,因为他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人。”
“哦?”燕离道,“他也有不能得罪的人?”
孙固笑道:“当然有,譬如说大祭司扎西多吉。”
“说说。”燕离来了兴趣。
孙固道:“扎西多吉被誉为有史以来最有智慧的荒人,策划了多次进攻,容城好几次因为他的计策几乎失守,虽然最终都守住,不过却损失了很多的物资军械。可想而知,扎西多吉在荒人部落里面的声望,他虽然是熔岩部落的,可直接受他支配的,却有好几个大部落,这也是阿古巴在做了那样的事后,却不敢杀了扎西多吉来稳固政权的原因。”
“那样的事是什么事?”燕离道。
孙固道:“扎西多吉有个女儿,名叫阿依侬,荒人语境中,阿依侬的意思是‘美的化身’,可能因为她的母亲是个人族,这位女荒人确实非常漂亮,被誉为南方天的明珠,母亲河的象征。可想而知,爱慕她的荒人数不胜数,其中便有三王子列侬。最终列侬击败了所有对手,俘获美人芳心,他们的结合,也被称为天作之合,然而不幸正是建立在幸福之上的。”
“不幸正是建立在幸福之上……”燕离咀嚼这句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孙固笑着接下去道:“新婚当晚,阿古巴喝多了,冲进新房把阿依侬抓走。我白天和你说过了,荒人的等级制度太严苛,老子肯定力压儿子的,历史上类似的事件也屡见不鲜。第二天,阿依侬的尸体在母亲河里被发现,死前受到了非人的凌辱。”
燕离道:“从那以后,大祭司和阿古巴就不再是一条心。”
孙固道:“任谁的女儿遭了这样的惨祸,作为父亲的都不可能原谅。”
燕离忽然定定瞧着他,道:“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好像亲眼所见一样。”
孙固淡淡一笑:“我爹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死了,我家没有田,靠一点手艺糊口,我爹死的时候,我们甚至买不起一张草席,我家里还有两个妹妹三个弟弟,他们都要吃饭。”
燕离静静看着他,他知道这是一个故事。
不过故事很简单。
孙固继续道:“在十五岁之前,我为了改变命运,不断埋头苦读,希望有一天能够觉醒真名。十五岁后,我爹再也不能供我读书了,现实逼我不得不认命,人就是这样,有了一个必须接受的理由之后,反而轻松了很多。因为找不到活干,我只好从军,然后就到了容城,你看我现在多少岁?”
燕离试探道:“二十九?”
孙固苦笑道:“我已经三十三了。”
燕离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十五岁从军,在容城埋葬了他的青春,难怪对荒人的事了如指掌。
孙固抬起头瞧着远空,低声道:“十二年前,霍门惨案发生后,容城失守了,自那以后,战事频频,荒人不断进犯……我女儿今年十一岁了,可我从来没看过她。”
燕离默然不语,他不喜欢安慰人,更不懂安慰人。
想了想,他决定转移话题,便道:“十二年前,霍门惨案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他的问题还没得到解答,脑子里突然划过一道光,十二年前,白氏灭门案才发生不久,二者会有关联吗?
这道光在他脑海中盘旋了一会,就消失不见了。二者一个在容城,一个在永陵,间隔近万里,哪会有什么关系?
孙固已经开始解答:“我当时只是一个队长,只知道霍将军满门被阿扎里所杀,阿扎里利用霍将军的兵符,使容城军内乱,阿古巴趁机带人进攻,容城因此失守。”
燕离道:“霍将军是个修行者吗?”
孙固道:“不但是个修行者,还是个修真境的强者。”
燕离诧然道:“就是说阿扎里二十岁的时候,就能对付修真境了?”
孙固一怔,道:“这,这我倒是不清楚,可能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吧。”
他话头一转,道:“陈年旧事何必再提,阿扎里现在也死了,霍氏满门应该可以安息了。说了那么多,你有没有想好怎么对付阿古巴?”
燕离还在沉思,随口道:“说了那么多,我对阿古巴还是所知甚少,一时之间怎么可能想到?”
孙固咬了咬牙,道:“时间不多了!”
燕离道:“时间是不多了。”
“那你还没想出来!”孙固道。
“我的主观意志,并不能改变这个结果。”燕离淡淡道。
孙固喘了几口粗气,瞪着燕离,渐渐又平息,道:“那今天先别想了,早点睡吧。”说完就走了。
燕离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蹙。
翌日他们这些奴隶接到了一个活,由奴隶头子刘小巴带领,去一个仓库搬东西。一坛坛陈酿被装上人力板车,运到拜火节的会场。
燕离得以提前观察了一下会场。
会场所在的位置是火山口下方的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的左边便是这座城堡里最华丽的屋子,也就是阿古巴的宫殿。
搬完了酒,燕离他们这些奴隶被留在了会场做清扫。
大概午饭刚过的时辰,突然有个荒人找到刘小巴,用荒人语叽叽哇哇说了些话,刘小巴一面点头,一面哈腰,不住地说“是是是”。
孙固听到他们对话,眼睛骤然发亮:“机会来了!”
“什么意思?”燕离道。
孙固道:“那个荒人说阿古巴在招待一个重要的贵宾,需要两个奴隶去伺候。”
燕离摇了摇头道:“现在出手等于自寻死路。”
孙固道:“不是让你现在动手,而是让你观察阿古巴,这不是一个天赐良机吗?”
燕离心里一动,但忽然发现孙固的脸上充满着一种渴望。他的眼睛也发出一种光,那种光芒,燕离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却有一种非常宽广的慈爱。
他或许在思念一个人。
昨晚也曾出现过,在说起他的女儿的时候。
燕离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思念他的女儿。
但是他很快就知道了,因为孙固在说服刘小巴、他们被带到阿古巴的面前后,在阿古巴的面前跪了下来,然后很虔诚地匍匐下去,做了一个真正的五体投地,然后说了一句话:
“尊敬的荒人王,我是来告密的,有个人类想要刺杀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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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个宫殿,是燕离看过的最小的宫殿,看起来就和圣世宫的紫宸殿差不多。
阿古巴也是燕离看过的,最不像荒人的荒人。
他招待的客人,
嗜血残暴的荒人王,所有人听到的第一印象都是一个巨大的恶魔形象,燕离自然不例外。可是阿古巴的身高,最多也就八尺,就算是荒人中最矮的,都要高他一截。
他的长相也并不凶蛮,丝毫看不出他会有什么残暴的行径,这是一个放到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人。
是的,他看起来就像个人族,而不是荒人的王。
宫殿里只有一个客人,坐在上首的位置,全身罩在黑袍里,燕离只能从他的体型判断出,这是一个人族。
阿古巴坐在王座上,身前放了一张到他胸口高的案几,上面摆着一大盘子肉,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腿,剥了皮的,可能烤过,但最多只有一成熟,遍布黏黏糊糊的血丝。
他用刀切开一片肉,用手抓着,放入口中大嚼,并露出享受的表情,听到孙固的话,也并没有抬头,等到口中的食物完全嚼烂,咽下去后,才淡淡道:“是吗,谁这么大胆。”
燕离想到了连海长今,他跟阿古巴一样,绝不会在口中有食物的时候说话。这是一个非常失礼的表现。
孙固道:“在说出他的秘密之前,小人想得到荒人王的一个承诺。”
“那就要看这个秘密是不是跟你的愿望对等了。”阿古巴道。
燕离忽然发现,阿古巴的通用语,比阿扎里更加标准,更加纯熟,字义更加精深,表达更加清晰,而且不温不火,摸不清喜怒,可以说闭着眼睛听的话,只会以为他是京都的某个高官贵族。
孙固道:“小人希望,王上能放我自由!”
“先说秘密。”阿古巴道。
孙固迟疑着,最终咬了咬牙,指着燕离道:“是他,他叫燕离,是杀死您亲弟弟的凶手,他还是燕山盗的少主,这次混入奴隶营,就是为了在拜火节上刺杀您!”
燕离的目光落在孙固的身上,此刻他已经彻底明白,孙固心中的惶恐、犹豫和不安从何而来。
这世上有许多事很难被原谅,其中背叛是最让人痛恨的一种。
可燕离此刻却只有悲哀,悲哀在于,他还没来得及信任周深,周深已为他而死;他还没来得及不信任孙固,孙固已把他出卖。
换成是你,到底是该失望还是释然?悲伤还是愤怒?
情绪一旦太多,也就没有情绪了。
听到“燕离”二字,阿古巴缓缓地把刀放在一边,然后才抬起头,先看向孙固。
那把刀,在燕离看来勉强算是餐具。只有受过良好教育的世家之子,才能做出这种举动,这是无论如何装也装不来的。
现在正在生死关头,他突然又想到了一件和生死无关的事,情形就和营救姬纸鸢的时候一模一样。
有个未经证实的现象,是说人在生死关头,头脑会比平时更清醒,更容易想到一些平常想不到的事,或者平常想到,却察觉不到玄机的事。
“你自由了。”阿古巴微微笑了起来。
孙固睁大眼睛,旋即确信自己没听错,不由激动地说道:“多谢王上!”他站起来向宫殿外疯狂地奔跑,一面跑一面抑制不住激动,“我自由了,我自由了,我自由了,我可以回家了……”
他又哭又笑着跑出宫殿,但是没有多远,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永远的沉寂下去了。
燕离冷冷道:“既然不肯放过他,又何必给他一个不切实际的希望?”
阿古巴这才看向燕离,饶有兴味道:“他出卖了你,你却为他说话,难道本王的认知错误,在大夏的国土上,强盗反而是好人不成?”
燕离道:“我只知道这里是熔岩部落,没有你的命令,一个人族跑出去只会被当作意图逃跑的奴隶。”
阿古巴道:“逃出去,总比在这里活下来的机会大的多,你为何不试上一试?”
“在这里,我只需要面对你,若是逃出去,我面对的是所有荒人部落。”燕离道。
“没意思。”阿古巴突然失去了兴致,身躯突然一震,沛然的劲力如同滚雷,浩浩荡荡地涌向燕离。
与此同时,那全身罩在黑袍里的男子竟也同时出手,也不见他什么动作,就有一道刀光激射而出。
燕离原本已经取出离崖,想挡住阿古巴的一击,并借势逃遁,谁知这两个不要脸的居然夹攻他,他本能的感觉是阿古巴的威胁更大,只好硬受刀光。
嘭!
他被远远地击飞出去,划出一个抛物线,半空中便吐出一口血箭,好不容易恢复的伤势瞬间恶化,比之前更加严重。
他是结结实实地挨了双面夹击。比仓央那一击重太多了。
原本体内就有两道异力,这一刻又添两种,他本该直接昏迷过去,可是一个让他万分震惊的事实,却勉强吊住了他的意识。
他震惊地打量着阿古巴,因为对方这一击看起来虽然很像魄力,其实却是真气。
阿古巴用的是看起来很像魄力的真气。
阿古巴并不知燕离震惊,他惊讶地看着黑袍男子,有些不悦道:“难道你以为我杀不死他?”
黑袍男子用低沉的嗓音提醒道:“藏剑。”
阿古巴怔了怔,然后才明白过来,对方是要阻止自己。
他猛地看向燕离,见后者果然满脸震惊,只好微微一笑:“本来还打算留着你在拜火节上立威,现在只好提前送你上路了。”
“唔!”他突然像似想到了什么,“拜火节反正需要祭品,正好让他感受一下被熔岩生生炙死的痛苦……”
燕离不知道所谓的祭品是怎么回事,他也没去细想,因为阿古巴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晕了过去。
晕过去的人,自然只能任人宰割。
转眼已是第二天。
还是仓央安排的那个屋子,她在桌子上摆满了酒杯,杯中都有酒,她随便举了一杯,环视众人道:“成败在此一举,祝各位武运昌隆。”
众人无言举杯,各自饮尽,便向会场出发。
会场分为内外两层。
外层是以阿古巴的大儿子,荒人大王子为首的亲卫营。三百荒人战士牢牢扼守整个部落的所有进出口,保证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当然,想要刺杀阿古巴,也就只有这个机会,因为在平常,三百荒人战士总是埋伏在宫殿周围,随时都会拼死保护阿古巴。
这是一股可怕的力量,就算是张怀璧,也不敢冒险冲进去。
内层是围着火山口的巨大的广场,此刻已经坐满了从各地聚来的荒人部落的重要人物,每个部落都配有使唤的奴隶,其以众星拱月的势态,排布在阿古巴的周围。
阿古巴的位置,就在火山口正下方的一个高台上,所有的荒人就像是在朝拜自己的君王,匍匐拜倒在地。
阿古巴以下,上首的位置毋庸置疑,正是大祭司扎西多吉。
下首的位置,是阿古巴另一个心腹斐力。
依次类推,布满了整个广场。
“平身。”阿古巴摆了摆手。
众荒人依次站起。
阿古巴脸上挂着肃穆的神色,用着标准的荒人语道:“自荒神塔建立以来,荒人世代绵延,长存不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如今荒族正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塔干拉山脉的猎物越来越少,每年都有不少族民饿死,长此以往,荒族会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诸位!”他缓缓地挺直腰板,目中露出非人的凶光,“荒族想要繁衍下去,非要更多领地不可,拜火节势在必行……”
嗷!
荒人们一面高高举手,一面叫嚷起来,广场仿佛变成了妖魔的老窝。
可是在这震天的嘈杂当中,却突然有一个突兀的声音道:“我反对!”
这三个字铿锵有力,斩钉截铁。
广场霎时间寂静下来,纷纷望向发声源。
说话的人离高台很近,正是上首处的扎西多吉。
他已经缓缓站了起来,并走出了他的位置,走到了阿古巴正面的过道,背对着阿古巴,面向所有荒人。
他的腰板,也挺得笔直,如同争夺王位的雄兽;他的老迈,丝毫不能影响他的威严气度,大部分的荒人都被他震慑,呆呆不敢言语。
“大胆!”一个拥护阿古巴的酋长猛地站起来。
扎西多吉冷冷地看过去,坐在中央位置的一个荒人突然跳起来扑过去,将那酋长扑倒在地,两人扭打在一起,扫翻桌椅无数。
“住手!”阿古巴沉着脸喝道。
待那两人被其他人分开,他才看向扎西多吉:“大祭司,本王对你向来敬重,你这是什么意思?”
扎西多吉回过身去,瞧着阿古巴,厉声叫道:“荒族在你的带领下,历年战死的族民愈来愈多,你有没有过反省?数次不听老夫劝告,硬要强攻容城,致使各大部落损失惨重,这些事,你真当老夫昏了头,记不住?”
他这些话一出,荒人们忍不住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一个荒人战士大步冲进来:“陛下,不知哪里来的军队,向我们发起了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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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阿古巴的脸色微微一变,双目微眯,身上涌出庞大的气势,会场如同遭到冰风暴的洗礼,每个人都觉得体内外被一种极具侵掠的寒意所压迫,不由自主地寒毛直竖。
这个时候广场上荒人们的表现呈出了两极分化。一种是依附于阿古巴的部落,在这恐怖的威压之下,自然而然地匍匐在地,以示臣服;一种是依附于扎西多吉的部落,为了抗争,大多和扎西多吉一样硬挺着腰骨,但是人数少很多。
依附扎西多吉的有几个大部落,他们甚至连酋长都来了,基本全族精锐都被带到这里,为的就是今天的兵变;可是尽管如此,和匍匐在地的比起来,还是显得势单力孤。
“谁的军队?”阿古巴发出低沉的咆哮,如同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
“像十万大山的猴子……”那荒人战士道。
阿古巴猛地转头望向位于西北方向的特等席上的朵桑花:“族长这是什么意思?”
“第一,我们不是猴子,第二,您的统治,也该是时候结束了,这是大势所趋,奴家只是做了正确的选择。”朵桑花娇笑一声,说完便带着唐桑花等人向后一纵,落地后向广场的外围窜了出去。
唐桑花在逃出去前,回过身望了一眼姬纸鸢的藏身处,意味莫名地笑了起来。
“您笑什么?”绅士忍不住问道。
“我总觉得她的计划有问题。”唐桑花道。
“属下觉得挺好,有什么问题?”绅士眨了眨眼。
“计划本身是挺好,不但好,而且简直是为阿古巴量身定做的,但正因为好,它一定是经过仔细推敲过的,只有模拟了千百种意外,才能得出这个结果,那么……”
唐桑花却摇了摇螓,没有再说下去。
绅士跟在她身后,本来想追问,但突然间好像想到了什么,也玩味的笑起来,
“给我撕碎她们!”阿古巴愤怒地咆哮起来。
立刻有数十个荒人追了出去。
姬纸鸢的计划中,蛮族对付阿古巴的亲卫队,只有拖住那三百荒人战士,才能制造出手的条件,这是一个大前提。
荒族有个不成文的传统,每当拜火节的时候,荒人王的身边不能带卫士,以示一个王者的气度,并表现出完全信任各个部族的态度,惟有如此才能让各个部族信服。
所以阿古巴把三百亲卫安排在离会场最近的地方,就是为了发生意外的时候随时支援。
“点火,拜火节继续进行!”阿古巴大手一挥。
在高台的背后有一个巨大的篝火,立刻就有一个荒人用火把点燃。
冲天的烈焰仿佛点燃了荒人们的狂热,他们站起来,“嗷嗷呜呜”乱叫着,为了他们的王者而欢呼。
那巨大的篝火,也没能掩盖阿古巴,这一刻他并不伟岸的身形,看起来格外高大,举起一个铁铸的酒杯,咆哮道:“荒族永不妥协!”
“荒族永不妥协!”震天的声响,与火山口内部翻涌的熔岩产生了共鸣,大地似乎开始颤抖。
“至于你,背叛者!”阿古巴转向扎西多吉,满脸凶恶,“我要让你承受荒神的怒火,——有没有勇士出手抓住他,荒神的怒火就要爆发!”
“嗷!”
坐在下首处的斐力突然站起来,冲着扎西多吉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并扑了过去。
“嗷!”
就在这时,一声同样的非人咆哮响起,列侬突然奋起,把斐力扑倒在地。
“三王子!”斐力被扑倒在地,脸上犹自凶狠,回头看了一眼阿古巴。
阿古巴冷漠地说道:“背叛者都要死!”
斐力狞笑一声,反扑了过去。
两个金刚王魄贴身肉搏,声势非常惊人。
随着二人的开战,场上两极分化的荒人们也开始对峙,局势一触即发。
扎西多吉缓缓抬起了手,然后慢慢地斩下去。
霎时间,像点燃了火药,整个会场瞬间爆炸,那两极分化的荒人瞬间厮杀在一起。
“仓央,我的女儿,你一向不会让父亲失望。”阿古巴道。
“对不起父亲,这回您真的要失望了。”仓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向战场,她所过之处,惨叫绵延不绝。
“扎西多吉,看你干的好事!”阿古巴胸膛急速起伏,“我的孩子,你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得人心者得天下,你连子女都无法管教,也配治理荒族?”扎西多吉冷冷道。
“现在只剩下我们了!”阿古巴狂怒道,“让我们好好来解决一下恩怨!”
“哈哈!”扎西多吉大笑起来,笑声中有些凄凉,“我们的恩怨,你居然还记得。”
两人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就像两头狮子,只要一找到对方的破绽,就会毫不犹豫地扑过去,咬开对方的咽喉。
“阿古巴!”扎西多吉痛恨地说道,“你自幼残暴,甚至杀死仓央的母亲,但我也只以为到那个程度已是极限,阿依侬是你儿媳,你怎么能如此丧心病狂!”
“她不是我儿媳。”阿古巴突然诡异地笑起来。
“你在说什么?”扎西多吉愤怒起来。
阿古巴笑着道:“只有本王配得上阿依侬,其他谁都不配!”
扎西多吉怒吼一声,整个人扑上台。
他虽苍老,可他的拳头依然如年轻时那样暴烈,恐怖的魄力,几乎压碎了虚空。
“老东西,这是我们第一次交手吧。”阿古巴不慌不忙地闪躲。
扎西多吉疯狂进攻,根本不愿再跟一个没有丝毫悔过的畜生交谈。
“老东西,再让你知道一个秘密。”阿古巴突然伸出手,掌中有莫名的能量聚集,他脸上挂着诡异的笑,“看懂了吗?”
扎西多吉停住动作,先是一怔,跟着瞳孔收缩,最后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全身都颤抖起来。
“啊!”从他口中发出一声不知是发泄还是悲痛的叫喊,暗色的魄力从他身上急速涌出,铺天盖地,遮天蔽日,并凝成一个和阿古巴身后的烈焰同等高的恶魔,也就是熔岩部落图腾上那种,只不过没有沐浴火焰。
“啊!”扎西多吉这一次的叫喊,已只剩下疯狂,那恶魔猛地扑向阿古巴。
阿古巴手掌中的能量形成漩涡,逐渐放大,突如龙卷冲天而起,看起来也如暗色的魄力一样样,惟有扎西多吉知道,那是纯正的真气。
龙卷带着极强的力道,弹开了由魄力形成的恶魔,阿古巴身形一闪,便已来到扎西多吉面前。
嘭!
他的拳头,正中扎西多吉的腹部。
一道极其可怕的力场瞬间统治了扎西多吉的周身,切断了他和魄力的连接,那恶魔甚至还未建功,就被迫消散一空。
瞬间切断和恶魔的联系,扎西多吉受到了严重的反噬,加上阿古巴这一拳之力,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他的腹部生发,由他的背部向后冲击,空气被肉眼可见地往后推。
当然,扎西多吉整个人,也向后飞退。
但他脸上仍带着疯狂:“我死也不放过你!”
阿古巴还没来得及得意,突觉脚下有异,低头一看,只见竟有两屡魄力不知何时缠绕住他的脚踝。
扎西多吉手上抓着源头,如同绳子,猛地一扯,他飞退的身形便止住,并整个人扑了过去,双手一合,将阿古巴的下半身完全箍紧。
“就是现在!”
台下突然窜出三道影子,先见一朵云腾空,随后在空中幻化为鲤鱼,一个猛子扎落下来,结结实实地撞在阿古巴的头顶上。
阿古巴吃了这一击,“哇”的吐出一口血箭,脸整张地扭曲起来。
可是还没完,又见虚空桃花朵朵绽开,一个素白长衣的女子漫步在桃花之中,手中撑着一把伞。
阿古巴突觉眼前景物都有些模糊起来,这种虚无缥缈的感觉让他无比难受,就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发出了咆哮,可惜扎西多吉死死地抱住他,一时竟挣扎不开。
紧跟着景象突又凝实,变得无比清晰,就好像他的所有感官被放大了无数倍,这种感觉更加难受,直让他想要呕吐。
可是吐不出来,甚至几乎要不能呼吸,因为他感觉到方圆数十丈的空气都被凝成一股,他毫不怀疑,现在伸手去抓的话,一定能抓到像绳子一样凝结的空气。
已然如此凝固的空气,却还在寸寸压缩,处在其中的阿古巴,简直就像磨石下的黄豆,再坚硬也有碎成齑粉的时候。
然而这都还不是真正的杀招。
姬纸鸢所负责的,不过是进一步控制阿古巴,让她安排的真正的刺客能够一击必杀。
真正的刺客当然是张怀璧。
张怀璧已站在台上,他的手已放在他腰间的一柄深紫色的剑柄上。
一旦他的剑出鞘,这天下就绝不会有人能活下来,何况是一个不能动弹的猎物?
他已经准备要拔剑了,一旦他拔剑,这所有的一切就都会结束。
可是他没有拔。
因为地板突然下陷,从下陷的地方跳出来几十个荒人,全都是脖子上挂着骨链的,毫无疑问,这些人全都是荒人战士。
与此同时,在高台的周围的地板也开始下陷,并从中跳出荒人战士,粗略一估计,竟有接近三百人之多。
整个荒人部落才多少荒人战士?
姬纸鸢瞬间就醒悟:“计划泄露了,走!”
“都给本王留下!”阿古巴狂笑一声,身上散发出狂霸的力量,将方才还死死箍住他的扎西多吉震开。
然后,近三百的荒人战士齐齐爆发出身上的魄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个个猴子似的蛮族,在大街小巷里逃窜,后面是一波波荒人士兵的追兵,还有挂着骨链的荒人战士,限于身法速度,他们追不上敌军。
唐桑花穿出一条巷道,走上连接巷道的拱桥,随手拍飞一个荒人士兵,然后站在拱桥上看向会场的方向,道:“这个游戏,感觉越来越不对了。”
“噢?您发现了什么?”绅士道。
唐桑花淡淡道:“制定这个计划的人是姬纸鸢。”
“只有大夏国主那样的美貌,才能制定如此天衣无缝的计划,你说是吗,小八?”绅士微笑着说。
“不知道。”小八一如既往的冷漠。唐桑花走她就走,停她就停,其余所有的事,都跟她无关。
唐桑花道:“但是制定这个计划,要很熟悉荒人,例如拜火节的流程和规矩。”
“确实如此。”绅士道。
唐桑花道:“姬纸鸢没有那么多时间自己去了解。”
“国主非但要忙着美貌,当然还要治国。”绅士微笑道。
唐桑花道:“所以她必须找一个熟悉荒人的人商讨。”
“最熟悉荒人的人,当然就是荒人。”绅士道。
唐桑花道:“还有他们的死敌。”
“他们的死敌?”绅士显然不太清楚神州的事。
“北国之壁。”唐桑花道。
“噢,听着好威风,但属下想,这一定是个看起来玩世不恭其实心机深重的臭老头。”绅士微笑道。
唐桑花忍不住笑道:“这个评价不错,我在永陵两年,经常听到关于他的传闻,说他对帝国有怎样的贡献,要不是他,异族大军早就攻入神州腹地……等等之类的。还说他坚定地尊奉太祖治世理念,厌弃修行者……实际上呢,如果不是修行者,他算个屁啊。”
“噢,王上不文雅的时候也很美。”绅士微笑道。
“滚!”唐桑花白了他一眼。
绅士道:“所以您觉得国主一定是找了他商讨,并在拜火节之前把此事给定下来的。”
唐桑花道:“姬纸鸢从我这里得到拜火节的消息,一定心存忧患,内乱还没结束,她还没做好和异族全面开战的准备,她选择阻止此次拜火节。正好扎西多吉派人暗中接洽,于是联盟顺理成章。她当然也有可能是找扎西多吉商量的,可是张怀璧的出现,却让我否定了这一可能,因为这天下只有姬纸鸢和张之洞能够调动张怀璧,那么张怀璧一动,张之洞有可能不知道吗?”
“我现在还不可能肯定一件事。”她突然转身向后看去。
“噢?”绅士跟着她看过去,只见一个脖子上挂着骨链的荒人战士出现在坡道上。
唐桑花突然跃出去,闪电般扑向那荒人战士。
那荒人战士脸色一变,居然转身就逃。
唐桑花冷笑一声,加紧两步赶上,纤细的手指如同毒蝎般抓住荒人战士的后颈,猛地向旁边一摔,摔在一栋石屋的墙上。
那荒人战士被摔得七晕八素,恐惧爬了满脸,起身后就拼了命地往巷子里逃。
唐桑花没有再追,而是道:“现在我可以肯定了。”
“肯定什么?”绅士问道。
唐桑花淡淡道:“计划泄露了,这些追着我们跑的人根本不是荒人战士。”
这就像两方博弈,一方看似把另一方逼入死角,其实被逼入死角的却是自己,另一方只是稍微改变了一步棋,所有结果就都完全改变。当然,前提是他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全部计划。
三百个荒人战士齐齐爆发魄力是个什么景象?
大概就好像太阳突然被吃了一样,世界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魄力是一种非常不稳定并且时刻准备破坏的毁灭性的力量,所以三百多个荒人战士的魄力甫一出现,就震碎了大片的虚空,虚空被震碎,那需要多么庞大的力量?处在被震碎的虚空附近的人,会受到怎样的震荡?
这还不止,别忘了还有一个阿古巴,他是修罗榜上的超级高手,他跟张怀璧的差距,并没有那么大,张怀璧能杀他,他自然也能杀张怀璧。
阿古巴的一击,就好像是恒星,是所有魄力的中心点,它直接引爆了所有魄力。
轰!
这联合起来的恐怖的一击,在高台上炸出了一朵蘑菇云。
黑色的电光闪动,沈流云和姬纸鸢的身形先后冲出,两人居然完好无损,但是姿态已颇为狼狈,直接落到了高台下方的战场。沈流云一落地便惊呼起来:“世兄!”
“我没事!”紧跟着才是张怀璧,他的嘴角挂着血迹,衣物有些破损,落地之后,险些站不稳,直到沈流云扶住他,才重新站住。
才重新站稳,就忍不住地吐出一口血来。
“世兄,你怎么样?”沈流云急坏了,连忙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方才如果不是张怀璧拼死相救,她们两个绝对无法逃脱。
张怀璧摇了摇头,眼神温柔,道:“你没事就好。”
沈流云心中感动,取出伤药喂他服下。
“看到他的下场了!”阿古巴踩住濒死的扎西多吉喝道,“谁还要跟他一起对抗本王?”
底下的乱战停住了,荒族本就有依附强者的本性,扎西多吉已经倒下,计划败露,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坚持下去?于是纷纷弃械投降。
阿古巴方的荒人欢呼着,把所有叛军捆绑起来。
剩下的,就只有被三百荒人战士包围的仓央、列侬以及姬天圣三个人族了。
阿古巴扫了他们一眼,冷笑一声,道:“不用着急,时间有得是,我们慢慢地玩。荒神即将爆发,先把扎西多吉给本王送上去,本王说过,一定要让他承受荒神的怒火!”
几个荒人士兵走上台,像拖死狗一样,将扎西多吉拖走。
失败者是没有任何尊严可言的,更得不到任何同情,这一刻,即使是仓央和列侬也无话可说。
这也正是荒族的传统。
在会场的旁边有一条道路,直接通往火山口。
扎西多吉被带到了火山口的位置,这时候,所有的祭品都已准备就绪。
拜火节这样重大的节日,祭品当然不可能是牲口,全都是清一色的人类。
荒人们在火山口插满了柱子,绳子一头拴在柱子上,一头捆绑着一个人类,整个火山口密密麻麻挂得满满当当,在冲天而起的黑色浓烟之中,他们就像一条条的熏肉。
扎西多吉被绑住垂吊下来。
燕离是被扎西多吉切齿的叫唤吵醒的。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就看见了下方滚动如同油锅般的岩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巧的是,一根柱子上的绳子因为承受不住高温而断裂,绑在上面的倒霉鬼哭叫着在空中乱抓,试图抓一根救命稻草。这一刻什么身份地位尊严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但是下一刻又变得安安静静,因为他一落到岩浆之中,眨眼功夫就只剩下白骨,又一个眨眼,连白骨都融化了。
燕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种死法,他真是连想都没想过。
不被当人已是一件屈辱的事,被吊在火山口上变成熏肉,除了加倍的屈辱,便是巨大的恐怖了。
相信就算能逃生,也会留下心理阴影。
偏生旁边还有个荒人老头要死要活地叫唤,不但叫唤,还切齿地发出诅咒。
当然,由于对方口中大多念的是荒人语,他根本就听不懂,他只是从对方的语气和口吻判断哪一句是骂人的话,哪一句是诅咒。
其中有一句他却听懂了。
“……阿古巴不是阿古巴……”
这一句恰好就是用通用语讲的,老头好像已经神经错乱,阿古巴不是阿古巴是谁?莫不成还有人敢冒充阿古巴?这简直是一个天方夜谭。
“阿古巴不是阿古巴,那是谁?”他忍不住问出声。
听到问话,荒人老头,也就是扎西多吉惊讶地看过来,见是一个人类,冷哼一声,就不再搭理。
燕离乐了,这老头还有点脾气,道:“老兄,同是天涯论落人,作为一条合格的熏肉,我们应该让吃我们的人感到幸福快乐,你摆着一张臭脸,让人怎么下得去嘴啊?”
谁也不能不承认,他正是在苦中作乐,而这也正是他的强项。
“熏肉?”扎西多吉一怔,看到燕离被熏黑的脸,旋即反应过来,脸色更显得难看,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透着睿智的光。
“咬不下去岂不正好,难道你甘心被吃?”他说。
燕离来了兴致,笑道:“你要知道食物存在的价值就是被吃的,如果连被吃的价值都没有,那么它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粪土还能当作肥料呢,难道你连粪土都不如?”
扎西多吉淡淡笑道:“你说的不错,食物存在的价值正是被吃的,可我们是人,智慧生物如果自甘为食物,岂非是一种堕落?蝼蚁尚且偷生,试问自然化生你的价值何在?如果一个人不做人,跑去当食物,那就真的连粪土都不如了。”
燕离道:“难道我们有得选择?”
扎西多吉道:“正因为没得选择,才要做出选择。”
“既然没得选择,又怎么做出选择?”燕离道。
扎西多吉道:“你做了就有,不做就没有,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还要老夫来教你?”
“有些时候做了等于没做,不做才是有做。”燕离道。
扎西多吉道:“有些时候做了就是做了,不做就是不做。”
“那到底是做不做啊?”一个声音突兀地插进来。
二人转头看去,也是一样黑乎乎的熏肉老兄,可是燕离一眼就认出,这厮居然是孙固。
没想到孙固没死,还被吊在他旁边,真是造化弄人。
燕离意味莫名地冷笑起来:“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啊。”
“燕离,你还没有孩子,如果有,你一定会跟我做出同样的选择。”孙固淡定自若,浑然不像刚刚出卖过别人。
燕离知道,他现在想必已清醒了,他既然清醒了,就很清楚前面只有死路一条,不是被岩浆烧死,就是被自己杀死。
“你就是燕离?”扎西多吉有种说不出的惊讶。
燕离道:“我是燕离有什么好奇怪的?”
扎西多吉道:“你为什么不在容城?”
燕离道:“我为什么要在容城?”
扎西多吉道:“因为你杀死了阿扎里。”
燕离道:“那确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这跟我在不在容城有什么关系?”
扎西多吉道:“关系大了。”
燕离道:“有多大?”
扎西多吉道:“你若是杀死了阿扎里,就可以在容城接受霍休后人的感恩,你会成为容城最有权势地位的人。”
燕离道:“霍休不是全家死绝了吗,哪里来的后人?”
扎西多吉道:“整个容城都是霍休建的,整个容城都是他的后人。”
燕离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被呛了。他一面咳嗽一面说:“咳咳……我要感谢你,咳咳……你帮我解开了一个疑问……咳咳咳……”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霍休的后人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话?”扎西多吉急着问道。
燕离摇头道:“我连一个霍休的后人都没见过,我怎么知道他们会对我说什么话?”
扎西多吉忍不住睁大眼睛:“这怎么可能?”
燕离道:“这为什么不可能?”
扎西多吉也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也被呛了,呛得眼泪都掉出来:“咳咳……我是说,你杀了阿扎里之后,难道就没有人暗中找过你?”
“有。”燕离道。
“谁?”扎西多吉狂喜道。
“你。”燕离道。
“我?”扎西多吉眼中的睿智迅速崩塌,转而变成一种气急败坏,“老夫不是霍休后人,就算那个老小子活着,也不过跟我一样大而已!”
燕离无奈地说道:“在你之前,我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件那么伟大的事。”
“现在你知道了?”扎西多吉道。
“现在我知道了。”燕离道。
扎西多吉叹了口气:“现在知道已经太晚了。”
燕离道:“不晚。”
扎西多吉道:“难道你还有办法挽回局面?”
燕离正色道:“现在我更不想死了。”
扎西多吉又想骂人了,末了却叹了口气:“ 形势不由人。荒神马上就要爆发,自求多福吧。”
“荒神是什么?”燕离问道。
荒神是什么,燕离马上就知道了。
阿古巴感受到了脚下的震动,张开双手,狂热地喊道:“来了!”
“荒神万岁!”底下荒人们纷纷地叫唤起来。
大地斗然发出“隆隆”的震响,整个王庭都晃动起来。
轰!
火山口处骤然涌出一条岩浆巨龙,昂然着直冲天际,在极高空处,散碎开来,“哗啦啦”的如同一阵大雨般瓢泼而下。
“哈哈哈……”一个荒人战士狂笑着跳起来,竟然以血肉之躯去迎接那些岩浆雨,岩浆滴落在他身上,他非但没有觉得痛苦,反而露出一种狂热的虔诚。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荒人战士的体表覆着一层暗色光泽的魄力,岩浆滴在上面,并没有破坏他的血肉。
至于那些没有魄力在身的荒人,虽然也很激动,却不敢那么狂热,只能躲在掩体里羡慕嫉妒恨了。
燕离浑身僵直着,有那么一刻,他以为自己被蒸干了。岩浆从他的身前掠过,不到三尺的距离,恐怖的高温几乎要将他烤熟,如果喷薄之力稍微弱一些,现在他已被岩浆浇成熏肉汤汁了。
他受了比受仓央一击时更重的伤,此刻体内的各种力量交织成了一锅粥,根本没有余力来替他阻挡热力,反倒不如说,这热力反而还冲到了他体内,进行传说中的趁火打劫。
本来已经习惯的剧痛,更加深重起来,他的意识不由自主地昏昏沉沉,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
噩梦远没有结束,不如说才刚刚开始。
那些滴落下来的岩浆,有些刚刚好滴落在同为祭品的人类身上,那叫声真不能用一个惨字来形容。
还有更倒霉的,岩浆刚好滴落在绳子上,直接就掉了下去。
一时间,火山口仿佛成了一口锅,人类祭品如同下饺子似的往下落,情形用悲惨都不够形容了。
孙固脸色惨白,哆嗦着唇,紧紧闭着眼睛,不断祈祷着岩浆善心大发,不要滴在他的头顶上。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突然听见绳子崩断的那种轻微的闷响,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下,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能听到那么细微的声音。颤巍巍地睁开眼睛,勉强抬头一看,就见果然有一点火星正在炙烤着拴在柱子上的绳结,已经烧掉了一半,另一半晃悠悠的,随时会断裂。
他心中大为惊悸,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对着那火星猛吹气。
可能是幸运女神的眷顾,居然真的被他吹灭了。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却见隔壁的隔壁的荒人大爷正在左右晃荡着绳子,并逐渐撞到了燕离。
“你干嘛?”他立刻尖叫起来。
“动起来,不然会死的。”扎西多吉冷静地说。
“你再动我就死了!”孙固道。
扎西多吉需要考虑一个人类的死活吗?当然不用,所以他依然我行我素。
燕离这个时候又昏昏沉沉,任由东西南北风,扎西多吉突然一脚踩在他身上,想借这一把力把自己荡到火山口上面去。
这一脚用力极重,不但让他向另一侧腾飞起来,也将燕离给踢飞出去。
燕离这一飞出去,当然就撞向了孙固。
“不,不要啊!”孙固惊恐地大喊。
现实却不以他的意志转移,那只剩半截的绳子,终于还是断了。
孙固惨叫着跌落下去。
燕离听见惨叫,意识稍稍清醒一点,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在空中来回摆荡,底下是“咕噜咕噜”的岩浆,掉下去别说全尸,骨灰都找不到,心中那个惊恐就别提了,侧视一眼,只见荒人大爷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上面去,一只脚已经勾住火山口的悬崖上,马上就要逃出生天了。
他立刻明白过来,这厮利用自己做了垫脚石,突然一阵无名火起,在一次摆荡过去的时机,双脚用力抬高,勾住了对方的胸口。
“老兄,同是天涯沦落人,要走连招呼都不打,太不客气了吧。”
“燕小兄弟,你先放开老夫,老夫还有重要的使命!”扎西多吉急了,因为他看见自己的绳子也开始崩裂了。
燕离冷笑:“人生在世,谁没个重要的使命,我还要传宗接代呢!”
“燕小兄弟,这件事关系到大夏帝国的存亡,你先放开我行不行?”扎西多吉语气不住地放软。
燕离恶狠狠道:“要逃大家一起逃,要死大家一起死。你要不带我上去,休想再往上一步。”
扎西多吉想到会场的恶劣情形,目中凶光毕露,发出低沉的咆哮。
可就在这时,绑住他的绳子由于急遽增加的重要而承受不住,“吧嗒”一声,断了。
燕离见状,连忙松开脚,以免被他给带下去。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突觉脚踝被抓住,低头一看,只见荒人大爷的手抓住了他,满脸的凶光:“你也给我下来!”
说完重重一扯。
两个人便一齐掉了下去。
PS:感谢詀转反夨丶的打赏支持,感谢此生愿同摘星、浅梦折痕的月票支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孙固掉到一半,就已经放弃了挣扎,他知道自己死定了,所以闭上眼睛等死,这一刻他又觉出如十八年前那样的轻松,那种只为了一个目标拼命挣扎,到结尾失去一切,选择认命后的释然,让他觉得人生其实也不过如此。
死就死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甚至张开双手,去拥抱自己的命运,像拥抱情人一样温柔。
如果等待我的只有毁灭,那么不妨坦然接受。
砰!
后背骤然传来剧痛,一瞬间脑子都懵了,旋即一股狂喜注入体内,他想不到自己居然又活了下来,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才发现自己刚巧落到了一块凝固在峭壁上的熔岩,这块熔岩的面积,刚好承受住了他的重量。
现在,他只要想办法解开绳子,就能够爬上去,这对于一个久经战阵的老兵而言,实在太容易了。
他满心欢喜地从地上捡了块熔岩碎石,利用尚能够动弹的手腕,来回切割绳子,这一刻他想到了家乡,他决定这趟回去之后,无论如何要申请退伍,离开容城回老家,这些年他已攒了不少的积蓄,回老家建个房子,买几亩田,妻子一定会非常高兴,还有从未见过的女儿,一定要好好的补偿她,不知道她会不会怪我?
“啊——”
就在这时候,两个惨叫一前一后落下来,打断了孙固的思绪,他的心猛然一沉,抬头一看,就见扎西多吉和燕离一前一后掉了下来,落地恰恰就是他所在的熔岩。
“不,不要过来,你们滚开……”
话音未落,老少爷们一股脑地砸在熔岩上,“啪嗒”一声,连带孙固一起继续往下掉。
“两个丧门星!”孙固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
这一回他彻底死心了。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就在堪堪落到岩浆里时,斜刺里又伸出一块熔岩,这块熔岩就好像一个小平台,把三人都承接住,竟然也没断掉。
虽然暂时逃过一劫,可这熔岩距离岩浆只有两丈多一点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融化了。
孙固睁开眼睛,哆嗦着唇,看着两人,气得浑身发抖:“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燕离勉强抬起手,指着扎西多吉:“是他,是他拉我下来的。”
扎西多吉愤怒地瞪着燕离:“如果不是你,老夫已经回到地面宰了阿古巴了!”
燕离冷笑道:“你有那个本事,怎么会被吊在这里。”
“老夫,老夫只是一时失察……”扎西多吉底气没那么硬了。
他冷冷道:“你们人族有句话说的好,害人终害己,你若不害老夫,老夫怎么会掉下来,老夫不掉下来,你现在还在上面,说不定已经想到办法逃出去了。”
燕离淡淡道:“我们人族还有一句话,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孙固忽然发现绳子松开了,往下落的时候,在滚烫的石壁上摩擦,一下子就断了。他站起来用手去碰了碰,触电般立刻缩回来,看着立刻鼓起的水泡,心里知道现在想爬上去已经不可能了,他终于压抑不住愤怒,爆发了出来:“如果不是你们,我现在已经回到家乡,看到我可爱乖巧的女儿了,你们怎么不去死啊!”
“上面的情况很糟,阿古巴掌控了全局,现在只有老夫回去才能打破这个局面,否则荒族就完了!”扎西多吉喘了一口粗气。
“我答应过周深,杀死阿古巴,解放所有奴隶,要上去的是我!”燕离不甘示弱。
“老东西,我让你不要晃,你偏要晃,现在好了,大家一起等死吧!”孙固指着扎西多吉的鼻子大骂。
“如果我能上去,荒族就还有希望,现在都被你毁了,我不如提前杀了你!”扎西多吉道。
燕离却指着孙固道:“你出卖我在前,还有脸理直气壮,如果不是你向阿古巴告密,我们会有今天?”
“真可笑,不告密等着给你陪葬啊?你真以为你是英雄啊,凭你也想杀阿古巴,我看你连狗熊都不是!”
“老兄,你要杀我,大可以来试试,看看谁先死!”
“跟人族扯上关系,没有好下场,老夫怎么忘了这个祖训!你们统统跳下去吧,不然老夫要大开杀戒了!”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都不知道谁跟谁说,越说越是脸红脖子粗,各自攥住各自的衣襟,一副马上就要打起来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底下的咕噜声骤然加急,岩浆翻涌着,所有气泡都融合成为一个大气泡,如同火龙出世,再一次的冲天而起。
火柱一样的岩浆流从身前掠过,把三人震在原地。这一次规模更大,想必落下来的岩浆雨,只会更加密集。
在自然天威面前,人类也好,荒人也罢,都一样的渺小。
火山外再次传来震天的欢呼。
燕离缓缓吐了口浊气,率先松开另二人的衣襟,道:“想活下去,我们就不能再内讧了!”
扎西多吉也松开了燕离,心神也逐渐从燥乱中恢复过来,道:“你有什么主意,可以说出来一起商讨。”
孙固突然反应过来,三人当中他是最弱的存在,连忙松开手,忍不住一阵后怕。他不动声色地说道:“别的恩怨暂且放开,我会全力配合。”
顿了顿,生怕被二人抛弃,他补充道,“我是个老兵,只要是对求生有用的东西,没有我不会的。”
“没时间细说了。”燕离抬头看了一眼,“老头你身上的魄力应该可以抵御高温。”
“对。”扎西多吉点头。
燕离道:“好,你负责往上爬,我来对付落下来的岩浆,至于孙固……”
他转向孙固,顿住了话头。
孙固心里一阵紧张。
燕离却道:“你只要负责看好岩浆,在它爆发之前提前示警。”
“好,好,放心没问题……”孙固顿时整个放松下来,旋即心里升起了丝丝感动,酸酸的,让他一个大老爷们,都有想哭的感觉。
岩浆雨已经开始下落。
扎西多吉二话不说,把两人托起,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开始像壁虎一样往上爬。
燕离半蹲着,一手扶着扎西多吉的脖子,一手握着离崖,每斩碎一团岩浆,都像一个老旧的抽风机,“吭哧吭哧”的喘。他现在是有苦难言。二度重伤使他体内如同一锅大杂烩,各种性质的力量,就像多角恋一样在里面纠缠不休,但是还可庆幸,因为仓央和李元发的异力在他体内待了几天之后,渐渐开始融入他的血肉之中。
当然,并不是说他的体质变好了,其实危害大于好处。之前修炼洗心诀的人要么变成残废,要么猝死,就是因为身体在修行初期,还不能用来作为外部力道的容器,他现在正在这个时期,外部力道的同化,只是加速损伤他的根基。
只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他活下来了,在阿古巴和神秘高手的联手夹击下。
肉身并不是越受损就越强悍,实际上这是一个不断消耗的过程,如果不终止这个过程,结尾只有毁灭。
燕离现在所需要的,是一个把它们全部释放出来的机会,一个契机,一个情绪的爆发,但他始终没能找到发泄的途径。
如果把阿古巴当做这个途径,因为他给他带来了诸般的痛苦,也确实是一个理由,但即便加上周深的嘱托,却还是差那么一点,还差一点让他完全的愤怒,或者完全的投入。
燕离突然不能再想下去了,因为扎西多吉出了状况。
他的七窍都流出血了,看起来格外恐怖。
燕离知道他伤势发作了,没想到是这个时候。
“他用的是天伤拳!”扎西多吉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燕离却明白了。他明白阿古巴为什么没能一拳打死他了。
“老夫可能,不行了……”扎西多吉喘着粗气。
燕离道:“马上就出去了,想想你对阿古巴的仇恨,这时候一定要忍住,复仇的果实即将成熟。”
扎西多吉道:“那老夫再坚持坚持……”
“岩浆又开始滚了!”孙固大声道。
这时候离出口只有十多丈。
扎西多吉勉强又爬了十丈,突然呕了一大口血,他惨笑一声:“不行……了……送……你们出去吧……”
他狂吼一声,奋起余力抓住燕离二人,猛地往火山口一掷,然后他便自由落体似的往下掉落。
“替老夫……报仇……”
燕离奋力抓住峭壁,幸好到了这里,温度还在可忍受的范畴内。
“燕离,爬啊,往上爬……”
这个时候孙固的体力反而是最好的,所以他三五下就爬了上去。他在火山口,把手伸下来,试图让燕离抓住。
燕离离抓住他的手还有数尺,可是他每往上半尺,都要用尽吃奶的力气,现在只剩下强烈的求生欲,在支撑着他,哪怕掠过来一阵风,都会是一场灾难。
快到了!快到了!
到了!
孙固的手终于抓住了他。
可是,他突然放开了。
燕离瞬间怒火万丈,他简直后悔死了,为什么要再一次相信背叛者?
孙固没有说话,他扭头看了一眼天空,一团可能有脸盆大的岩浆,正呼啸着落下来,他根本没有去考虑,身体就做出了选择。
他向那团岩浆扑过去了,张开双手,像拥抱自己的情人。
然后他理所当然的掉了下去,就从燕离的身边。
燕离的心受到了难以想象的冲击。他还没来得及怀疑,孙固为了活命出卖了他,他还没来得及怨恨,孙固却在最危急的关头救了他,然后自己死了。
并不能说是感动,而是让他看到了一种人性的光辉,看到了迸发的光辉更深处的可能性。
有那么一瞬间,他为自己生而为人感到骄傲。
所以,花未凋,月未缺,人生还好。
他微微一笑,松开了双手。
身体自由下落。
灼热的风掠过脸庞,他却觉得分外清凉。
正在这时,孙固刚好落在喷薄而起的岩浆上。
岩浆第三次喷发,整个火山都剧烈晃动起来,岩浆巨龙瞬间就吞噬了孙固。
孙固在被吞噬前,似乎读懂了燕离的眼神,他尽可能的把手伸出来。
当岩浆巨龙的头上只剩下一只手的时候,连鞘的离崖刚好抵住了那只手。
外部力道隔着一只手疯狂涌入离崖。
离崖的表面立刻覆上一层灰暗。
然后岩浆吞噬了离崖,但燕离的身体却被往上推。
岩浆巨龙带着他冲天而起,飞向了天空,飞向了太阳。
对天空而言,他就像一粒芝麻,可是却遮住了太阳。
然后他开始下落,离崖按在腰畔,他的落地恰好就是会场的高台。
当阿古巴突然意识到有什么跟岩浆一起落下来的时候,他猛然回身,就瞧见一道炽热的剑光,然后突然的天旋地转。
他居然看到了自己的没有脑袋的身体。
“好矮。”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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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二次岩浆喷发的时候,他便将还处在狂热中的荒人们叫醒,提醒他们敌人还活着的事实。
这时加上阿古巴的亲卫,场间荒人战士超过了四百个,其中还有十多个酋长是金刚王魄,若是不考虑修罗榜上的高手,这一股力量足可横扫神州大地的半个版图。
现在这股力量,围住了姬纸鸢连同荒人王子公主在内的五人,若是他们不要命地进攻,这里恐怕只有张怀璧有机会逃出去。
而他们是否不要命的进攻,决定权全部在阿古巴。
五个人背靠着背,向四面警惕着,张怀璧低声道:“是我的错!流云,我来断后,你务必带陛下突围出去,否则我张怀璧将成为千古罪人。”
沈流云紧紧抿着唇,想开口安慰两句,却又不知怎么安慰才好。
姬纸鸢道:“与张卿无关,计划事先暴露给阿古巴,是我们失败的关键……”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出卖我们的人,朕绝不会放过他!”
“你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怀疑我们吧?”仓央立刻叫起来。
确实,现在嫌疑最大的就是他们姐弟了。
姬纸鸢淡淡道:“朕没有这么说。”
仓央冷冷道:“你没有这么说,可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吧!”
沈流云道:“仓央将军,我们现在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与其在这里争辩,不如先想办法逃出去,到时再调查谁是叛徒也不迟。”
“二姐,她说得对,大祭司生死不明,我们要快点想办法救他。”列侬道。
“哈哈哈,大夏的国主,天下第一剑张怀璧,你们没想到会栽在我手里吧。”
这时阿古巴向前走了两步,大笑着抬起头颅,居高临下地说道,“如果传扬出去,两个帝国的顶梁柱成了瓮中之鳖,神州的主人恐怕也要换一换了。”
沈流云冷笑道:“抓得住我们再说。你从始至终不敢靠近我们,其实你也很害怕。”
“哦?”阿古巴笑道,“本王怕什么?”
沈流云道:“你怕我世兄的剑,就算他受了伤,杀你一样轻而易举,反正荒人王除了‘人多势众’以外,也没什么别的能耐了。”
阿古巴嗤笑道:“我知道你们人类最喜欢用激将法,你想让本王放弃兵力的优势,与张怀璧一对一决斗?那是蠢货的做法。”
沈流云对仓央微微一笑:“仓央将军,难道我记错了吗,荒人不是强者为王?什么时候荒人王变成一个需要手下保护的家伙来当了。”
仓央不屑地冷哼一声:“若是我,不论对手是谁,绝不会避战!”
这段对话虽然有激将的嫌疑,可确实说到了很多荒人心里去,尤其是原先依附大祭司的荒族,他们纷纷看向了阿古巴。
阿古巴也发现了场内形势的微妙变化,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阴沉,恰巧这时岩浆发生了第三次喷发。
他心里一动,用无比低沉的嗓音道:“荒神在看着你们,难道以本王的成就,还需要证明自己?现在是你们的天下,杀了他们,本王亲自为你们加冕!”
可是他发现荒人们都不动,怒火逐渐升腾:“荒神子民,听从本王的号令!”
“陛,陛下,您看后面……”一个荒人战士指着他身后的天空,“太,太阳不见了!”
如果说“荒神”是他们的精神图腾,那么散发光热,照耀万物的太阳,就是精神信仰了。
阿古巴这才意识到好像有什么随着岩浆一起落下来了,他忍不住回头一看。实际上他这一回头,不止看到剑光。
他最先看到的是一团乱象,乱成一团麻的东西,裂张膨胀着,各自扭曲着,像人们心底深处的阴暗面的具象化,充满着各自不同的性质,已经超越了阴阳两极的分化,所有的未知的变化,在影响着现世,于是看起来只有一粒芝麻大小的东西,竟然遮住了太阳的光。
然后他才发现那是一个人,那些所有的诡谲莫测的力道,在他身周铺张开来,不断试图“别开生面”,却被他掌控在他的意志里。
然后那么多且杂乱的异象,突然间融入那个人腰间的剑中。他认出了那柄剑,那是燕离的剑,他已经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剑是纯白的,在染化了那么多杂色之中,不可避免的呈出了各种异色;但其中最浓烈的却是赤红色,那是岩浆的颜色。
于是剑光就呈赤红色,于是他就看到了一道炽热的剑光,于是他就被斩首了。
所有人都处在一种惊骇莫名的状态中。
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被火山给冲出来,岩浆又不是海水;被冲出来就算了,还以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杀死了阿古巴。
剑光抹过阿古巴的脖子,仍向前延伸,仿佛一道半月形的火环,激荡着向世界尽头而去,其深远不知几百里。
直到那个人站在台上,将激荡着水色银光的剑锋,缓缓归入纯白色剑鞘中时,所有人才反应过来。
没有飘飘如仙的长衣,洒脱不羁的长发,孤高绝世的身影。
这是一个奴隶,穿着奴隶特有的粗衣,到处都是被烧穿的破洞,头发随便绑着,散乱得不成样子,形容可说异常狼狈。
惟有他手中的纯白的剑,让人目眩神迷,想到方才发出那一击的,就是这把剑,忍不住紧盯着不放。
可惜这把剑现在也正被他的主人用一种非常古怪的姿势撑在地上,变成了拐杖。
我们都知道,燕离这会全身乏力,是个连蚂蚁都踩不死的弱鸡,能够站着,已经是他刻意耍帅的结果了。
“燕离!”最为震惊的要属沈流云了。她从来没想到,燕离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而且是以那么一种奇异的方式,离谱地解决了他们的危机,好像事情突然解决了。
“燕离。”姬纸鸢也在叫着他的名字,她不知自己该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才不至于不那么尴尬。可是眼中的感激,却是绝无法掩藏的。
身边的女人都在叫同一个名字,天下有哪个男人不吃醋?如果有,那么他一定有问题。
张怀璧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把唇紧紧抿住,眼睛透着一种锐利的光。此刻他正用如此锐利的眼神,盯着燕离。
仓央难以置信道:“姓姬的,这不是那天晚上被我打伤的小白脸吗?”
姬纸鸢淡淡道:“现在他是不是小白脸,你已经很清楚了。”
燕离稍稍平定了一下呼吸,勉强地抬起手挥了挥,叹了口气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沈流云最知他底细,忍不住笑骂一声,正要上去帮他摆脱窘境,却被一个娇笑声打断。
“是呀是呀,人生何处不相逢,人家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一道倩影掠过众人,闪电般地窜上高台,来到了燕离的身边。
她带起的一阵风,险些将燕离给吹倒。
燕离听到这个声音,其实就想倒下去了,他觉得这时候装晕,绝对比站着更有利。可他也知道,她有无数的手段,来让一个装晕的人痛不欲生。
他故意盯着她的胸部:“你果然是最了解我的,知道我现在需要一个枕头,就立刻送来了。”说着佯装摔倒,向她的怀中倒下去。
来人自然便是唐桑花。
她娇笑着托住他,道:“你这人果然还是那么讨厌。”
但是她的笑容突然全部消失,冷冰冰地说,“可惜你的记性不太好,上次我送来的时候,你非但没有靠,还非常了不起地推开。我从来不知道,你竟然是这么一个君子。”
燕离眨了眨眼睛:“其实那次看着你远走的背影,我就后悔了,想追上去跟你解释的,是李邕那厮追杀上来阻止了我,事情的真相,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觉得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我一定会让你满意的。”
唐桑花冷笑道:“还是一样的喜欢花言巧语,以前听着还觉得有趣,现在我只想吐;而且看来不受点苦头,你还以为我真的是来找你玩的。”
说着拎起燕离,向火山的另一面疾驰而去。
“站住!”姬纸鸢是最清楚其中因果的,所以她的反应也是最快的,几乎唐桑花动的瞬间,她就追了上去。
沈流云跟着反应过来,也想追上去,台上却突然出现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一个绅士,一个少女。
“我们的王正在解决私人恩怨,谁要敢过去,别怪在下辣手无情。”绅士用最标准的微笑开口道。
“让开!”沈流云抬手就是一掌。
真气迅速涌动,云状的掌印倏然出现。
绅士没有动,他依然保持微笑。
动的是少女小八,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只是屈指一弹。
那掌印便烟消云散,并生出更猛烈的劲力反冲回去。
沈流云还没反应过来,便在闷哼声中暴退而回。
“流云。”张怀璧冲上去,扶着她,关切道,“怎么样?”
沈流云摇了摇螓,看了一眼少女小八,轻轻咬着贝齿,道:“我现在不是你们的对手,可是你们一定要祈祷燕离平安无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们之间有那么大的恩怨吗?”风驰电掣之中,两旁景物飞速掠过,晃得燕离眼晕,他不得不大声喊道,“我还拼死救过你的命,难道你都忘了吗!”
唐桑花全然不听,不断向前飞奔。
她的身法也全然不似之前表现的那样,脚下似乎时时刻刻升腾什么东西,托着她向前飞驰,使她看起来就好像在低空飞行。
渐渐竟出了塔干拉山脉,进入一片原始丛林中。
她以超高的视界闪避着沿途的参天大树,就算是一根藤,也无法绊住她分毫。
“你也有怕死的时候!”
等到她终于开口的时候,燕离发现太阳已经下到了山的另一边。
他忽然发现唐桑花停了下来,然后他被重重按在一棵树上,她的脸离得很近,眼睛里有着伤心和愤怒。
她凝视着燕离许久,才终于缓缓开口:“不管你为我做过什么,我都已经还给你了。”
燕离笑道:“那岂不正好?咱们两不相欠,从此形同陌路,也好过兵戎相见,不管怎么说,咱们以前也有过那样的一段关系。”
“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你欠我的,我一定会拿回来。”唐桑花道。
燕离想了想,道:“好像是有这么说过。”
唐桑花道:“现在,我要向你讨回我应得的债。”
燕离无辜地说道:“难道我欠了你钱?不应该呀,我这个人虽然混账,可是从来也没有欠过别人钱!”
唐桑花紧紧咬着贝齿,愤怒地说道:“你欠我一条命!”
燕离叹气道:“那就更加不可能了,命怎么可能欠,有欠当场就还了。”
唐桑花握起粉拳,打在燕离的肚子上。
小小的粉拳,却蕴藏着强大的力量。
这一拳直接打到燕离弯下腰干呕,眼睛往上翻,几乎要晕过去。
“你的痛苦,现在才刚刚开始。”唐桑花冷冷道,“我最后再问你一遍,欠我的债,记起来没有?”
“你好歹给……个提示……啊……”燕离简直欲哭无泪,不知道这个疯女人在发什么神经。
唐桑花毫无预兆地出手,燕离闷哼一声,撞断了几棵数人合抱的大树。她身形一闪,抓住飞退的燕离的胸襟,狠狠地往地上一掼。
燕离“哇”的吐出一口血来,到了这地步,他再也按捺不住怒火,猛然爆发道:“……疯婆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唐桑花低下头,冷冷地看着燕离:“那天晚上,你刺了我一剑。”
燕离立时住口,质问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唐桑花惨笑一声,道:“你拼死救我的时候,我还抱着天真的幻想,以为你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对我的情感。可是那一刻让我知道,你并没有改变,你所做的那一切,都是为了向姬纸鸢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燕离忍不住道。
唐桑花道:“你跟她是平等的,你不想低她一等。”
燕离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唐桑花道:“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为什么还要问我。”
燕离道:“我因为不爱你,所以就要死?”
唐桑花冷冷道:“我唐不落虽谈不上光明磊落,但至少恩怨分明。”
燕离道:“那你总要让我死个明白。”
唐桑花咬牙道:“因为你骗我。”
燕离道:“我骗你什么?”
唐桑花带着切齿的仇恨:“那天晚上,是你的意志。”
燕离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唐桑花道:“你承认了?”
燕离道:“我承认了。”
“好,”唐桑花冷冷一笑,“现在你总该死得瞑目了。”
她说完不等燕离回应,将他拖着往外走。
林子外是一条湍急的河,他们所在的位置,刚好是河的尽头,前方是一个大瀑布,瀑布底下是一个异常幽深的山谷,飞腾直落三千尺的水声传上来,只剩下隐约一点,像是发生在别一个世界。
瀑布口有一叶舟,绳子系在一棵树上,被湍急的河流不断推送,如同随波逐流的小人物,急遽晃动着,让人怀疑它下一刻就会翻倒。
唐桑花把燕离拖到河岸边,道:“现在你还有什么遗言?”
燕离道:“只有一句。”
唐桑花大方地说道:“你说吧,反正我不会替你完成。”
燕离道:“有些人我无所谓,有些人我下不了手,所以我不恨你。”
唐桑花的娇躯一震,无情的美眸中有一瞬间的软化,但是立刻就化作了更坚硬的寒冰:“这就是你的遗言?”
燕离道:“这就是我的遗言。”
唐桑花便将他扔到了小舟上,嫣然一笑:“我知道你怕水,怕得要命,也知道你落水之后几乎不能动弹,所以我选了这个地方作为你的埋骨之所。”
不需要落水,燕离现在就动不了了。
唐桑花伸手虚握,便出现一柄精致的短刀,她用短刀在绳子上轻轻一划,一根根细丝崩断,绳子发出绷紧的闷响。
但是绳子断到一半,却又停住了,勉强支撑着小舟。
“不用着急,最后我们玩一个刺激的游戏,你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应该就到了。”唐桑花说着突然打了个响指,系着绳子的那棵树突然烧了起来。
火焰是金色的,在太阳之下闪耀着傲人的光辉,如同圣火降世。
金色的火焰从树顶上往下燃烧,如果是普通的火焰,这会整棵树应该都烧起来了;可是这金色的火焰却不,它持续而且缓慢地往下燃烧,然而所过之处,全都化为了白色的灰烬,风一吹就融入空气,什么也没有了。
火焰开始燃烧的时候,不知从何处飘过来一阵桃花,它们在河的对岸停住,然后盘旋向上,簇拥一道风采超然的倩影。
她举着一把伞,桃花铺在她的脚下,使她凌空悬浮,一袭单调却不失庄严的素白长衣,飘荡着出现画面感极强的褶皱,玲珑曲线若隐若现,让人浮想联翩的同时,又散发出凛冽的威仪,宛如从天而降的九天仙灵,令人禁不住的肃然起敬,不敢再生亵渎之念。
任何的言语都无法形容她的美,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都在勾勒着独一无二的韵致,充满了惊人的吸引力。
任何人只要一看到这张脸,就再也想不到其他。
连唐桑花这样的女人,都有些嫉妒起来,她微微眯眼,道:“你真是个让人生气的女人,连追男人都要迟到。”
姬纸鸢扫了一眼小舟和上面的燕离,然后又望向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大树,道:“你想要什么,在朕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都可以答应你。”
唐桑花道:“只要你跟我玩一场追逐时间的游戏。”
“规则。”姬纸鸢道。
唐桑花淡淡道:“规则只有两个:第一,我给你半柱香的时间击败我,你可以用任何手段,半柱香之后,如果还没完成,那么火焰会烧断绳子,燕离就会掉下去。给你做个提醒,他是个旱鸭子,一旦掉下去,就是死路一条;第二,如果你想耍花招,我会提前烧断绳子。”
姬纸鸢道:“你费尽心机,就是为了跟朕打一场?”
唐桑花的俏脸上立刻浮起了讥嘲之色:“不,我要送给你最深沉的绝望。”
突然之间,二人之间的虚空失去了所有颜色,变得灰暗没有光彩,空气也仿佛停止了流动。
这是从未出现过的景色。
姬纸鸢手指微动,两片桃花无声无息没入水中,河水骤然暴起,凝成两道龙牙似的尖锥,刺向唐桑花。
唐桑花微微一笑,抬手一挥袍袖,便见一大团黑色的蛊蜂激射出去,击碎了河水。
姬纸鸢手指微一动,桃花从散碎的河水中激射而出,这一刻柔软的花瓣竟化为无坚不摧的飞刃,化作一道流光,直取唐桑花的咽喉。
可是唐桑花只用了两根手指,就将它们夹住。
“能将真名利用到这个地步,你也是古往今来的第一人了。”她笑着轻轻一夹,桃花就化为一缕轻烟消散,“有很多比你强的修行者,都还摸不清楚真名的真正用途,还有很多的人,终其一生,都达不到比拼真名的地步。”
姬纸鸢没有说话,因为佯攻结束,真正的杀招现在才开始。
无数的桃花突然出现在唐桑花的头顶上,并如雨般落下来,每一瓣都好像一道飞刃,带着无坚不摧的锋芒。暗灰色的虚空,也在这一刻重新注入生机,虚无缥缈的空气变得鲜活多彩,进而凝实,进而膨胀,如同无形的巨人的手掌,猛然合向唐桑花所在的位置,受到挤压的虚空发出不堪负荷的呻吟。
存在感的强弱变化,正是《洞灵真经》最显著的标志。
唐桑花的脸阴沉下来,她对这些足以致命的杀招竟是看也不看,反而还带着一种被轻视的愤怒:“姬天圣,看来你对我的印象,还停留在书院的时期。你要知道,我已经完成历练,封印完全解开,你不用全力,休想碰到我的衣角!”
语罢莲足在地上一跺,金色的火环瞬间撑开,那些花瓣和虚空的异象顷刻间化为乌有。
姬纸鸢脸色一变,将雨铃霖当成盾牌挡在身前。即便如此,她仍被无形的力量震退,甚至落在地上。
那火环如昙花般转瞬即逝,可是她身后的百丈森林,刹那间只剩下一地白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地的白灰,如同被焚烧过的死人堆,渗出一种惨白的阴森,好像来到了骨灰地狱。
姬纸鸢没有回头去看,眼角的余光瞥见丝丝缕缕的余火,一跳一跳,又跑回到唐桑花的手掌中,好像负有生命的精灵。
生命是伟大而且厚重的,万事万物在动静生灭之中,早有定数,火焰是自然之力的一种,有史以来,孕化生命的例子少之又少。
异类想要拥有生命,实在难如登天。
“你还有半刻钟。”唐桑花笑着道。
然而她话音未落,姬纸鸢的身形已经消失不见。
河面骤然向两边分开,只留下几片桃花。
雨铃霖不知何时合拢起来,犹如一柄长枪刺向唐桑花的门面。
“好!”唐桑花兴奋起来,双手掐了个地缚印,合并,一触即分,右手掌便击出,在此过程中,一团气旋在她掌中显现,那是真气的标志。
嘭!
那气旋猛然膨胀,姬纸鸢的身形跟着显现,整个人向后一翻,复又落回河中。
河面上自有桃花盘旋,承住了她的身体。
她一翻身落下,雨铃霖便隔空挥出,伞骨自发撑开,由伞沿处的尖锐物切割虚空,发出一道银色的长着刀刃的轮环,劈波斩浪,呼啸着向唐桑花而去。
唐桑花伸手在虚空一握,就出现那柄精致的短刀,刀身横在身前,挡住了银轮。那银轮在疯狂旋转,甫一碰触,就爆出激烈的火星。
她显然也小看了银轮,在强大的作用力下,不由自主地往后平移。
姬纸鸢又接连挥动两下,两道银轮分左右直取唐桑花的两处要害。
唐桑花冷笑一声,空着的左手掐了个印诀,和右手合并,一触即分,旋即按在大地上。
大地突然裂开,几根藤仿佛活了过来,不断膨胀的同时,缠绕住了银轮,尽管被绞得碎屑纷飞,姿态却愈显疯狂,并疯长着向姬纸鸢延伸过去。
姬纸鸢见状,用左手将伞轻轻倚在肩上,身形往后一纵,同时伸出右手掌,虚空骤然变得灰暗且虚无缥缈,处在范围内的疯狂生长的藤突然像被施了缓速术,不但动作奇慢无比,甚至被切断了生机的来源而停止了生长。
姬纸鸢右手微一握,变得缥缈的空间便如一面被压碎的冰境,向四面八方龟裂开来,虚空也似跟着坍塌,处在里面的藤直接碎成了齑粉。
银轮脱困,突然也跟着爆碎开来,化为漫天的细小的水滴。由于这一过程在虚无之中演化,显得缓慢而且冗长,但实际上现世只有一个眨眼的功夫。
又一个眨眼的功夫,这些细小的水滴,突然向唐桑花飘了过去。之所以用“飘”字来形容,是因为它看起来实在太慢了,就好像被风吹动的浮云。
在飘动的过程中,所有的雨滴自然而然地拉长,形成一柄水剑。
姬纸鸢又隔空一挥手,所有的水剑便都消失不见,灰暗且虚无缥缈的空间,也恢复了正常。看起来,一切都很平常的样子。
唐桑花脸色却微微一变,她感受到了空前的危机,左手也在空中虚握,便又出现一柄和她右手一模一样的短刀,双短刀相互交击,如有白色闪电生发,她的立足处有一瞬间的空白。
“桑华镜影!”
瞬间的空白过后,便从中掠出好几个一模一样的唐桑花。
看起来很平常的空间,其实正在不断变化,就好像一幅写实的风景图突然被泼上了带着色彩的浓墨,而变得艳光逼人,并且还在不断加深,深到了几乎面目全非的地步。
此时此刻,这方天地的存在感之强烈,简直堪比绝世神兵出世,相信无论任何人在这里,都会被它深深的吸引住。
它其实并不好看,甚至因为上色太浓而变得丑陋,可也因此,那些无故消失的水剑,也被染化显现,仿佛排兵布阵,将所有的唐桑花包围得水泄不漏。
姬纸鸢将手一握,那空间所在的一切便都支离破碎。她的眼神冷漠,但还有些许期望。
然而现实并不如她所期望,唐桑花从漫天的剑雨之中闯了出来,周身燃烧着金色的火焰,看起来形容还是很整齐,只是那些分身已经不见,脸上也挂上了寒霜,显然发生了一些事,让她很不开心。
“我本来不想用金乌真焰来对付你。”她冷冷地说。
姬纸鸢临水而立,衣袂飘飘,仿佛洛神。她檀口轻启:“因为那不是你自己的东西。”
唐桑花道:“可是我不得不用。”
姬纸鸢道:“因为不用你就会死。”
唐桑花道:“可是我用了,你觉得你还有机会?”
那棵树,即将烧到尾声。
姬纸鸢道:“过程不重要。”
“凭你剩不到三分之一的元气,还能做什么?”唐桑花道。
姬纸鸢所有的招式以及后续变化都建立在《洞灵真经》的基础上,由于对现世影响太过强烈,每一个动作所需的元气都不是小数目。
所以唐桑花预测没有错,她的元气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现实却是,即便再来一次同等的强攻,依然碰不到唐桑花的衣角,何况余力根本不够?
但是身为皇者,她拥有所有皇者所应该具备的品质,其中坚韧更是出类拔萃,她跟燕离一样,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放弃。
“朕有一个问题。”她说。
唐桑花瞥了一眼只剩树干的大树,笑道:“别说一个,就算十个也没问题。”
姬纸鸢道:“下面是什么地方?”
唐桑花笑道:“一个绝无法攀登的绝谷,任何人掉下去都不可能出来,不过燕离是个旱鸭子,他掉下去直接就死了,无所谓出不出得来。”
姬纸鸢微微一笑:“朕不会让你如愿的。”
她立刻动了。
“你已经没机会了。”唐桑花说完,双手结了一个古老的手印,抵着印堂的位置,低声念着古老的咒语,大地突然震动起来,只见她脚下突然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仔细一看,才发现竟然是森林里深埋在地底的树的根茎。
不知有多少根茎从地底伸出,并缠绕在一起,形成一株参天巨树,并生出了如同人类般的双手,拥住唐桑花,把她整个人护在树里面。
一个全方位无死角的护体,等同立于不败之地。
无论怎么看,姬纸鸢都将输掉这场游戏。
“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唐桑花手指微一动,一根树须宛如长鞭般抽向虚空,带着金色的火焰。
天知道树跟火焰是怎么和平共处的。
姬纸鸢撑开雨霖铃,将之挡住,同时绕向树后,试图从唐桑花看不见的死角发起进攻。
唐桑花冷笑起来,可是笑容突然止住,并发出尖叫:“你竟敢破坏规则!”
姬纸鸢确实输掉了这场游戏,可是她早就有了心里准备,所以在这关键时刻,她突然转身冲向了燕离所在的小舟,其目的不言而喻。
这时候唐桑花被包裹在树中,想要阻止,似乎也已经来不及了。
“小八!”唐桑花突然大叫一声。
嗖!
一道青光从天而降,落在了那棵燃烧的树旁,露出一个娇小的身影来,正是少女小八。
小八落地的同时,小手呈手刀状,微一动,那绳子就断了。
于是,姬纸鸢扑了个空。
湍急的河流,立刻就将载着燕离的小舟冲入瀑布。
姬纸鸢站在河面上,有些发怔。
唐桑花解开法术,根茎们自发地缩回地面,然后看向姬纸鸢,淡淡道:“游戏结束了。”
“唉,唉,可惜,可怜,在下还没向燕小哥请教心得呢。”绅士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还是一口奇怪的腔调。
唐桑花走到瀑布的边缘往下眺望,道:“从此以后,他在深渊,你在人间,反正不过是一个痞子,你很快就会忘得干干净净。”
姬纸鸢没什么情绪地说:“朕说过不会让你如愿。”
唐桑花冷笑:“事到如今,你又能做什么?”
姬纸鸢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向前走了两步,然后一跃而下。她还在下落的途中翻过身来,看着唐桑花,露出淡淡的笑容:“我和深渊有个约会。”
唐桑花怔了片刻,突然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悲鸣:“不!”然后就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无家可归的小孩,哭了起来。
绅士不知何时站在她后面,叹了口气:“您不能不承认,她爱得更深。”
唐桑花转身扑入绅士怀中,大声痛哭,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小八站在一旁,一语不发,木然着脸,像个雕像。
绅士眼睛里面充满了慈爱,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不落城有无数青年才俊奋斗终身,只为了让您看上一眼。回家吧,您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唐桑花哭着点了点螓。
绅士便看了一眼小八。
小八走到瀑布边缘伸出手,她那只细细小小的手,竟然在虚空处撕开一个口子,轻易得就好像打开了一扇门。
门里面是一条河,一条逆流的河。
河上面有一艘船,一艘在神州大地绝没有出现过的船。
船上有人放下梯子。
唐桑花最后看了一眼深渊,然后转身上船,再也没有回头。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凄厉的呼啸声,大地斗然落下一道白光,只见一颗耀眼的星辰拖着长长的尾光,从天而降,和唐桑花在坤元山召出怪物的时候一模一样。
当时那个怪物直接被星辰炸得灰飞烟灭。
绅士缓缓地抬起头,脸上不知何时变得无比狰狞,身形急遽膨胀,变成了一条银色的巨狼。然后,冲着那颗星辰发出震天的咆哮。
“滚!”
从他口中激射出一道银光,星辰立时炸成了一朵烟花。
最后又缓缓恢复成人形,身上那古老的衣裳,竟无半点破损。
“失礼了。”他优雅地接过小八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嘴。
“不会。”小八说。
二人登船,虚空裂缝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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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叶晴考虑到西山营的“哼哈”二将不会听她解释,加上他们跟燕离有私怨,说不定还会被当成奸细抓起来,那拜火节的消息就传递不到张之洞的耳中了。
当然还有一个顾虑,如果走漏消息的话,很可能会引起恐慌。姑娘家的心思总是比较细腻。
于是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翻过了横亘在塔干拉山脉与西山营之间的一座山峰,然后直奔容城。
她甚至放弃了沐浴,直接来到元帅府。
她本来是个急性子,此刻正在火烧眉毛的时候,哪还有心思等待通传,于是直接越墙进去,来到了张之洞居住的那个竹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
“元帅,张老元帅,您在吗?”叶晴喊了起来。
但是没人应答。
叶晴推开竹屋的门,发现门敞开着,她走到外间,只有一套茶具在地上,没看到人影,目光便放在里间,她走到里间的门口探了探脑袋,发现里面是一个布置精雅的书房。
想来这就是张之洞平日运筹帷幄的地方,不过还是没看到张之洞的身影。
她本想离开去别的地方寻找,目光突然被一幅画吸引,那幅画挂在书案的正对面,书房的主人坐在那里的时候,抬起头就能看到。
她起先并不是被画上的内容所吸引,而是这幅画歪向了一边。
她虽然长在那样一个家庭,但并不是不懂得欣赏和鉴别。
相比起普通人,她的鉴赏能力已是大师级水准,所以她只看一眼就惊叫出声:“武陵图!”
如果说当今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跟珍宝一样值钱,蒲大师的画一定是其中之一。
而在蒲大师为数不多的画作中,《武陵图》是最具收藏价值的名画,因为这是永陵全景图,庞大巍峨的永陵城,尽在一幅画中,其笔触之细腻大胆,冠绝古今。
如此一幅名画,居然被挂歪了,挂歪它的人,还是张老元帅,简直不可思议。
叶晴实在看不过去,于是走过去,想将画摆正,却瞥见画歪出来的地方有一个暗格,她好奇之下,索性将画掀开,打开了暗格,瞧见里头放着一本暗黄封面的书籍,她伸手抹去灰尘,只见上面写着“天伤拳”三个字。
然后她的脸色突然一片苍白。
“那是霍休的拳谱。”一个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来。
叶晴吓得慌忙转身,看向来人道:“张,张元帅,您吓死我了……您听我说,拜火节,荒人要举办拜火节……”
张之洞的打扮,依旧像个老农,脸上一如既往挂着平和的微笑,道:“我知道。”
“您知道?”叶晴嗫嚅着。
张之洞笑道:“那拳谱你喜欢吗?”
叶晴像烫手一样连忙松手,拳谱就掉到了地上。
“我,我不知道,难,难道这也是法门……我不会拳法,您还是收着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张之洞的手并成掌刀状,突然闪电般挥出。
“唔!”叶晴突然闷哼一声,瞪大美眸,双手紧紧捂住脖子。一丝丝血迹从指缝中流出,她“呜呜”两声,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美目已神采全无。
张之洞走过去捡起拳谱,轻轻地拍了拍,淡淡地说:“不喜欢就别乱碰。”
……
冰冷,窒息,恐惧。
胸口被剑刺中,痛苦让人颤栗,紧跟着是冰冷的水从口鼻钻入,四肢麻木不能动弹,不住地往下沉。
“救他,救救他啊……”
“公主,他死了,救上来也活不了,再不回去,皇上要怪罪下来,小人担待不起……”
“不,不要,你们快救他……”
“卑职得罪了。”
哭声渐渐远去。
意识渐渐沉寂,要归于虚无。
虚无就是什么也没有。
可是突然有一只温暖的手,伴随着焦急的呼唤:“梵儿,梵儿,梵儿……”
“娘!”燕离抓住那只手,“娘,我好想你……”
“燕离,你太放肆了,快放开我……”
“放开!”
燕离猛地睁开眼睛,强烈的饱腹感,让他忍不住地吐了起来。不知道这次落水,到底喝了多少进去,反正吐了半天,才勉强好受一点。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抓着一只别人的手,一只女人的手,纤细修长,白玉无瑕,光滑细腻,百看不厌,他简直想就这么一直抓下去。
然后抬头,就看到姬纸鸢薄嗔着脸,虽然强行装着镇定,可美眸中却有一丝掩藏不住的羞怯。
“你还不松开!”她瞪着他。
燕离下意识地松手,目光呆呆地下移,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口水。
原来姬纸鸢全身湿漉漉的,薄透的衣裳贴在她的散发着圆润光晕的肌肤上,尽显玲珑曲线。她的全身上下没有一丝的赘肉,每一寸都恰到好处的精致,无一处不美的让人心悸。
姬纸鸢忽然意识到什么,蹙了蹙眉,袖袍一挥,掩住了最为诱人的部位,道:“你既已醒了,就自己照顾自己!”
说完转身走了。
燕离等到看不见她的背影时,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开始打量起所在的地方的环境。
眼前自然是一个大水潭,那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轰轰”的落在水潭上,就像不断盛开的一朵花。周围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山谷,岸上是一个石滩,他靠着一面湿滑的石壁躺着,由于石壁底部的形状,有一个向内倾斜的弧度,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掩体,看起来好像一个不深的山洞。
眼下最重要的,当然是恢复元气。
当即盘膝坐起,进入深层次的观想。首先是观察体内的伤,发现异力清空后,伤势已不再恶化,相信休养十天半个月,就能完全自愈。
这个地方的元气格外活跃,恢复的速度比往常要快,不到半个时辰,便神采奕奕地睁开眼睛。
这时候橘红的夕阳正在缓缓消失,天光也正在变暗。
燕离走出山洞,四面瞧了瞧,没有发现出去的路,瀑布的上游和瀑布是同一座山,岸上的山则与其紧紧相连,宛如鬼斧神工般没有半点缝隙。
下游自然是河,比瀑布顶上的还要汹涌,两座山一直往下绵延,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个山谷看不到什么植物,那河两边的石壁光华得可以当成镜子,别说是人,就算是猿猴,也休想在这里攀爬。
燕离突然发现火光,走过去,就见姬纸鸢坐在一堆火前,正烤着一条鱼。
“哪里来的木柴?”他走过去坐在火堆边,好奇地问。
姬纸鸢指了指身侧不远的河滩,上面还有一些零碎的杂物,应该是被从上面冲下来,上了河滩,得以幸存下来的。
“我居然不知道,你还会捞鱼。”燕离笑着说,发现肚子有些饿了。
“救你的时候从你身上抓的。”姬纸鸢道。
“哦?”燕离道,“我居然不知道,我的魅力已经大到连鱼都挡不住了。”
姬纸鸢转头瞧了他一眼,带着促狭的神色,道:“是啊,我发现它的时候,它正咬着你的嘴不放呢。”
“什么!”燕离险些跳起来,急忙“呸呸呸”的抹嘴,然后一阵干呕。
“开玩笑的。”姬纸鸢强忍着笑。
燕离不禁松了口气,想想和一条鱼接吻这种事,简直完全无法忍受:“那它咬住我哪里?”
姬纸鸢俏脸上闪过一抹绯红,道:“不告诉你。”
燕离沉默了一阵,忽然道:“你为什么要跳下来救我?”
姬纸鸢道:“我不下来你就会死。”
燕离道:“你不希望我死?”
姬纸鸢道:“我不喜欢看别人太得意。”
燕离忽然挪了挪屁股,和她并肩坐着,用他那一双又深又亮的眼睛瞧着她:“所以那天晚上你说那些话,只不过是为了逼我离开,因为你知道唐桑花要对我不利?”
姬纸鸢道:“我不知道。”
燕离道:“你怎么会不知道?”
姬纸鸢道:“我原以为她至多给你一点苦头吃,或者给你下个蛊,哪知她非要你死不可。”
燕离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他忽然又笑起来,道:“所以不可否认,你是在为我着想。”他又挪了挪,和她紧紧并肩,就像一对恩爱的情侣。
姬纸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燕离心里一动,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在她耳边轻轻说道:“你明知道这里是个绝境,还要跳下来救我,万一真的出不去怎么办?”
姬纸鸢忽然转过头来凝视着他,道:“这个问题,也是我想问你的。”
她的眼睛就像一簇水晶,清丽而且透明。
仿佛有某种奇异的温柔,射到了燕离的心底深处,他全身一震,忽然缓缓地松开手。
天光就在这时候彻底消失,世界只剩下篝火的光。
燕离看着篝火,眼中倒映着的火光,愈发的汹涌。滔天的仇恨与奇异的温柔,交互交织缠绕着,看似缠绵,实则水火不容,终有一方吞噬另一方的时刻。
挣扎!犹豫!彷徨!
等到火光完全熄灭的时候,仿佛也预示着一方的胜利。
世界正被黑暗统治。
燕离道:“还记得西山营的赌约吗?”
姬纸鸢道:“你问吧。”
燕离静静地看着她:“如果你最爱的人的父母,害死了你的父母,你会原谅他吗?”
姬纸鸢道:“不会。”
燕离道:“明天去找路。”
“嗯。”姬纸鸢应了一声,然后站起来走到了另一边背对着燕离躺下来。
二人隔着余烬,泾渭分明,形同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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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性也好,只要有一丝的可能性,就能给人带来希望。
现实却只有绝望。就像唐桑花所说,这里是一个飞鸟难渡的绝谷。
很长一段时间,山谷内只有水声,仿佛和以往一样的平静。
两人都很小心翼翼,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我们都知道,女人通常感性大于理性,姬纸鸢不是普通的女人,但她仍是女人,所以她感性的时候,会说“这也是我想问的”。
那么是什么导致她发出这样的提问呢?
燕离是口花花惯了的,不占点便宜总是不自在,他提出“出不去”的问题的时候,自然而然带了点挑逗的意味,可是没想到引发了姬纸鸢的深思。
那么答案是什么呢?
我们都知道,男人通常理性大于感性,在燕离的生命的线序中,——即活着的侧重的先后顺序,——复仇肯定是排在首位的。
他的童年经历了太多的悲惨,受尽了人世间所能受的一切苦,这个“苦”字,程度也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生活的苦,而他则是生存的苦,那些苦在他身上留下了数不尽的勋章。
在他玩世不恭的外表下,深藏着很多的沉淀的思想。
所谓沉淀的思想,即根深蒂固的理念,如果“复仇”也能称之为高尚的话。当然我们都知道,高尚的行为,通常得不到物质的回馈,只有精神的满足;然而复仇是什么也得不到的。
换句话说,他不可能因为深爱一个人,而去改变根深蒂固的理念,那是他的生命的,不能说全部重量,但也是大部分重量。
复仇是他的生命中的第一线序,绝没有人可以打乱甚至于改变。
所以他问出了早就想问的问题。
不管他得到了什么答案,他的思考都已经归于理性。
我们都知道,人总会有那么一些时候会变得很冲动,感情不受控制,但当重新冷静下来的时候,那些冲动的行为,在事后的自己看来,简直蠢的想上吊。
当然这个问题本身和代价似乎相去甚远,不过也要以后才能论断。
姬纸鸢拥有饱满的情感,这一点从她不顾一切跳下来救燕离就可见一斑。或许还有很多人会为燕离而跳,可是比重不同。
换成燕十一或者李香君,前者是他的生死至交,后者却巴不得有这样一种结果,所以他们跳下来一点也不奇怪。
不同在于,姬纸鸢身负天下,并以为己任;她是君主,他是臣子;她还有很多抱负没实现,她的生命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这些抱负。
只用常理来判断,她怎么可能为了燕离而跳下一个绝谷?
她还是跳了,谁又敢说她的情感不饱满?
她不是个普通的女人,所以她用感性的思维,通过理性来表达。
“这也正是我想问的。”
哪怕内心炽热,不得不说,理性到极致的反问,也是让燕离冷淡下来的原因之一。她把选择权交给燕离,内心难道没有渴望吗?
她当然有。
不但她有,燕离也有。
在这个山谷和爱人终老,不用再去考虑外面的是是非非,放下所有执着,这一切是多么的诱人啊,试问谁能不想?
可惜他们都不是那种容易受到诱惑的人,愈是强烈的诱惑,愈是会引发他们心中的深思以及强烈的警惕。
可叹的是,这也许就是成长的代价。
燕离坐在那堆不成形状的余烬旁边,瞧着同样不成形状的烤鱼发呆。
这是昨晚姬纸鸢的作品,后半夜的时候他原本准备拿来吃,然后才发现这条鱼根本没清洗,是被她直接串起来烤的。
被质问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燕离只好痛心疾首地帮她恶补常识,可惜她根本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后来想想她的身份,也就释然了。
于是各自睡下,鱼就这样在余烬中烤了一夜,大概已经变成了炭。
燕离看着它发呆,当然是因为他饿了。他在奴隶营待了几天,那伙食真不敢恭维,现在回想起来,他都还有想吐的感觉,所以他仗着修行者的体魄,没有吃下去多少。
到了熔岩部落后,伙食稍好,变成了馍馍。但直到现在,他也才吃了两个,期间经过各种各样高强度的危机,此刻正前胸贴肚皮,饿到已经不想动了。
“我说……”他有气无力地说道,“你身上是不是带了什么吃的,不然你的气色怎么那么好……”
姬纸鸢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道:“就算带了,也不告诉你。”
燕离心里一动,正想凑过去装作要搜身的样子,突然一个影子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嗖”的一下子从他眼前掠过,目标竟是地上的焦炭烤鱼。
得手后又“嗖”的一下子跑到一边,抓着烤鱼啃了起来。
俩人这才看清楚,竟然是一只鼯鼠。但古怪的是,这只鼯鼠和普通的鼯鼠不同,他通体的毛发都是赤红色的,眼睛却是水蓝色的,嘴巴更尖,牙齿更利,最关键的是,它的尾巴居然有一撮火苗。
他们看得目瞪口呆,那鼯鼠以为二人要来抢,便朝着二人龇牙咧嘴,一副很凶悍的模样,但由于体型的缘故,一点威胁也感觉不到,反而有种很蠢的感觉。
“我的鱼!”最后的口粮都被抢走,燕离反应过来,便勃然大怒,正想冲上去抢回来,却被一把伞给拦住了去路。
“你干嘛拦住我?”他怒视着姬纸鸢。人在饥饿之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姬纸鸢淡淡道:“你不觉得它很可怜吗?”
燕离道:“难道我就不可怜?”
姬纸鸢正色道:“你看它这么娇小柔弱,不吃东西是会死的。”
“人都没得吃,哪有让给畜生的道理!”燕离说着,就想绕过去。
姬纸鸢把身子一转,又拦住了他。
“让开!”燕离瞪着她。
姬纸鸢道:“鱼是我烤的,我想给谁吃就给谁吃。”
燕离横竖也拿她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畜生把烤鱼放到嘴里啃。
它吃东西时,牙齿快速上下,跟打桩似的,发出“格格”的脆响。可是吃到一半,它忽然全吐了出来,然后特别嫌弃地把烤鱼给丢开,跟着用双爪不断地扒挠嘴巴,那动作看起来真是特别蠢。
燕离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幸好我没有吃,不然肯定会被你毒死。”
他扭头去看姬纸鸢,却发现她的俏脸绯红,喃喃地说:“好,好可爱。”
他完全无法理解姬纸鸢的心情,不过她此刻在他眼中,也正如她眼中的鼯鼠一样。
她看着它,他看着她。
赤色的鼯鼠扒挠完了嘴,一蹦一跳就攀上了绝壁,三两下就爬到了极高的地方,而后向后一跃,张开了飞膜滑翔,朝着瀑布左侧的方向飞了过去。
那一处所在极高,二人极目远眺,也只能看到云遮雾绕的绝壁。
眼望着鼯鼠飞入其中,燕离突然道:“它从哪里来的?那里会不会有玄机?”
姬纸鸢正要说话,突然听见一声异响,然后是“吱吱”的惊叫,就见小鼯鼠重又飞了回来,但不是它自己飞,而是被一张蛛网网中,以极快的速度射到了瀑布对面的石壁上,竟是彻底把它困住了。
小鼯鼠惊恐地扭动,在惊慌之中总算想起来自己身上有火,连忙把尾巴转过来,灼烧着网。
那张网是燕离见过的最粗的蜘蛛网,看起来就像一张小号的渔网,他毫不怀疑可以用来当渔网用,因为小鼯鼠无论怎么烧,那网都没有断裂的迹象。
接着便响起沙沙声,从那云雾中便爬出来一只庞然大物。
“……”燕离险些爆了粗口。
那是一只特大号的蜘蛛,大概比磨盘大个三倍的样子,它有八只巨大的长腿,上面有很明显的节肢特征,在节肢的位置覆满了绒毛。当然,那是以它的体型而言,在燕离眼中,那绒毛和钢刺没什么两样。
它还有两只巨大的螯肢,上面有螯牙,螯牙尖端上有个开口,闪烁着暗绿的色泽,显然这是它的毒腺,毒囊鼓胀,大概能挤出一个海碗。
它的胸腹还算光滑,通体呈灰色,有暗黄色的纹路。
在爬到一段距离后,身体尾部撅出来,从尖端处吐出一根蛛丝,“咻”的射向小鼯鼠所在的石壁,立刻就黏住了。
螯牙熟练地斩断蛛丝,然后用前脚牵引到脚下的石壁黏住,就形成了一座桥。它沿着蛛丝桥飞快地爬到了小鼯鼠所在的位置,直接就咬了下去。
小鼯鼠最后“吱吱”两声,就再也不动了。
二人都看傻了,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燕离正想趁它进食的时候冲上去干掉它,免得它吃不够来找自己麻烦,突然瞧见姬纸鸢满面寒霜,雨铃霖突然一震,但见得水光大放。
他突然发现左肋下有些灼烧,掀开衣服一看,只见火灵珠正无故发出红光。
水潭骤然翻涌,如同无形的巨龙在捣鼓,随着雨铃霖上的水光遍布整个山谷,水潭里的水骤然被一股无形巨力拔起,在行进过程中,旋转着形成投枪的形状,目标赫然是那大蜘蛛。
大蜘蛛正在进食,察觉到动静,猛地喷出一张巨网。
下一刻,它便连同网一起被钉死在石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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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一击也让姬纸鸢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因为催动雨铃霖所需要的元气是一个天文数字。
火灵珠的躁动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燕离也已经被眼前一幕给吸引住了,他最怕的就是水,这一幕让他忍不住的毛骨悚然,不由暗自庆幸,没有真正的惹到这个女人,不然肯定跟这蜘蛛一个下场。
“我说至于吗?”他道,“只因为蜘蛛长得丑陋,你就无条件的跟那小畜生一个立场,这对蜘蛛而言,何其不公平,难道它心中不会委屈吗?”
姬纸鸢似乎才从暴怒中清醒过来,水光消失,雨铃霖恢复正常,那水投枪也散落下来,恢复成水,重新淌回水潭。
她淡淡道:“仅伤害无辜这一点,它的内心也必定跟外表一样丑陋,这种东西留在世上干什么?”
燕离道:“你这话偏袒太严重了,小畜生抢我的鱼吃,显见平日也不是什么吃素的主,它难道就不会杀伤无辜?”
“至少它会用比较温柔的方式。”姬纸鸢蹙了蹙眉。
燕离哂笑道:“这么说的话,所有杀人犯只要下手温柔一点,客气一点,难道就变成合法的了?”
姬纸鸢瞪着他,有些恼火道:“杀人跟生存,二者能混为一谈吗?”
燕离淡淡道:“那么蜘蛛吃它,也只不过是为了活下去,就好像人类一样,要活下去,就不得不猎杀别的物种,你如果否认,就好像在否定你自己的存在一样。”
姬纸鸢仔细想了想,便平静下来,道:“你这么说也没错,确实不能以貌取人,不过……”
她忽然走到燕离的面前,在离他很近的距离停住,然后微微前倾,几乎贴住燕离的鼻尖,“那么我很好奇,如果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和一个像李阔夫那样的女人给你选,你会娶谁?”
桃花特有的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燕离从未那么近地看她,她的脸上看不出来有任何化妆的痕迹,美的虚幻飘渺,正常人怎么可能如此的完美无瑕。
她的肌肤怎么可能如此细腻,没有一点毛孔和汗毛;她的眼睛怎么可能如此清亮通透,看起来就像婴儿一样纯真,可又是那么的广博深远,仿佛一个思想的巨人,只是看着你,就让你深刻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和卑微;她的嘴唇怎么可能如此的娇嫩,小小的紧抿着,还没有一丁点的皱起,湿湿润润的好像时刻被水色包裹浸润。
燕离快要无法思考了。真正的美的事物,总是让人无法思考。
他忍不住退了两步,因为若是不退,就要忍不住吻上去了,那样的事情如果发生,他相信自己会比蜘蛛更加凄惨。
“我承认我的肤浅。”他有些沮丧地说。
姬纸鸢骄傲地点螓,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你不用为此难过。”
燕离很不服气,道:“但是,我个人还是觉得蜘蛛比那小畜生可爱一点。”
姬纸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发现自己跟他在一起总是不能平心静气,没好气地说:“那你找个蜘蛛过吧!”
燕离“嘿嘿”傻笑:“当然比起蜘蛛还是想跟你过……”
姬纸鸢已经走开了,她走到了那石壁底下,本来打算找小鼯鼠的尸体,却发现根本没有尸体,别说小鼯鼠的,就连大蜘蛛的尸体也不见了。
她本能地凝神警惕起来。
“不用找了,在这里。”燕离走过来,从地上捡起一块龙眼大的石头。
“这是什么?”姬纸鸢疑惑道。
燕离道:“天玄石。”
姬纸鸢睁大美眸:“这就是天玄石?”
燕离也翻了个白眼:“你居然连天玄石都不认识。天生有神器依附,不用祭炼宝器,果然跟我们草根不同。”
雨铃霖确实已经到了一个不用祭炼的品级了。
姬纸鸢抢过来仔细端详,道:“可是这里为什么会有天玄石?”
燕离道:“这一块是你刚才杀死的蜘蛛变的,喏,这才是你的小老鼠。”他从地上捡起一粒更小的天玄石,递给过去,抢回了更大的那颗。
姬纸鸢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说起这个就有些尴尬了,燕离支支吾吾不想说,但在姬纸鸢的一再追问下,招架不住,还是老实交代了。
交代以后,她看起来有些冷冰冰的,和刚才小老鼠死的时候差不多,燕离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
过了半晌,他试探道:“蜘蛛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那里应该有出路,咱们快去看看吧。”
见姬纸鸢微微点螓,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到石壁下,开始徒手攀登。
爬了一段高度,他突然想起来底下就是水潭,水气正在不断侵扰他,四肢顿时有些僵硬。
姬纸鸢见他停下来,以为有情况,道:“怎么了?”
“我怕掉下去……”燕离颤声道,“你知道我不会水……”
姬纸鸢轻哼一声,直接无视了他,径自从他身边越过。
“哎,你等等我,别留下我一个人啊!”燕离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赶紧追了上去。
修行者利用元气附在手脚上,可以产生附着力,攀爬并不难,但维持不了很久,不然二人早就爬出去了。
大概快到云雾的位置的时候,这时候离地面已有二十多丈,这是一个相当的高度了,有恐高的人,根本都不敢往下看。
燕离不是恐高,他是怕水,那么大一条瀑布,跟白练似的,就从身边倾泻而下,可以说能爬到这里,他已经十分卖力的克服恐惧了。
“快到了!”有了出去的希望,他精神大为振奋。
当然,二人并不是无脑爬上来,云雾里爬出个蜘蛛,不代表这里就是蜘蛛的巢穴。这点从小鼯鼠身上可以看出来,它对这里显然不陌生,看它滑翔的目标就知道,这个地方大概就是它进来的地方。
这是最基于常识的判断。
可是二人似乎忘记了,他们所处的地方,就不能用常识来衡量。
“什么声音?”姬纸鸢忽然道。
燕离有些疲惫,所以反应慢了一点,等听到密集的“沙沙”的声音传过来时,他的脸色立刻就变了:“是蜘蛛!”
下一刻,十多只跟之前一样大的异种蜘蛛冲破云雾,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
十多只异种蜘蛛排列开来,几乎占据了整面石壁,向上的道路直接被截断了。
“喏,这不是你的‘小可爱们’么,一定是被你浓烈的爱意吸引过来,要跟你双宿双飞的。”姬纸鸢一本正经地说。
燕离一听,差点掉下去,气急败坏道:“双宿双飞个鬼啊,快想办法赶走它们,不然我掉下去一定拖上你!”
正说着,几只蜘蛛绕过正面,从侧面对着燕离喷过来两张网。
燕离可不想被这些丑了吧唧的东西给吸成干尸,奋力地朝右边一跃,落到了姬纸鸢的脚下,正好借了她做挡箭牌。
姬纸鸢也遭到了袭击,她不慌不乱,空出一只手,雨铃霖优雅地撑开,所有的蛛网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震碎。
毕竟是一品武夫,力能影响现世。
她继续往上攀登,只要有雨铃霖在手,来再多蜘蛛她也不惧,这就是所谓的艺高人胆大了。
燕离觉得自己非常英明,虽然有躲在“石榴裙”下的嫌疑,但跟性命比起来,尊严就是一坨狗屎。
可是他的心中突然一紧,猛地朝下方一瞧,就发现一只大蜘蛛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的下方,正悄无声息地扑咬过来呢。
“去死!”燕离目露凶光,也空出一只手,离崖迅猛地往下一刺,“嗤啦”一声闷响,剑身直接透入蜘蛛体内,元气一动,便将之搅得稀烂。
不料蜘蛛临死前竟喷出一张蛛网,一下子把他缠绕,他挣扎两下,反而越来越紧,又因为石壁湿滑,渐渐左手也攀附不住,开始向下滑动。
底下就是水潭,其深不知多少丈,水潭过去就是河,汹涌的好像住了一条龙。
他情急之中,不管不顾地乱抓,居然真的被他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那是一条腿,而是一条笔直修长,紧致饱满的长腿。这个时候,在这高空之中,除了蜘蛛的腿,就只有姬纸鸢的腿了。
姬纸鸢的腿冷不丁被抱住,这也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心中又毫无准备,兼且那个地方又非常敏感,像触电一样,浑身都软了,哪还能攀得住石壁,两个人便一起掉了下去。
不知过去多久,燕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强烈的饱腹感,让他直接就翻身呕吐。
这回不知喝下去多少水,他感觉比前次多很多,因为吐了很久很久,肚子才稍微舒服了一点点,但还是头昏脑涨,有这辈子都不想喝水的感觉。
他勉强坐起来,面对满面寒霜明显怒火中烧的姬纸鸢,讪讪一笑:“这回有,有鱼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姬纸鸢的眸子里射出无尽的冰寒,道:“你的意思是,你下水就是为了抓鱼?那好,我再送你下去,抓不到鱼就不要上来!”
说着就要去抓燕离的衣领。
燕离惊恐地退到了山洞最里边,勉强笑道:“我现在肚子不饿了。”
姬纸鸢冷冷地哼了一声,她自小受到的教育,几乎都是在教她控制自己,因为要做一个真正的皇者,就要将愤怒、悲哀、欢喜……所有激动的情绪全都隐藏在心里。可大概是真的被燕离这个“猪”一样的队友给气坏了,才会这么样始终冷着一张脸。
燕离这才偷眼去看外头,战场已是一片狼藉,十多只大蜘蛛,就算是姬纸鸢,也颇费了一番功夫,但是尸体却只有七、八具。
“以你的实力,它们居然能逃走?”
姬纸鸢冷冷道:“自己看。”
燕离不明所以,便站起来走过去,发现血迹确实有十多处,其中有一半的尸体,被天玄石给替代。
他顿时恍然大悟道:“并不是所有的星陨兽都能化为天玄石。”
他至今见过的所有星陨兽,死后都化为了天玄石,这是一个新发现。
“不止天玄石,你看那边。”姬纸鸢指着水潭边的一处血迹。
燕离远远地看,并没有看到什么,但好像有什么在反射着微光,他硬着头皮走到水潭边,蹲下身仔细一瞧,顿时惊呆了:“无影星丝?”
一根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无影星丝,静静地躺在血泊中,他捡了起来,上面沾染的血迹自发地滑落下来,仿佛任何污秽都不能留在它身上,果然露出了星丝的全貌。
这一根星丝大概只有七寸,当然还达不到一钱的重量,可是却给燕离打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
他原本还以为,星陨兽只能变成天玄石呢,离崖后续的进阶,所需的珍宝是一个天文数字,他正发愁要不要干回老本行,现在有了这条路,找个地方猎杀星陨兽,不就能凑够珍宝了?
当然,他的想法太过乐观了,不是每个星陨兽都能化为珍宝,而那些能够凝结灵魂石以上珍宝的星陨兽,无不是天赋异禀,并且无比强大,就算是最低级的,他都远远不是对手。
“我们再去猎杀蜘蛛吧!”他兴奋地说道。
姬纸鸢蹙了蹙眉,眉宇间顿时掩藏不住疲惫。
燕离这才想起来,她不但要从水中救他,还要保护他不被大蜘蛛伤害,不知有多辛苦,心里顿时注入一股暖流,声音自然变得温柔起来:“今天你也累了,还是休息一个晚上,明天再去探索,只要能离开这个山谷,应该就能找到出去的路。”
姬纸鸢点了点螓,就走到了山洞的另一边。
不觉已是深夜。
姬纸鸢从入定中醒来,看了一眼山洞的方向,燕离周身的天地元气异常活跃,显然正在入定修行,打磨元气的过程最是专注,应该不会注意到这边。
她想了想,轻轻解下了全身的衣裳,叠好放在一边,然后走向水潭。
杀了那么多大蜘蛛,她早就想沐浴了,又怕燕离看见,于是选择了这个时机。清冽的潭水轻抚她的肌肤,好似也懂得怜香惜玉,在她下水后,就变得十分平静。
山谷寂静得好像另一个世界。
当所有的疲乏随水而去,姬纸鸢的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明,那些不必要的思虑和情绪,逐渐化为烟云,她抬头仰望,一轮银月正高挂在空中,洒下清冷的月辉,一如水潭的温度,清冽又冷淡。
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会不由自主想起很多往事。
姬纸鸢只想起一件,那个声音就浮现在脑海中,心情便又更冷了一层。这一刻,那个为了天下苍生殚精竭虑的皇者,又回来了。
人偶尔会迷失自己,但总会有一个契机,让你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没有什么上苍,也没有什么无形的手在拨弄,更不是什么阴谋,这是自己的决定,这也正是命运本身。
你的决定,就是你的命运。
命运不难琢磨,只问你本心。
天明。
当姬纸鸢再一次站在燕离面前时,他发现她有些变了,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道:“走吧。”
姬纸鸢点螓,二人再次攀登。
现在,他们都有同一个目标,那就是回到自己的人生轨道上。
这一回没有大蜘蛛冲出来,想来如果还有援兵,早在昨晚就进攻了。
云雾后是一个悬崖,悬崖过去,是一个参天老林。
这里果然是出路,可二人却喜忧参半。
喜的是,有了逃出绝地的希望;忧的是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还在不在神州,因为星陨兽的出现,他们都担忧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好在却是他们多虑了。
在林子里兜转了两个时辰,期间又遇到了不少尾巴有火的小鼯鼠,和一些从未见过的奇奇怪怪的生物,但是它们并没有太大的攻击性,所以并没有什么危险。
两个时辰后,就遇到了蛮荒二族共同组成的探索队,原来这里已经是十万大山的地界了。
二族刚刚才达成盟约,可不想因为姬纸鸢的失踪,又生出新的变故,所以为了寻找二人踪迹,全族上下都发动了。
仓央果不其然,成了荒族新任的王,本来她还有一个竞争者,那就是大王子,可惜被她暴打一顿后,再也不敢提出反对了。
熔岩部落,王宫。
仓央坐在王座上,含笑看着燕离狼吞虎咽。
姬纸鸢只是象征性地吃了些粥,她觉得荒族的食物太难吃了,只有饿死鬼投胎,才会像燕离一样吃法。
当燕离酒足饭饱地躺坐在椅子上,高高翘起二郎腿的时候,沈流云从外面大步走进来,看着四肢健全的二人,紧绷的脸才缓缓放松下来,然后叹了口气:“你们两个这是去游玩了么。”
姬纸鸢知道她肯定担心坏了,连忙上去抓着她的手:“小姨,我们好着呢,只是被困在一个山谷。”
沈流云替她梳拢了一下鬓角的秀发,问道:“到底怎么一回事?”
姬纸鸢淡淡地瞥了一眼燕离,道:“他欠了别人的情债,我是被牵连的。”
“情债?”沈流云一时没懂。
燕离抚着自己鼓胀的肚子,懒洋洋地说道:“先生,你不懂的,这是一个优秀的男人的苦恼。”
“是吗。”沈流云就像一个操碎了心的家长,气不打一处来,大步走向燕离,用力地拧起他的耳朵,“既然我不懂,你能不能给我解释解释?”
“哎唷疼,您轻点……”燕离叫了起来,“您在美人面前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沈流云冷淡地说道:“你在她面前,还有什么面子可言。”
燕离道:“不,不是陛下,我说的是仓央美人。”
仓央笑了起来,道:“这一张嘴真是甜啊,燕离小帅哥,那天晚上打伤了你,真是很抱歉哦。流云殿下,都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小帅哥可是立了大功的,您何不高抬贵手呢。”
平心而论,仓央确实是一个大美人,只不过她的体型相较人类偏大,按照荒人的体型,她这种正是最标准的美人。
沈流云这才放开了手。
“恩公大人!”
这时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人,赫然是李如龙。
他跑到燕离身前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您没事真是太好了,都是小的保护不周,让您吃了那么大的苦头……”
燕离有些诧异,道:“你不是回去了吗?”
李如龙道:“小人当时没追到劫走您的人,却无意中知道了荒族要举办拜火节的消息,于是让叶姑娘回去通知元帅,我则一路跟随潜伏……”
说到这里,他满脸沮丧地说,“可是荒族守备太森严了,试了很多方法,都混不进来,最后是一个荒族找到我,说战争结束了,我才进来的……”
燕离道:“好了没事了,你也别跪我,没看到这位是谁吗?”
李如龙顺着他指引看过去,脸色立刻一变,慌忙转向姬纸鸢,磕头如捣蒜:“吾皇万寿圣安……末将惶恐,不知陛下在此,请陛下恕罪。”
“起来吧。”姬纸鸢站了起来,“朕有些乏了。”
仓央当即道:“来人,给国主准备寝殿。”
沈流云瞪了一眼燕离,低声道:“回头再找你算账!”说完跟姬纸鸢一起走了,显然还有很多疑问。
李如龙有些不安地说:“恩公大人,陛下会不会,会不会记恨我啊……”
燕离道:“她不会记恨你,她只会记恨我。”
李如龙感激地说:“多谢恩公大人替小人挡灾。”
燕离摆了摆手,道:“你也出去吧,我有一点事要跟荒人王商谈。”
在转向仓央的时候,一本正经的脸立刻变得色眯眯起来。
仓央不甘示弱,妩媚地回视。
二人像是看对眼了一眼。
李如龙立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存在,只好灰溜溜地出去了。
待他到门外时,燕离突然收了所有表情,淡淡道:“我们做个交易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陛下带着人就快到了,想想真是激动啊。”容城正城门,城楼上两个老兵在交谈,其中一个稍年轻的开口说道。
自阿古巴身死,已是七天后,容城上下军民全都听说了,这才知道,他们伟大的皇帝陛下,居然亲身涉险,去阻止荒族举办拜火节,更是一举斩杀阿古巴,永绝了后患。
每一个听到这消息的人,无不激动万分,当场高呼万岁。
要知道,每一个生活在容城的人,不管是平民还是贵族,士兵还是将军,无不日日夜夜担忧,生怕某一天,容城的大门在睡梦中被荒人撞开;更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的亲朋好友死在荒族手上,无不对阿古巴万分痛恨。现在阿古巴死了,他们的仇恨虽然没有完全解开,但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荒族是仓央做主,并且与皇朝签订了永不侵犯的盟约。
盟约未必不能违背,可是荒族接连失去大祭司、阿古巴这等强者,即便还要开战,也绝不是皇朝的对手,所以只要稍微懂得一点常识,就都知道,战争结束了。
战争结束了,这是一个充满魔力的字眼,这意味着再也不用跟异族拼个你死我活了,这意味着可以回家。
许多人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直接就哭了。
别一个抱着长矛的老兵,也是暗地里偷偷流过泪的,现在却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道:“不要激动,你又不是第一天看到咱们的陛下创造奇迹。”
旁边一个新兵忍不住道:“听说陛下的刺杀计划失败了,最后挽救局势,杀死阿古巴的是书院的学生,好像是叫燕离?”
老兵满脸不屑地说道:“哼,如果不是怀璧大人将阿古巴打得半残,他区区一个学生,哪有机会得手。”
新兵还没领略张怀璧的厉害,更不知道张氏在容城的地位,迟疑着道:“可是我听说阿古巴死的时候,全身都完好无损,他是被燕离一剑斩首的。”
稍年轻的老兵道:“这你就不懂了,怀璧大人素来低调,自然不屑站出来辟谣,燕离那小子随便怎样胡说,大家也都只有听他的。况且,总归都是陛下的臣民,他虽然杀死了阿古巴,未必不是陛下早就安排好的,不然他凭什么能杀死修罗榜的高手?”
“不错。”老兵非常认同地点点头,“陛下深谋远虑,早早就安排他做出最后的必杀,这叫做知人善用。”
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人们总喜欢把与自己切身利益相关的当做真理崇奉,排斥一切异己,就算张怀璧亲口对他说出真相,他也一定会认为前者是谦虚,是一个前辈在提携后辈。
所以,重要的不是真相怎样,而是人心所向。
就好比一个平民和英雄都说他做了一件伟大的事,人们却更愿意相信英雄一样,因为这更符合他们的切身利益,只有英雄才能做出伟大的事,跟自己一样的平民,怎么可能办到?如果要让他们相信平民,就等于承认自己无能。
要让他们承认自己无能,不比要他们去死容易。
“快看快看。”新兵突然激动地叫起来。
不规则的马蹄声,从地平线下传过来,橘红的夕阳,从地平线的右面洒落下来,仿佛也为了迎接似的,铺了一地的金黄,一道道拉长的影子,越过这满地的金黄,逐渐地延伸过来。
首先出来的是一面旗帜,上面简单地画着大夏皇朝的国徽,那是一朵鸢尾花。
鸢尾花是光明和自由的象征,所以太祖立国,订立的第一条律法,便是不允许奴隶的买卖。纵观前朝,没有哪个朝代的民众,比本朝的更自由,所有的平民,都可以在州郡之间自由往返,惟有迁徙才需要征求官府的同意。
高高抬着旗帜的人原本都是奴隶,现在正为了自己大夏皇朝子民的身份而抬头挺胸,昂首阔步。
长长的队伍中央,是穿着素白长衣的姬纸鸢,她骑着马,目光平视前方,自然而然透出一种平和的威严,还有一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恒定的境界。
沈流云和张怀璧也各自骑着马,走在她的左右,形同她的护卫。
燕离则跟在后面,非常懒散地躺在马背上,翘起了二郎腿,微微打着呼噜,显然睡得正香。
李如龙跟在旁边步行,因为自觉在这场大战中没有出半分力,有马也不敢骑。他一面防止燕离从马上掉下来,一面小声说道,“恩公,恩公醒醒,我们到容城了,您这样子让人看见不好,会说您居功自傲,桀骜不驯……”
燕离翻了个身,继续阖着眼睛,懒洋洋地说道:“难道他们不这样说,我就能升官发财了吗。”
李如龙苦笑道:“您杀死阿扎里和阿古巴,功盖三军,无人能敌,封侯拜将不成问题;可是您也应该有一个英雄的自觉,注意一点形象。”
燕离冷笑:“强盗一辈子都是强盗,不会有人认为你是英雄,就算有,那也只是很小一部分,这很小的一部分,甚至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
李如龙叹了口气,不知该怎样接话了。
想要说服燕离,你首先要有超过或至少相同的阅历,在某些方面,燕离老练的根本不像个年轻人。
“你再不坐起来,我就天天煮饭给你吃。”沈流云淡淡地说。
燕离立马坐得笔直,正色道:“从今天起,我决定向先生学习辟谷的本事。”
李如龙再叹了口气,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队伍还没抵达容城正大门,里头的军民就已欢呼着涌出来,直奔出十多里远,夹道参观他们伟大的皇帝陛下。
从城门开启的那一刻起,欢呼声就从没有中断过,吵的燕离恨不得用臭袜子塞住他们的嘴。
这时来到了城门口,张之洞领着数十个将士,亲自迎了出来,头前抬旗子的人当即分向两边,张之洞带人一径地走到姬纸鸢面前,单膝落地:“老臣恭迎陛下。”
“末将等恭迎陛下!”他身后的将士齐声高喊。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透着尊敬的神色。
姬纸鸢从马上下来,快步走上去扶起张之洞:“诸卿请起,有什么话进城再说。”
连她都下了马,燕离也不得不下马,他忽然发现,马关山和连海长今也在队列之中,正用一种古怪而又悲伤的神情望着他。
从他们的眼神里,燕离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他的心中没有底,但是足够开始警惕了。
二人会在这里,表明并州的战事顺利,西凉应该是得到消息撤军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们不惜违背圣旨,千里迢迢赶来容城?
他在思考的时候,没发现有个人的眼睛正盯着他看。
“这位便是杀死阿古巴的燕小兄弟吧,果然不愧是天骄榜上的后起之秀,你我先前有些误会,不如跟陛下一起到寒舍吃些酒菜,把误会给解开。”张之洞站了起来,笑着开口。
燕离皮笑肉不笑地说:“对不住了您,我刚刚决定要向先生学习辟谷的本事。”
“燕离,不可对元帅无礼。”沈流云蹙眉训斥道。然后转向张之洞,“元帅,我的学生不太懂事,请您不要见怪。”
张之洞温和地笑着:“你知道的,老夫特别欣赏有才能的年轻人。老夫府上的酒,难道不够吸引燕小兄弟么。”
燕离惊奇地说道:“小子怎么听说您老人家对修行者怀有偏见呢?闻名不如见面啊,您这不是很喜欢吗,总有些人喜欢制造谣言,那些人真该抓来割掉舌头,您说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楚。
张之洞身后一个将领脸色一变,喝道:“好个骄狂的小子,元帅请你吃酒,是给你几分薄面,区区一个强盗,你以为自己真就成了什么大人物!”
燕离哂笑一声,道:“怎么着,你还要绑我去?”
“没有人可以违背元帅的意愿!”那将领冷冷道。
“哦?”燕离道,“这么说陛下不想去也不行?”
那将领脸立刻涨得通红,怒道:“陛下何等身份,当然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燕离道:“那你的意思就是,吃定了我这个一文不值的小人物了?”他一副打定主意闹到底的样子,场内的气氛立刻僵硬起来。
姬纸鸢冷眼旁观,既不阻止,也不参与。
“燕兄,好久不见。”就在这时候,连海长今和马关山突然出列,先向姬纸鸢行了一礼,然后拉住他道,“那么久不见,不如一起喝个酒怎么样。”
连海长今暗中连连向他使眼色。
马关山低声道:“燕离,看在同窗一场的份上,你多少给我老师留点面子。”
燕离皱了皱眉,旋即笑了笑:“也罢,既然大家都去,我若是不去,岂不扫兴?”
“如此甚好。”张之洞笑着伸手虚引,让姬纸鸢走在最前面,然后慢慢踱步跟了上去。
燕离跟着走,一面瞧着连海、马二人,道:“你们不是在并州吗,怎么突然跑到容城来了?”
“叶晴死了。”马关山道。
燕离顿了顿脚步,又继续前行:“怎么死的?”
连海长今道:“据说是为了保护元帅,被刺客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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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离和连海长今二人并一张长桌,席间只听见推杯换盏,相互客套,当然还有为姬纸鸢歌功颂德,这想来已是老例。
燕离只和二人交谈:“我跟叶晴失散了,按照李如龙的说法,他让叶晴回来通知拜火节的事,现在的问题是,到底是谁选择这个时候刺杀张之洞,一点意义都没有,不是吗?”
马关山面沉如水,摇了摇头:“你有所不知,容城并不太平,很有些来历不明的人,潜伏在暗中,专门与老师作对,刺杀的事情,时常发生。”
燕离道:“那么问题不是很清楚了吗?你老师遭遇了刺杀,叶晴为了保护他而死,忠勇值得嘉许,如果你老师足够感恩,就会为她向陛下请一个表彰。”
连海长今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可是整件事有个疑点。”
“还有疑点?”燕离道。
连海长今道:“我们没有看到叶晴的尸体。”
燕离道:“那么叶晴的死,是谁告诉你们的?”
“张老元帅。”连海长今道。
燕离微嘲地说道:“也就是说,你们怀疑张之洞在说谎。”
马关山这时候显出一些痛苦的神色,不知道是因为要怀疑自己敬爱的老师而痛苦,还是因为叶晴的死。
他虽然不想承认,却还是点了点头,道:“我不想怀疑老师,可是当我要求查看尸体,追踪逃走的刺客的时候,老师突然大发雷霆,还指责我不应该擅离职守,还说要让圣上重重惩罚我。”
燕离忍不住笑道:“换成是我,我也会发火。”
“这是为什么?”连海长今道。
燕离道:“辛辛苦苦培养的学生,为了一个女人就可以离开自己守卫的战场,将来是不是会为了女人,直接开城投降?”
马关山咬牙不语,显然被说中了痛处。
连海长今苦笑道:“大家能相聚成为同窗,这是多么难得的缘分,在下以为,无论怎样,也不能让她死不瞑目。如果她还没死,就更要去找了。”
燕离道:“你们想求真相?”
马关山道:“是。”
燕离摇了摇头,道:“我帮不了你们。”
“为什么?”连海长今忍不住道,“如果是因为马兄曾经得罪过你,我代他向你道歉……我们真的需要你的帮助。”
马关山紧了紧拳头,没有说话。
燕离淡淡道:“这件事无非只有两个结果。”
马关山道:“什么结果?”
燕离道:“第一,张之洞为了隐藏某个秘密,杀死了叶晴。”
马关山立刻道:“第二呢?”
燕离道:“第二,凶手是潜伏在暗中的那伙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两边都同样难惹,你觉得我凭什么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去调查地头蛇?”
马关山沉声道:“我会全力相助。”
“那也不行。”燕离道。
“不行?”马关山有些愤怒起来,“她可是救过你!”
燕离淡淡道:“她顶多只能说帮过我。但如果不是我,她现在还在叶世倾的魔爪里。”
“好,你不帮忙,我自己查!”马关山说罢愤然起身。
就在这时候,张之洞的另二个学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师弟,回来也不找我和哥哥喝酒,太不仗义了吧!”
戴少宝大步走过来,搂着马关山的肩膀,斜睨一眼燕离:“你怎么还跟这种家伙混在一起,老师送你去书院是为了进修,不是让你结交一些不三不四的……”
燕离缓缓抬起头,目光冷冽。
戴少宝突觉一阵心悸,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师弟,陪我们喝酒。”曲正平走过来,淡淡瞥了一眼燕离,拉着马关山走了。
燕离从这一眼当中,感受到了某种警告,嘴角微微扬起。
连海长今突然道:“燕兄其实已经答应了。”
“哦?”燕离道。
连海长今含笑道:“作为张之洞的学生,他们两个或许知道一点内情,你故意让马兄跟你闹翻,是为了让他混进去,套套口风。”
燕离神色古怪道:“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连海长今一怔,道:“前次大破黑山,你不就是用这种手法么?”
燕离忍不住笑道:“同样的招式用多了就不灵了。”
连海长今黯然道:“燕兄真的不愿管叶晴的死活了吗?”
燕离正要开口,这时就听见一个将领突然大声道:“启奏陛下,末将有话要说……”
如是往常,姬纸鸢至多喝一两杯酒就会离场,今次却始终端坐,不时淡然笑着与众人交谈,气氛还算愉快。
闻听此言,她并不意外,道:“讲。”
那将领走到间中单膝落地,道:“敢问陛下,不知此次怎样论功?”
此言一出,众皆面面相觑。
自古以来,臣子以死相谏者有之,但讨要功劳的,就非常罕见了。
张之洞沉下脸来,喝道:“放肆,还不回去坐着!”
旋又转向姬纸鸢,歉然地拱手道:“军中缺乏管束,老臣回头定然好好教训他。”
姬纸鸢摆了摆手,却反问道:“你想怎样论?”目光冷然,威严十足。
那将领低声道:“卑职等跟随张帅在容城苦战十多年,如今全军上下都在夸耀一个人的功绩,卑职心中不服,故有此一问。”他的声音已有些颤抖,显然有些架不住姬纸鸢的气场。
姬纸鸢道:“朕竟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将领道:“燕离。”
“燕离?”姬纸鸢道。
将领道:“书院学生燕离,燕山盗少当家,天骄榜上的青年才俊,这一位头上有很多光环,可是末将却以为,他不可能杀死阿古巴,阿古巴当时一定是被怀璧大人给重伤,才让他得手的。”
燕离很意外,这不是一件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事,况且他杀死阿古巴的时候,姬纸鸢就在场,这一步棋有什么意义呢?
“住口!”
姬纸鸢还没说什么,张怀璧却霍然站起,他的脸像似被气得发白,用一种冷冰冰的口吻说道:“杀死阿古巴的就是燕离,与我没有半点关系,他理应得到最大奖赏,你等苦战十年有何用?还不如他一剑,休要再让我听到此类言论!”
显然他的尊严,不容许别人再颠倒事实。
燕离倒有些佩服他了。
张怀璧说完,向姬纸鸢行了一礼,道:“臣有些不适,失陪了。”说完转身就走。
那将领呆在原地,半天过后,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末,末将失礼了……”然后灰溜溜回了席位。
沈流云不知何时坐了过来,道:“世兄平生最是厌恶沽名钓誉之辈,自然也不愿做那等人。原想介绍你跟他认识,后来一想,你杀死阿古巴,风头正锐,世兄的指点,或许会被你当成倚老卖老。”
燕离不动声色地问道:“先生跟他是什么关系?”
沈流云道:“世交,我父亲与他父亲从小一起长大,世兄自小就非常照顾疼爱我,他本来才是书院的监院,可他一直认为保家卫国是他的责任,所以自己申请调来了容城,并认为杀死阿古巴也是他的责任。这份责任,被你突然用一种不合理的方式给夺走,你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么?”
燕离道:“大概。”
沈流云微微一笑,道:“我说了那么多,是想让你晚一点跟我去拜访世兄,如果能得到世兄指点,你的实力应该会更上一层楼。”
燕离心里一动,道:“全凭先生做主。”
酒宴继续进行。
过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沈流云正准备拉上燕离离场,突然又有一个将领走到了间中的位置单膝落地。
“陛下,末将也有话说。”
燕离一呆,因为这将领不是别人,正是马关山。
马关山看起来已喝了很多酒,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酒气。
燕离忽然与连海长今对视一眼,脸色都是一变,因为他们已经知道马关山要说什么话了。
连海长今急忙站起来,跑过去跟着跪下:“陛下,马兄喝得有点多了,我这就扶他下去休息。”
“慢着。”姬纸鸢脸色已很有些冰冷了,“朕倒想听听你们擅离职守的原因。”
连海长今心中暗暗叫苦,道:“西凉军已经退回凉州,臣也是再三确认过后,才敢离开并州。”
俗话说酒能壮胆,马关山不但喝得有点多,而且还有点醉,他直接就说道:“叶晴死了。”
“你说什么?”姬纸鸢微微眯眼。
马关山不顾连海长今劝阻,大声说道:“卑职是说,叶晴死了,是老师亲口告诉我的,死在刺杀老师的刺客手里,可老师却不让我看她的尸体。”
“张之洞!”姬纸鸢有些愤怒了,书院内院的学生,说死就死了,到现在她都还没得到消息。
张之洞看了一眼马关山,缓缓地站起来,走到了中间微微躬身:“陛下。”
“叶晴果然死了?”姬纸鸢道。
“是。”张之洞承认。
“一个执金吾的死,你竟敢瞒而不报!”姬纸鸢冷冷道。
张之洞深深地叹了口气,道:“陛下,不是老臣隐瞒,是这件事太过离奇,也正因为此,老臣才不敢把尸体公之于众。”
“她到底怎么死的?”
张之洞迟疑了一下,道:“她是死在荒人手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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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城什么时候随便荒人进出了,莫不是又一个阿扎里?”燕离哂笑道。
姬纸鸢也在看着张之洞。
“老夫知道这件事匪夷所思,”张之洞淡淡道,“不过真相如何,看了尸体就知道了。——来人,去把叶晴的尸体带上来。”
须臾功夫,就有人抬着一口没有棺盖的大红木的棺材走进来,停在过道放下,又退了下去。
张之洞似乎有些不忍,叹息道:“陛下请看吧。”
姬纸鸢走过去,秀眉蹙起。
马关山也走了过来,看着棺中的尸体,脸色变得惨白。
燕离和连海长今也走了过来,直到看见尸体,他们才发现,叶晴真的死了。
燕离第一个反应便是唐桑花如果知道的话,恐怕有人要遭殃了。他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叶晴是唐桑花师姐的女儿,唐桑花对她师姐的感情,就和她娘一样,在她心里始终有一个神圣的地位。
叶晴死了,不管死于何人之手,唐桑花若是知道,必然会暴走。
当叶晴真正死在眼前,燕离才突然觉出一种愤怒,一个如此不幸,却坚强的为自己而活的女孩,竟然死的如此离奇突兀。
她死的并不安详,可却没有人能解读她死前的表情,虽然明知道她的表情中,肯定有什么话要表达。
伤口在咽部,看起来像是利刃划过,直接割断了她的喉管。
“刺客用的是肉掌,却堪比刀锋。”张之洞轻声说道,“老夫检查过了,伤口附近的肉全被一种毁灭性的能量破坏,如果不是藏在冰窖中,早已腐烂不成形状了。”
沈流云查看过尸体后,脸色既古怪又悲伤,她不是一个很有情绪的人,也不常把情绪表现在脸上,现在却同时有两种表情在她脸上出现。
“是魄力。”她说,“只有魄力才能将身体内部组织破坏到这个程度。”
她的话无人怀疑,因为她是沈流云,连燕离都只能选择相信。
姬纸鸢转向张之洞道:“刺杀什么时候发生的?”
张之洞道:“七天之前。”
正好是拜火节的当天。
一个将领道:“那时拜火节刚开始,就有荒人刺客刺杀元帅,显然是蓄谋已久,但此后全城搜捕,并没有发现荒人刺客的踪迹。”
姬纸鸢愤怒地说道:“搜,给朕继续搜,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给她一个公道!”
“喏。”哄堂应下。
“老师……”马关山满脸羞惭地向张之洞道,“学生……”
“原来你怀疑老师!”戴少宝走上来,双眼通红,攥起马关山的胸襟,“如果不是老师,你现在指不定在哪里喝马尿呢,你这忘恩负义的小子,看老子不揍死你!”说罢举起拳头就要打。
曲正平连忙上来拉住他,然后对着马关山板着脸道:“老师待你恩重如山,你不该如此。”
“大哥,干嘛拦住我,让我打死这小子……”戴少宝怒道。
“够了!”曲正平瞪了他一眼,“还嫌不够乱?”
马关山走到张之洞跟前,缓缓地跪倒下来,不知是悲痛还是羞愧,眼睛通红:“老师,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叶晴是个可怜的姑娘,她从小就失去了母亲,还被恶魔一样的父亲折磨,她真的很可怜……”
张之洞微微一笑,亲手把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并没有说什么。
……
夜凉如水。
容城上下却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哪怕是节日,也绝不会像今天这样热闹。
因为姬纸鸢一句话,全城的军民,都在配合抓捕凶犯。
但此刻却有三个人悠闲地走在街上,对来来往往的军民视而不见。
燕离和沈流云走在前面,李如龙走在几步远的后面。他坚持要跟着燕离,一副已经 “托付终身”的模样,燕离赶也赶不走,也只好让他跟着了。
但是说实话,一个降龙军团的偏将,并且还是个一品武夫,这样的高手作为随从,不管是谁都会觉得倍有面子。
“那人谁?干嘛纠缠你?你欠人家钱了?”可惜沈流云并不这么想。
燕离听了直翻白眼,道:“您看我像是会欠人钱的吗?”
沈流云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会,点了点螓,得出了一个结论:“不像。”
燕离欣慰道:“您真有眼光。”
沈流云道:“是真欠了吧。”
燕离险些栽倒,哭笑不得道:“先生,你别忘了,我可是个强盗,要钱不会抢么,还借什么呀。”
沈流云道:“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小时候的愿望就是当个强盗,没想到真的实现了。”
燕离叹了口气,道:“当强盗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
沈流云道:“现在知道良心会谴责你了吧。”
燕离面无表情道:“以前是一个人饿,后来是一群人跟着我饿,
说到过往,沈流云也叹了口气,道:“人人幸福的世道是不存在的。”
燕离道:“我并没有怨天尤人,但有些事情我必须完成。”
沈流云试探道:“是杀害你父母的凶手?”
燕离点了点头。
沈流云道:“我调查过,当年有人偷了先帝的令牌,谎称是圣旨,由于尚书台的干涉,才导致左邻右舍没有向官府报案。”
“我已知道了。”燕离道。
关于复仇的事,他很少跟沈流云交流,后者只以为他还在调查当中,却不知道目前动手执行灭门的凶手,只剩下李伯庸一个。
沈流云道:“我本来不想劝你,因为如果是我遭遇了这种事,也未必会比你好到哪里去。可现在还是想劝你一句,不要太过于执着仇恨,你小的时候是那么温柔善良的一个人,我不希望你变成杀人不眨眼的侩子手。”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你解放了所有奴隶,不止是被荒族奴役的,还有黑山,其实你不知道有很多人感激你,只是他们找不到机会向你表达谢意。你看,你在遭遇了那么多的不幸之后,心地仍是善良的,只是你不愿意承认。我为你感到骄傲。”
这时候经过一个荒僻的宅院,大门前有一棵树,门前过道堆满了凋落的枯叶。
燕离看到这一幕,想起了白府,不由停住脚步观看,只见大门上两个老旧红灯笼的中间挂着一幅匾,上书:霍府。
“这里是?”
“霍将军的府邸。”沈流云道,“来时我已看过了,张元帅会定时让人过来洒扫,还算干净的,最近可能战事频繁,疏忽了吧。”
燕离忽然低声传音道:“我家和霍氏好像是同一时间遭遇灭门。”
沈流云想了想,道:“不是,前后差了三个月,我记得霍府灭门的时候,先帝摆下酒宴,庆贺新年,随后容城就宣告失守。”
燕离道:“容城是张之洞抢回来的?”
继续往目的地走。
“没错。”沈流云道,“如果不是张元帅,现在局势还指不定怎么样呢。所以纸鸢对他非常感激,因为她登基的时候只有六岁,如果不是张元帅替他牢牢守住容城,现如今大夏皇朝的版图,还不定会变成什么样。”
燕离心里一动,道:“先生和张怀璧是怎么认识的?”
“我和张世兄是在六岁的时候认识的。”沈流云拢了拢鬓角的秀发,罕见的露出了温柔的神情,“他那时候十六岁,已经是名满永陵的天才剑客了,有无数的名媛闺秀暗恋他,提亲人都要踏破他家的门槛,可惜他都看不上。”
燕离酸酸地说:“就看上您了。”
沈流云白了他一眼,道:“说什么呢,我那时候话都说不清楚呢。”
燕离叹了口气,道:“有些人只要见上一面,就一辈子忘不了。我看他看别人的时候,就好像剑一样锐利,可是一转到您身上,立刻就透着柔情……”
沈流云俏脸飞起一朵红云,稍瞬即逝,若无其事道:“就像你和纸鸢一样么?”
“我跟她?”燕离迟疑了一下,“我跟她不合适的。”
“怎么不合适?”沈流云道,“我看她对你实在不错。你被小唐抓走,她是第一个冲出去救你的。我还没有见过她那么关心过哪个青年才俊呢。”
燕离心中微微刺痛,喃喃地低声说:“我无法原谅她的温柔……”
“什么?”沈流云没听清楚。
燕离摇了摇头:“没什么。”
这时候来到了张府。
张怀璧现在是张氏的家主,当然就住在张府。
张府的下人都认识沈流云,所以他们一路如入无人之境,直接就到了张怀璧住的院落。他所在的小院非常清幽,平常的时候,也绝没有人敢进去打扰。
“还请将军留步。”沈流云转身向李如龙道,“世兄不喜欢被打扰。”
李如龙表示理解,道:“我就在外面等恩公大人,您们请便。”
二人便进。
燕离走着走着,突然感觉到一种非同寻常的寂静,他敏锐的嗅觉已经嗅了特殊的味道,眉头不自觉地挑起来。
“怎么?”沈流云问。
“血腥味。”燕离道。
穿过门洞,远远看见一个男子背对着他们坐在凉亭。
“世兄。”沈流云远远唤了一声。
燕离眼睛微微眯起,血腥味的来源,竟来自于男子。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这个男子当然就是张怀璧。
“世兄。”沈流云脸色已是微变,快步走进亭子,转到了张怀璧的正面一看,顿时犹如天崩地裂一样,悲呼一声,“世兄!”
燕离走过去一看,只见张怀璧的咽部有一个洞,血液已经凝固,业已气绝身亡多时。
而这个洞,和叶晴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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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发生什么事了?”李如龙闻声跑进来,待看到张怀璧的尸体,眼角忍不住一跳,惊呼道,“怀璧大人!”
张怀璧几可称得上容城守护神,如果不是他常年镇守,以阿古巴的实力,根本不需要顾忌,如今这样的一个人死在自家的院子里,怎不让身为容城军将的李如龙震惊。
这震惊是分作两层的。
第一层是身为容城军将的视觉,紧跟着第二层是作为修行者的视觉。
修罗榜排名第五,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这代表整个神州大地,能跟他一战的修行者只有五六个,这么一个超级高手突然横死,且死法如此诡异,怎不让人心惊肉跳。
那么问题来了,凶手是谁?
听到接二连三的惊呼声,住在院子外随时等候待命的仆从侍卫,也终于察觉到了异常,慌忙跑了进来,看到张怀璧的尸体,也都震惊无言。
其中一个侍卫颤声道:“快,快去请总管来……”
不多时候,总管就来了,是一个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的老头。
燕离从侍卫口中得知,总管姓胡。
“老爷,老爷……”胡总管直接跪倒在张怀璧身旁,老泪纵横道,“您怎么先老奴一步走了……”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燕离想了想,转向其中一个侍卫道:“你们一直没有听到动静吗?”
侍卫惊魂未定,道:“回禀大人,小人等在外随时听候老爷调遣,故聚精会神,一刻不曾松懈,确认院中绝无异响。”
“你速去通知陛下和张元帅。”燕离下了命令。
这时候胡总管只顾着哭,院中群龙无首,侍卫自然而然就听从命令,赶紧小跑着去了。
燕离在尸体周围转了一圈,没发现可疑的迹象,现场竟是没有一丝打斗的痕迹,下手的人,要么以张怀璧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出手,要么就是他最不会防备的人。
人一旦死了,就褪去了大部分的光环,只是一个死人而已。
不多时候,院子外就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打头的便是姬纸鸢,在她之后是蒋长天、阮天河、连海长今、马关山等等书院的人,自然也是她的嫡系,生怕发生其他意外,也跟着过来了。
然后便是张之洞和他手下的将领。张之洞的脸上震惊和悲痛并存,在踏进小院看到尸体后,脸色变得苍白如纸。
他跟姬纸鸢一道踏入亭子,其余人等都在外面,没有人说话,无形的沉重和恐怖,在院子里蔓延开来。
姬纸鸢看过尸体后,第一时间就看向了燕离。显然她虽然在口中说还不太信任燕离,关键时刻,还是希望燕离能成为她的倚靠。
要知道,死的可是修罗榜排名第五的超级高手,是守护大夏皇朝必不可少的柱石。
“伤口跟叶晴一样。”燕离道。
姬纸鸢道:“同一刺客所为?”
燕离道:“要看尸体内部怎样。”
沈流云收回了手,无力地垂到地上,轻咬着贝齿,美目含着泪光:“不用看了,世兄体内大部分的血肉都被毁坏,定是魄力无疑。”
张之洞无言地伸出手去,阖上了张怀璧的眼睛。
曲正平走过来,搀扶着他道:“老师节哀,请保重身体。”
沈流云站了起来,美眸透着愤恨,冷冷地道:“七天前拜火节,荒族派人刺杀还情有可原,如今盟约已定,却还敢来破坏,臣提议,立刻发兵剿灭所有荒人部落!”
仇恨果真可怕,竟可以如此迅速地改造一个人的心灵。
燕离叹了口气,道:“先生,如今真相尚未明朗,未必只有荒族会用魄力,不能如此武断。”
沈流云冷冷看着他:“还有什么不明朗?难道这天下还有别人会使用魄力?”
她的冷漠让燕离感到难过。他现在终于理解沈流云的感受了,就像沈流云眼中的他原本应该是怎么样的,他眼中的沈流云原本也应该是怎么样的,稍有变化,就让人措不及防。
“就算没有人会用魄力,也不能断定这就是荒族的行为。”燕离据理力争,“再说荒族现在是仓央做主,她的诚意,您难道一点都感受不到吗?”
“她的诚意?”沈流云讥讽道,“是啊,我们走后,你跟她在她的王宫里做的事,就是所谓的诚意吧!”
“我跟她做了什么事?”燕离脸色一白。
姬纸鸢眸光微冷,看了他一眼。
沈流云冷笑一声,道:“你跟她做了什么事,还需要明说?你这么替荒族着想,我们心知肚明就好了!”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燕离身上,有冷漠鄙夷不屑厌弃仇恨,可是都比不上沈流云。她的一言一句,字字都像利箭,一箭刺得比一箭深,几乎要将他的心脏钉入无尽的深渊。
燕离只觉体内气血翻涌,一阵阵的天旋地转,让他几乎无法站稳,退了几步,靠在柱子上,那双又黑又深又亮的眼睛,第一次神采全无,低声道:“没想到我在您心目中如此不堪。”
沈流云心中一痛,咬了咬贝齿,不愿跟他对视,转向姬纸鸢道:“请陛下出兵!”
姬纸鸢还在思考,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张之洞身后的将领突然齐齐跪倒在地,群情激奋道:“请陛下出兵,踏平荒族,还怀璧大人一个公道!”
姬纸鸢想了想,望向张之洞,道:“张卿怎么说?”
张之洞苦笑一声,道:“老臣但凭陛下做主。”
姬纸鸢又转向燕离,道:“你还是坚持荒族是无辜的?”
燕离淡淡道:“我从没有说过荒族无辜。”
戴少宝冷笑道:“笑话,大伙方才听得分明,难道我们耳朵都有问题?”
“岂非就是心虚了?”一个将领道。
“现在改口真是笑死人。”别一个将领道。
燕离冷冷地扫眼过去,一字一字地说道:“要么闭嘴,要么死!”强烈的杀机,伴随着泼天的恶意压了过去。
那一面至少站了十个重要将领,全都是张之洞麾下将军一流,可此刻他们身上的血杀之气加起来,都抵不过这汹涌如潮的恶意,每个人都只觉手足冰凉,仿佛脖子上悬了一把剑,随时都会割了他们的脑袋。
他们毫不怀疑戴少宝再敢多说一句,燕离必然会动手杀人。
一时间,十个将军的气势,都被燕离一个人压制,有些张嘴欲言,却觉如鲠在喉,怎么也吐不出什么有力量的话语。
“够了。”姬纸鸢身形微一动,燕离的势气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阻隔,她凝视着燕离,“朕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替荒族辩解,还是真像沈教习所言,仓央给了你什么好处。”
说的很委婉,燕离只觉得万分刺耳,他微嘲道:“我只想提醒你们,刺客既然连修罗榜排名第五的高手都能轻易杀死,不知在场的谁能挡下,你们尽管发兵好了,我看到时候要死几个将军。”
姬纸鸢早就想到了,只不过她想让燕离说出来,此刻目的达到,便道:“燕离听命。”
燕离不情不愿地行了个一礼。
姬纸鸢道:“朕给你两天时间,若是找不到证据证明此事跟荒族无关,立刻出兵。——走。”语罢转身就走。
她既然下了令,谁也不敢留下来,连海长今投过来一个歉疚的眼神,跟着离去了。
燕离素来独来独往,书院无论教习还是学生跟他的关系都不很融洽,也就只有连海长今当他是朋友。
沈流云望向燕离。
燕离正望过去,四目相对,他看到了一丝歉疚,这让他的心情好受了一点。不过,沈流云还是走了。
张之洞等人,自然也不敢忤逆,跟着离开了小院。
最后独独剩下李如龙,看到燕离在看他,他咧嘴一笑:“恩公大人不用担心,在下已从军中引退,早在七天前就得到了军部的批准。”
燕离点了点头,道:“我住在哪里?”
李如龙道:“在下都安排好了,请跟我来。”
燕离最后看了一眼张怀璧的尸体,转身离去。
李如龙带着燕离来到了一个大宅院门前,笑着道:“恩公大人,我们到了。”
宅院还算气派,在容城属于中等规模。
“这不是你家?”燕离看着宅门上挂着一匾,写着“李府”的字样。
李如龙笑道:“在下已决定侍奉恩公,区区一个宅子算什么。对了,跟您一起被关的赵兄弟被我安排在了这里;还有那些被您拯救的奴隶,也有两个自愿跟随恩公,也被我安排在这里。”
“嗯。”燕离淡淡应了一声,举步便进。
进门便是一个庭院,布置很简洁,也很干净。
燕离刚一踏进去,就听到一个声音在喊:“救命啊救命……”
一个人从大堂里跑出来,看到燕离忍不住大喜:“燕兄,燕兄快救我……”
“弟弟别跑呀,跟姐姐多玩一会嘛。”从他身后紧追着一个女人出来。
李如龙看到这个女人,忍不住瞠目结舌:“荒,荒人王?”
燕离心情正坏,冷冷喝道:“仓央,你干什么?”
李如龙脑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道:“恩公大人,莫,莫非那两个奴隶……”
“二姐,大祭司教过我们,在别人家里不能失了礼数……”
好像是为了证实他的猜测,列侬随后追了出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被追出来的,自然便是赵启平,看到燕离,简直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慌忙躲到他身后。
燕离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赵启平你是不是个男人,一个女人你怕什么,难道她还能把你吃了?”
这根本无关男女,这是弱者对强者天生的恐惧。赵启平一想到仓央在西山营的那一拳,心中就不住地颤栗。
“燕小弟弟回来啦。”仓央扭着水蛇腰走过来,媚眼如丝,用细长的手指挑起燕离的下巴,“那就换你来陪姐姐玩会儿。”
她的容貌艳丽,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紧致而充满爆发力的性感,就好像一头雌豹,任一正常男人看了,都会自然而然的生出征服欲望。
可惜,她实在太高了一点,整整高了燕离一个头,所以雌豹再美丽,公狼也不会对她发情。
燕离冷冷拍开她的手:“荒族大祸临头,你还只想着玩。”
“什么意思?”仓央一怔。
燕离径自越过了他,向堂屋走去。
赵启平连忙跟上,突然听到一个传音,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进屋后,就直奔后院去了。
仓央跟在后面追问道:“荒族到底怎么了?”
进了堂屋,燕离找了位置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才道:“李如龙,你来告诉她吧。”
“喏。”
李如龙当即道:“怀璧大人被一个疑似荒人的神秘高手杀死在自家的院子里,现在降龙军团上下一心,都要讨伐荒族,给怀璧大人讨一个公道,惟有恩公大人极力反对,陛下勒令恩公大人两天之内找出凶手,否则就要发兵攻打。”
仓央震惊道:“你说张怀璧死了?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她说了一连串的不可能,显见震惊程度实在不一般。
燕离喝了口水,道:“为什么不可能?”
仓央道:“父王都不是他对手,我们荒族还有谁能杀他?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你们都不明白?”
燕离淡淡道:“不是我不明白,而是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人不明白。”
仓央道:“我知道了。”
燕离道:“你知道什么了?”
仓央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要让那些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人清醒过来。”
燕离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仓央瞪大眼睛:“你不这样做,荒族就完了。”
燕离道:“荒族怎样,与我何干?”
仓央顿时满脸幽怨:“你这个负心的男人,人家把一切都交给你了,你却说这种话……”
燕离没有说话。
仓央顿觉无趣,撇了撇嘴,道:“好吧,你这个狡猾的男人,我答应你,到找到真相为止,都听你调遣,不擅自行动,这总可以了吧?”
燕离要的就是这句话,道:“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许走出这个门,如果被人发现你在这里,不但荒族完蛋,连我也被你们连累。”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啰嗦……”仓央说完忽又笑了起来,“你跟姬天圣还真是天生一对,一样的那么没有情趣。”
燕离道:“你会跟野兽产生情趣么?”
仓央脸色一变,怒道:“你拐弯抹角骂我呢!”
燕离道:“我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仓央一时半会拿他没办法,顿时气结,冷哼一声,道:“时间只有两天,你要怎么查出真相?到时候万一查不出来,我就杀了你,再杀出容城,我看没了张怀璧,谁能挡住我的去路!”
燕离淡淡道:“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你这样做,除了让你的敌人心生警惕以外,对查案并没有什么用。还有,城中至少有两个以上的高手能留住你,不信你就试试。”
仓央脸色一变再变,道:“你说过大祭司死前托你解开阿古巴的真相,我才带着三弟来容城的。”
“不是现在。”燕离道。
“那是什么时候?”仓央道。
“不知道。”燕离道。
“不知道?”仓央怒瞪着他。
燕离总有办法把一个人气的半死,却又无可奈何:“如果我知道,直接就告诉你了,带你来容城干什么?”
仓央气得差点掀桌子,最终恨恨一跺脚,回房间去了。
列侬道:“家姐脾气不好,阁下见谅。”
燕离道:“你脾气好的不像一个荒人。”
列侬道:“我身上流着荒神的血统,这一点不必质疑。敢问阁下对凶案是否有了眉目?”
燕离道:“有一个问题,向你请教。”
“请说。”列侬道。
燕离道:“大祭司生前有没有跟你说过关于霍休的事情。”现在他已经知道,那个救了他的老荒人是扎西多吉。
“霍休?”列侬道,“可是一手打造容城的那个霍大将军?”
霍休当年位至大将军,已是最高位份,因为元帅不是军衔,只是一个军职。
“正是。”燕离道。
列侬道:“大祭司生前说过,如果霍休还活着,荒族只有成为帝国的附庸,才能存活下去。”
“还有没有其他?”燕离追问。
列侬仔细想了起来。
李如龙笑道:“关于恩师的事,恩公大人问我就可以了。”
燕离道:“我想知道的是,他的敌人对他的评价。”
“燕兄,我找到一坛酒,要不要一起喝一杯,庆祝一下……”赵启平的声音,从后院的方向传过来。
燕离转头望去,就见他兴匆匆抱着一坛酒走进来。
就在这时,他脚下一个不留神,竟被门槛拌了一个趔趄,手中的酒坛脱手飞出去,“啪嗒”的摔成了碎片。
刚巧李如龙就站在旁边,大部分的酒,就被溅到了他的裤腿上。他的眼神立刻冰冷下来,死死地盯着赵启平。
赵启平突觉一种恐怖侵袭入心田,脸色顿时发白。
这时列侬开口道:“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燕离摆了摆手,道:“想不起来就算了,我现在要出去一趟,你跟仓央待在这里,不要跑出去,要是被人看到,我也保不住你们的。”
说完起身就往外走。
“恩公大人,外面危险,刺客还不知道在哪里躲着呢,让在下随你去吧。”李如龙也顾不上裤腿上的酒了,跟了上来。
燕离微一皱眉,但是没有说什么。
“恩公大人,咱们这是要去哪?”李如龙边走边问道。
燕离道:“先去一趟张府,我要再看看尸体。”
二人来到张府,胡总管已知道燕离全权负责凶案的事,所以不敢怠慢。
“老爷生前最喜欢读书,所以老奴把他的尸体放在了书房,等过几日出殡。”胡总管提着灯笼带路。
张怀璧的书房也在他居住的院子里。
整个院子一片黑暗,寂静的只有脚步声,胡总管手中的白色灯笼,映出惨白色的光,把周围一切都照的特别阴森,仿佛来到了阎罗殿。
燕离忽然闻到一股特殊的香味,眉头微皱,他的目光投到了院子另一面的门洞外,那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园林。
“那里是?”他指着那个方向问。
胡总管恭敬地说:“那是樟木林,老爷生前住的地方。”
燕离道:“他不是住这里?”
胡总管迟疑了下:“两,两边都住。”
这时来到书房门口。
“胡总管。”燕离站在书房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你是什么时候改口他为老爷的?”
胡总管一怔,似乎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等到明白过来的时候,他的嘴唇忽然微微颤抖,道:“呃……几,几年前,大,大老爷去世的时候……”
他的眼神有些躲闪,“若是没有别的吩咐,老奴先告退了。”说完就走了。
“你在外面等我。”燕离对李如龙吩咐道。
“喏。”李如龙应下。
燕离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到屋角去点亮台灯,视线一清,就发现这个书房里的藏书,称得上琳琅满目。
两条长凳摆在书案前,一个红木棺材摆在上面,他走过去,就看到了张怀璧的尸体,被换过了一件衣服,静静地躺在棺材里面。
燕离伸出手,在张怀璧脸上检查了一下,确认不是戴着人皮|面具,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收回了手,突觉指肚有些异常,搓了搓,有异样的触感,便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眼睛微微眯起,透着寒光,还有一丝愤怒。
他走到屋角去吹熄了灯笼,一径的往外走:“走吧。”
“这么快?”李如龙正在清理他的衣服,见状连忙跟上,“恩公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
燕离摇了摇头。
来到外面,李如龙突然脸色一变,抱着肚子道:“恩,恩公大人,在下的肚子……”
燕离无奈地说道:“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李如龙风一样的跑向茅厕。
燕离走到凉亭,正准备坐下来好好推敲一下,突然又闻到一股异香,转头望了一眼樟木林,心里一动,便走了过去。
异香越来越浓,好像是树脂的味道,早闻樟木有香樟之称,没想到香味如此诱人。
燕离进了樟木林,走了大概百步远,四周围都还是樟木,也不知道这一片林子到底有多大。
他走着走着,突觉一阵头晕,忍不住按着脑门轻揉,四周仿佛有异声,像是汹涌的潮水声。
这是哪里?
身体突然好沉重,像在水中无法动弹。
心中凛冽,连忙闭住呼吸,异象立刻烟消云散。
樟木林还是樟木林,周围寂静的听不到一声虫鸣。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但是走了一段后突然停住,因为他发现周围的樟木好像在动。
揉了揉眼睛,再睁开,却又好像什么也没有。
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他又停了下来,因为他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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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燕离第一次迷路,他从小方向感就极强,迷路倒还是首次体验,这体验可不新奇有趣,如果换成一个内心脆弱的人,不用半个时辰就会被压抑的密林给逼到发疯。
燕离尝试了数种方法,都找不到出去的路,心知这樟木林定出自玄学高人之手。他没有研究过玄学,想离开这里,除非他能飞。
不过他并不气馁,他相信等到天光大亮的时候,这小小的迷阵并不能阻挡他的脚步。
但现在只能等。
等待无疑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好在修行者还能以入定来消耗时间。
当燕离睁开眼睛,天光正好投下第一道光,他迅速窜上一棵樟木,爬到了视线开阔的顶端,四面竟是茫茫的林海。
好像预估的有些乐观。
可从外面看,张府占地并不很大,即便除了张怀璧的小院,其他地方都用来栽种,也还不到如此夸张的程度。
燕离断定这又是一个障眼法。
遇到不擅长的东西,他也确实无可奈何,只能用了最笨的办法,随便选了个方向,直接往前走。
可是走了老半天,还是在一个地方打转,因为他已经十多次绕回到有标记的树下了。
“恩公……恩公大人……”
就在这时候,从不知哪个方向传来一个声音,他实在已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转到那个方向,就看到茫茫林海之中有一丝光在闪耀,他心里一动,朝着那个方向赶了过去,走不多远就看到李如龙提着个白色灯笼满脸焦急地四目寻找,看到燕离大喜过望:“恩公大人,您果然在这里,在下找你找的好苦啊……”
“你怎么也进来……”
李如龙笑道:“恩公放心,在下早就听过这个林子的古怪,所以是系着绳子进来的……”
燕离这才发现他身上系着一根红绳。
跟着李如龙往外走,忽然发现他满脸凝重,不由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李如龙勉强一笑:“又死人了。”
“谁死了?”燕离道。
“胡,胡总管死了。”李如龙道。
燕离挑眉,加快了脚步。
出了樟木林,就见院子里多了很多公门的人,容城跟武神要塞不同,并非军政一体,严格上来说,命案归官府所管,军中都不能插手。
当然,燕离是皇帝钦点的,自然在体系之外。
这时就有一个捕役模样的中年男子走过来,不客气地道:“我是孙波,容城总捕头,你就是燕离?昨晚胡总管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燕离看了他一眼,此人不修边幅,满脸胡渣子,捕役服看起来很脏,说话的语气很懒散,这样的通常都是个随便的人,却把他当作嫌犯盘问,可见对他是一点好感也无。
“胡总管的尸体在哪里?”燕离当然不会给他好脸色。
“你小子好大的胆子,敢这样跟我们总捕头说话!”一个捕快走过来训斥道。
燕离沉下脸来:“胡总管的尸体在哪里!”
“在,在那,那里……”那捕快心中一颤,指着隔壁院道。
“等一下!”孙波忽然伸手拦住燕离。
他的衣袖不知沾了些什么菜汁一类的液体,看起来又油又浑浊,非常恶心。
燕离被这样一只衣袖拦胸挡下,别提多恶心了,却不愿退让,冷冷道:“你想怎样?”
孙波微微一笑,道:“你是天骄榜上的高手,我一个捕头能拿你怎样?不过还请你回答我的问题,昨晚胡总管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燕离道:“我不答又怎样?”
孙波却收回了手,耸了耸肩道:“你是陛下钦点的金吾卫,我能拿你怎样。”
燕离眉头微皱,不再说什么,大步走向隔壁院。
他到的时候,几个仆从婢女围在尸体旁边哭泣,让他意外的是,沈流云居然也在。
看到燕离走进来,沈流云贝齿微咬,眼睛通红:“我记得小时候,张氏还在永陵,胡总管和张世叔还曾经抱过我,现在却……”
当燕离看到尸体的时候,很有些意外,因为死因并非他想象中的割喉,而是斩首。
燕离想要安慰她,却不知怎么开口。他想了想,道:“张氏前任家主什么时候死的?死因是什么?”
沈流云道:“三年前病死的。世叔的身体一向不好,一度需要香樟来遏制病痛。”
“香樟?”燕离心里一动。
沈流云点了点螓:“香樟加入特殊的香料,会让人产生幻觉,摆脱身体上的痛苦。”
燕离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先生好好保重身体。”说完转身就走。
沈流云望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有着痛苦跟矛盾,迟疑了半晌终于开口道:“等等!”
燕离停住脚步。
“如果,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我会竭尽全力。”沈流云道。
“谢谢。”燕离说完便走。
听着这两个字,看着燕离毫不停留的背影,沈流云只觉满心苦涩。
……
离开了张府,一回到住处,屁股还没坐热,就有一个人匆匆忙忙地闯进来:“燕,燕离不好了……”
燕离认出是外院的一个学生,不慌不忙地道:“我怎么不好了?”
那学生满脸的焦急神色:“不,不是你,是阮,阮教习死了,陛下让你马上过去。”
燕离端水的动作立时顿住,然后缓缓地把碗放在桌上,道:“怎么死的?”
学生叹了口气,道:“跟张怀璧一样……”
“带路。”
燕离还真没去过金吾卫的临时官邸,他身为执金吾,可是陛下御封,却连官邸也住不上,实在是够冷落的。
官邸的位置,在城南紧靠一棵大榕树下的三进大宅。
二人来到这里的时候,正见一个推车卖烧饼的老头,远远就喊道:“大兄弟买个烧饼吃吧,俺自己做的烧饼,有口皆碑,童叟无欺……”
二人正觉腹中饥饿,便买了两块烧饼,就着老头送的白开水吃了起来。
“阮天河这个人我听说过,是个很强的一品武夫,没想到也遭到刺杀。”李如龙道。
燕离道:“张怀璧都死了,阮天河算什么,刺客如果杀性大发,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李如龙道:“恩公大人以为,刺客的目的是什么?”
燕离道:“逃不开名利二字。”
那学生焦急道:“你倒是快点吃呀,陛下正等着呢。”
燕离道:“尸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学生道:“今天早上陛下召集众人的时候,阮教习就没来,于是我就去他房间找他,没想到他已经死了。”
“去看看。”
姬纸鸢就在阮天河的房门外,看到燕离过来,道:“不能再死人了,你能不能解读凶手的意图?”
燕离摇了摇头,走进阮天河的房间,发现阮天河也是坐在椅子上死的,他死的时候,也像发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半张脸都扭曲了,脖子上的血洞,跟叶晴和张怀璧一模一样,几乎不差分毫,可见凶手对力量的控制已经达到一个巅峰。
阮天河在一品武夫当中也属于佼佼者,没想到会死在这里,在书院他是教人暗杀术的,可能他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人暗杀。
姬纸鸢随后走进来,俏脸上挂满了愤怒:“凶手到底想干什么?”
燕离忽然嗅了嗅,蹙眉道:“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酒味?”
姬纸鸢一闻,果然有。
这时李如龙尴尬地说:“恩公大人,陛下,酒味是在下身上的……”
燕离下意识地看向他的裤腿,摇头叹气道:“还以为找到线索了呢。”
姬纸鸢道:“我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对阮天河下手。”
“他在传递一个讯号。”燕离道。
姬纸鸢道:“什么讯号?”
燕离道:“我无所不能,你要满足我的愿望。”
姬纸鸢道:“他有所求?”
燕离道:“除非是个疯子,否则杀人就一定伴随着利益关系,阮天河也好,张怀璧也罢,都只是其中一个牺牲品。”
姬纸鸢道:“他求什么?”
燕离摇了摇头,道:“很多事我还不能完全肯定,等我找到确切的证据,大概就知道凶手的动机了。”
姬纸鸢道:“你还有一天半的时间。”说完转身离去。
燕离又用了半个时辰的时间,还是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离开的时候,又遇上了孙波,他远远走过来,就捂着鼻子道:“您二位该换身衣服了吧……”
燕离这才想起来,他上次洗澡已经是八天之前的事了,便去买了一套衣服,回到住处准备沐浴。
沐浴当然要宽衣,在脱衣服的时候,突然有一张纸片掉了下来。
他捡起来一看,是一张折成方形的小纸条,上面隐隐有着字迹。
这纸条什么时候来的?
仔细回想了一下,他回到容城之后几乎都是马不停蹄,期间接触过不少人,但唯一一个有机会把纸条放到他怀中的只有孙波。
恐怕是孙波在伸手拦住他的时候,悄悄放进来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直接给不就好了?
燕离缓缓呈开纸条。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姬纸鸢的心情无疑是很沉重的。
她坐在房中思考良久,屏退侍女护卫,一个人悄悄从窗门出到大街上,就在城中逛了起来。她从早晨逛到中午,从中午逛到下午,终于出现了一个人。
这是一个戴着面具的神秘人,姬纸鸢却一点也不意外。
“你来了。”她说。
“你知道我要来?”神秘人道。
“朕非但知道你要来,还知道你的身份。”姬纸鸢说。
“哦?”神秘人道。
姬纸鸢道:“谈一谈吧。”
“你太高估自己了。”神秘人闪身抓向姬纸鸢的脖子。
雨铃霖倏然显化,磅礴的元气从伞面汹涌而出。神秘人被远远弹飞开去,但并无损伤,轻飘飘落地。
“如果用你最擅长的剑,或许结果不同。”姬纸鸢道。
神秘人沉默片刻,道:“你想谈什么?”
姬纸鸢道:“结束这一切,朕赦你无罪。”
“这不是谈判。”神秘人道。
姬纸鸢道:“朕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你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神秘人道:“你知道,别人不知道。难道你没发现,你已经被困住了吗?”
姬纸鸢心中一凛,环视左右,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来到了一片林子里:“这是什么地……”突有异香扑鼻,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意识便沉了下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来到一个几乎完全封闭的小木屋,唯一的路径是一扇木门,半掩着,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金黄色的阳光铺洒在一片林子里,异香更加的浓郁。
她连忙将呼吸转入体内,以元气来替代生存所需,稍一动就发现身上绑着黑源精金打造的铁链,任何修行者只要一被绑上这玩意,就会变成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木屋不大,但锅碗瓢盆柜齐全,看样子还有人在这里生活过。
角落放着几本书。
神秘人坐在一张藤椅上,看到姬纸鸢醒过来,便道:“这里就是你以后生活的地方,感觉怎么样?”
姬纸鸢道:“这跟你的原计划有些出入吧?”
神秘人不答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这却是变相地承认了。
姬纸鸢道:“排除所有的可能性,剩下来的不论多么荒谬,那就是真相。”
神秘人道:“我还以为是他告诉你的。”
“他?”姬纸鸢道。
“燕离。”神秘人道。
姬纸鸢挑眉:“燕离知道?”
神秘人道:“他知道。”
姬纸鸢道:“知道为什么不说?”
神秘人道:“因为他还不能肯定一件事。”
“一件什么事?”姬纸鸢道。
神秘人道:“杀人手法。”
姬纸鸢道:“你怎么会魄力?”
神秘人道:“燕离知道,你不妨自己问他。”
姬纸鸢道:“那你又说他不能肯定。”
神秘人道:“他没有证据,当然不能肯定。”
姬纸鸢道:“证据在哪里?”
神秘人轻笑道:“证据在这里。”他取出一本老旧的拳谱,掷在桌子上,“你闲时不妨慢慢看。”
姬纸鸢脸色微变,道:“天伤拳!这拳谱怎么在你手里?”
神秘人道:“你问了那么多,我都一一回答了。我只有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姬纸鸢道。
神秘人道:“第一个问题,告诉我龙脉的位置。”
姬纸鸢心中一沉,道:“原来你是为了龙脉。”
神秘人道:“传说龙脉灌顶,能突破现有境界。”
姬纸鸢道:“让你失望了,朕不知道龙脉的位置。”
神秘人道:“如果你不说,那么燕离他们全都会死。”
姬纸鸢道:“朕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就算你杀了他们,朕还是一样不知道。”
神秘人森然道:“太祖遗训,皇朝覆,龙脉出,你真的要我毁灭大夏?”
姬纸鸢道:“你不如先问第二个问题。”
神秘人道:“第二个问题,我要知道龙神戒的下落。”
姬纸鸢脸色一变,道:“你怎么知道龙神戒?”
神秘人道:“我还知道当年姬文远为了得到它,不惜屠灭白氏满门。”
“你胡说!”姬纸鸢有些激动起来,“父皇怎么会做这种事。”
神秘人道:“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他的眼神里带着怜悯。
“不可能,你在胡说八道!”姬纸鸢怒视着他。
神秘人淡淡道:“姬文远为了复活沈流仙,陷入了疯魔,就算有人告诉他,杀死神州大地所有人能复活沈流仙,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何况区区一个将门?”
这一番话给姬纸鸢的心里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冲击。
过了许久,她冷冷地道:“就算是为了复活母后,与白氏有什么关系?”
神秘人道:“因为有人告诉你父皇,龙神戒在白崇喜手里。可惜,白崇喜在死前打造了一枚假的,真的龙神戒不知所踪。”
姬纸鸢神情恍惚,几乎每一个父亲都会是孩子的偶像,其次才是父亲。对她来说,姬文远的广博睿智,宽容慈爱,是她学习的榜样,现在却颠覆了原有的形象,变的陌生又狞恶。
神秘人见她久久不语,道:“我给你一个晚上考虑,明天早上开始,每隔一个时辰我会杀一个人。”
……
纸条上写了一个哑谜。
“解铃还须系铃人。”
燕离看后,陷入沉思。
又是一个夜晚。
“恩公大人,咱们这是要做什么?”李如龙疑惑地望着身后已经关闭多时的城门。
燕离道:“现在你是叶晴。”
“我是叶晴?”李如龙哭笑不得道,“明天就是最后期限,您不想如何查案,怎么还玩起来了?”
“如果你是叶晴,你一回到容城,会先去哪里?”燕离问道。
李如龙想了想,道:“叶姑娘翻山越岭长途跋涉,一定会先找个地方沐浴更衣。”
燕离道:“可是你带着非常重要的任务,荒族举办拜火节的消息十万火急,必须第一时间告诉张之洞。”
李如龙眼睛一亮,道:“以叶姑娘的急性子,她一定会直接去找元帅。”
燕离道:“现在你是叶晴。”
李如龙无奈地摇了摇头,尝试着体会那焦急的心情,一面向元帅府的方向飞奔。
他忽然停住:“可是恩公大人,按照推算,叶姑娘回到容城的时候,应该还是白天。”
“不需要完全一样,只要按照当时的情景演出来。”燕离道。
李如龙只好继续前行,这时离元帅府很近了,可以看到门口有两个守卫。
燕离忽然道:“按叶晴的急性子,她一定等不及通传,会越墙进去。”
李如龙提气纵身,掠过高高的围墙,一路上避开好几波巡逻卫士,忽又停住:“不对。”
燕离道:“哪里不对?”
李如龙道:“避过守卫,比等待通传麻烦多了。”
燕离道:“她闯进来之前,根本想不到这一点。”
李如龙一怔,旋即苦笑道:“您说的对。”
继续往前,来到竹院。
燕离道:“按照常理推断,叶晴这时候已经见到了张之洞。”
李如龙点了点头,道:“并将拜火节的消息告知元帅。”
燕离道:“现在我是张之洞,我听完这个消息后,便带着你要去部署。”
李如龙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燕离忽然停住:“这时候突然出现一个刺客,叶晴毫不犹豫地冲上来,却被刺客杀害。”
李如龙如临大敌,抢上前去,挡住了燕离,然后捂着脖子倒了下来。
燕离摇了摇头:“不对。”
李如龙爬了起来:“哪里不对?”
燕离道:“刺客若是一招杀害叶晴,为什么要放过张之洞?”
李如龙道:“可能他们有过搏斗。”
燕离道:“能悄无声息杀死张怀璧的高手,对付叶晴需要搏斗?”
李如龙登时无言以对。
燕离道:“所以叶晴根本没看到张之洞。”
“没看到?”李如龙不解。
燕离道:“如果叶晴没看到张之洞,她会怎么样?”
李如龙无奈,只好重新返回去,站在外屋里想了想:“没看到元帅,叶姑娘会到里面去找。”
他钻进了里屋,燕离跟着进来,四面一打量,突然指着墙上的画道:“你看。”
李如龙循着望过去,迷糊道:“这是什么?”
燕离道:“现在你是叶晴。叶晴拥有良好的家世,接触的世面也比较广,这是一副‘武陵图’,她一定认识,因为永陵很多附庸风雅的权贵都会临摹。”
他说着说着,突然眯起眼睛,走过去仔细看了起来。
“怎么了恩公?”李如龙忙问。
燕离道:“这不但是一副武陵图,这还是蒲大师的真迹。”
李如龙惊讶道:“您看的出真假?”
燕离道:“叶晴如果看到武陵图被挂歪,她会怎么做?”
李如龙仔细看了一眼,发现果然歪了。挂歪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墙上有一个暗格,画被暗格挡住了。
“叶姑娘会走过来,然后就会看到这个暗格。”他说着打开那个暗格。
可是里面空空如也。
燕离道:“她打开了暗格,然后就死了。”
李如龙道:“您想到了什么?”
燕离道:“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刺客。”
“那到底是?”李如龙惊愕道。
燕离淡淡道:“凶手就是张之洞。”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李如龙震惊道:“可,可是我们没有证据。”
燕离道:“不需要证据。”
“不需要证据?”李如龙道,“即便您的判断是正确的,那暗格里到底是什么东西,要让元帅痛下杀手?”
燕离道:“无非是某个能够戳破他的伪装的证据。”
李如龙无奈道:“可是现在我们到哪里去找那个证据,即便这一切都是真的,也必定被藏起来了。”
“不需要证据。”燕离道。
李如龙惊疑不定道:“不需要证据?”
燕离微微一笑,道:“因为整件事还有另外一个真相。现在,你去把所有人叫到这里来,就说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切来龙去脉说个清楚明白。”
李如龙脸色微变,道:“现在就要公布?不等明天?”
燕离奇道:“为什么要等明天?”
李如龙道:“因为明天才是最后期限。通常最后期限,也是凶手最放松的时候,否则他说不定会出来捣乱。”
燕离道:“我就是要让他措手不及。”
叫人这种事,只要吩咐士兵就可以了,所以没过多久,竹院里就挤满了人。
住在府中的张之洞,当然是第一个到场的,他看起来依旧很平静,没有悲喜,没有哀怒,仿佛已看透了人世沧桑。
戴少宝和曲正平跟随在张之洞身后,除他二人,单单将领就来了十多个。
意外的是,孙波也带着人赶过来了,作为容城总捕头,他有资格参与任何凶杀案。
书院方面,却是以沈流云为首,姬纸鸢不知所踪。
连海长今走过来悄声道:“陛下失踪了,到处都找不到她。”
燕离不以为意道:“大概是放心不下,自己跑去调查了吧。放心吧,以她的实力,难道还能走丢不成?”
连海长今道:“可是不用等陛下来了,再揭开真相吗?”
燕离道:“事后复述便是了,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连海长今知道他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就很少有人能动摇,只能报以苦笑了。
“现在人都到了,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戴少宝冷冷道。
燕离淡淡道:“这是一个很漫长的故事,事先申明,你们有疑问可以当场提出来,事后我不会再回答任何问题。”
戴少宝不耐烦地说道:“什么很漫长的故事,不就是要揭开凶手的身份么,赶紧说凶手是谁,老子好去活撕了他!”
燕离没有理他,在竹楼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李如龙不在他身边,他立刻显得鹤立鸡群,看起来就好像面对着众下属的首领。
这个位置真是让人分外不爽,可又无可奈何。
“凶手是谁,且容我卖个关子。”燕离道,“首先我要说的是,刺杀阿古巴的计划,其实彻底失败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阿古巴不是死了吗?”一个将领也忍不住训斥道。
燕离道:“不得不说,圣上制定的计划周详密切,如果没有外泄,有八成的胜算。”
“外泄?”众人纷纷色变,孙波道,“你是说,有人出卖陛下?”
“到底是谁,竟敢勾结荒族!”群情激愤,一副要将叛徒千刀万剐的模样。
燕离正想开口,耳边突然响起一个传音:“姬纸鸢现在在我手上。”
他脸色微变,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想要她活命的话,就按照我的意愿说话。我知道你知道我的索求。”那声音继续道。
燕离微微眯起眼睛。
众人忽然发现燕离不再开口了,纷纷追问道:“叛徒到底是谁,你倒是快点说啊!”
“慌什么。”燕离突又笑了起来,“叛徒自然就是你们的元帅了。”
那声音满意地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会考虑留你跟她的性命。”
他满意了,可此言却让全场惊呆。
马关山险些跳起来,怒道:“燕离,你知不知道污蔑当朝二品大将军是什么罪,诛你九族都还是轻的。”
“竖子,纳命来!”几个冲动的将领立刻就要冲上去将燕离当场打杀。
张之洞忽然抬手拦住了他们,平静地说道:“老夫只想知道,你凭什么断定老夫是叛徒?”
燕离道:“因为你们跟阿古巴勾结,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燕小儿,你再敢污蔑元帅,我纵是粉身碎骨,也必让你血溅当场!”曲正平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一举爆发出来。
燕离突然暴喝一声:“整整十二年!”
声音宛如炸雷一样,在小小的竹院炸了开来,“嗡嗡”的议论声立时止住,一时竟陷入诡异的寂静。
燕离的目光锐利,紧紧盯着张之洞:“十二年前,霍氏满门的血案,便是由你一手导演,所谓的荒人卧底,其实根本不是阿扎里,而是顶替了阿古巴的,霍休众多弟子中的一个。”
张之洞沉默以对。
一个将领喝道:“证据呢?”
“仓央。”燕离突然喊了一声。
院子外突然翻进来一个人影。
“是新任荒人王,保护元帅!”
“别担心,我可不是来开战的。”仓央抱着一个包裹,她来到燕离的面前,将包裹解了开来,露出一个盒子。
“诸位请看,这个人我不认识,但你们应该不陌生。”仓央缓缓地将盒子打开,露出一个由冰块冷藏的人头来。
“是阿古巴!”马关山忍不住睁大眼睛,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还真的想不到阿古巴就这样死了。
“别急。”仓央妩媚一笑,在人头的脸下一阵摸索,竟将人皮从头颅的脸上撕了下来。
“人皮|面具?”连海长今惊讶道,“我还以为这世上只有圣世宫有这个能力办到。”
“这,这不是霍正吗?”一个老将突然发出惊呼,“他十二年前不就已经死了吗?”
场内认得此人的,都是在容城待过十五年以上的老将。
不认得此人的,也从老将口中得知了他的身份。
此人名叫霍正,乃是霍休收养的义子。
燕离淡淡道:“我跟他接触的时间不长,可是他的一举一动,都像一个传统的世家子弟,他的通用语说的甚至比很多永陵的贵族还要精熟。直到我用藏剑诀受了他一击,发现他用的是真气,我才终于肯定,他绝不是阿古巴。”
孙波冷静地说道:“那你怎么知道他是霍休的传人之一?”
燕离道:“因为天伤拳。扎西多吉用性命的代价,得出了这个真相。来容城之前,我不知道霍休是谁,可天伤拳却早有耳闻。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知道,容城一定有人跟霍正勾结,并以此谋利。”
孙波点了点头,道:“天伤拳的劲力阴毒霸道,专毁人修行根基,所以从外表看起来,被天伤拳杀死的人,就好像被魄力所害,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霍正隐瞒这么多年而不被发现。那你又怎么知道,霍正勾结的人是元帅呢?”
燕离道:“因为霍休死后,最大受益者就是他和他的家族,此后他可以不断向朝廷索要供给,壮大家族。整整十二年,即便是渺小的蚊子,也该吸成庞然大物了。但是,降龙军团愈来愈强大,渐渐打破了某个平衡。”
“什么平衡?”孙波道。
燕离道:“荒神军和降龙军团的实力平衡。他没有想到,因为降龙军团的壮大,让姬天圣产生了危机感,她或许感觉到了危险,所以下定决心除掉荒族,遏制降龙军团的壮大。刚巧,这时候蛮族递来了盟约之书,于是一切顺理成章。”
众将听得入神,已经忘了追究他直呼陛下姓名的罪责。
孙波道:“他害怕阴谋暴露,所以在拜火节上泄露机要,想要害死陛下?”
“这个稍后再说。”燕离又卖了一个关子,“现在我要说的是,由于我的存在,导致他的计划出现了偏差,所以他不得不想尽办法来弥补。”
“出了什么偏差?”孙波道。
燕离道:“我杀死了阿扎里。”
孙波道:“杀死阿扎里怎么了?”
燕离道:“他害怕霍休的后人来找我,告诉我当年的真相。”
孙波道:“霍休后人不是全死了吗?”
燕离道:“扎西多吉说,整个容城都是霍休的后人。”
孙波笑了笑,道:“这样说倒也没错。”
燕离道:“所以他不得不借个勾结荒族的由头,把我关在了黑水院。”
孙波道:“这样就可以避免霍休后人跟你接触。”
燕离道:“后来又觉得不保险。”
孙波道:“确实不保险,我都可以想出十多种办法接触你。”
燕离道:“于是他派了一个卧底在我身边。”
孙波道:“那个卧底是谁?”
燕离淡淡地望向李如龙:“想取得我的信任,最快的方法莫过于救我脱困。正好我杀死了阿扎里,让他有了一个非常完美的借口。”
李如龙脸色微变,然后逐渐平静,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燕离道:“出城的时候,我们撞到一辆车,你的反应太过激烈,当时我就开始怀疑你了。”
李如龙叹了口气:“连老狐狸都没你那么精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后来我们到了塔干拉山脉,李元发暗中跟随,我想这也是你的授意。”燕离道。
李如龙道:“我为什么要让他跟着?”
燕离道:“因为你有别的事要做,所以你让李元发把我救走,好代替你的角色。”
李如龙道:“可是他死了。”
燕离道:“你想不到他因为我的羞辱而怀恨在心,蓄意报复,反而死在我手里,而我沦为荒族奴隶,机缘巧合到了熔岩部落。”
李如龙道:“接着呢?”
燕离道:“接着在荒人王宫,你向霍正告密,我受了你一刀。”
李如龙道:“证据呢?”
燕离道:“由于种种异力的侵扰,导致我的身体暂时固化了藏剑诀,所以你那一击,正巧被我吸收,也埋下了我之所以能击杀霍正的因果。”
李如龙道:“什么因果?”
他问出这句话,无|异于承认了告密之事,场内所有人登时怒目相视,但因为心中掀起的另一重惊涛骇浪,让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发作。
因为李如龙既然承认了告密,那么张之洞在背后指使一事,岂不证据确凿?而且他本人到现在都没有发出一言来为自己辩护。
事情的真相,让人感到分外沉重。
燕离又一次卖了关子:“这个稍后再说。现在说叶晴。”
李如龙道:“叶晴怎么了?”
燕离道:“你为了方便行事,所以找了个借口,让她回了容城。”
李如龙道:“我对她并没有恶意。”
燕离道:“她回到容城,急着告知张之洞拜火节的事,直接就闯了进来。”
孙波道:“元帅难道会因为她的冒失而杀人?”
燕离道:“当然不会,只因为她发现了一个秘密。”
孙波道:“发现了什么秘密?”
燕离道:“说到这里,就有一个问题非常关键了。当年霍氏被灭门后,霍休家的东西怎么处置了?”
孙波道:“据说是被荒人抢走了。”
燕离道:“可是张之洞的书房里挂着一幅‘武陵图’的真迹,我听说这是霍休最宝贵的收藏。”
此言一出,人人色变。
他们以前不是没有注意,但一个个大老粗,哪里懂得鉴赏,根本不知道是真迹。此时此刻,张之洞谋害霍氏满门一事,已经有八成的可能性,这离确凿实在不远了。
可还是有人不愿相信,曲正平咬着牙道:“老师怎么可能如此残暴,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
他转向张之洞,焦急地说,“您快向他反驳啊,肯定有原因的是不是?”
张之洞摇了摇头,仍然一语不发。
燕离微嘲道:“活到这个年纪,宁愿声望扫地,也要把一切都扛起来,我很佩服你牺牲的决心。不过,正所谓成也叶晴,败也叶晴,叶晴的死,正是我怀疑真相中的真相的第一步。”
“真相中的真相?”孙波道。
曲正平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期冀道:“果然有原因的是不是?”
燕离道:“在我回到容城之前,一直以为张之洞就是幕后主使人,可是叶晴的死,让我有了新的收获。”
“什么意思?”李如龙脸色阴沉下来,目光暗含警告。
燕离不理他,径自道:“这个收获就是叶晴发现的秘密。”
孙波道:“不是那幅武陵图?”
燕离道:“跟武陵图无关,秘密是什么,且容我卖个关子,但是请问诸位,一个会让张之洞这样的人选择灭口的秘密,他是否会草率的放在书房里?”
众人面面相觑,从理智方面来分析,一个那样的秘密,当然藏的越深越好。
孙波道:“换成我就不会。”
燕离道:“不错,我想换成任何人,都会妥善收藏,而且故意挂歪的画,就好像故意要告诉叶晴一样。现在我已经肯定,张之洞在发现秘密暴露之前,都还不知道那个秘密藏在里面。”
孙波道:“既然是元帅的秘密,他哪有不知道的道理?”
燕离道:“因为这是某人传递给他的讯息。”
孙波道:“什么讯息?”
燕离道:“死亡讯息。”
孙波道:“死亡讯息?”
燕离道:“这是张之洞背后的人早就安排好的,金蝉脱壳的计策。因为他做什么事都很小心,假使勾结荒族的秘密暴露,他还能借此脱罪。”
张之洞脸色大变,冷冷道:“你的意思是,这世上还有人让老夫心甘情愿当替罪羊?”
燕离道:“难道不是?”
张之洞冷冷道:“你未免想的太多了。”
燕离淡然一笑:“杀死叶晴是第一步,张怀璧的死是第二步。”
孙波道:“那么凶手就是元帅?”
张之洞道:“凶手当然就是老夫。”
马关山脸色一变,难以置信地望着张之洞。
张之洞与他对视一眼,目光中带着少许的歉疚。
燕离道:“不,我说杀死叶晴是第一步,张怀璧的死是第二步。”
孙波道:“张怀璧的死是什么意思?”
燕离道:“张怀璧的死,是我怀疑的另一个要点。因为我始终不相信,这世上有人能无声无息杀死他,而且这个人还是荒族,后来我知道了,杀死他的人,就是他自己。”
沈流云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道:“到底什么意思?世兄,世兄他没死吗?”
燕离道:“他当然没死,而且他现在就在这里。”
众人脸色大变,孙波道:“尸体应该没问题,仵作也特意检查过,没有任何异常。”
燕离道:“现在我要揭开第一个秘密。”
孙波道:“是你之前卖的第一个关子?”
燕离道:“不错,我卖的第一个关子是关于凶手的身份,现在我明确告诉你们,凶手就是张怀璧。”
“证据呢?”李如龙沉着脸道。
燕离道:“那具尸体当然是真的,不过是他三年前就准备好的替身。”
“替身?”孙波道。
燕离也显出了愤怒:“这个替身不是别人,正是他三年前死去的父亲,张氏前任家主。”
尽管众人已经震惊到麻木了,听到这句话,仍是止不住的全身一震。
“这,这怎么可能?”孙波都不可思议地说。
燕离道:“第一次我怀疑的时候,是听到胡总管对他的称呼。按照常理,家中的老仆对自己的称谓,一辈子都不会改变,可是在我问胡总管他什么时候改称谓的时候,他答的支支吾吾,然后迅速逃走了,当时我已差不多可以肯定,死人不是张怀璧,而是他的父亲。”
孙波道:“可是,可是张大人三年前已经死了啊。”
燕离道:“张父因为身体的缘故,起居在樟木林,他是死是活,自然由着张府宣布,我想整个张府,知道真相的也就胡总管一个,这就可以解释,凶手为什么当天晚上就将胡总管灭口。”
孙波道:“可是当天晚上死的不止一个,而且胡总管是被斩首。”
燕离道:“凶手斩了胡总管的脑袋,自然是不想让人发现他的身份,而他又跑去杀了阮天河,是因为他不想让人产生什么联想,试图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我看怀璧大人根本不在,难道他也易容了?”孙波道。
燕离道:“现在我要揭开第二个秘密。”
孙波道:“杀死霍正的关键因果。”
燕离道:“我之所以能杀死霍正,全是因为一个人。”
孙波道:“谁?”
燕离道:“李如龙。”
李如龙诧异道:“我?”
燕离道:“当时我受了你一击,你可能想象不到,它们一内一外竟然相互抵消了,否则我可能当场就死在王宫里。后来我才想到,因为你们的力量的源头是一致的,都出自于天伤拳,所以我的身体没有被天伤拳破坏,反而因祸得福,使藏剑诀的威力更上一个台阶。”
李如龙道:“你是说我修炼了天伤拳?可我用的是刀。”
燕离道:“外貌可以欺骗人,身体的反应不能,藏剑诀是最有力的证据。”
李如龙叹了口气,道:“就算我修了天伤拳,那又怎么样呢?”
燕离道:“现在我要揭开第三个秘密。”
孙波道:“就是元帅杀人的秘密。”
燕离道:“这个秘密是一道法门,它的名字叫‘天伤拳’,霍休自创的独门拳法。”
孙波道:“原来如此,叶晴当时就是看到了它,才被元帅灭口。”
燕离道:“而这个秘密之所以会在张之洞的书房,是因为你。”他指着李如龙。
“我?”李如龙荒谬道,“我只是军中一个偏将,我何德何能,敢陷害元帅?”
燕离叹了口气,道:“张怀璧,事到如今你还要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
众皆大惊失色,人群“哗”的朝两边分开,纷纷用一种惊恐的目光望着李如龙。
不知不觉中,燕离说的话,他们已经不再怀疑。
李如龙冷冷道:“证据呢?既然你说是天伤拳的拳谱,麻烦你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燕离又叹了口气,道:“证据不是由你亲手交给她了么。”
就在这时候,一阵怡人的芬芳扑来,虚空中落下桃花瓣的雨,一个撑着伞的绝世美人便随着花雨从天而降。
PS:最近好冷的感觉,可能是结尾太烧脑了吧,毕竟从开篇就一直埋设伏笔,想把这个前因后果讲清楚,真不是一个容易的事,加上最近感冒,喉咙痛,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好像写的是有点乏味了。不过还好,第五卷马上结束了,希望大家继续支持,红票推荐别断呀,最近推荐越来越少了,只希望你们是因为忙忘记了,可别是走了啊,我会很难过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每一片桃花,都像最快活的精灵,围绕着女子翩翩起舞;可女子的脸上却没有一丝快活。
她不是什么清雅脱俗、灵韵独超的仙灵,她只是一个忧国忧民,以拯救苍生为己任的王。
此时此刻,她眼中的悲伤,像是倾覆的河。任谁也想不到,一曲悲壮惨烈的战歌,会变成一个惊天的骗局,试问还有什么颜面去面对那些为了对抗异族、前仆后继的勇士?试问拿什么来告慰战死的勇士的英灵?
看到了她,李如龙露出一个释然的表情:“昨天晚上你就肯定了我的身份。”
燕离道:“所以我故意放走了胡总管。”
李如龙道:“因为你肯定我会去灭口。”
燕离道:“你灭口的时候,我可以去探查樟木林。”
李如龙道:“可是有两个问题,第一,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在暗中监视你?”
燕离道:“因为你身上有酒。”
李如龙道:“我身上有酒?”话才说完就恍然,“原来是你故意让赵启平摔跤,把酒倒在我身上,好确定我有没有在监视你。”
燕离道:“你不在,我才好从容布置。”
李如龙道:“第二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会把她关在樟木林?”
燕离道:“第一,困住我给了你信心;第二,她突然去找你摊牌,让你没有准备。”
孙波笑着拍起了手:“精彩。”
谁也无法理解孙波怎么还有笑闹的心情,他们现在面对的敌人,可是修罗榜排名第五的超级高手。
姬纸鸢落在地上,走到了人群的另一面,将拳谱重重地摔在地上,目光冰寒如狱,冷冷地质问道:“你难道没有一点点的罪恶感?”
众人看到,那正是《天伤拳》。
李如龙,或者说张怀璧缓缓地剥去伪装,露出他原本的英俊的脸,身子同时挺得笔直,超然的气势蓬勃生长,化作无形的力场,把周围的人向外推涌,直到方圆五丈内只剩他一人,他才挑起眉头,道:
“我为什么要有罪恶感?”
短短几个字,自然溢出无形的锋芒,每个声音都像一把出鞘了的绝世宝剑,带着无上的锋锐,让人为之胆寒,未战已先怯。
“人有贵贱,如我便为天人,劣等贱民,只有被天人支配,才活得其所,不然统统死了也不可惜。”
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高高在上,理所当然,场内有他的长辈张之洞,还有他的君主姬纸鸢,可两个人好像理所应当要臣服于他一样。
这时候,他却忽略了一个人,一个对他心怀倾慕的女子。
她的心性如同流云一样淡泊,可是她也会为了爱而陷入疯魔,没有爱过的人,永远不会懂。
现在,她的爱正在被践踏,狠狠地践踏。
人们总是自然而然追求美好的事物,他是那样的一个玉公子,年少成名,天才剑客,引无数名媛争相追逐,在最辉煌的时候,他悄悄离开,只为了守卫国土,保护亿万民众,他几乎就是完美的化身,如果硬要说一个瑕疵的话,就是对感情不太主动。
可现在他表露出来的真实面目,竟是如此的丑恶狰狞,嗜血的恶魔跟他比起来,简直可爱善良了无数倍。
曾经的一切幻想都已经破灭。
沈流云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愤怒到这个程度,她只觉得现在只要碰着一点火星,立刻就会燃烧起来。
她犹自不死心,愤怒地质问道:“你的理想不是为这天下苍生撑起一片天空,让他们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吗?”
张怀璧缓缓地转过身,毫无惭愧地说:“那是你的误会,我从没有这样说。”
沈流云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字地说:“你不是说,你在守护你的乐土吗!”
张怀璧坦然一笑,道:“神州大地是‘我’的乐土,并没有错。”
人们在死前会有一段回光返照,而在最愤怒的阶段,也会突然平静下来。
虽然毫无理由,可沈流云却平静了下来。她身上突然有一道光冲天而起,宛如透明的彩虹般,与天际连接出一道桥梁,光柱之中投下来一粒一粒清光,在清光之中缓缓生成一个鼎。
场内只有寥寥数人知道这个鼎的存在。
譬如见多识广的张之洞,脸色微一变:“先天之鼎,没想到,没想到神医竟然传有后人……”
但是这个鼎只代表着修行到了某个阶段,并不意味着实力,就好像你悟懂了某个高深的道理,却不能让你增长力气一样。
真正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些肉眼可见的,极具质感的清光,每一粒都只有毫发大小,可是在沈流云发出一声低吟后,突然散射出来,分布在整个元帅府的上空。
下一刻,整个元帅府范围的天地元气,竟被清光所吸引,在此过程中,它们逐渐膨胀,成长为一个个鼓胀的球状体,约略有半个院子那么大。
当这些球状体裂开时,就好像打开了虚空中的海眼,从中“哗”的涌出了巨量的水。
燕离突觉一阵心悸,被镇压在灵魂深处的真名,竟隐隐躁动起来,连他这个宿主都无法抑制。他知道,只有遇到强大的敌手时,才会出现这种征兆。
难道这就是沈流云的真名?
怀着疑问,他跟着惊慌失措的大部队逃出了元帅府。
从身体的接触来看,这分明就是真水,把真名的异象真正显化于世,成为实物,目前他见过的所有高手中,惟有两个人达到这个境界:一个是姬纸鸢,一个是燕朝阳。
众所周知,惟有二品真名才会自主掠夺周围的星辰之力。
燕离已经可以肯定,沈流云的真名必然在二品之上。
可是这个现象,他实在不很懂,好在他很虚心,不耻下问。
姬纸鸢没有让他失望,道:“世人只知真名觉醒,不知真名也分阶段,第一个阶段是觉醒,第二个阶段是天启,小姨现在正是第二个阶段。”
真名惟有到了第二个阶段,才显出品相的重要性。第二个阶段天启,意为天谕启示,好像天威降世,真名初步接触现世。
“这些水,呃,就是她的真名?”燕离已经见过桃花的真名,水的真名倒也不奇怪。关键是什么水,有些水看起来很温和,可一旦狂暴起来,会撕碎任何东西。
姬纸鸢却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燕离只好继续观看。
这时候只是一个转眼,整个元帅府就变成一个水世界,奇妙的是,有一个无形的力场裹住那些水,使之不外泄,众人都寻了高处观战。
两个都是修真境强者,一个是新锐,一个是老将,但是按道理来说,沈流云根本不是张怀璧对手,二者虽同为修真,差距却非常大。
现在看到这一幕,众人却心生期待。
“这是你的报复吗?”被锁困在元帅府中的张怀璧,淡淡地开口。他没有跟着逃,只因为尊严不允许他这么做。
沈流云看着他,美眸透着一股难言的伤痛。
这份伤痛,深深地刺入张怀璧的心中,他那从不动摇的心,忽然间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张开双手,手上不知何时戴了一双月白色的手套,从上面隐隐发出的光可以看出来,这是一件宝器。
双手抬起,如行云流水,又好似在拔高势气,动作却轻柔优美;随着手掌拔高的动作,虚无之中出现一尾鱼,出现一尾鱼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它在攀升,并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生长。
当它沿着先天之鼎的通道,冲破水力场时,众人只看见一个庞然大物冲天而起。
燕离脸色一变,脱口而出道:“鲲!”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其大不知几千里也。
此物虽没有几千里,但却占据了整个元帅府的上空,堪称惊世骇俗。众皆惊呆,怔怔无言。看到了如此威势,傻子也知道它的危险,现在已经没有谁再认为真名无害了。
原来之前种种都是为了衬托它的存在。
“做大事者不拘小节。”张怀璧的脑中频发警兆,使他终于察觉到了危机,于是他抹去了内心深处的最后一点悸动,伸手虚握,一柄青色的剑就出现在他手中。
他握住剑柄的那一刻,整个水力场似乎在刹那间有崩溃的迹象,但重又凝合。
沈流云突然纵身一跃,大鱼冲下来接住了她,在上空盘旋一圈,然后俯冲下来。
她站在大鱼的头顶上,碎花裙像个不堪承受的娇羞的小媳妇一样颤抖着,她的身形却稳如泰山。
“我的世兄是一个盖世英雄。”
两行清泪从她的脸颊上滑落下来,手掌抬起,缓慢推出。
这一刻,没有人能形容张怀璧的压力,处在边缘处的燕离,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座山,整个人恨不得贴倒在地上,来减轻这份压力。
张怀璧的剑才稍微拔出一寸,水力场就崩塌了一半,当剑身全部出鞘,所有人的眼睛,都被一道惊天动地的剑光占据。
“但你不是……”
面对如此剑光,沈流云轻轻地叹了口气。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剑光直欲裂开苍穹,沿途所过尽被斩断,如此看上一眼,都要恐惧万分的剑光,却被一双纤细的手掌接了下来。
月白色的手套不知何时泛出浅黄色的光,溢出来温暖的力量,仿佛太阳初升时,万物复苏的那一刻,每个人心中都被这力量包裹。
剑光竟再无寸进。
此时出现了疑问,难道张怀璧的剑钝了?还是面对心爱他的女人,他心软了?
然而答案瞬间揭晓,二者碰触后,剑光向四面分散,方圆数十丈的所有建筑,全都被从中斩断,余波还摧毁了元帅府的外墙。
沈流云竟能挡下如此恐怖的剑光,她的实力岂非也能登上修罗榜了?
“果然只有你才配的上我。”张怀璧面对如此境况,居然露出了一个微笑,“我真是越来越舍不得杀你,如果你不忤逆我的话。”
独属于天下第一剑的气势强烈勃发,此刻他的剑仿佛才真正出鞘,因为他便是剑,剑便是他。
当张怀璧化身为剑,水力场彻底烟消云散,唯独大鱼以及大鱼上的沈流云还在苦苦支撑。
前一刻还游刃有余,这一刻就显现出实力的差距,即便打开了真名第二阶段,还是存在着差距。
燕离目中异彩连连,现在他才真正领略到了天下第一这四个字的分量,也终于稍微能够理解张怀璧了。
相比修罗榜上另几个用剑的高手,张大山就像一座火山,有无与伦比的爆发力,他的剑是岩浆浇筑的;萧月明则更像八方不动的湖,平静无波,可一旦动势,则如惊涛骇浪,他的剑是上善若水。
张怀璧的剑,却像一种天道的力量,他不像萧四白那样痴迷于剑,他的剑道是建立在他那超人一等的优越上,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天人的剑。
天人的剑,理所应当超越凡俗,这就是他至强信心的由来,也是他的力量的本质。
每个剑道高手,都有对于剑独特的领悟,那是一种崇高的信念,那是最真诚的信仰。
燕离不禁反问,自己对于剑道的领悟是什么呢?
脑海中第一个迸出来的念头竟然不是复仇。
如果以往有人这么问他,他一定会用“复仇之剑”来回答。因为他所有一切的修行,都是为了获取更强的实力,亲自手刃仇敌。
但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的。
剑就是剑,不是别的什么。
突然一种明悟从心底生出,剑当然是剑,难道还会是别的什么?
他的心境不像萧四白那种剑痴,痴迷到离不开剑;他的剑道也不像燕无双那样在某个方面达到极致,技近乎于道。
他的剑道就是剑本身,换句话说就是生命,他对于剑,就像对待另一个生命。
他舞剑的时候,就好像借助另一个生命来呼吸,不是用来帮他复仇,而是让他体会红尘百态,感受人世千姿。
剑即人生。
世界突然陷入绝对的黑暗。花草、墙、砖瓦、灰尘、鸟儿、虫豸……来自于他们的喃喃诉说,仿佛万化洪流冲击而来。
无数的嘈杂瞬间挤入狭小的脑袋,甚至会把人给逼疯。
燕离的心却无比安宁,因为他知道,这是剑心——万物有声的境界。
前次在关键时候被一只扁毛畜生给打断,从那以后,他再也感受不到。现在,因为新的感悟,他才又抓住,所以倍加珍惜这个机会。
丝丝缕缕的脉络,从虚空蔓延开来,逐渐地重新构建世界,眼看这世界在某种奇妙的力量下重建,鸟儿虫豸甚至于人,他们的血肉骨骼丝丝重组,他甚至能看到有些人体内有着奇怪的石子……但这里面却有两个人的重组,险些再次让他破功。
一个是姬纸鸢,她的周身都好像被星辰围绕一样异常耀眼;一个是孙波,明明是个不修边幅的邋遢男人,重组体征时,却显出一个小少女的模样。
不及思考,大鱼和沈流云已经重组完毕,可以看到她的状态非常糟糕,驱使大鱼耗去了她大部分的真气,如果承受不住张怀璧的压力,下一刻她就会连同她的真名一起,被张怀璧的剑光斩成齑粉。
剑心境下,所有一切明察秋毫,剑之所至即要害。
根本不需要他做出判断,离崖倏然出现,“铮”的一声沙哑厚重的颤鸣,他的身形已借助“藏锋”的力量离地而起。
而后接连四声,他就像掌握了御空术,整个人飞向张怀璧。
前次杀顾时雨,他只用了三次藏锋,这一回为了救沈流云,直接用出了五次,这已是他的极限。
剑心所指,是连接二人之间的剑光。
燕离毫不犹豫,拔剑出鞘,以尽全部的力气,在半空之中,向着那恐怖的剑光刺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只发现燕离突然以一种离奇的方式闯入战场。
然后,那道剑光就好像冰层一样破裂,沈流云只觉压力骤然一松,仿佛前方再无阻碍。
但其实不是,只不过燕离突然闯进来,把本该由她承受的压力揽了过去。
“你……”
她惊呆了,旋即反应过来,娇叱一声,也即不再犹豫,御使大鱼以尽全部的力气俯冲。
张怀璧突然发现,被燕离打散的剑光,无法阻挡大鱼。
他目眦欲裂,狰狞道,“区区贱民,竟敢……”
话未说完,只听到一声巨响,跟着是张怀璧的痛叫,院中水光炽亮,看不清楚状况。跟着又是强烈的冲击波,扩散数里之广。
待异象逐渐消失,光芒逐渐暗淡,只见张怀璧披头散发地跪倒在地上,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正不断地呕血,其中还带有内脏的碎片。
沈流云伸出双手,正好抱住从天而降的燕离,道:“你不怪我?”
燕离道:“怪。”
沈流云声音低落,道:“怎么才能原谅我?”
燕离嘴角扬起:“教我辟谷。”
沈流云一怔,跟着忍不住的笑出声来,顿生千种风情。
燕离接着道:“这样您就可以远离厨房,天下太平了。”
沈流云随手将他摔在地上,挑眉道:“休想。我还有很多拿手菜没做给你吃呢。”
燕离面如土色,口中发苦,正想继续努力打消她的意图,突觉一道锐利的目光,心头一紧,连忙转向张怀璧,发现他不知何时拄剑站了起来,正冷冷看着自己。
他此刻七窍流血,衣着凌乱,英俊的脸半扭曲着,眼中尽是通红一片,像一个输了全部家当的赌徒。
“他死了。”沈流云淡淡地说。
燕离这才发现,张怀璧身上气息全无,所有都是生前的残留。
姬纸鸢走进来,看了一眼张之洞的尸体,眉头却微微皱着,似乎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
“怎么了?”燕离道。
姬纸鸢摇了摇螓,什么也没有说。
“陛下,接,接下来……”一个将领上来请示。
姬纸鸢转向仓央,不客气地说道:“诸事已了,你可以回去了。”
留一个荒人在城中,未免多生事端。
仓央撇了撇嘴,道:“小气,怕我勾引你男人啊。”
姬纸鸢不理他,转向那个将领,道:“先把张氏一门所有人收押盘问,张之洞关在别处,明日随朕一起押回永陵。——马关山!”
“末将在!”马关山出列。
姬纸鸢意味深长地说道:“由你代替张之洞镇守容城,别再让朕失望。”
马关山忍不住热泪盈眶:“喏!”
所有人都走了,沈流云也被姬纸鸢带回去休养,想来她们还有很多心得要交流,燕离对此只能羡慕嫉妒恨了,谁让他的真名被镇压的无法动弹呢。
曾经辉煌强大的元帅府,只剩下一地的残垣。
燕离之所以没有走,是因为这里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便是容城总捕头孙波。
孙波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幅画。
“武陵图?”燕离道。
孙波含笑道:“其实我才是霍将军真正的后人。”
燕离道:“哦?”
孙波道:“因为当年白崇喜把龙神戒交给老师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亲眼目睹。”
燕离心中巨震,险些跳起来,用了极大的定力才使自己镇定下来,“你什么意思?”
孙波道:“我知道你是白府少将军。”
燕离强忍着杀意,道:“你怎么知道?”
孙波道:“斐钱来告诉我的。”
燕离冷冷道:“他怎么会告诉你?”
孙波道:“一个人只要喝了酒,很少有藏的住秘密的。”
燕离深吸了口气,道:“你想怎么样?”
孙波将图掷向燕离,道:“我只不过想物归原主。”
燕离下意识接过,道:“你说它是龙神戒?”
孙波道:“老师托一个叫朱龙的匠师把龙神戒铸进了一把剑中,依照武陵图,你就能找到那把剑。”说完转身便走。
他走出了元帅府,走在空寂无人的大街上,月色仿佛给他披上了一件轻薄的外衣,使他的体型竟然逐渐缩小。
空气中似乎出现了无形的阶梯,他逐渐走向天空,当他身上月色最浓的时候,突然就变成了一个明眸锆齿的小少女。
她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看着燕离慢慢踱步回到住处,看着赵启平迎接出来,看着燕离答应他带他回永陵,看着赵启平激动万分。
她对这一切似乎都很感兴趣,不时发出清脆悦耳的笑声。
“现在你已经失去了回头的路,最终你会怎样抉择呢?”
此时此刻,如果从更高处往下看,就会发现,承托在小少女的莲足下方的,是一朵黑色的幽莲。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第二天的正午,姬纸鸢举行了一个盛大的哀悼会,追悼过往战死的英烈,然后论功行赏,当天晚上就出发回永陵。她离开太久,朝中很多事情需要她来处理,不得不星夜赶路。
燕离借口养伤,没有跟大部队一起行动,而是找了一辆马车,让赵启平赶着,慢悠悠地往回走。
“回到永陵,你最想做什么?”
赵启平一面赶着车,一面想着,道:“当然是回书院,不过我知道不可能了,书院向来不会接纳被赶走的学生。等着陛下安排吧。”
燕离躲在车上当然不是为了养伤,而是研究武陵图。不过现在大晚上的没有灯,只有借助月色了,可他无奈地发现太高估了自己的眼力,白天视线清明都看不出什么玄机,何况这样的夜晚呢?
他随口安慰道:“西山营全体阵亡,你是唯一幸存者,姬天圣会补偿你的。我估摸着会给你个官做做,就算面对你的旧同窗们,也能扬眉吐气了,对你的父老乡亲也有一个交代。”
“若真是如此,我可真的要好好感谢燕兄!”赵启平喜不自胜道。又发出了一声慨叹,“机遇时变,人生当真难料。当初站在永陵的城门口,等待着被押解的心情,至今犹有余味,打死我都没想到,还有机会回永陵……”
说到这里,这么一个大老爷们,眼眶竟是微微红了。没有经历过的,永远也不会懂他的心情。
“前面找个客栈吧。”燕离忽然道。
赵启平一愣,道:“咱们这才走了不到二十里呢。”
燕离道:“再有二十里,好像有个小村庄。”
赵启平苦笑道:“燕兄,我的意思是,如果要找客栈投宿,为什么不干脆在容城等到明天早上呢?”
燕离卷起武陵图,懒洋洋地躺了下来,道:“因为我突然发现,晚上赶路真是有点吃饱了撑着,又看不到美人。”
赵启平除了苦笑,还能说什么呢。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入村庄,敲开一家客栈的门。
掌柜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大晚上被吵醒也不气恼,手拿一个烛台,带着和气的笑容:“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燕离道:“住店,来两个房间。还有,帮我们把马喂喂,它就是你的。”说罢从怀中取出一锭十两的银子。
“好嘞!”掌柜眼睛一亮,知道遇到了大主顾,“小人先带您二位去房间,随后就去喂马。”
客栈是复式结构,大堂右边就是扶手旋梯,过道旁就是客房。
“小心黑,您们看着点路。”
掌柜推开了一个房门,用烛台照明指引。
燕离径自走进去,突然又退了两步:“等等,把烛台留下。”
把银子放在他手上,顺手拿走了烛台。
掌柜自无不可,便带着赵启平摸黑去了另一间房。
燕离反锁了门,把烛台放在桌子上,左右看了看,摆设很简洁,也很干净,他觉得很满意,便去将窗门也闭了,这才坐了下来,取出武陵图在桌子上铺开。
世面上一幅蒲大师的真迹,随便都要万两黄金以上,如果有临摹的好作品,也能卖个上百两,可以说蒲大师将大夏皇朝的审美程度整整提高了一个朝代。
蒲大师惯用写意的手法作画,这幅武陵图就透着一种形简而意丰的韵致,不过寥寥几笔,就将永陵全景完全勾勒。偏偏每座院子,每个房屋,每条街道,每棵树,甚至于树上结的果子,全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变成真的一样。
燕离甚至能看到演武场入口的武帝塑像,那一股子睥睨四野的狂傲,竟在一笔之中展现的淋漓尽致。
仔细观赏后,他才感受到武陵图的艺术价值,丹青巨匠的磅礴气势,跃然纸上。难怪临摹的好作品,都能卖个上百两,只因为大部分的画师,就连蒲大师万分之一的神韵都捕捉不到。
可是,他也曾经看过临摹作品的,并没有发现这幅真迹上面有孙波说的所谓暗号。
看了半天,还是摸不着头绪。
难道今天还是一无所获?
突然,烛台上放置蜡烛的小碟因为满溢出来,蜡烛油便滴落下来,滴在了画上。
燕离一愣,旋即心痛万分,赶忙将烛台挪开,一面吹风,想将蜡烛油吹干,再想办法剥离画面。但在要剥的时候,他却犯难了,蜡烛油已经凝固在纸上,如果强行剥下来,说不定会撕下一块来,那可真是毁灭性的灾难;即便往轻了估计,只消沾一点墨迹,都是对这幅画的亵渎。
他不禁暗暗责怪自己大意,居然忘了检查烛台。
现在懊恼于事无补,他心想与其自己莽撞毁了宝物,还是找一个高明的匠师处理更妥当一些,便准备将画收起。
就在这时,他不经意间瞥见画上被蜡烛油滴着的地方有些皱起来,他凑上去仔细查看,发现上面竟有一丝破裂,但他不惊反喜,因为这层破裂好像是一种透明的蜡皮。
原来在画上还覆着一层透明的蜡皮。
他小心翼翼地将蜡烛油和蜡皮一起剥掉,将武陵图完整的呈现,这才缓缓吁了口气。
他将蜡皮放在一边,神色古怪,自语道:难道蒲大师当年掐指一算,算到此画有今日有此一劫,故留了此手段?
不管怎样,没有毁掉宝物,真是值得庆贺的事。
去掉外装,武陵图还是武陵图,看不出什么区别。
想了想,他捡起剥下来的蜡皮,凑在烛光下仔细瞧了瞧,突然发现一个小黑点。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难道自己的手太重,真把上面的墨迹给剥下来了?
将蜡皮重新对照武陵图,找出小黑点的位置,借着烛光,但见没有什么不同,非但没有什么不同,这一处的墨迹,反而比别处更浓。
“嗯?”他突然像似想到了什么,并且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
蒲大师当然不可能给武陵图事先封好蜡皮,只有藏线索的人,在龙神戒的位置上点一点墨,再封上蜡皮,才会在蜡皮上留下一个小黑点。
如果燕离没有发现蜡皮,那他一辈子也找不到龙神戒的位置。
此后四天,星夜赶回了永陵,直接来到了小墨点上的位置,这是一家兵器店,巧的是,他曾经来过,在救唐桑花之前,为了不暴露身份,他在这里做了营救的准备。
这家店的掌柜竟然还记得他,一看到他就热情地打招呼道:“客官又来了,这回想要些什么呢?”
燕离道:“我不是来买兵器的,我是想向掌柜打听一个事。”
掌柜客气地道:“您问。”
燕离郑重地道:“掌柜可认得一个叫朱龙的人?”
掌柜听了一怔,道:“认得,那是我的一个老朋友了。”
燕离有些激动起来,道:“那他是不是在你这里寄放了一把剑?”
掌柜的也激动起来,道:“对,对呀,客官怎么知道的?”
燕离兴奋地说道:“我是他的朋友,来取剑的。”
掌柜道:“取剑?取什么剑?”
燕离心情一沉,冷着脸道:“朱龙的剑。”
掌柜的笑了笑,道:“客官您忘了,上回您已经从我这里取走了。”
燕离一怔,旋即错愕道:“你是说,玄钧?”
掌柜点了点头。
燕离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背。
空了!
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玄钧早在他被关入黑水院的时候,就被收缴了,当时逃的匆忙,也没来得及找回,现在天知道还在不在那里。
燕离浑浑噩噩地走出兵器铺,叹了口气,就在他强作精神,准备再一次赶往容城的时候,一个俏丽的小少女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终于回来了,呜呜呜……”
小少女不顾行人的瞩目,飞奔过来,扑向燕离,哭的伤心欲绝,凄凄惨惨戚戚,使听者无不对燕离怒目相视,以为他抛弃了少女,导致少女哭的如此惨绝人寰。
她当然是芙儿了。
燕离无力地推开她,正准备开口时,突然发现小少女的背后居然背了一把剑,他的双唇直哆嗦,道:“玄玄玄,玄钧怎么在你这里?”
芙儿抹着眼泪道:“人家也不知道,流云姐姐给的……”
燕离取过了玄钧,简直有种如获至宝的感觉。他吁了口气,道:“你哭什么啊,就算是我回来了,你也不用如此感动吧。”
芙儿哭的更凶:“才,才不是,流,流云姐姐逼人家试菜……”
燕离一听就明白,他心情大好,加上对沈流云的感激,促使他做了一个决定,他决定亲自送上门当小白鼠。
当他拎着芙儿回到住处的时候,院子里已摆了一桌子菜。
他走进去时,就看见沈流云围着围裙,像个普通的农家妇人,端着一个碟子出来。
“最后一盘炒青菜,你回来的还真是时候。”她熟练地解开围裙。
燕离看了一眼,顿时傻掉:“这这这这,这些都是您做的?”
只见桌上的菜品有蒜蓉豆腐、鱼香肉丝、木耳炒粉,红烧鲤鱼,土豆焖肉,鱼头汤,每个看起来都非常美味。
沈流云拍开酒坛的封泥,道:“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燕离想了想,摇了摇头。
沈流云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你果然忘了,今天是你的生辰,你已经十九岁了。”
燕离一怔,有一股暖流注入心田。
沈流云给他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和芙儿各自倒了一杯:“都坐下吧。”
燕离久已忘了有人陪伴是什么滋味:即使阴天,即使天上突然飘起鹅毛大雪,也不会影响心情。
喝了酒,沈流云道:“吃吧,尝尝我的手艺。”
正当燕离满怀期待地拿起筷子时,芙儿突然捂着肚子道:“呜呜,芙儿肚子痛,吃,吃不下啦……”
沈流云淡淡道:“别管她,你吃。”
燕离觉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红烧鱼,缓缓放入口中咀嚼。然后,他的脸色变的精彩极了,泪水从眼眶中喷了出来。
沈流云惊讶道:“怎么哭了?”
“姑姑,我,我是感动到哭了……”燕离流着泪说,“我决定也为姑姑做一件事。”
沈流云开心极了,道:“哦?什么事?”
燕离起身进屋,取了般若浮图送给他的紫竹箫,走到了桃树下,回身微笑:“姑姑,我想送给你一首曲子。”
沈流云笑道:“好极了。”
燕离轻轻地将竹箫支在唇下,神情庄严肃穆。
芙儿满眼都是小星星:“主人好帅呀!”
燕离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一种非常独特的箫声就响了起来。
二女先是一怔,旋即齐齐皱眉,最后痛苦地捂着耳朵。
“什么呀,这么难听……”芙儿气鼓鼓地说道,“主人不会吹就别吹嘛,难听死啦!”
沈流云黑着脸道:“好好的箫被你吹成了唢呐,还不赶紧停下?”
燕离故意吹的更大声。
“芙儿,抓住他。”沈流云唤了一声。
“嗳!”芙儿张牙舞爪地扑向燕离。
“就不停就不停……”
“吹的那么难听,还好意思吹……”
“煮的那么难吃,还好意思煮……”
“区区小梵,竟敢这么说我!看招!”
“哎唷……今天我生日……”
“生日又怎么样?”
“能不能给点面子。”
“不能。”
“对了,你们有没有给我准备贺礼?”
“你不是已经吃下去了?”
“主人主人,芙儿给你一个香吻好不好?”
“我一不在你就不乖,老实交代,哪里学的?”
“呜呜,主人我错了,别打芙儿屁股。”
“你竟敢对芙儿动手动脚?”
“我,我没有……”
今天是帝启十二年十一月十五,冬,燕离永远铭记。
PS:第五卷到这里就结束了,第一部终于到了尾卷。总体而言,这一卷除了烧脑一点,我个人还是比较满意的,尤其在结尾,我没有像第四卷那样草率结束,坚持把我要的效果表达出来,这一点尤其不容易。快到4000字了,不想收你们这1000字的钱,就不多说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山盗来了!”
江南淮阴,布公山。
林阴龙拉起盗匪团已经十年,这十年纵横淮阴两岸,在这方圆千里之内干剪径行当讨生活的,无不对其恭敬有加,一度有绿林之龙的声誉。
几天前他听说燕山盗要来犯,在此前已剿灭了好几伙盗匪团,消息不像是假的,所以他早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听到山脚的守卫的大嗓门,林阴龙带着手下八大金刚十六罗汉冲了出去。
燕山盗确实来了,却只有两个人。
一个玄衫青剑的青年,一个背着大瓮的高大妇女。
但就这两个人,已让林阴龙和他的手下们如临大敌。
林阴龙遥遥拱了拱手:“尊驾可是燕山盗三统领燕无双?”
燕无双笑着道:“不错,你眼力很好,那你就应该知道,我的剑只有在杀人的时候,才会放在手中。”
林阴龙镇定地说道:“手中无剑,怎么杀人?这个问题实在不必想。”
燕无双笑着道:“那你已经知道我要来取你人头。”
林阴龙淡淡一笑,道:“那要看尊驾的剑够不够利,实不相瞒,淮阴两岸的绿林高手,已都被我请来,诸葛大龙,玉面书生,洪玉堂……”
这些名字都是响彻一时的大盗,名声丝毫不在燕龙屠之下。
可是燕无双却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头:“一个个念太麻烦,你全部叫出来就是了,反正我记不住死人的名字。”
林阴龙脸色一变,道:“叫出来没问题,但我想请教三统领,燕山盗为什么要跟我们布公山作对?”
燕无双摇了摇头,带着少许的歉意道:“跟燕山盗无关,只是我跟她的个人行为。”
“什么意思?”林阴龙冷冷道。
燕无双笑着道:“她一直想找我比试,我不会比试,因为我的剑一出鞘,她就会死。”
李阔夫发出低沉的咆哮:“谁死还不一定!”
林阴龙脸色一变再变,道:“所以呢?”
燕无双耸了耸肩,道:“所以只好比谁杀人更多,因为某些特殊的缘故,我们不能滥杀无辜。”
林阴龙怒极反笑:“好好好……”
燕无双笑着道:“现在你能死的瞑目了吗?”
“杀!”林阴龙暴喝一声。
一个时辰后,燕无双的剑缓缓归鞘,李阔夫重新背起大瓮,整个布公山上都是尸体,粗略一计,怕有不下二百具之多。
“我一百二十二个!”李阔夫喘着气道,“你几个?”
燕无双潇洒地一个转身:“比了那么几次,你应该早就知道结果,何必再问?”
李阔夫不死心,当他数完全部的尸体,已经又过了一个时辰,燕无双还是比她多一个。
这时候燕无双已经踏上回程的路。
……
燕无双回到孤月楼的时候,见燕十一反常的没有看他的白云苍狗。
哦,现在也没有白云苍狗,有的是连天的大雪。
已经下了好几天了。
回来的路上,冻死了好几匹马,他不得不用自己的脚赶回来。
燕十一站在另一面的窗台往下俯瞰。
“你看什么呢?”他走到燕十一身边,也往下看去,顿觉错愕,“咦?他什么时候醒的?”
底下有个院子,院子中央盘膝坐着一个人,一个快要被雪掩埋的男人,惟有脸的轮廓还依稀可见。
燕十一道:“你不在的时候。”
燕无双道:“他怎么了?”
燕十一道:“无法接受被仇人所救。”
燕无双惊讶道:“你告诉他了?”
燕十一摇了摇头。
“唔!”燕无双道,“他什么时候开始这样?”
燕十一道:“醒来的时候。”
燕无双道:“他不要命了?”说着就要转身下楼。
“这是他的选择,你不要干涉。”燕十一道。
燕无双皱着眉头道:“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燕十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这是他的选择。”
燕无双挑眉道:“你不是龙首。”
燕十一轻笑一声,眼神妖异,充满侵略性:“你想试试我的刀?”
“随你。”燕无双与他对峙片刻,冷冷丢下一句话就走。
燕十一笑容突然止住,转身走向窗门,推开。
风雪找到了漏洞,一股脑泼了进来。
燕十一的长发在脑后猎猎飘扬,他的眼睛却眨也不眨,盯着茫茫的雪空。
他忽然一个闪身,便从窗门窜了出去,一路飞檐走壁,很快就出了城门,到了城外不远的一个雪松林,远远看见一个人已经在等候。
“你是谁?”
那个人缓缓地转过身来,是个戴着面具的男子,冰天雪地下,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衫,里面是暗金的绸衣,脚上踩着鹿皮靴,装扮非常尊贵。
他的面具也很奇怪,没有嘴脸,只有一朵黑色的幽莲。
“本座是谁你不用知道。”他缓缓地说道,“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本座能帮你报仇。”
“真是不幸。”燕十一想也不想就回绝,“你竟然以为报仇这种事还能假手他人?”
那人摇了摇头,手掌晃一晃,就出现一个小包裹,远远地掷了过去。
刀光一闪,包裹便被斩碎,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却是一盏青色的莲花灯座。
燕十一缓缓还刀归鞘。
“青莲灯,你应该认识。”那人说道。不等燕十一开口,他就又继续道,“但你可能不知道,青莲灯有个非常奇妙的作用,如果面对持有者心怀愧疚,就会死在灯下。有此灯在手,他只要对你心怀愧疚,就会立刻死于非命。”
“真是不美。”燕十一轻笑一声,“你说了那么多,没有一个字不是废话,难道你不知道,废话说多了,也就跟废物一样样了?”
那人道:“小子,你首先要知道一个事实,李玄微百年前的修为,就跟你现在差不多,你要是想报仇,此灯是你唯一的选择。”
燕十一轻轻一抚,紫色长发如同流水,从他的五指间顺滑淌过,迷人的低笑声回荡在雪林之中,甚至一度压过了凄厉呼啸的风雪声。
“果然藏头露尾之辈只会以己揣度他人,谁告诉你我不杀他,是因为杀不了他?”
那人也笑了,道:“那为什么不杀?”
“尽问一些不该问的问题,真是不美。”燕十一道:“你难道还要在我面前继续表现你的丑陋?”
那人道:“不要急着拒绝,青莲灯本座留下了,你好好考虑。”说完转身就走。
谁知燕十一竟然也转身走了,从头到尾都没看一眼青莲灯,这一让无数人眼红的至宝。
他走后不久,一个影子落下来,捡起了灯座,朝着他离去的方向骂了一句:“真是个蠢货!”
遂转身拔步追向面具人。
面具人走的很慢,他知道燕十一不会捡灯,他自己当然也不会去捡,所以他等着影子捡了灯,再交还给他。
影子连一丝贪恋都不敢流露,恭敬地递交给面具人。
等对方收起,才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问道:“尊主,燕十一竟敢对您如此不敬,是不是要给燕山盗一个警告?”
那人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如果你有跟他一样的资质,你也可以对我不敬。”
“是是……”影子赔笑着,然后道,“那他不肯用青莲灯,我们该怎么办?”
那人不悦道:“难道本座非要靠青莲灯才能成事?”
影子立刻道:“当然不是,以您的实力,李玄微根本不是对手,属下猜您是担心大夏皇朝背后还有后手。对了,不是还有传说中的龙脉?谁知道打开龙脉会发生什么事……”
那人道:“通知鱼幼薇,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喏!”影子兴奋起来,“幽莲不坠,鬼火不灭。除夕之夜,大夏将倾。”
……
帝启十二年十二月。
永陵。
圣世宫百花园的雪景,向来是永陵一绝。
据传先后沈流仙酷爱花草,先帝特下谕旨,令各地呈现奇花异卉,珍奇异种,移植百花园中。其中不乏在天寒地冻之下也能盛开的品种,使百花园到了隆冬时节,不再是梅花一枝独秀,千姿异卉,在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中争相斗艳,让人叹为观止。
这一天姬天圣特邀百官一同赏花,内院学生也在其中。说到内院学生,现在还在永陵的,就只剩两个而已。
自容城凶案落下帷幕,由于当时的状况注定了此事不能隐瞒,所以燕离的名字,现在天下皆知,简直快比修罗榜上的超级高手还要出名,到处都在被人津津热道。
先破荒人阴谋,挡住阿扎里进攻西山营,并将其杀死,而后以一己之力怒斩阿古巴首级,破坏拜火节,拯救被荒族奴役的奴隶,又揭穿十二年前霍门血案的真相,解开阿古巴身份之谜,解开容城凶杀案之谜……等等诸如此类的事迹,听起来简直就是一个传奇。
而且张怀璧死了,朝廷也迫切需要一个新的传奇的英雄,来满足民众的崇拜欲望,从而稳定局势,所以鼓足了劲为他宣传造势。
对于他的强盗的身份,也编排出了一个引人泪下的悲惨故事,最重要的是,要让人们相信,燕离现在已经“改邪归正”。
于是,燕离就成了一个传奇。
作为一个传奇,燕离现在却很不耐烦,因为他现在就好像一块巨大的蛋糕,好像谁都想吃上一口,所以都紧紧盯着他不放。
通常这个时候,麻烦都会接踵而至。
果然,这时候就有一个不知什么大官的千金小姐娇羞地开口:“听说燕公子文采斐然,曾经作过《定风波》那样惊才绝艳的词,不知能否借这百花园的美景,也作一首应景的作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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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离轻拈酒杯,缓缓地抿了一口,这时候一阵寒风吹过,两片不知名的花瓣落在他的头发上,他伸手取下,放在鼻间一嗅,忍不住闭上眼睛,微微地露出一个欣然的笑意,仿佛为这酷寒之中的神圣的生机感到无上喜悦,从而迸发出了无限的灵感。
就在那个千金名媛倍加期待的时候,燕离淡定而从容地开口道:“我不会。”
坐在他旁边的连海长今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心说不会还装模作样老半天。
“你说什么?”那个千金名媛俏脸上的娇羞似乎一下子被这严寒给冻结了。
燕离随手扔掉花瓣,把玩着酒杯,轻描淡写地道:“我只会杀人。”
若有似无的杀机,在百花园里萦绕着,仿佛要和这刺骨的严寒共舞。
“会不会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
一个朗声从另一边传过来,说话的是刘承风,曾护送般若浮图回幽州,卫尉司的统领之一,其父刘成是卫尉司的郎中令,统领三万卫士,算的上位高权重,所以他们父子都在席中。
刘承风微笑着道:“山外野人,游散惯了,会弹个琴念个词,就自以为了不起,不解风情的很,君怡小姐又何必自折身价?”
“没关系的。”那千金名媛嫣然一笑,美眸自然透出几分诱人的媚意,“是君怡的不对,好教燕公子知道,小女子姓方,名君怡,君子的君,竖心怡,平生最是仰慕燕公子这等少年英雄。方才由于见到燕公子本人,一时情难自禁,才做出如此……”
她说到这里就住了口,似乎想到了自己方才的行为,整张脸都羞成了红苹果,还不时偷偷地拿眼睛去瞧燕离。
燕离终于看了过去。宴席在百花园中的空地,正东位是姬天圣,左右两排是百官,他坐在姬天圣左边的中间的位置,方君怡在斜对面,位置还要再靠后一些。
这位女子站立在严寒之中,就好像一株在寒风中摇曳的柔弱的百合花,看起来非常的纯真,纯真之中,偏偏又带着一丝难言的妩媚。
最重要的是,她竟有堪比唐桑花的身材,尤其是细腰上的束的紧紧的玉带,将那两座峰峦完全凸显出来,并且傲人挺立,让在座的不知多少头狼垂涎不已。
任谁被这样一个女子仰慕,都会是一件非常享受的事。
可惜燕离并不买账,板着脸道:“你做的确实有缺矜持,大庭广众之下,怎么能主动向一个陌生男子搭话?”
“你……”方君怡俏脸上的羞红彻底转变成羞怒,似乎觉得挂不住脸,恨恨一跺脚,扭头跑了出去。
沈流云道:“你见过陈平?”
燕离道:“没有。”
沈流云颇觉惊奇:“那你今天说话怎么跟他一样样?”
方父名叫方显怀,官居中书侍郎,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子,见状不由大惊失色,一拉没拉住,急忙对侍女道:“还不追上去看着小姐!”
侍女慌忙跟去。
方显怀跟着走到姬天圣面前揖礼,惶恐道:“小女骄纵,不告而别,实在放肆,微臣回去定当好好教育。”
姬天圣嘴角有一丝不着痕迹的笑意,道:“无妨,书生小姐的故事,不是对谁都适用,何况他不是书生。”
“是是是……”方显怀抹了一把额上的虚汗,朝燕离拱了拱手,“燕,燕公子,小女年幼无知,如有得罪之处,还请海涵。”
堂堂四品中书侍郎,却对什么官都不是的燕离低声下气,实在有够卑微的。
燕离道:“你不必如此,她没有得罪我。”
方显怀这才敢归坐。
姬天圣道:“今日赏花只是末节,年关将至,朕着人备了些年货,里面有一点竹山的清溪茶,诸卿顺便带回去吧。”
百官一听有“清溪茶”,顿时激动起来,齐声道:“谢主隆恩。”
清溪茶是出了名的香茶,传说饮用一口清溪茶,三五日唇齿都留有余香,有清洁口齿,祛除口臭的奇效,历来是皇家的贡品,只有皇室成员才能享用。相信他们回去之后,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品尝,享受一回皇帝的待遇。
“皇上是不是还忘了一件事。”这时候又有一个轻柔的嗓音响了起来。
发出声音的是坐在姬天圣身侧的一个宫装贵妇,她长的不算特别美貌,但深嵌在两弯秀眉下的一对明眸,宛如两坛清冽的美酒,充满了惊人的吸引力,未品已先醉了。
对于这么样一个女人,无论谁只要看过一眼,就再也难以忘记。
燕离记得,这是那位太妃娘娘。
姬天圣道:“朕忘了什么?”
太妃嫣然笑道:“对荒族一战最大的功臣,至今还未封赏,这有违皇上赏罚分明的作风呢。”她的嗓音轻轻的柔柔的,好像棉花一样打在脸上,非常的舒服。
对于这位太妃娘娘,燕离总有种见过好几回的感觉。
姬天圣淡然一笑,道:“朕并不是忘了,只不过实在不懂怎么样封赏,不知众位爱卿有什么建议?”
“臣以为,修行者最重要的是一个财字,不如赏燕公子良田百顷,宅第十座……”
“微臣以为,似这等大功,至少应封个平天侯,征夷将军,以示陛下隆恩。”
燕离现在是皇帝身边炽手可热的红人,有心巴结的官员纷纷提出建议,一个比一个大胆,一个比一个夸张。
这时候杨安突然发出一声轻咳。
百官立刻住口,某些时候,杨安就代表着皇帝的意志。
杨安清了清嗓子,道:“陛下,大理寺一直群龙无首,燕公子屡破奇案,不如就让他出任大理寺卿,一来人尽其才,二来彰显圣恩。”
聪明人立刻就明白过来,这是早就内定的事,只不过让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出任正三品的大理寺卿,朝中或许有阻力,所以故意拖到这个时候。
“臣附议。”
“臣附议。”
“臣以为然。”
“此事极好。”
“燕公子正是破案的奇才。”
姬天圣满意点头,道:“燕离听命。”
燕离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揖礼。
姬天圣道:“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大理寺卿,书院方面,你还是学生,朕允你随意进出,赵启平出身书院,又跟随你出生入死,破格提拔为大理寺少卿,辅佐你办案。再赏你黄金万两,二十个奴婢,三十个侍从,宅第一座。除此以外,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燕离摇了摇头,道:“臣领旨谢恩。”
姬天圣道:“杨安。”
“老奴在。”
“让中书省拟召吧。”
“喏。”
却说方君怡羞愤离场,她的贴身侍女好不容易追上了她,小心翼翼地安慰道:“小姐,您别生气了。”
方君怡满脸的冷傲和愤怒,道:“我方君怡长那么大,从未受过如此羞辱!总有一天,我要让他像条狗一样跪在我脚下,请求我的宽恕!”
这时候一个华服中年男子和她擦身而过,那中年男子走到百花园入口,回身望着方君怡的背影,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
他转头问守卫道:“那个女子是什么人?”
守卫恭敬道:“启禀司徒大人,她是方侍郎的千金方君怡。”
“哦,本官听过这个名字。”中年男子点了点头,然后笑着在守卫的肩膀上拍了拍,“天寒地冻的,你辛苦了。”
“不,不辛苦……”守卫激动地说。
中年男子走入百花园,坐在姬天圣左手边第二位的官员笑着道:“伯庸兄,你错过了一场好戏。”
……
“年货都发下去了吧。”
紫宸殿,姬天圣坐在案前,一面批阅奏章,一面问道。
杨安含笑道:“老奴亲自监督的,您放心便是。”
姬天圣道:“你怎么会想到,要给百官发放年货?”
杨安道:“一方面体现陛下的体恤之心,一方面今年上贡的清溪茶有些多,您平常也不爱喝茶,放久了容易坏,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嗯,还是你想的周到。”姬天圣道。
杨安笑着说:“不敢,陛下日理万机,老奴也只能替您分担些旁枝末节。”
这时候一个侍卫走进来道:“启禀陛下,裁决司指挥使求见。”
“进。”姬天圣放下笔,看了杨安一眼。
杨安会意,当即从小门离开。
李邕大步走进来,正要跪下见礼,姬天圣站了起来,道,“不用行礼了,告诉朕调查结果。”
“喏。”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道:“臣已经查清楚,十二年前确实有一道命令传到尚书台,本是要诛白氏九族,好像是因为白崇喜与刺杀皇后的刺客有关。”
“母后?”姬天圣瞳孔微一收缩。
李邕点头道:“正是,至于是什么关系,臣不知道,只知先帝勃然大怒,那命令也确实是先帝所发,当时沈公还曾经大力劝阻。白氏灭门后,沈公悲伤成疾而逝,先帝感怀,下令平反白氏,外传门派余孽所为。”
姬天圣道:“有没有提到龙神戒?”
李邕摇了摇头。
姬天圣美眸一亮,道:“就是说,也有可能是张怀璧骗朕,虽然父皇确实下了那样的命令,但却是因为涉嫌杀害母后的刺客,而不是为了一己私欲……父皇深爱母后,失去理智也是可以理解的,后来不是为白氏平反了么?”
李邕点了点头,笑道:“非常有可能,先帝之仁厚,天下皆知。”
姬天圣舒了一口气,道:“嗯,这件事你办的很好,对了,白氏可还有幸存者?”
李邕道:“据记载,没有活口。”
姬天圣道:“你还是去查一查吧,朕想弥补白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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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卫示意拉绞索的稍停,拿眼睛看过去,见是一个很面熟的青年,再一细想,顿时一惊,连忙迎上去拱手道:“原来是京兆尹大人。”
“错过了就要在城外过夜,幸好赶上了。”李宜修吁了口气,从马上一跃而下,笑着对守卫拱手道,“多谢留门之情。”
守卫素知这位京兆尹和气,也不拘谨,笑道:“举手之劳尔,大人这是去参加州会的吧。”
每隔一段时间,各州府会由刺史举办州会,各郡县都要派人参加,京兆尹虽然总理京都,但也分属青州,还要受青州刺史节制的。
“是,幸好陈刺史是不摆酒宴的。”李宜修满脸的庆幸。
守卫心中对他更加尊敬,当朝百官,没有一个像他这样没有架子。
“您忙您的,小人闭了门再走。”守卫不敢耽搁对方太久。
“有机会请你吃酒,告辞。”李宜修牵着马进城,这时节天很快就暗了,不过在永陵,至少要等戌时之后,街上才会慢慢冷清。
一人一马从闹市中穿行,这位年轻的京兆尹大人显得怡然自得,虽然风尘仆仆,也并不为这繁嚣所扰,就像一面湖,静静地注视人间的沧海桑田。
沿着朱雀主街直走,很快就到了京兆府。
一个衙役看到他回来,连忙上去牵过他的马:“大人。”
“你带它下去喂点东西吃,跑了一整天肯定累坏了。”李宜修道。
“喏。”衙役便去。
“等等。”李宜修叫住了他,“这两天没发生什么事吧?”
衙役道:“嗨,能有什么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零碎,有您坐镇京兆府,谁敢真的闹?”
李宜修笑着摇了摇头:“对某些凶人来说,我的名字未必管用。”
“怎么就回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胁下夹着簿子,左手提着一个食盒,右手提着一个精美礼盒的绯袍官员走出来惊讶道:“你的车呢?”
李宜修道:“是智贞啊,我嫌太慢,让阿福在九江县住下,自己骑马回来了。又让弟妹给你带饭了?说了几次,饭要回家吃才香,老是在府里用饭,传出去还以为我多么严酷,手下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绯袍官员不以为然道:“习惯改不了,在书院的时候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严酷一点有什么不好,陛下知道了,只会对你加倍倚重。”
他叫常智贞,李宜修的同窗好友,现在是他手底下的少尹,对待公事非常认真负责,很得李宜修的信任。
李宜修苦笑道:“好了,真是说不过你,怎么今天有人给你送礼了,这么漂亮的盒子,还真是少见啊。”
常智贞笑道:“确实有人给我送礼了。”
李宜修奇道:“你什么时候开窍的,居然懂的收受贿赂了?”
常智贞道:“陛下送的,我敢不收吗?”
李宜修微微吃惊,道:“陛下怎么送你东西了?”
常智贞道:“这是你的那一份,本想送到你家去,现在你回来了,就自己带着吧,我的那一份早就拿回家了。”
“我也有?”李宜修接了过来。
常智贞神神秘秘道,“告诉你,里面有清溪茶哦,如果不是看在咱们那么多年的交情的份上,我就偷偷藏起来了。”
然后他便将姬天圣邀赏百花园,顺便派发年货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又道,“嘿,陛下对那个燕离还真是用心良苦。”
“哦?”李宜修心中微动。
常智贞不咸不淡地说:“你道陛下怎么突然有闲心邀百官赏花,原来是特意给燕离办的封官大典,现在他已经是大理寺卿,位在九卿,堪比公侯,你都还要低他一品呢。”
李宜修笑道:“你都有脾气,朝中肯定有更多反对的声音,陛下在赏花之余提出来,正是预备好了退路,万一不行,还有个台阶下,可不像你说的,是特意给燕兄准备的封官大典。”
常智贞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你这个人精,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既然回来了,走走走,陪我喝一杯去。”
“今天就算了。”李宜修摇了摇头。
常智贞道:“赶这么点路就让你变成软脚虾了?”
李宜修也不恼,笑着从包裹中取出一块玉石,递给过去,道:“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讲过的和田玉么,我托人找到了。”
常智贞只觉玉石入手光滑,并且还有一丝暖意,心知这不是寻常玉石,恍然道:“你要准备司徒大人的寿礼啊。说起来,司徒大人的五十大寿,就是这几天了。”
李宜修笑着点了点头。
“那一起走回去吧。”常智贞无奈,将玉和礼盒还给李宜修。
二人边走边交谈,很快来到一个暗巷,二人的家在暗巷的左右两边,这时就要分开走了。
常智贞突然压低声音道:“沈教习提供的情报,关于鱼幼薇的事……”
李宜修抬手制止了他,凝神环视周遭,过了片刻才道:“有什么眉目了?”
常智贞道:“我得到情报,有人看到鱼幼薇在天云阁。”
“天云阁?”李宜修眯起眼睛。
常智贞道:“天云阁最近三天两头举办诗会,邀请的都是永陵有头有脸的公子哥和名媛,每次我乔装打扮进去,都没有发现鱼幼薇的踪影,但却发现一个古怪的现象。”
“什么现象?”李宜修连忙追问。
常智贞道:“每当诗会进行到一半,总会莫名其妙少掉一些人,可事后调查,却发现他们都回家了。”
李宜修道:“这有什么古怪的?”
常智贞淡淡道:“那些中途离场的,好像都得了自闭症一样,整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吃饭喝水也都要下人送进去,据说还有的得了失心疯,把几个仆从生生打死了。”
李宜修沉吟片刻,道:“继续追查,务必查出鱼幼薇的下落,我怀疑这些事跟她有关。但是,你一定要小心,一有什么不对,以保重自己为上,记住了吗?”
“我省的。”常智贞点头。
……
明天就要搬离书院,燕离并没有舍不得。
至少他不用再担心后山顶上那位脾气暴躁的老家伙突然想不开跑下来砍他。
现在他背上已经没有剑,熔掉玄钧后,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一枚戒指,看起来像木制的,灰扑扑的十分不起眼,哪怕丢在大街上,也不会有人专门弯腰去捡,因为它实在太平凡,太普通了。
燕离废寝忘食研究了一个月,都没有发现它的特异,什么长生不老的秘密,统统都是瞎扯。
低头看了看静静躺在手掌中的龙神戒,突然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龙神戒毕竟是父亲千叮万嘱的东西,现在在自己手里,也算是一个小圆满,再奢求更多好像有点贪心了。
他将戒指用一条红绳串起来,拴到脖子上,以免丢失,然后起身走出了院子。
他的小院,现在每到了晚上就有点冷清,或许是因为芙儿不在,不修炼的时候,他总是待不住。
信步走到大街上,行人渐渐稀少,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怨鸢楼附近。
在拱桥上远远看着怨鸢楼的招牌,他忽然想起了展沐,往事突然就像画卷一样,一张张的翻开,他迈开脚步,过了河,沿着河岸往下走,一直走到了桃林的入口。
这时候桃林已经在姬天圣的命令下筑了篱,入口还有卫士把守,俨然皇家禁地。
燕离突然想进去看看,便从卫士看不到的角落越了进去。
慢慢地踱步,一面沉思。
为什么对这里总有一种熟悉而又亲切的感觉呢?
为什么在这里,总会响起一个莫名其妙的声音呢?
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为什么此时此刻,我对于见到她的渴望,竟是如此的迫切?
或许,她的笑容,便是一种救赎。
突然觉出一股心悸,他猛然间回神,一只脚悬在半空,动也不敢动,原来不觉间已走到了湖边,这一脚要是踩下去,就直接落水了。
幸好关键时刻回神,不然在这么样一个皇家禁地里,要是掉到湖里,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但是他发现了一个更糟糕的事,因为距离湖水太近,他被水的气息冻住了,无论怎么指挥身体向后退,都没有作用。对于水的恐惧,让他的身体失去了知觉。
更要命的是,就在这时候从身后吹来一阵大风,真是人倒霉了连喝水都塞牙缝,他一面恢复知觉,一面努力让自己保持平衡。
可是风实在太大了,他感觉自己正在向湖的方向慢慢地倒下去。
情急之下,他突然想到了火灵珠,登时在心中大声呼唤。
或许是火灵珠听到了他的呼唤,从身体的某处慢慢的延伸出一股热量,借这点热量,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后一跃,终于远离了湖边,身体便渐渐地恢复了知觉。
他余悸未消,大口地喘着气,对于突然又闯过的一道生死玄关,觉出一阵阵的无力。
“嗯?”
他突然发现火灵珠的热量并没有消散,反而有一种愈来愈烫的感觉,他恼火地道:“喂,别再散热了,你要烧死我啊!”
可是火灵珠不听。
他从地上蹦起来,掀开衣服的时候,火灵珠突然自主地窜了出来,而且竟然笔直地朝前飞,看起来样子非常惊慌,竟好似在逃亡。
燕离还没反应过来,龙神戒突然破胸而出,追向火灵珠,他这才发现,好像有一道赤色的光连接着二者。
再仔细一看,赫然发现,龙神戒竟然在抽取火灵珠的能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原本以为没什么出奇的龙神戒,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火灵珠的脾气,他已经领略过多次了,那种老天爷第一老子第二,谁都不服的傲气,就算用鼻子也能闻出来,现在居然被龙神戒欺负成这副熊样。
一面又惊又奇,一面又觉得分外解气,能看到火灵珠吃瘪,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火灵珠很快被龙神戒撵上,因为被源源不断抽取能量,它身上的色泽逐渐黯淡下来,形状竟也有些萎靡。
燕离看着看着,突觉不对,这样吸下去,不得把火灵珠给吸成渣?
火灵珠虽然不好伺候,可好歹也救了他好几回,就像这次,如果不是它散出热能,他可能就死在湖底下了。而且,也许正是因为救了他,才激活了不知沉睡多久的龙神戒,导致了自身的灾厄。
想到这里,他赶忙冲上去,可现状又让他犯难了,要怎么阻止呢?直接用手去抓?这个主意很糟,万一龙神戒的脾气比火灵珠还暴躁,区区凡胎肉体,恐怕还不够它塞牙缝。
绞尽脑汁都找不到一个妥善的法子。就在这时候,萎靡的火灵珠突然奋起余力,一头撞向燕离,红光一闪,便彻底消失不见。
燕离一愣,旋即浑身僵硬,机械般地转过头去看龙神戒。
正巧,龙神戒也在这时候缓缓地转过来。虽然看不出它的正反面,可戒身上的雕花和符文还是有些区别的,在燕离的感觉就是,它缓缓地转过身来,并且凶暴地盯着他,仿佛在咆哮:你把老子的猎物藏哪里去了?
天可怜见,燕离还什么都没有做。
现在他就好像被远古凶兽盯上的猎物,根本就不敢逃,甚至不敢做出任何动作。双方“对视”良久,龙神戒突然动了。
燕离全身的肌肉立刻绷紧。
但是龙神戒动的很慢,缓缓地,就像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孩,飞到了燕离的身前漂浮着,就好像一个好奇宝宝一样,瞪大了眼睛看着燕离,仿佛在说你怎么长的跟我不一样。
当然,这些都源自于燕离的想象,龙神戒并没有什么动作,也没有想要表达什么,只是静静地漂浮着,好像在等着被收取。
燕离发现没什么危险后,大着胆子伸出了手,轻轻地托住了龙神戒。
龙神戒并没有反抗,在被托住之后,戒身上某种神光便即消散,恢复了原本灰扑扑的模样。任谁也看不出来,就在刚刚,这么一枚不起眼的戒指,把堪称至宝的火灵珠欺压的体无完肤。
现在燕离再认为它是个废物,那才是真的蠢蛋。
他心里一动,忽然试探着将识念探过去。严格说起来,他的境界还远远达不到诞生识念的地步,只不过修行者的感觉比较敏锐,当精神集中在某一处的时候,五感会反馈回来那一处的较为微小的细节,譬如有几只蚂蚁,发出鸣叫的是什么昆虫,夜里勉强视物等等,也算是识念非常低级的运用。
每个修行者在修行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就会用出来,就好像传音入密一样,不是什么高深的功夫。
现在他就是将精神集中在戒指上,之前他也这么做过好几回,并没有什么收获,可是这次有了不同。
他突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广阔的天地,但却是雾茫茫的,仿佛混沌未开,和源海的模样非常相似,可是却有不同。
源海确切的说是由五色虹桥、上下丹田以及天门组成,这一处却什么也没有。
也不能说什么都没有,有一把剑静静地漂浮在虚空之中。
燕离方才没有注意,这时仔细看过去,心脏顿时像被雷击中一样,连忙别开眼去。他从来没有看过如此可怕的剑,只是这么一眼,便仿佛有无数剑势组成的庞大的剑阵汹涌而来,而且每一种剑势都有所不同,直入他的灵魂深处,那一瞬间,他竟有种死了千百遍的错觉。
如果那是剑的主人的剑势,那么他的剑道究竟达到了一个什么样的高度?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一个恐怖的意志强行闯了进来。
熟悉的感觉令他遍体生寒,因为那是来自于他的灵魂深处的诅咒。
那道意志也发现了剑,在燕离的灵魂深处发出一声强烈的咆哮,死怨之力宛如怒涛翻涌。
燕离察觉到不对,连忙抽回识念。缓缓睁开眼睛,桃林静悄悄的,龙神戒在手掌中躺着,表现的非常安静。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印堂处的灼烧感让他知道,方才不是什么错觉,诅咒已经彻底苏醒,他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利用死怨之力了。
这让他心头一紧的同时,又松了一口气。死怨之力就好像悬在他头顶上的双刃剑,强则强矣,却随时会反噬宿主,可是每当一到紧要关头,还是会忍不住依赖;现在它已经苏醒,就算要用,也要考虑一下后果了。
就好像一根套索套在你头上,但是套的不紧,你随时可以踢开椅子,或暂时从椅子上下来;可一旦套索套|紧,你再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就会死死地踩住椅子,如非万不得已,是绝不会再放开的。
他正要收起龙神戒,顺便找一下火灵珠的下落,就在这时候,龙神戒突然发出一阵吸力。
他骇然发现,方才还静如处子的龙神戒突然发了疯一样吸他的元气,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都无法将龙神戒从手掌中拔起来。
火灵珠都被差点被它吸成渣,何况燕离的这点元气?
还没等他想到对策,源海已经完全枯竭,不过万幸的是,在源海枯竭后,仿佛计算好了一样,那强大的吸力顿时消失不见。
他无力地瘫软在地,就跟每次发出倾力一击之后一个死样子,浑身酸软无力,半只手臂也抬不起来。
可是龙神戒还像水蛭一样贴在他的掌心,仿佛要等着他的元气恢复后继续吸。
他喘了几口粗气,正准备破口大骂,手掌心突然一热,一股沛然的元气钻入他体内,冲向了源海。
原本空荡荡的源海立刻充沛起来。
燕离十分诧异,还以为龙神戒突然良心发现,还了一点元气给他,好让他有力气回家,不至于睡在这荒凉冰冷的桃树林里。
他还发现,倒返回来的元气,比之前的更加纯粹。
可是很快察觉不对,因为倒返回来的元气已经远远超过了他被吸走的量,并且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难道他感知到我对他不敬,要用元气把我撑死?
想到这个可能,燕离就觉得无比的荒谬。
如果这世上有最残酷的刑罚的排行榜,他相信这个一定榜上有名。
前面已经说过,燕离机缘巧合之下突破了二品武夫,上下丹田已架设了元力潮汐,也就是低空云雾层与高空云雾层的对流渠道,也就是那道银色的彩虹。
这时候由于大量的元气的补充,使得元力潮汐重现混沌天地,而元气便一股脑地沿着第一个元力潮汐的轨迹向上冲锋,意兴之昂扬,如同一朝脱困的浅滩龙,相信现在就算是一座山挡在它面前,也会被它凶猛地撞开。
如果当初突破二品的时候有这股纯净的元气加持,根本没有任何凶险。
燕离突然发现,他在往一个不可思议的境界攀登。
源源不绝的元气,在又完成一个元力潮汐之后,竟然丝毫不停,紧跟着开始了第二个……
武道九品,一品最难,需要九个元力潮汐。燕离借了阿扎里的魄力才完成一个,天知道九个需要多长时间来打磨元气,按照最乐观的估计,也都至少要两年的积累,才能达到九个元力潮汐的地步。
现在,从龙神戒倒返回来的纯净的元气,已经帮他完成了第五个元力潮汐,五道银色的彩虹横亘在天地间,宛如一道银色的巨大的桥梁,它所能对流的元气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境界。
想一想,只有一个元力潮汐的时候,他就已经能跟阿扎里那样的高手一战,现在却有五个,如果它们一次性爆发出来,会有怎么样的威力?
燕离仍然如在梦中,而第六个已经开始冲击。
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才理清楚现状,原来龙神戒抽他的元气,是为了帮他破境。原谅这时候他的愚钝,因为不论再聪明的人遇到这种事,脑筋都会打结的。
但是第六个却夭折在半途,因为从龙神戒倒返过来的元气渐渐变缓,在第六个冲击到一半的时候,元气的供应就告罄了,所以失败了。
虽然很遗憾没能突破一品,可是完成了七个元力潮汐,让他的实力向前猛跨了一大步,简直做梦都会笑醒。
然而接下来才是真正幸福的时刻,在元气的反馈结束之后,龙神戒突然向他的脑海传递了一段文字,在理解过后,他突然打了一个激灵。
现在他终于知道“剑心具象”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了。
因为龙神戒传递给他的,正是《太白剑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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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确切的说,是《太白剑经》第二篇“太白剑诀”。
此篇总纲仅有七个字,每个字的一笔一划,都仿佛绝世的剑招,在燕离的脑中演化出难以描摹的剑势。
“神无形,以忘形,剑无圣,以忘圣。动千刃,疾剑无痕,风无声,气如止水,光无影,海纳百川……”
数百字的精要,一个字一个字在燕离的灵魂深处来回涤荡。
他已经看过太多精妙的剑势,现在正是急需理论充实的时候,剑经第二篇就好像及时雨,补全了他现在的境界。当然,不是每道法门都跟藏剑诀一样,可以在灵神境界不足的时候修炼。
龙神戒在完成法门的传输后,便又陷入了沉寂。
燕离收起龙神戒,原地盘膝存思观想。
存思观想是每个修行者的本能,厉害的甚至能在激烈的战斗中进入其中。
检查过后,燕离发现火灵珠藏在源海的深处,看样子是打定主意当缩头乌龟了。
索性不管它,退出观想,再次拿出龙神戒,仔细观察着。
根据顾时雨的说法,姬文远因为龙神戒藏着长生不老的秘密,为了复活沈流仙,才对白氏下了屠杀令。
经沉淀过后再仔细回想,不论是顾时雨还是李伯庸,他们五个人每个在永陵都称得上身份显赫,换句话说,他们可能是因为屠灭白氏的功劳,才有之后的荣华富贵,但他们同时却又在为黑道服务。
很显然,告诉姬文远这个情报的,应该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包括黑山也是由他一手打造,已死的夜王等人,也不过是他的看门狗。
这个人藏的如此之深,想要找出来,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目前掌握的线索都在鱼幼薇身上。他没有忘记,在狼神塔底下的水晶宫出现的神秘男子,如果没有猜错,那个人正是失踪多年的鬼圣杨幽云。
鱼幼薇是天云阁的阁主,她跟杨幽云关系匪浅,进而可以推断,杨幽云就是黑道的幕后黑手,那么黑道不就等于门派余孽?
燕离之前没有深思,现在细细想起来,不禁通体发寒。如果推测属实,那么很多事情就都能串通,譬如派卧底到朝廷,门派余孽所要对付的,不正是大夏皇朝?
但是即便这个推测属实,杨幽云的藏身地,也并不那么容易找到。
燕离现在还没有意识到,他所掌握的线索,对于姬天圣而言是多么的宝贵,而他始终没有透露,就连沈流云都被他瞒在鼓里。
他正准备再理一理思绪,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个很轻的脚步声,继而是凄厉的破空音。
他想也不想,上身扭转的同时,离崖已经出鞘,混沌天地内,源海瞬间激烈沸腾,五道银龙自元力潮汐的对流渠道冲天而起,推动了磅礴的元气。
他本意是借拔剑挡住突然的袭击,突觉磅礴的元气涌向右臂,进而灌注剑身,“咻”的一声轻响,一道剑气便自剑尖吐出。
对面那凄厉的破空音竟然一顿,旋见白光一闪,“嘭”的一声闷响,来人略退一步,避开了散碎的剑气,跟着“咦”了一声。
燕离定睛一看来人,不禁一乐,笑嘻嘻道:“这不是我的皇帝陛下么,您怎么来了?莫非是知道臣下无心睡眠,过来作陪的?”
来人正是姬天圣,她早已习惯燕离偶尔的不着调,伞刃缓缓归鞘,道:“你什么时候突破一品的?”
燕离一怔,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挥斩出的剑气是离体的,并且没有触发“会心”。但是他很肯定自己没有突破,因为五个元力潮汐还不足以将灵神境界推到一品武夫。
“我没有突破,不过如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能发出剑气的话,咱们可以找个诗情画意的地方深入交流一下。”
姬天圣冷冷道:“朕早就下了封锁令,你在这里干什么?”
燕离觉出一股凛冽的杀机,眼珠子转了转,正色道:“陛下赋予臣下莫大荣耀,身为大理寺卿,臣一刻不敢忘却自己的职责。今夜游街时发现一个可疑人物,跟踪到这里,没想到遭到暗算,受了点伤……”
说到这里,他故意捂着胸口,轻咳了两声。
“你受伤了?”姬天圣走了两步,似乎想要上来查看。
燕离一愣。
姬天圣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重又停住,道:“这里是禁地,不准人进来的,你不要在这里养伤,朕让人送你去太医院。”
说着就要喊人。
燕离赶忙道:“且,且慢,臣下受的是轻伤,就不用劳烦陛下了,这就走,这就走……”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走,怎么看都有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姬天圣眉头微蹙,纤手一扬,雨铃霖化作一道流光,挡住了燕离的去路。
“这……”燕离回过头来,“陛下莫非还有什么吩咐?”
姬天圣冷冰冰道:“你竟敢欺君!”
燕离眨了眨眼道:“臣怎么欺君了?”
姬天圣冷冷道:“你没有受伤。”
燕离连忙咳嗽起来,一面说:“陛下,臣受的是内伤……”
姬天圣道:“那为何不去太医院?”
燕离顿时无言以对,不知她为什么揪着小节不放,道:“这点小伤,实在不用麻烦太医院的高人。”
姬天圣道:“有便宜不占,不是你的风格,莫非是什么人假扮的?”
燕离无奈地扬了扬离崖,道:“宝器总做不得假。您到底想做什么?”
姬天圣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束花,可能是刚从百花园采摘的,都还很鲜艳,花被放在一棵桃树下,然后又取出一瓶酒,在花的旁边倒了大半瓶。
然后,她用檀口轻轻对着瓶口,仰头喝了一小口,才淡淡道:“来都来了,陪朕走走。”
燕离迟疑道:“这里不是禁地吗?”
姬天圣挑眉道:“还是说,想让朕治你的罪?”
燕离立刻大义凛然道:“此地有贼人出没,保护陛下是臣下应尽的责任!”
随后又堆满笑容,“那,那个,臣有个不情之请。”
姬天圣道:“讲。”
燕离轻咳一声,道:“天,天寒地冻的,臣也想饮一口酒驱寒。”
姬天圣蹙眉道:“可朕就带了一瓶。”
燕离扭捏地说:“没,没关系的,臣不会嫌弃陛下的口水……”
话未说完,铺天盖地的花瓣便扑了下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知过去多久,当燕离浑身破破烂烂,披头散发像个乞丐一样抱着一瓶酒小酌,一面还露出陶醉的神情的时候,姬纸鸢只觉又羞又怒,心中同时大感震惊。
因为震惊,她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这个人刚到永陵时,不过六品武者,才过了一年多的功夫,却已经无限逼近一品武夫,这等进境速度,恐怕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人。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鹅软石铺成的小径上。
酒早已喝完。
姬纸鸢忽然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
燕离道:“你想说自然会说,你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姬纸鸢停住脚步,恼火地瞪着他,“你就不能表现出一点男士所应有的风度?”
燕离摊了摊手:“我都这副样子了,还要什么风度。”
姬纸鸢怒了:“还不是因为你抢我的酒。”
燕离像个无赖,道:“天那么冷,喝你一口酒难道会少块肉吗?真是不近人情啊,当皇帝的居然不懂笼络人心,这时候别说酒,就算是更宝贵的东西,也应该拿出来分享了。”
“是这个问题吗?”姬纸鸢简直怒火万丈,“那上面,那上面有我的……口水……”
她说完俏脸便飞起一朵红云,连忙向前走掩饰。
燕离嘿嘿一笑,道:“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为了你的口水,才拼命抢的吧。”
姬纸鸢不自然地说道:“我没有这样说。”
燕离道:“那你的反应为何如此激烈?”
姬纸鸢道:“我还没喝够。”
燕离不依不饶道:“不是这样吧,你平常都不喝酒,怎么偏偏就今天有酒瘾?”
姬纸鸢恼羞成怒道:“抢朕的东西还有理了?”
燕离忽然深沉地说道:“这里是那个衣冠冢的主人死的地方吧。”
姬纸鸢一怔,旋即微微点螓,道:“其实没有找到尸体,我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我经常到这里来,就是希望他会回到这里来找我。”
这世上最心酸的事,莫过于倾听心爱的女人讲述另一个男人的故事。
燕离知道,很多事情是迟早要面对的,不论是悲伤的痛苦的,所以他从不逃避。
“所以你封锁了桃林,不准任何人进出。”
姬纸鸢道:“可惜他再也没有出现。”
燕离道:“我终于明白一件事。”
姬纸鸢道:“什么事?”
燕离道:“怨鸢楼这个名字的由来。”
姬纸鸢黯然道:“如果不是我任性,那件事就不会发生。”
燕离道:“如果他再出现的话,你会怎么补偿他?”
姬纸鸢怔了怔,道:“我也不知道。”
又道:“那件事发生之后,父皇不久后便逝世,我被迫登基,整天不是学习就是修炼,更没有时间和机会找他……只要我稍微下一个不符合大家期望的命令,满朝文武就会联合上书,无论书写多么工整,用词多么恭敬,其实都是在指责我怠惰。”
燕离的眼神变得格外温柔起来:“你也不容易呢。”
姬纸鸢摇了摇螓,道:“这是我的责任。”
燕离道:“你对自己所追求的东西,从始至终,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吗?”
姬纸鸢想了想,道:“最初的时候,常常累到偷哭,也想过要放弃,但是一想到父皇,就又有一股动力在支撑着我。”
燕离心中一震,道:“如果,如果有人毁掉你所追求的,你会怎么样?”
姬纸鸢毫不犹豫道:“我会全力报复!”
燕离勉强地笑了笑,道:“我们都没有原谅这个选项呢。”
姬纸鸢道:“你呢?”
燕离道:“我?”
姬纸鸢道:“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的追求是什么?”
“我的追求呢……”燕离凄凉地一笑,“大概,早已经被毁了。”
……
翌日。
上午的任务是搬家,下午就要去大理寺赴任,年关将至,姬天圣希望他尽早熟悉大理寺的事务。
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书院里属于他的个人物品基本没有,只要人过去就行了。
新的府邸的位置在长乐苑永嘉坊,与白府遗址中间隔着一个坊,虽同在一个苑,还是有点距离的。至少在燕离的印象中,永嘉坊就十分陌生。
连海长今一大早就来到小院,并且送来了一辆马车作贺礼。
燕离没有拒绝,并一道前往永嘉坊。
在街道的尽头,一个气派非凡的大宅,缓缓呈现在眼前,两个镇宅的威武的石狮子,散发着一种难以言述的威严,大门是新漆的朱红色,上面挂一匾,被一张红布遮蔽住了内容,充满了喜庆的味道。
马车一到门口,朱红的大门便朝内打了开来,从中鱼贯走出两列家丁仆从,用极为洪亮的嗓音大声喊道:“恭迎老爷回府!”
有女婢抬着红毯从里面铺了出来,她们穿红着绿,都上了点淡妆,长得水灵讨喜,排面十足。
“燕兄,还等什么。”连海长今笑着道。
燕离便下了马车,整了整新换的貂衣,沿着红毯走到了门口。
一个家丁将遮盖匾额的红布挑开,上面赫然是:燕府。
“恭喜主人当上大官啦!”芙儿从府内蹦蹦跳跳跑出来,笑嘻嘻地作揖。
燕离微微一笑,屈指在她额上一弹:“你怎么比我还早。”
“还有我。”沈流云从内走出来,带着一个着长袍的马脸男子,“这是我替你找的管家,那么大一个宅子,没有人管理是不行的。”
“小人周正,拜见老爷。”马脸男子恭敬行礼。
燕离点了点头道:“还是您想的周到。”
连海长今笑道:“燕兄不请在下进去喝杯热茶么。”
“请。”燕离一笑。
一个上午很快过去,燕离过了初时的新鲜后,只觉得不胜其烦。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在招待宾客,如果不是他命令下面的人闭府,恐怕会持续到下半夜。
下午就要去赴任,燕离现在坐在一大桌子菜前,一面吃,一面听管家周正的报告。
“老爷,大部分的贺礼都清点好了,只有一样还要等您过目。”
燕离道:“不是让你自己处理吗?”只不过一个上午,他对这些琐事已经感到厌烦。
周正道:“送礼的人说,务必请您亲自过目。”
燕离皱眉道:“谁送的?”
周正道:“天云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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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候,一个家丁就抱着一个大不不小的箱子上来,周正上前打开,里面放的贺礼倒是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一张烫金的帖子,引起了燕离的注意。
他拿起帖子翻开一看,只见一行娟秀的小字映入眼帘,上面写道:
“闻大人新任,妾身特备薄礼恭贺,犹记大人抚琴唱词的风采,白阳宫之患难与共,亦历历在目,今夜月圆,西雀楼摆酒,万望大人赏光,妾身亦有幽思倾述。”
燕离几乎用膝盖都能想到,这是鱼幼薇发来的请帖。
“西雀楼在什么地方?”他向管家问道。
管家恭声道:“在彩云坊。”
燕离玩味的一笑,道:“你派个人去找连海长今,就说他日思夜想的花魁美人今晚在西雀楼摆酒,请他务必前去一唔。”
周正不敢多嘴问,只管办好燕离交代的事务,立刻就去安排了。
燕离在丫鬟的服侍下换上了玄色的水云服,束起了端端正正的十字冠,整个人顿时焕然一新。代表着三品以上的玄色水云服,自然而然透着一股威严,让他自己都不由自主地肃穆了几分。
他正要出门,周正立刻上来道:“大人,车已备好,您路上小心。”
“嗯,辛苦了。”
燕离直到出了门上了车,才从一种虚幻感中拔脱出来,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权利的滋味,近百个奴仆由他生杀予夺,跟修行者由于力量的压制而对普通人的生杀予夺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正统的高高在上的,绝不会受人指责的,符合社会现象的完全正确的操控。
难怪会腐蚀一个人的灵魂。
大理寺的官邸紧邻皇城,燕离到的时候,大理寺上下所有人已在门口排出了甬道,看到他来,纷纷跪倒在地:
“参见大人!”
“起来吧。”燕离大步走过,突然停在一个人面前。
赵启平正站起来,激动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谢,谢谢……”;燕离淡淡道:“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争来的。”
赵启平受封少卿,可说是一步登天,寻常书院的学生,想要晋升到正四品的少卿,最少也要兢兢业业十年以上。
大理寺从上到下的人员构造有卿一人,正三品;少卿二人,正四品;丞六人,从六品;司直六人,从六品,主簿二人,从七品;狱丞二人,从九品。
除此以外,另外增设左右通判,正五品;左右推事,从五品,及其门下干事共计三百零八人。
相比起前朝大理寺,今朝的大理寺在职权上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前朝大理寺虽是全国最高的司法机构,审理流刑以上案件,但审理过后,还要交由刑部复核,再上面还有一个御史台监督。
大夏立国后,确切的说,是武帝登基后,修行者重新问世,取消了三省六部制,将三省的权利集中到了中书,包括行政,分由三公统管,所以刑部和御史台不复存在,大理寺可专断独权,权利大的超乎想象。
当然,也并不是没有掣肘,裁决司虽然专门对付黑道和门派余孽,但也负有御史台监察百官的职责,权柄极重的大理寺,是裁决司重点监测对象。
仅仅一个下午,燕离对董青就有些佩服起来。
三百零八个官员,平均每半刻钟就要接见一个,商谈各种事务,同时还要审理从各州郡源源不断送来的案件,这些还都是已经筛选过的,繁杂程度超乎想象。
董青在裁决司的监测下,不但完成了大理寺的职司,还在暗中运送奴隶进入黑山,直到黑山被毁,才终于败露。
仅仅一个下午,燕离就有了撂挑子的冲动,因为他今天的公务只完成了二十分之一,离完成还有十万八千里。
……
“小姐小姐,您看我带什么来了。”
方显怀的府邸,侍女柳红兴匆匆地冲入方君怡的闺阁。
午后小憩刚刚起来梳妆的方君怡,带着一股子睡美人的慵懒,道:“除非能让我的心情好起来,不然我就扣你月钱。”
柳红将一张帖子递给方君怡,道:“您看这是什么。”
方君怡起初还不很在意,待看到一个诗书的标志时,忍不住惊呼道:“天云阁的请帖?”
柳红笑嘻嘻道:“这下您高兴了吧,这可是天云阁的诗会请帖,奴婢听说有资格受到邀请的人,每个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呢。”
方君怡强忍着欢喜,保持着一种高贵的矜持,道:“天云阁还算有眼光。”
柳红羡慕地说:“听说诗会都不准带随从的,可惜奴婢不能跟随小姐进去开眼界了。”
方君怡大方地说道:“我会带一些点心回来的。对了,如果我爹问起来,别告诉他诗会的事,免得又在我耳边唠叨个不停。”
“奴婢知道啦。”
……
很少人知道司徒府中有一个礼堂,供着一尊菩殊大法师的塑像,在塑像旁供着一个灵位,上面写着:林美淑。
李宜修跪在神台前焚香祷告,这是他每天晚饭之前的功课,只要在家,一天也不会落下。
“少爷,老爷让您去前厅用膳。”一个侍从在佛堂外。
“我知道了,马上就到。”李宜修回应道。
他没有马上起来,而是睁开眼睛,带着淡淡的哀伤看着灵牌:“娘,今天衙门依然都是一些琐事,我怕说的多了,您会厌烦。对了,今天智贞的夫人来给她送饭,我看到他家的大胖小子,很机灵,很有精神,如果您看见了,肯定催着我也赶紧生一个……对了,今天是燕兄赴任的日子,我还没来得及去道贺……就是上次跟您说过的燕离,是个很有趣的人呢……嗯,您问孩儿什么时候娶亲?唉,这个问题有点难度,容孩儿想几天再告诉您……”
“不说了……父亲等久了会不高兴。”
站起来,把香插进香炉,在微暗的烛火下,他的眼睛不知何时变得没有一丝温度,丝丝缕缕的寒意,宛如寒冬腊月里的冷风,整个礼堂的温度斗然下降。
“娘,我一定会找出害你的凶手,将他碎尸万段!”
PS:唉,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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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被厚厚的雪云遮蔽,显不出一点光,入夜后不久就下起了鹅毛大雪,行人纷纷归家,夜市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一辆马车披着雪妆,从演武坊驶出,进入了不远的彩云坊。整个永陵唯独彩云坊的门从来不关。
这时节,彩云坊的生意也有些淡,隔壁的西雀楼,也只有三五个包间还亮着灯。两个伙计站在门口搓着手,哆嗦着身体,一面希望那几个客人赶紧吃完离开,他们好打烊收工。
可惜愿望马上落空了,马车停在西雀楼门口,连海长今从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西雀楼的招牌,握扇子的手略微有些颤抖。
“你先回去。”他平静地对自家车夫说道。
车夫沉默着驱车离去。
待马车彻底消失在雪夜中,连海长今才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西雀楼的大堂。
“客官里面请,”伙计不得不强打着笑颜迎上来,“订包间还是?”
连海长今道:“天字岁寒三友。”
“原来是天字房的客人,这边请。”伙计松了口气,带着连海长今到了三楼一个包间门前。
门上挂一个牌子,写着:岁寒三友。
门被打开,一个蒙着面巾的女子看到连海长今明显一愣,眸中的喜意立刻被冷清取代:“你……”
连海长今先是一怔,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她,但离那么近却还是第一次,不知为何,她的眼睛,竟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点感觉很快被喜悦取代,他笑着说道:“翠儿姑娘,我听说幼薇小姐在此,冒昧前来,还请见谅,不知能否替在下引见……”
翠儿想了想,道:“连海公子稍候。”说完重新闭了门。
过了片刻,门重新打开:“连海公子,我家小姐请你进去。”说完把路让了开来。
连海长今按捺着激动,缓步走入有些幽暗的房中,所有光亮都来自于屏风后。他走到屏风后,就看到了令他魂牵梦萦的倩影,坐在分置四方的宫灯中间的案几前,用她那勾魂夺魄的美目轻扫过来。
“幼薇小姐!”连海长今走上去道,“自你失踪以后,在下时时记挂你的安危,这段时间你到底去哪里了?”
“怎么,我还要向你报告行踪不成。”鱼幼薇的口吻有些冷淡,那艳红如血的唇瓣微微开合,吐出如兰如麝般的气息。
连海长今低声道:“不,不是这样的……在下只是担心而已……”
鱼幼薇忽然抿嘴一笑,顿如百花盛开,道:“许久不见,奴家与公子开个玩笑,请不要生气。”
“怎么,怎么会呢。”连海长今立刻高兴起来,“幼薇小姐能开在下的玩笑,说明把在下当成了朋友,在下开心都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
鱼幼薇媚眼如丝,道:“公子站着说话,让幼薇好不自在。”
“哦对对,是在下失礼了。”连海长今赶忙走到她对面坐下。
鱼幼薇伸出皓腕,用白皙修长的手指拈住酒壶,轻轻地倒了两杯酒,道:“燕公子很喜欢使坏呢,请帖明明是送到燕府的。”
连海长今顿时如坐针毡,羞愧地说:“是,是燕兄把这次邀约让给了在下,在下……在下实在担心幼薇小姐的安危,所以忍不住过来了……”
鱼幼薇举起酒杯,美眸闪烁着,道:“连海公子真的那么在意奴家?”
连海长今坦然地点头道:“数年前初见幼薇小姐,便惊为天人,更重要的是,幼薇小姐有一颗纯真善良的心,深深吸引在下。”
“纯真善良?”鱼幼薇眨了眨眼睛,“奴家做了什么事,让公子得出这么样个评价。”
连海长今陷入回忆中道:“那一年永陵也正在飘雪,在下无意中发现幼薇小姐买了很多食物棉被救济穷苦人家,后来甚至还出钱为他们治病。在下暗中观看您的善行,深为感动,于是效仿您的行为,后来我们还碰上了,只是当时过于激动,忘了打招呼,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您是彩云坊的花魁。”
“啊……”
屏风外传来一个轻呼。
鱼幼薇的美眸中突然多出一丝丝的冷意,道:“翠儿,你出去守着。”
“是,小姐。”
连海长今疑惑地望了一眼,道:“可是在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不是。”鱼幼薇突然满脸的娇羞,“原来公子就是当时那个人,奴家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呢。”
连海长今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欣喜道:“幼薇小姐还记得在下?”
“当然记得……”鱼幼薇美眸如丝,轻轻地将酒杯递到连海长今唇下,“公子请……”
连海长今迷醉地饮了一口,只觉得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燕离曾经帮他赢过一次机会,但是那个晚上,他并没有跟她发生什么事情。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连海长今彻底呆在当场。
鱼幼薇不知为何变得热情如火,如同一条无骨的水蛇,扭着坐到了他的怀中:“公子,如果让奴家早点找到公子的话……”
“幼薇小姐……”连海长今呼吸粗重起来。
翠儿站在门口,内心无波无澜。
“屋子里的女人,本该是你才对。”
突然一个极细小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她悚然一惊,猛地抬头看去,待看到来人的脸,又立刻停住反击,面巾下的脸显出一种羞恼的红晕。
从她头顶上垂落下来一个人,双脚勾在梁上,朝她眨着眼睛,带着一种痞子般坏坏的笑容,可不正是燕离。
“您……”翠儿正要说话。
“嘘。”燕离竖起手指,指了指包间,又指了指外面。
二人来到了西雀楼的外面,找了个无人小巷,翠儿迫不及待地道:“公子什么时候来的?”
“比连海长今更早一点。”燕离笑着道。
翠儿惊讶道:“您的修为什么时候到了小姐都察觉不到的地步了?”
燕离耸耸肩道:“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他笑眯眯道:“还是说你吧,连海长今当年遇到的人是你吧,我才不相信鱼幼薇有那样的好心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翠儿低声道:“是,是阿爹告诉公子的吗……”
“我猜的。”燕离道,“你跟鱼幼薇长的简直一模一样,连海长今会认错也是正常的。当然,我怀疑你们的关系是在白阳宫的时候,鱼幼薇虽然对你不好,但从她没有杀你这一点看来,你们的关系并不是普通的主仆,果然被我猜中。”
翠儿道:“她不杀我,是因为要留着折磨我,所有属于我的东西,她都要夺走。”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燕离道。
翠儿半侧身过去,不让燕离看到她眼中噙|住的泪水:“在我很小的时候,家乡闹灾荒,我娘饿死了,阿爹不得已将姐姐送给了别人家收养,然后带着我离开家乡……她认为阿爹抛弃了她,因此心生怨恨,为了报复,才把阿爹送去了容城战场……”
“关于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燕离轻声道。
翠儿摇螓抹泪,道:“与公子无关。”
燕离沉默下来。这个时候陪着她哭,要比安慰来的有效。他觉得以后有必要备一条手帕在身上。
哭了一阵,翠儿解开面巾,用自己的手帕擦干净了眼泪,露出一个轻轻的柔柔的,看起来很好欺负的笑容:“您怎么让连海公子来了?”
燕离坏笑着捏了一把她那吹弹可破的脸,道:“不让他替我,怎么有机会跟你单独幽会?”
翠儿顿时羞红了脸,低着头不敢抬起来,嗫嚅地说:“公,公子别开玩笑了,您是想打听什么事,才,才找奴婢的吧。”
燕离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眼神迷人:“你这样说真是让我难过,我可是专程来见你的。”
翠儿又羞又怯:“公子,这,这里……”
燕离缓缓俯身低头,用他充满磁性的嗓音道:“怎么没有上次的胆子了?”
“上,上次怎,怎么了……”翠儿结结巴巴地说。
燕离嘴角一勾,道:“上次你强行吻我,我还没找你算账,现在你落到我的手里,你说说,我应该怎么惩罚你好呢?”
“我,我错了,公子饶了我吧……”翠儿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那不是便宜你了么?”燕离的鼻尖几乎已经贴上了翠儿的鼻尖,“我这个人向来信奉以牙还牙,不如让我吻回来,咱们就算两清了。”
两人的脸几乎没有距离,呼吸着彼此的呼吸。
翠儿微微咬着唇,眼神带着飘忽和迷离,羞怯之中带着丝丝的期待。
燕离微微一笑,在她额上轻轻一吻,便松开了她:“感觉有点吃亏呀,不过算了,作为男人要大度一点,让女人占便宜也是男人的天职嘛。”
翠儿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有些失望,抿着嘴儿道:“这是公子的歪理。”
燕离道:“鱼幼薇不好好躲着,跑出来见我有什么目的?”
翠儿道:“小姐想让公子辞官归隐。”
“我没听错吧?”燕离失笑道。
翠儿摇了摇螓,道:“如果您不离开永陵,燕山盗也会被牵连进来。”
她又小意地拉着燕离的衣袖,低声说道:“公子,永陵快要变天了,您还是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燕离的眼神一变,深深地凝视她,道:“你明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我的目的,你觉得我有可能离开么?”
翠儿黯然道:“我知道,可是……”
燕离的目光突然变得无比锐利,“你知道幕后凶手对不对?”
“我,我不能说……”翠儿满脸痛苦,“对不起公子,我要回去了,不然姐姐看不见我,会怀疑的……”
说完转身跑进了西雀楼。
燕离当然可以用武力强行留下她,甚至可以严刑拷打,可是他没有这么做。
目前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翠儿一直对他的身份守口如瓶,否则他的日子不会过的如此安逸。
“不过,永陵要变天了,这真是一个好消息。”他抬起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喃喃自语道,“一起做个了结吧!”
……
“爹爹,抱抱,宝儿要骑马马……”
常智贞正在更换常服,床上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对着他张开双手撒娇。
“乖宝儿,爹爹出去办点事,回来再骑马马。”他的脸上露出宠溺之色。
“嗯……不嘛不嘛,宝儿现在就要骑马马……”小男孩嘟着嘴说,一面要往常智贞的脖子上爬。
他的夫人是一个看上去还不到二十的美妇,长得肌肤赛雪,貌美如花,名叫孟月娇。
看到这个情况,连忙上去抱住孩子,温柔地说道:“乖宝儿,不可以闹哦,爹爹出去办事,回来再陪你玩骑马马。”
说完便吩咐奶妈把孩子给抱出去。
等到奶妈出去,她一面温柔地服侍常智贞更衣,一面忧心忡忡地说道:“夫君,怎么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手下的人说天云阁今晚有诗会,我必须去盯着。”常智贞道。
孟月娇道:“可是,京兆府不是负责治安吗?天云阁就算有问题,也应该由裁决司来管。”
常智贞笑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再说你还不知道宜修那个人吗,只要是陛下的事,他都会非常用心,况且这也是陛下亲自交代的。”
孟月娇幽幽一叹,道:“妾身心里总是不安,如果……”她说到这里泫然欲泣,“如果夫君遭遇不测,让我们娘儿俩怎么活下去……”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常智贞不在意地笑了笑,“我走了,希望今天能有所收获。”
天云阁的位置在离东市不远的一个庄园里。
庄园的名字叫“风月庄”,意为风月无边。
常智贞到的时候,听到风月庄传出惯常的喧嚣,仿佛即将举办的不是一个诗会,而是交易大会。
事实上,他也没听过风月庄有出过什么名作,多是些附庸风雅的无病呻吟。
“大人。”已有两个捕役潜伏在庄园外,看到常智贞前来汇合,立刻迎上来禀报,“诗会已经开始了。”
“嗯,今天受邀的人都有谁?”常智贞道。
“今天受邀的人来头都不小,有司马府的公子卫钧,骠骑将军张世荣的千金张妙婵,中书侍郎方显怀的千金方君怡……”
“等等,你说那个方君怡?”常智贞吃惊道,“她也受到邀请了?”
“是,我们兄弟俩亲眼看到她进去的。”一个捕役道。
常智贞冷笑道:“原以为小有名气的才女多么独特,原来也是个附庸风雅的俗流。好了,轮到我们进去了,待会行动务必小心,不能让人看出我们的身份,能不说话,尽量不要开口。”
PS:不忙的时候爆发,下个月给你们惊喜。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天云阁的诗会分为内外两个场地:内场是在穿过大厅里面的园林。被假山湖泊,亭台楼宇所包围。两步一个的石台灯座上的油灯把整个园林照得如同辉煌的仙境。点点的雪花,如同远方飘过来的蒲公英,营造一种雪白的浪漫。
当然,内场只有收到请帖的贵族才能进去。要么是世家子,要么是官家子。普通人除非有着惊天的大才,否则没有资格踏入园林。
外场的活动范围在外庭和大厅。外庭冷清,空荡荡没什么趣物,更看不到园林里头的情景,自然无人流连;大厅灯火通明,穷书生富家子三五成群,中间两排长案,上面放着珍馐美味,酒是上等的花雕,全都是免费享用。
偶尔能听到园林里侍从的传报声,这也是众人最为期待的,因为他们想知道,谁将获得今天许愿的机会。
天云阁每次举办诗会,都会选出一个最优秀的作品,作者便能得到一个许愿的机会,据说无论是什么愿望,在天云阁都能得到满足。
侍从先用洪亮的嗓音报出谁家公子的大名,然后大声念出他今天的作品,得到某某大家的什么样的评价,再然后是天云阁自设的学士打分情况,如果七个学士都给出优秀的评价,那么他就是今天的文魁。
每次诗会只有一个许愿的名额,当然也只有一个文魁,谁先被选,谁就胜出,其后纵然再有佳作,也得不到许愿的机会了。
常智贞像往常那样,扮成一个富家子,和两个好友结伴进入外场。当然,外场也不是谁都能进,入门也需要一首诗词,然后登名造册,而且每次都不能重样,这是天云阁最基本的要求。不然什么人都能进来的话,怕是整个风月庄都容不下。
常智贞修行之余,对诗词颇有研究,作出来并不难。
三人分先后进场,装成普通文人。外场的人三五个聚在一起,围绕着诗词展开讨论,偶尔有人灵光一闪,吟出佳作,这时候可以让侍从送到悦心亭请学士评定,如果得到七个优秀,也能得到一个许愿的机会。
自认没什么才学的,就照例在窗台处翘首以盼,等待着今天诗会的高潮。
常智贞就混在这些人当中,一面观察悦心亭的情况。
悦心亭的位置在湖中央,从大厅的位置看过去,是悦心亭的侧面,七个学士照例面湖端坐,不时有侍从进出。
那些受到邀请的公子名媛,就在亭台楼宇小舟假山等地流连,相互交谈,话题从诗词到国事,从国事到局势,从局势到穿衣打扮,从穿衣打扮到品位,从品位又到修行,涉猎非常之广,很多都是平民难以想象的。
听着他们的讨论,常智贞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一个人的地位,决定了他的高度,眼界见识谈吐也会相应提高层次;一代是暴发户,二代也是暴发户,但积累到三代,就是贵族了。根基底蕴缺一不可,与常人确实有天壤之别。
这世上有很不少的人不敢面对现实,可悲哀的是,自身所付出的努力,却承载不起自己的野心。
这一次常智贞非常仔细观察,重点对象在那几家最大的权贵之后。
半个时辰后,终于出现了一丝异常,内场的人数再一次减少了。而这时候正有一个侍从打扮的人,在卫钧耳边说着什么。
卫钧听后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立刻道:“快带我去!”
常智贞的修为再高,也听不到侍从的耳语,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卫钧被带走,心中急切,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候一个手下走过来低声道:“大人,外面盯梢的兄弟发出讯号了。”
常智贞目中精光一闪,道:“你们继续守着!”说完假装离开,出了风月庄,径自走入一个民宅。
守在这里盯梢的捕役立刻汇报道:“大人,有个人被带走了。”
“是不是卫钧?”常智贞兴奋地道,这可是第一次摸到线索。
“是方小姐。”捕役道。
“方君怡?”常智贞一怔。
“正是。”捕役道。
常智贞皱起眉头,想了想,道:“先不要管卫钧,方君怡被带到什么地方了?”
“大人,追踪的兄弟会在沿途留下标记,我们跟上去就知道了。”
“带路。”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二人就沿着标记来到一个宅院外,负责追踪的捕役连忙迎上来道:“大人,他们进去了。”
“除了方君怡,还有没有其他人?”常智贞道。
“没了,就她一个。”捕役道。
常智贞道:“你二人在外面守着,一有情况就发讯号,我进去看看。”
语毕绕墙到后院,在墙上贴着倾听片刻,足尖点地,轻轻跃过了墙,落地的瞬间便躲到一棵树后。
这是一个小宅,门庭空荡荡的感觉不到烟火味,看起来并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主卧的方向有灯,映照着两个人的影子。
“鲁大人呢?不是燕公子要见我吗?怎么,怎么是……是您……”
常智贞听出来是方君怡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靠向了主卧。
“你认识我?”一个深沉的男声开了口。
“您,您是……”方君怡似乎要说出他的身份。
“别说了,在这里我是没有身份的,希望君怡小姐也忘了你自己的身份,让我们共赴巫山云雨,快活一番。”男声道。
“您说什么……我,我要回家了,太晚了,父亲会担心的……”方君怡的声音有些慌。
男声发出低沉的笑声,道:“你的高傲呢?我喜欢你高高在上的样子,有一点点像她,实在让我无法忍受啊……”
常智贞听着觉得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来是谁。
“啊,不要,放开我……”方君怡大声呼救,“你干什么,你这个混蛋,变态,恶心的臭虫,不要,不要啊,快放开我……”
常智贞目中几欲喷火,只因为不敢打草惊蛇,才按捺没有动。
“对了对了,就是这样,要表现出你的高傲,不然和青楼的女人有什么分别?”那男声似乎已经带了一点愉悦,裂帛声不断。
“救命,救命啊……谁来救救我……不要,我求求你放了我……呜呜呜……我不要……”
“不对不对,这么快就求饶,太扫兴了……”
常智贞再也按捺不住,正要冲进去,突被可怕的杀机笼罩,他浑身一僵,下一刻,磅礴的气劲已自头顶压落下来。
他不得已向后一个纵身,抬头一看,脸色不禁大变:“是你!”
屋顶上站着一个黑衣男子,手中拿一根锡杖,似笑非笑地说道:“既然被你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只好请你去死了。”
说完锡杖猛然一挥,一道肉眼可见的圆形气劲便撕开空气。
“一品武夫!”常智贞瞳孔骤然收缩,再次向后一跃,跃到了墙头上。但刚刚落地,又心生警兆,墙下不知何时冒出两个黑衣人,两柄黑刀无声无息地劈向他的脚踝。
他双足不动,双手腕一转,两柄峨眉刺出现在他掌中的同时,寒光闪烁间,两颗头颅便冲天而起。顺势挡开漫天的暗器。
雪中又突出两个黑衣人,常智贞在半空一个旋身,峨眉刺一左一右刺入他们的胸口,而后一个倒挂金钩,将二人踢飞出去,自己则借力向后飞遁。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非二品武夫无法办到。
屋顶上的黑衣男子冷冷一笑,微微松手,锡杖便带着无法形容的势气,猛然破开空间的阻碍,眨眼就来到常智贞面前。
常智贞只来得及将峨眉刺格架横档,沛然的劲力突破他的体表,内脏瞬间一片稀碎。他宛如断线的风筝一样向后飞退,然后摔倒在十数步外的马道上,这里已经有两具尸体,赫然就是那两个捕役。
他大口大口地呕着血,身下很快一片血红。但是他没有放弃,一面呕着血,一面爬向马道旁的民宅,似乎还想要求救。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门上的铜环,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抓,可惜到一半就失去了力气,他的的身体软软滑到,手划在门上泛白的红纸上,——去年的旧的“福”字贴——划拉出一个长长的血手印。
他倒在门下,双目渐渐无神,“宝儿,月娇,对不起……”
一个黑衣人跑过来,测了测他的脉搏,起身禀告道:“大人,他死了。这户人怎么处置?”
“都杀了。”
……
翌日,早朝过后。
大理寺长门厅,燕离对着堆积得像小山般的案牍,只觉得头大如斗。叹了口气,勉强翻开一份公文,上面写的是江陵一个小县城的一个士绅的小妾勾结奸夫杀夫案,县官断其失节,穷凶极恶,判处极刑。
这里极刑的意思就是死,区别在于怎么个死法。像这种不守妇道的,死法一般都比较凄惨。
可是这个士绅的小妾不认,还告县官跟士绅的弟弟联合起来陷害她,县官被告,州府也无法自断,于是案件就传到了大理寺,由大理寺决断。
这时候如果大理寺也无法决断,就要派人下去详查。
不过燕离一看就知道小妾在撒谎,如果县官是那种人,她根本没有办法上诉,更别提让大理寺来“依律照驳”、“推情辩门”了。
除了地方的,还有京兆尹送来的,所有流刑以上断罪的案子,燕离的职责就是要一一审查案情,避免出现冤假错案,然后给予定罪;如果是极刑,还要送交中书省,由皇帝做出判决,大理寺卿只能给出建议。
这些,就是燕离的日常工作。
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就已经开始厌烦。
正想着找个法子摆脱这些琐事,赵启平便走了进来,抱拳道:“大人,方大人求见。”
“哪个方大人啊?”燕离懒洋洋道。
“方侍郎方大人。”赵启平道。
燕离恍然一笑:“哦,是那个白痴女人的老爹啊,让他进来吧。”
方显怀进门就给燕离躬身揖礼,然后道:“燕大人,还请务必救救我的女儿!”
PS:还有一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哦?她怎么了?”燕离道。
方显怀道:“小女失踪了。”
燕离并不很热心道:“方大人是不是走错门了,人口失踪应该去京兆府,怎么来大理寺了?”
方显怀叹了口气,道:“大人有所不知呀!小女昨日整晚未归,今晨下官退朝到家,仍未见踪影,盘问侍女才知,是天云阁邀她参加诗会……”
燕离戏谑地一笑:“那不是挺好的,本官听说天云阁的邀请,是极有面子的事。令媛整晚未归,大概是跟哪个风流才子结伴游玩去了吧。”
方显怀连连摇头,焦急地说道:“不会的大人,小女从来不敢夜不归宿。还有,下官去天云阁要人,他们说小女昨晚就已经离开,下官怀疑小女被他们挟持了。”
“挟持令媛有什么好处?”燕离道。
“这个……”方显怀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燕离兴趣缺缺道:“方大人,你身为朝廷命官,中书省门下侍郎,以你的身份,区区一个天云阁岂敢招惹?他们既然说了,令媛昨晚已经离开,应该没有必要撒谎,你先派人找找再下定论未迟。”
“大人有所不知!”方显怀道,“下官听说参加过诗会的很多人都变了,整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燕离摆手打断他道:“那与令媛失踪之事毫不相干。等令媛变了之后,再来找本官吧。”
“大人!”方显怀突然大叫了一声。
燕离微微眯眼,道:“怎么的方侍郎,莫非软的不成,就想来硬的?”
“不,您误会了……”方显怀苦笑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盒,双手捧着呈到案上,“这是下官一点点心意,就当是恭贺大人上任之喜。”
“这么快就有礼收了?”燕离神色一动,打开盒子一看,好家伙,居然是一颗灵魂石,无价之宝啊,有钱都未必能买到。立刻就收入怀中,眉开眼笑道,“方大人,看来我们需要找个地方详谈。”
在官场混迹那么多年,收礼能收得如此豪放不拘的,还真是头一回见,好像当官就是为了收礼一样。
方显怀的眼角不禁微微抽搐,清了清嗓子,道:“如果大人不介意的话,请到下官家中用一顿便饭。”
“嗯,本官确实有些饿了。——赵启平,随本官出门办案。”
“喏。”
半个时辰后,燕离在方府中的饭桌前坐定。
方显怀为了讨好燕离,特意让伙房煮了十多道菜,有几道他平日都舍不得吃。
强忍着焦急,等燕离吃完之后,才开口道:“大人,可以开始办案了吧?”
燕离打了个饱嗝,端起茶杯漱了漱口,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才缓缓说道:“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详详细细说一遍。”
方显怀松了口气,当即招来一个侍卫道:“把她押上来!”
侍卫当即退下去,不多时便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少女上来。少女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凄惨,身上到处都是鞭痕,可见遭过一场酷刑。莲足以上膝盖以下,全都裸露在外,没有一丝血色。
“老爷……饶了我……吧……”
少女虚弱地开口,待看到燕离,精神不由一震,“大人……救命,大人救我……”
站在燕离身后的赵启平忍不住道:“方大人,她犯了什么样的错,要这样对待她?”
方显怀冷哼一声,道:“作为侍女,竟敢对主人瞒而不报,已是死罪。”
赵启平迟疑了下,道:“我想她跟你只是雇佣关系吧,即使犯了什么大错,也应该交给官府处置。”
“这是我的家事!”方显怀怒道。
赵启平还想再说,却被燕离打断。
“好了,人家的女儿失踪,有脾气是正常的。”
燕离说完转向方显怀,“方侍郎,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你动私刑本官不管,但要是出了人命……”说到后面,语气已有些冷。
方显怀强忍着怒气,道:“找到君怡之后,我会让人给他治伤。”
“嗯。”燕离满意点头,转向侍女道,“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有活下来的希望,侍女喜出望外,说话也利索了:“回,回禀大人,奴婢柳红。”
“柳红,你说说你家小姐怎么失踪的。”燕离道。
柳红便将经过说了一遍,末了哽咽道:“小姐交代不能告诉老爷,为了隐瞒,还特意雇了一辆马车……”
“就是说,方小姐是一个人出门的。”燕离道。
“是,是的……”柳红道。
“那你为什么不跟她去呢?”燕离道。
柳红道:“天云阁规定了不能带随从。”
“那张请帖还在吗?”燕离道。
“小姐带走了,那是诗会的入场凭证。”柳红道。
方显怀道:“大人可是担心有人冒充天云阁?在下早几年前也曾得到过一张请帖,我去找出来。”说完便去。
不多时候便回来,取出一张烫金的帖子递给燕离:“大人请过目。”
燕离拿给柳红看,道:“有什么不同么?”
柳红仔细看了看,坚定地说道:“就是这种帖子。”
燕离这才认真打量起来,这帖子跟普通请帖并没有什么不同,突觉背后有些凸起,翻过去一看,是用不知名的黑漆漆的材料黏成的一个图案,这个图案却让他心中微震:“这是什么?”
方显怀凑上去看了看,道:“看起来像一朵莲花,下官还真没注意到。”
这是一朵纯黑色的幽莲,乍看起来,就好像连接着彼方的深渊。
燕离不是第一次看到幽莲,现在他更加肯定了天云阁与黑道的关系。
“帖子我先收着,如果有令媛的消息,我会派人前来告知。”
“大人务必找到,下官就这么一个女儿……”方显怀深深地揖礼。
离开方府,赵启平道:“大人,我们现在去哪?”
“天云阁。”燕离道。
“天云阁?”赵启平道。
燕离上了马车坐定,道:“先去看看情况。”
赵启平坐在车驾上,抓住缰绳,无奈地说道:“可卑职不知道天云阁在哪。”
燕离道:“路上那么多人,你不会问吗?”
“啊,原来还有这一招。”赵启平恍然大悟。
一个时辰之后,马车驶到了风月庄大门口,赵启平道:“大人,到了。”
“去叫门。”燕离道。
赵启平一愣,道:“就,就这么进去吗?”
“让你叫就叫,啰嗦什么!”燕离觉得有必要让赵启平明白他自己现在的身份。
赵启平可能还不太习惯自己的角色,这时反应过来,连忙下车,三二步迈到了门口,抓住铜环正准备叫,门却突然“吱呀”的打了开来。
“天云阁白天不开放,”一个冷面男子探出头来,“要参加诗会,请等候下次通知。”
赵启平道:“我们不是来参加诗会的,这里主事的人是谁,让他出来,我家大人要见他。”
冷面男子道:“天云阁不招待任何人,不管你们是谁,立刻离开这里!”说着就要把门关上。
“嘿!”赵启平眼疾手快地顶住,“你敢拦我们?”
冷面男子目中微露杀机,毫无预兆地出拳。
赵启平心中一惊,仓促之下用左手来挡。
嘭!
他闷哼一声,只觉得气闷难当,“蹬蹬蹬”地连退了好几步,险些从阶台上摔下去。
“不自量力的东西,还不快滚!”冷面男子冷笑一声,重重地把大门闭上。
赵启平定住身形,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然后涨红,喘了口粗气,正要破口大骂,突然听到一个让他浑身僵硬的破空音。
咻!
一道剑气从他身旁掠过,击中了大门。
大门先是从中凹陷,而后从凹陷处开始龟裂,发出“咔咔咔”的恐怖声响,最后“轰”的一声巨响,怕有两个成人那么高的大门连同门上写着“风月庄”的牌匾一起炸成了漫天的碎屑。
那个冷面男子“哇”的一声惨叫,往后摔飞出去,直接摔到大厅门前的石阶上,又从上面滚落下来,身子颤了两颤,就再也不动了。
赵启平转头呆呆地望着马车,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听过无数燕离的传说,可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曾经跟他一样修为的同窗,已经达到了如此恐怖的境界。
元气外放,那代表着什么?
那代表着一品武夫!
现在他才真切体会到,燕离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燕离;现在他才真切地生出一种敬畏。
“来者何人!”
一个低沉的嗓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多时,声音的主人便从大厅走出来,是个锦衣男子,看着四十岁上下。他一站定,从庄园的各个角落便涌出大量的黑衣人,粗略一算,怕不下百人之多。
“本座大理寺卿。”马车传出燕离充满磁性的嗓音。
锦衣男子脸色大变,挥了挥手,那些黑人立刻退的干干净净,他这才抱拳道:“原来是燕大人大驾光临,在下天云阁阁主马云鹏,手下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实在万分抱歉。”
“你是阁主?”
“正是。”马云鹏道。
“天云阁暗藏如此多的高手,是准备要造反吗?”
马云鹏淡然自若地道:“世道凶险,盗贼横行,天云阁若无自保之力,怎么在藏龙卧虎的永陵举办诗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说罢瞧了一眼冷面男子的尸体,面目微沉,道:“倒是大人,您在我天云阁行凶杀人,可谓是知法犯法,不知若是告到裁决司去,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那还用说,以我跟李指挥使的交情,他肯定借题发挥,请我到他的刑讯室里喝茶。”燕离哂笑一声,话锋又一转,“不过,马阁主就算没有读过皇朝的律条司法,也应该知道袭击朝廷命官是个什么罪名。”
马云鹏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冷哼一声,道:“大人来鄙庄究竟有何贵干?”
“我听说方侍郎的千金昨晚来参加诗会了?”燕离道。
“是。”马云鹏道,“不过诗会进行到一半,她就已经离开了。”
“这么说你承认方君怡来过风月庄。”燕离道。
马云鹏道:“事实不需要承认。”
燕离道:“很好,那么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方小姐中途离场呢?”
马云鹏一呆,想了想,道:“大人也没有证据证明方小姐没有中途离场。”
“既然如此,我想搜一搜风月庄,马阁主不会反对吧?”燕离道。
马云鹏断然道:“燕大人,恕在下直言,大理寺还没有这个权利!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您就请回吧!”
“赵启平,我们走。”燕离很干脆。
“喏!”赵启平已经兴奋地要拔兵器了,“诶?走,走吗?”
“要我说第二遍?”
“是!”赵启平连忙回到车上,赶着马离开了风月庄。
走在回去的马道上,他不解道:“大人,天云阁不过一个诗社,干嘛怕他们?”
燕离道:“不过一个诗社?这话也就你敢说。”
“不,不是吗?”赵启平呆呆地道。
燕离道:“方显怀是什么身份,他都不敢招惹天云阁,可见它背后的靠山,是方显怀也不敢叫板的存在。”
“啊,原来是这样。”赵启平顿时汗如雨下,“方显怀好阴险,自己不敢惹,就让我们来!”
燕离道:“没办法,人为财死,谁让他有钱呢。”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赵启平道。
燕离道:“到附近人家去问问,看看昨晚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马车驶到离风月庄不远的一条马道,赵启平忽然发现一堆人围在一个民房前,并有纷繁的议论声。
几个黑衣捕役围着一个锦衣青年正在说着什么,青年似乎下了一个命令,挥了挥手。
几个京兆府的红衣捕快得到命令,向人群驱赶道:“都走了都走了,没什么好看的!”
“大人,发生命案了。”赵启平禀告道,“好像连京兆尹都来了。”
“去问问情况。”燕离道。
“喏。”赵启平下车拉住一个被驱赶的路人,“这位大哥,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那路人被拉住,正觉不悦,但见赵启平一身绯袍官服,立刻恭敬道:“启禀官老爷,这里有一户人家被人杀了,今天早上发现的,死的还有三个京兆府的官爷哩。”
“哦?”赵启平神色微动,“你可知道,死的是什么人?”
路人道:“好像有个少尹大老爷。”
赵启平大吃一惊,连忙去向燕离禀告道:“大人,昨晚这里死了一个京兆少尹。”
燕离掀帘而出,远远望过去,正见一个黑衣捕役走到民房前,将一个香囊交给锦衣青年。他自然是李宜修。
对照口型,依稀可以读出:“大人,这是在有打斗痕迹的宅院找到的。”
“带我去!”李宜修道。
燕离还是第一次看到李宜修的脸色如此难看。想了想,并没有叫住他,而是等他离开后,才走向凶杀现场。
“什么人!”一个捕役本来想拦,但看见燕离身上的黑色官服,立刻改变了态度,“这位大人是?”
“我是燕离。”燕离道,“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捕役脸露犹豫:“这个……”
燕离笑道:“你难道没听李宜修说起过我?就算不论我跟他的交情,难道作为大理寺卿,我还没资格过问案情?”
“原,原来是您……”捕役这才认出来,松了口气道,“启禀大人,是这样的,常少尹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这里。”
“尸体呢?”燕离道。
捕役道:“已经带回府中,交给仵作了。”
燕离扫了一眼现场,大致可以推断出死者死前从马道爬到了民房前。
“咦,这里有个手印。”他忽然指着门道。
捕役道:“常大人死前可能是要求救,但没能抓住门上的拉环就死了。”
“向平民求救?”燕离愕然道。
“呃,这个……”捕役苦笑,“卑职实在想不到更好的解释了。”
泛白的红纸上,一个被拉长的血手印,是不是有什么玄机呢?
燕离打量了许久,才又道:“这户人家是什么身份?”
捕役道:“是个寻常的商户,以贩卖米面为生。”
燕离道:“常少尹为什么会死在这里,你知道吗?”
捕役摇了摇头道:“卑职只知少尹大人这段时间正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燕离道:“常少尹跟你们府尹大人的交情很好吧。”
捕役道:“少尹与大人是同窗,私交甚笃。”
燕离眼睛一亮,嘴角微扬,道:“方才他们说有打斗痕迹的宅子,能带我去看看吗?”
“大人请。”捕役不敢违抗。
宅子在马道的尽头,宅子的门前和墙下也有几滩血迹,燕离到的时候,李宜修已经不见踪影。
较为明显的痕迹是主卧门前的一个坑洞,燕离一眼就看出来,这是由元气造成的,而且是元气外放,杀死常智贞的是一个一品武夫。
他走入主卧。这里面只有一铺床,一个梳妆台,一个黑色的衣柜。除了床单有着褶皱,没什么太明显的痕迹。
不过,因为久不住人蒙上的细灰,可以发现地板上的脚印很凌乱,仔细观察,会发现只有两种脚印,应该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你们家大人去哪里了?”他向跟随进来的另一个捕役道。
这捕役已经从同伴口中得知了燕离的身份,闻言叹了口气,道:“他没有说,不过卑职可以推断,应该是去常少尹的家了吧,他说过要亲自把这个噩耗送到常府。”
燕离道:“可以麻烦你带路么,我想见你家大人。”
“这个恐怕……”捕役为难地说道,“大人可能不希望被搅扰。”
燕离道:“我有一个线索,想找他讨论一下。”
“啊,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卑职带您去吧。”捕役一听,顿时答应下来。
……
常府。
分宾主坐定,姆妈抱着还只有两岁大的小少爷宝儿,站在少奶奶孟月娇的身边。
茶已上了,李宜修却始终没有去动。
他不喜欢喝茶,这个时候更没有喝茶的心情。
孟月娇也没有说话,因为她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伯伯抱抱,宝儿要骑马马……”小少爷宝儿才刚刚学会说话,看到经常带好吃的来看他的李宜修,咧开嘴笑着,努力地朝他伸手。
李宜修胸口更觉刺痛难当,走过去抱住小男孩,轻轻摇着哄着:“宝儿乖,伯伯晚点再陪你玩。”
“姆妈。”孟月娇喊了一声。
姆妈会意,忙重新抱过小少爷,行了个礼,便带着小少爷退下去了。
“李大哥,可是夫君出了什么事?”孟月娇的声音已有些颤抖。
李宜修双拳紧握,突然在她面前跪了下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何况是这么样一个风云人物。
“李大哥,您这是做什么?”孟月娇呼吸一滞,慌忙起身要将他扶起来。
“月娇妹子,是大哥对不住你。”李宜修眼眶已泛红。
孟月娇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哭着道:“是不是夫君他……”
李宜修微微别过脸去,不敢看她的眼睛:“他死了。”
孟月娇娇躯一颤,像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软软地瘫倒下来:“夫君……”
“都是我的错……”李宜修低声道,“如果我更重视一点,如果我跟他一起行动,如果我不让他去,如果……”
“李大哥,您别说了……”孟月娇哽泣着,“这是夫君的职责,奴家明白的,奴家明白的……”
这时候恢复了一丝力气,她将李宜修扶了起来,“李大哥,夫君也是多亏了您的扶持,才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享受地位带来的富贵,同时也伴随着风险,奴家明白的,您千万别再自责了……”
如果她打他骂他,李宜修还会好受一点,现在他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座山,偏偏还有一把锥子在不断地戳他的心脏。
他沉默着从怀中取出一沓钱票,托起孟月娇的手背,轻轻地把钱票放在她手上:“妹子,大哥一定会找出凶手,给智贞讨一个公道!”
说完转身就走。
出到常府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然后转过头,朝着抱着双手靠在墙上的燕离苦笑一声:“让燕兄见笑了。”
燕离淡淡道:“永陵身份地位最显赫的公子哥,居然是个如此有情有义的汉子,我实在找不到笑点在哪里。”
李宜修黯然道:“可智贞还是死了。”
“别担心,我会帮你破案。”燕离道。
李宜修大吃一惊,道:“燕兄从来都是无利不起早,今天这是怎么了?”
“你居然这样看我,实在太让人难过了。”燕离道。
“这,实在是,对不住。”李宜修现在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燕离看出他没有心情开玩笑,便直入主题道:“我在调查一个案子,和天云阁有关,或许我们可以交换一下情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风月庄。
“哦是吗,看来他打定主意要跟我们作对了。”鱼幼薇慵懒地躺在橘黄色调的暖帐后,罗衫下,饱满的酥胸若隐若现,雪白的长腿近乎于完全裸露,重要部位被真丝罗衫遮住,更添一种致命的诱惑。
马云鹏站在床前,微弓着身,双手恭敬地放在小腹,眼睛却偷偷地放射出渴望的光,眼角的余光,几乎恨不得把床上的尤物一口吞下。
“要不要属下派人……”他做了个“割喉”的动作,并趁机抬起头来大饱眼福。
“你在看什么?”鱼幼薇忽然问道。
马云鹏心里一惊,连忙低下头:“属下放肆,请阁主原谅……”
鱼幼薇用轻柔的嗓音说道:“我问你在看什么。”
“这……”马云鹏硬着头皮道,“在,在看阁主。”
“嗯,老实的男人比较可靠,我喜欢。”鱼幼薇妩媚地一笑。
马云鹏心里一动,咽了口口水道:“阁主,属下想……”
鱼幼薇媚眼如丝地勾引他:“你想上我的床?”
马云鹏大着胆子点了点头,并重又抬起头,一面观察她的反应,一面继续大饱眼福。
“可惜呀,昨晚上有别的男人满足我了。”鱼幼薇吃吃地笑了起来。
马云鹏一呆,眼中露出疯狂的嫉妒:“是谁,到底是谁,我要去杀了他!”
鱼幼薇道:“他比你强,比你聪明,比你英俊,比你风流,比你更像一个男人。虽然,我更想要另外一个。”
说到这里,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床边的翠儿。
翠儿低着头一语不发。
马云鹏的眼睛立刻充血,整张脸扭曲起来,狰狞地厉害,并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鱼幼薇伸出纤细修长的玉指观赏着,妖娆地扭动着:“不过,我要说的是,我没在想男人的时候,最讨厌被发情的野兽盯着看。”
无形的空气流动起来,几缕看不见的劲风,“噗噗”的击在马云鹏身上。被击中的地方,诡异地陷下去,气爆声中,他惨叫着摔向门框,落地后狂吐鲜血。
“属下……再也……不敢了……”已然如此凄惨,却还不忘求饶。
“我要杀你,你还能说话吗?”鱼幼薇道。
马云鹏如蒙大赦,伸出手去一抓,抓住门口一个侍女的脚。
“啊……”侍女尖叫道,“阁主救我……”
“可惜你没有拯救的价值。”鱼幼薇不为所动。
马云鹏的眼睛因为不正常的充血愈来愈严重,竟然渗出了眼眶,看起来好像一个恶鬼。
恶鬼在咆哮声中扑倒了侍女,野兽一样撕开她的衣物。
“翠儿姐姐救我……”侍女哭着大喊。
翠儿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妖颜血’还真是可怕呀。”看着马云鹏的兽行,鱼幼薇笑道,“不能得到满足的欲望,会变成恶魔的利爪,撕裂他的灵魂。”
翠儿娇躯微颤,眼中已带了些恐惧。
鱼幼薇跟着冷幽幽道:“如果敢坏我大事,你的下场,会比他更惨十倍。”
翠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半盏茶的功夫,当马云鹏重新站起来的时候,眼睛恢复了正常,并且穿戴整齐,整个人就好像肃立冰风中的士兵,带着说不出的冷酷,与方才判若两人。
地上的侍女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很快就被黑衣人拖走。
“继续吧。”鱼幼薇带着不屑的神色说道。
马云鹏道:“要不要属下派人杀了他?”
鱼幼薇道:“除夕之前,暂时不要惊动朝廷,我们的任务快要完成,今晚诗会继续吧。卫钧怎么样了?”
马云鹏道:“他的意志已被‘妖颜血’瓦解,现在可以派上用场了。”
鱼幼薇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道:“才一个晚上而已,真是卑贱的男人。张妙婵呢?”
“她还要更早。”马云鹏道。
“带上她,跟我去见张世荣。”
张世荣是帝国骠骑将军,同时也是领侍卫内大臣,朝中唯一能和三公分庭抗礼的存在,不在任何派系之内,独立于体系之外,直接受皇帝支配。手下有八百从六品的龙庭卫士,每个龙庭卫士都是经过重重考验,保证只忠于皇帝的精锐。
作为这些精锐的统领,可想而知他的重要性。
张府当然在象征着权势的长乐苑。
张世荣只有一个独生女,那就是张妙婵。她的母亲生她时因难产而死,张世荣没有续弦,把所有的关爱都给了女儿,所以张妙婵从小就是府里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而且她长得如花似玉,从十三岁开始,提亲的人几乎要踏破她家门槛,就连大司徒李伯庸都曾上门提过,只不过张世荣为了避嫌,加上舍不得女儿,所以才没有答应。
就是这么一个宝贝,竟突然失踪了。
张世荣一盘问,居然还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这一下子,整个将军府都炸了锅一样。
就在张世荣准备去请自己的老朋友调动中尉司的郎官来找时,张妙婵被送回来了。
送她回来的,是一个国色天香的女人。
就连历经风雨沧桑的张世荣,在看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眼时,心都狠狠颤动了一下。
这是一个,只要看上一眼,就会忍不住生出占有欲的女人。
不过,张世荣更多的还是把目光放在自己的女儿身上。
两个侍女扶着张妙婵走进大厅。她看起来并没有受什么伤,但脸色灰白,嘴唇开裂,形容枯槁,就像枯萎的水仙,哪还有半分美貌的样子。
“她怎么了?”张世荣坐着没有动,可是谁都看得出来,他脸上的愤怒。
鱼幼薇嫣然一笑,道:“将军看呢?”
“爹,女儿受不了了,您快杀了我,杀了我……”张妙婵看到张世荣,奋力地扑过去,跪倒在他身前,抓着他的膝盖苦苦哀求。
她看起来非常痛苦,脸都皱成了一团。
手中的杯子,被张世荣缓缓地攥成齑粉:“你是谁?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哎呀,将军真是一个非常聪明而且爽直的人呢。”鱼幼薇款款扭着腰,在下首处坐了下来,眼波流转,“奴家最喜欢的,就是将军这种人。”
“废话少说!”张世荣的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就是心急这点不好。翠儿,告诉将军吧。”鱼幼薇道。
翠儿冷冷道:“不要问我们的身份,她中了毒,听过‘妖颜血’吧。”
张世荣的呼吸一滞,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看来你知道。”翠儿说着取出一个瓷瓶,从中倒了一枚粉红色的丹丸,然后屈指一弹。
张世荣接住了丹丸,面无表情地盯着翠儿。
翠儿道:“‘妖颜血’会诱发人心底最强烈和迫切的渴望,如果得不到满足,几个时辰之内,血肉就会开始萎缩,死前将会遭到可怕的痛苦,这一点我想你看到了,令媛也已经体会到了。此毒无药可解,暂缓毒性有两个方法,一个是满足渴求,一个是服下你手中的药。”
鱼幼薇悠然地接上去道:“所谓的满足渴求,无非就是男人找女人,女人找男人。别看令媛一副不想活的样子,其实只要给她一个男人,保证又会是一个娇滴滴的名门闺秀。不过,欲望是最强烈的催化剂,一旦食髓知味,药就会失去作用,从此以后,她就只能依靠男人活下去了。”
“蝉儿,吃了它。”张世荣把药递给张妙婵。
张妙婵拼命摇螓,流着泪说:“不,蝉儿不吃,他们一定要爹去做可怕的事,蝉儿就算死,也不要连累爹!”
“乖,吃下它,有爹在,不会再有人伤害你。”张世荣温声说道,“你不吃,对爹来说,才是最可怕的事。”
“爹……”张妙婵最终还是哭着服下了药。
张世荣仔细观察着。
服下药之后,可怕的躁动渐渐缓止,被折磨了一天的张妙婵,顿时忍不住的沉沉睡去。
“扶小姐回房。”张世荣还显的有些平静。
几个婢女上来带走了张妙婵。
张世荣这才转向鱼幼薇,道:“服一次药能撑多久?”
鱼幼薇道:“看来我们已经达成共识?”
张世荣平静地说道:“你们最好祈求不要落到我手里。”
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充满着力量感。
鱼幼薇嫣然道:“药效一天,此后每天派人送来。当然,来的不止药,还有指令,如果当天的指令没有完成,第二天的药就取消,令媛会在痛苦中死去。”
她起身款步离去,“那么将军,再会了。”
……
“交换?”李宜修一怔,“燕兄知道些什么?”
“换个地方说话吧,这里离京兆府不远,去那吧。”燕离道。
“固所愿。”李宜修做出请的手势。
二人来到京兆府,燕离坐下就道:“我知道常智贞的任务是调查天云阁。”这是一种不给否认的问话方式,好像对一切了如指掌,实际上是空城计。
李宜修犹豫了一下,道:“燕兄是怎么知道的?”
燕离心道果然,道:“你不用问我怎么知道的,现在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天云阁。”
“是这样没错。”李宜修道,“燕兄知道些什么,不妨说出来一起探讨。”
燕离淡淡一笑:“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李宜修道:“燕兄想知道什么?”
燕离道:“你目前知道的所有。”
“燕兄胃口太大了吧。”李宜修忍不住道,“那是智贞辛辛苦苦查出来的。”
燕离耸了耸肩,道:“未必有我多。”
李宜修苦笑一声,道:“都是智贞的心血,燕兄至少先给在下一点诚意。”
燕离想了想,道:“好吧,你听着,天云阁……”
他故意拉了长音,吊足了李宜修的胃口,才慢悠悠道,“天云阁很难对付。”
李宜修哭笑不得道:“燕兄跟在下开玩笑吗?”
燕离一本正经道:“当然没有。你想想,天云阁不是号称抵制修行者吗?还鼓捣出什么修罗榜,可是我今天去拜访,却发现里面高手如云,非但没有抵制,还养了很多,这不是一个严重的问题?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人重视起来,更没有人调查它的背景?”
李宜修似乎被他唬住了,思索道:“你是说,天云阁的靠山大有来头?”
燕离笑道:“少年哟,你很有悟性,我看好你哦。”
李宜修眨了眨眼睛,道:“可燕兄还是什么都没说啊。”
燕离叹了口气,道:“看来跟你做生意,势必要亏本的,好吧,那我照直说,天云阁有黑道背景。”
李宜修道:“在下已是知道了的。”
燕离道:“那你肯定不知道,他们的阁主就是鱼幼薇。”
“诶?”李宜修道,“不是马云鹏?我见过他的。”
燕离道:“别装了,你追查天云阁,不就是为了鱼幼薇么。”
“果然瞒不过燕兄。”李宜修也笑了起来,“既然燕兄给出了诚意,那就说说我所知道的情报。智贞并没有查到鱼幼薇的线索,倒是发现一个疑点。”
“什么疑点?”燕离道。
李宜修笑容一敛,道:“有人参加诗会过后,反常地闭门不出,更反常的是,到现在都没有一个苦主报案。”
“我也听过,据说是整个人都变了。”燕离道。
“智贞的死,至少肯定了一件事。”李宜修道。
“什么事?”燕离道
李宜修道:“天云阁在谋划一个惊天阴谋。”
“阴谋?”燕离陷入沉思。过了片刻道,“其实我是受了方侍郎所托,调查她女儿的失踪案。”
“你是说方君怡?”李宜修道。
“你认识她?”燕离道。
李宜修道:“她的诗词和美貌在永陵小有名气,想不认识都很难。怎么,她失踪了?”
燕离道:“她不单是失踪,而且是在参加过诗会之后。我就是上门要人,才发现天云阁藏着那么多的高手。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找你合作吗?”
“为什么?”李宜修道。
燕离道:“我刚才看见你的手下交给你一个香囊,让我产生了一些猜想。”
李宜修便从怀中取出那个香囊:“是它吗?”
燕离并没有去看香囊,而是转向赵启平命令道:“你去一趟方府,把方侍郎还有柳红请来。”
赵启平不敢再有二话,立刻去了。
约莫小半个时辰左右,方显怀和柳红便被带了过来,寒暄过后,燕离指着香囊道:“二位看看吧,这是不是方小姐的东西。”
方显怀看过之后,没什么反应,想来很少注意女儿的贴身物件。
柳红就不同了,她只看一眼就道:“大人,这就是小姐的香囊,是请萧阁的绣工做的,奴婢绝不会认错。”
“看来我的猜想很贴近事实。”燕离道。
方显怀激动地说:“可是查到小女下落了?”
燕离道:“只能证实一件事,她曾经被抓到凶案的现场。”
“什么意思?”李宜修道。
燕离道:“你也看过那个院子的打斗痕迹,加上方小姐的香囊,按常理来判断,是不是可以这样推测:常智贞在监视过程中,发现凶手抓走了方小姐,想要搭救,但结果不尽人意。”
李宜修听罢陷入沉思。
方显怀忍不住道:“我女儿,我女儿怎么样了?”
赵启平道:“凶杀现场没有发现方小姐,她现在应该安好,因为如果凶手要杀她,就不用带走她了。”
方显怀顿时松了口气。
燕离道:“方大人,我还有一个问题请教。”
“您说。”方显怀道。
燕离道:“我记得你告诉过我,有些人从诗会回来,性情大变,闭门不出,有这回事吧?”
“对对对,天云阁不知搞什么名堂,要不下官也不会麻烦大人了……”方显怀道。
燕离道:“你知不知道是谁家的?”
“通政使闫大人家的公子。”
通政使就是通政司的掌门,掌内外奏章和臣民密封申诉之件,说白了就是一个投诉箱,投诉什么都可以,但能不能上达天听,通政司说了不算,还要看中书省的脸色。
通政司就是一个清水衙门,通政使虽然是府官之首,正三品的堂官,却没什么实权,比京兆尹都还不如;不过,通政司却有一个职能是别的官署所不能媲美的,那就是:凡帝命政令之事,以为通达下情,奏报四方臣民。
就是说,通政司可以宣布皇帝下达的政令,譬如关防公文,只要有通政司一张纸,天下皆可去得。
当闫立明得知京兆尹和大理寺卿联袂来访时,受宠若惊地将二人迎进来,奉茶寒暄,这些都是外话。
寒暄过后,闫立明笑道:“二位大人今日来我这小庙有何贵干?”
李宜修笑道:“通政布令,上达天听,如果这里是小庙,那我京兆府岂不是茅草屋?”
虽然明知道是客气话,闫立明还是感觉很舒服,对李宜修好感大增:“李大人年轻有为,日后再进数步不是问题,京兆府也不过是临时容身罢了。”
燕离懒得跟他客套,开门见山道:“闫大人,听说令郎得了自闭之症?”
“谁说的!”闫立明脸色微变,“犬子不过是用心读书罢了,怎么就传成自闭了?”
“听说罢了。”燕离淡淡道,“如果没有,大人的反应为何如此强烈?”
闫立明的神色立刻冷淡下来,道:“犬子很好,不需要二位大人操心,如果没有其他事,就请回吧!”
从通政司出来,回到马车上,李宜修道:“闫立明有问题。”
燕离道:“还是大问题。”
李宜修道:“如果是家丑不可外扬,他不会因此转变态度。”
燕离道:“只因我们触碰到他的底线了。”
赵启平道:“不如直接去他家看看?”
燕离道:“那样容易打草惊蛇,谁知道会不会有人监视。看来有必要去诗会探探,看看天云阁到底在搞什么鬼。”
李宜修道:“我听说诗会分外场和内场。外场只需要吟诵自己的作品;内场则必须要有请帖才行。我获过一次请帖,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燕离道:“这还不简单,抢两个现成的不就好了。”
李宜修一怔,旋即苦笑道:“燕兄果然是强盗。”
“这可是最高赞誉。”燕离笑了起来。
当晚没有下雪。
李宜修通过手下捕役得知诗会再开,于是和燕离埋伏在风月庄附近,顺利抢了两张请帖。
但是变装就有些麻烦了,二人毕竟不是易容大师,能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而太夸张又容易被识破。
最后还是李宜修提议,去萧阁花费大价钱买了两张人|皮面具。
一切准备妥当,二人故意分开走,李宜修先进场,过了半刻钟,燕离才来到风月庄的入口。
守着大门的是两个壮汉,对一些喜欢浑水摸鱼的宵小很有震慑力。
检查请帖的,却是一个斯斯文文的青年,坐在一张案后,看到燕离走过来,客气地站了起来,说道:“这位兄台带了请帖么?”
“带了的。”燕离把抢来的请帖呈上。
青年翻开看了看,递回给燕离道:“原来是都御府的王兄,快快请进。”
王钰,都御护军参领王胜的公子,这是燕离抢来的请帖的主人的身份。
燕离不动声色地接过,缓步走入会场。
外场就是一个大厅,内场就大了很多,燕离走过一段长长的甬道,就来到栽满柳树的湖岸,可以看到三三两两的才子借着酒意“诗兴”大发,念念有词像个神棍,惹来对岸佳人们的阵阵娇笑。
这个地方,也成了他们寻找心仪对象的场所了。
燕离颇觉无趣,就走过湖岸,进入湖岸边上的假山群。正走着,突听一个对话声道:“昨晚我在这里看到了一个人,你可能不相信。”
“哦?看到了谁,莫不是你的梦中情人方君怡?”
“还真被你猜到了。”
“方小姐在这里干什么?”
“是被人叫过来的,好像是鲁大人。”
“哪个鲁大人?”
燕离心里一动,还待听下去,不料那二人已转出假山,看到了他,顿时住口不说。
他眼珠子一转,摆上一张笑脸迎上去:“二位兄台,小弟王钰,不知可否搭个伴,畅聊美酒佳人……”
他刻意结交,曲意逢迎,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已经称兄道弟了。
而就在离此不远的一个阁楼上,马云鹏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鱼幼薇慵懒的声音:“什么事。”
马云鹏低声道:“混进来两只老鼠,怎么处置?”
“用妖颜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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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王兄真是博学多才,这下品又是什么?”
燕离道:“下品如泔水,不提也罢。”
这些都是原封不动照抄的,如果连海长今在场,定会对他的无耻有一个全新的了解。
两个对话的分别是庞博和刘文征。
“可是在下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刘文征忽然疑惑道。
这时转出假山,来到一个小亭,燕离从石案上倒了一杯酒,浅酌后笑着道:“在下日前在老家养病,故而面生。来来来,让我们坐下慢慢聊。”
二人笑着坐下,刘文征道:“王兄对女人的了解,真是让在下耳目一新,想必定然阅女无数了吧,不如跟我们讲讲,那个,那个滋味怎么样?”
庞博一听,顿时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一个字。
燕离一愣:“什么那个滋味?”
“诶,就是那个,王兄别装傻了,这里又没有外人。”刘文征苦巴巴地说道,“你是不知道啊,我爹严令我二十岁之前不能碰女人,还说他就是因为没有吸取我爷爷的前车之鉴,搞的今年四十看起来像六十……”
“不是吧刘兄!”庞博嘲笑道,“你居然还没开过荤,平日里那么会说,原来是纸老虎啊。”
刘文征鄙夷道:“庞兄你也别装了,大家谁不是这样,头上都被人压着,连逛个青楼,都跟要造反似的偷偷摸摸。”
“谁,谁说的,我在彩云坊过过夜的!”庞博不服地说道。
“你是说那次没带够钱被人丢在猪圈里关了一夜的事?”刘文征忍俊不禁道。
燕离听了半天,终于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了。没想到永陵的公子哥里面,还有这么两个极品。
“你们两个附耳过来。”他招了招手。
两个公子哥一左一右跑到他跟前蹲下,把耳朵凑过去。
燕离低声说了两句话。
二人顿时满脸兴奋,连声道:“对对对,就是这样的,燕兄不愧是花丛之王。”
庞博扭捏地道:“王兄有没有那种画册,我家那本早就看腻了……”
燕离道:“你们知道自己动手跟女人有什么区别吗?”
“什么区别?”
燕离眉飞色舞地说道:“跟女人做,你们的精神会升华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你们会体会到水乳|交融的境界,那种滋味,体验过一次,就终身难忘。”
刘文征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王兄快教教我们,怎么样才能达到那个境界?”
“这个问题问的好。”燕离打了个响指,“你们知道人为什么会是万物之灵长么?”
“不,不知道。”庞博看起来就像一只小狗,崇拜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燕离微微一笑:“因为思想和感情。人是受感情支配的动物,感情会驱使你做出很多不可想象的事,尤其是爱情。也只有爱情,才能达到那个境界。现在你们要做的,是要找一个你们爱和爱你们的人。”
“可以不可以多找几个?”刘文征道。
“不能。”燕离道。“为什么?”刘文征道,“我有很多亲戚都是三妻四妾。”
“因为,”燕离抬头仰望天空,他的眼睛犹如黑夜一样深邃,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刘文征和庞博微微张着嘴,一副被惊呆的样子。
“当然,在找到你深爱的人之前,不妨多接触几个。”燕离忽又一笑。
“哦!”庞博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下一刻又扭捏起来,“可是,可是我们到哪里去找呢?”
“笨啊!”燕离恨铁不成钢地敲着他的头,“今晚的诗会不就是一个大好机会么,那些热衷于诗词的所谓才女们,只要稍微展现一下你们的男性魅力,自然就手到擒来了。”
“我们,我们不会啊,要不然就不用躲在这里喝闷酒了。”
庞博哀求道,“王兄,你快教教我们吧。”
“好吧,那就给你们做个示范,跟我来。”燕离说着起身,但是走了两步却又停住,一拍自己脑袋,“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什,什么正事?”
燕离回身望着他们道:“刚才我听到你们在讨论方小姐。”
他知道他已经完全收服这两个小弟了,所以半点也不掩饰,直接问出了口。
刘文征立刻暧昧地道:“哦,原来王兄的目标是方小姐啊!”
燕离道:“行了,你们就告诉我,那个鲁大人是哪个鲁大人。”
刘文征道:“是中书省鲁全书鲁大人。”
“是他!”燕离微微眯眼。
庞博急着道:“王兄王兄,我们哥俩保证,以后关于方小姐的情报,第一时间告诉王兄,你就快帮帮我们吧,别等诗会结束就没机会啦。”
“有贼心没贼胆,出息。”燕离没好气地道,“跟我来吧。”
“嗳!”庞博喜滋滋地跟了上去。
不一会就又回到湖岸,燕离在人群中物色片刻,锁定了一个绿裙双丫髻的少女。
“你们两个过来。”
燕离把他们二人招到路旁一个石台灯座下,指着绿裙少女道:“看到那个姑娘没有?”
二人看去,只见是个明眸皓齿,娇俏可人的少女,顿时心动起来,连连点头。
燕离摸了摸脸,道:“示范就算了,今天小爷我的脸不在最佳状态。”
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刘文征你附耳过来。”燕离朝刘文征招了招手。
刘文征赶忙凑过去。
燕离跟他耳语一阵。
刘文征听罢,哭丧着脸道:“这,这能行吗?”
“少废话。”燕离抓过他的手,在他的手掌一划,顿时出现一道血痕,“去吧。”
刘文征一面忍着痛,一面畏畏缩缩地走向绿裙少女。
待到绿裙少女身后两丈处,他壮了壮胆,佯装一副酒醉的样子,大声喊道:“嘿,前面的小妞,给爷笑一个……”并摇摇晃晃地走过去。
绿裙少女听到声音下意识回身,就看到一个醉汉凑过来,想都不想,直接飞起一个巴掌,“啪”的抽在刘文征脸上。
这一巴掌其实不重,刘文征却故意“惨叫”着摔在地上,用沾满血的手掌抹了一下脸,然后“哼哼”起来。
叫声引起了姑娘们的注意,绿裙少女一看刘文征被她打的满脸是血,险些晕过去,慌忙跑上去道:“你,你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
声如黄鹂,非常动听。
刘文征听了声音,就已经醉了,差点忘了后面的剧本,连忙装出一副深情的样子:“其实,我是故意的……”
见少女一副不解的样子,便接着道:“小生刘文征,在看到小姐的那一刻,心就已经被您俘虏,请原谅我用最粗鲁的方式接近您,因为除此以外,我实在鼓不起勇气……”
少女俏脸微红:“那,那你也不用装醉,吓死人家了。”
刘文征傻呵呵地笑起来,如果不是燕离在远处用咳嗽声提醒他,他铁定就这么一直傻笑下去了。
听到提醒,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连忙捂着脸“唉唉”的叫起来。
“你,你怎么样了,我,我扶你到那边休息一下吧……”
就这样,刘文征在少女的搀扶之下,渐行渐远。
庞博张大的嘴巴,快能塞下一个鸭蛋,然后突然全身一震:“师傅,我明白了。”
“师,师傅?”燕离哭笑不得道,“我不是你师傅,你明白什么了?”
但是他的话音未落,庞博已经像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他的目标是一个穿黄裙的高挑少女,但是结果却截然相反。
“师傅,她,她踢了我一脚,都不问我疼不疼就走了……”庞博哭丧着脸,一瘸一拐地走了回来。
燕离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情地道:“任何一个正常的姑娘,在被一个陌生人抱住大腿的时候,都是这么样的反应。”
“师傅,我该怎么办?”庞博委屈地说。
“唉,”燕离叹了口气,“真庆幸你能遇到我这么样个高手。听着,看到那个穿白裙的姑娘没有?”
“嗯嗯嗯。”庞博循着他的指点看过去,连连点头。
燕离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然后道:“去吧。”
庞博屁颠屁颠地去了。
“燕兄好雅兴。”一个人缓步走过来。
燕离知道是李宜修,道:“及时行乐罢了。”
眼看着白裙少女被庞博带走,李宜修惊奇地道:“燕兄传授了他什么机宜?”
燕离淡淡道:“我让他告诉她,带走她朋友的是骗子,专门诱骗无知少女劫财劫色。”
“你怎么知道她们认识?”李宜修道。
“我不知道。”燕离道。
李宜修道:“你不知道还让他这样说?”
燕离耸耸肩:“反正被打的又不是我。”
“燕兄真是……”李宜修实在找不到词来形容了。
这时候会场突然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燕离道。
李宜修看了看悦心亭的方向,道:“好像有人拿了今天的文魁,我们也去看看吧。”
二人正要过去,燕离突然道:“等等,看那边。”他指着假山的方向。
李宜修循过去一看,只见一个黑衣人,出手如电般敲晕了两个人,而那两个人,正是找“骗子”算账的庞博和白裙姑娘。
PS:我家老爷子六十一大寿,喝了很多酒,你们肯定不敢相信,这是存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在在下庞博,姑,姑娘你叫什什什么名字……”
瞧着少女姣好的侧脸,闻着若有似无的少女体香,庞博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谢芸。”白裙少女微带着不屑说道,“你快告诉我那个骗子带岚岚去哪里了。”
“这边,这边。”庞博谨记燕离的指导,引着少女前往偏僻的假山群,“敢问谢姑娘家住何方,没想到在下能和一个如此美貌的姑娘同住永陵,而居然一无所知,真是罪过罪过。”
“少套近乎,我看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人!”谢芸怒视着他,“我告诉你,不要骗我,我可是会武功的,小心我揍的你满地找牙!”
“会,会武功?”庞博哭丧着脸,“师傅你没告诉我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啊……”
“哼,你果然也是骗子!”谢芸话音方落,颈子一疼,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谢姑娘!”庞博大惊,还没看清楚来人的影子,颈子也是一疼,跟着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中听到一个沙哑的嗓音:“这小子是谁?我们只要谢怀安的女儿。”
“他跟她在一起,我担心放任会引起混乱。”
“他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庞博。”
“查查看,没用就杀了。”
“查到了,是通政司参议庞磊的儿子。”
“区区一个五品芝麻官的儿子,也敢跟学士院掌院谢怀安的女儿套近乎,要他何用?杀了吧。”
“等等!”
“干什么?”
“庞磊的官位好像是买来的。”
“你是说他家很有钱?”
“或许我们可以私下赚一笔。”
“有道理。”
“点燃妖颜血,记好时间,咱们先出去吧。”
……
“他从这里进去了吧。”
燕离二人追踪黑衣人到了假山外的一个门洞前,从这里过去没有点灯,看起来十分阴森,连吹出来的风,都像来自于幽冥地狱。
“小心一点。”
在天云阁内部,实在一点都不敢大意。
二人就好像做贼一样,踮着脚尖,循着黑衣人留下来的气息追踪过去。
门洞后面是一条长长的廊道,右手边是墙,十步一个槛,二十步后廊道朝左边拐,二人跟着转向,这时两边就变成了花草,在暗夜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双双野兽的眼睛。
二人的脚步忽然齐齐顿住,因为在他们的感应之中,黑衣人的气息消失了。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决心。
达成了共识,便继续往前探索。
约莫走了三十步,这回甬道又向右拐,右拐之后五步远,可以看到又出现了一个门洞。
二人对视一眼,正要继续迈步,突然听到门洞内传来“吱呀”的推门声。他们几乎同一时间动起来,一个闪身便到了门洞后,微微探出脑袋去瞧,只见一个黑衣人扛着两个人进入一个房间。
门洞后是一个院子。
黑衣人还警觉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才把门闭上,屋内点燃了灯。
燕离和李宜修对视一眼,各自点点头,闪身进入门洞,而后以极快的速度越过庭子,躲到卧房前的两根柱子后面。
过不多时,黑衣人重又出来,直接从院子左边的小门出去了。
二人站了一会,确认他没有回来,便闪身来到卧房门前。燕离从门缝看了进去,一个穿白裙的少女和一个穿藏青色锦衣的公子躺在床上,但只能看得见下半身。
房中还有一个香炉,在中间的柜子下面,正放出袅袅的烟。
“应该是他们。”燕离道。
李宜修道:“那还等什么,先救人再说。”
“等等。”燕离拦住了他。
“怎么了?”李宜修疑惑地看着他。
燕离道:“别忘了我们是来干嘛的,这不是一个挺好的机会么?”
李宜修想了想,道:“在下知道这是一个窥视天云阁秘密的机会,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害。”
燕离不怀好意地一笑:“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已经想好对策了。”
“哦?”李宜修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看他们是两个人。”燕离道。
“他们确实是两个人。”李宜修道。
燕离道:“我们也是两个人。”
李宜修何等聪慧之人,立刻就反应过来,跟着苦笑起来:“燕兄想要假扮他们。”
“你很聪明。”燕离笑眯眯道。
李宜修继续苦笑:“在下肯定要扮少女了。”
“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燕离笑眯眯道。
李宜修继续苦笑:“谁让我非要救他们呢。”
燕离伸出手,做出击掌的动作:“看来我们达成共识了。”
李宜修叹了口气,伸手跟他击了一掌,然后幽幽地说:“陛下说的没错,燕兄是从来不肯吃亏的。”
燕离微微一笑,正要去推门,耳畔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心毒烟!”
他二人何等警觉机巧,警示声响起的瞬间,足尖已蓄满了力道,待警示声落下,二人已如大鹏展翅,向后一个急掠。
与此同时,那房门骤然被一股强烈的气劲推开,和着一股异常的香风扑面而来。
但二人落地后却岿然不动,因为他们已经闭住了口鼻。
两个黑衣人从房中带着杀意冲了过来。
这时屋顶上跃落一个倩影,一手一掌,将二人拍飞出去。
“公子快走,我来拦住他们!”倩影道。
话音方落,四面八方都出现了黑衣人。
“翠儿?”燕离一怔。
“燕兄,从这里突围!”李宜修足尖一点,直接跃上了屋顶,剑器不知从何处取出,寒光闪烁间,数个黑衣人便惨叫着跌了下去。
燕离跟着跃上屋顶,突然动作一顿,重又回到院中,离崖“呛锒”出鞘,剑气排成一道半圆弧,所过之处的黑衣人尽被腰斩。
“好剑!”李宜修心神微震,脱口而出。
“过奖。”燕离淡淡回应,拉住翠儿的手,纵身跃向屋顶。
翠儿怔怔地看着燕离,离崖散发出来的光,映照在他身上,看起来就好像散发着无限光芒的太阳,在她心中注入无限的温暖。
“剑名春雪,请燕兄指教。”李宜修目中精光涟涟,手中的剑器迸发出一种光,带着寒冷却是即将变暖的光,仿佛残余一点清冽的春风,拥有融化万物的力量。
能发出如此异象者,必是武品无疑。
只见他手腕一颤一抖,便有无数细碎的暗色的剑气吐出,击中那些躲闪不及的黑衣人,“砰砰砰”的炸裂声顿时不绝于耳,残肢断臂像下雨一样。
二人联手,几乎没有一合之敌,很快就突围逃出了风月庄。
逃到外面,李宜修若有所思地望着翠儿,道:“燕兄,这位是?”
“鱼幼薇的侍女。”燕离坦然道。
“果然。”李宜修微微一笑,“难怪总觉得在哪里看过。不过,她又是燕兄的什么人呢?”
燕离似笑非笑地望着翠儿,道:“是呀,你是我的什么人,为什么要救我。”
翠儿突然有些生气起来,气鼓鼓地看着他:“公子在狼神塔对我做了那样的事,难道不想负责吗?”
“哇哦。”李宜修挤眉弄眼道,“燕兄,看来我们还是明天再讨论案情吧,在下就不打搅二位了,先走一步。”
他一走,顿时沉默下来。
翠儿以为燕离生气了,低着头,紧张地拧着衣角,嗫嚅道:“公子对不起,奴婢太,太放肆了……”
“为什么要生气?”燕离忽然低下头看她的脸。
无论谁被他那双又深又亮的眼睛凝视,都会不由自主地心跳起来。
翠儿有些害羞地别过脸去:“不,不知道。”
“那是什么毒。”燕离又问。
“那是妖……”翠儿险些脱口而出,但竟又忍住,脸色先是一白,眼眶跟着一红,落下泪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燕离道。
翠儿哭着道:“我不能说……”
燕离轻轻地揭下她的面纱,露出哭花了的精致到让人窒息的脸,两撇蛾眉紧紧地锁在一起,和那双让人看一眼就会心碎的眼睛,不知郁结了多少的痛苦。
他的心忽然间被狠狠刺痛,很痛很痛,就好像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
“跟我走。”他拉着她就走。
“去哪……”翠儿哽咽着。
“跟我回家,你不是想让我负责?”燕离道。
走了两步,翠儿忽然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燕离蹲了下来,把她背了起来,默默地往前走。
灰蒙蒙的天空像破了一个缺口,止不住的飘落下来的雪花,就好像她的眼泪。
止不住的眼泪串连成珠,每一滴都像最耀眼的水晶,它们摔在雪地上,碎成了更小的泪滴,美好却短暂;但每一滴更小的泪滴之中,却充满了阳光,那是她仅有的美好的记忆碎片。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睡在这里?”
公子,我有一个秘密。
“会生病的,生病好难受的,你快起来。”
但我不能对你说。
“你的爹爹和娘亲呢?”
您还是那样的温柔和善良。
“我有馒头,你是不是饿了,给你吃。”
如果这是一个梦,但愿永不醒来。
“你不要担心,我帮你请了郎中,你的爹爹不会有事的。”
可是我知道不可能。
“你走不动吗,我背你吧。”
公子,请让我最后再放肆一次。
“白梵哥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庞博做了个梦。梦里边,他娶了谢芸。洞房里,他掀开她的红盖头,她满脸羞红,目光迷离,紧张地喘着气,大红的喜袍下,大小形状刚刚好的胸脯起伏着诱人的弧度。
“夫君,你还在等什么……”
庞博只觉血脉偾张,低吼一声,一个虎扑扑了上去,顿时把谢芸抱了个满怀。
“夫君别那么粗鲁……”谢芸嘤咛一声,彷如呓语。
柔软香滑的肉体在怀中不安分地扭动着,庞博即便是个初哥,这时候也无师自通了,一面拱着,一面剥去谢芸的衣服。
就在他的兴奋即将达到顶点时,洞房的门突然被撞开,两个凶神恶煞般的黑衣人闯进来,强行把他从谢芸身上拽起来,一面拽还一面骂道:
“让你算好时间了,若是坏了阁主大事,你我脑袋都不保!”
“我怎么知道这小子的意志力如此薄弱。”
“你吸一口妖颜血,把你放在一个有女人的房间试试。”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干嘛……”庞博大叫着挣扎起来,“来人啊,有人闯洞房了,来人啊……”
“你还做梦呢!”拽他的黑衣人大怒,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啪!
这一声脆响,惊醒了庞博,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在洞房,一下子惊恐起来,“你,你们是谁,你们要干嘛……”
忽然瞧见谢芸也在榻上,双手无意识地在身上乱摸。
“谢姑娘,谢姑娘……”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正要带谢芸去小树林,后脑一疼就晕了过去。
“闭嘴!”黑衣人拿了一双也不知道谁的臭袜子,塞到庞博口中。
庞博险些被熏晕过去。
“走,现在就带他去换钱。”另一个黑衣人上去把他五花大绑。
“可是我们没有解药,难道要去找阁主拿?”
“你个蠢货,给他解药干嘛,这小子除了骗点钱花,还有什么作用。就算你用屁股思考问题,也该知道,阁主要是知道咱们‘超量’完成任务,会有什么下场。”
“会比死还惨。”
“你总算开窍了,记住,千万不要泄露出去。我看你跟这小子一样,呆愣呆愣的,也不知道怎么进的天云阁。”
……
燕离回到府中。
“老爷回来了。快快快!”
管家周正带领侍从们在庭院排成两排,齐声喊道:“恭迎老爷回府。”
忽然发现燕离不是一个人回来,背上还背着一个姑娘,仅仅一眼,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
“她是谁呀,这么漂亮,莫非是咱们的主母?”
“好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别,别多看,小心老爷生气。”
听着下人们的窃窃私语,翠儿羞红了脸庞,慌忙把脸埋在燕离宽厚的背上,半天都不敢抬起来。
燕离把翠儿放了下来,笑着道:“你们听着,从今天开始,她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要像尊敬我一样尊敬她,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众人齐声喊道。
“周管家,派人去买几套衣服,挑贵的买。还有,整理一间东厢的房间。”燕离道。
“喏。”周正当即吩咐几个年长的仆妇。
燕离回头看了一眼翠儿,笑道:“到家了还不肯下来,你准备在我背上待到什么时候?”
“公子,这里真的是我的家么?”翠儿终于还是下来了,低着头,攥着衣角,就好像乡下小丫头进了皇宫。
燕离轻抚她的秀发,道:“这里当然是你的家。还有,你真的很美,自信一点,拥有你是我的福气。”
“嗯,嗯……”翠儿又想哭了。
“主人,你回来啦。”
这时芙儿睡眼惺忪地从大厅走出来,突然,她那美丽的大眼睛一下子睁圆:“哇,这个漂亮姐姐是谁呀!”她之前看过翠儿,不过是蒙着面纱的。
“她叫翠儿,从现在开始,是这个家的女主人。”燕离道。
“太好啦,”芙儿笑嘻嘻地飞奔过来,扑入翠儿怀中,“芙儿终于有伴了。”
翠儿有些无所适从,但是任谁被这么个长得跟瓷娃娃似的小女孩抱住,都会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的。所以她笑了起来,“你叫芙儿吗,我之前见过你的。”
“有吗?”芙儿歪了歪螓,旋即道,“哎呀,可能有吧,人家记性不好。姐姐陪芙儿玩好不好?”
燕离道:“芙儿,带她去逛逛,熟悉一下以后生活的地方。”
翠儿俏脸微红,道:“我,我想沐浴……”
芙儿道:“姐姐先逛了再去嘛,芙儿也想沐浴,等会可以一起嘛。”
说到这里,她鬼精灵怪地转向燕离,用充满诱惑的口吻道,“主人一起来吗?”
燕离轻咳一声,道:“是一起逛还是?”
芙儿眨了眨眼睛:“当然是一起沐浴啦。”
“跟你们?”燕离一愣。
“对呀,主人好几天没洗了,身上臭臭的,难闻死了。”芙儿道。
燕离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情景。
芙儿突然惊声叫道:“哎呀主人,你怎么流鼻血了……”
“我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没做……”燕离捂着鼻子落荒而逃。
两个时辰后,翠儿已经在新铺的床榻上躺着了。整个房间充满着淡淡的麝香,床榻很软,棉被是新买的,身上的中衣也是新买的。
这一切都很温暖。
可翠儿却睡不着。
瞧了一眼身旁小姑娘恬静的睡脸,翠儿轻轻地掀开棉被,从榻上下来,重又把衣服穿上,走出了小院。
她已经逛过燕府,所以她的方向很明确,径自地走到了仓库。
门上有锁,她只轻轻一扭,就开了。
仓库里的东西,大部分都是燕离上任收到的贺礼。
她点燃了灯,目光直接锁定在一个精美的礼盒上。走过去打开,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一包方块状的东西,外层的纸,是一种专门用来存储茶叶以及其他一些贵重物的龙津纸,非常昂贵。
她把东西装入怀中,悄悄地松了口气。
“翠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
PS:抱歉哈,先来个小章,补昨天的,还有一章可能会很晚,因为我现在有事出门,回来再写,但会是大章。另外,明天开始双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翠儿娇躯一僵,双足仿佛钉子般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公子……”
燕离站在仓库的门口,扫了一眼被打开的礼盒,然后笑道:“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清点属于你的家财了么。”
冷冽的风从门外吹进来,冰寒刺骨;但他的声音却很轻,有一种温暖的力量。
“公子……”
翠儿的身体像被注入无限的活力,恢复了知觉。她转过身来,眼泪从眶中落下,但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渣子。
她走过去,把头埋入燕离怀中,“公子,什么都不要问,好吗?”
“问什么?”
燕离轻轻抚着翠儿的秀发,“问你当上女主人的感想么?”
“没什么。”翠儿道。
她抬起头,深深地凝视着燕离的眼睛,“公子。”
“嗯?”燕离笑着。
“我好看吗?”翠儿道。
“如果不哭,就更好看了。”燕离道。
翠儿抹去了眼泪,露出一个欢欣的笑颜:“我很高兴长了一张公子喜欢的脸。这是我最大的幸运。公子最大的幸运是什么?”
燕离嘴角微扬,道:“当然是遇到了你。”
“我才不信。”翠儿抿嘴浅笑。
她的脸虽然跟鱼幼薇一模一样,可是她笑起来的时候,却充满了纯真和羞涩,就好像一张白纸,让人很有在上面作画的冲动。
如果能赋予她女人的韵味,那一定是世上最美妙的风景。
至少燕离是这样认为。
翠儿现在已有女人的韵味,只是还不多,她不笑的时候,眼角微微勾起,有一丝淡淡的妖娆的妩媚。
“公子。”
“嗯?”
“你真好。”
“哪里好?”
“这里。”
翠儿忽然勾住燕离的脖子,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住了他。
燕离少见的没有作怪,只是搂着她的柳腰,细细品尝个中滋味。
这一个吻不长,翠儿轻轻地推开燕离,眼神中已带了很多的羞涩,“公子。”
“嗯?”
“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不要送……”翠儿走出了仓库,走在廊道里,两步一回头,约莫走了十步,她停下来,“公子。”
“嗯?”
“不,没什么……”翠儿摇了摇头,重又转身,这次她再也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些透明,就好像下一刻就会消失一样。
燕离忽然握紧双拳,紧紧地咬住牙齿。但是最终,他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翌日。
燕离正在用膳,芙儿冲进来大声叫道:“主人不好了,翠儿姐姐不见了。”
“她走了。”燕离一口喝完碗中的白粥。
“为什么啊?”芙儿疑惑道,“这里不好吗?还是主人你欺负她啦?”
燕离摇了摇头,道:“我去上朝了,最近永陵很乱,你在家不要乱跑。”
……
早膳是一个意味着富贵的词,只有富贵人家才有吃早膳的习惯。
同一时间,司徒府。
李伯庸和李宜修一起用膳,不止是早膳,每日三餐,除非不在永陵或者有应酬,否则绝不会落下。
李宜修非常认可李伯庸定下的规矩,所以他遵守了二十几年。
父子二人也很遵守“食不语寝不言”的古训,直到用罢了,李伯庸才开口道:“还没来得及问你,州会开的怎么样,陈平还是那个老样子?”
李宜修道:“青州还算太平的,也没什么天灾人祸,谈的都是类似于商贸通关的小事。陈刺史还是那个老样子,严肃而且正直,连个酒宴都没有,所以孩儿提前回来了。”
“嗯,青州府交给他,为父也是非常放心的。”李伯庸道。
李宜修笑道:“就是府里的人恐怕不太好过。”
李伯庸会意,也笑了起来:“他如果不是那样的人,也没办法坐到那个位置,他的身上虽然有些地方太过,但有些还是值得你学习的。”
“孩儿明白。”李宜修站起来道,“时候不早,孩儿去换衣服准备上朝了。”
“去吧。”李伯庸点了点头。
待李宜修走后,李伯庸的脸突然沉了下来,“鲁全书。”
“属下在。”中书侍郎鲁全书从帐后走出来。
“昨晚怎么回事?”李伯庸道。
鲁全书道:“昨晚少公子去调查天云阁,鱼幼薇用了妖颜血,少公子机敏逃脱了。”
“哼,上次的事还没找她算账!”李伯庸冷冷道:“你去告诉她,如果宜修少一根汗毛,我就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喏。”
……
朝会还是老样子,无聊得让燕离打哈欠。现在他越来越佩服姬纸鸢,能有那么多的耐心,听那么多人汇报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而且居然处理得井井有条。
朝会结束,在回去的路上,他从车窗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朱雀街最大的医馆。
“停车。”
车夫赶忙勒住缰绳。
燕离从车上下来,走进医馆,扫眼一看,果然是他,便喊道:“刘文征。”
却说刘文征满脸焦急地走进医馆,正准备找大夫,突然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循声去看,是一个陌生的非常年轻的官老爷,穿着象征三品以上的玄色官服,他心中一跳,连忙又是作揖又是打拱:
“大,大人是在叫小人么?”
“你不认得我了?”燕离笑道。
“您,您是?”
刘文征一怔,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啊,啊我知道了。”
“认出我了?”燕离道。
刘文征激动地道:“您就是史上最年轻的大理寺卿燕大人对不对?”
燕离一愣,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真容,便向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刘文征走过去。
燕离低声道:“昨晚在诗会,谁教你勾引女人的?”
刘文征道:“是,是王兄啊……”
“如果说是我你信不信?”燕离道。
“啊……”刘文征脸色一变,险些惊叫出声。
燕离道:“算了算了,不管你信不信,你就告诉我,庞博家在哪。”
刘文征像似想起了什么,惶急道:“师傅啊,您快救救庞兄吧!”
“他怎么了?”燕离道。
“他快死了。”刘文征道。
“在哪?”燕离道。
“他家。”刘文征道。
“他不是被抓……呃……”燕离蹙眉,“我是说,他昨晚有回家?”
刘文征道:“昨晚我不知道,是今天早上,我去找他,发现他躺在床上,看起来快要死了的样子。我这不是来找大夫替他看病么。”
“带我去看看。”
庞博家住东市附近,从皇宫出来,正好从朱雀街拐过去,很快就到了。
刘文征上去叫门:“开门开门,我带了贵人来了,庞兄有救了。”
门很快打开,守卫认出是少公子好友,怎敢阻拦。
庞父闻讯而出,看到燕离顿时惊呆了,怎么也想不到自家呆愣的儿子居然结交了这等人物。
刘文征都认得燕离,何况同朝为官的庞磊。
“燕,燕大人,什么风把您吹到下官这里来了?”庞磊一面受宠若惊地引路,一面吩咐下人道,“快去把皇上恩赐的贡茶拿出来招待燕大人。”
“不用了,我不爱喝茶。”燕离摆了摆手。
“原来大人也不喜欢喝茶,不瞒您说,其实下官闻到茶的味道就想吐。”庞磊嘿嘿笑道。
“哦,原来庞大人不喜欢喝茶,所以拿茶来招待我。”燕离道。
“啊,不是不是,绝不是……”庞磊笑脸一僵。
燕离微微一笑,也不为难他,道:“听说犬子得了病,我与他有故交,所以来看看他的病情。”
“您这边请。”庞磊讪笑着抹了一把汗。
庞博确实像刘文征所说,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双目无神,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对于燕离的到来,他都没什么反应,好像完全失去了意识。
“他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燕离检查了他的脉象,并没有发现问题。
庞磊咬牙切齿道:“昨晚有两个贼子,把犬子送回来,说他中了毒,想要他的命,就给他们五万两黄金。下官没的选择,就给了,然后给了下官一颗药,结果喂了之后,还是这副鬼样子。”
燕离微微蹙眉,难道天云阁的目的是钱?
“你们先出去一下。”他挥了挥手。
“大人……”庞磊担忧地看着燕离。
虽然拍马屁的功夫很蹩脚,但担忧却是真的。
燕离笑道:“没事,我只是问他几句话。”
庞磊这才稍稍安心,和刘文征一起退了出去。
燕离坐在床边,用手贴住庞博的背,调集了少许元气注入他的四肢百骸。
庞博突然“哇”的吐出一口黑血,然后猛烈咳嗽。
燕离一看,情势不容乐观,必须马上找到对症之药。可现在连他中了什么毒都不知道,去哪里找药?
“庞博,听得见我说话吗?”
庞博喘着粗气,道:“王,是王兄……是王兄对不对……我记得……你的声音……”
“是我,告诉我,他们对你做了什么?”燕离道。
庞博拼命地摇头:“快,快去救……谢芸姑娘……快去救她……求求你……”
“你别急,你先告诉我昨晚发生了什么。”燕离道。
庞博却“哇”的再次吐出一口黑血,眼睛一翻,彻底失去了意识。
“小博,小博……”庞父冲了进来。
“不要靠近!”燕离阻止了他,然后拿出一块腰牌递给他,“先让人把这里收拾一下,然后拿着我的腰牌,带庞博到太医院,会有人救他的。”
“谢谢,谢谢……”庞磊激动地接过来。
“刘文征。”燕离又喊道。
刘文征立刻道:“有什么您尽管吩咐,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在下也绝不吭一声!”
“知道谢芸是谁吗?”燕离道。
“我知道,她是学士院掌院谢怀安的女儿。”刘文征道。
燕离道:“你现在马上去京兆府找李宜修,就说我在谢府,想破案的话,让他立刻过来找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谢大人不会不领情吧。”鱼幼薇素手拈着一颗药,不知用什么炼成,是粉红色的,“吃了它,令爱不但能活下来,还能跟以往一样美貌如花,反之,你会看到世间绝无仅有的凄惨死法,相信我,你绝不愿意看到那一幕。”
学士院掌控天下学子,虽然因为修行者和书院的诞生,权能大不如前,但在民间依然有不俗的影响力。
作为学士院的掌院谢怀安,此人虽非修行者,却是个饱读诗书的教授出身,前朝流传下来的三千七百多卷书,在他十二岁那年就看完了,有过目不忘的神通,当时被称为神童,一时风光快要压过修行者。
书院破格收录,进修两年后,成为学士院院士,三十三岁就坐到了掌院,正二品的俸禄,一点也不比修行者差。
谢怀安看起来也是一派斯文的模样,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蓄着短须。此刻白面皮上气得直颤抖,目中几要喷出火焰;可是一看到被他捧为掌上明珠的谢芸,蜷缩在床榻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双目无神,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他的心就不断地抽搐。
理智告诉他,绝不能答应下来,否则定然会陷入不忠不义的境地。他自小读的每本书,都在教导他忠义二字,可以说几乎刻在了他的骨髓里。
但和前朝不同的是,大夏民风开放,自武帝以后,女人的地位不断提高,其后又有两任女皇,更加重了女人在家庭中的分量。
而谢怀安也不是什么迂腐的老夫子,最终那些铭刻在骨子里的忠义,还是被击败了,他无法忍受谢芸离自己而去,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
“我答应你……”
“你做了一个聪明的选择。”鱼幼薇嫣然一笑,玉指轻弹,那颗药便精准地射入谢芸口中。
眼看女儿气色渐渐好转,呼吸也逐渐均匀,谢怀安的脸色稍霁,道:“你们到底要我干什么?”
“不要急,”鱼幼薇笑着道,“解药只能维持一天,我会让人每天过来送药,不过,送过来的还有指令,倘若谢大人到时不肯照办,第二天就拿不到解药,令爱还是会死,并且更加痛苦。”
“我明白了。”谢怀安深吸了口气。
“那么再会了。”鱼幼薇起身翩然而去。
可惜她没有发见,有两人坐在他们谈话的屋顶上,把其间内容听了个一字不漏。
李宜修满脸惊奇道:“燕兄怎么会知道他们要对付谢掌院?”
燕离微微一笑,将庞博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这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确实如此。”李宜修笑道。
燕离又道:“我原先以为他们是为了钱;可看鱼幼薇这架势,不太像是要钱的样子。”
李宜修道:“谢掌院是个出了名的清流之辈,哪有什么钱财。”
“清流不也倒在毒药下。”燕离道。
李宜修道:“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一点是可恕的。”
燕离瞥了他一眼,道:“不要把人心看的太善良,这是我看在咱们的交情的份上,给你的忠告。”
李宜修摇头一笑,道:“接下来如何行动,想必燕兄已然胸有成竹。”
“我要去一趟太医院,看看庞博的情况。你去面圣,告诉陛下此间事,向她求一个许可。”燕离道。
李宜修道:“裁决司还有卫尉司。”
燕离笑道:“和聪明人谈话就是省事。”
太医院一如既往的冷清,几个宫女几个太监一个老头子。
踏入这么个冷清的地方,燕离的心情却不冷清,反而涌上了非常复杂的情绪。他至少是个懂得感恩的人,可感恩的前提是,不在大是大非的范畴里。就像你绝不会感激跟你有血海深仇的死敌一样;无论他做了什么,在你心中的仇恨还没有化解之前,是绝不可能原谅的。
现在,他和他们都还不知道李卫的那个举动的用意。他不让燕十一动,却不是因为这个理由,而是时机未到。
“臭小子,除了给老子添麻烦,你还会不会干点正经事!”李卫从里屋掀帘而出,径自走到书案前,端起茶杯大喝了一口。
燕离已经尽量收敛气息了,还是被他发现。他没好气道:“我干的哪件事不正经?庞博中了什么毒,救活没有?与其抱怨,不如用心一点,别搞砸了你的招牌。”
“嘿!”李卫道,“这世上还有老子救不活的人?”
“那可难说。”燕离道。
李卫勃然大怒:“你去找,要是老子救不活,任你处置。”
燕离忽然灼灼地盯着他,冷幽幽地道:“死去的人,怎么救?”
李卫的怒容瞬间转变,变成一种燕离从没见过的,充满威仪的神情:“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燕离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道,“庞博中了什么毒?”
李卫沉默了片刻,道:“妖颜血。”
“妖颜血?”燕离迅速在脑海里搜寻,却没有发现任何相关的信息。
李卫深深地叹了口气,道:“那是存在于传说中的毒药,是奉天教的镇教之宝,无论有多么高的修为,只要一进入人体,就无药可解,比致命剧毒还要可怕的剧毒。它能诱发人心底最强烈和迫切的渴望,沦为欲望的奴隶,一旦中了这种毒烟,只有满足其最迫切的欲望,才能暂时缓解,否则人性会逐渐泯灭,变成欲望兽。”
燕离道:“等等!你方才不是说已经救活了,怎么又说无药可解?”
李卫道:“白痴啊你,救活不一定是根治,这种毒根本解不了,就算是星海之王下凡,也束手无策。若不是老夫早年曾经研究过,临时也找不出缓解的药。不过,老夫的药只能缓解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以后就会复发。”
燕离道:“奉天教又是什么?”
李卫皱眉道:“是一个疯狂的教派,里面都是泯灭人性的疯子,要是遇到他们,最好绕道走。”
“怎么才能认出他们?”燕离道。
“你进来。”李卫朝他招了招手,进了里屋。
庞博躺在床榻上,似乎还没有恢复意识,不过呼吸很均匀,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李卫指着庞博的脖子道:“看到这个标记没有。”
燕离一看,心头顿时巨震:“这是奉天教的标志?难道他是奉天教的人?”
庞博的脖子上,赫然有一朵黑色的幽莲。
“不是。”李卫摇了摇头,“中了妖颜血的人,一旦得到缓解,毒素会聚集到身体的某一处,形成这个标记。据说加入奉天教的条件,就是吸食妖颜血。”
“果然是疯子。”燕离头一次听到有人会主动吸食毒品,“那庞博这辈子就只能依靠你的药了?”
李卫道:“也不是,只要找到他最迫切的渴望,并且完成它,就可以保住性命。当然,此后病发的时候,他要不断地满足渴望。”
“这个渴望有什么标准?”燕离道。
李卫翻了个白眼道:“哪有什么标准。有些人喜欢吃,有些人喜欢钱,有些人喜欢女人,有些人喜欢权利,就拿你来说好了,你现在最迫切的渴望是什么?”
燕离脑中几乎没有停顿,直接浮出两个字:复仇。
除了复仇,他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渴望。
“情况我大致了解了,现在要麻烦你配置解药,两个时辰已经足够了。”燕离道。
“你要做什么?”李卫一怔。
燕离神秘一笑:“迟点你就知道了。”
裁决司和卫尉司一向各司其职,老死不相往来。裁决司的指挥使李邕,与卫尉司的郎中令刘成,一向也没有什么交集,这次却被命令一起行动。
裁决司数千人,卫尉司三万军,加上京兆府及其下属坊间不良人,加起来统共超过了五万人,散向永陵所有五品以上官员的府邸,仅仅用了一个下午,就把所有官员家的公子小姐都带到了一个空置的大校场。
数百个青年俊彦,名门淑媛,被赶鸭子似的赶到校场,别提有多么屈辱了,所以校场整一个闹哄哄的菜市场;不过,在裁决司和卫尉司的联手镇压下,尽管吵嚷,还是没有人胆敢真的做出反抗。
除了这些青年俊彦名门淑媛,还有他们的父母,各个品级的官员,基本都到齐了。每个人的目光都冷冷地盯着轩辕台上,悠悠然负手而立的燕离。
这时一个官员实在忍不住,大声问道:“燕大人,听说这次行动是你发起的,下官实在不懂这样做的用意,你到底要干什么?”语气非常不善。
燕离记得此人前两天还巴结过他,淡淡道:“闭上你的嘴巴,认真听好我接下来的每一句话。”
他一开口,自有一股无形的气场,涌向全场。
吵嚷声立即止住了,纷纷拿眼睛看他。
燕离缓缓地开口道:“先做两个声明:第一,感谢诸位的配合,让这次行动得以顺利;第二,这里不是监牢,你们也不是罪人,之所以带你们过来,是配合调查一件大案。现在,所有参加过天云阁诗会的人站在我的左边,反之站在右边,动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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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离脸色一冷,道:“这件事跟谋反有关,诸位知道,只要跟这个沾上,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众人一听,脸色发白,身体已经不听意志的指挥,自己就动了起来。
当然不用指望这些人能懂得秩序,勉强分成了两堆人。
燕离看了看,发觉参加过诗会的只占了半数,他冷冷道:“给你们一个忠告,要是谁敢撒谎,立刻革除其父辈官职,流放三千里,不信的可以试试。”
闻听此言,终于有人忍不住怒火,便站出来一个着玄色官服的男子,冷冷道:“只有陛下才能革除我们的官职,你算什么东西,谁给你的权利这么做?”
燕离看也不看他,微一扬手,就有几个裁决司的廷尉向他冲了过去。
“你们要干什么?”那官员大惊失色。
“金大人,我们怀疑你和谋反的逆党有勾结,跟我们走一趟吧。”领头的说罢不由分说地扑上去,将他给锁了起来。
他虽有修为在身,可一旦反抗裁决司,就把罪名给坐实了;而且一听谋反二字,已经吓得亡魂直冒,哪里还敢反抗。
不得不说,权利确实令人着迷。
这位也是个三品官,却只要燕离一个动作,就成了罪犯。
“还有人有异议吗?”燕离淡淡地问。
没有人敢吱声。
燕离面色一沉,喝道:“那还愣着干什么,给我站好!”
这一下子,立刻有十多人从右边走到了左边。
燕离数了一下,没参加过诗会的,已经寥寥,说明鱼幼薇的行动已经到了尾声。
“现在,没参加过诗会的,你们可以回去了。”
没参加过诗会的人如蒙大赦,立刻逃也似的跑了。
燕离观察了一下官员的数量,发现少掉的一部分人,果然都是一些闲职。
“参加过诗会的听着,现在已经中毒,并且服过解药的,站到我的右边来。”
这一下子,台下有数十个官员脸色大变。
燕离早有准备,立刻道:“诸位放心,我已经找到解毒的方法,这是我让太医院紧急赶制的解药。”说着取出一颗药。
台下躁动略微平息,但仍然没有人行动。
“庞博。”燕离喊了一声。
“嗳,师傅我来啦!”人群中钻出一人,冲上了轩辕台,面向观众嘿嘿直笑,“大家好,我是庞博,年少多金,目前未婚,有意向做我老婆的,请站到我的左手边……哎哟喂……”
话未说完便是一声痛叫,然后抱着头委屈地看着燕离,“师傅,能不能别老是打我的头……”
燕离瞪着他道:“赶紧说正事。”
“哦。”庞博挠了挠后脑勺,“昨晚上我参加诗会遇到了师傅,师傅教我把谢芸姑娘带到假山,说那样机会更大一点,可没想到即将成功的时候,我被人打晕了……”
“喂,你有必要说的那么详细?”燕离现在的感觉就好像在另一个家长面前被揭穿教唆自家孩子欺负同桌,不由自主地恨恨地盯着这个二愣子的方形脑袋,很想一巴掌拍成圆的,至少还懂得圆滑二字怎么写。
果然,谢芸在台下立刻叫了起来,又羞又愤地说道:“你果然是个骗子,我讨厌死你了!”
庞博似乎这才意识到谢芸在场,顿时焦急道:“谢姑娘你听我解释,这都是师傅教唆我干的,不是我的本意,你要相信我,我对你是真心的……哎哟……”
话未说完又是一声痛叫,接触到燕离要杀人的眼神,赶忙改口道,“不,我是说,我恳求了老半天,师傅才肯面授机宜,我才得以约到谢姑娘,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太喜欢你了……”
“你,你,你流氓!”谢芸气得浑身发抖。
“师傅……”庞博哭丧着脸,“谢姑娘是不是彻底讨厌我了,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说正事!”燕离简直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唉,好吧。”庞博垂头丧气地说道,“我被抓到了一个房间,然后做梦了,梦里边我跟谢姑娘在洞房……”
“你,你你胡说!”谢芸不知想到了什么,满脸通红。
她的反应不是叱骂,而只是辩解,这就很有问题了。说不定当时他们因为妖颜血的作用而做了同一个梦。
“我没有胡说……”庞博弱弱地道,“但是突然被打醒了,两个蒙面的混蛋揍的我好痛,然后从我爹那里要了五万黄金……”
说到这里,他哭了起来,“从小到大,我爹都没给过我超过五百两,居然一下子给了他们五万,解药还是假的,如果不是师傅赶来救我,现在我已经死了……”
“臭小子你胡说什么!”这下子,庞博的父亲庞磊也站不住了,“老子不是怕你挥霍无度吗,你倒还怪起老子了!”
庞磊的话被自动忽略,庞博零零碎碎的述说,虽然很不着调,但对于那些被鱼幼薇威胁过的人而言,已经非常清楚燕离要表达的意思了。
就是说我已经掌握了天云阁胁迫你们的证据,你们坦白从宽便罢,我可以提供解药,救他们性命,如若不然,统统以谋反大罪抓起来,在这一大前提上,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都不可能被宽恕。
“如果解药是假的,我就杀了你!”这时候张世荣第一个站出来表态,“妙禅,站过去吧。”
燕离嘴角微扬,这样一来,天云阁的阴谋就成了雾中月水中花,不管鱼幼薇背后那个人到底有什么目的,都不能得逞了。
这时候校场外跑进来不少归队的卫士,除此之外,裁决司的李邕、朱厚,京兆府的李宜修,卫尉司的刘成父子,全都从外面走了进来。
“没抓到人?”燕离看他们两手空空,忍不住道。
李宜修苦笑一声,道:“我们到时,天云阁一个鬼影都没了。”
“怎么会?”燕离深深地皱起眉头。他自忖这一雷霆行动,完全可以打鱼幼薇一个措手不及。
李宜修走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怀疑有内鬼。”
燕离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时台下已经完成分组,他正要开口说话,突然脸色一变:“糟了!”
“什么糟了?”李宜修道。
“剩下的交给你们了!”燕离话音未落,人已如闪电般窜了出去。
“燕兄?”李宜修一愣,想了想,也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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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儿冒着风雪前行,来到了西雀楼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慢慢地走进去。
她没有蒙着面纱,脸色看起来很苍白,眼睛没有聚焦,有些麻木。她的慢慢地走到了天字的一个包间门前,轻轻地敲了敲门。
“进来吧。”鱼幼薇的嗓音传出来,听起来有些疲惫。
推门进去,房中有两个人,一个是鱼幼薇,还有一个是鲁全书。
“嘿嘿,翠儿小姐难得摘下面纱,一点也不比你姐姐差多少啊。”鲁全书的目光在翠儿身上贪婪地扫了一遍,然后才道,“大人的话我带到了,阁主可要保重才是。”
“不用你操心,马上给我滚!”鱼幼薇冷冷道。
鲁全书冷笑一声,在经过翠儿的时候,故意和她擦了一下肩,处子体香钻入鼻中,让他的心头不由得为之一荡。
翠儿毫无反应,只是木然地站着。
“事情你知道了。”鱼幼薇淡淡道。
“嗯。”翠儿道,“我回去的时候,天云阁已经被封锁了。”
“那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鱼幼薇定定地望着翠儿,“计划失败了,所有棋子脱离掌控。”
翠儿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我,我……”
“你什么?”鱼幼薇缓缓地走近她。
“不是我……”翠儿咬着贝齿,娇躯微微颤抖着。
“不是你?”鱼幼薇的脸突然扭曲,尖叫道,“不是你告密,我怎么会失败,你这个贱人!”随着叫声,无形的力场控制不住地溢出。
强大的力量直接撞飞了翠儿,她在闷哼声中倒飞回去,撞坏了墙壁,摔在过道上。
修真境强者的力场,对于她而言,不亚于雷霆风暴。
意识有一瞬间的模糊,趴着吐出一大口血,才稍微回复。
“我早该杀了你!”鱼幼薇的美眸透出泼天的怒火,“你知不知道,改朝换代之后,我就是皇后,现在什么都没了,鬼主会怎么样对付我,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我,你知不知道!”
她满脸恶毒道:“你毁了我,我也不会让你好过。现在开始,你就给我到彩云坊去接客,一天十个,到死为止!”
翠儿望着鱼幼薇满是狰狞的脸,只觉得心痛难当,“姐姐……”
“贱人!不要叫我姐姐!”鱼幼薇猛然抬起一脚,踩在翠儿的肚子上。
这一脚不轻,翠儿直接吐出一口血箭,意识愈发的模糊,“我没有……出卖……你……”
鱼幼薇根本不信:“姓燕的小瘪三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我现在就把他抓来,在你面前千刀万剐……”
“不要……”翠儿神智一清,慌忙抱住鱼幼薇的脚。
“你还敢护着他,果然是个不要脸的贱人!”鱼幼薇怒意更盛,突然一顿,猛地向后转身,冷冷地看着还没走的鲁全书,“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鲁全书瞧了一眼地上的翠儿,淫邪一笑,道:“我看阁主也不太下得去狠手,不如把她交给我,让我来帮你折磨她怎么样?”
鱼幼薇森然地道:“我看你是活腻了。”
鲁全书退了两步,保持安全距离,嘿嘿直笑:“这样好吗阁主,树立敌人,对你现在的处境不妙啊。”
鱼幼薇缓缓地抬起手。
鲁全书脸色一变,连连摆手道:“好好好,我知道了,我走,我马上走还不行嘛。”
他倒退了两步,突又笑了起来:“其实阁主现在最需要盟友,譬如像大人那样的,或许有大人的美言,又在用人之际,鬼主会原谅您这次的失误。”
鱼幼薇听罢一怔,眉头微微蹙起。
见她略有意动,鲁全书紧跟着道:“您该知道大人现在在鬼主心中的分量,而我对于大人,就像大人对于鬼主。您将她交给我处置,不但能报复她的不忠,我还会替您向大人美言。”
鱼幼薇渐渐平静下来,道:“如果你敢骗我,我会让你后悔活在这世上。”
“当然。”鲁全书狂喜,来到翠儿身边蹲下,仔细地打量着自己的猎物,惊叹地道,“真是完美。”
“快带走,我一刻也不想看见她!”鱼幼薇别过脸去,不愿看翠儿的眼神。
翠儿眼中的哀伤渐深,以至于痛,以至于麻木。
“借个房间用用。”鲁全书发现自己一刻都等不了了,他几乎要立刻撕开翠儿的衣服,不等鱼幼薇同意,便将其扛起,随便找了个天字号包间进去了。
鱼幼薇深吸了口气:“不要怪我,这是你出卖我的报应!”旋即转身离去。
鲁全书把翠儿扔在床上,嘿嘿地笑着,脱去了自己的外衣,然后扑上去,撕开翠儿的外衣,扑面而来的处子幽香,几乎要让他陷入疯狂:“啊,真是太完美了!”
突然动作一顿,因为他发现翠儿非但没有反抗,而且脸上全是麻木,就好像一个精致的人偶,这让他的兴致稍减,道:“你如果反抗,我还会多一点新鲜感,说不定让你活得长一点,如果你再这么一副死样子,就别怪我辣手摧花了!”
但是翠儿一声不吭,对于眼前的暴徒连看都不看。
“也罢,反正不过是玩物。”鲁全书淫笑一声,刚要施暴,突然闻到一股异常香甜的味道,他脸色大变,像触电一样弹起来,连退了数步站定。
“你……”他看到翠儿嘴角渗出的暗黑色的血迹,“你……”
翠儿冷冷地一笑,缓缓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你这个贱人!”鲁全书勃然大怒,抬手就挥出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实在有点重,翠儿的娇躯好似蒲柳一样轻盈,哪里受得住,直接就从窗台摔了出去,从三层楼高的天字号包间摔到了西雀楼的后巷。
好在雪地很厚,她还能站起来,步履蹒跚地往前走。她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她只想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找个安静的地方,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打扰,静静地死去。
走了不知多久,忽然撞上一个人,才发现眼睛好像看不见东西。
撞上了谁?是鲁全书吗?
不对,这个味道好熟悉,好温暖。
“公子?”她轻轻地喊。
“嗯。”
是燕离的声音,她欣喜起来,可是又觉出一种悲痛。
“你最好马上放开她。”鲁全书从街道的另一头缓步走过来,脸上没有什么情绪地说:“把她交给我,你可以走了。”
燕离脱下外衣,给翠儿披上,道:“等我一下,很快就好。”
翠儿乖巧地走到一边去了。
“燕离,我知道你的实力不错,不过不得不说,你选错了对手。”鲁全书惋惜地道,“你知道吗,天才一旦陨落,就什么也不是了,你确定要跟我为敌?”
燕离淡淡地道:“在你死前我有个问题问你。”
鲁全书忍不住笑起来,道:“这大概是每一个上了所谓榜单的高手的通病,难道你不知道,不管是修罗榜还是天骄榜,不过都是天云阁弄出来的噱头,可怜一个个为之着迷疯狂,像个小丑而不自知。好吧,看在你快要死了的份上,我就好心回答你吧。”
“方君怡在什么地方?”燕离道。
“她?”鲁全书耸了耸肩道,“现在大概变成了某人的杰作?谁知道呢。看来你知道的实在不少,果然非杀死你不可了。”
一柄锡杖出现在他手中,那锡杖有八个环,串在一起发出“叮叮铛铛”的脆响。随着锡杖的出现,他的周遭立时出现一层无形的气场,把雪花隔了开来。
“来吧,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一品武夫!”
锡杖重重地掼入雪中,难以计数的元气涌出,如同蓬发的一个白色的茧,街道上的雪层立时变为浪潮,一波波地涌向燕离。
每一粒雪,都带着穿金透石的力量,汇成雪潮,每一波都仿佛海中的滔天巨浪。
燕离面无表情地伸手虚握,离崖出现在他的左手上,右手握住剑柄,“呛锒”的拔出,在虚空划出一道半月状的剑气。
剑气劈波斩浪,摧枯拉朽地冲开了雪潮,余势仍然不止,直扑鲁全书的门面。
鲁全书抬起锡杖一甩一顶,剑气便碎成了空气消散。
他的应对非常轻巧,可是他的脸色却非常难看。
“天道不公!”他嫉恨地盯着燕离,“凭什么我修炼了几十年,才不过一品武夫,而你,一个强盗出身的小瘪三,短短几年就到了这个境界。”
燕离道:“因为这几十年你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竖子!”鲁全书大怒,锡杖一摆,整个人扑了过来。
“醉天下……”
燕离发出低语,同时朝前走了两步,突如钻头般猛然旋身,离崖划过空气,带起了强烈的旋风,他整个人便化为一道剑状龙卷,毫无预兆地扑向鲁全书。
“青莲剑歌!”鲁全书大骇,身形立时顿住,锡杖再次掼地,那八个圆环“叮叮铛铛”地脱离开来,并迎风涨大,在他身前连结成一个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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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离的眼神变得无比的锐利,剑状龙卷猛然撞上屏障,溢出的劲力余波,使得青石板地骤然下陷,两旁店肆倒塌,声势非常惊人。
“该死!”鲁全书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这可是苏羽在世时的成名绝招,天下没有几人接得下来,他也不能。
但他仍然没有太过惊惶,因为他料定燕离绝无法发出这一招的第二段,修行者也是要回气的,没有人能一口气释放出全部的元气;而燕离回气的空当,就是他脱身的时候。
算盘打的很响,可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燕离是不需要回气的。
“游戏人间!”
似唱似笑的轻吟,自燕离口中吐出,他突然间化为十来道残影。
鲁全书亡魂直冒,好在一品武夫的实力让他迅速反应过来,左手掐了一个菩提印,右手握住锡杖的柄,将杖身置于左手的胳膊上。
“大力金刚阵!”
八个圆环散开,于他身周八个方位,形成一个护身阵法。
以阵法为中心,十来道残影持剑交相来去,“咻咻”之声不绝于耳。
仅仅一道残影的速度,肉眼便已无法捕捉,遑论十来道一模一样的残影?每次交错都能带起数道细微的剑气,无数次交错,仿佛蜘蛛吐丝一样,交织成了一片如蛛网般纵横交错的剑气风暴。
下一刻,鲁全书的护身阵法连同他自己便碎成了齑粉。
残影“咻咻”的归一,燕离拄剑而立。曾经属于鲁全书的印记,只剩下深陷的凹坑中的一滩血迹。
休息了一会,燕离收起离崖,踉跄着走向翠儿。
翠儿半躺着,靠在一面石墙上,才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身上已经覆了几层雪花。
鲜红而且刺目的血迹染后了她的胸口。
燕离走到翠儿身边,身体一软,便跪坐在地上。他咬着牙,将翠儿抱入怀中,试图用自己的温度给她越来越冰的身体取暖。
长睫微微抖动,翠儿缓缓地睁开眼睛:“公子……您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家。”燕离勉力开口。“嗯。”翠儿感觉温暖极了,轻轻地靠着燕离的胸膛,“回家……”
“这次不走了吧?”燕离问。
“嗯。”翠儿轻轻地说,“我要做公子的女人,我要给公子生孩子,生好多好多孩子。”
“嗯。”燕离道,“我们可以找个地方隐居,远离纷乱的红尘。”
“公子真的好温柔,好善良。”翠儿甜甜地笑了起来。突然双眉紧锁,再次呕出一口血来。
血是香甜的,不是血本身的香甜,只因为里面含着剧毒。
“公子,能听我说一个故事吗……”
“嗯。”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姐妹,她们的感情非常深厚,姐姐一直把妹妹当成宝贝呵护,可是他们家非常穷,有一年闹了灾荒,娘亲饿死了,父亲不得不把姐姐送给别人家抚养。那个人家对姐姐并不好,让她干最脏最累的活,甚至还要代替骡子拉磨。姐姐无怨无悔,只为了把每天节省下来的口粮送回家,让她最爱最爱的妹妹不饿肚子……突然有一天,姐姐回到家中,发现父亲和妹妹都不见了,她发了疯的去找,可是没有找到,自那以后,她每天都要回去看一眼,每次都希望妹妹和父亲已经回到家中等她……她没有等到,别人说他们抛弃了她,她相信了,于是开始怨恨,恨了很多很多年……”
翠儿的眼睛已经看不见,只能用手去摸燕离的脸,抚过每一分每一寸,将他的轮廓深深地印入灵魂深处。
“姐姐是姐姐,妹妹就是我……我不能出卖姐姐……”
“我知道。”燕离道。
“对不起……”晶莹的泪珠,从翠儿脸上滑落,“我知道您带我回家是为了保护我,可是我不能再丢下姐姐……”
当所有的矛盾集中在一个点爆发,两个她最爱的人开始互相伤害,最终势必要以一方的死亡为结束,了解一切因果的她,处在痛苦的深渊里无法自拔。
“我知道。”燕离道。
“公子……”
“嗯?”
“我知道您不喜欢我……”
“喜欢。”
“公子……”
“嗯?”
“您会忘记我吗……”
“会。”
“公子……”
“嗯?”
“我要走了……”
“好。”
怀中的人儿已经冻成冰,燕离却好像化为了雕像,仍然紧紧地抱着,动也不动。
大雪很快将他们覆盖。
不知过去多久,忽然雪停了。
燕离抬头就看到一把伞。
“不要再让她的遗体受折磨了。”李宜修一脸悲伤地说。
燕离点了点头。
两个时辰后,翠儿合棺下葬。
燕离站在墓前,久久地没有发出声音。
李宜修看了看墓碑,上面写着:吾妻裴翠之墓。
他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想,道:“鲁全书是天云阁的人?”
燕离道:“我想应该是不同派系的人。就像朝廷一样,黑山是一派,天云阁是一派,鲁全书以及他背后的人也是一派。”
李宜修心中一寒,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历?”
燕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李宜修又道:“如果是鲁全书抓走方君怡,按照燕兄的推测,杀死智贞的也是他?”
“或许是,或许不是。”燕离道。
李宜修皱了皱眉,道:“什么意思?”
燕离道:“方君怡并没有被送回家,就是说,她不像别人一样被用来威胁,而是作了别的用途,方显怀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凭鲁全书根本不敢动方显怀的女儿,所以,真正的凶手,还是他背后的人。”
“他背后的人?”李宜修道。
燕离道:“复仇一定要追根究底,不然就不是真正的复仇。”
李宜修苦笑道:“燕兄杀气太重,在下只想为智贞讨一个公道。”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切身经历。”燕离淡淡道。
李宜修还要说些什么,这时候走来一个黑衣捕役,恭敬地道:“启禀二位大人,方君怡的尸体找到了。”
“尸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是位于永陵城郊的一所小屋子,燕离赶到的时候,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悲怆的痛哭声。
“君怡,我的君怡啊……你怎么不听爹的话啊……
他走进去,就看到方显怀跪在地上,肥胖的身躯不断地颤抖着,呼天抢地地悲号着。
屋子里的梁上垂下来一根绳子,绳子上吊着一个人,一个血淋淋的女人。
正是方君怡。
燕离只看一眼,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她的全身的表皮,除了脸以外都被剥下来,血迹已经凝固成为暗红色;她的脸狰狞如恶鬼,甚至于扭曲了灵魂,可见生前的非人遭遇,让她死后连灵魂都不得安宁。
屋子的角落有一张床榻,从上面的狼藉痕迹不难推断出,女子生前受尽了侮辱。另一边有一罐盐,一根毛竹鞭,一桶沥青以及架着桶的小灶台。
“君怡啊!”方显怀忽然一口气没喘上来,眼白一翻,便即晕倒过去。
“让你的手下带他走吧。”燕离说完,突然觉出一阵寒意,那是杀意,从身旁的李宜修身上传出来的,惊人的杀意。
不同于杀机,杀意是一种从心而发的情感。
燕离发现他错了,李宜修不但有过切身经历,而且刻骨铭心。
从发现尸体之后,李宜修就不曾再说过一次话,现场勘察细节,都由燕离主持。
等到离开小屋,走进一间酒肆的时候,李宜修的脸色才稍稍恢复。
“仵作说,死者生前被用毛竹抽得体无完肤,并浇了盐水,后用沥青剥皮。”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酒肆本来要打烊,掌柜的看到又有两个客人进来,本来想赶出去,但是看见二人身上穿着官服,只得小心翼翼道:“本店已经打烊,二位大人有何贵干?”
“喝酒,来你们店最烈的酒。”燕离道。
掌柜的哪敢说不,连忙去准备了。
酒上来了,李宜修大喝了一口,愤恨道:“怎么有人如此残忍,这种人真是该死!”
燕离道:“我想不单单是为了方君怡。”
他绝不相信李宜修这种人,会为了方君怡那样的花瓶神魂颠倒。
也许是酒入愁肠,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李宜修抱起酒坛猛灌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出了口气:“我的母亲在我五岁的时候逝世,死法跟方君怡一模一样。”
还是应了那句老话:幸福都是相似的,不幸却有各自的不幸。
“喝酒吧。”燕离也抱起一坛。
一个人失意,已很容易醉,何况两人。
“对了……明晚家父做寿,燕兄记得来……”
……
燕离醒过来的时候,头还有些痛,宿醉的滋味就连修行者也有些不堪忍受。
从床上坐了起来,仔细地回忆了一下昨晚的事情,没想到李宜修的酒量超过他一大截,最后还是被他送回来的。
他虽然还不到千杯不醉的程度,可跟燕朝阳那种立志开酒肆的家伙一起长大,酒量怎么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李宜修能压过他,酒量实在是万中无一了。
“主人醒啦。”芙儿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盏茶。
“先生说的没错,你果然长大了,居然变得那么贴心。”燕离正觉口渴难耐,欣然说道。
芙儿把茶递给燕离,然后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燕离没有察觉异常,掀开盖子便喝。他喝茶跟牛饮似的,咕咚咕咚地就喝完了。
直到喝完了,把茶盏放在一边,才发现芙儿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他摸了摸脸道:“干嘛一直看我,我脸上有花?”
“主人,你好可怜哦。”芙儿充满同情地说。
“我怎么可怜了?”燕离翻了个白眼。
芙儿眼眶红红的,难过地伸出手,可惜她长得娇小,有些够不到,于是挪了挪屁股,这才拍到燕离的肩膀,安慰道:“主人要振作起来哦。”
“我的状态看起来很差吗?”燕离又摸了摸下巴,可能发育比较晚,胡子还只是绒毛的雏形。
芙儿又拍了拍,宽慰道:“主人不用假装没事了,人家都知道啦。”
燕离哭笑不得道:“我干嘛要假装?你知道什么了?”
“主人昨晚不但去买醉,连早朝都不上了,肯定是……”芙儿竖起一根手指,神神秘秘地道。
“是什么?”燕离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
“是……”芙儿故意拉了长音,然后得意洋洋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被女人给甩了。”
燕离朝她勾了勾手指。
芙儿还以为有什么奖励,喜滋滋地凑过去。
燕离一手一面捏着她的脸颊,向两边拉长:“只有我甩别人,哪轮得到别人甩我。”
芙儿惨兮兮地说:“呜呜……人家也是猜的嘛……”
燕离松开了她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坏蛋主人,现在都午时啦。”芙儿揉着小脸颊,气鼓鼓地说。
“早朝已经过了啊。”燕离一怔,旋又躺了下去,盖上被子。
“主人,你别自暴自弃啊,皇帝姐姐又不会辞你的官。”芙儿道。
“反正都过点了,还不如多睡一会。”燕离缩在被窝里不肯起来。
“主人……”芙儿忽然喊了一声。
“干嘛?”燕离疑惑地道。
芙儿这一回是真的难过:“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翠儿姐姐会死?”
这一回燕离很久没有说话。
“是。”但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为什么,翠儿姐姐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吗?”芙儿无法理解地道。
燕离缓缓地道:“因为她从来没有选择。有些人总是在背负着什么而活着与为了什么而活着之间摇摆不定,前者自己痛苦,后者他人痛苦。”
“翠儿姐姐真可怜。”芙儿幽幽地叹了口气,眉角的愁思,正代表着她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燕离扭头望去。
进来的是管家周正,他躬身道:“老爷,司徒府送来一张请帖。”
“李伯庸做寿,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帮我准备一下礼物和衣服。”燕离道。
“喏。”周正当即去办。
“等等。”燕离又叫住周正。
周正恭敬转身,道:“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李伯庸做的是什么寿?”燕离道。
“五十大寿。”周正道。
“五十?”燕离道。
周正笑道:“老爷有所不知,这是永陵的习俗,别的地方习惯做一,永陵做的却是整龄,三十以上都称之为做寿,到五十以上就称为大寿了。”
“原来如此。”燕离点了点头。
“老爷没什么其他吩咐的话,小的告辞。”周正道。
“去吧。”燕离道。
周正即去,顺手带上了门。
“主人主人,人家也要去。”芙儿道。
燕离道:“不太方便吧,你跟着我去,也不能跟我同桌,只能以随从的身份,安排在偏厅,跟一群你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你确定没问题?”
“人家就是去凑凑热闹嘛。”芙儿摇着他的手臂撒娇。
“那你还是换个装束吧,免得被人抓回去当小妾。”燕离道。
当晚芙儿变成一个魁伟大汉,扮作他的随从,跟着来到了司徒府。
早在还没入夜的时候,司徒府就已经门庭若市,司徒府所在的街道,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就好像开了一个夜市。
当然,实际上并没有请那么多人,至少有一大半的人是主动前来送礼的,巴结当朝第一权贵,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机会的。
所以在半途,车就无法通行了,只能选择步行。
“哇,好多人啊!”芙儿最喜欢凑热闹,东看看西瞧瞧,“哇,主人快看那个胖子,长得那么一大坨,却提那么小一个礼物,肯定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哇主人快看那个,那个人那么瘦却提那么大一件礼物,肯定是个很贪心的家伙……”
燕离瞧了瞧她手中提着的礼盒,翻了个白眼道:“大的不好,小的也不好,你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啊?”
“当然是我们的最好啦。”芙儿笑嘻嘻道。忽然又指着一个方向道,“哇,那个姐姐好漂亮……咦,她不是姐姐?啊,那她是谁呀?”
燕离怎么看,那都是一个妇人,不过长得确实很美,有一种得天独厚的迷人韵味,体态略显丰腴,但是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成熟美妇的妩媚。
“燕小兄弟。”也许是燕离的关注,引起了妇人身边男子的注意,此人衣着华贵,仪表非凡,而且他留的八字胡给人一种刚猛的感觉。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男子也跟随在侧,看着约莫四十五六,面白无须,衣着清淡,一派温文,脸上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卫兄,现在称呼小兄弟可不行了,燕大人可跟我们同朝为官呢。”
燕离向二人拱手道:“下官燕离,拜见二位大人。”
大司马卫翕,就是那个华服男子,目光灼灼地看着燕离:“听说燕大人又破了奇案,陛下钦点的大理寺卿,果然有点门道。”
“不敢。”燕离道。
“对了,这位是内人邓心缘。”卫翕指着美妇道。
燕离再一拱手:“见过夫人。”
“早就听过燕大人的名字,今日一见,果然英武非凡。”邓心缘嫣然一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司空赵煦,也就是那个一派温文的男子惋叹一声,道:“可惜小女福薄,不然说不定还能和燕大人结个亲。”
其女赵阿紫,据说表面贤良淑德,暗里风骚放浪,马关山可是亲身经历的,不过死在了唐桑花手中。
当然,这笔账要算在燕离头上,只不过赵煦看起来并不像要追究的样子。
所以赵煦这话一出,卫翕夫妇脸色便透着些微的古怪。永陵发生的大小事,鲜少能瞒得过他们的。
“燕大人,我看你也是独身一人,不如同行吧。”赵煦笑着发出邀请。
燕离自无不可。
这一下子,有着着甲卫士在前面开路,顿时通畅很多,很快就来到司徒府张灯结彩的正大门。
李宜修正站在门口迎客,看到燕离到来,连忙迎上来道:“燕兄,二位大人,卫夫人,你们怎么一道来了?”
他的声音一下子吸引了人群,同为一品官,赵煦和卫翕走在一起并不奇怪,可燕离也在其中,顿时让很多人眼红起来。
虽然燕离是朝廷新贵,毕竟资历太浅,跟两个当朝一品文武大员走在一起,确实会惹来非议。
“车马不能通行,路上偶遇,就结伴过来了。”赵煦笑着道。
“原来如此,快快请进。”李宜修笑着指引道。
燕离从芙儿手中取过礼盒,交给李宜修道:“恭喜。”
“燕兄费心了,请。”李宜修接过,交给了负责清点的侍从。
卫翕和赵煦各自也送出礼物,余下人等,自然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让他们挤上来跟当朝文武大员抢送礼物,吃两个豹子胆也不敢。
燕离随意地扫了一眼大门,门上贴着一张大大的红纸,上面有一个大大的“寿”字,不止大门,镇宅的貔貅也挂着寿牌,大红的灯笼也写着寿字,就连沿途上的石台灯座以及廊檐木柱,亭台楼阁的房门窗花……等等,随处可见寿字。
进正厅之前,芙儿果然被带到偏厅去,那里是专门招待随侍的,不过以燕离现在的地位,她的待遇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进了正厅,宾客几乎满场,李伯庸正在和一桌人有说有笑,看到燕离等人进来,当即笑着迎过来:“卫兄,嫂夫人,赵兄,你们能来,我真的非常高兴,快快里面请。”
“伯庸兄,恭喜了。”赵煦笑着拱手。
卫翕神色淡然,道:“礼尚往来,不能不讲究。”
李伯庸也不在意,笑着望向燕离道:“还有燕大人,本官听宜修说过了,这次能破案,多亏了燕大人机敏。你能来,我很高兴。我希望宜修能多交几个像你这样的朋友,可惜放眼永陵,真没有多少够资格的俊彦。”话里话外,无不透着一种骄傲,表面上是夸赞燕离,实际上还是夸耀李宜修。
当然,无论谁有李宜修这么样的儿子,都应该骄傲。
“父亲……”李宜修不禁苦笑。
燕离的心情可想而知的激烈,但还是勉强露出一丝笑容:“不敢。”
“来来来,里面请……”
燕离也被请到了上桌,和大厅的宾客隔着一个屏风,以示尊贵。
席间推杯换盏不在话下。
寿宴进行到一半,姬天圣派的使者到来,送上贺礼,众人起身相迎。
然后李宜修吩咐下人取来一个盒子,并从中取出一尊玉像,来到李伯庸面前,双手捧着递给他:“父亲大人,这是孩儿用和田玉雕成的,母亲的玉像,孩儿知道,这么多年以来,您都没有续弦,就是因为忘不了母亲。把它送给您,祝您得星海眷顾,修行无阻,寿与天齐。”
“宜修。”李伯庸感动得要落泪,郑重地接过来,在玉像上轻抚着,“这些年,你也不容易。”说罢拍了拍他的肩膀,珍而重之地放入怀中。
燕离看得出来,他对李宜修,确实发自于真心,因为眼神是无法骗人的。
寿宴继续进行,过不多久,燕离昨晚才宿醉,被众人一通猛灌,实在不堪忍受,就托辞离开了宴席,来到后院找茅厕。
终于找到一个,只见得茅厕的门,居然也贴着一个大大的寿字。
燕离冷冷一笑,伸手去推门,在他的手碰到寿字的瞬间,突然停住不动,似乎想到什么,眼中爆出惊人的光芒,酒立刻就醒了一大半。
他的手缓缓地从寿字上滑落下来。
“五福,五福寿,五十福寿,五十大寿……原来如此。”
“妙啊!”他站在茅厕的门口发出低沉的笑声,“李伯庸啊李伯庸,我已经想到了你的死法,呵呵呵……”
“哦?怎么死呢?”
就在这时候,背后传来一个声音,燕离全身的血液都似被冻僵,可下一个瞬间又沸腾起来,几乎想也不想地拔出离崖,青莲第二式骤然爆发,他整个人以极为诡异的姿势扭转向后,猛地刺向来人。
“主人是我……”
辩出是一个娇嫩的嗓音,他大惊失色,由于这一刺,他几乎是用了全力的,虽然青莲第二式不会触发会心,但他的全力一刺,实在也不是说收就能收的。
电光火石之间,他在半空再次强行扭转身体,离崖脱手,“咻”的刺穿廊檐,他的右手顺势抱住来人,然后在巨大的作用力下,撞破了廊道的两侧护栏,最终撞到廊道旁的石墙上,摔得七晕八素,一时目不能视物。
在这一惊吓之下,芙儿恢复了原貌,她被燕离抱在怀中,所以毫发无损,只是小脸苍白地看着燕离:“主人,你没事吧?”
“你,你,你……”燕离气得半死,简直想把她按在地上揍一顿,“你在这里干什么?”
芙儿委屈地说,“他们说芙儿不喝酒,都不跟芙儿玩,无聊死啦,刚巧看到主人走出来,就偷偷跟来了。”
“早跟你说了……”燕离无力地道,“还好是我,不然现在就要给你收尸了。”
芙儿也是一阵后怕:“吓死人家了。”但很快又没心没肺地笑起来,“主人刚才那一下真是帅极了,教教人家好不好?”
“以后再说,先给我起来。”燕离没好气地道。
“哦。”芙儿站了起来,突然看到前方有灯光,跑过去一看,是一个僻静的小院,“主人主人,好像有人来了。”
“嘘!”燕离突然封住她的嘴巴,连连退到了围墙下的草丛里。
轻盈的脚步声逐渐传过来,透过草丛,就见一个体态丰腴的美妇从另一边的廊道走过来,目标赫然是那僻静的小院。
看到美妇的脸,燕离微微眯眼:“邓心缘?她来这里干什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芙儿正想开口招呼,可是嘴被捂住,她不解地抬头看燕离。
“嘘,不要出声,我们看看她来这里做什么苟且的事。”燕离在她耳边低声说,并放开了手。
芙儿茫然道:“什么是苟且的事?”
燕离冷笑:“就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她来这里,总不会是找茅房吧。”
“茅房在哪里呢?”刚巧,邓心缘东张西望地发出一声自语。
燕离一愣,还真是来找茅房的?
“主人不要把谁都想成坏人嘛。”芙儿老气横秋道,“就因为你老是对别人怀有恶意,所以才时刻防备别人对你使坏,其实这世上还是好人比较多的。”
燕离用手刮了一下她的鼻梁:“就你懂,走了。”
“芙儿懂的可多啦。”芙儿抬头挺胸,像个斗胜了的小公鸡,神气极了。
燕离白了她一眼,正准备离开这里,他可不想背上“偷窥司马夫人出恭”这么一个变态的罪名,相信明天就会疯传天下,演变成几百个更夸张的版本。
但是走了没两步,却发现身后并没有动静。
他扭回去一看,邓心缘居然不见了。
就这么说两句话的功夫,她跑到哪里去了?
“看到她没有?”他忍不住问道。
芙儿疑惑道:“谁?”
“刚刚那个……嗯,漂亮姐姐?”燕离道。
“进去啦。”芙儿道。
“这么快?”燕离忍不住瞧了一眼茅房的门,莫非这邓心缘练的是无影神功?
“什么呀,”芙儿指着远处的门洞道,“她进去啦,不是去找茅房吗?”
“哦?”燕离立刻来了兴趣,“你确定她进去了?”
“主人又在打什么坏主意?”芙儿兴奋地道,“是要扮鬼吓姐姐吗?我也要参加,我也要参加……”
“不,我们去看看她在搞什么鬼。”燕离道。
“搞鬼?”芙儿睁大眼睛,“是什么意思?”
“搞鬼就是……”燕离说着一顿,脑中居然组织不起简练而形象的语言,“反正一个有夫之妇,深更半夜跑到别人家这么偏僻的地方,肯定有鬼,待会无论有什么情况,都不要发出声音知道吗?”
“真,真的有鬼吗,人家怕……”芙儿抱着燕离的手臂发抖。
“那你先回去。”燕离正好打发她走。
“不要。”芙儿道,“人家也想看看鬼长什么样。”
燕离无奈,只好带着她一起从草丛潜行过去。好在这个园子荒废已久,杂草比芙儿都高。很快就到了小院的墙外。
视线被一堵墙隔着,当然看不到里边的情况,而且里面是状况都不知道,也不敢贸然抬头去看,于是取出离崖,很小心地在墙上挖了一个洞。
透过小洞,他看到邓心缘站在小院的门口,依旧在东张西望。可看样子一点也不像内急,倒像是在等人。
洞口太小,只容得下一只眼睛,芙儿摇晃着燕离:“人家也要看嘛。”
燕离暂时也看不出什么稀奇,就把视线让给了她。
“什么嘛,根本就没有鬼,主人骗我。”芙儿看了之后很生气。
“再等等。”燕离道。他当然不是对邓心缘的鬼事感兴趣,只不过鬼事发生在司徒府,就有深入调查的价值了。
事实证明,他的“第六感”非常准,邓心缘确实在等人,等一个男人。
男人是无声无息出现在小院的。
燕离突觉寒毛直竖,下意识闭住口鼻,并捂住芙儿的嘴巴,生怕她发出异声。然后小心翼翼地凑到眼洞,心神不由巨震,来人不是别人,居然就是今天的寿星李伯庸。
“你来了。”邓心缘目视着眼前的男人,用一种既复杂又欣喜的口吻道。
“我很想你。”李伯庸走过去,轻轻抚着邓心缘的脸颊。
这个男人有一张多情的脸孔。英挺的鼻子配上他独有的充满成熟魅力的笑容,对邓心缘来说,就是让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毒药。
“我也是……可是……”邓心缘微微地移开目光,她不敢一直看下去,她害怕自己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可是什么?”中年男子特有的醇厚的嗓音,就好像一杯陈年佳酿,它可能不会有很浓烈的味道,可只有喝下去才能体会到,那种深入心底的醉意。
邓心缘忍不住把头埋入他怀中:“宜修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要不然他怎么会无缘无故送你林美淑的雕像?”
李伯庸面色一沉,道:“不要跟我提那个女人,你忘记了?”
“对不起……”邓心缘低声道,“我,我只是害怕……这几天我老是做噩梦……”
“不是早就没事了?”李伯庸道。
邓心缘抬起头来,眸光幽幽:“方君怡是不是你杀的?”
“你想说什么?”李伯庸神色淡淡。
邓心缘幽幽地说道:“她的死法和林美淑一模一样,让我想起了当年的事……”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李伯庸松开了她,“旧事重提,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你应该明白。”
“对不起……”邓心缘慌忙抓着他的手,“你不要生气,我只是担心有一天也会……”
李伯庸深深地看着她:“如果我要你的命,你现在还活着吗?”
邓心缘的娇躯打了一个颤。
李伯庸的眼神又变得温柔起来,轻轻地捧着她的脸:“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的,很快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不用顾忌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除夕之夜,大夏将倾。”
邓心缘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脸色突然一下子惨白:“你答应过我不伤害他。”
“那是以前。”李伯庸浑然不觉出尔反尔有什么不对。
“你……”邓心缘的脸一下子像愤怒一样涨红,“这是我们的协议,你想背叛我?”
李伯庸笑了笑,道:“我从来不记得为你效过命。明天你找个借口回娘家,我会制造一具你的尸体,从此以后,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说完上下其手。
邓心缘想要反抗,可这个时候,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她的神智是充满抵抗的,但她的身体是诚实的,她那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变成了一种充满醉人韵味的红潮。
就算是他们,也没有在外面深入亲热的习惯,阁楼里春色无边,与燕离没有关系。
作为一个旁观者,他非常敬业,全程连一口气也没有喘。
沿着草丛远远地离开了小院,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呜呜呜呜……”这时芙儿挣扎起来。
燕离一松开手,芙儿便大口大口地喘息,然后兴奋地道:“主人主人,他们在做什么呀?我们再回去看看吧,好像很有意思的样子。”
“偷情。”燕离憋了半天,吐出非常精辟的两个字。
“偷情?”芙儿睁大美眸,“听起来好好玩哦。”
“好玩?”燕离痛心疾首地看着她,严肃地道,“他们的行为是不对的,是一种身体和灵魂的双重背叛,是完全扭曲的……”
接下来他举了十多个例子,引经据典,发表了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才终于让芙儿明白,偷情是一个多么罪恶丑陋的事。
明白是明白了,却又诞生了新的疑问:“可是主人,那个姐姐为什么不离开她不爱的人,和她爱的人在一起呢?”
燕离终于明白一个道理:为什么的后面还有无数个为什么。
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要成长到明白这些道理的程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个嘛,下次再告诉你,现在我要先回去,不然会让人起疑。”燕离只好找了个借口跟她分开,“你也不要乱跑,千万千万不要再回去了,否则就算是我,也保不住你的小命。”
“什么嘛,”芙儿噘了噘嘴,“人家的小命还是很珍惜的。”
二人分开,燕离回到席上不久,邓心缘就回来了。
她看起来还是那么端庄高贵,充满迷人风韵的俏脸上荡漾着矜持的笑意,根本不像一个刚刚偷情回来的女人。
就在寿宴的第二天,就发生了震动永陵的大事件。
皇朝特设的供奉堂,里头五十多位修为从四品到修真的高手突然暴毙,其中包括成名多年的黑白无常,死因未明。
这个案子交给了裁决司。
可是当天下午,都御史龙千华,左门都尉章牧,左门御令督官方羽博,卫尉司大统领罗森,中尉司都护齐楚统统在家中暴毙。
当天夜晚,大司马卫钧暴毙,司马府被贼人付之一炬。
一时间皇朝震动,百官人人自危。
就算是再迟钝的傻子也知道,永陵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已经确凿无误,这是当年杨幽云的手法。”
李卫坐在姬天圣的面前,深深地叹了口气,“陛下不幸,要见识灵帝当年经历的黑暗了。”
姬天圣没有什么情绪地道:“您是说,鬼神盛宴?”
“不错,正是鬼神盛宴。”李卫道。
姬天圣道:“神医以为,朝中百官,还有多少是他们的人?”
李卫摇了摇头,缓缓地站了起来,道:“陛下,老朽只有一句话。”
“请说。”姬天圣道。
李卫道:“燕离不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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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才过了一天,乱象就一发不可收拾,京兆府的人手根本不够镇压接二连三出现的暴徒。
到了当天晚上,很多人都像疯了一样发泄自己压抑已久的欲望,抢劫强暴斗殴等事件层出不穷。
白天还是太平盛世,许多人踌躇满志,预计来年就能收回西凉,全国重新一统,为盛世添砖加瓦。
他们甚至已经想好了歌颂这个伟大时代以及创造伟大时代的伟大皇帝的词句,史官奋笔疾书,已然用春秋笔法勾勒出盛世繁华的景象,绝然想不到,情势突然急转直下。
就好像当年灵帝在位时的鬼神盛宴一模一样。
可惜现在已经很少有从那个时代活下来的老人了,多是道听途说,怎么懂得当年的人们的恐惧?
在这一个已经腐朽的古城,其实缺的只是一个契机。
走在东市的正大街上,燕离已经杀了好几波暴徒,他实在不敢相信,形势的恶化会如此的迅速。
他在这么样一个深夜还在街上游逛,当然不是为了观看这些暴徒们的暴行。
东市有一个最大的商户,姓邓,名叫邓余修,他是东市除开萧阁以外最富有的人,他同时也是邓心缘的父亲,有这么样一个女儿,他的生意想不做大都难。
燕离的目的地就是邓府。
邓府所在的位置,就在东市的中心位置,是一个非常繁华的街区,这里大部分的商铺都是邓家的,酱米油盐绸缎大烟典当酒楼客栈……可谓是无所不包。
邓府的周围布满了巡逻的侍卫,所以那些暴徒们都不敢进犯。
不过,燕离岂是那些暴徒可比,无声无息地掠入邓府。
邓府很大,不过下人很多,随便抓一个都能问到邓心缘的下落。
邓心缘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的心情已经不止复杂,还有深深的歉疚。司马府被付之一炬,她才体会到一种深深的痛苦和对自我的厌弃。
她痛苦于丈夫孩子的可怕遭遇,厌弃自己从始至终,被欲望的枷锁束缚,没有为这个家做过任何努力。
她必须要承认的是,她不爱卫翕,还有那个成天只会沾花惹草的二世祖卫钧。她或许是一个凉薄的女人,可她毕竟是女人,也有感性的一面。
当然,我们所知道的真正的女人,绝不像她一样。她们钟爱家庭,忠于丈夫孩子,爱他们胜过爱自己。
她的痛苦和自我厌弃,是建立在一种深深的寒意上面的。
她从没有忘记自己的年龄,和小姑娘们相比,她其实已是人老珠黄,还能拴住男人多久?一旦失宠,会有什么下场呢?
现在她想的更多的,就是这个。
燕离一直在观望,他已经知道即将发生的事,只是没想到暴风雨来的如此猛烈。他既然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自然知道,司马府的陷落毫无抵抗,即是说,邓心缘没有对他的丈夫孩子做出任何示警。
这么样一个自私的女人,一旦危及到了自身,必然会做出不可思议的舍弃。
所以他来了,现在他站在床榻边上,用剑指着这位美妇人的脖子。
美妇人仍然镇定地道:“你是为了卫翕来的?虽然你们同朝为官,但我不得不说你一点也不了解他,他是个疯子,变态,典型的伪君子……”
她试图引起燕离的同情。
燕离道:“我不想对你的人格做出评价。”
邓心缘掀开被子,缓缓地解开中衣,努力地想要暴露自己的丰腴的肉体,引诱着燕离:“只要你不杀我,我可以让你为所欲为。”
燕离的剑已经刺入她的脖子,但只是半寸,足够鲜血淌出。
“你到底想干什么!”邓心缘崩溃尖叫。
燕离冷冷道:“像你这样的女人,一定有李伯庸的把柄,譬如你们当年杀死林美淑的证据,把它给我!”
“我没有……”邓心缘冷冷地盯着燕离,“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来司徒大人的把柄,你是不是想上位想疯了?”
“既然如此,”燕离取出一个瓷瓶道,“这是一瓶迷药,我打算迷晕你,带到方君怡死去的小屋,用冷水浇醒你,用毛竹抽你,再浇盐水……总之,方君怡和林美淑受到什么样的痛苦,你通通都要体验一遍。”
“你,你,你怎么知道……”邓心缘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就好像死人的脸。
燕离冷冷地望着她。
“不,你休想,除非你保证不杀我!”邓心缘恐惧地颤抖起来。
“杀你只会脏了我的手。”燕离冷冷道。
“真的?”邓心缘颤声道,“我不想死,你不要杀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燕离道:“我有必要骗你?”
“那你发誓,我知道你是个很厉害的修行者,你对着星海发誓我就相信你!”邓心缘道。
燕离脸色一沉:“我不需要发誓,现在你只有两条路,要么把证据给我,要么……”
“我,我知道了……”邓心缘最终还是妥协了,“你,说好了,不杀我的……能不能先放开我,我好去取给你……”
燕离收回了离崖。
一个普通人在修行者面前,根本没有耍花招的可能。
邓心缘从柜子里取出一个上锁的盒子,打开之后,露出一个薄薄的小册子。
“他一向有做笔札的习惯,这是当年他准备销毁被我偷偷留下来的……”
燕离一把抢过,翻开一看,上面的内容让他嘴角一勾:“如此一来,复仇的准备就完成了……”
手腕一转,离崖突然化作冷光切过空气。
“你……”邓心缘死不瞑目地倒了下来。
燕离淡淡地看着她的尸体:“我杀你不为卫翕,不为正义,不为公理,更不是为了道德。我杀你,只不过因为我想杀你,别无其他。”
杀人有时候并不需要理由,就像你突然爱上一个人,也根本不需要理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么晚了约我见面,这不像你啊燕兄。”
李宜修眉宇间有些疲惫,京兆府的压力很大;有些难以掩饰的惶然,他习以为常的和平突然被打破,可怕的黑暗笼罩永陵,笼罩在他的心头上;但因为燕离的邀约,又有几分难得的愉快。
还是上次那家酒肆,还是上次那个时辰。
燕离举杯和他一碰,淡淡道:“上次我们是来买醉,这次我是来破案。”
“破案?”李宜修一怔,旋即苦笑,“城内一夜间多了数百起案子,抢劫强暴偷盗斗殴等等,哪里破得干净。”
“和那些无关,是你的案子。”燕离道。
李宜修眨了眨眼道:“哪些不是?”还没出人命之前,这几百起确实都属于治安问题,由京兆尹负责。
“不,我是说你个人。”燕离道。
“我个人?”李宜修想了想道,“燕兄能不能给个提点呢。”
燕离道:“方君怡死的很惨。”
“应该没有别的死法可以比拟了。”李宜修道。
燕离道:“林美淑也一样。”
李宜修瞳孔骤然收缩:“你,你怎么知道我娘的名字?”
“如果我说,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你相信吗?”燕离道。
“是谁?”李宜修面目微沉。
燕离端着杯子,轻轻地饮了一口,才缓缓道:“李伯庸。”
“不可能!”李宜修霍然站起来,脸上已经毫无笑容,他本来即使不笑,也能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可现在是真正的收敛了笑意,看起来毫无温度,透着一种逼人的煞气。
“父亲深爱母亲,绝不会害她,就算是你,再敢侮辱我父亲,别怪我的剑不客气了!”
这一番话,真真是从心而发,不存在任何的客套了。
燕离相信,他要是再说下去,这个酒肆就是他们生死决斗的场所。
不过,他当然有把握让对方相信,当即将那手札取出来,放到李宜修的面前:“你先看看。”
手札已有些泛黄,显然上了年头,但被保存得很好,没有缺角少页,字迹也足够清晰。
李宜修将信将疑地翻开,里面的内容让他的脸色一变再变,他认得出来,这正是李伯庸的字迹。
大部分是对某个女子的凌虐、施暴的详细过程,其中有一篇这样写道:林美淑,初见以为神女……娶之,日久,陋习不藏,(……)傲慢无礼,辱我若狗。生平最以堆雪之臀,肥鹅之股,绸缎之肤为傲,先以毛竹笞之,浇以盐水,嚎一日夜,熔沥青浇之,剥去以为观,终露狞恶,快哉……”
他抓着手札的手捏得发白,又出现异常的血红,从全身每个角落聚集到他的脸,然后突又一下子散到全身,导致他的脸一下子像猴屁股那样通红,一下子如死人那样灰白,最后颤抖了几下,眼神之中透着一种妖异的血光。
“你是不是跟我们有仇,所以故意造出假证据,引我们父子相残?”
感受到如潮的杀意,燕离叹了口气,道:“你还记得常智贞死去的民宅吗?”
“你想说什么?”李宜修冷冷道。
燕离道:“他在马道中央被击伤,如果明知必死,何不就地自我了结,非要爬到一户人家门口,难道他还能把生的希望寄托于普通人?”
李宜修没有接话。
燕离又道:“当时我一直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直到昨晚参加了你父亲的寿宴,我才发现一个非常巧妙的玄机。常智贞留在福字贴上的手印,不是他对于死亡的绝望,而是他在最后关头,为了破案而留下来的死亡讯息。”
他取出一张福字贴,把手放上去,“五个手印代表五,福则可以联想到寿,所以,他明知会害死无辜,都要留下来的死亡讯息,其实正是‘五十大寿’,他暗指凶手是即将做五十大寿的人,也就是你的父亲李伯庸。”
“你可能还有疑问,”不等李宜修开口,他又抢着道,“他当然有足够的时间在马道上留下证据,可是你觉得鲁全书会看不懂吗?只有门上福字的血手印,才有机会传递给我们。现在,你还觉得是我故意造假吗?”
滔天的愤怒和怨恨,在李宜修的眼中燃烧着,沸腾着。他的愤怒,像盛暑的熊熊的篝火;他的怨恨,像隆冬的刺骨冰风。这个素来温和平静的男子,在崩塌的现实面前,不可避免的焕发了心底的黑暗。
燕离就好像打开了深渊的一扇门,释放出了一头野兽。
这头野兽对于他的怨恨,一点也不比凶手少多少。
有些人是这样的,他宁愿活在幻想之中,若是被人打破,则心生怨恨。
这是李宜修的劫数,能不能渡过,还要看他的修行。
当然,很少有人能接受如此残酷的现实,毕竟人心是肉做的。
燕离最后重重压上一个筹码:“李伯庸跟天云阁是一伙的,寿宴当晚,我无意中看到他跟司马夫人邓心缘的苟且,手札就是从邓心缘那里得来的。”
皇朝的死敌,杀母杀友大仇,所有这些加起来,足够迫使他们父子相残了。
不管结局怎样,与燕离都没有关系了。
他站了起来,缓步离开。
李宜修死死盯着他的背影:“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燕离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说话,继续向外走。
“看来我们不适合当朋友。”李宜修冷冷说道。
这一回燕离没有停:“我没有朋友。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酒肆里传出李宜修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的咆哮,然后酒肆便在轰鸣声中崩塌了。
燕离离开酒肆,前往燕山盗的据点——养鸽的人家,做了最后一个准备。现在,正是燕山盗动的时候了。
回到府中,一个知事太监已经等候多时。
“公公深夜造访,有何贵干?”他请了坐。
“不用坐了燕大人,陛下要见您。”太监道。
“这么晚要见我?”燕离有些疑惑。
“说是有急事商讨,您快一些,已经耽搁不少时间了。”太监道。
“我知道了。”燕离只好点头答应。
会面的地点依然是紫宸殿。
走到紫宸殿的门口,他突然停住,因为门口站了两个人,分别是郎中令刘成与骠骑将军张世荣。
这两个一个守卫内廷,一个守卫皇城,可谓是朝廷的中流砥柱。此刻正像门神一样守卫着紫宸殿的大门。
看到燕离的到来,二人的表情不一:刘成还是老样子,笑容满面,一点也没有三万大军的统帅——郎中令的架子,看起来非常和气;张世荣面无表情,却开口说话了。
“永陵乱了,陛下的安危尤其要注意。”这就是他的原话。
看似在自言自语,实则在提醒燕离。看来他也不喜欢欠人人情。
当然,就算不用他提醒,燕离也已经察觉到了,因为不止这两个,暗中还有十来个强大的气息戒备着。
燕离猜测或许是身份暴露了。但走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有退路可走。
紫宸殿内只有姬天圣一个人,她站在外殿的帘子下,背对着大门口,望着窗门外的夜空出神,听到脚步声,也没有转身,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今晚没有雪。”
燕离道:“积云很厚,下半夜会有一场。”
“你还会预测天象?”姬天圣略显意外道。
燕离道:“只是按现象推断,算不上预测。”
“那你能不能按现象推断,永陵和大夏的结局?”姬天圣转过身来,定定地瞧着他。
“我不知道。”燕离道。
姬天圣道:“这是你的态度吗?”
燕离也在看着她。她今天披了一件淡黄的披肩,内有白色雪绒,穿一件淡金色的雍容华贵的对襟,襟口和袖子都绣着龙纹,全身唯一不显威仪的是那显出纤足的锦缎靴。乌发高高盘起,结了一个同心髻,眉宇之间照旧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那些疲惫的每一丝,都让人感受到无与伦比的沉重。这么样的一个浑然天成的美人儿,却要去承受那无与伦比的压力,理所当然会让人心生怜惜,可那怜惜,很快又会被她散发出来的强大的威严所镇压,让人恍然醒悟:她首先是皇者,其次才是女子。
现在,轮到燕离做选择了。
此时此刻,倘若姬纸鸢用她的柔情来感化,或许故事会走向另一个结局。
燕离现在能被感化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他面对的不是别人,而是他心爱的女人。人总会在关键时刻,做出不可思议的选择。
“这是你的态度吗?”姬天圣久久得不到答复,又开口问了一遍。
现在,燕离必须做出选择了。
男人可以用威严来征服女人;但女人一定不可以用威严来征服男人。
燕离做出了选择,他迷人地一笑:“我已经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死的了,如果你相信我,我会还你一个太平的永陵。”
“你有办法粉碎黑道的阴谋?”姬天圣道。
燕离意味深长地道:“或者说,粉碎鬼神盛宴。”
是的,他已经做了出选择。
姬天圣深深地凝视他:“朕能相信你吗?”
燕离反问道:“你说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朕应该相信你吗?”姬天圣的再次发问,充分暴露了她内心的矛盾。理智告诉她,应该相信神医的判断,就算不对付他,也应该将其看管起来;可情感上,她是一个女人,偶尔也需要强大的依靠,尤其是这么一个风雨飘摇的时期。
人在面对艰难困苦的时候,内心多多少少都有些脆弱,很容易被趁虚而入。
事实上,结果早已经注定,双方的谈话其实略显幼稚,就好像在过家家酒的小孩讨论丈夫有没有出轨的问题一样。
“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燕离淡淡道。
细算起来,燕离能走到今天,当然不是因为他们之间那种朦胧的情感,姬天圣应该是这世上最不会感情用事的女人了,无关乎美貌,背负的东西不一样。
燕离能走到今天,是靠他自己的努力,或许还有些运气的成分在里面,但终究掩盖不了他的能力。
姬天圣在经过一番挣扎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现在告诉朕,他们是怎么死的。”
燕离嘴角一勾,缓缓地开了口。
“答案是……”
……
答案是什么,现在当然不好揭晓,还是把目光放到并州。
信鸽在冬季的速度较慢,第二天傍晚才抵达孤月楼。
收到信后,李香君即刻召集了燕十一等核心成员。
燕山盗死了好几个小统领,看似实力不如当初,但核心战力却多了燕无双和李阔夫,反而更加让人戒惧。
实际上也并没有什么好商讨,燕离一向只会发出指令,而不会解释为什么,更不容置疑。
李香君开门见山道:“龙首来信,除夕之夜在永陵汇合。”
“可真会指使人。”燕无双微微埋怨道,“就剩这么点时间,要赶到永陵,也不考虑考虑手底下兄弟们吃不吃得消。”
“就你话多。”李阔夫对他还是很不服气,专喜和他抬杠,“龙首说除夕就是除夕。”
李香君道:“除夕的话,现在就要出发了。”
燕无双道:“半夜走吧,不要惊动太多人。”
燕十一轻笑一声,道:“小离离在召唤我们,我等不及了,现在就走。”
“可是……”燕无双犹豫了一下,指了指窗外底下后院的位置,“朝阳还跪着呢,要不你打晕他,用马车运到永陵去?”
“不用。”燕十一说着从窗门闪身出去,从天而降,拔出紫夜刀,架在燕朝阳的脖子上,“阿离发来召集了,你如果不去,免得你在这里冻死,不如让我一刀杀了你。”
每隔两天,他都会命人烧热水给燕朝阳热身,只要有温度维持,他就不会死。
不过大半个月没吃没喝,原本壮硕的体型,变得骨瘦如柴。
燕朝阳终于微微动了动,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燕十一,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他低头沉思了片刻,还是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天知道他跪了那么多天,双脚怎么还有知觉。
不过,他走到房门就“砰”的晕过去了。
“看吧,我就说需要一辆马车。”燕无双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废物。”燕十一拂袖而去。
“十一,等等。”燕无双忽然垂下目光,神态严肃地叫住他。
“你只有半刻钟的准备时间。”燕十一道。
燕无双道:“我想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你对我们那么严厉苛刻,对阿离却万分宠溺,我和朝阳哪点不如他?”
燕十一转过身来,微微眯起丹凤眼:“你说这话是认真的?”
“从没有像现在那么认真。”燕无双认真地说,“十一,你必须给我一个答案。”
燕十一盯着他的脸,道:“你该不会忘了吧。”
“忘了什么?”燕无双道,“我知道阿离大局观好,很会计算,所以我认同他作为龙首,但不代表他可以随意地指使你。让你憋着就憋着,让你复仇就复仇,你忘了你是什么身份?你是燕十一,你的尊严呢?”
他又抢在燕十一前面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燕山盗是阿离创立的,但如果没有我们,他能成什么大事?”
燕十一定定地看了他很久,才道:“这是你第一次打断我的话,看来陆显办到了我办不到的事。”
燕无双全身一震,抗辩道:“和教头无关!”
燕十一淡淡道:“那我告诉你答案:我不杀他,和阿离无关,不过是让他活过除夕夜,算是当年他带我入门的报答。我对你们严厉,是因为你们是我弟弟;我宠溺阿离,是因为他对自己冷酷到了无情的地步。”
顿了顿,又道,“你已经开始学会质疑,这很好,只有质疑才能进步。但是,你可以质疑任何人包括我,绝不能质疑阿离,如果下次再让我听到类似的言论,我会亲手杀了你!”
燕无双一语不发地转身回房。
李香君除了准备出发以外,还有一个任务。
她写了一封信,吩咐人连夜送去西凉。
这是燕离下的最后一步棋。
现在她知道燕山盗常年消失是怎么一回事了,因为他们在挖洞。
这个洞已经挖了很多年了。从岭州一直挖向兖州,就是青州和并州的交界。这个洞最初的目的是用来对付武神王霸。
现在,地图已经随信发到了西凉。
……
就在燕山盗向永陵进发的第二天晚上,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九的晚上,永陵的乱象突然间消失于无形了。因为不再有官员暴毙,朝廷也出动了大军镇压,京兆府终于把治安维持在了一个稳定的状态。
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和平,更深的黑暗,以及黑暗背后的深渊,逐渐向永陵逼近。
眼下却还有更要紧的事。姬天圣在第三天的早朝上,也就是除夕当天宣布,今年御赐年夜饭,百官将在宫中渡过除夕。
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让人分外紧张。
而这一天城门下钥的前一刻,燕十一和燕朝阳先一步抵达永陵。
燕府。
燕离皱着眉头道:“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先到了?”
“哇,主人主人,这个姐姐好漂亮啊。”芙儿闯了进来,看到燕十一顿时两眼发光。
“呵呵呵,将死之人,将逝的夕阳,都美的让人沉醉……”燕十一拔出紫夜刀。
燕离赶忙按住他:“你干什么,只是个小鬼头而已……”
燕十一轻笑着道:“她在骂我。”
“她没有骂你。”燕离翻了个白眼。
燕十一笑道:“难道有幻听?”
芙儿眨了眨眼睛,道:“你们在说什么呀?”
燕朝阳沉默着走上来,把芙儿挡在身后。
“好吧,我原谅她了。”燕十一笑道。
芙儿从燕朝阳身后探出脑袋来,笑嘻嘻道:“姐姐,你的刀真好看,能借给我玩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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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十一眉头微挑,身如鬼魅,刹那间来到芙儿身侧,紫夜刀的刀身与刀鞘接合的地方对准芙儿细小的颈脖,只要稍稍露出一点锋芒,就会发生香消玉殒的惨剧。
妖异的低笑声在屋子里氤氲开来:“小妹妹,让‘哥哥’帮你纠正吧。”众人听见,只觉脊梁发寒。
然后紫夜刀出鞘了。
忽然间“铮”的一声颤鸣,刀刃以及刀刃上的锋芒被一柄剑挡住,这声颤鸣,正是刀锋撞在离崖剑鞘上发出来的异于寻常刀剑的声响。
碰撞处的空气肉眼可见的相互对流,屋子里的桌椅木梁床柜等等,尽皆东倒西歪,仿佛刚被台风洗礼。那是燕十一的真气和燕离的剑气交锋,所产生的异象。
“突破了?”燕十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脸上妖异的笑容逐渐被欣然所取代,那是哥哥看到弟弟的惊人成就为之骄傲的神色。
燕离摇了摇头,道:“并没有。”
“剑气!”燕朝阳神色也有些变化。
燕离道:“我想是它的功劳。”他摇了摇手中的离崖。
剑身轻薄,上窄下宽,通体雪白,一尘不染。
剑就是剑客本身的灵魂。
燕十一已经发现离崖的变化,惊叹地道:“我见过最纯粹的剑,也达不到它的程度。”
燕离笑道:“神州太小,此间事了,我们就去探索起源之地,那里才是你应该去的舞台。”
“但是你不应该阻止我。”燕十一忽然道。
燕离道:“她只是个孩子,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小肚鸡肠了?”
“真是不幸。”燕十一眼神“幽怨”:“小离离,难道你真的打算为了一个外人,朝你最亲爱的十一哥哥拔剑?”
燕离额上青筋一跳,一字一字道:“我说过几次了,不准这样叫我!”
“呵呵呵……”燕十一笑的更加愉快。
“什么嘛,”芙儿好像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是‘哥哥’啊,干嘛长得跟女人一样,太没男子气概啦……”说完施施然地走了出去,浑然不觉已站在鬼门关前。
“呵呵呵……”燕十一的手再次按住了刀柄,“小离离,你听见了吗,她骂我人妖……”
燕离和燕朝阳连忙一左一右抓住他。
“她没有骂你,”燕离气急败坏地道,“还有不准这样叫我!”
“放开我,让我杀了她!”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朝阳,有人骂你的十一哥哥,你居然什么表示都没有?”
燕朝阳眼神坚定地摇头。
看来他对可爱的事物极富同情心,在爱护花花草草上面,简直不留余力。
“我对你们太失望了!”燕十一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尤其是小离离,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枉我为你‘守身如玉’那么多年,你的良心都让狗吃啦……”
“够了!”燕离突然发出一声暴喝。
把燕十一燕朝阳还有站在门口呆住的芙儿吓了一大跳。他们从来没有看过燕离显露出这么样一副悲伤的神情;而且这副悲伤,还被一种绝望所笼罩。
“时间不多了……”燕离忽然变得无比的疲惫,坐在椅子上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不要再闹了。”
“主人,你怎么啦?”芙儿重新走进来,贴心地蹲在燕离脚边,轻轻地替他捶腿。
“你先回房,只要你今天晚上乖乖待在房间里,以后你想去哪里都可以。”燕离勉强平静地摸了摸她的头。
“哦。”芙儿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转过身,握住小拳头给他鼓劲,“主人加油哦,你在芙儿心目中是最厉害的,无论什么困难都压不倒你哦。”
燕离勉强一笑,道:“嗯。”
待芙儿走了之后,燕十一也去坐了下来,收起了嬉闹,淡淡地道:“即便没有把握,也要做出运筹帷幄的样子,这不是你常常挂在嘴边的吗?怎么今天如此失常,一点也不像你。”
燕离道:“不这样你能消停吗?”
燕十一道:“你太紧绷了。”
“确实有一点。”燕离深吸了口气,又道,“怎么只有你们两个,我是说,无双呢?”
燕十一道:“我让他留在大部队里,保护你的小情人,顺便考验他。”
“考验?”燕离道。
燕十一淡淡道:“他回来以后,变得有些奇怪。”
燕离沉默下来。
燕十一又道:“未见得是背叛,只是陆显的死,他还心存芥蒂。不提他,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燕离道:“我失算了,姬天圣把陈平从青州府调了回来,替补了中尉司大统领的空缺,负责守卫永陵。有他在,燕山盗很难入城。”
“我去杀了他。”燕十一道。
“不行。”燕离摇头道,“你的行动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燕山盗入城的问题我自己想办法,你只要完成你想做的事就好了。”
燕十一道:“这跟当初说好的不一样。我说过,要把你送到你的仇人身边,让你跟他决一死战!”
燕离道:“计划赶不上变化。再说如果没有你,我也没有机会。”
“我去。”燕朝阳忽然道。
“你也不行。”燕离摇头,“你们进城一定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再引发事端,就会暴露立场,现在是两雄相争,一不小心就会演变成双雄联盟对付燕山盗的局面。”
“晚宴马上就要开始了,”他站了起来,“我现在要立刻进宫执行计划,顺利的话,就能从姬天圣那里骗……要来令牌,你们只要按我的计划,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
宴席在大朝会场的凌霄宝殿,亥时开始。过了亥时,就是新年了。
燕离已经就坐,时间已无限接近亥时,但百官的席位上,还是有不少的空缺。
这些没来的人,是永远不会来了。
其中有些人是死了,有些是来不了,有些是因为某种缘故。
包括李伯庸父子,大司空赵煦也不在,朝中顶梁柱,几乎十去其八,所以整个凌霄宝殿一片寂静,没人敢开口说话,生怕惹来祸端。
金龙台上摆着两个御案,上面的菜品跟台下百官的一模一样,显然台上还有两个人未到。其中一个是姬天圣。
“太妃娘娘驾到。”
这时候响起一个尖锐的嗓音,一个年长的太监,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盛装贵妇的手,从凤阁里走了出来。
这一位当然是风情无限的太妃娘娘。她今天穿了一袭淡雅的宫装,凤冠宝钗,明艳照人。她款款地扭步,走到了龙椅旁的御案前站定。
“参见太妃娘娘。”百官齐声高喊。
“免礼。”太妃笑盈盈道,“除岁在即,本宫预贺诸位大人在新的一年里心想事成,鹏程万里。”
“多谢娘娘恩赐!”百官齐声高喊。
“尤其是燕大人,”太妃的妙目转向燕离所在的位置,“你连破奇案,真让人感到惊喜,而且可靠,相信来年会有更大的作为。”
“托娘娘吉言了。”燕离站起来拱手道。心中却冷笑起来。
“这也是皇上慧眼识珠,在茫茫人海之中选中了大人。”太妃嫣然一笑,“大人今晚一定会有惊喜。”
“皇上驾到。”
又一个尖锐的嗓音从龙阁里传出,这一次让人感觉到了熟悉,因为那是杨安的声音。
杨安服侍姬氏皇朝三代皇帝,朝中再也找不出比他资历更老的老人了。
所以他的声音,在很多时候,几乎代表着皇帝本人。
杨安今天穿了一件明黄色的新装,满头雪丝显然打理过,显得一丝不苟,他的目光也跟平时不同,多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锐利。
他的身后,当然就是皇帝本人。
姬天圣今天盛装出席:一袭质地精美的曳地紫金龙袍,完美地衬托出她身上天生的皇者气度。在袍身上的龙纹之间,还有看起来神秘的暗色的条纹,看起来威严之余,还多了深渊般的莫测感;脚踩龙鳞登天靴,靴底足有五寸高,使她的身形看起来更加的纤细修长,更多一份无形的俯瞰之感;头顶是九龙鎏金冠,珠帘后透出光明堂皇的慑人目光,在这目光之下,所有做过亏心事的官员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参见陛下,愿陛下圣寿无疆,仙禄永享。”群臣跪倒山呼。
“平身,赐座。”姬天圣伸出羊脂般的青葱玉手,轻轻地一摆。旋即走到龙椅前落座。
群臣各自归座。
杨安在姬天圣旁边躬身笑道:“陛下,可以开始了。”
姬天圣点了点头,举起酒杯:“众卿举杯。”
群臣举杯。
“饮酒。”姬天圣仰头一饮而尽。
群臣皆饮。
砰!
突然间只听到一声急促的重响,姬天圣手中的杯子重重地落在御案上。
所有人吓住,手中杯子放也不是,握也不是,只觉灼如烫手山芋。
杨安也惊诧地望了一眼姬天圣,显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大夏立国已有四百余年。”姬天圣沉声开口道,“断不能让基业毁在朕的手里。”
所有人不禁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
“燕离!”姬天圣喝道。
“臣在。”燕离缓缓地抬头和她对视,终于要开始了。
开始,则意味着结束。
一切都将结束了。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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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离点了点头,整了整衣袍,从席位上走到了中间红毯,道:“在说明之前,相信很多人都有疑问,陛下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对吧?”
“燕大人到底要说什么?”一个官员冷冷道。
燕离道:“诸位大人知不知道‘鬼神盛宴’?”
“鬼神盛宴?”一个官员大声惊呼。
张世荣目光闪烁,道:“百年前由鬼圣发起的、皇朝最黑暗的历史——鬼神盛宴?”
“不错。”燕离道,“既然你们知道,就很容易解释了。实际上……”
他环视所有人一眼,“杨幽云一直活着,活在永陵的某个地方,暗中策划着第二次鬼神盛宴。”
“第二次鬼神盛宴?”张世荣嘎声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还活着?”
燕离神秘一笑:“当然有,不过现在还不到公布的时候。在公布之前,诸位不妨先接受这个说法,以便于代入我接下来所要讲的内容。”
“你快说呀,”杨安没好气地催促道,“想把杂家急死啊。”
燕离道:“杨幽云潜伏在永陵,暗中培植势力,为鬼神盛宴做准备。”
“他的势力在哪呢,杂家怎么没看到?”杨安东看西瞧道。
燕离道:“杨幽云手下的势力分成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黑山。”
“黑山?”张世荣心中一震。
“不错。”燕离道,“我破了黑山之后,从夜王口中得知他背后另有其人,当时我就抱有疑问:当世有谁能役使夜王?黑山存在的意义,就是为杨幽云的势力提供资金,所以黑山才会尽可能多的掠夺钱财。”
“那第二个呢?”杨安道。
“第二个是天云阁。”燕离道。
“天云阁?”太妃娘娘似乎不问世事,听到这里非常惊讶,“天云阁不是文人云集的一个诗社吗?”
“它打着太祖的理念作为幌子,深入永陵的每一个角落,把所有当朝官员的资料调查得清清楚楚,然后它的手段,你们有很多已经见识过了。”
燕离淡淡地瞥了一眼太妃,“而他们的阁主鱼幼薇,现在仍然在逃。”
张世荣深以为然道:“天云阁试图控制我,大概就是为了鬼神盛宴做准备。”他渐渐开始相信。
“快说第三个呢?”杨安道。
燕离道:“第三个是以李伯庸为核心的所有在朝中的卧底。”
姬天圣的手仅仅是轻轻地放在桌子上,由大理石制成的御案就开始龟裂。
不等别人催促,燕离便继续道:“卧底的名单,每一个都让我印象深刻。张焕发、董青、余行之、顾时雨……他们每一个都手握重权,事实上,我说的这些,可能还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更多的现在还潜伏在你们当中,或许……”
说到这里顿了顿,似笑非笑道,“他就在你的身边。”
群臣不由自主地想起一句话:门派余孽无所不在。
立刻戒惧地望了一眼身边的人。
“原来黑道就是门派余孽组成的。”有人喃喃说道。
“说的好。”燕离笑道,“黑道就等于门派余孽,这一切的核心就是杨幽云。不过,杨幽云肯定察觉到了什么,所以今晚没到场的,都是卧底。”
张世荣脸色一变,目光一扫坐席,突然站起来道:“陛下,郎中令刘成与其子皆不在席。”
众人脸色皆变。郎中令掌三万卫士,是守卫皇城的最重要的力量;如果反过来的话,那后果不堪设想。
“着龙庭卫守住春池门,闯宫者杀无赦!”姬天圣面无表情道。
“喏!”张世荣立刻去布置了。
“陛下,臣还是不敢相信……”学士院掌院谢淮安站起来道,“李司徒政见卓越,怎么可能会是门派余孽?”
燕离道:“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了。李伯庸道貌岸然,表里不一,是个有虐杀女人癖好的变态狂。方君怡就是死在他手中。还有,方君怡的死法,和他的发妻林美淑一模一样,有心人只要稍稍调查一下便可知晓。”
关于李伯庸的,证据确实有些不足。
不过燕离无所谓,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成。
方显怀震惊地望着燕离:“你,你是说真的?”
燕离道:“依我猜测,他之所以选上令媛,是因为令媛的气质。”
“什么意思?”方显怀皱眉道。
燕离微微一笑,道:“令媛颐指气使的模样,让他想起了林美淑。”
“这就是真相?”方显怀一下子瘫软在地,他想到了平常对女儿的宠溺,如果自己的心肠能硬一点,女儿教养更好一点,是不是就不会遭到如此的厄运?
“接下来,我要公布一件事。”燕离道。
杨安道:“可是杨幽云活着的证据?”
燕离道:“这个稍等,要更次一点,是天云阁阁主鱼幼薇的身份;而且她就坐在我们身边。”
满堂哗然,众皆面面相觑。
“她是谁?”太妃娘娘紧跟着问道。
燕离道:“我一直在想,她究竟是怎么躲过裁决司的追踪……”
李邕缓缓地站了起来,冷冷地瞥他一眼,道:“我一直在想,你说了那么多,有哪些是经得起证实的。本座警告你,别把我们当猴一样耍弄!”
“李邕!”姬天圣轻喝一声。
李邕暗中咬了咬牙,转头向姬天圣深鞠道:“陛下,燕十一燕朝阳已经暗中潜入永陵,燕山盗恐怕欲行不轨,恳请陛下允臣……”
“放肆!”姬天圣打断了他,“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勿须再说。”
太妃娘娘微有不悦道:“我听说燕大人已经改邪归正,怎么还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强盗勾结在一起?”
“太妃也请住口,朝廷的事,跟你无关。”姬天圣冷冷说道。
“这……”太妃看起来很生气,“既然如此,这年夜饭本宫不吃也罢,告退了!”说罢站起来就要走。
“且慢。”燕离悠悠地叫住了她。
“燕大人还有何事?”太妃蹙眉道。
燕离笑道:“我们正在讨论的主角就是你,戏没唱完,你怎么能提前离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现在,他已经不用敬语了,用一个“你”字,就把意思完全表达清楚;何况“主角”一类的字眼,更是像利剑一样刺进众人的心。
“太妃是鱼幼薇?”窃窃私语响起来。既惊诧又敏感,仿佛抓到窃贼的民众。
“是吧,要不然裁决司怎么总抓不到她的跟脚。”
李邕微微眯起眼睛,第一次用大胆的目光仔细打量太妃。
太妃吓得面无人色,朝着姬天圣幽幽咽咽地道:“陛下,我自打嫁入宫中以来,一直严守本分,未敢丝毫逾矩。这宫廷内外的事,先帝和您都一样,也从不让我过问。姐姐在时,我得不到宠爱,姐姐仙逝以后,翠云宫更是直接变成冷宫。”
她用一种无比幽怨凄楚的表情望着姬天圣,哭着道,“现在,您还要纵容这些逆臣放肆辱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说罢一头撞向雕龙玉柱。
“娘娘不可!”众皆大惊失色。
姬天圣伸出纤手一拂,空气里的光线立刻变得明暗不定,太妃的身体像是陷入泥沼一样难以前进,力场又一收,她就远离了雕龙玉柱。
眼看死又死不成,还要受人折辱,太妃顿时掩面哽泣起来。
“燕离,你会不会搞错了?”姬天圣蹙了蹙眉。
“肯定是这个白痴搞错了,娘娘怎么会是门派余孽。”
发出声音的是沈流云,她身上还挂着金吾卫大统领的职衔,当然有资格进来。她从席上站起来,瞪了一眼燕离,“抓不到人是你无能,还找人顶包,真是越来越混账了。”
说罢走上龙台,扶着太妃,轻轻地拍她的背,安慰道:“娘娘何必为一个小混混置气。”
太妃抹了一把眼泪,道:“妹妹,他是你的学生,姐姐不敢怪他。”
沈流云道:“姐姐别说这种话,如果您真的无法消气,我立刻让人抽他一百鞭,打他一百棍,到姐姐消气为止。”一面说着,轻拍她后背的手,悄悄伸到了太妃的颈后。
太妃似乎毫无察觉,仍然哽泣着道:“他现在贵为大理寺卿,我不过区区一个可怜的寡妇,哪有这个权利。不过……”
紧跟着语调突然一变,变得幽深且凌厉,“你的话提醒我了,鞭抽棍打,还不足以消去我的心头之恨,我更想将他剥皮抽筋削骨饮血……”
话到末尾,已说不出的怨毒。
整个凌霄宝殿来回激荡着她的话音,以及冻至冰点的凛冽杀机。
“是吗,真遗憾……”沈流云神情不变,伸向太妃后颈的玉手已然覆上手套,这手套通体月白色,看得出是某种丝线织成,有浑然天成的道韵,且薄如蝉翼,彷如一层表皮,使她的手更加的优美修长。
玉手已呈掌状,隐有掌劲吞吐。
就在这时,太妃不知怎么的一个旋身,就脱离了沈流云,宫装下那只紧致饱满的长腿宛如长鞭一样甩过空气,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又如战斧般从沈流云的头顶劈落下来。
其间蕴含惊人气劲,属于修真境强者的气息澎湃涌出。
沈流云动念间,头上便浮现一朵云。
薄弱的云层,就和万里碧空下隐约可见的丝丝缕缕的薄云一样,别说挡住修真境强者的一击,就连刚出生的婴儿的手都挡不住。
可偏偏却挡住了。
宛如战斧的雷霆一击,正中劈在云上,激烈的气劲由二者碰撞处迸发开来。
沈流云不动声色,抬起玉掌便推了出去,吞吐不定的掌劲就好像雷神的呼吸。
太妃反应极快,千钧一发的刹那间,已然收腿转身,同样印出纤细的手掌。
轰!
大殿发出震天山响,两个倩影一前一后分了开来,太妃落到了凤阁入口处,吃吃地笑了起来:“再给你一点时间,我就不是你对手了,看来今天非杀死你不可。”
她的脸在强大的震动之中一寸寸碎裂开来,逐渐露出真容,赫然就是鱼幼薇。
她充满怨毒地盯着燕离,“是那个小贱人告诉你的吧,哼,我就知道她就算死了也不会让我好过,果然是个吃里扒外的小贱种!”
燕离的脸猛然间沉了下来,道:“你给她提鞋都不配!”
“胜负还未定,看看谁不配!”鱼幼薇冷笑一声,一头钻入凤阁消失不见。
“交给我吧,正好算算狼神塔里的那笔账!”沈流云追了上去。
二女一走,大殿就变得寂静下来,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诡异的寂静没有持续多久,不是因为他们已经想到了要说什么,而是从殿外传来一个传报声:“陛下,卫尉司全体叛变,正在进攻春池门!”
一个全副武装的龙庭卫大步走进,跪倒在燕离身侧,抱拳说道。
满朝文武立即色变,谢怀安怒道:“刘成疯了吗?谁给他的胆子造反!”
“朕知道了。”姬天圣平静地道。她的平静,勉强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龙庭卫又道:“幸张统帅有先知,禁宫内的五千卫士全部拿下。短时间内诸位大人的安危无虞。”
“什么叫短时间内?”谢怀安勃然色变,“别告诉我,朝廷花费那么大代价养着你们,竟然连叛党都收拾不了!”
“这……”龙庭卫迟疑着道,“卫尉司也都不是省油的灯,我等只能据守城门。而且叛乱开始后,我们尝试了很多方法,都联系不到外面,所以无法向中尉司求援。”
“去告诉张世荣,无论如何要守住。”姬天圣还是显得很平静,仿佛平定这一切的动乱,都只是时间的问题。
她的平静,很大程度上给了众人信心,于是都还算沉得住气。
实际上是什么呢,她的心情一点也不平静,她无法肯定燕离是否知道卫尉司的叛变,这是不是他留下的后手呢?他留这后手是为了什么呢?
总之,她察觉到踏入了一个深渊,这个深渊还在不断地吞噬她,她发现自己不能反抗。
命运总是残忍的,它从各个角度展露蛛丝马迹,来告诉你真相的残酷,可总要欺骗自己,直到最后一刻来临。
“燕离,你继续说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刘成手握重兵,可他一向表现得低调温顺而且谦卑,从不跟任何人争执,也不跟任何人深交,好像在朝中自成一派。
不过他对圣帝忠心耿耿,至少看起来如此。
就是这么一个温顺谦卑的臣子,突然展露出了獠牙,卫尉司全体叛变,谁能知道这其中费了多少心血?
事实上,黑山挣来的钱,有三分之一,是被刘成花在卫尉司上面;表面上卫尉司还是朝廷的军队,实际上早已经改名换姓,只要刘成登高一呼,一声令下,就会化身叛军。
今晚控制宫廷内外,是刘成得到的指令。
刘承风作为其中一员,表现得非常兴奋。
春池门前是乾元宫,如今皇城除了内廷和凌霄殿,已经完全掌控在叛军手中。
叛变一开始,刘成就下令断绝了内宫与外界的联络,保证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然后才开始徐徐对付龙庭卫。
龙庭卫只有八百,再如何精锐,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只不过有他们据守春池门,一时半会攻不进去。
“放箭!”
刘承风大喝一声,但见漫天的箭雨逼迫得城楼上的守卫东躲西藏,平日里个个不可一世的龙庭卫,现如今成了猫爪下的老鼠,让他好不快活得意。
“早就想这么干了,你们这帮龟孙子。”
他兴奋地叫喊起来,“都给老子射,工部的工房已经被我们占据,箭支管够,不要客气,射射射!”
“对了父亲,里面的兄弟怎么还没来帮忙开门?”他又转向一边的刘成。
刘成负手而立,脸上挂着跟平日里没什么不同的微笑,只不过平日里看的话是谦卑,这时再看,就有点高深莫测了。
“不要小看张世荣。”他笑着道,“以他的反应速度,外城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就会做出应变。我估计那五千个兄弟凶多吉少了。”
“什么?”刘承风脸色大变道,“那怎么办,春池门久攻不下,鬼主会生气的。”
“风儿,你背叛朝廷的理由是什么?”刘成忽然问道。
刘承风怔了怔,道:“父亲,你是不是当这个郎中令当傻了,咱们从来也不是朝廷的人,咱们是门派修行者啊。”
“然后呢?”刘成问道。
“什么然后?”刘承风皱起眉头,“门派修行者的荣光,是我们应该为之奋斗的存在啊,这不是鬼主教导我们的吗?”
刘成道:“鬼主真的是为了门派修行者的荣光吗?”
“难道不是?”刘承风脸上露出惊骇,“父亲,您怎么能质疑鬼主?”
刘成语重心长道:“风儿,一直以来为父都想告诉你,门派修行者是门派修行者,我们风玄门是风玄门,绝不能一概而论。我再问你,大夏倒了之后会怎么样?”
“门派重立,神州由门派说了算,再没有什么鸟皇朝了!”刘承风毫不犹豫道。
“那门派谁说了算?”刘成又问。
“当然是鬼……”刘承风说到这里怔了怔。他那不太开窍的脑袋,终于明白刘成话里的意思了。
皇朝掌权也好,门派掌权也罢,关键这个天下究竟谁说了算。
如果今后掌控天下的人,对门派修行者也不友好呢?
刘成见他已经醒悟,便不再继续深入,淡淡道:“你要记住,风玄门是风玄门,门派修行者是门派修行者。当然,现在我们还是鬼主的手下,他的意愿就是我们的剑锋所向,准备一下,我们要突击城楼了。”
“是,父亲!”刘承风兴奋地应道。某个方面来说,他现在的兴奋和方才的兴奋是不同的。他方才兴奋于即将看到门派修行者的荣光;现在则兴奋于看穿一切,掌控一切,鬼主在他心目中的高大形象,似乎一下子模糊起来,而自己渐渐高大。
这种情况在任何地方都很普遍,即野心会让人盲目。
刘成当然想不到他的警醒会让自家儿子变得盲目,他的初衷是减弱鬼主的影响力,为以后风玄门的独立栽下种子。
春池门的城楼有十多丈高,最早时是一个王爷的封地,后来他渐渐打了更多的天下,王庭一再扩建,于是演变成今时今日的圣世宫。
要攻破城楼,非得上城不可,可是卫尉司哪来的攻城器械,而且现在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即便找到也不敢运回来,因为一旦消息泄露,引起守卫外城的中尉司注意,那他们就会被龙庭卫和中尉司内外夹击,真个一败涂地了。
十多丈的高度,对别的修行者而言,不亚于登天了;但对刘成父子而言,却能轻松攀越。
这都归功于他们所修行的《风神诀》,使得他们体魄极为轻盈,元气还带有风的特性,轻身功夫超人一等。
父子二人把准备总攻的命令发下去,便一左一右开始攀登。
几个呼吸间便越上了城楼,刘成双手舞动,劲力如天女散花一样,几个持弩的龙庭卫一个照面就死于非命。
父子二人联手,城楼上很快倒下了一大片的尸体。
卫尉司的几个高手,将绳勾勾住城楼,开始往上攀爬。
“哼!”
刘承风击倒一个龙庭卫,正觉志得意满,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炸雷般的冷哼声,只觉一道影子从身边掠过,飞速地冲向父亲刘成。
刘成微一眯眼,右手一抬,就见几道风镰“咻咻”的击出,将人来迫退了数步。
“张世荣,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挡住我们?”
“如果不止我一人呢?”张世荣淡淡道。
就在这时候,从阴影处转出一个人,这个人面貌粗犷,身量高长,带着冷峻的笑容,缓缓走到刘成父子面前。
“马关山!”刘承风眼睛险些瞪出来,“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被下令守在容城吗?”
马关山冷笑一声,道:“陛下神机妙算,提前召我回朝,我已在宫中躲好几天了。”
刘成笑了笑,道:“姬天圣大概早就预感到了什么,所以做出了很多安排。不过就算多你一个,恐怕也改变不了局面。”
“谁说的。”马关山忍不住大笑起来,“容城诸将听令,与本帅一起,拿下叛贼!”
“喏!”十多个暴喝一起响彻,从阴影处又走出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将军。
刘成脸色一僵,这才知道,他们的皇帝陛下,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
春池门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远在宫廷外,也有一场恶战蓄势待发。
这场恶战不同寻常,简直骇人听闻。
李伯庸得到的指令很简单,协助刘成攻破春池门。
所以他故意晚了半个时辰才动身,但是马车走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怎么回事?”李伯庸睁开眼睛,望着车夫的背影。
但是外头一片死寂,车夫的脑袋缓缓垂下,似乎已经不能开口了。
忽然间有疾光闪烁,马车震动了一下,半截车厢便翻倒在地,李伯庸便暴露在冰冷冷的空气中。
他这才看见马车前站了一个人,一个披麻戴孝的青年。
“你干什么?”他的脸先是一白,紧跟着因为愤怒而红光大盛,“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那你知道吗?”青年道。
李伯庸愤然道:“你要对你的生父行凶!”他显得疾言厉色,痛心疾首,忧愤难当。
任何一头雄狮,在幼狮的攻击下,都会变得暴躁不安。他认为他的尊严受到严重的挑衅;他更加无法接受,被他视作接班人的幼狮,会朝他亮爪,这不亚于晴天霹雳。
这一个中年男人的心,首次被一种利剑刺穿,此前他总用利剑刺穿别人,这大概就是报应。
“不,”李宜修在他的伤口上撒盐吧,“我来替天行道!”
“你一定是疯了!”中年男人春风得意了数十年,头一次感觉到疲惫和沧桑,心如刀绞。他勉强让自己的声音温柔起来,“宜修,你是不是有所误会?不要轻易地说什么替天行道,这世间的天道,就是强者为尊,一切都以实力为基准……”
可是他突然瞧见了一样东西,后面的话,就怎么也说不下去了。他感觉到全身冰冷,微微地颤抖起来;他的鬓角仿佛一瞬间发白,前一刻还是威仪感极端强烈的大司徒,这一刻突然就变成了一个佝偻着背的孤独的老人。
那样东西就是李宜修送给他的寿礼,用和田玉雕成的林美淑。那天晚上,他和邓心缘亲热的时候,不小心落在了那里。
“直到我发现它被你随意丢在角落时,才发现这就是真相。我甚至不想再让你看它一眼!”
李宜修把雕像收入怀中,然后握住了剑柄。
李伯庸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几岁,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迟暮的语调,发出沙哑的嗓音:“你要对我拔剑,你要杀我?”
“你拔剑吧。”李宜修眼神坚定,带着无上的使命感。面对鬓角微霜的半老人,他没有过一丝的怜悯吗?
或者他应该更清醒的是,他面对的不是一头没牙的老虎,无爪的雄狮。
“我终于想通了。”李伯庸缓缓地挺直了腰骨。
一瞬间,他又恢复了某种神采。
一瞬间,他又变成了一头下山猛虎。
他的眼神不再有慈悲,只有无尽的冷酷,“把你当做生命的延续,是一个可悲的错误,我现在就亲手纠正这个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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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宜修正是得到了李伯庸的真传。
但是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吗?
显然还达不到那个程度。
李宜修来杀李伯庸,纯粹是被一股热血驱动,他甚至为此痛苦了很久,才下定的决心。在此前,他没有想过后果,他自命正义,认为正义的力量无可战胜,一旦他决心与邪恶对抗,必将获得最后的胜利。
这不能说是一种盲目,也不能说他幼稚,只是某些东西刻在骨子里,很难被动改变;更重要的是,在他的潜意识里,李伯庸是永远不会伤害他的,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全天下有千千万万的子女,都跟他一样,潜意识里都觉得父母不会伤害自己,所以常常毫无顾忌。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大前提。
而如果不是这个大前提,他依然会出现在这里,只不过会表现得更加悲壮。殉道者无不如此。
春雪剑拔出,起手便是一连串的暗影剑。雪风被暗影剑带动,看起来就好像无数的雪花蜂拥向李伯庸,并在他的周围发出一连串的爆响。
李伯庸应对得很小心,虽然说李宜修还达不到胜于蓝的程度,但一品武夫杀死修真境强者的例子不少。
他不会小看任何人,尤其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年轻的剑客。
《暗影剑》这一门剑诀最重要的就是量的压制。用大量的剑气迫使对手不能靠近,每一道剑气都会爆裂,杀伤力非常可怕,只要其中一道应对不好,就可能死于非命。
在压制上面,李宜修无疑做的很好。每一道暗影剑的发出和落点都恰到好处,即使是李伯庸自己也做不到比他更好了
但是李伯庸还没有还手,他还在观察猎物,此刻李宜修就是他的猎物。
他在剑气风暴之中闲庭信步,眼睛始终不离李宜修手中的剑。他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一招一式地教导他,就好像培育幼苗一样精细而且小心,才有了他今天的成就。
可是他竟然为了一些无聊的理由和已经死去的人要跟他为敌,想到这里,他的胸腔就几乎要炸裂开来。
“你枉为人子!”他怒不可遏。其实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对方能低头道歉,就是这种情感,让他迟迟没有还手。
“至少我还分得清是非黑白!”李宜修冷冷地道。
李伯庸的心升起了灰心和绝望,得不到的东西,那就毁掉好了。这还真是极其的符合他的作风。
忽然间他出手了。
剑光突然间迸射,数道袭向他周身要害的暗影剑眨眼间湮灭,李伯庸整个人已然欺身上去,剑器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灵魂,挥舞的轨迹是如此的灵动且浑然天成。
难以言述的剑光笼罩着李宜修,他好像置身在剑的海洋,压迫感使他窒息。他几乎生出顶礼膜拜的冲动,甚至于失去了所有的反抗之心。他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有在实力差距过大的时候,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现在他才知道李伯庸的真正的实力,他不列上修罗榜,很显然天云阁故意隐藏他的实力,等待着恰当的时机出手,天下都要为之惊艳。
但让他想不通的是,这么样一个怜悯之心都没有的屠夫,凭什么有那么高超的剑道修为,难道修行真的是强者为尊?强者就能毫无顾忌地为恶,而且修为还会继续增长强大下去,难道天道没有报应?
他显然已经放弃挣扎,抬起头,想向苍天问一个答案。
苍天能给谁答案?
谁也不能。
这就是答案。
这就是答案,但这不是结局。
突然间他的目力所及内所有的雪花都被推向四面八方,一时间夜空如洗,干净得好像从没有下过雪。
更有一种时空静止的错觉。
“伯庸兄,我等这一刻,实在很久了。”
一个清朗的嗓音,从干净的天空中落下来。
“赵煦?”李伯庸停住攻势,皱眉望去,“我不是让你今晚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准去?”
“伯庸兄,自十年前与你相遇,我的仕途一片光明。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全赖于你的成全。”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唉,一步一步往上爬,其中的惊心动魄,不足为外人道。”
李伯庸冷冷道:“你就是为了来跟我说这些废话?”
“可是某一天,我突然觉出一种空虚。”那声音继续道,“那是我的妻子自杀后的第二年,也是我终于坐上大司空这个宝座的那一刻,我突然发现,这一切其实并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说什么?”李伯庸凝神警惕。
“拜你所赐,我的妻子不堪受辱自杀了;我的女儿变成了一个人尽可夫的荡妇,她被毁了,被我的欲望、我的求胜心、我的所有一切。我现在披的官服,是用她们的血和眼泪一滴一滴织成的……”
“我要结束这所有的罪恶,伯庸兄,跟我一起受到制裁吧!”
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
落势惊人,李宜修隐隐觉得头皮发麻。
近了,愈来愈近了。
是一颗巨大的铁球。
李伯庸脸色大变,修真境强者的气势毫无保留地放出,手腕一抖,便有铺天盖地的暗影剑吐出。
密集的爆响在这个寂然的夜空中吵闹起来了,仿佛代替了因为实行宵禁而不能燃放的烟花爆竹。
“没用的……我为了准备这一击,整整用了三年……”
李宜修忽然知道铁球是怎么从天而降的了,因为他发现赵煦的半截身体都溶入铁球之中,皮肤表面有银灰色的斑点,这是利用服食祭炼的方法,祭炼出来的人体宝器。
这是一个可悲而且凄惨的方法。为了增加分量,赵煦残酷地对待自己的身体,服食大量的铁汁,形成铁球,由于佐了大量的星丝,使得普通的铁球能收入源海,但在高空释放出来之后,他就不能再收回,因为铁球已经和他的血肉相连。
如此极端的方法,不但是为了报复,更是对自己的惩罚。
李伯庸试图躲开,但被一股无形的重力所压制。
既然无法逃脱,那就奋力一搏。
“白虎!”
他调集了全身的真气,凝注于剑身,呼吸间隐有飓风,宛如虎啸山林。剑身自然而然生发出异象,是一头高大无匹的白额吊睛虎。
虎王仰天狂啸。
轰!
下一刻,二者便碰撞在一起,虎王在震响的刹那间崩碎,紧跟着无形的压力把李伯庸父子摁倒在地,鲜血狂吐,最后是铁球崩碎,赵煦仅剩的一截身体摔落在地,双目紧闭,动也不动。
李伯庸勉力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赵煦身边,踩着他的脑袋:“老子活下来了,你这个下贱的东西!你们还有谁,还有谁想杀我?唔……”
话音未落便发出一声闷哼,他低头瞧着穿胸而过的春雪,缓缓地转头望向李宜修,“你这个……弑父……的忤逆……子……你不得好……死……”
李宜修正要开口,突然间也发出一声闷哼。
他的胸口也被人刺穿,刺穿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只剩半截身体的赵煦。
赵煦微微的一笑:“这下子……公平了……”说完便咽了气。
“呵呵呵……天道有眼……报应不爽……”李宜修惨然一笑,缓缓地倒了下来。
……
凌霄殿。
姬天圣看着燕离道:“燕离,你继续说吧。”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谜底了。”燕离笑着道,“在揭开之前,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
李邕冷冷喝道:“快问!”
燕离也不在意,道:“大家都知道黑血病吧?”
“修行者的绝症,谁不知道?”
燕离道:“那你们应该知道,黑血病人的血,是一种天然的毒药,可以直接置人于死地。”
“这,倒是没听说过。”
燕离道:“实际上,在你们之中有一大半的人已经中毒。”
“什么?怎么可能?”
“我怎么感觉不到中毒的迹象?”
“就是啊……”
燕离道:“没感觉的人,要么是普通人,要么修为太弱。我之所以提到这个毒,是因为前几天暴毙的人,正是死在这个毒下的。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动手的时候死么?因为一动手,就势必要调动元气,黑血毒随着元气游走周身,血液立刻坏死,这就是他们暴毙的原因。”
“不可能吧,我听说要制造这种毒,必须要有黑血病的病人才行。”
燕离道:“巧的很,顾时雨就是这么一个人。”
李邕冷冷道:“你现在提出来有什么用?人都已经死光了!”
燕离笑了笑,道:“那么说到这里就产生了一个疑问:这些人是怎么中毒的?”
但不等众人回答,便又道,“以你们的脑子,根本想不到。实际上就算是我,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也绝想不到。”
“燕大人别卖关子了,快说啊!”众人催促道。
“皇家贡品,清溪茶。”燕离缓缓地说出了答案。
“清溪茶?”众人脸色大变,显然都已经喝过的。
燕离嘴角微扬,目光缓缓地转到一个人身上:“鬼圣大人,你觉得我这个推论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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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是鬼圣?
这个推论实在让人震惊。
“到了这个地步,杂家就算否认,也没有意义了。”
前一刻还谦卑弓腰的杨安,忽然间变成另外一个人。挺直的腰骨,带着无法形容的伟岸,仿佛这天下最高的山,也无法跟他相提并论;睥睨的目光,带着目空一切的高傲,仿佛这天下最强的人,也都不放在他眼中。
前一刻还是奴颜媚笑的太监总管;这一刻已然变成搅动天下风云的枭雄。
他的转变实在让人措手不及。
“杨安等于杨幽云?”
这不是什么新年的恶作剧吧?众人心生惊恐。
杨安,或者说杨幽云微微抬手,在脸上一拂,原来的脸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鬼面具。
“本座有一个疑问。”他的嗓音也变得说不出的深沉厚重,哪还有半分的娘娘腔。
“相比起现在就跟你动手,我还是更倾向于回答你的问题。”燕离笑着说。
这话虽然在示弱,可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提出异议,因为如故换成他们,能不能把话说流利,都还是个问题。
李邕更是心惊胆战,因为姬天圣一个人处在杨幽云的背后,一旦打起来,恐怕无法及时护驾。
“你怎么知道是清溪茶?”杨幽云问出了他的问题。
燕离道:“因为翠儿。”
杨幽云道:“翠儿?”
燕离道:“她偷走了我的那一份贡品。”
杨幽云道:“她早就当了叛徒。”
燕离道:“原先我不知她是什么用意。”
杨幽云道:“当然是为了救你。”
燕离道:“后来从她身上发现剩下来的一小包茶叶。”
杨幽云道:“她故意留下一点作为线索。”
燕离道:“我找了高手鉴别,才发现里面蕴含黑血病的毒。”
杨幽云道:“刚巧你知道顾时雨有黑血病。”
燕离道:“她服用了黑血病的毒,只要一运元气,就会毒发。”
杨幽云道:“没有比这个更好的自我了结的方式了。”
燕离道:“发放年货是你提的。”
杨幽云道:“清溪茶自然是我筹备的。”
燕离道:“所以你的身份呼之欲出。”
“唉。”杨幽云深深地叹了口气,“如果你在我麾下,早在十年前大夏就完了。”
燕离也叹了口气,道:“很庆幸不是。”
“为什么?”杨幽云道。
燕离深情款款地望着姬天圣:“如果不是这样,我怎么有机会立功呢。”
众人不禁绝倒,现在是表心迹的时机吗?
姬天圣也悄悄地对他翻了个白眼。但是心情无来由地感到一阵轻松。
杨幽云目光缓缓地转向姬天圣,道:“事到如今,只要你做两件事,本座就饶了你们所有人:第一,乖乖把皇位禅让出来,第二,解散书院。从今天开始,门派修行者的荣光,将重新照耀神州大地。”
姬天圣道:“朕也只要你做两件事,就原谅你的过失:第一,自废修为,停止进攻;第二,招出所有门派余孽的名字,把他们交给朕处置。”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杨幽云淡淡地道。
姬天圣也淡淡地道:“朕不吃敬酒,也不吃罚酒。”
“那可由不得你!”杨幽云抬手便抓过去。
“护驾!”李邕第一个冲上去。
燕离没有动,因为他知道还有一个人没有出场。
这个人就是大夏皇朝最后的底牌——神医李玄微。
杨幽云探手的动作忽然顿住,李邕也停住不动。
就在姬天圣身前的虚空,一个充盈着白光的三足鼎显现,然后是一个被白光所笼罩的仙风道骨的鹤发老人。
对燕离来说,这是一张陌生的脸,可是从别的地方,却可以依稀辩出太医李卫的影子。
今天是一个大变身的日子。太监总管杨安变成了鬼圣杨幽云;太医李卫变成了神医李玄微。
“我就知道你这老东西会出来搅局。”杨幽云冷冷地道。
李玄微淡然地道:“可是我却直到今天才知道你的身份。”
杨幽云得意地大笑:“你入宫那天,我就知道你的身份,不过一直没有揭穿你,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李玄微道:“因为你打不过我,所以你喜欢看我被蒙在鼓里。”
杨幽云道:“前面的一句是多余的,蠢货。”
“蠢货骂谁?”李玄微道。
杨幽云道:“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吗,蠢货!”
李玄微道:“不上当就是聪明了吗,蠢货!”
杨幽云道:“比起只懂得玩弱智的文字游戏的蠢货,肯定聪明多了,蠢货!”
“不要自取其辱,蠢货。”李玄微道,“在书院的时候,我的成绩哪次不高于你?”
“那是因为你讨好教习蠢货……”杨幽云渐渐有些底气不足了。
二人的对骂简直跟街头混混没什么两样,互挖对方老底,不留余力地攻击,让观众不禁目瞪口呆:这就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两大高手?跟我们有什么区别?
确实没有区别,高手也是人,也有喜欢的厌恶的,就不可避免产生冲突。
不是每个高手对决,都会来上那么一段高深莫测的,可能连自己也听不懂的话。
这两位的冲突很简单,从一百多年前的书院就开始了。
也就是说,他们曾经是同窗。
吵架吵着吵着,自然就会打起来。
两个超越修罗榜之上的强者,在这大殿打起来,那声势真叫一个惊人。
随手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大量真气的运行,燕离却没有时间欣赏观摩了。
大夏皇朝和门派余孽都已经出了牌。
现在,轮到燕山盗了。
他走上了高台,来到姬天圣的面前,道:“现在还不是高枕无忧的时候。”
姬天圣从精妙绝伦的对决中收回目光,看着燕离道:“你有什么主意?”
燕离接触到她的目光,心弦微颤,脸上却露出一个笑容:“我出宫求援,只要拿下卫尉司,鬼圣一人孤掌难鸣,门派余孽翻不出什么浪花。”
“那你去吧。”姬天圣道。
燕离道:“我需要你的令牌,否则中尉司凭什么相信我?”
姬天圣取出令牌,在递过去的时候,目光深深地凝视燕离:“我可以把一切都交给你吗?”
这一刻,燕离有多么爱眼前这个女子,他就有多么的煎熬。
这一刻,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爱恋之情在他的血液里周而复始,流转了数百上千遍,都被灵魂深处的冷漠所拒绝。
他接过令牌,露出一个笑容:“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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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负手站在城头上,眺望着远方。他的站姿就算是最敬业的守卫看了,都会自惭形秽。
“大人。”副将拿了一件貂衣给他披上,“这里有我们在呢,您没必要在这里吃风喝雪,一有情况我们会马上通知您的。”
“不能马虎,”陈平肃然道,“须知千里之坝溃于蚁穴。春明金光二门情况如何?”
副将道:“是,按照您的吩咐,二门都派了重兵把守,保证一只蚊子也飞不进来。另加长警戒线十里,一有情况便能及时点燃烽火。”
“重兵是什么兵种?”陈平问道。
“呃……”副将道,“就是大量的兵力。”
陈平道:“我记得中尉司没有盾甲,多是江湖二三流低手,抓贼还行,守城不可靠,把他们调去警戒线。”
“喏。”副将只得应下。
“还有,”陈平又道,“警戒线十里不够,再延十里,半个时辰巡检一次,若有怠于职守的,都尉以下一百棍,都尉以上全部革职查办!”
副将暗暗叫苦,早知道这位爷难伺候,不料苛刻到这个地步,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呢,就这么大张旗鼓的,真是要了老命了。
“大人,巡检没问题,可是警戒线二十里,二门相加就是四十里,恐怕人手不足啊……”
陈平道:“原五丈一个哨,改为十丈一个哨,定点改为巡逻,按我说的去办。”
“喏。”副将心里一松,此人总算还有个限度,不会不切实际。
……
“夫人,春明金光二门二十里内,暗哨遍布,还有巡逻卫队,只有强攻一途了。”
永陵五十里外的一个小树林,野狐营小统领陆百川对着李香君所在的马车禀告刺探回来的情报。
“强攻,我喜欢!”小统领斑巴咧开血盆大口,“夫人快快下令,让我杀他们个片甲不留,嗬嗬……”
“我忘了一件事,”陆百川面无表情道,“青州府三万屯兵也在附近。”
“什么?”董胜险些跳起来,“夫人,万万不可强攻,大统领二统领都不在,凭我们是不行的……”
“哦?”燕无双从阴影中走出来,脸上带着意味莫名的笑容,“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够本事?”
董胜心中一惊,脑子快速地转了转,道:“不,三统领,是属下无能……”
“他本来就是这个意思,你什么时候愚蠢到连话都听不懂了?”
李阔夫从另一面走过来,发出一声冷笑。
董胜一看是她,顿时苦笑起来。
燕无双微微眯眼,道:“你想打架?”
李阔夫浓眉一挑:“随时奉陪!”
三二句话,浓浓的火药味就散发出来,很快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二位,龙首正在等候。”李香君轻柔舒缓的嗓音从马车内传出来。
“哼!”李阔夫走到马车边上,抱着膀子,冷哼着撇过脸去。
燕无双道:“如果只有强攻一条路,那就强攻吧。”
李香君道:“那是无端耗费体力。陆统领,你方才说的只有春明金光二门,我记得这两个是永陵的侧门,明德正大门,难道被你忽略了吗?”
陆百川道:“明德门没有警戒线,但是有一个人。”
“谁?”李香君道。
陆百川道:“无影神剑陈平。”
“这么说,只要杀了他就能通行?”李阔夫跃跃欲试道。
陆百川道:“陈平半年前破了修真。”
“所以明德门不设警戒线,是因为他对自己有足够的自信是么?”燕无双微微一笑,“既然这样,让我来会会他。”
“可是先生,他已经破了修真。”李香君道。
“死生之道,在于心,在于诚。”燕无双淡淡道,“我和我的剑道无所畏惧。”
半个多时辰后,他就站在明德门下。他当然不是一个人,身后有野狐营一千个射手,黑骑营一千个精锐骑兵,剑客营一千个剑客。
燕山盗三个营,编制自从满了三千之后,再也没有发生变化。
这三千精锐动时如行云流水,相互之间有着不知出生入死多少次才养成的默契。他们各司其职,偏偏又能凝聚成一个整体,面对数倍于己的兵力,也没有人发出任何异声,安静得宛如幽灵军团。
三千军要攻永陵,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可守城的士兵眼看着幽灵军团兵临城下,非但笑不出来,还有一种头皮发麻的紧迫感。
“来者何人!”副将粗犷的嗓音从城楼上响起来。
“燕山盗,燕无双。”燕无双目光锐利,直接射向陈平。
陈平眼中也没有了其它。
这是两个神州最快的剑客的第一次相遇。此前没有遇到,不是他们无缘,而是他们知道,一旦遭遇,必将有一柄剑要永久的折断。
他们从来没看过对方,却早已生出惺惺相惜之感,这也是他们从没有生出去找对方的念头的原因。
现在,说是命运使然也好,说是命中注定也罢,他们终于还是遭遇了。
副将冷冷道:“永陵已经封城,汝等宵小速速退去便罢,否则不然,休怪我等辣手无情!”
燕无双道:“燕无双要找人决一死战,那个人莫不是你?”
副将心中一颤,硬着头皮道:“那某家就会你一会!”
陈平伸手挡住了他。
副将心里一松,要是对方不挡,他真不知道该怎么下台。
陈平却严肃道:“他的剑很快,你要取胜,务必比他更快!”
副将险些破口大骂,要是他能比燕无双更快,早就名动天下了,今天还能只是个副将?
总之,陈平没有读心术,他当然不知道副将的心正被一万匹马踏过,仍然一本正经地建议道:“排除所有杂念,是取胜的关键,真正高手拼的就是专注力。”
副将面上发苦,你他娘的也知道那是真正的高手,难道真的要让我去送死?
燕无双哂笑道:“你不用跟他说太多,他绝不敢下场的,还是你下来吧。”
陈平纵身一跃,就从十多丈的城楼落下来,淡淡地望着燕无双:“我以为我们的决战还不到时候。”
“命运既然做出了决定,你非要忤逆,就有些不理智了。”燕无双笑着道。
“命运?”陈平道,“什么是命运?”
“命运就是:我在这里,你在那里。”燕无双道。
陈平道:“如果你在那里,我也在那里呢?”
燕无双道:“这不可能。还是定个输赢吧。”
陈平道:“你想要什么?”
燕无双道:“我赢,打开城门,我输,燕山盗任由处置。”
陈平道:“不行。”
燕无双道:“不行?”
陈平道:“我只有一条命,城门是绝不能开的。”
燕无双道:“为什么不能开?”
陈平道:“今上嘱托,职责不敢忘。”
燕无双道:“如果你死了,还有什么职责?”
陈平道:“我死了,职责会转交给他们,所以城门还是不能开。”
燕无双道:“你死了,他们也挡不住我。”
陈平道:“我死后的事情,我管不到。”
“你拔剑吧。”燕无双道,“不然就没有机会了。”
陈平非常干净利落地拔剑了。
他的剑,没有人能形容有多快,仿佛燕无双话音落下时就已经出鞘,或者更早之前,在跳落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刺向了他的颈脖,浑然天成的一剑,没有瑕疵,没有破绽,无形无影,无声无息。
剑离鞘一寸时,众人已觉出一种无法直视的锋芒,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剑动时,如九天之上的星灵落下来,带着无匹瑰丽的光,偏偏又一点声音也不发。
难怪被世人称为无影神剑。
倘若这也称不上神剑,那么世上还有谁当得起?
可是燕无双的剑,却快的难以想象,你甚至还没意识到他在拔剑,你只能看见陈平的剑洞穿燕无双的身体,并为之心惊肉跳,甚而发出尖叫,但你并没有意识到他在拔剑。
燕无双的剑,举世无双。
所有这一切的过程,都在电光火石之内发生。
在燕无双的最后一个句话的最后一个字的声音,落下的刹那,两个人便化作一道残影交错而过。
原来陈平的剑洞穿的是燕无双的残影。
陈平向前踉跄两步,然后缓缓地倒了下来,身下很快形成一滩血泊。
燕无双不知何时已经还剑归鞘,微微抬起头,盯着副将:“开门或者死!”
燕山盗众人心振奋,发出兴奋的狂呼,尤其是剑客营,更是与有荣焉。
城楼上的人惊呆了,修真境的陈平,一击而倒,对方还只是一个一品武夫,这让他们怎么能够置信?
副将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正要开口说话,耳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嗓音:“将军开门吧,我有陛下的口谕。”
……
燕山盗进城了。
不是陈平被击倒了,也不是副将投降了。
而是“陛下的口谕”。
有金牌为证,容不得他们不信。
来人当然是燕离。
进城之后,他让燕无双带队先一步前往皇宫,他则带着李香君去安顿。
“这里是我现在的住处。”燕离带着李香君来到燕府。
李香君抬头望了一眼牌匾,柔柔地一笑:“很有家的感觉。”
“你进去等我。”燕离伸手轻拂她鬓角的发丝。
李香君轻轻地抱住他:“我是不是个累赘?”
燕离反手拥住她:“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等这里的事情了结,我们就去探索起源之地,在那里找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李香君发觉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不由得抱紧:“我哪也不去,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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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一条街上被人拦下。
他沿着尚书台所在的景风门的街道绕向朱雀门,也就是圣世宫的正大门,突然一个人从天而降,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你!”
燕离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此人并不在他的计算当中,或者说,一心只想着复仇的他,根本想不到还有这么一个人。
而这个想不到,却是个致命的错误。
“你那么会算计,算不到我会来找你?”来人的脾气素来火爆,可此刻的声音却异常的幽深。
燕离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
“以你的脑子,看到我的出现,还想不到事情的关键?”来人冷笑。
燕离想了想,道:“确实,毕竟是你,修罗榜排名第三,我一时也定下心来思考。”
修罗榜排名第三,原先是法相禅师,他死之后,后面的人自动替补,也就是书院山主张大山。
张大山冷冷地道:“你的胆子一向也不小,要不然怎么敢在我面前杀我徒弟。”
燕离笑道:“果然是为了曲尤锋而来。”
张大山大笑一声,道:“你错了,我来这里,是因为一个人的命令。”
“谁?”燕离脸色微变。
张大山冷笑不止:“到现在你都还想不到是谁?只能说你就一点点小聪明而已。”
“是神医。”燕离道。
张大山道:“你终于想到了。你的阴谋早就无所遁形。”
燕离道:“你自信杀得了我?”
张大山道:“蝼蚁的膨胀,真是丑陋至极。”
“呵呵……”就在这时,拐角处传来一个笑声,“也许是你鼠目寸光。”
张大山循声望去,就见一个人施施然地从燕离背后走出来,赫然是燕无双。
“你怎么还在这里?”燕离皱眉。
“我可不想被十一冠上‘无能’的称号。”燕无双耸耸肩,“再说主角不在,戏还怎么唱下去呢。你走吧,我拦住他。”
“可你刚……”
燕无双抬手打断燕离的话,淡淡地笑道:“你太小看我了,一个陈平而已。再说我打不过,还不会逃么?总之今晚他就是我的猎物,不用你操心了。”
燕离迟疑了一下,道:“你小心……”说完转身离去。
燕无双在看着张大山,张大山也在看着燕无双。
“你还不出手?”燕无双笑道,“再晚一点可就追不到了。”
“虚张声势。”张大山脸上微露嘲色,“你瞒得过那小畜生,却瞒不过我。受了重伤吧。”
燕无双伸手按住剑柄,淡淡道:“他不是小畜生,他是我弟弟。你拔剑吧,不然就没有机会了。”
“可悲。”张大山摇了摇头,拔剑出鞘。
剑光之深沉,如同深渊开了一个口子,可怕的恶魔在窥伺人间;又像打开了熔岩地狱的大门,热浪滚滚而出。
那热浪如龙,却不是剑诀本身的异象。
那正是张大山本身的特性,他的火爆脾气,点燃了他的剑道,他的剑道就是他本身,他把自己完全融入了他的剑道里,他即是剑道,剑道即是他。
事实上,他所修的剑诀唤作《山海剑诀》,有点类似于武神的自创法门《大河心法》。
不过,在他眼中,燕无双只是强弩之末,根本连剑诀都不用。
他只是催动真气,然后倾覆一切。
庞大的气场化为狂风暴雨,热浪铺天盖地,燕无双脸色当即变得惨白,吐出一大口血。
“我在这里!我活着!我的剑!”
他拔剑了!
他杀人从不用第二剑,现在他拔剑了。
“你若全盛时期,我会认真一点。”张大山冷漠地宣判他的死刑。
啪嗒!
拔出一半的剑断了。
他被狂暴的气劲掀飞出去,一直往后飞出了十多丈远才落地,又滚了数丈才停住,鲜血狂吐不止,断剑一左一右插落在他的身旁,形似一个坟墓。
张大山缓步走过来,冷漠地俯瞰着他,“你本该是修行者耀眼的新星,可惜沦为强盗,更可惜的是,为了那样一个白眼狼付出生命,真为你感到可悲。”
燕无双强忍着剧痛,挣扎着要坐起来:“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
张大山冷冷道:“我当然不懂你们的关系,我只知道,他在你受到濒死的伤之后,还扔下你一个人面对强敌。难道他真的以为,一品武夫杀死修真,真的不用付出代价?”
燕无双吐血不止,仍想要开口说什么:“我留下……没想过活着……”
张大山冷冷道:“那更可悲,他明知你在求死,非但不阻止,还成全你,看来你们之间的兄弟情谊,就好像纸一样薄。以为改朝换代了吧,没用的棋子可以扔掉,免得分权。”
“那真是让你失望了。”
回答他的是一道凄厉的破空音。
他猛然抬头,就见一柄剑器破空而来,带着凛然不可挡的气势。他一时没能运足气息,竟不敢撄其锋,连连倒退了十来步才止。
剑器“噗嗤”的闷响,深深地没入他原先的立足点。
燕离从阴影中重新走了出来,来到燕无双的身边蹲下,前一刻还平静如镜,下一刻已颤抖如海面,“你……”
“我输了……”燕无双勉强牵动嘴角,“在我们的……世界里……赢了才能活下去……输了就……只有死……”
燕离咬着牙颤声道:“我不知道……我已容不下其他……”
燕无双道:“我知道……不要自责……你为我们做的……够多了。回来之后,我一直很痛苦……痛苦于自己摇摆不定的内心……我有时恨你,让我亲手杀死了教头……教头临死前只留下四个字,他说‘不要怪他’……我这种人,怎么能被原谅呢……有时想到燕子坞的血仇,我又深深感激你……你背负着不属于你的重担,你是我们的弟弟,却当了一个哥哥的角色……我站在中间,觉得自己的想法丑陋……无药可救……现在我很轻松……”
“你说过……”他露出一个微笑,“死亡即解脱……所以不要悲伤……不要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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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了吧,只要你活着,就有人为你痛苦。”张大山淡淡道,“他们最后的结局,都不得不以死求解脱,这是你赐给他们的下场。你活着有什么作用呢,对谁有贡献吗?并没有,还是让我帮你解脱吧。”
燕离把燕无双的尸体抬到了墙角,然后脱下外衣盖在尸体上。
“你如果想要我死的痛苦些,只要施展出你的本事就够了。说那么多废话,你不觉得丢脸,我都替你恶心。”
“小子,你再一次激怒了我,”张大山满面怒容,黑发如被狂风拽得猎猎作响,“我会把你的嘴缝上,把你的头挂在书院后山的顶端!”说罢拔剑出鞘。
但见纷纷扬扬的雪花突然间凝固在虚空,天地诡异的寂静了一瞬,下一刻,以张大山为中心点,数十丈内的雪花被无形的气机推动,逆转而上。
大地似乎在震颤,他的怒火,仿佛化为了岩浆在咆哮,热浪滚滚而出,逼得燕离通体刺痛,目不能视物,连连退了数丈才稍微好受一些。
然而那些只是张大山的怒火的余波,仅仅是这余波,已然超出他的承受范围,与其对决,难道是个天方夜谭?
要把这不可能转化为可能,燕离才有结束这一切的资格,否则他会死在这里,身后之事,那些美好的丑恶的,不多也不少的爱恨和情仇,再也与他无关。
他这辈子不长,十九年而已,可像今天这样的阵仗,实在一点也不陌生。
在怒火翻滔之下,又生狂澜,卷起千层巨浪,抖出一片黄豆大小的水珠溅射出来,向燕离激射而去。
这水花来势之迅猛离奇,根本让人始料未及。
燕离猛然向后一仰,背部几乎着地,一滴水珠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嗤”的一声闷响,深深地没入他身后的青石板地。
这一下便让燕离出了一身冷汗,如果击中脑袋,必然是穿颅而过的结果。
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张大山的可怕,他成名已有数十年,一身绝技无不磨练到了巅峰状态,举手投足都是让人无法抵挡的杀招;更何况他深恨燕离,如果不是燕离插手,曲尤锋就不会死。
他一生未娶,没有子嗣,曲尤锋是他惟一的传承,也是他惟一的心灵寄托。
而那还只是一滴。
燕离根本来不及思考,双手后仰的同时,向地上一撑,整个人便如蚱蜢似的向后一弹,“噗噗噗”的闷响接踵而至,倘若慢上一个眨眼,现在他已经被射成了马蜂窝。
他人在半空,取出离崖,倏然前刺。
剑尖刺中最后一滴,只觉握剑的手剧烈一颤,附于剑上的元气如被鲸吞,直接抵消于无形。
“你太弱了。”张大山打从骨子里瞧不起燕离,“我只不过很久没有动手,运运功而已。可别死的太快,免得让复仇之人缺少快感,那么你的死简直一无是处!”
“你错了。”燕离落回地面。
“哪里错了?”张大山道。
燕离道:“哪里都错了。”
“说说看。”张大山道。
“我很强。”燕离道。
“这真是个笑话。”张大山嗤笑道。
燕离道:“我能杀你。”
“凭什么?”张大山道。
燕离道:“如果我输了,就无法前进,我不会输,所以你会死。”
张大山微嘲道:“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我不会可怜你的。”
燕离道:“复仇是什么也得不到的。”
张大山道:“讨饶也没用。”
“你会死于自大。”燕离道。
“那你试试!”张大山冷笑一声,手腕一抖,便抖出铺天盖地的水珠,每一滴都比之前的更加强大,更具穿透力,并且都发出凄厉的破空音。
燕离握紧离崖,一面后退,一面挥剑,每击碎一滴,他的脸色就更苍白一分,手臂颤抖的幅度就更大一点。剑是剑客的生命,手是连接生命的桥梁。
现在,连接生命的桥梁居然颤抖起来,那么剑迟早会脱手,剑客的剑一旦脱手,就是他丧命的时候。
然而水珠几乎无有穷尽,再这么下去,他必死无疑。
“努力挣扎吧,蝼蚁!”张大山已然看出他的窘境,手腕一抖,又甩出一大片水珠,“让我尽兴的复仇,我会考虑放过你府里头的女娃。”
燕离的眼神骤然一变:“你敢动她试试!”
张大山大笑道:“取决于你的表现。”
燕离已经没有办法接腔,他仍然在往后退步,他渐渐已不能完全击碎水珠,余波使得青石板地变得坑坑洼洼,凡是他所过之处,就好像下了一场陨石雨,看起来密密麻麻的让人不寒而栗。
终于一次未能完全抵受的余波击中了他的胸口。
砰!
真气在他胸膛处炸裂,发出急促的爆裂声。
他发出一声闷哼,脚后跟一绊,当即坐倒在地,连吐两口鲜血。
但是他手中的剑仍然没停,因为一旦停下来,他就会被漫天的水珠吞没。
那些水珠当然不是普通的水珠,那是张大山的真气辅以剑诀凝就的一种形态。就好像燕离使用离崖发出来的剑气,只不过燕离的剑气用来对付张大山的话,除了浪费元气以外,没有任何作用。
水珠的形态,当然只是随手制造的。
要知道张大山修炼的剑诀号称《山海剑诀》,听名字就能感受到磅礴之意。
“送你上路吧。”张大山神色冷漠,心念一动,势气便动,水珠尽归,凝成庞大的剑状的真气浪潮。此剑非但有山之厚重沉稳,更有海之汹涌磅礴,两种不同的剑势被糅合成一股,显得既奇特又平常,既凌乱又和谐,此举非奇人不能为之。
这一剑拥有山和海凝聚而成的威势,无论在谁眼中,燕离都已经处在了必死之境。
他的修为可是连一品武夫都还达不到,又怎么可能活下来?
事实上,燕离自己也不做二想。现在,他要去拼一个可能性。他是个极端的悲观主义者,所以他喜欢把一切掌控在手里,那样才有安全感;但并不是每件事,他都会等到有把握时才去做:偶尔八九成,偶尔一二成,谁知道呢?
那么像现在,可能一成不到。谁知道呢?
他站起来,顶着山和海凝聚而成的狂澜,感觉到骨骼发出不堪负荷的声响,他不去理;全身的肌肉都因为巨大的压力而发生不同程度的损伤,他不去理;气血几度涌动,涌到了喉咙,又被他生生咽回去。
他把生死置之度外,一心完成接下来的事。
接下来的事不复杂,他只是抬脚狠狠地一跺地面,遭受过陨石雨袭击的范围内,坑坑洼洼的青石板地同一时间粉碎,是表面的一层粉碎。有什么从粉碎的地底涌出,像涌泉,但无形无质;像元力,但不够纯净。
可是它们无比强大,有一束直接穿透了燕离的脚底板。
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他咬牙忍痛:“藏剑!”
张大山惊讶地发现,有什么在燕离的上空铺成了一道屏障。它们无形无质,可却真实存在。
是什么呢?
他堪称修行宗师,很快就想到了关键。
原来燕离方才每次击碎水珠,都运转藏剑诀,将之转化为藏剑诀的力量,藏入地底。土地连龙脉都能容纳,何况区区一点外部力道?
当然,如何控制它们,张大山就想不到了。
“尽耍弄一些花招!”他充满嘲弄地说,“看你怎么挡!”
山与海落下。
数不清的外部力道,在燕离的头顶上交织成蜘蛛网。
燕离当然没有寄希望于它,只是借它争取时间罢了。
当然,在与外部力道的碰撞中,山与海不可避免地消耗着。
“无式……”
燕离的手按住离崖,抬起头,空间消失,又在眼前重组。
重组的一切,在他心中被无限放大,他纵身跃起,高高抬起离崖,主动撞上了山与海。
虚空骤然扭曲,仿佛裂开了一个巨大的缝隙,贪婪地吞噬着山与海。
“怎么可能?”张大山被眼前一幕震住,他的绝技居然被吞噬了。
“休想得逞!”他立刻反应过来,在生死关头,再也顾不上装模作样,以尽全身的力气调动真气,“看你有多大胃口,吃死你!”
他的应对非常及时。
燕离此刻难受极了,离崖很快就要达到承受的极限,已经有大量的外部力道涌入体内,倘若承受不住,他的下场只有爆体而亡。
但是他承受住了。所有的异象都被吞没殆尽。
张大山突然发现,若是他早一步用尽全力,外力交织的蛛网就会立刻破碎,根本起不到拖延的作用,燕离也不可能用藏剑诀挡住自己的全力一击。
一念之差,竟至于斯?
“不可能!”他的神态疯狂,只因他能够预见接下来的一幕。
“葬渊……”
一道剑光直冲天际。
在这黑夜之中,仿佛被撕开的穹隆,发出难以想象的圣光,无尽的暗被吞入其中。
张大山在难以置信之中,身体一寸寸地化灰,亦同没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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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大统领,朱雀门已经拿下,俘虏怎么处置?”
“阿离哪里去了?”燕十一并不关心俘虏。
李阔夫道:“龙首安置夫人去了。无双同去,应该无事。”
燕十一道:“速速派人去找,他不在的话,杀进凌霄殿也没有意义。”
“无双死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众人转身看去,只见燕离扛着一具尸体,满身是血,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皆大惊喊道:“龙首……”
燕离走到众人近前,把尸体放下来,尸体当然是燕无双。
“三统领!”悲呼响起。剑客营全体跪地。
“找个地方安葬吧。”燕离道。
“无双!”燕朝阳颤抖着跪倒在尸体旁,眼眶发红,十分痛苦。
燕离道:“老东西派张大山截杀我。”
他此刻看起来凄惨极了。外衣不见,中衣全是血,发髻散乱不堪,一只脚赤着,伤口上的血凝固成了血色的冰。
众人已能想象得到那是场什么样的恶战。
他早就透支,扛着燕无双的尸体来到这里,已经是他的极限,说完就倒了下来。
燕十一伸手扶住,面无表情地运转真气,注入燕离体内。
有了他的真气,燕离才勉强睁开眼睛:“十一,还记得我们的规矩吗?”
“当然。”燕十一冷冷道。
“等我一下!”燕离盘膝坐了下来。
随时随地入定,也是修行者必修的一门功课。
入定才能快速恢复元气,恢复了元气,才能快速恢复体能。
入定的时间不长,半柱香左右,在此期间,已有人抬着燕无双的尸体去安葬了。燕子坞的人信奉,死后应立刻入土为安,那样灵魂才能安心地回归星海。
半柱香当然恢复不了,尤其现在燕离的元气量非同小可,但行动已经无碍。
他站了起来,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血祭。”他说。
“血祭!”群盗狂吼,;守卫朱雀门的人不多,刘成仅派了一些作为象征性而已,所以俘虏只有几百个。
这几百个就是第一批牺牲品,头颅砍了一堆,血流了一地。
“给我继续杀!”燕离冷静中透着疯狂。
“龙首,已经杀光了。”
“不,春池门!”
春池门。
交战的双方目前势均力敌,刘成与张世荣斗得旗鼓相当;刘承风与马关山及其手下众将在伯仲之间。双方谁也占不了便宜,卫尉司攻不下春池门,龙庭卫也赶不走卫尉司。
战局正胶,刘成突然间停住动作,一个大鹏展翅向后飞退,退到了城楼的顶上。张世荣则向反向退去。二人各据一边屋顶,向同一个方向看了过去。
大雪连天,视线模糊不清,隐约瞧见一个跛脚人从雪中走出。
张世荣眉头微皱,心道此人身影怎么如此熟悉?
下一刻他就认出了来人,不由大吃一惊:“燕离?他怎么这副样子……他身后是?”
燕离从雪中走出,身后是他一手打造的盗匪团,所有的精锐悉数到场。
仅仅一个紫发黑刀的燕十一,已足够令人发慌,何况还有燕朝阳李阔夫?四个最强的小统领也被认出,实在他们的外形太容易辨认。
“燕离,你来的正好,快助我拿下叛党,陛下面前,定然记你一个大功”张世荣大喝一声。
马关山也看到了,他的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不由高声喊道:“燕离,陛下有难,你不会见死不救吧。想想她是怎么包容你,信任你的,一个人若是连知遇之恩都不报,那跟畜生有什么两样?”
燕离笑眯眯道:“我正是来杀叛党的。”
马关山心头微松,却发现燕离的笑容突然消失:“燕山盗听令,诛杀眼前所有叛党,一个不留!”
“联手!”刘成望了一眼张世荣。
张世荣点了点头,迅速与之达成共识:“龙庭卫听令,现在的敌人是燕山盗。”
中尉司的人马根本不需要命令,因为燕山盗大开杀戒,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
刘成的目光落到了燕离身上,与张世荣对视一眼,双方都想到了:擒贼先擒王。
“真是不幸。”
二人突然听到一个妖异的笑声,心弦各自一颤,身形暴退。
燕十一不知何时站到了二人的中间位置,身材修长挺拔,内里穿一件黑色的半臂,外披一件紫色对襟长衫,妖异的紫发随风飘扬,美如一幅画卷;雪花都不忍落在他身上,仿佛化身冰雪精灵在他身周舞动着,将之衬托得更加超凡拔俗。
“敢于无视我的存在,你们想好墓志铭了吗?”
张世荣愠怒道:“燕十一,你不要太猖狂,我来会会你!”说罢双足飞快点地,屋顶上的积雪仿佛烟火般迸溅开来,他整个人如同一道雷霆,风驰电掣般扑过去,而后高高跃起,双手相互交叉,呈龙爪状,狂喝声中做了个撕裂的动作。
虚空竟被他撕开,仿佛画卷一样从中碎裂。
“真是不美。”燕十一轻轻地笑着,“为什么你们出招的时候,都喜欢发出夸张的吼叫呢,在我看来,那样简直和野兽一样毫无美感。”
他侧身一让,手握住刀柄,刀光乍起。
张世荣闷哼一声,从空中跌落下来,连连退了数步才站定。他浑身颤抖着,看着积雪中静静躺着的三根手指。
“你上当了……”他的声音颤抖,试图找寻一丝安慰。
“是吗?”
严格说起来,燕十一确实是上当了。
张世荣强攻时,刘成就悄悄地下了城楼,朝燕离潜行过去。他修的法门,正巧是利于轻声功夫,所以他的靠近,燕离看起来一无所知。
“得手了!”他化身一道旋风,扑向燕离。
燕离还是没有动,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动。
一柄枪从虚空中显化,深蓝色光华,隐隐交织成一个人,此人握住枪柄便是一个神龙摆尾,枪身划出一道圆弧。
嘭!
刘成惨叫一声,化为流星撞向春池门。
燕朝阳完全显现之后,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你,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刘承风挡在刘成面前,但看他的神情,几近于崩溃。
燕朝阳面无表情地道:“血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朝阳话音刚落,龙魂枪化为一道蓝色闪电,直刺刘承风的心脏。
刘承风脸色变了又变,他知道就算挡下这一击,下一击也无法幸免,经过权衡之后,还是自己的小命更重要,于是脚下生风,整个人硬生生拔高三丈,躲过了这一击。
龙魂枪深深地没入春池门厚厚的木门上,没有血花迸射。
刘承风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原来,早在他躲避的时候,刘成就先一步溜了,害他犹豫了半天,差点没躲开。
刘成自然也看到了刘承风的表现,心中庆幸还好先一步躲了,要不然可就惨了。
父子二人在这一点上很有默契,堪称绝配。
“承风,趁现在……”
这时燕朝阳一击落空,刘成心里一动,又打起了旁若无人般打坐着的燕离的主意。只要抓到燕离,今天晚上就能指使燕山盗作为枪矛,想杀谁就杀谁,这可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这么样一个诱惑,足够让人铤而走险了。
可惜刘承风心里也有小九九,大声喊道:“父亲拦住燕朝阳,我来对付燕离!”说罢跟刘成一左一右冲向燕离。
他打的主意更深,只要燕朝阳追他,他就逃,不过他的胜算更大,因为相比起他而言,刘成的威胁更大。
刘成当然有这顾虑,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要是停下来,难保不会被燕朝阳盯上,还不如拼上一把。
这俩父子的动作对话眼神表情,无不透露着相互算计的细节,简直要让旁观者发笑。
燕朝阳没有笑,他素来不爱言笑,只不过内心深处很升起了一种悲哀。丢弃自己的亲人,是会遭到报应的。
父子二人并没有意识到燕朝阳已经在心里判了他们的死刑。他们并不知道燕朝阳的喜好和厌恶,如果知道,起码会刻意地演一场戏。
所以,如果要对付一个人,首先要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燕朝阳拔出龙魂枪,背对着那父子稍一跺脚,血色的气场便迅速向外延伸,并从中探出两只血手,以更快的速度抓住了他们。
在这关键时刻,父子二人总算没有像个草包一样求饶,而是凶性大发,调动大量的元气,驱使法门核心,以更快的速度冲向燕离,试图在血色气场爆发之前,抓住燕离。
在他们眼中,只要抓住燕离,这一切噩梦就会结束。
可惜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了,因为一柄枪比他们更快抵达燕离的身边,几乎就是一个眨眼的功夫,龙魂枪越过他们,落在燕离身侧。
深蓝色的光华从枪身上涌出,并逐渐交织成燕朝阳的模样。
“该死!”
父子二人亡魂直冒,调头就逃。
可是他们忘记了脚上还缠着一只血手,突然觉出一股大力牵扯,不由自主地被拉到地面上,低头一看,只见得密密麻麻的蠕动着的血手,从血色气场中探出。
刘承风满脸恐惧,咬着牙发出怒吼:“风皇!”
他调动所有的元气,其身涌出强烈的飓风,向外排斥一切异形能量。
刘成心里一动,借这一个爆发挣脱开来,原地一个旋身,自有风力从他身上涌出,而后纵身向外一跃,双脚勾住一个卫士,甩向追击而来的血色触手。
他的眼角余光,只见得刘承风被血色触手生生地挖出了心脏,后者在凄厉的惨叫中,用无比怨恨的目光盯着他。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脚下生出更强的风力,没命地往外逃。
燕朝阳眼神冷漠,龙魂枪微微地掼地,血色气场骤如幽魂般冲了过去,到了刘成脚下,仿佛一个巨大的海胆,“咻咻咻”的生出横竖交错的血刺。
刘成直接被串成一个血人,然后摔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血色气场所过之处,中尉司的人马死伤惨重……
这根本不能称之为战斗,更应该称之为屠杀。
这是一场残忍的屠杀。中尉司两万多人一个不剩,全被杀死在春池门,鲜红的血铺满了广场的青石板地,染红了砌墙的方砖,花圃以及旗杆。
守城的一方也接近死绝,城楼早已被燕山盗占据,杀戮却没还有停下来。
不知过去多久,燕离睁开眼睛的时候,场内除了燕山盗,已经几乎没有一个人站着了。
余下的几个俘虏,正在被砍头。
最后一个俘虏是马关山,他感受到了燕离的目光,冷冷地回看过去:“这是一开始的计划,还是临时决定的?”
这个问题燕离还真的无法回答。他摇了摇头,道:“结果都是一样的。”
马关山冷厉地笑了起来:“哈!不错,结果都是一样的,你可以硬说是‘成者王败者寇’,可是你一辈子都要背负着良心的谴责,无论你怎么弥补,也无法得到救赎。”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的杀戮,都是罪。我早已罪无可恕,从没奢望得到救赎。”燕离来到了马关山身前,“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直到这一刻,马关山才感受到燕离的决心,他沉默下来。此刻他才从心中得到答案,他还有大好的前程,他并不想死。
跟燕离谈谈交情?
没用的,从他血红的眼睛里,所能看到的只有疯狂,已经没有理智可言。
不如说,正是那所谓的交情,才让他有机会说遗言。
领悟到这一点,他突然深深地觉出一种愤怒;他自觉他对得起“同窗”这两个字,可是他们的交情,却仅仅只是交代遗言的程度。
“你很痛苦……”他低声喃喃。
“你说什么?”燕离似乎没听清楚。
“我说,你很痛苦。”马关山微嘲地说,“我知道你爱着陛下,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背叛了她,可是你很痛苦,你无法违背自己的内心……我现在发现你真的很可怜,背负着违背自己的意愿都要完成的重担,活着还不如一条狗。”
“住口!”血淋淋的伤口被洒上盐巴,燕离疼得浑身颤抖。
燕十一和燕朝阳对视一眼。
马关山见状,心中充满快意,讥嘲着道:“除非你今天杀了她,否则她一定会恨你,恨到地老天荒,你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了。或者你活着,背负着她的怨恨;或者你们活着,相互伤害,直到一方死亡……”
“给我住口!”燕离拔出离崖,自马关山的脑袋上方,猛地扎了下来。
“剑下留情!”就在这时,一支展开的玉扇宛如飞轮般急速地破空而来,将离崖给撞歪开去。同时一个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场中,接住玉扇,并从燕离的眼皮底下抢走了马关山。
来人扶着马关山来到紧闭的春池门下,解开马关山身上的束缚,让他躺靠在门上,这才转向燕离道:“燕兄,就算不念同窗之谊,难道曾经的并肩作战,在你心中了无痕迹?”
“连海长今,你在自寻死路!”燕离的脸几乎扭曲。
来人正是连海长今。
连海长今满脸的义愤:“燕兄,今天就算死,我也要阻止你继续错下去!”
“好,那我就成全你们!”燕离狂怒,正要冲上去,却被一个人拦下。
燕十一朝燕朝阳使了个眼色,道:“你忘了你是什么身份?身为燕山盗的龙首,跟两个无名小卒计较什么,让朝阳去吧。”
燕朝阳心领神会,拔步冲向连海长今。
“你要阻止我,就杀了我!”燕离根本听不进去,矮身便冲了过去。
燕朝阳并没有对连海长今下死手,双方打的旗鼓相当,可是燕离一参进来,连海长今立刻落在了下风,数度险死还生。
就在这时候,一个幽幽咽咽的箫声由远及近:“燕公子,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那箫声伴随着一个清幽飘渺的嗓音,初闻时还远在天边,再闻已如在耳畔,它并不算特别悦耳,可却透着一种超凡脱俗的出尘,让人无端地生出顶礼膜拜的冲动。
众人循声望去,从朱雀门的方向,缓缓地走来一个一尘不染的女子,她有一双无神却特别纯净的眼睛,雪白的玉箫在她唇下奏出无法形容的曼妙音符,每个音符,都好像贯穿心底,直达灵魂深处,使得躁动的杀意逐渐平静下来。
来人正是般若浮图。
“连海公子,马公子,你们快离开这里。”
连海长今反应过来,急忙扶着马关山逃走。
燕离想追上去,箫声大作,他的头顿时隐隐作痛,咬了咬牙:“般若浮图,你也想死不成?”
般若浮图轻声道:“燕公子,若杀了浮图能让你放下屠刀,浮图愿以身饲魔。”
“李阔夫!”燕离暴喝一声。
“喏!”李阔夫早就忍不住了,猛地转向般若浮图,“臭丫头,快给我停住你的丧魂曲,听的老娘烦死了!”
燕离正要追上去,却被燕十一拦下,不由得双眼微眯:“让开!”
燕十一淡淡道:“够了。”
“我说让开!”燕离发出低沉的咆哮。
燕十一略微提高了音量:“我说,够了!”
“无双死了!”燕离情绪激动。
燕十一伸出双手,按住燕离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道:“你给我听好了,死者已逝,只能怀念,不能纠缠。生者要承载死者的愿望,活得心安理得。血祭已经够了,你还要杀人,我不反对,但你承受不起杀人的后果,你的灵魂已经被诅咒占据,你的心灵继续崩坏下去,最终等待你的只有毁灭。”
他重重地把燕离的头按在肩膀上,“我说已经够了,不要再自己背负一切,你让你的哥哥们无地自容知道吗,偶尔依赖一下我们会死啊,混账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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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姐姐生前最喜欢这里。”鱼幼薇轻飘飘地落在一根枝头上,仿佛金丝雀一样没有一丝的重量。
沈流云停住脚步,身后一行笔直的脚印,但都没能留存多久,很快就被大雪重新覆盖。
“嫉妒真是令人发狂。”她淡淡地说道。
“我嫉妒她?”鱼幼薇讥笑道,“她连真名都无法觉醒,凭什么跟我相提并论?”
沈流云道:“姐姐深得先帝宠爱,除了她比你漂亮以外,还因为她有一颗善良的心。姐姐的善心就好像一颗会发光的明珠,无论走到哪里,都比你纯洁,比你耀眼,就算你有通天的修为,也比不上姐姐一根指头。”
鱼幼薇眼角微微一颤,贝齿微咬,道:“真是凡人的谬论。”
沈流云道:“如果这是谬论,那么得不到先帝宠爱的你,自甘堕落,化身彩云坊花魁,物色优秀男子排解寂寞,又算什么?被欲望支配的母猪?”
“你在找死!”鱼幼薇被触中了痛处。
沈流云并不放过她,冷冷嘲笑道:“要堕落到什么程度,才会卑贱到人尽可夫?何况,你是什么人,我已经一清二楚了。”
“看我怎么撕烂你的嘴!”鱼幼薇怒不可遏,一掌推出去,就见一道淡金色的雷光从她的手掌心吐出。
她的掌力竟能催发大自然的力量,这就有点恐怖了。
不过,沈流云也早已不是当初的沈流云。真名的二次觉醒,让她对真气的操控更加的精细。她的左手负于背,右手轻拨虚空,先见淡淡的空气如同水流般被推动,然后生出淡淡的云,带动无形的气流,划出一个玄奥莫名的圆。
那淡金色的雷光碰上圆,竟被卷入气流之中,失去了原先的轨迹。雷光在圆中来回冲撞,怎么也无法脱困,最后更是被沈流云一掌给击飞,从哪里来又回哪里去。
鱼幼薇大吃一惊,再次击出一掌,抵消了返回来的掌力,眉头微蹙:“龙象山的太极秘录,你果然是那个老东西的弟子。正好,我也得了道天宗秘传,看看是你龙象山强,还是我道天宗更胜一筹。”
沈流云淡淡道:“道天宗不过是道庭一个分支,不要拿来相提并论。”
“哼!”鱼幼薇脸色难看道,“等我撕烂你的嘴,看你还能牙尖嘴利到什么时候!”
语罢合身扑上来,淡金色的光从她身上涌出,她修的正是道天宗秘传《太乙玄雷诀》,但并不像沈流云说的那样,此道法门与《太极秘录》旗鼓相当。
不过,沈流云主修的是龙象山镇山绝学《妙灵真枢秘典》,乃是当世一等一的登天浮屠,《太乙玄雷诀》与其相比,只能排在二三流。
只是《妙灵真枢秘典》在修炼到一定程度之前,还没什么手段御敌,沈流云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排云掌”。
玄雷诀让鱼幼薇举手投足之间都蕴含自然之威,她的近身格斗之术,也丝毫不弱于沈流云,二人以精妙的招式相互对攻拆解,雷光和云本该相辅相成,此刻却激烈交锋,各自争持不下。
鱼幼薇左手突如灵蛇,从沈流云的腋下穿过,随后如软鞭般抽向她的脸颊。其手所过之处,尽残留着淡金色雷霆的余波,触之则剧痛。
沈流云当然不会让她抽中,负于身后的左手也在这时探出,呈手刀状,精准地击中鱼幼薇左手手腕。同时身体固定一个姿势,范围狭小的金雷余波,竟是摸也摸不到她。
鱼幼薇突然发现左手力气全失,由于从沈流云的腋下穿过,等于自己送上门,想收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沈流云怎会放过如此良机,掌刀之后便是一抓,抓住鱼幼薇的左手腕一荡,震荡之力沿着手臂上传,使得鱼幼薇的娇躯跟着一震,空门当即大开。
沈流云趁胜追击,右手弯曲如鞭,紧跟着一甩,宛如炮弹出镗,声势惊人。
鱼幼薇仓促来挡,只觉沛然巨力袭来,右手掌巨震,全身真气竟被这一震给震散。
接下来不言而喻,沈流云趁她还没回气的空当,接连一番抢攻,打的鱼幼薇节节败退,吐血不止。
终于被她觑到一个破绽,重新运转玄雷诀,逼退了沈流云,然后倚在一棵梅树下喘息。
沈流云没有追击,只是淡淡地望着她。
白刃战虽险,近身格斗更然。两女每次攻守,都是庞大真气的一次交锋,可以说普通的一品武夫,都受不住二女的一拳一掌,一品武夫以下,擦着碰着都要殒命,毫无侥幸。
“你们龙象山也是门派修行者,为何甘愿做朝廷的狗?”鱼幼薇试图通过对话来回气。
沈流云道:“你现在难道不是杨幽云的走狗?”
鱼幼薇冷冷道:“不一样,我是为了门派修行者的荣光!”
沈流云道:“看来你已经被杨幽云腐化的思想控制了。”
“什么意思?”鱼幼薇脸色一变。
沈流云道:“很简单,杨幽云只不过借着恢复修行者荣光的旗号,来让你们卖命而已。不过,你这个半路出家的门派余孽不算在内,反而应该感谢他,赐给你普通人想象不到的机遇。”
她忽然莫名一笑,“对了,我从燕离口中听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呢,你想知道吗?”
鱼幼薇正要拖延时间,冷笑道:“你爱说便说。”
“他说翠儿的真名叫裴翠,是你的亲妹妹,可惜……”沈流云叹了口气,“你从没理解过她对你的感情。”
“不要跟我提那个叛徒!”鱼幼薇怒道。
“叛徒吗?”沈流云摇了摇螓,“翠儿直到死的那一刻,都没有说出任何关于你们的情报呢。”
“这不可能!”鱼幼薇根本不信,“如果不是她的背叛,我怎么可能失败?”
沈流云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她在死前说过,是她对不起你在先,所以这次无论你怎么对待她,她都不会抛弃你。”
鱼幼薇全身一震。
记忆一点一滴地浮上脑海。
“她还说什么了?”她喃喃地问道。
沈流云道:“她的话没了。不过燕离还托我转告你两句话。”
“什么话?”鱼幼薇道。
沈流云淡淡道:“裴钱来带着翠儿离家,是为了不连累你。相比起翠儿,他更爱的其实是你,因为你至少还有一口饱饭吃,翠儿却差点饿死。”
“不……这不是真的……”鱼幼薇全身一软,瘫倒在雪地上。
“是真是假,在你心里,其实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吗?”沈流云说完,转身便走,因为她知道,已经不需要动手了。
“翠儿……爹……我做了什么……”
身后传来鱼幼薇颤抖的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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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如我们所仰望的天空近在咫尺。
是非恩怨,皆在一念之间。一念成佛,即过眼云烟;一念成魔,即执我无常。
仇恨既是痛苦的根源,又是奋进的力量。它既可造出杰作,亦可毁灭杰作。自古以来,因为复仇而诞生的传奇故事,桩桩件件,活灵活现,让后世的人很生了一番感慨。
但听故事的人,都无法理解主人公的感情。
复仇的人,控制的是一具空壳,是行尸走肉,心早已死了,或还没死,处于濒死的边缘。所有的喜欢爱慕向往崇拜以及喜乐悲忧等等情感,是沉在深渊底下不见天日的。
他们不是没有情感,他们的情感更加细腻而且敏感,但在深渊底下,外面还裹上厚厚的壳,平日里见不到。一旦有人或事,敲碎了壳,往往就是情绪大潮的爆发。
有句话说的好:不是在沉默中死亡,就是在沉默中爆发。
靠着燕十一的肩膀,燕离无处宣泄的情感终于爆发出来。
可是他没有哭,一个人若是习惯了坚强,就没有软弱的理由。他只是发出狂叫,像被杀的猪,那样有助于把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把所有一切都赶出脑海,留下最后一个目标。
是的,要哭要闹要上吊,都要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情绪在宣泄之后,会得到短暂的冷静。这个阶段,就是做出最后选择的时候。
当燕离踏入凌霄殿的那一刻,我们都知道,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这个选择就是:把姬天圣打入深渊。
不,她是女皇时,我们称她姬天圣,是一种尊敬;她现在是一个女子,柔弱的女子,我们称她姬纸鸢,是一种怜惜。
“燕离,你这是什么意思?”李邕警惕地盯着燕离。
“有些事要了结了,就在今天,就在这里。”燕离的眼睛却盯住杨幽云。
“竟敢私自把强盗带到宫里来,”李邕怒斥道,“你还有没有把陛下放在眼里!”
燕离不敢去看姬纸鸢的眼睛,他只是盯着杨幽云,现在他什么都不去想,只想完成最后的复仇。
“看来他的目标是你。”李玄微冷笑道。
杨幽云跟着冷笑起来,道:“他的目标是我,但他的目标却是你。”
李玄微一怔,忽然看向燕十一。四目相交,他仿佛明白了些什么。
杨幽云把手伸进衣袍内,取出一个青莲灯座:“你终于想通了,它是你的,只要面对你的人心怀愧疚,就能致他于死地。”说罢掷了过去。
燕十一没有接,任由它落在地上,轻笑一声,道:“我不需要。”
“你来了。”李玄微脸色复杂,“我知道你肯定会来,却不知道是今天。”
“时辰已过了。”燕十一淡淡道,“让你多活一岁,算你引我入门的报答。”
李玄微笑了笑,道:“你果然还是那样,当年正是这一点吸引我,让我在燕子坞停留了两年。我本来以为,你会是皇朝下一任守护神。”
燕十一道:“你不该留,也不该教我。”
李玄微笑道:“当年我做出那个决定之后,我就知道,终有一天你会来到我面前。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那么快,让我一点心里准备也没有。能不能换个地方?”他已向凌霄殿外走去,还捡走了青莲灯。
燕十一缓步跟上。
来到外面,李玄微却又道:“在动手之前,我有个问题问你。”
燕十一没有说话。
李玄微已经发问:“如果给你一个机会回到当年,你会选择跟我走吗?”
“不会。”燕十一冷冷道。
“是了……”李玄微点了点头,“如果你说会,反倒不是我要找的人。事实上,你已经猜到我那么做的原因了。”
燕十一没有说话。
李玄微只好自顾自地道:“你不肯跟我离开燕子坞,我感觉到,燕子坞的人是你的牵绊,有他们在,你永远也走不出来,那将是皇朝的损失,我不能让它成为现实,所以我让王霸派人去杀了他们……可是没想到半途会杀出一个燕离,代替了我的角色,引着你走上了罪恶的道路……你一去不复返了,我不能找一个强盗守卫皇朝……”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常常感到后悔,那么多无辜的生命因为一念之差而葬送。我时常陷入一种深深的自我厌恶,可是我不得不活着,活着……活着本身就是一个痛苦。”
他走到燕十一面前,“十一,我不想跟你动手,你用它杀了我吧。用它杀我,你就能知道,我到底是忏悔了。我这样做,不是求你原谅,只愿燕子坞的亡魂能够安息。”说罢将青莲灯塞到燕十一手中。
燕十一看了看灯,又看了看李玄微,道:“你说的对,燕子坞的亡魂能否安息,更在我的心情之上。你给了我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希望你是真心的,那样你回归星海,我还能替你祈祷。”
“谢谢……”李玄微勉强一笑,“谢谢你……”
“你受着吧。”燕十一握着青莲灯狠狠地刺了过去。
神奇的是,灯身在半途中居然生出莲瓣,在莲花的飞舞之下,幻化成为一柄剑,剑尖毫无阻滞地洞穿了李玄微的心脏。
“哇!”
李玄微猛地吐出一大口血。他的脸上却反而露出一种奇异的微笑,“十一……你要活着……好好活着……”
他“蹬蹬蹬”地退了数步,小口小口地呕着血。眼角的余光,似乎还在找寻着什么,一面还喃喃自语:怎么还没到呢?
“师傅!”就在这时,一个悲呼从凌霄殿内传出,一个倩影冲出来,来到李玄微的旁边,“师傅,您怎么样?”
“流云,我可爱的徒弟……”李玄微捂着心脏,倒在沈流云的怀中,一面强笑着,“不要哭,不要难过,人都是会死的……但是你知道吗……我恨一个人,他夺走了十一,夺走了你……我死也不让他好过……”
“师傅,您到底在说什么啊……”沈流云哭着道,“您快别说话了,我替您止血,您不能死啊,不能死啊……”
“没用的,没用的……”李玄微摇了摇头,“我已经活不了了……我有遗言交代……你快附耳下来……”
沈流云强忍着悲痛,俯下身去倾听。
李玄微嘴唇启合着,说了好几句话。燕十一一句也没听到。
沈流云先是震惊地睁大眼睛,然后翕动着唇:“不,不可能……”
李玄微呕着血,断断续续地道:“记……记好了……师傅去了……记好了……”他在咽气之前,还看了一眼燕十一,露出一个很诡异的笑容。
“师傅!”沈流云悲恸地哭出声。
“总算还像男人一样遵守了诺言。”燕十一随手丢掉青莲灯,就要返身回去。
突然背后劲风大作,他回身拔刀,紫色刀光瞬间扫去所有劲力,“你干什么?”
沈流云憎恶地盯着他:“是你杀了我师傅,是你对不对!”
燕十一冷傲地道:“是我杀的,又怎样?”
“是你杀了我师傅,不是小梵指使的对不对?”沈流云胸膛急速地起伏着。
“他虽是龙首,但这件事他还指使不了我。”燕十一淡淡地道,“不想死的就滚开,再敢背后偷袭我,别怪我不客气了。”
“好!”沈流云的情绪突然间平静下来,一种反常的平静,十分的诡异。“冤有头债有主,我找你复仇也没什么不对吧。”
“哦?”燕十一轻声笑了起来,“你杀的了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沈流云突然扑了上来,掌风大作,流云跟从。
燕十一反手握刀一挡。
沈流云的一掌正中刀身。
燕十一借这一击之力一个旋身,紫夜刀划出一道优美的圆形光弧,“唰”的斩向沈流云的腰。
这一刀若是劈中,根本不作二想,直接就能腰斩。
沈流云猛然向后弯腰,他的腰软若无骨,竟使得背部完全贴到了腿脖子,遂凌空翻起,双足搅动风云,宛如螺旋尖锥般踢向燕十一的脖子。
燕十一微微眯眼,身体向后一仰,脚跟一震,整个人便后仰着向后滑行。
沈流云不依不饶,在空中强行再运一口真气,淡淡的云雾从虚空生出,托着她的身形追击过去。
燕十一冷笑,滑行不止,平举紫夜刀,微微地向上一挑。
紫色的刀光冲天而起。
沈流云惊惧之中反应极快,双掌猛然向下一推。
庞大的真气与那刀光轰然撞在一起。
剧烈的爆响声中,淡薄的流云直接化为乌有。
沈流云从狂乱的气流中冲出,发髻有些散乱,但神情依旧冷静,落到了离燕十一十丈开外的一个石台灯座上,冷冷地看着燕十一:“小梵正是受你影响,才会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燕十一淡淡道:“你了解他吗?”
沈流云冷冷道:“我只知道他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就算现在也一样。”
燕十一道:“我并不否认。”
沈流云冷冷道:“我要杀了你,让他远离你,再也不受你影响,我会重新教导他做一个正直的人。”
“那你就来吧。”燕十一的眼神逐渐变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现在,只剩下你和我。”燕离缓缓地走向杨幽云。
“你不给陛下一个解释的话,我就杀了你!”李邕脸色一沉,已然扑了上来。
燕朝阳摆动枪身,猛地朝他刺了过去:“不要碍事!”
两人在旁边战作一团。
“你和我?”杨幽云眯眼打量燕离,“就凭你,也妄图同本座相提并论?”
“上一个跟你一样表情的人,现在已经死了。”燕离笑道。
“笑话!”杨幽云负起手来,“一个蝼蚁在本座面前谈他杀了多少个蝼蚁,是没有用的。”
在他心目中,他最大的敌手李玄微已被引走,现在整个圣世宫由他予取予求,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的野心。
“那个人叫张大山。”燕离笑容不变。
满场哗然,群臣面面相觑,没一个敢相信这话的真实性。
杨幽云的眉头微微皱起,道:“你想怎样?”
“当然是……”燕离脸上的笑容突然变了,“弄死你!”
前面三个字,嗓音还没有变化,后面三个字,突然变得无比的邪恶,低沉又沙哑,仿佛换了一个人。
咒印如同蚂蚁一样爬上了他的印堂,惊人的死怨之力爆发出来,数个离的近的人猝不及防,被震飞开去,摔落到大殿的角落“唉唉”叫痛。
“我在黑暗中挣扎了几千年,却又遭受无法忘怀的剜心刻骨,强烈的血腥味吸引着我,现在还有谁,来为我加冕……”
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大殿响起,一个邪恶的存在正在苏醒。
燕离的身体也跟着开始变化。以咒印为始,暗灰色调铺满头脸,随后是周身。
发髻散落,指甲染了暗灰,锋利如龙爪。
“那一切的虚无的源头——无边际的黑暗,埋葬着永夜的孤独;透入骨髓的冰冷,像芬芳醉人的血液流遍全身,数千年不辍;我一遍遍祈求,一遍遍祈求光明和温暖,可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祗却对我视而不见。”
他发出低沉的咆哮:“啊!对我视而不见!”
一步一步走向杨幽云。
杨幽云忽然紧握着拳头:“原来你才是太……的传人……”
“太什么?”燕离死死地盯着他,那双又深又亮的眼睛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邪恶和冰冷,“我好像听到了让我深恶痛绝的字眼,你真是个该死的东西,不长毛的臭猴子,戴什么假面,我要呕吐了……”
“不会错的,你是她的传人……”杨幽云的拳头握得更紧
“她是谁,快说她是谁!”燕离咆哮着,死怨大潮弥漫着铺了开来,延伸到大殿的所有角落。
杨幽云突然又发出冷笑:“来吧,让我瞧瞧,让圣母娘娘爱恨交加的小男人,到底有什么过人的能耐。”
“不长毛的臭猴子!”燕离缓缓地张开双手,“死者的怨气如潮水一样弥漫,化为‘不吉的预兆’,让这个地方腐朽,将那些爱的恨的毁灭殆尽……”
随着声浪涌开,死怨之力骤然沸腾,庞大的气机猛然朝他的方向收缩,整个大殿的上半部分仿佛纸糊的一样,骤然向内坍缩,随后整个殿顶彻底扭曲粉碎。
“你就只会虚张声势吗?”杨幽云大声嘲笑,身子拔地而起,冲过了瓢泼的碎石细屑,在高空处抬起手,头顶上立刻出现一道光门,从中激射出强烈的白光。
那白光的来头非同小可,乃是当世五大绝学之一《玄星道典》中的灌顶法门《众妙之门》。倘若杨幽云悉心传授,沈流云未必会是鱼幼薇的对手。
众妙之门发出来的光也有个名目,唤作“玄星剑”,来源于星海,是真正的星源之力。
“嗬嗬……”燕离纵身而起,呛锒地拔出离崖,手腕一扁,剑身由下至上,势如破竹地切开了那道白光。
杨幽云冷笑道:“能破本座玄星剑,你是除了李玄微以外的第二个。但是……”手印突变,被切成两半的玄星剑竟然变成了两道,一个盘旋之后,仿佛两条白龙般咬向燕离。
燕离身在半空,无处着力,直接被白龙扑到了地面上。
砰!
碎石细屑的雨还没下完,这一下子又是漫天的烟尘弥漫。;缩在大殿一角的群臣战战兢兢,尽力瑟缩身子,生怕被二人波及。
“嗷……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狂吼声爆炸,如同天雷滚滚。随着滚滚的声浪,死怨之力冲天而起,无形的音波“轰”的震动着虚空,两条白龙在震动之中化为齑粉。
李邕骇得节节暴退,退到了凤阁门口。然后发现自己已经远离姬纸鸢,心中一惊,正要回去护驾,却被一个尖锐的痛感刺激回神,连忙抬剑一挡。
“铛!”
龙魂枪刺中屈蛇剑的剑身,李邕仓促挡这一击,身形不由自主地暴退,撞破了大殿,来到了凌霄殿外。
“燕朝阳,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李邕发出愤怒的质问。
他和过去几乎判若两人。
燕朝阳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个像蛇一样阴沉的家伙。现在虽然还是一样阴沉,却会时不时露出一种高亢的凛然气质,已经不是一个小人物。
这是作为一个高手最基本的要素。
他在萧月明的剑下存活,又经过武神王霸的洗礼,内心得到了强大的锻炼。一个人的内心强大,其言行举止都会产生变化。
内心软弱的人,无论说什么干什么,都会透露着一种卑怯感;反之则拥有强大的气场,无论在任何场所面对任何人都能不卑不亢。
“报仇。”燕朝阳道。
他的话向来不多,李邕却越来越糊涂:“你们的仇不是早就报了吗?跟神医有什么关系?跟杨幽云又有什么关系?”
燕朝阳想了想,发现解释起来非常麻烦,所以摇了摇头,一个字也没说。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李邕道。
燕朝阳想了想,发现解释这个,就要解释前面的问题,更加的麻烦,于是又摇了摇头。
“你除了摇头就不会其他?”李邕生气了。
燕朝阳想了想,发现点头能节省很多麻烦,于是他点了点头。
李邕彻底怒了:“算了,本座先杀了你,再去找燕离算账!”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两条白龙化作齑粉,那众妙之门“砰”的一声,也跟着粉碎成空。
杨幽云脸色一变,吐出一大口鲜血,身形在半空中晃了晃,险些栽落下来。
“嗬嗬……”
燕离双足在虚空一踏,只听得气爆响起,他整个人便化作流光扑向杨幽云。
“哼!”杨幽云强运一口真气,掐了个法印,从他的印堂处立即激射出一道光,并在他身前形成一面人脸大的铜镜,看那样式,分明就是鱼幼薇在白阳宫外强聚怨魂所用的宝镜。
此镜名叫“幽照”,乃是杨幽云的宝器。
燕离凶悍地探出手,抓向杨幽云时,正巧幽照呈现,激射出一道白光,原来还是玄星剑。幽照非但能够强聚怨魂,还能储存法决,里头的玄星剑,应该就是先前留在里面的。
正面硬受一记玄星剑,即便有死怨之力护体,燕离仍是痛叫一声,流星般激射回地面,砸出一个深坑来。
原本二人的实力并不对等,只不过燕离利用了诅咒,等于凭空得到了海量的元气,强行把自己的实力拉到了一个差不多对等的状况。
之所以说差不多对等,是因为燕离现在只是凭借蛮力胡来而已。这场战斗倘若讲究一点技巧,杨幽云根本无法抵抗死怨之力。
讽刺的是,燕离平日里的敌手几乎都比他强出好几倍,是以不得不精心策划每一次对决,争取每一丝元气都用在对的地方。
现在他不讲究技巧,只凭蛮力,当然不是“暴发户的慷慨”,而是他控制不了。以他现在的灵神境界,要完全控制如此庞大的力量,是根本不可能的。要知道,诅咒已经觉醒,不再是被雨铃霖压制的状态了。
所以双方才打的有声有色,有来有往。不过,杨幽云号称鬼圣,是站在修行界顶点的男人,即便力量不如燕离,战斗的智慧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幽照一出,他立刻进入一种玄奥的状态,这种状态只有在生死战中才会出现,它的作用是凝聚专注力。得到强大的专注力,他立刻就觉出燕离的破绽,当机立断,操控着玄星剑化成的白龙杀了下去。
深坑里,燕离的状态确实谈不上好。和杨幽云过了数招,时间不很长,但诅咒已经深入灵魂,第七道咒印已经丰满,正在凝聚第八道。
印堂上神龙吞剑的咒印,第八道恰恰正是剑,是他的真名,一旦剑被咒印完全覆盖,就等于灵魂和真名全被诅咒占据,到时会发生什么事,就不言而喻了。
自身还受着诅咒的折磨,头顶上白龙昂然落下,这一击本来是非常正确的痛打落水狗,但恰恰又是这一击,给了燕离反败为胜的机会。
杨幽云并不了解诅咒,更不知道燕离现在的状态,他追击上来,只为了完成对燕离的击杀。他没有受过系统的修行指导,对自身所修的功法也是一知半解,所以他更不知道,玄星剑是星源之力,对死怨之力有着极强的克制。
这一击没能杀死燕离,反而使得死怨之力被玄星剑大量消耗,使燕离从狂暴又蒙昧的状态中醒了过来。他根本不像一个刚刚恢复意识的人,想也不想就是青莲第二式,由怨力加成,剑身仅一颤,就摆脱了玄星剑,窜上了高空,眨眼间飞到了比杨幽云更高的位置。
杨幽云大吃一惊,未料燕离竟能挣脱,他正在准备的下一击,立刻收住,然后拉开距离。
“空潭泄春,古镜照神,体素储洁,乘月返真。”
他神色冷峻肃然,一手掐着地缚印,一手掐着三神印。幽照漫出清冷月辉,并缓缓上升,来到他的头顶上,月辉大盛,形成一道光门,赫然又是众妙之门。
这还不止,就在幽照形成的光门下方,又生出两道光门,三道光门呈品字排列,散发着幽深神秘的气息。
这一番施为,对杨幽云显然是一个极大的负担,他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他用出了全力,他的全力有多么可怕,只从底下群臣的表现就可知道。
那泄露出来的一点点神秘气息,就仿佛末日临头,终于有一个官员忍受不住,冲出大殿逃命去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忠臣不是没有,但早已承受不住晕倒。
不多时候,整个大殿就只剩姬纸鸢一个人站立,她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面对三道众妙之门,燕离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的嘴角微微一勾,便俯身冲了下来。
“找死!”杨幽云使双印结合,三道玄星剑化为白色龙神,占据了所有视线可及的空间,向燕离扑了过去。
这时候,燕离印堂上的咒印,第八道已经接近于完成。
他吐了口浊气,握紧离崖:“无式……”
深黑的怨力注入离崖,银白剑身立时染上深渊的颜色,剑身微颤,似乎有些抗拒。
“一剑可得天下势……”
俯冲途中,怨力燃烧起来,使得燕离的身上好像烧起了黑色的火焰。下一刻便与玄星剑撞在一处,迸发出难以形容的扭曲的声响。
但扭曲的声响极为短暂,肉眼几乎无法看清,一个眨眼间,一道剑光便穿透了所有。玄星剑倏然间凝固,遂一寸寸崩毁,跟着是三道光门,以及形成光门的幽照,一寸寸的化为灰烬。
杨幽云手印一松,“哇”的吐出一口血,剑光从他背后透出,余势不止,掠过站在地面上的姬纸鸢的脸颊,“噗”的一声,没入龙椅里。
杨幽云从空中自由落体,摔在地面上,震起的烟尘漫过龙椅,龙椅便也碎成了一堆粉,仿佛预示着一个皇朝的陨落。
一剑可倾城,亦可倾国。
燕离缓缓地落下来,背对着姬纸鸢,吃力地弯腰攥起杨幽云的胸襟:“说,为什么要灭我白氏满门!”
姬纸鸢浑身一震,这前前后后的因果,她理清了。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杨幽云呕着血,却带着狞笑,“带着……你的……龙神戒……下地狱去吧……”说完身体一软,便气绝身亡。
大仇已报,燕离已经无所谓了。
他拄着剑重新站了起来,背对着姬纸鸢:“西凉铁骑在路上。”
“你怎么知道。”姬纸鸢道。
燕离道:“我给了他们密道图。”
姬纸鸢没有说话。
燕离顿了顿,咬着牙道:“大夏亡了。”
“为了复仇?”姬纸鸢道。
“是。”燕离道。
“呵呵……”姬纸鸢笑了起来,一面笑着,一面从她的让人心碎的美眸中落下泪来,“复仇,呵呵呵……复仇……”
晶莹的泪珠从她完美无瑕的脸上滑落,越落越急,一滴一滴串连成珠,可是她还在笑。
“我很相信你,比相信自己还相信你……呵呵……可是你要复仇……”
“每个人都劝,我不听……呵呵呵……可是你要复仇……”
燕离双手都在颤抖:“我可以原谅所有人,但你不能……你每对我好一分,我都会当成施舍……”每说出一个字,他的心脏就像被挖走一块肉。等到说完了,心也就空了。
“你敢看我吗?”姬纸鸢转过身来。
燕离颤巍巍地转过去,面对泪流满面的她,胸腔沉闷极了,却怎么也无法呼吸。
第八道咒印生成了。
灵魂深处闪过一道紫色剑影,并于印堂呈现,与诅咒激烈抵抗。
“复仇还没完成吧。”姬纸鸢抓住离崖,抓得太紧,渗出血来。然后抵着自己的咽喉,剑太锋利,轻轻一碰就流出血来,“来,我是你仇人的女儿,杀了我吧,我成全你……”
“你不要这样……”燕离颤声道。心中掀起了情绪大潮,愈是如此,诅咒愈是强烈。紫色剑影拼命抵抗,凌霄殿太极宫内廷皇城永陵,所有范围内的剑器都发出颤鸣。
“那你要我怎样?”姬纸鸢情绪崩溃了,失声痛哭,“你说啊,你要我怎样……你要我怎样啊……”
燕离抬头望着天空,雪花轻轻地贴了上来。
剑吟苍茫。
桃花纷飞。
剑与桃花共舞。
但剑已死,桃花已凉。
桃花倏然消失,姬纸鸢呢喃似的道:“我不会原谅你的……”
她松开了离崖,转身走了两步,来到已经碎成齑粉龙椅旁,对着某个机关踩了下去。
大地突然间发出强烈的震动,一时间地动山摇。
燕离无知无觉,只是痴痴地望着姬纸鸢。
姬纸鸢转过身来,带着刻骨的怨恨,发出了神圣的誓言:“我会让你受到跟我一样的痛苦……”
轰!
大地深处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隆隆的余音回荡在大殿内。
余音渐绝,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寂静之后,仿佛有什么苏醒,紧跟着是传遍整个永陵的激昂的龙吟。
然后,便有一道透明的光柱,从姬纸鸢的脚下冲天而起。
光柱直破云霄,雪空直接被捅开一个窟窿,露出后面灿烂的星空。
姬纸鸢沿着光柱缓缓上升。
“主人!”就在这时,玥儿不知从什么角落冲出来,扑到了姬纸鸢怀中,紧紧地抱住她,哽咽着道,“主人,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抛弃了你,玥儿也不会抛弃你……”
她回过头,本该天真无邪的美眸中,充满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浓浓的怨毒,“燕离,你让主人受到的伤害,玥儿发誓,一定会加倍奉还!”
与此同时,燕离脚下也腾起了一模一样的光柱。
不止燕离,远在燕府中的李香君,凌霄殿后面激斗的燕朝阳和李邕,凌霄殿大门外也正激斗的燕十一沈流云,春池门下的李阔夫和般若浮图,正在疗伤的马关山和连海长今,以及整个永陵所有活着的修行者,脚下全都出现了一模一样的透明光柱。
光柱带着他们冲破雪云,目睹了雪云后的广阔无垠的星空。殊不知在星空眼中,他们也正如星辰雨般,洒向四方大地。
但星光依旧,盛世的烟花却已凋零。
PS:第一部《剑与桃花》到此结束,敬请期待第二部《阎浮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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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很久以前,大概还在写玄衍的时候,脑中就有了倾国第一部的大结局。我一直在脑海中重复地模拟着今天这一幕的发生,不断不断不断地……直到快要麻木。一个剧情若是拖得太久,好像会失去最初的感动……我这几天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试图找回最初的感动,但是写到最后才发现,感动一直存在,只是还没到那一刻,永远不知道,在麻木的心灵深处一直存在的悸动,反正我自己是泪崩了……
另外一个意外收获是翠儿。最初的设定中,翠儿只是一个龙套角色,是为了触发主线而存在。没想到越写越发现这个角色的灵魂跟主角产生了共鸣,然后把我自己给虐得死去活来的……而且是在第一部大结局之前,等于大结局的高潮还没到,我自己先高潮了……翠儿死后几天,我的情绪一直处于极端低迷的状态,写的什么自己都忘了。如果有跟我一样受到影响的小伙伴,在这里说一声抱歉,翠儿的死,是无可挽回的,也是她的归宿。
啰嗦完了,其他的如果有什么疑问,可以到群里来问我,我会逐一回复。群号码是:3340869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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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都知道,南凰境六州二十八个郡,都是凤凰殿的领地,即便是龙皇圣朝的圣皇钦点的封疆大吏,在南凰境内,也要卑躬屈膝,低调做官。
这一天是新阎浮历六六八年元月初一,凤庄经过除夕夜的烟花爆竹的折腾后,终于安静下来。忙了一整天的凤凰殿少殿主顾清幽,终于可以歇下来,好好地放松一下了。
她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沐浴,作为名花榜排名第四的绝世美人,她的入浴图不知被多少人暗中想象勾画,并作为无数色狼们茶余饭后不厌其烦的谈资,可惜没有人能够真的一睹究竟。
作为凤凰殿的少殿主,南凰境实际掌控者,她理所应当享受到帝皇般的待遇。她的专用浴池,比一个民宅都还要大几倍。
整个浴室都采用一种浣火玉来打造,呈出一种红彤彤的色调,像燃烧的火焰;浴池采用名贵的金刚石铺成,每一块都价值连城;壁上打造一个纯金的凤首,自地底深处导引上来的热泉从凤喙源源不断地流出。
顾清幽把自己泡在里面,只觉得说不出的舒坦,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歌谣。
突然,屋顶上“砰砰”两声,破开两个窟窿,先后掉了两个人下来,摔在浴池两旁的过道上。
一个是男的,一个是女的。
只见那女的,柳眉星目,樱唇不点而赤,整个人都透出一种淡泊的气质。她缓缓地站起来,仰望着头顶上窟窿后的无垠星空,以及那一轮大的超乎想象的银月,喃喃地道:
“纸鸢为什么要解放龙脉的力量?”
只见那男的,一头紫发披肩,由于角度的问题,看不清楚长相,身材修长挺拔,身上自有一股无法形容的气度。
他站起来施施然地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浴池里的顾清幽。
顾清幽的芳心猛然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在心里惊叹:这世上居然有如此好看的男子。
但是紫发男子很快就撇过头去,仰望着头顶上窟窿后的无垠星空,以及那一轮大的超乎想象的银月,惊讶地道:
“小离离快看,这里的月亮从来没见过,好大好圆啊。”
此二人正是燕十一和沈流云。二人被同一道光柱圈中,因此落到了同一个地方。
难道还有人?
顾清幽下意识地想,突然瞪大眼睛,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被看光了,俏脸因为愤怒一下子通红:“无耻小辈!”
“小辈?”燕十一和沈流云都充满错愕地看过来。
作为神州大地有数的修真境强者,被称为小辈,实在很不可思议。
顾清幽叱喝一声,玉臂摆动,池水竟然卷成了衣裙的形状,并有火红的光,贴在她的玉体上,看着就好像穿了一件闪动着流炎的战甲。
沈流云大吃一惊,这一手对真气的操控,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就算是她的师傅李玄微也做不到;而且那火红的颜色,分明是一道可怕的法门。
“两个修真境小辈,竟敢擅闯凤庄,都给我留下吧!”
顾清幽目光冰冷,伸手虚握,但见星火流光般的凤羽缤纷闪现,交织成一把弓,另一手拉弦,一枝流炎般的羽箭便生就。
轰!
凤庄传出一声惊天巨响,价值连城的浴室变为废墟。
烟尘漫天中,两个身影窜出来,向庄外逃了出去。
“这是什么地方?那个白痴女人是谁啊?”沈流云一面逃一面喊道。
“我怎么知道!”燕十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他们实在不得不逃啊,因为顾清幽的这一手他们不但从未见过,连听也没听过;更重要的是,从她身上的气息判断,她的修为远远超过了修真,很可能在修真之上,也就是传说中的灌顶。如果不是蓄力用了点时间,这一下他们绝对逃不出来。
“想逃!”顾清幽宛如一只燃烧着的凤凰,冲出来追了上去。
“真是不美,一个女人不穿衣服大半夜追男人算什么本事!”燕十一回头叫道。
“你燕离附体啊!”沈流云怒道,“这时候你还刺激她!”
这是一座山上最高的建筑,在传出巨大动静后,左近一栋栋庄园都亮起了灯,大量的人影开始向这边汇聚。
“有这等轻功,果然是采花贼。”顾清幽冷哼一声,背后有流炎闪现,随后展开一对巨大的火凤之翼,轻轻一扇,便窜到了二人前头,右手往弓弦的地方一握,那凤羽弓便化为一柄剑。
“且慢姑娘,你看我像采花贼?”沈流云哭笑不得,“我叫沈流云,误入贵宝地,实在有不得已的理由,能不能冷静下来听我解释?”
她天生有一种出尘的淡泊,说出来的话也容易让人信服。
“那他是谁?”顾清幽缓了缓动作,将信将疑道。
沈流云柳眉微蹙,她本可顺水推舟,把脏水泼到燕十一的身上。不过,她从来不屑于做这等卑鄙之事,便淡淡道:“他不是采花贼,是个强盗。”
天可怜见,她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强盗!”顾清幽妙目射出惊人的寒光,“那姐姐定是龙皇府的捕头,追捕这贼厮才到的凤庄。”
女人之间的友谊,让人目瞪口呆。
沈流云摇了摇螓,道:“我跟他有血海深仇。”
“那我来杀了这贼厮,帮姐姐报仇!”顾清幽道。
“不用,我要亲手报此大仇!”沈流云道。
“真是不幸。”燕十一脸色一冷,在半山腰停住,“你们一起上吧,正好,让我提前感受一下灌顶高人的修为,到底有多了不起!”
“灌顶高人?嘻嘻嘻,哪里来的小蟊贼,逗死人家了,竟然连少主人都不认识。”一个娇嫩的嗓音发出嗤笑,“你难道不知道,我家少主人乃是天辰榜排名十四的天才,洞观上境的修为,怎是区区灌顶可比。”
“区区灌顶?”
燕十一循声一看,见是一个十五岁左右,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不止她,四面八方都有人赶来,他们之中气息最弱的就是开口说话的这个小丫头,修为大概修真初境。
十五岁的修真初境,这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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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白虎境。
漕帮陆州城分舵。
雷老虎作为人界数一数二的大帮派——漕帮的陆州城分舵舵主,同时又是漕帮总瓢把子的结拜兄弟的小妾的哥哥,在陆州城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你生就生,让你死就死,当真是威风得很。
这不,今天除夕夜,他又强抢了一个姿色不俗的美妇,折腾到了后半夜才沉沉睡去。这美妇一方面迫于他的淫威,一方面也有依附之心,也就半推半就了。
事实上,在陆州城里,雷老虎指名要哪个女人,那么这个女人在指定的时间没到他的房间,多半就变成一具尸体了。不过,雷老虎对女人那是相当的宠溺,只要被他看中,你撒一撒娇,天上的星星也愿意给你摘来。
上面说的是雷老虎的癖好。他还有一个规矩:那就是睡觉的时候,哪怕天王老子也不能吵醒他,据说上一个吵醒他的灌顶境高手,最后的下场是被五马分尸。那场面,你只要抓一只蚊子,然后一条一条扯断它的腿,再扯断翅膀,最后是头,大概就能想象的到了。
所以雷老虎的府邸那叫一个寂静,好像坟场一样,因为下人们连大喘气都不敢,更别提说话了。什么猫猫狗狗也都不敢养,生怕那些畜生不懂事,害得自己受到牵连。
雷老虎的房间,当然只有他那震天的打呼声。随着颇有节奏的打呼声,他那小山一样的肚皮起起落落,跟以往一样样的和谐。
就在这时候,屋顶上骤然传来一个巨响,呼声立刻终止。
紧跟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碎木断瓦掉落下来的声音中,一个女子从天而降,摔落在床榻边上的红毯上,女子晃了晃小脑袋,迷茫地四目张望,待转到床榻的方向时,只见一个长得像野山猪的大肚男用一种非常恐怖的眼神瞪着她。
“你,你是谁……”
她吓得芳容失色,却还勉强保持冷静,向后挪了挪站起来,戒备地望着大肚男。
大肚男当然是被吵醒的雷老虎了。
他平生最痛恨的就是被吵醒,可是一看到女子的脸,所有的怒火又都烟消云散,变为一种呆滞:“俺地个乖乖,天上掉仙女的事,也能让俺碰上?难道是俺的诚心打动了上天?”
但见那女子,身着绣着水云烟的褙子,抹胸恰好遮住锁骨,往上的细长的颈脖,往下是起伏的山峦,如此装扮,既有着贵妇人的矜持端庄,又透出可爱的妩媚感。
褙襟开在腰带的位置,一条翠绿色的玉带恰到好处地勒出她盈盈可握的小蛮腰。鞋面莹白,正好能瞧见三寸金莲的端倪。
丽若朝霞的脸庞,在清冷的月辉下形成鲜明的对比,却又更加凸显出她的艳色;即使不刻意,她那一双烟视媚行的丹凤眼儿轻轻一转,便足以勾魂夺魄;三千青丝挽了一个百合髻,完美地衬托出了她的矜贵。
“不,不行了,嘿嘿嘿,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就别怪俺了……”雷老虎一个激动之下,不由分说地扑了过去。
……
白虎境。
柳山城城郊,天工火炉遗址。
一道透明光柱从天而降,在即将触地时消失不见,从中掉出两个人。
一个是五大三粗的女壮士,脸如大饼,背个大瓮,眼神吓人。
一个是娇柔软弱的女子,她的长相不算很美,就好像邻家姑娘,但她身上的出尘的气质,给人谪仙下凡之感,尤其让人侧目的是,她那无神的双睛,仿佛是这世上最干净的琥珀,没有任何的杂质。
她那柔弱无骨的小手握着雪白色的玉箫,落地便道:“李善人,浮图无意与你为敌,还请住手吧。”
“哼!”那女壮士不屑地发出鼻音,“你吵得老娘不得安生,就这么罢了,有那么便宜的事?”
“善人意欲何为?”女谪仙道。
“先探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然后抓你去向龙首复命!”李阔夫冷冷道。
女谪仙一听不用再打,松了口气:“如此,浮图愿作善人俘虏,以休止这干戈。正好,浮图还有些话,想对燕公子说。”
……
东天境。
芙蓉城。
芙蓉城之所以叫芙蓉城,是因为这里曾经诞生过一个名叫芙蓉的绝世美人。又因为东天境是天下第一庄的地盘,所以天下第一庄的主人为了美人,把这座城池的名字改成芙蓉,也没有人敢放半个屁。
曾经的芙蓉美人当然早已逝去,现在有没有芙蓉美人,连海长今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座城池他很熟悉,因为到处都是天下第一庄的标志,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正因为使用伪冒的连海钱庄的银票而被追杀。
一个临近河道的巷道里头,马关山把毡帽往下拉了拉:“小心一点,我好像看到人影了。”
“马兄,真是抱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连海长今苦笑道。
他二人落到这座城里,本来想找个客栈落脚,不料掌柜的看了他给的银票之后脸色大变,召了一大堆人出来,二话不说就要抓他们。
“你为什么不用银子呢。”马关山也苦笑起来。
“我身上没有银子……”连海长今表示很委屈。
马关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的身份该不会是假的吧……我已经看到好几个连海钱庄的标志了,为什么他们都不认识你这个少主人?还有啊,那些人怎么个个都是修行者,这未免也太诡异了吧!”
“我也不知道……”连海长今摇了摇头,然后叹了口气,“当务之急,先搞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才能想出相应的对策。”
这时候转出巷道,突然出现一个身着黑色锦衣的男子,看着约莫三十上下,五官冷峻,嘴唇很薄,鼻梁高挺,眼神冷漠至极,就好像看着两具尸体一样没有半点温度。
“有没有看到一个道人?”他问。
“他,他在问我们?”马关山有些不确定地道。
这个人突然出现,此前毫无预兆,连海长今只觉得心惊肉跳,道:“没,没看到什么道人,敢问阁下是?”
“天快亮了,还到处乱跑什么?”男子毫无生气地道。
连海长今正要说话,突然听到一个呼喝声:“找到了,在这里!”
“连海庄主待我们恩重如山,竟然有人敢伪造银票,玷污山庄的名誉,简直罪无可恕!”;“杀了他们!”
呼喝声中,火光幢幢,每个追击的人都拿着火把,待发现又多了一个人,便有人喝道:“你是谁?连海山庄办事,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连海山庄了不起?”男子眼角微微挑起冷然。
轻蔑的态度,顿时激怒了他们:“肯定是同伙,一起杀了!”
连海长今二人正要凝神御敌,突然发现他们全都停住了,然后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竟是气绝身亡了。
二人惊骇莫名,才发现男子正缓缓将一柄造型奇特的刀归入鞘中。
“敢,敢问阁下姓甚名谁?”马关山颤声道。
男子轻轻瞥了他一眼,道:“陆云音。”
这三个字仿佛一道雷霆劈中了马关山。
……
龙皇境。
妙木山,青莲剑仙叶城旧居,现半山庐之山场门前,同样有一道透明光柱从天而降。
“啊啊啊啊,气煞我也!”
光柱中的两个人并不安分,在落地之前都在激烈交锋,各自都是气喘吁吁,已不知斗了多久,动作都非常迟钝僵硬,显然都是强弩之末。
这二人当然是燕朝阳和李邕。
李邕用剑拄地,撑着身体:“本座从未遇到如此皮厚之人……你到底还有……多少真气……”
“没了……”燕朝阳敞胸露乳,喘着粗气,浑身的火热的汗迹,竟冒起了白烟。
“你妈妈的,半个时辰之前你就这样说……”李邕瞪着他。
“真,没了……”燕朝阳又补了一句。
李邕正要开口,突然听到身旁山场内传出一个朗声:
“二位朋友既然不分胜负,何不进来饮一杯水酒,歇口气再战呢?”
是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嗓音,“老夫乃是此酒庐之主,号八钧山人,陋室无光,二位若愿赏脸,欣然之至。”
“酒庐?”燕朝阳心中一动,也不管李邕是否会偷袭,便径自走了进去。
“你妈妈的,来历不明的酒也喝,真怀疑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虽然这样说,李邕还是走了进去。
进门是一个道场,庭院很干净,两边栽着红杉,发出声音的老人坐在红杉树下八角亭子里的石凳上。这是一个须发皆白,精神矍铄,双睛炯炯,满面红光的老人,穿着简单的长袍,面上含笑。
旁边站了一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小少年,穿着一件黑色道袍,还不到鸡鸣的时辰,已经穿戴整齐,面上也含着微笑,漆黑的明眸,透着洞明世事的智慧的光泽。
“小山,去把龙涎阁里的酒拿出来。”老人笑着站起来,请二人坐了,又吩咐少年。
少年略带惊讶道:“师傅,那可是极品龙泉酒。”
眼角的余光去打量那二人,却发现后二者听到“龙泉酒”时居然无动于衷,仿佛从没听过一样。
这一下,他竟一时猜不出来历。
“去拿吧。”老人笑道。
“是。”少年只好去了。
不多时取出一坛酒,表面看着没什么不同,但等老人拍开封泥的一瞬间,李邕的脸色就变了:“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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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巨鹿境。
巨鹿境是整个人界最黑暗混乱的地方,此处因毗邻阿修罗界,导致星源之力缺乏,土地贫瘠,而且一天只有两个时辰的光照时间,是整个人界最荒凉的地方,就连星陨兽都无法孕化。
圣朝不管,也无人打理,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一个集情报、暗杀、黑市、赌档、妓馆等等犯罪者的天堂,聚集了恶棍,杀手、小偷,逃犯、淫贼,马贼、强盗、水匪、修罗族、魔族,鬼族,甚至还有臭名昭著的奉天教徒。同时也是通往阿修罗界的入口。
巨鹿城百里外有一个名叫寡妇村的小村庄。顾名思义,寡妇村里多寡妇,只因青壮外出劳作时,经常有飞来横祸,留下孤儿寡母,艰难度日。
这是一个杀人不用偿命的地方,普通人在这里就等于猪狗牛羊。
那么就出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些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不离开这里呢?
事实上,生活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流民和罪犯的后代,他们在巨鹿境还算是“合法”居民,出了巨鹿境,没有户籍,就变成了黑户,没有身份,又没有自保之力,在外面简直寸步难行。
除夕夜是寡妇村极为难得的平静的时光。通常在这一天,寡妇村的人们都会聚在一起,享受短暂的欢庆时光。
孩子们在一年之中最期待的就是这一天,因为大人们会给压岁钱。
快乐的时光如同白驹过隙,巨鹿境的酷寒也从来不会迟到,到了后半夜,人们不得不回到炕上,要不然非得冻死不可。
宋桂花是寡妇村中其中一个寡妇,但她跟别的寡妇却有不同,因为她是先成为寡妇,才来到寡妇村的。她有一个十岁大的女娃,名叫宋小怜。
宋小怜像往常一样把小脑袋枕在宋桂花的胸脯上:“娘,你睡了吗?”
“等你睡了再睡。”宋桂花轻拍着她的背。
宋小怜转了个头,探出脑袋来:“娘,我想看烟花。”
宋桂花脸上的笑容一僵,道:“娘买不起。”
“我知道。”宋小怜说道,“小虎说,北唐烟花最好看,元宵娘带我去看。”
宋桂花叹了口气,正要说话,突然听到屋外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紧跟着响起一个清脆的嗓音:“主人,这里是什么地方呀,玥儿冷死啦……”
“娘,是强盗吗……”宋小怜紧张起来。
“娘出去看看,你不要发出声音……”宋桂花强忍着恐慌,披了件外衣便从炕上下来,走到门边拿起一根棍子,小心翼翼地拉开房门,从门缝看了出去。
由于巨鹿境常年得不到光照,夜晚也是暗得不见五指,宋桂花只能隐约看到一大一小两个黑影,站在村子中央一口水井旁。那小黑影正在东张西望。
宋桂花转了转目光,便看到村民们都起来了,各自手拿着棍棒刀枪,向那两个人围了过去。
人多壮胆,她也推开门走出去,向那二人道:“你们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待走得近了,看到那小黑影是个跟自家女儿差不多大的小姑娘,长得非常可爱讨喜,眯着一双月牙眼笑着。
“主人跟玥儿只是路过,没有恶意的哦。”小姑娘笑嘻嘻地说。
宋桂花又走两步,待看到大的黑影的真容,呼吸顿时一滞。
那是一个女子,一个只会在梦中出现的绝世美人,就算同为女人的她,也忍不住受其吸引,不由自主地陷入痴迷。
女子身着一袭华丽的宫装,是宋桂花从未见过的布料,繁复的镂空金纹,宽大的水云长袖,瑰丽又精致的曳地长袍。
笔直柔顺的三千青丝,宛如银瀑般垂下,在她那纤弱的腰肢旁飘洒着,看起来温柔而清新;但她那倾国倾城的精致脸庞,此刻却带着让人怜惜的憔悴,略尖的下巴配合着圆润的线条,却因为她那毫无情绪的眼神显得格外冷漠。微微挑起的眉头,让人感受到一种无畏的坚强。
她站在那里,就好像一簇水晶,清澈而且透明;但那尖锐的刺,却让人望而生畏,只可远观不可亵渎。
突然大地发出轻微的震动,跟着便是闹哄哄的马蹄声逼过来。
一个寡妇突然发出尖叫:“乌山盗来啦!”
叫声方落,村民顷刻间作了鸟兽散。
宋桂花吓得花容失色,正要返身回屋,忽然顿住,对那一大一小两个女子道:“你们还是快躲起来吧,乌山盗专门劫掠过路人的……”
“我最恨的就是强盗。”
那倾城倾国的女子,妙目射出惊人的杀意,非但不听劝告,反而朝马蹄声的方向走了过去。
……
夜的尾声。
北唐境,花江城济水郡。
花江城素有火焰城的盛誉,因为此城制造烟火的工艺举世闻名,被称为烟火的发源地,每年都有无数的游客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参加花江城的烟火节。
烟火节的那一天,正好就是元宵。
作为花江城辖下的济水郡,当然也对烟火情有独钟,在除夕夜的当晚,解除宵禁,全城燃放,这也正是富户郡望们比较财力的时候,谁花的钱多,烟火就更持久好看,当然就从侧面展示了财力的雄厚。
所以这天晚上,那真叫一个百花齐放,隐隐要向花江城看齐了。
大概烟火盛宴即将结束的时候,天边划过一道流星。
“阿爹快看,是流星。”
城外码头栈道旁的小土坡上,王老爹带着女儿王巧巧欣赏烟火,王巧巧突然指着流星道。
王老爹是济水郡城外脚夫的雇头之一。所谓的雇头,就是召集脚夫的头目,由他负责跟用人的商人谈价钱,这样就能有效防止商人恶意压低脚夫的价钱,由于这个行当存在的价值巨大,是以雇头通常只有德高望重的人才能担当。
“流星有什么好看的。”王老爹乃是土生土长的济水郡人,干了四五十年的脚夫才当上雇头,烟火也看了四五十年,流星什么的,他完全没兴趣。他低头拍了两下烟杆,把烟灰从烟嘴里倒出来,重又塞了一点烟叶,然后点燃,美滋滋地吸了一口,就在要吐出来时,王巧巧突然大叫起来,
“阿爹快看,流星朝我们来哩。”
王老爹险些没被呛到,抬头一看,就见果然有什么从头顶上掉了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带女儿躲避,那东西就掉落在身后的坡道上,似乎是一个人,咕噜噜地滚到坡底下去了。
“阿爹,是个人!”王巧巧话未说完就追了下去。
“巧巧别动,哎哟你快回来,都不知道那是人是鬼……”王老爹只想说人会变成流星掉落下来吗?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但女儿已经冲到坡底下去了。
“阿爹,他还有气,你快来看看。”王巧巧喊道。
王老爹慌不迭地跑下去,先把女人拉到自己身后,才仔细去看那个人。这一看之下,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那人满脸的黑气,全身上下也都被一股不祥之气笼罩,好像一具僵尸那样躺着。
但是那些黑气很快就消失了,然后露出一张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脸来。
“阿爹,你看他长得真好看。”王巧巧探出脑袋来,看着看着,俏脸就微微红了起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哦,我家闺女也到了这个年纪了。”王老爹戏谑地说道。
“爹你真讨厌!”王巧巧羞红了脸。
王老爹忍不住笑了起来,旋即脸色一正,道:“还不知他是什么来历,看装扮或许是个修行者。”
他在说到“修行者”三个字的时候,并没有神州大地的普通人的那种敬畏,反而有习以为常,司空见惯的感觉。
事实上,在阎浮世界,修行者实在太多了,有些不入流的,连饭都吃不饱,王老爹至少还有个体面而且稳定的活,所以并不感到惊讶。
“不管怎样,先把他带回去,找个大夫看看吧。”
王老爹说着,倒干净了烟斗,插在腰上,便要去扛那男子。
就在这时候,男子突然睁开眼睛,把王老爹吓了一跳,手悬在半空,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尴尬极了。
“公子千万不要误会,”王巧巧见状也顾不得羞涩,连忙解释道,“阿爹是看你昏迷不醒,想带你去看大夫的,我们不是小偷。”
“我听到了。”男子的嗓音有些沙哑,听得出来情绪很低落。
王老爹这才直起身,笑道:“小兄弟,我看你从天上掉下来,怎么一点事也没有?”
男子勉强一笑:“皮糙肉厚,摔两下没事的。”他弯腰坐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印堂的位置。
王老爹道:“小兄弟,我看你这面相,像是东天境的人,怎么会来到北唐?”
“我也不知道。”男子迷茫地说。
王老爹以为他不想说,便笑着道:“我叫王淳,认得我的都叫我一声王老爹,这是小女王巧巧。”
“燕离。”男子正是燕离。
“燕大哥,你是修行者吗?”王巧巧是个自来熟的性子。
“算是吧。”燕离站了起来。印堂上的咒印已经消失了。当然,如果不是如此,他也就不会醒了。他现在能感受到的是,灵魂深处的真名前所未有的虚弱,诅咒也前所未有的狂暴。
这都是他放纵情绪大潮的后果。
还有更糟糕的,他最后接连的两场恶战,给他的身体造成了巨大的负担,尤其是和杨幽云的对决,他的身体强度还远远达不到放纵怨力的程度,几次高强度的怨力输出,让他的源海处于一片灰茫茫的状态。
或许还不止怨力,最后一剑,他强行动用了《太白剑诀》,其修行总纲便是“一剑可得天下势”,事实上他还没来得及修炼。
他醒来的时候,探查过周围的情况,没发现危险后,下意识地想要观想恢复元气,却只觉脑中一片刺痛,这大概就是强行动用没掌握的剑诀的后果。
不能观想,就无法修炼,无法修炼,就不能对症下药,修复源海也就无从谈起。不过,从醒来到现在,源海已经自然恢复了一点点元气,还能自然恢复,说明问题不大,只是需要时间来疗养。
他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起伏。
一切都结束了,已经无所谓了。
他想。
王老爹见他不想多说,以为他跟那些不入流的修行者差不多,混得连肚子都吃不饱,便笑着道:“燕兄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燕离道:“不知道。”
王老爹一怔,王巧巧拉了拉他的衣袖,然后笑着道:“燕大哥不如先到我家住两天再打算吧。”
王老爹苦笑道:“都说女儿外向,真是一点没错。”
“阿爹快别乱说啦!”王巧巧微羞着跺脚。
王老爹笑道:“天快亮了,我回去下点面,将就着吃一点,暖暖身体吧。”
“我不想吃面。”燕离道。
“那……”王老爹有些为难起来,“这个时辰买不到菜,酒楼也没开……”
“有酒吗?”
王老爹的家中只有粗劣的老酒,吞咽起来,像被刀割一样。
酒入愁肠,姬纸鸢痛哭的脸以及怨恨的眼神,又浮现在脑海,一点一点地剜着原以为已经麻木的心脏。
他醉了。他吐了。
“燕大哥,燕大哥,醒醒啊燕大哥……”
迷迷糊糊之中好像有人在叫他,他缓缓睁开眼睛,天光刺得他眼睛一痛,忙又闭上,过了会儿才睁开,就看到床边坐了一个娇俏可人的少女,看着十六岁左右,小鼻子大眼睛,梳着两条麻花辫,充满了青春的朝气。
“燕大哥,你终于醒了,快起来吃中饭啦!”
“你是谁?”燕离按着发疼的脑袋。
“我是巧巧啊,燕大哥,人家从早上伺候你到现在,还没合过眼呢,你居然把我给忘了,哼……”王巧巧生气地道。
“哦对,是巧巧姑娘……”燕离晃了晃脑袋,坐了起来,“我不想吃饭,你能再给我一点酒吗?”
王巧巧蹙眉道:“燕大哥,酒都被你完啦,你这样对身体不好的……”
“没酒了吗,那我出去买一点。”燕离从床上下来,跌跌撞撞地朝外走。
“燕大哥,你看你走路都不稳,还是快躺好,我帮你买吧。”王巧巧跺了跺脚,追上去扶住燕离。
“已经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燕离摇了摇头,“还是我自己去吧,你告诉我怎么走就好了。”
“我陪你去吧。”王巧巧叹了口气,“燕大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啊,我挺好的,就是有点渴。”燕离砸吧了下嘴。
王巧巧幽幽地道:“真的没有吗?昨晚你喝醉的时候,不停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是吗?”燕离揉了揉脑门,“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王巧巧道:“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但是燕大哥,如果心中有事,千万不能憋着,会把自己憋坏的。”
“巧巧,你真好。”燕离朝她一笑。
王巧巧俏脸微红,低下头去:“换,换做别人,我也会的……”
出到大街上,她忽然道,“哎呀,今儿大年初一,哪有酒肆开门啊,最少要等明天。燕大哥,不然你回屋里躺着,我去别人家问一下,看看能不能沽一点。”
“那你受累了,钱给你。”燕离说着,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
这银子足有五十两重,他本意是扣去沽酒钱后全给王巧巧,以报答她不辞辛苦的照顾。
谁知王巧巧脸色古怪道:“燕大哥,这是什么呀?”
“银子啊。”燕离道。
王巧巧从怀中取出一小粒碎石模样的东西,道:“燕大哥,你那个银子买不了东西的,要用这个。”
燕离取过来仔细一看,吃惊道:“天玄石?”
王巧巧道:“是天玄石,我们都是用它买东西的。燕大哥的家乡是用银子的吗?”
燕离掂了下,这小小一粒怕有三钱重了。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王巧巧道:“这里是北唐境花江城济水郡。”
燕离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地方。他道:“你知道大夏皇朝吗?”
“大夏皇朝?”王巧巧念了一遍,然后摇了摇螓,“从没听过。”
燕离这才意识到,他来到了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地方。
他试探地问道:“你认识一个叫唐桑花的人吗?”
“唐桑花?”王巧巧道,“是谁呀,燕大哥的朋友吗?好奇怪的名字啊。”
燕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算了,你去帮我买酒吧,先记着账,日后一起算。”
“酒算我请的啦,但是燕大哥,说好了就这一次哦。”王巧巧道。
“我保证就这一次了。”燕离嘴角微扬,“我是说今天。”
“什么今天啊,明天不许再喝了!”王巧巧气鼓鼓地道。
“你们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去吃饭了。”这时候王老爹走了出来。
王巧巧却向街上跑去,一面道:“阿爹,你先吃,我去帮燕大哥买酒。”
“还喝?”王老爹眉头微皱,“燕兄弟,你看起来好像受了伤,喝酒对伤势不好的。”
“我没事的。”燕离笑了笑,“对了王老爹,能不能请问一下,这个北唐是一个皇朝吗还是?”
二人进到了里屋,王老爹道:“什么皇朝啊,早就没有皇朝了。”
“没有吗?”燕离道,“那你们受谁的统治?”
王老爹坐了下来,想了想,道:“没有皇朝,但有圣朝。现在是龙皇圣朝,龙皇三十二年,新阎浮历六六八年。燕兄弟,你的家乡到底是哪里啊,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燕离含糊道:“我自小在山里长大,没接触过外面的世界。能不能大概给我讲讲。”
“那你坐着吧。”王老爹习惯性地先点了一口旱烟,然后才道,“我们现在身处的地方是北唐境,北唐境是龙皇圣朝八大境之一,其他分别是:东天境、白虎境、龙皇境、海天境、魏王境、巨鹿境、南凰境,这是人界的地域划分。”
“人界?”燕离道,“这么说,还不止这些?”
王老爹道:“我见识短浅,只知魏王境通往仙界,巨鹿境通往阿修罗界,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有没有一个叫剑庭的地方?”燕离问道。
王老爹神色古怪地盯着他,看了半天才道:“你莫非想要拜入剑庭门下?你难道不知道,剑庭在仙界九大道统里面也是排在前三的存在,只有神仙一般的人物,才有那份机缘,咱们都是普通人,还是别想太远了,我看你虽然是修行者,顶多也就武者的程度吧。”
“差不多吧。”燕离道,“我只是问问,曾经听过,好奇而已。”
“原来如此。”王老爹笑道,“没事的,开年之后,如果没地方去,就跟老爹干雇头,先干一段时间脚夫,我再帮你弄雇头的名额。”
“脚夫?”燕离脸色也古怪起来。
“对啊,怎么?”王老爹脑子一转,便明白过来,淡淡道,“你刚从山上下来,可能还不知道,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修行者,我手下的脚夫,就有两个三品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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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爹眉头微皱,在他心中,燕离的犹豫不决,是一种缺乏决断力的表现,而且好高骛远,恐怕不适合雇头这个行当。他打定主意,至少要观察一段时间,才决定要不要帮他弄名额。
“爹,燕大哥,我回来啦。”王巧巧如同乳燕归巢,提着一小壶酒,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燕大哥,酒买来了,喏。”递给燕离,一面在他旁边坐下,“你们怎么还没吃啊?”
燕离接过,掂了掂,顶多只有二两,忍不住道:“怎么这么少?”
王老爹心里顿时有些不舒服,道:“酒很贵的。”
王巧巧生怕燕离误会,急着道:“不是的燕大哥,隔壁家婶子只肯匀那么一点,等过了午时,就有酒肆开门了,我再去帮你买。”
“巧巧,吃饭!”王老爹板着脸拿起筷子。
“哦。”王巧巧见他有生气的预兆,乖巧地低头吃饭。
如在往常,燕离早能察觉,但此刻心思都在酒里。这酒的劲道虽然比不上天外有火,但跟其他别的一些白水似的比起来,已经足够的烧心。
他喝了两口,便也拿起筷子,准备吃一点东西。动作忽然顿住,这满桌的菜倒是鸡鸭鱼肉应有尽有,可碗里盛的却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起来像芝麻糊。
他用筷子挑了一点放入口中,嚼了嚼,发现很是粗糙,像用野草磨粉做的,口感很差,还有点苦,他只好转向一旁的王巧巧道:“有米饭吗?”
王巧巧“啊”了一声,结结巴巴地道:“米,米饭……咱,咱们家吃不起的……”
“哼!”王老爹真是越来越不开心了,他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燕离一怔,这话放在神州,他一点也不信,一根鸡腿都能换三天的米了;可是在这里,他觉得凡事皆有可能,便不再挑剔,将就着吃了起来。
王老爹见他吃掉了整碗,脸色稍霁,道:“市面上一斗米要百两天玄石,只有世家大族和大门大帮的掌舵人吃得起。”
燕离暗暗惊讶,换算一下,一个四口之家,一天就要吃掉十二两天玄石,简直奢侈。
吃罢了饭,燕离帮着巧巧收拾了桌子,又帮忙洗了碗,王老爹见他还算勤快,印象转变不少,道:“燕兄弟,我现在要去一趟衙门,下午你跟巧巧在家,帮着招呼一下拜年的客人。”
“我知道了。”燕离点头应下,喝完了壶中最后一滴酒,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等到王老爹出门,他笑眯眯地望向王巧巧。
王巧巧扁了扁嘴:“燕大哥,不是说好今天只能再喝一次了吗?”
燕离笑道:“可是你方才答应帮我买了。”
王巧巧无奈地道:“燕大哥,我看你也不像是为了借酒浇愁,为什么非要喝酒不可?”
燕离捂着心脏的位置:“只有喝酒,才能感受到它的跳动,才能提醒我我还活着的事实。”
王巧巧道:“你下山之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伤害了一个人。”可能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燕离的心微微刺痛起来。
王巧巧咬了咬唇,道:“是,是那个叫姬纸鸢的姑娘么?”
燕离全身一震,道:“你怎么知道?”
王巧巧道:“你喝醉的时候,喊了这个名字几千遍,人家耳朵都起茧子了。”
她好奇地接着道,“燕大哥,你能跟我说说她么,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燕离缓缓地坐了下来,微微笑道:“她是个腼腆的人,不太擅长表达自己。她很纯粹,为国为民,先天下之忧而忧,不负天下,不负苍生,也……不负我。她从不怨天尤人,努力,坚强,勇敢,善良。如果把她比喻成一种花,那应该是桃花,迎着傲骨寒梅的余韵,开得含蓄内敛,清淡却回味悠长。她最喜欢的,也正是桃花。”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低声漫吟,“四月芳菲尽,桃花始盛开。一簇开无主,深浅皆相宜。”
王巧巧绞着手指,黯然地说道:“她真是一个完美无瑕的玉人,难怪让燕大哥爱得如此之深。”
燕离咬了咬牙,道:“她有瑕疵!”
王巧巧道:“什么瑕疵?”
燕离痛苦地道:“她唯一的瑕疵,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尤其是我这样处心积虑对付她的人渣!”他双手抱头,不能自已地颤抖着。
王巧巧动容地道:“所以燕大哥喝酒,是为了忘记她,忘记痛苦么?”
“不……”燕离道,“我为了某个愚蠢的事,已经把心挖空,只有酒才能让我想起她。我受的这点痛苦,跟她比根本不算什么。”
王巧巧在他身前蹲下来,捧住燕离的手,柔声道:“你为什么不去求得她的原谅呢?女孩子都是心软的,你哄一哄她,说不定就原谅你了。”
燕离摇了摇头:“她不会原谅我的……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就此隐居,她没有我的消息,会不会渐渐忘了我,说不定能减轻痛苦。”
王巧巧心中一喜,道:“燕大哥要在这里隐居吗?”
燕离抬起头笑了笑,道:“这里有山有水有酒,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个善解人意的巧巧,在这里终老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王巧巧大羞地转过身去:“我,我去买酒。”
“等等。”燕离望着饭桌后供台上一个木雕,“能帮我买一把刻刀回来吗?”
“家里就有啊。”王巧巧道。
“哦?”燕离道。
王巧巧嫣然道:“我之前学过的,后来阿爹不让了,说伤手,刀还留着,燕大哥等等,我去拿给你。”
接下来两天,燕离喝酒之余,就是向王巧巧学习雕刻之术。
雕刻的刀法,好似书法绘画的笔触,首先要具有一个大前提,就是手稳,不能抖。其次才讲究运刀的转折、顿挫、凹凸、起伏,掌握了这些,才能让木雕显得生动自然。
不眠不休地学习,直到忘我的地步,把修行和往事一概抛到脑后。
也许胡子正是成熟的标志。
仅仅两天,燕离就从一个略显青涩的少年,变成一个不修边幅的青年。
这两天王巧巧用私房钱给他买了不少酒,这个世界的米贵得离谱,酒当然也贵得离谱, 那些私房钱,几乎就是她的嫁妆了。
王老爹手下有一个脚夫,名叫赵德川,他不但是王老爹手底下最可靠最有力气的脚夫,还是个修行者,也就是王老爹口中两个三品武夫之中的一个。
赵德川对王巧巧那是情有独钟,大年初一就提着大小包来拜年,撞见了王巧巧教燕离雕刻,醋意大发,险些就跟燕离打起来。
燕离在王家住了三天,到了年初三的时候,就喝干了王巧巧的嫁妆,这下子赵德川简直怒不可遏,直接冲到了他的房间。
“姓燕的,你给我起来。”他冲到床榻边,一把攥住靠墙坐着的燕离的衣襟,怒道,“你这个骗吃骗喝的小混混,还想在老爹家里赖多久?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走,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扔到城外自生自灭!”
燕离任他攥着,不挣扎也不反抗,仍然拿着刻刀在木头上刻着。
“赵德川,谁准你进来的!”王巧巧端着一盆洗漱用的水进来,见状大声叫道,“这里是燕大哥的房间,你快给我滚出去!”
赵德川脸色一白,不甘心地说道:“巧巧,这个小白脸来了以后,你对我的态度越来越恶劣,我就想知道,你到底看上他什么?”
王巧巧生气地板着脸:“他就是比你好,我就是不喜欢你,你快走,不然我让我爹打断你的腿!”
赵德川瞥见那盆水,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们还没好上呢,就贴钱给他买酒喝,还伺候他洗脸穿衣,跟个女婢一样,你到底图什么?”
“我愿意,你管得着吗?”王巧巧凶巴巴地道。
“小白脸!”赵德川恶向胆边生,抬起拳头,狠狠地砸向燕离的脸。
元气附在他的拳头上,他自信这一拳,就算是大理石也会粉碎。
“住手!”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冷喝。
赵德川扭头咬牙道:“老爹!”
“放开他。”王老爹冷着脸道,但是并没有走进来。
赵德川愤愤地松开了手。
王老爹这才转向燕离,道:“燕兄弟,我准备了一些水酒,就在院子里。”说完转身就走。
“有酒?”燕离眼睛发光,立刻就跟了上去。
来到院子里,果然摆着一桌酒菜,但是院子周围站了一排的彪形大汉,全都用一种可怕的眼神瞪着他。
他是何等剔透之人,一看这阵仗,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坐下,拿起酒壶轻饮,然后才道:“黄鹤楼的上等花雕,作为践行的酒,会不会有些奢侈。”
王老爹淡淡道:“德川心直口快的性子,是跟我学的。燕兄弟,人一定要有付出才能有收获,这句话是我活了大半辈子悟懂的道理,今天就把它送给你。”
燕离笑了笑,道:“多谢,正好也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阿爹!”王巧巧脸色苍白地看着王老爹。
王老爹看着她这副样子,痛心疾首道:“爹是为你好,看看你都成什么样了!”
王巧巧泪眼朦胧地望着燕离,希望他能说一些话。
燕离喝了口酒,正想开口宽慰她两句,门口突然传来两个惨叫,就见两个大汉倒飞着摔进来,在地上“唉唉”痛叫。
王老爹脸色一沉:“怎么回事?”
“老爹不好了,张彪来了!”一个大汉惊惧地道。
话音方落,门外就传来一个大嗓门:“王老爹,我张彪带儿子来给你拜年了,顺便啊,跟你求个亲,咱们都是雇头,你女儿嫁我儿子,那叫亲上加亲,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随着大嗓门,一行人鱼贯而入,为首是一个矮胖子,戴个玉包巾,披个粉貂衣,咧嘴露出一口大黄牙:“哟,人都在呢,知道我张彪要来,这么隆重?”
他的身后跟着七八个打手似的壮汉,一进来就跟王老爹的手下相互瞪视,显然两家的恩怨由来已久。
还有一个比大嗓门还矮的胖子,穿着也不像脚夫,别人都是竖向发展,他则是横向发展,胖的就好像一座肉山,进门后就盯着娇娇小小的王巧巧看,不停地嘿嘿傻笑,脸上挂着鼻涕,还流着哈喇子。
“巧巧,巧巧,嘿嘿嘿……”
王巧巧看到来人,险些晕过去,挑眉怒骂:“张胖子,我死也不会嫁给你的,你快死了这条心吧!”
燕离小口浅酌,不闻不看不理。
王老爹冷冷道:“张彪,你还敢来我家闹事,我已关照过衙门了,你今儿安分退走便罢,如若不然,这雇头你也休想干下去了!”
张彪挺着大肚腩,嘿嘿笑道:“王老爹,你可别当我张彪是吓大的,雇头做不做无所谓,上次你们把我儿子打成重伤,这口气我咽不下。”
赵德川冷笑道:“就你那饭桶儿子,也妄想娶巧巧,简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那今天我就看看谁是癞蛤蟆!”张彪大笑。
“德川,送客!”王老爹喝道。
赵德川早就按捺不住,此刻听到命令,大喝一声:“兄弟们跟我上!”
一伙人轰然冲上去,以三品武夫赵德川为首,和张彪手底下的人扭打成一团。
是的,这不是形容词,他们真的扭打在一起,得了空隙就往对方脸上招呼,跟流氓混混的群殴也没两样。这里面还有几个身上也有修行者的气息。
只能说王老爹那句话一点没错:这个世界修行者是真的不值钱。
惟有赵德川好点,巴掌一拍一个准,被他拍中的都倒在地上喊痛。可不痛吗,三品武夫,元气流灌周身经脉节点,手上的力道,一拳打死一头牛都是等闲小事。
可是,这三品武夫打起架来,跟七品武人也没什么两样,完全没有招式可言,就像一头不会调节元力大小的横冲直撞的蛮牛。换做在神州,随便一个机灵点的六品武者,都能把他当成猴子一样耍。
赵德川算是年轻的,二十五六岁的三品武夫,在神州大地,那足可称得上天才,也有足够的资格加入书院内院了。
他的实力虽然不堪入目,可场上还是呈一面倒的势态。
张彪不慌不忙地躬身对身旁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道:“大师,请您出手,收拾了这些不长眼的东西,在下必有重谢。”
“哼,一堆杂鱼。”是一个非常阴沉的男低音。
他往前踏出两步,正巧抓住一个冲向张彪的脚夫,轻轻一扭,那脚夫的手臂就被扭成了麻花。
“啊!”脚夫脸色巨变,发出凄厉的惨叫。
这一声惨叫直接震惊了全场。
他们斗殴归斗殴,下的重手都还不至于伤人性命。
可是斗篷人一出,那脚夫的手,直接被扭断了,裂口处白骨森森,看着就有一股直逼人心的寒气。
他们停下来,斗篷人却没有,但见他的身形如同幻影,冲入人群中,惨叫声一个接一个,而且下手越来越重,几个呼吸间,场上站着的人,就只剩下赵德川了。
张彪狞笑道:“赵德川,现在看看谁是癞蛤蟆!”
“我,我跟你们拼了!”赵德川血气上涌,受不住刺激,拔步冲了上去。
他调集了全身的元气,冲锋起来颇有声势。
斗篷人阴笑一声,微微抬起了头。
赵德川得以瞥见斗篷人的面容,以及面容下脖子上一个让他亡魂直冒的印记:“奉天……”
后面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只觉胸口传来沛然巨力,他“哇”的一声惨叫,直接从院子的门洞处飞到厅堂里面去了。
眼看自己手下最能打的赵德川都生死不知,王老爹骇然地站起来:“张彪,我们的私人恩怨,你居然请了帮手!”
“这都是命啊,谁让我有幸遇到了大师呢?”张彪冷笑数声,大手一挥,“给我按住他!”
几个大汉冲上去抓住王老爹,押到了张彪面前。
“放开阿爹!”王巧巧想冲上来救人,无奈力弱,被一个大汉像老鹰叼小鸡一样抓住。
“张彪,快放了我女儿,不然我跟你没完!”王老爹拼命挣扎。
“放,当然放,”张彪嘿嘿冷笑,“只要你在她的卖身契上签个字,我就放了她。”说着取出一张纸。
王老爹又惊又怒:“你,你休想!”
啪!
张彪抬手就给了王老爹一个巴掌,打得他七晕八素,头昏脑花。然后恶狠狠道:“你不是把你女儿当成宝贵的金丝雀么,我就让她做我儿子的通房丫鬟,这张卖身契你今天不签也得签!”
“你做梦,我死也不会签!”王老爹狠狠地瞪着张彪。
“那就去死吧。”那斗篷人突然阴阴地开口。
“等,等等……”张彪却有些怕了,“大师,杀人不太好吧。”
斗篷人阴测测地道:“怕什么,把知情人杀光,放把火烧了,就当强盗光顾,谁查得到你身上。”
张彪一听,眼珠子一转,颇为意动,他狞笑着转向王老爹:“这你就不能怪我了,怪只能怪你命短。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你女儿的。”
王巧巧一听,俏脸像粉刷的一样白,哀求道:“住手,不要杀我阿爹,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求求你别杀我阿爹……”
“晚了!”张彪已经决意动手,取出随身短刀。
就在这时,院子里响起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声响。
这声响是瓷器和木器交碰的声音,确切的说,是瓷的酒壶和木质的桌面的交碰声。
这么一个声音,换在平常,那简直太正常了,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可在此刻,这么一个声音,却像炸雷一样,响在每个人的耳畔。
“谁?”张彪的手一抖,循声去看,才发现酒桌旁还坐着一个不修边幅,略显颓唐的青年。他穿着脚夫干活时常穿的那种贴身劲装,用粗麻布裁成的,这时节的都是长袖加厚的款式,上面打了几个补丁,裤子是粗厚的棉裤,蹬着一双布鞋,袜子是白色的。
这么样一个普普通通的青年坐在那里吃喝,方才居然谁都没有注意到,实在不可思议。但是,他的眼神看起来很明亮,或许是喝过了酒,看起来有些醉意,五官就像顶级匠师雕刻的一样;一圈的胡渣子,虽然使他有些颓唐,但却更多了一种成熟的魅力。
“你是谁?”张彪一看燕离装扮,顿时看轻了他几分,但还是不敢大意,先打听清楚再决定不迟。
“路人。不好意思,打扰你杀人的雅兴了。”燕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然后转向王老爹,“您这几天的照顾,小子铭记于心,饯别的酒,总是喝的很快,酒壶空了,也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说完就向外走去。
张彪不知为何没有拦。
王巧巧怔怔地望着燕离的背影,只觉得心里一下子空了。她忽然哭着喊道:“燕大哥救我……”
燕离停住脚步。
张彪的心一紧,恶狠狠道:“小子,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现在赶紧滚还来得及!”
燕离转过身来,笑着道:“你没听到她在哭吗?”
张彪冷道:“那又怎样?”
燕离喃喃地说:“我再也不愿让女人哭了。”他在说第一个字的时候还在原地,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人已经消失不见。
抓着王巧巧的大汉突觉腹部一痛,然后他便撞破了院子的围墙,摔到院子外面去了。
王巧巧只觉一个温暖的气息突然裹住了她,惊恐的心情立刻平静下来,抬头一看,燕离那张脸就在眼前,正对着自己笑。
“燕大哥……”她强忍着眼泪,有些委屈。
“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会抛下你不管?”燕离嘴角轻扬。
王巧巧拿粉拳轻锤燕离胸膛,哽咽道:“你讨厌死了……”
“大师快出手杀了他!”张彪惊惧地喊了起来。
“哼!”斗篷人冷冷道,“身法还不错,不过,在我这里身法快可不管用!”
他的身上骤然蓬发出可怕的气势。
这里不得不提的是,气势和修为息息相关。气势,其实就是一种无形的力场,也是绝技的雏形。
斗篷人区别于赵德川的地方就是具备了气势,说不定掌握了绝技。绝技是怎么来的?把招式磨练到巅峰,就成了所谓的绝技。
斗篷人冲了上来,他身法也是极快,并且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柄软剑。软剑在空中一扭一荡,眨眼出了七剑,分七个位置袭向燕离的要害。
这一手就甩了赵德川几条街。
但是燕离动也不动。
呛锒!
只听见一个苍茫的剑吟,剑光乍起,剑影刹那间泯灭,斗篷人的斗篷和剑便一起碎裂开来,又以更快的速度向后倒飞,重重地撞在了墙上,吐出一口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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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篷人有多么干脆地击败赵德川,就有多么干脆地被燕离击败。
全场寂静,针落可闻。
离崖缓缓归鞘。
那雪白的剑鞘,也正如水晶一样剔透纯粹,此刻握剑的人,哪怕穿得再寒酸破陋,在他们眼中也犹如剑仙下凡。
此刻燕离再也不是有些颓唐的青年,而是此间主宰,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望着他,没有人敢动上分毫,仿佛等待着青天大老爷最后判决的罪人。
王老爹也惊呆了,他怎么也想不到,燕离居然是一个真正的修行者。那雪白的剑平日里没看到,是突然出现的,只有那些真正的修行者才能办到。
“我要走了。”燕离道。
“走,走,对对对,快走快走,不打扰你们用饭了……”张彪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一面让人放开王老爹,一面架起斗篷人腿脚并用地往外逃。
“慢着。”燕离忽然道。
张彪连忙站住,转身哭丧着脸道:“小,小人错了,您,您大人有大量,把小人当成个屁给放了吧……”
“济水郡这一亩三分地,雇头未免太多了。”燕离悠悠地道。
张彪立刻道:“您放心,小人回去之后马上收拾东西滚的远远的,若是再踏入济水郡一步,就叫我张彪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燕离满意点头。
张彪如蒙大赦,带着人灰溜溜地逃了。
院子里霎时一空。
燕离缓步向外走去。
“燕大哥,你,你去哪?”王巧巧不知所措地道。
燕离停住回身,看着她道:“我不是说了吗,我要走了。”
“你,你不是说要在这里隐居吗……”王巧巧颤声道。
燕离笑道:“饯别酒已喝,就算要隐居,也只能换个地方了。”
王老爹小心翼翼道:“要,要不别走了?”
燕离摇了摇头:“有缘再见吧。”说完转身便走。
“燕大哥!”王巧巧肝肠寸断,哭着追了出去。
王老爹心中五味陈杂,缓缓地挪到了凳子旁坐下,忽然瞥见燕离坐的那张凳子上有个小巧的锦盒,他翻开一看,顿时呆在当场。
锦盒里装着一颗瑰丽的宝石,从它的颜色和纹路判断,这是一颗灵魂石。一颗灵魂石等同万两天玄石,万两天玄石,可以让他买到喝到死也喝不完的酒。
上面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宝物赠佳人。
王老爹懊悔难当,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耳括子。
……
“燕大哥,你别走,阿爹不是有意的,你别生气好不好……”王巧巧追上了燕离,哭着说道。
燕离停下来,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抹去眼泪:“别哭了,我的离开和你爹无关,就算他不帮我饯行,我也准备走了。”
“为什么?”王巧巧忍不住追问道。
燕离笑道:“因为你。”
王巧巧道:“我?”
燕离道:“因为你鼓励了我,你说的对,我应该去尝试取得她的原谅,我相信如果换成是她,一定会积极努力地去弥补,而不是像我这样自哀自怨和逃避。为了她,我愿意试着做出一些改变。”
“真,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王巧巧强露欢颜。
燕离道:“送送我吧,不用太远,到城门就好。”
“嗯。”王巧巧情绪低落地应了一声。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走着。
到了城门外,燕离停下来道:“就送到这里吧,我走了。”说完朝他一笑,然后大步离去。
王巧巧咬着唇,突然冲上去抱住燕离:“燕大哥,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燕离轻声道:“巧巧,人生就是无数次的遇见,分离和重逢。下次重逢,我希望看到你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王巧巧终于还是松开了手,擦干净眼泪:“燕大哥,我会的,我答应你。”
燕离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木雕:“你的刀我收下了,作为交换,我把它送给你。”
王巧巧本想拒绝,但当看清楚木雕的真容时,再一次忍不住地哭了出来:“燕大哥……”
淡淡的眉,披肩的发,小巧的嘴和鼻子,连衣裙下初长成的少女玉体,青涩的表情,朦胧的眼神,这木雕赫然是她的模样。
燕离朝她挤眉弄眼道:“我把第一次送给你了。”
“什么第一次啊,燕大哥你真的好讨厌!”王巧巧笑着哭着捶打他,然后接过木雕,像个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燕大哥,我一定会好好珍藏它的。对了,燕大哥要找人的话,可以去天策楼看看。”
“天策楼是什么地方?”燕离道。
“天策楼每天都会发布三界最新的消息,写在天机簿上。”王巧巧道。
“要从哪里才能看到天机簿?”燕离道。
“百里外的花江城就有天策楼设立的据点,只要到花几两天玄石就能买到啦。”
……
南凰境,凤庄。
今天是一个生死决斗的日子,决斗的主角却跟凤庄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就是不小心看到顾清幽沐浴的燕十一和沈流云。
三天前的除夕夜,顾清幽突然做出一个决定,让二人进行生死决斗,并且给了他们充足的时间休息。
这三天已经足够二人了解身处的凤凰殿,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所在了。
在人界八大境中,南凰境名义上是龙皇圣朝的领地,但南凰境的无冕之王却是凤凰殿。
凤凰殿少主顾清幽本人非但是名花榜排名第四的绝世美人,更是天辰榜排名第十四的强者。
这天辰榜是天策楼排列的榜单,入榜的条件是五十岁以下,统共有五十个名额。可以这样说,只要你能名列天辰榜,就能与仙界九大道统的门人弟子一争高下。但是,天辰榜里最弱的那个都是洞观初境,想要上榜,你首先要有跟他们匹敌的实力。
而凤凰殿殿主顾月凰,更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超级强者,其修行境界已然登峰造极,她自创的法门,也就是凤凰殿的传世功法《凤舞九天》,乃是仅次于五大绝学的顶尖法门。
凤庄外有一个很大的广场,燕十一和沈流云被人潮围在里面。
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杀意缓缓弥漫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可是,凤凰殿的姑娘们,对这杀意一点也不感冒,她们至少有一半以上的目光盯住燕十一,对他品头论足。这些莺莺燕燕能被凤凰殿收录,至少都是上等姿色,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一等一的大美人,此刻一个个却表现得如狼似虎。没办法,凤凰殿阴盛阳衰,人多气壮啊,就是这样大胆。
“哎呀,这家伙还真是美到无法无天啊!如果真是个采花贼就好了,我好希望他来采我……”
“不要脸!”
“难道你不这样想?”
“哼,如果他真是个采花贼,我早就去钻他被窝了。”
众美人绝倒。
“怎么比我还美,不高兴了!”
“就是啊,你看他的头发是紫色的耶,有人见过吗?”
“他的身材真好,如果能被他抱在怀中,肯定舒适极了……”
顾清幽脸色越来越黑,终于忍不住喝道:“闭嘴!”
姑娘们连忙闭住嘴巴。
燕十一轻抚长发,轻轻地笑着:“真是不美,难道这是一个言论不自由的地方?姑娘们,喜欢我吗?”
“喜欢!”姑娘们发出了激动的尖叫。
几个胆子大的,甚至跑到他身边,摸摸这,摸摸那。
“哎呀,头发是真的耶,一点也没有染过色的痕迹,好顺滑啊。”
“你为什么叫燕十一啊?难道你家里还有十个跟你一样的美男?”
“哇!好强壮啊,我好喜欢。”
“我抱住他了,我抱住他了,好温暖啊……”
燕十一左拥右抱,挑衅般地瞥了一眼顾清幽。
“你们还有没有廉耻了!”顾清幽只觉一股无名火起,冷冷地道:“谁再敢妨碍决斗,幽月殿禁闭十五天!”
姑娘们吓得脸都白了,慌忙退到一旁,显然都品尝过个中滋味。
燕十一轻轻地笑了起来,眼神妖异迷人:“退开一些,我可不想误伤你们,我可爱的花朵们。”
姑娘们不以为意,在她们眼中,燕十一美是美呆了,可惜一个修真上镜,根本不放在她们眼中。她们之中有哪个不是修真境以上的?
但是下一刻,她们就发现自己错了。
从燕十一的身上涌出磅礴的真气,一股无形的力场同时漫出,方圆百丈内都被一个强大的气机锁定,所有被气机锁定的人,都觉出一种心悸,仿佛自己身上的任何部位,都随时会离自己而去。
强烈的窒息感迫使她们纷纷后退,直退到百丈开外,那种感觉才渐渐消失。但是,一种强烈到无法释怀的不甘,却在每个人心上散发开来,她们眼中只是个普通修行者的燕十一,在这一刻突然前所未有的高大起来,足可作为劲敌。
“我终于知道小梵身上那些毛病从哪里来的了。”沈流云讥讽着道,“你做好死亡的觉悟了?”
凤凰殿的弟子们好奇地望着她,在她们的感应中,沈流云的实力虽然也不错,可跟燕十一相比,却要逊色很多,她凭什么这样说呢?
“真是不幸。”燕十一轻笑一声,“盲目的自信,让你的美貌失色不少,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是吗。”沈流云淡然地一笑,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虚空中有一丝丝的清光显化,并在她头顶上交织成一个鼎。
“先天之鼎!”众女脸色变了。
顾清幽惊讶道:“原来姐姐是龙象山的内山弟子,失敬了。”
“内山弟子?”沈流云不太明白,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追究的时候,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在燕十一身上。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强敌,她必须全力以赴。
缓缓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双手如同拨动流水般张开,“咕隆”的一声,有水流自虚空涌现,如同注入蓄水池一样,铺盖方圆数百丈,渐渐地满溢,形成一个巨大的水力场。
围观人等不得不继续后退,一个个惊疑不定。
顾清幽美眸迸发惊人异彩,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沈流云抬起纤纤玉手,如行云流水拨动水力场,又好似在拔高势气,动作却轻柔优美;随着手掌拔高的动作,虚无之中出现一尾鱼,出现一尾鱼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它在攀升,并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生长。
当它沿着先天之鼎的通道,冲破水力场时,众人只看见一个庞然大物冲天而起。
此物一出,白昼的天空有一颗星辰格外明亮地闪烁了一下。
不可知之地,一个刻满神秘符文的瑰丽的大殿,一个美妇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殿顶,娇靥因为激动而浮上红晕:“水云星发生震动,是鲲,是鲲的气息,神母回来了!”
她长身而起,出了大殿,是几千级的台阶,在台阶下方是一个被渺渺水云覆盖的几无边际的广场,广场中跪着黑压压的穿着神秘盔甲的武士。
美妇一眼扫过:“神母在人界,出发!”
……
决斗还在继续。
众女抬头仰望那几乎快跟身下广场一样巨大的大鱼,惊疑不定。
顾清幽暗道:“真名天启之人,还拥有如此的美貌,怎么从未在天机簿上看过?”
“不得不说,美之所以为美,是因为丑陋的存在,我必须承认,你的美有存在的价值。”
燕十一抬头望着大鱼,眼中露出了赞赏之色,“所以我决定饶你一命。”
沈流云冷冷道:“谁饶谁还不一定!”她纵身一跃,落到了大鱼头顶上。
大鱼眨了眨眼睛,欢快地游了一圈,虚空掀起阵阵的波涛,宛如它的所在,都变成了海洋。
沈流云玉手并成掌,以她的手掌为核心,难以想象的庞大气机,一瞬间聚涌而来,但见风云变幻,天地竟为之变色。
“无印太皇,鱼龙变!”
大鱼发出一声激昂的鸣啸,四方空间竟隐隐随之震动。随后从天而降,向燕十一扑了下来。远远望见,只见立于大鱼头顶上的沈流云,整个人都被一团浓郁的水光包裹,其推出来的掌印,竟隐隐有化龙的迹象。
“真是不幸……”
妖异的轻笑声,从燕十一的身上漫涌开来,很快传遍整个广场,钻入每个人的耳膜内,听着有些不舒服,却更震惊于他对真气的控制力。
燕十一按刀纵身,挂着妖异的笑容,迎向了大鱼:“紫夜,森罗万象。”
这一招后发制人。
刀光几乎刹那间迸射,没有人看得清楚他在一瞬间之间挥出了多少刀,只有顾清幽敏锐察觉到,水力场内连接沈流云掌印的气机,一瞬间就被斩断了千万条。
沈流云脸色骤然发白。
余下人只看得见数也数不清的紫色刀光如同焰火般盛开,在半空之中形成了一朵花,一朵美得让人窒息的花。
俯冲而下的大鱼和沈流云,乍一看,就仿佛从紫色花瓣里生长出来的水蓝色的花蕊。
这一幕印在众女心中,只觉无比的震撼,恐怕永生难忘。
轰!
狂暴的真气激烈碰撞,发出一道刺破耳膜的惊天巨响。
大鱼发出一声哀鸣而消失,水力场更是烟消云散。
沈流云在空中吐出一口血鲜血,眼白一翻,竟然直接晕了过去,然后从空中摔落。
燕十一从还没完全消失的紫色花朵中央缓缓飘落,紫色长发猎猎飘扬,落地却点尘不惊,再观其形容,依旧一尘不染。
妖异的轻笑声从始至终不曾中断,他缓缓地还刀归鞘,当刀柄与刀鞘完全嵌合时,所有的异象才彻底消失不见,猎猎飘扬的紫发,也随之安分下来。
至此,除了他的笑声,宛然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众女如梦初醒,用迷恋的眼神望着他,痴痴地道:“太,太美了……”
顾清幽纵身而起,接住了沈流云,探了探她的气息,发现燕十一果然没有食言,她只是晕了过去。
燕十一收了黑刀,转身就走。
“站住!”顾清幽把沈流云交给其他弟子,冷冷地叫住了燕十一,“你去哪里?”
燕十一略一回头:“我去哪里,还要向你报备?”
顾清幽眉头微挑:“不要以为赢了决斗,我们之间的事就可以这么算了。”
“真是不美!”燕十一也挑眉道,“你要知道,没完没了的纠缠,会降低我对你的评价。”
“谁在乎你的评价!”顾清幽勃然大怒,“占了便宜还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真是个混蛋!我警告你,你可以走,但你要敢把那天晚上的事说出去,纵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会取你性命!”
“聒噪。”燕十一摆了摆手,扬长而去。
“哇,连少主也不放在眼里,真是好帅啊……”众女大犯花痴,捧着手作陶醉状。
“我劝你们离那个强盗远一点!”顾清幽没好气地说道。
“少主还不是,刚刚才说要追他到天涯海角呢。”一个少女笑嘻嘻地调侃道。
“你对幽月殿的思念抑制不住了吗?”
“少主我错了……”
第二天,沈流云站在凤凰殿的山门入口。
“姐姐这就要走?伤还没全好呢。”顾清幽有些依依不舍地道。
经过几天的相处,她跟沈流云早就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好友。
“不碍事,你们凤凰殿的药效果非凡,多谢妹妹了。”沈流云拉着她的手,轻轻地笑着说。
顾清幽道:“姐姐不用客气。可惜,若不是殿主正在闭关,她见到你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来日方长。”沈流云笑道。
“姐姐准备去哪里?”顾清幽道。
沈流云道:“我准备到处走走看看,一来增长见闻,二来增进实力。对了,我跟我的一个侄子和外甥女失散了,他们一个叫燕离,一个叫姬纸鸢,如果有消息,麻烦妹妹尽快通知我。”
“姐姐放心,一有消息我就让人通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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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天境。
鄞州城一个客栈里,马关山啃着一个馒头大嚼,一面敲响了连海长今的房门。
连海长今开了门,看见他的样子,叹了口气:“马兄,你怎么这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人嘛,总要活下去的。”马关山径自走进去,端起桌上的水壶“咕噜咕噜”地灌了起来。在神州的时候,他是个高高在上的将军,就算谈不上锦衣玉食,也至少不用白开水加馒头果腹。
一旦换了个地方,之前所有的荣誉功绩勋章职位全都成了空气,而且这个地方居然不用金银,面额最小的是天玄石。
“晚点有个猎团你去不去?”马关山三两口把馒头吞入肚中,“有个少爷想见见世面,花钱请人陪他去猎场打猎,那些星陨兽你也见识过的,只要不深入猎场,我们都能应付。哦对了,每个人三百两天玄石,足够我们喝好几天的酒了。”
“在下就算了。”连海长今勉强一笑。
马关山耸了耸肩,道:“有个消息你一定感兴趣。”
“什么消息?”连海长今问道。
“我探听到天下第一庄庄主的名字了。”马关山正色道。
连海长今连忙追问:“他叫什么?”
马关山道:“连海羽圣,据说修行境界超凡脱俗,还有个‘情圣’的雅号。而继承人也不是你,叫连海青衫,是个行踪不定的浪子,天辰榜排名第十三。”
“这里果然不是神州了。”连海长今道。
“说的不错,所以你要早做打算。”马关山道,“对了,那个人怎么样?”
连海长今道:“这几天他有时白天出去,有时晚上出去,找一个叫苦道士的人。我想不通,你对他怎么那么感兴趣?”
马关山脸色古怪道:“你难道到现在都还想不到他的身份?”
“他有什么身份?”连海长今疑惑道。
马关山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你怎么一直魂不守舍的,陆云音这个名字居然忘了?”
“陆云音?”连海长今仔细回忆起来,突然脸色一变,“你是说,大黑天王刀法的创始者?”
“你终于想到了!”马关山兴奋道,“不错,他就是大黑天魔王陆云音!是本人,是本人啊!”
连海长今愕然道:“传说陆云音破开神州大地的桎梏,到了起源之地,竟然是真的?”
马关山激动地点了点头:“他可是我的偶像啊。不行,我一定要跟着他,就算不能拜师,学个一招半式,也足够找燕离那个混蛋报仇了!我今天要去猎场,你可要帮我看好他的行踪,回来我买点酒去孝敬他。能搭上话就好了……”
……
般若浮图提着一篮子食物,走入天工炉遗迹的地穴。
地底的温度剧增,因为地下有一个火窟,据说天工炉所用的地火,就是从这里抽取的。
李阔夫找到这个地方后,就再也不肯离开,般若浮图无奈,只好从附近城镇买来食物,照顾她修炼。
火窟上有一个人工凿的过道,般若浮图一走上过道,岩浆下方就探出一个脑袋:“太慢了你,买点吃的那么半天!”
般若浮图道:“浮图目不能视,让善人久等了。恭喜善人,修为又有精进,破境不远了。”
李阔夫哼哼道:“那是当然,可惜燕无双那厮死透了,不然现在我就让她知道老娘的厉害!”岩浆一阵翻滚。
“对了,我在下面捡到这个东西,你帮我看看是什么,值不值钱。”说着把一个方形的黑黝的看似铁块的东西丢在般若浮图旁边。
这东西从岩浆底下捞出,却看不出半点滚烫的痕迹,显然不普通,寻常铁块早就熔化了。
般若浮图淡淡道:“浮图目不能视。”
“对了,都忘了你是个瞎子。”李阔夫意兴索然道。然后在岩浆的承载下,来到过道旁,拿起一只烤鸡就大嚼特嚼。
“善人,”般若浮图轻声道,“浮图的钱用光了,我们要离开此地,找个谋生的方法才行。”
李阔夫摆了摆手,豪气地道:“不要担心,钱我有的是!”
般若浮图委婉地道:“金银在这里不流通,他们只收天玄石。”
“什么?”李阔夫大吃一惊,“这个,这个我倒是没有……”
她低头想了想:“算了,日后再回来也一样,先去找个谋生的行当,老娘最讨厌饿肚子了。”
说着从岩浆底下浮了起来。她一踏上过道,覆盖身上的岩浆就开始向她背后收缩,最后变回那个大瓮。
“走走走。”说走就走,绝不拖泥带水。
……
白虎境。
陆州城,雷老虎的豪宅。
“夫人,这是账本,您看看……”
在一个奢华的花园当中,雷老虎恭恭敬敬地向坐在石凳上的李香君递上了一个簿子。
这雷老虎哪还有之前的威风,耷拉着个脑袋,缩着大肚子,一副乖顺的忠犬模样。
那天晚上,李香君掉到他房中,他以为天降仙女,就扑了上去。
情急之中,李香君想到了《妙帝法色经》里头一招“迷魅术”,此术可迷惑修为低于自己的人或动物,只要对方中招,便可在其体内种下香魂烙印,被种下烙印之人,从此生死就不由自主。
李香君稍一动念,就能要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巧的是,雷老虎当时色心大发,没有防备,加上他是个真名都没有觉醒的脓包,一下子就被李香君控制。
李香君经过几天的了解,对这个世界已经有了大致的眉目。现在她正准备做第一件事,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控制漕帮分舵是第一步。
她翻看过了账本之后,淡淡地说道:“漕帮跟各大雇头相交密切,给他们的利润也算合理。但是,你手下五个坛主、十二个堂主、三十八个香主,他们跟那些雇头的交往也未免太频繁了,里面的猫腻,全在账本上面,你居然到现在都没有察觉,真是个饭桶!”
“夫人……”雷老虎咽了口口水,抱怨的话又吞了回去。被折磨了两天实在怕了,不敢忤逆李香君说的话,“那些人果真敢做手脚,我就让他们断手断脚!”
“不需要全部,找几个杀鸡儆猴,再找几个忠诚可靠的替补。其他的事,不用我来教你了吧?”
“不,不用了,小的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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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巨鹿境。
过了午时,大地就一片黑暗,天空中只有寥落的几颗星,寒潮准时光临,使得整个巨鹿境被裹在一层冰雾里,即使穿几件厚棉衣,都不能完全阻隔的刺骨的寒风,来回地肆虐着这个被诅咒之地,平添几分凄冷之意。
寡妇村的寡妇们不得不停下农活,开始刷锅洗菜,准备起了晚膳。孩子们在篱笆内追逐嬉戏,村中唯一一条大黄狗,正兴奋地围着小主人们欢跳。
“玥儿姐,冰糖葫芦是什么滋味的?”一众孩子正追逐一个球,用竹子编成的,可以踢也可以丢,宋小怜接住球,突然像似想起什么,好奇地问道。
玥儿在村中呆了数天,尽管是这么个阴沉暗冷的地方,依然唤醒了她那沉郁已久的童真。如今俨然是个孩子王,只因村中最大的男孩都是她的手下败将。
“又甜又酸,咬一口呀,从嘴里甜到心里,又从心里酸到嘴里,改天我请你们吃。”玥儿笑得很开心。
“好呀好呀……”众孩高兴地拍起了手,宋小怜却低声道,“玥儿姐,我想去北唐看烟花。”
“包在我身上啦!”玥儿拍着小胸脯大包大揽。
“玥儿姐对我们真好。”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胖子,脸上挂着两条鼻涕,咧着缺了几颗门牙的嘴,嘿嘿地傻笑着。
玥儿忽然瞥见姬纸鸢坐在井边,玉足一勾,将宋小怜手中的球勾起踢飞:“你们去玩吧,我要去找主人啦。”
“嘿嘿,我的啦!”小胖子第一个冲了出去。
“小虎等等我……”宋小怜也追了出去。
玥儿如同风的精灵般,蹦跳着来到姬纸鸢面前:“主人,你怎么啦?”
“没什么……”姬纸鸢轻轻地将袖子拉出来,遮住手掌。
玥儿洞若观火,又将她的袖子拉开,把她的手掌扳开,露出掌心的那道伤痕来,不禁尖叫道:“主人又在想那个混蛋了!”
“没有。”姬纸鸢重又握起,卷下袖子,站起来走到了篱笆边一棵老槐下。夜风吹拂而过,干枯的老槐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树下飘飘的衣带,勾勒出一个单薄凄楚的身影。
玥儿鼻头一酸,忍不住从背后抱住她:“主人,你生玥儿气了吗?”
“没有。”姬纸鸢摇了摇螓。
玥儿喃喃地道:“主人,你不要再想他了,有玥儿在你身边还不够吗。玥儿会一直保护主人,不会背叛,没有欺骗。你要相信玥儿,总有一天,我会让他后悔的。”
“嗯。”姬纸鸢道。
玥儿绕过后背,从前面探出脑袋,仰望着姬纸鸢的脸:“主人一点也不喜欢玥儿,回答得这样敷衍。”
姬纸鸢无可奈何地一笑,轻抚她的小脸,并替她拢了拢鬓发:“势不可去尽,话不可说尽。等待在未来之途的是什么?我不知道,肯定是与和平,善良,正义完全无关的东西。但是,只要有玥儿在身边,我就无所畏惧。”
“主人!”玥儿感动得哭出声来,“玥儿也是,只要主人在身边,玥儿什么都不怕……”
姬纸鸢神色温柔,轻抚着她的秀发。
哭了片刻,玥儿忽然道:“主人,听宋大婶说,北唐火焰城的烟花天下无双,小怜吵着要去看呢,咱们去看看吧,主人顺便散散心。”
“是你自己想看吧。”姬纸鸢道。
“主人,咱们就去一次嘛。”玥儿拉住姬纸鸢的手撒娇道。
“那就去吧。”
姬纸鸢刚说完,突然神色一变,转身向村子入口望去。
一个男孩跑到了篱笆门下去捡球,那个球却突然被一只裸着小腿肚的脚给踩扁。
“不好意思小朋友,”那条腿的主人低头看了看小男孩,面色温和地道,“把你的球给踩坏了。”
这是一个长得奇高且瘦的人,像一根竹竿,可能找不到适合他尺寸的衣服,他的手脚都露出一大截来。
“球,球球坏了……”小男孩懂得什么,一看球被踩扁,嘴跟着一扁,就嚎啕大哭起来。
“我已经向你道过歉了,”那人前一刻还和颜悦色,下一刻便狰狞如恶鬼,“你为什么还是不肯原谅我?去死吧!”
说完飞起一脚,小男孩先是向后倒飞回去,然后的他的小脑袋就好像西瓜一样炸了开来。
“孩子,我的孩子……”一个寡妇失声尖叫,三五步冲上去,接住了无头尸体,颤抖着扑倒在地,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在这么样个地方,孩子几乎是她们最大的精神寄托。
姬纸鸢身周的温度斗然下降,她的檀口微微地张了张,没能叫出小男孩的名字。
那人又变得和颜悦色起来,轻轻地问道:“谁是姬纸鸢?”
姬纸鸢缓缓地走了过去,所过处的虚空,似乎都变得透明了一样,于是黑暗就更深了。
“你就是那个连续杀了巨鹿境三十多个高手的姬纸鸢?”那人微微眯起眼睛,“乌山盗魁首杀人魔展翼,展翼之弟展坤,勾爷陆鹏,水匪屠霸,独行客崔俊,燕子堡十二飞鹰,还有十几个成名杀手,就连瞎子张三都死在你手下。但是对我四脚龙贺山来说,这都不算什么,我曾经一夜屠杀了两个门派,龙皇府神捕孤鹰都没能抓住我……”
他说了很多的话,姬纸鸢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她的脚步并没有因为他说话而停下来。
所以那个自称四脚龙贺山的人突然住了口,脸色涨得通红,仿佛承受了莫名的巨压:“你……”
姬纸鸢面无表情地抬手。
喀嚓!
只听得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贺山那长竹竿似的双脚脚骨因为承受不住巨压齐齐断了开来,但是他的身形却在某个无形的力量下竖立着,并且以断处着地,还在不断地将他往下按。
“住,住手……”贺山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我是……代我主人……来……”
“纸鸢姑娘,还请手下留情,贺山早年虽为恶,如今归在我花某人帐下,已然弃恶从善,何不网开一面呢?”
在“喀喀喀”的脆响声中,突然有个温柔又多情的嗓音传了进来。
就见得四个白衣少女,健步如飞地抬着一顶轿子进了寡妇村。
轿子上坐了一个白衣如雪,面容俊美的青年。他一进来,周围那无形的力场就消弭于无形,贺山恢复自由的一瞬间,便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那青年不理,“啪”的展开一柄折扇,状似风流地扇着,微笑道:“在下花玉楼,巨鹿城的朋友都称我为花公子,城主夜星凡是在下好友,平生最喜欢交朋友,尤其是纸鸢姑娘这样的美人,不如……”
他的话还没说完,姬纸鸢已经拿出一柄伞。她的伞当然是雨铃霖,伞一出,真名便显化,难以计数的桃花从虚空显现,纷飞舞动着。
惨叫戛然而止,因为那恐怖的力场,瞬间就将他压成碎肉。
那自称花玉楼的青年身下轿子“啪嗒”的粉碎,他猝不及防地坐倒在地,形容狼狈,脸色苍白:“纸鸢姑娘,你我无冤无仇,何必……住手,快住手……啊……住手……啊……”
他那俊美的脸扭曲变形,最后时刻难以置信地吐出三个字,“雨……铃……霖……”话音方落,“嘭”的一声,血肉四溅。
神奇的是,那四个白衣少女一点事也没有,只不过被血沫溅了一身。更神奇的是,从始至终,她们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任何的变化,就好像缺少灵魂的人偶。
……
龙皇境。
燕朝阳背着一个包裹,站在半山庐的门口。
“师哥,我们先去哪里好呢?”穿着道服的少年也背着个包裹走出来。
李邕第二天就离开了,他要先搞清楚这是个什么地方,再决定如何行动。
巧的是,半山庐以酿酒之术闻名于世,阎浮世界最大的酒坊,便属于半山庐。燕朝阳选择留下来。他对酿酒极有兴趣,深得半山庐的主人,也就是八钧山人的器重,二人很快就师徒相称。
当然,八钧山人只教他酿酒,在修行上面,他也是个门外汉,还不如他另外一个徒弟。
另一个徒弟,也就是穿道服的少年,长得跟女孩子一样秀气,却是个正儿八经的修真境,名叫诸葛小山。
“不懂。”燕朝阳摇了摇头。
诸葛小山腼腆地道:“师哥,真是抱歉,你才来没两天,就要你护送我下山历练。”
“找人。”燕朝阳道。
诸葛小山知道他的意思是“顺便找人”,他的眼睛极有灵气,透着智慧的光芒,但终究还是小孩子心性,眼珠子一转,狡黠地道:“师哥,北唐烟花独步天下,听说烟火节就在元宵,我早就想去看看了,不如先去北唐吧。”
“可以。”燕朝阳道。
诸葛小山顿时暗暗雀跃,不过很快就控制住了情绪,笑着说:“师哥去找什么人?”
“弟弟。”燕朝阳道。
“师哥还有弟弟呀?”诸葛小山歪着头道,“嗯,一定是个跟师哥一样沉稳可靠的人,我们会不会成为好朋友呢?”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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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唐境。
燕离按着王巧巧指点的路径,走了一整个下午。由于他已经把身上唯一的宝贝灵魂石送了出去,所以他雇不起马车,也坐不起船。
路上遇到几波商队,但见他一身“贫寒”,直接就婉拒了搭便车的请求。
事实上,燕离现在也不敢挥霍元气赶路,因为无法进入观想,他的元气恢复了不到全盛时期的三成。
一招击毙那斗篷人,看似举重若轻,却用了他一成的元气,所剩的只有两成。
这个下午真是把他累的够呛。眼见天色暗沉,摸不清路况,他便钻到林子里头,找了个干燥的地方升了一堆火休息。
恢复一些体力,他盘膝而坐,尝试着进入存思观想状。
状况依旧,每当意识即将遁入混沌天地时,脑袋就会传来一阵阵的刺痛。
但万幸的是,这刺痛一次比一次更轻了,相信最多再过三天就能恢复。
当万念俱灰的时候,感觉一切都无所谓;可一旦得到希望,就又恢复了以前危机四伏的感觉。
两成的元气,实在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他思考着,突然灵光一闪:怎么忘了还有它。
他从胸口翻找出龙神戒,月色下,龙神戒依旧毫不起眼,恐怕丢在地上,也不会有人愿意弯腰去捡。
从龙神戒传导过来的元气,都是纯净没有杂质的,直接就转化成修为,没有副作用。但是,龙神戒自身是没有能量的,需要从外部吸收,怎么吸收呢?上次火灵珠的遭遇他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可惜,火灵珠不听他的命令,现在躲在源海深处,压根不肯露头。
他突发奇想:如果我现在跳入水中,它会不会出来救我?
旋即否定了这个方法,万一火灵珠根本不顾他的死活,那就真的万事皆休了。
如果灵魂石还在就好了,至少可以试试,说不定龙神戒也并不那么挑食。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在往身上摸了摸,想找找有没有余留下来的无影星丝。无影星丝没找着,脸色却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他摸到一个小袋子,里面硬硬的,摸着好像银子。
打开一看,不禁失笑:“这妮子。”
原来袋子里面装的是天玄石,散散碎碎加起来,大约有五两,应该是王巧巧在分别的时候,偷偷塞给他的。对一个小姑娘来说,这可能是她最后的压岁钱了。
他的心中暖暖的。
这天玄石该怎么利用呢?
心中一动,将天玄石贴在了龙神戒上。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五两天玄石瞬间从银色变成了灰色,原本的光泽也黯淡下来,就跟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子一模一样。
龙神戒闪烁了一下,随后便有一股热流从掌心注入,直接落到了源海。
叮咚!
这一点点热流落入源海,就好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根本毫不起眼。
燕离心中却掀起了情绪大潮,险些抑制不住诅咒。
倘若连天玄石也能吸收,岂不意味着,只要有足够的珍宝,他就可以无限地转化元气?
如此一来,别说恢复元气,就是破境也指日可待啊。
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因为他现在是个穷光蛋,就好像一个人坐拥宝山,却没有挖掘的锄头。
要怎么样才能弄到足够的珍宝?
他的目光投向幽暗的森林深处。
记得巧巧说过,这一路上有两个地方充满危险:一个是幽魂林,一个是暗蝠林。
这两个地方,便是花江城的猎场所在。
所谓的猎场,就是孕化星陨兽的地方。他对猎场没什么了解,毕竟巧巧所知不多,但他已经知道星陨兽的存在,也知道星陨兽是会凝结珍宝的。
这就是他目前的出路了。
堪称曙光。
想到这里,他简直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大杀特杀。
按照巧巧指点的路径,这森林的深处就是第一个猎场幽魂林。
他熄了篝火,向森林深处进发。
当然,还是小心翼翼地前进,大意就是犯错,犯错就要付出代价,他为此已经吃过不少苦头,当然不会再犯。
向深处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月上中天的时候,月光突然变得分外惨白起来,他心中一紧,当即停住脚步,暗暗倾听四周围的动静。
四周围没有动静,但他能感觉到,这里的星源之力比其他地方更加活跃,在这里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元气有所恢复。
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他知道,他已经踏入了猎场的范围。
只有这样浓郁的星源之力,才能孕化星陨兽。
突然,前方闪过一抹蓝幽幽的火光,它的速度太快了,只能感受到它留下来的阴惨惨的气息,好似恶鬼路过留下来的印记。
燕离忍不住头皮发麻,难道真有鬼火?
一切都是未知,人对于未知总有种莫名的恐惧。可事到如今,他也不可能后退了,只能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往前走。
“咻!”
才走不到两步,又闪过去一道鬼火,这回竟然是绿色的。
燕离想也不想,当即取出离崖握在手中。
正在这时,他感受到头顶有什么东西降下来,下意识拔剑一斩。这一斩,几乎耗去了他半成的元气。
嗤——
一声烧红铁器浸入水中的声响,那绿幽幽的鬼火便即消散在空气中。
燕离一愣,原来这鬼火那么好对付?
随手又是一斩,那蓝幽幽的鬼火也跟着消散成空。
他的运气不错,蓝幽幽的鬼火在消散之前,忽然迸发出难以形容的神光,然后减弱缩小,最后凝结成一粒细砂。
燕离捡起来看了看,果然是天玄石,但这分量……他摇了摇头,任重而道远啊。
将天玄石的细砂放到胸口,让龙神戒吸收转化,然后注入体内。暗中一比较,反倒亏了大本。
他再次叹气:任重而道远啊!
“桀桀桀……果然是个宝贝……”
就在这时候,一个夜枭似的笑声传过来,簌簌的声响中,七八个戴着黑色斗篷的人跳将出来,将燕离团团围住。
“是你!”燕离双目微眯。
发出笑声的,正是白天被张彪请去对付王老爹的斗篷人。
他缓缓脱去了斗篷,目光贪婪地盯着燕离的胸口:“是你把那宝贝交出来,还是我们从你的尸体上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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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燕离哂笑一声,“白天吃的苦头还不够?”
那人阴笑一声,道:“我知道你不杀我,是不想给那对父女带来麻烦,像你这种心慈手软的蠢货,我见过不知多少个了,他们最终都死在我手下,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燕离淡淡道。
那人昂了昂头,露出脖子底下一个印记:“因为那些蠢货实力不足,还偏要强出头,胆敢招惹我们奉天教,我看你也是活腻歪了!”
燕离这才终于注意到那个印记,一朵黑色的幽莲。
奉天教这三个字,他从李玄微口中听过,没想到真的有这么一个教派。
这时候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武神王霸的总管,还有余行之他们跟奉天教什么关系?为什么杨幽云手中有妖颜血的配方?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那人眼见燕离得知奉天教也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心中有些打鼓,瞧了一眼身旁的同伴,同伴递过来一个同样的眼神。
“在你死前,我大发慈悲,问一下你的名字,还有你的遗愿。”那人道。
燕离似笑非笑道:“你服了多少妖颜血?”
那人一怔:“什么血?”
燕离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笑道:“连妖颜血都不知道,就敢冒充奉天教徒,你们的胆子未免太大了。”
见惯用的招式非但没能吓到对方,那人恼羞成怒:“哼,送你回归星海,你就知道我们是不是冒充的了!”
“杀了他!”
充满杀气的喝声一落,七个人中便有两个当先冲出,一个使的是镰刀,一个使的是练子枪。这两个手上都是凡兵,连宝器都不是,这一出手就涌出气息来,都是三品武夫。
三品武夫还没有宝器,看来这个世界的修行者真的很难出头啊。
不过这两个明显区别于赵德川,逞凶斗勇惯了,身上都有一股子悍勇,并且有些微的气势,足够威凌普通人和武夫以下的修行者了。
气势就是招式的凝聚,使镰刀那人冲到一半,突然纵身跃起,身形在半空中连翻,镰刀在他手中如同车轮,飞速地轧向燕离。
他跟使练子枪的显然搭惯了,飞镰从空中强攻,练子枪就招呼下盘,很多比他们强的修行者,就是这样栽在他们手上。
那练子枪的人冲到一半,突然跑向燕离侧面,就在他准备出招时,燕离突然不见了。
他悚然一惊,迅速转头四望。
“你在找我吗?”突听背后传来声音,惊恐地回过头去,只见得燕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突觉背心一痛,意识便陷入黑暗。
那飞镰轧了个空,正觉茫然,就发现同伴已死,来不及恐惧,便大怒地扑了过去。;到了半途才想起来,没有压倒性的实力,能做到这一点吗?
这个念头才生,咽喉就一痛,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看到了燕离抽剑扑向余下五人的背影,还有自己的血洒过长空的情景。
余下五人才刚刚就位而已,他们总习惯包成一个圈,不给猎物逃脱的机会。
燕离的身影如同鬼魅,几个闪烁间,便又倒下四人,只剩最后一个发号施令的斗篷人,终于醒悟到燕离不是什么肥羊,而是个煞星,在千钧一刻之际躲过了一剑,然后发力奔逃。
跑没两步,就看到燕离如同鬼火一样出现在他前头,极度的惊恐使他双脚发软,摔倒在地上:“别,别……别杀我……”
燕离走过去将他拎起来,挂到一根树干上,淡淡地道:“张彪一家怎么样了?”
“他,他们搬走了,搬走了……”斗篷人结结巴巴地说道。
“是搬走了,还是被你杀死,夺走了全部家财?”燕离道。
斗篷人脸色煞白:“搬搬,搬走的……”
燕离笑了笑,道:“张彪大小还是个土财主,他举家搬迁,你只要半道埋伏,神不知鬼不觉。别那么害怕,我既不是张彪的亲戚,也不是他的朋友,没想过为他出头。但是,如果你已经对王老爹父女下了手,那就另当别论了……”
“没没没,没有!”斗篷人以为有活下来的希望,连声道,“我发誓,真没有动那对父女,杀了张彪之后,我们就一路跟踪你,根本没有时间倒回去,你要相信我……”
“嗯,我相信你。”燕离温和地笑着。
“谢谢,谢谢……”斗篷人大喜。
燕离从胸口处翻出龙神戒,笑道:“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为它而来的?”
斗篷人一时昏了头,想也不想就道:“对,我们在暗中发现它发了光,看起来不起眼,却是个宝贝……”话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望了望胸口,“你……不是……说……”
燕离拔出离崖,甩去剑上血迹,缓缓归鞘:“你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
斗篷人只知道龙神戒发了光,却没有发现真正的问题。
不过燕离不愿冒险,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任何一个暴露龙神戒的可能性。他对阎浮世界的了解太少,说不定龙神戒在这里是人尽皆知的宝贝,倘若走漏消息,怕是立刻就会大祸临头。
接下来是清点战利品的时候了。
元气所剩不多,在这幽魂林里,他还真有些没着落。
迅速地搜刮了尸体,最后统计发现,得到天玄石八百多两,无影星丝十二两,其他杂七杂八的零碎,就不算了,这伙人还真是够穷的。
这些东西里面,张彪的身家必定占了一大半。他了解过雇头的收入,王老爹的身家在普通人里面颇为丰厚。
现在他已经知道货币的比例了。百两天玄石等于一份无影星丝,百两无影星丝等于一颗灵魂石。对于王家那种普通人家来说,灵魂石以上,就属于传说了,所以只知道还有价值更高的,具体是什么却不清楚。
从比例上看,灵魂石既然作为一个常规的钱币单位,就应该比神州更加普遍,可能是因为猎场的缘故。不过,这些伪装奉天教徒的强盗,修到三品武夫,却连宝器也没有,只能证明一件事:修行资源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接下来他用一盏茶的功夫,将天玄石全部喂给龙神戒,转化成元气。一方面省的占重,一方面多恢复一点元气,关键时刻就多一分保命的把握。
星丝贴身存放,以防万一。
八百多两天玄石,恢复了差不多五成的元气,和他的预想画上了等号。
把元气比作单位的话,一个单位是一两天玄石,那么他的元气量就有一千六百多个单位,而星丝蕴含的星能是天玄石的十倍,也就是十个单位,可是它的价值却达到了百倍。
当然,这是单从能量多寡来判定的,星丝还有天玄石无法替代的作用,就又另当别论了。
从能量多寡的角度出发,把星丝兑换成天玄石,似乎更划算,但这其中涉及到最宝贵的时间,现在八百多两还不算什么,以后八千八万八十万甚至八百万呢?
一切就绪,重新上路。
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除了那些飘来飘去的鬼火以外,什么也没遇到。
掌握了鬼火的行动轨迹后,杀它们不费吹灰之力。可惜杀了一百多个,战利品也才二两天玄石,没有星丝,更没有其他珍宝,还不如杀人越货。
看来这鬼火应该是阎浮世界最低级的星陨兽了。
过了一条浅溪后,气温明显下降,不知从哪里飘来阴惨惨的雾。
燕离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顿时放慢脚步,手按在剑柄上。
这时一个橘黄色的鬼火悠悠地从雾中穿出来,从他的眼前飘过,仿佛没有发现他一样。
燕离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悠哉的鬼火,好像度假一样,暗觉好笑。不过这种颜色的鬼火还是头一次见,看起来倒不那么吓人,反正不费什么力气,便拔出离崖,随手划了过去。
剑吟轻颤,剑锋掠过虚空,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度。
“诶?”
如此完美的一剑,居然打空了,燕离有些难以置信。
挥剑再斩,又空了。
但是这一回他看清楚了,那橘黄的鬼火在千钧一发之际进行了超高速的移动。
遭到燕离连续的攻击,那鬼火仿佛怒了,突然就长出一颗脑袋来。
燕离一怔,就发现那是一颗虫子的脑袋,倒不如说,那就是一只虫子,确切的说,是一只脑袋特别大的虎头蜂,它一转过身来,就显出了那对急速颤动的透明翅膀,而橘黄的火光,是从它的腹部发出来的,在大雾的遮掩下,就跟鬼火混淆了。
“嗡!”
就听到空气急速颤动声,鬼火一闪,虎头蜂便扑了过来。
燕离被晃花了眼,似乎看到了蛰伏在它尾部的螫针。
离崖平举,忽然侧身一斩。
这一下子全靠预判。
嗤!
一声闷响,虎头蜂的身体被从中剖开,摔落在地上,颤了两下就不再动了。
燕离这下子看清楚了,那螫针怕有筷子那么粗,被蛰一下,怕是会被要去半条命。
但还没等他吁口气,周围的浓雾中亮起了一朵又一朵的橘黄鬼火,转眼间把他围了个水泄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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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离的意识凝固了那么一瞬间,在生死这一间不容发的时刻,脑中仿佛被电火刺激了一下,整个人如同蚱蜢似的蹦起,人已化作一阵风,扑向了蜂群。
这个时候坐以待毙是最愚蠢的事,只有主动进攻才有一线生机。
突进途中,他对着其中一只鬼头蜂挥出一剑,混沌天地顿时如潮涌动,五个元力潮汐接引元气冲天而起。也许是福至心灵,也许是濒临死境而迸发出的灵感,他突然发现用一道剑气对付一只鬼头蜂,实在太浪费了,于是他抖了抖手腕,剑气正将发未发,被这一抖,立时散碎成十几份。
嗤嗤嗤——
闷响声接踵而至,十几只鬼头蜂猝不及防,被剑气穿颅而死,下雨般落在地上。
其中几具尸体神光大放,旋凝结成几根透明的发出微弱荧光的无影星丝。还有一具凝结成碗口大的天玄石,怕有二十两重。
和先前一百多个鬼火比起来,简直就是大丰收啊。
燕离心中先一喜,跟着一紧。这一剑的效果出乎意料,不但解了围困之危,更是打开了一个逃生缺口。
现在他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在蜂群重新合围之前从缺口逃走;一个是留下来,跟群蜂搏命。
怎么看都应该选择第一个。可是有两个问题摆在眼前:即便逃出合围,真的就能逃过蜂群追杀?他对鬼头蜂一无所知,显然不能百分百逃生;其次,地上那些可都是钱,蚊子再小也是肉,难道真的不要了?
念如电转,燕离一眼扫过余下大约一百多只的鬼头蜂,咬了咬牙,落地后脚尖用力,身形再次纵起,却不是往前,而是向后一个空翻,避过数只鬼头蜂的奇袭,落地后拔足狂奔。
他隐约记得,过了小溪后有一棵树,他需要利用那棵树来聚集蜂群。
方才那一剑虽然效果超卓,可耗费也着实不小,他略一估计,五成的元气怕是用去了两成还多。
现在还不敢节省元气,力灌双足涌泉穴,以尽最快的速度奔跑,但身后那让他头皮发麻的“嗡嗡嗡”的声响,却仍在不断缩短距离。
看见了!
那是棵古松,树干笔挺,正合他用。
这时候,背后传来一个异样的触感,不用看也知道,是鬼头蜂追上了他,并用它足趾上的倒钩牢牢钳在他的后背。
燕离想也不想,身躯一震,狂暴的元气从背后涌出,在它动之前,将它撕了个粉碎。随后奋力跃上了树干,脚步不停,沿着树干往上狂奔。
这突然的转向,对鬼头蜂们来说是小事一桩,它们飞出来的轨迹优美而且自然,并且快如闪电。
燕离狂奔之中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鬼头蜂们一排接着一排,笔直地追了过来。
“就怕你们不来!”
他冷笑一声,在即将接近树顶的时候向后一翻,离崖一挺,将余下的所有元气注入,手腕一抖,剑气呈散碎状激射出去。
嗤嗤嗤——
一时间,鬼头蜂的尸体如同下雨般狂落不止。燕离挥出的剑气具有超强的穿透力,几乎每道细碎的剑气,都能洞穿一大片的蜂群。
但是,这一下并不能完全消灭他们。蜂群们并非排着队受死,它们也懂得躲避。
燕离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早早伸手入怀,取出无影星丝,快速地将其转化为元气。
一只鬼头蜂扑了过来。
燕离正在下落途中,根本无处闪避,这时又正是汲取元气的关键时刻。
那鬼头蜂对燕离当真是恨到了极点,一扑到燕离身上,闪电般地蛰了一下燕离的肩背,立时出现一个血洞。
燕离发出一声闷哼,险些痛叫出声。如是普通的伤口,还不至于痛到这个程度,必定是鬼头蜂的螫针的缘故。万幸的是,没有感觉到酸麻,那就说明,鬼头蜂的螫针无毒或者毒素不强。
他空出一只手,猛然向后一扯,将鬼头蜂从身上扯开。
可是落到地上,又有三只冲过来,燕离只来得及斩杀其中一只,另两只便在他身上又蛰了两下。
剧痛疯狂地折磨着他的神经,几乎快要痛晕过去。
这时候龙神戒终于转化了一份量的无影星丝,空荡荡的丹田得到了一点元气的支持,勉强挥动离崖,恨恨地斩杀另两只,一剑又刺穿扑面而来的一只,喘着粗气严阵以待。但是站了半天,再没有任何动静了。
他撑了一会,勉强扫了一眼四周,然后气力一衰,便即摔倒在地,再也不想动了。剧痛简直让他生无可恋。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剧痛才渐渐减弱,他勉力撑起身体,从身上的衣服撕下布条,草草地包扎了一下伤口,环视一下战场,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富贵险中求,这话当真一点不错。
这鬼头蜂凝结的大半是星丝,不过只有头发丝大小,十来条左右能凑一两;小半的天玄石,块头都不小,最后清点,得了三两多星丝,四十八两天玄石,全部卷成一个包裹,放在怀中,沉甸甸的,仿佛就是生命的重量了。
虽然这一仗所得比不上杀人越货,但杀人越货毕竟不常有,猎场却是一直在的。
不能在这里久留,燕离强撑着身体,准备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恢复元气。
但是走不多久,就听到几个脚步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他眉头微皱,扫了一眼四周,全都是林地,除了树上,居然没有一处可以躲藏。
想了想,这时候换道走只怕更容易引起怀疑。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迈出平稳的步伐,向脚步声走了过去。
就听到一个苍老的嗓音道:“前面就是鬼头蜂的巢穴了,大家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惊动大的蜂群。”
一个青年道:“哼,天下还真是无奇不有,居然还有悬赏鬼头蜂翅膀的雇主。”
又一个青年道:“谁让他出的报酬丰厚,你不想来可以不来。”
一个女子道:“冯前辈,鬼头蜂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苍老的声音正准备解答,突然声量一变,大声喊道:“前面是哪个朋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当然可以躲在树上,可一旦被发现,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他朗声道:“是不是朋友,还要看前辈的态度。”
双方照面,各自站住。
苍老的声音的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头,两鬓斑白,风霜满面,深陷的眼窝布满了皱纹,显然是个经历了颇多风雨的老师傅。
这人是个一品武夫。
燕离摸不定二品三品或是修真,独独一品武夫认得最准。但今时不同往日,一品武夫在他眼中已不算强者。
除了小老头外,还有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
两个男的差不多年纪,都二十七八左右,穿着便于行动的劲装,和燕离身上的差不多,不过布料不同,显然要贵不少。一个国字脸,显得刚毅;一个马脸,有些阴沉。
那女子约莫二十二三,穿着便于行动的蓝色对襟短裙,裙摆只到膝盖,蹬着一双深红色的长筒靴。她有一张艳丽的鹅蛋脸,眉毛略浓,但鼻梁高挺,嘴唇呈弓形,唇珠明显,整体给人艳而不俗的感觉。
“猎场虽是修行者的猎场,但凶险难料,能遇到就是缘分。”小老头略一拱手,“老朽冯开山,受人之托,前来猎取鬼头蜂之翅。”
这就是表态了,显然他不愿徒增不必要的争斗。
“在下燕离。”燕离微笑还礼。
“原来是燕公子,”那女子美目流露异彩,“我叫柳莺,隶属天鹰阁,跟着冯前辈增长见闻。燕公子莫非是孤身一人来的?”
燕离正要说话,那马脸男立刻冷笑道:“我在花江城那么多年,只见过一个人独闯危机四伏的猎场,那就是我们的阁主天鹰。小莺,你看他那样子,必定经过一场恶战,依我猜是跟他的猎头失散了。”
柳莺目露失望之色。
国字脸男打圆场道:“我叫杨开泰,他是李三,我们三个都是天鹰阁的成员。燕兄弟如果不介意,可以加入我们猎团一起行动,只要燕兄弟有所贡献,酬金自然有你的一份。”
燕离心里一动,正好借机向他们打听打听,便道:“其实是这样的,我是刚从济水郡出来,准备参与猎团赚取酬金的散人。”
码头脚夫有雇头,猎团则有猎头。雇头聚集各个脚夫在手下,猎头却不同,是从雇主那儿接取委托,然后临时召集修行者,组织猎团完成委托。二者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只有德高望重的人才有资格拿到凭证。要知道,在龙皇圣朝的律法中,没有凭证去做猎头,是会被定罪的。
猎团是一个临时组织形态,如果变成固定形态,就成了帮派,天鹰阁就是一个帮派。几乎所有的帮派,都是由猎团形成的。
“那燕兄弟果真是一个人?”杨开泰惊讶道。
“幽魂林的凶险是出了名的。”柳莺捂嘴惊呼。
“哼!”李三脸色有些难看,“运气罢了。”
燕离瞥了他一眼,淡淡地笑道:“确实是运气,我遇上了鬼头蜂,不过都被人杀光了,两三只漏网之鱼,就让我变成了这副惨状。”
冯开山敏锐地道:“你是说,前面有鬼头蜂的尸体?”
“是这样没错。”燕离道。
冯开山惊喜地抚掌:“燕小兄弟真是我们的福星。全部跟上老朽。”
说罢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众人跟着他来到了之前的战场,只见得满地的鬼头蜂尸体,纷纷露出惊喜的笑容。
“等等!”冯开山突然低低地喊道。
“前辈怎么了?”柳莺紧张起来。
冯开山仔细观察着满地的尸体,道:“你看它们的死法,大多是一击必杀。鬼头蜂身上有天生的护甲,只有顶级的剑客,才能精确命中鬼头蜂的弱点。”
燕离一脸茫然,有护甲吗?
杨开泰震惊道:“花江城的猎头中,只有咱们阁主才能办到,阁主近期都在闭关,莫非花江城有新到的高手?”
冯开山摇了摇头,道:“烟火节快到了,高手向这里聚集并不奇怪,在下一波鬼头蜂聚过来之前,赶紧收拾吧!”
半个多时辰后,冯开山背着一大捆鬼头蜂的翅膀,带着众人就近找了个背山的干燥的地方落地扎营。
“冯老,为什么不直接回去,任务不是完成了吗?”李三不解道。
冯开山笑着道:“机会难得,鬼头蜂被灭了一个巢穴,新近补来的,数量不会多,我们在这里休息到天亮,再倒回去杀一波,还能够轻松挣一笔。”
接下来安地扎营,收集柴火,煮了一锅肉汤,肉是从城里带出来的腊肉,不需要任何调料,就能喷香四溢。燕离也分了一杯羹。
热汤下肚,这谈兴就上来了,冯开山笑着道:“燕小兄弟是从济水郡出来的?”
燕离笑道:“实不相瞒,我打小住在山上,济水郡也是头一次去,认识了一个雇头,正是他介绍我来花江城的。”
冯开山道:“原来如此。我早年也是个雇头,后来发现自己有修行的天赋……”
说到这里,他自嘲一笑,“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一头扎进修行界,才发现不是只凭一口热血就能成为高手的。修行最重要的是真名品相和法门,前者关息师承,后者决定成就。我的真名是六等,根本没有门派愿意收我,攒了七年的钱才买到一门入门功法,用了四十年,才修到一品武夫。现在回首过往,这大半辈子过的真叫一个憋屈,还不如雇头潇洒,唉……”
柳莺安慰道:“前辈现在收入也不比大码头的雇头低,何必妄自菲薄呢。”
冯开山摇了摇头,道:“猎头是把人头悬在腰上,赚的都是血汗钱,不能比的。”
燕离道:“在下刚从山上下来,什么都不懂,冯老能否给我讲讲修行界的事?”
冯开山爽快地道:“反正时间充裕,那我就讲讲吧。”
接下来,燕离从冯开山口中大致了解到自身的处境。
人界八大境,除了巨鹿境以外,各有一个巨头盘踞。巨头之下才是隶属于龙皇圣朝的官府,在每个州府立“顺天府”一座,设知府一名,护军统领若干,但凡修行者,都要到“顺天府”登名造册,以示对圣朝的归顺。官府之下,便是各大帮派了。
他现在所在的花江城是北唐境一个中等州府,北唐全境由世家大族唐门为实际掌控者,掌控着全境修行者的命脉,也就是猎场、珍宝阁等等的经营。
花江城有两个帮派,属于地头蛇,一个是龙河帮,一个是天鹰阁,之外像什么漕帮分舵,半山酒庐,天策府等等,则都属于过江龙。
但不管是地头蛇还是过江龙,花江城真正的霸主却另有其人,那就是鲁王。鲁王姬长治乃是圣皇的第十三个弟弟,整个龙皇圣朝受封为王的皇子少之又少,鲁王不但能封王,还能拥有自己的封地,能量不可小觑,即便是唐门,也要给他三分薄面。
除此之外,就是两个猎场了。
这幽魂林属于低级猎场,外围是没有智识的鬼灵,也就是燕离刚进来时发现的鬼火;然后就是各种怪物的领地了,鬼头蜂还只是幽魂林中等级别的怪物,真正顶级的怪物是食人草、冰霜狼。
暗蝠林属于高级猎场,里面的怪物又更可怕, 如果雇主的目标在暗蝠林,那至少要有三个雇头,召集三十人以上的猎团,才敢进去冒险。
燕离现在知道,星陨兽也分种类的。像鬼灵这种纯由能量构成的,属于先天;像鬼头蜂那种,则是后天被染化的。所以它们死后一个化为烟气,一个还能留下尸体。
听完了冯开天的诉说,燕离也明白了王老爹对修行者那种态度的由来。说穿了,修行者就是一个赡口的行当,跟尊贵啊优越啊之类的扯不上边,跟猎头啊雇头啊店小二啊脚夫啊拉车挑粪的啊等等等等,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原因他是一点即明。单就一个花江城,势力就如此复杂,一层套着一层,一个压着一个,作为散人,作为修行界最底层的人,没有过人的实力,除了杀一杀星陨兽,还有什么用武之地?
修行者大抵是心高气傲的,毕竟有着普通人所没有的真名,大多数还读过书,所以让他们去干挑粪拉车一类的事,那比打死他们还难受,于是猎场的价值就被无限放大,因为太多人靠着它吃饭了。
猎场外,什么珍宝阁天策府药王院以及官府,层层盘剥,最后真正留给散人修行所用的,少之又少。
这一点,神州的修行者比他们好上太多了。一旦成为修行者,首先你就可以依托富贵人家,当个护院教头一流的人物,别人知道你是修行者,首先就矮了一截,打也不用打,亮亮身份就足够了,养尊处优又白拿钱,没有比这更潇洒的活法了。
到了阎浮世界,那种日子想都别想。
末了燕离找了个借口离开营地,寻摸着到了一个隐蔽的灌木丛,正准备恢复一点元气,突听一个轻细的脚步声靠近,他停住动作,微微眯眼道:“柳姑娘不去休息,跟着燕某做什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公子别误会,”柳莺缓缓走过来,“我看你身上伤口包扎得太随意,就送点药和纱布过来。在猎场里,伤口如果不妥善处理,很容易造成严重的后果。”
“既如此,那就多谢了。”燕离没有拒绝的理由。
柳莺顿时笑了起来,然后递过来一卷纱布和一瓶药:“这是药王院的金疮药,比普通药房贵一点,但效果却很显著。”
燕离接过来,再次道谢。
柳莺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有个弟弟,也像燕公子这般年纪,他的命却比我好。”
“怎么说?”燕离道。
柳莺道:“他被瑞德郡主看重,成了郡主的幕僚,在王府地位尊崇,还有八百两月俸,不像我们散人,拼死拼活下来,有时还不够生活所用。”
燕离道:“那真是个好前程。”
柳莺转头深深地望着燕离,道:“那当然是个好前程,不瞒你说,李三和杨开泰二人,多次托我引见,也希望我弟弟能在王府帮他们谋个职位。”
燕离淡淡笑道:“近水楼台先得月。柳姑娘为何不借令弟之便,也在王府谋个职呢?”
“高的攀不上,低的看不上。”柳莺微笑道,“像我们这样的散人,不都是眼高手低么。”
“既然柳姑娘看不上一个幕僚,”燕离道,“又羡慕令弟的待遇,岂不自相矛盾?”
柳莺摇了摇螓,道:“燕公子误会了。我是说,我弟弟能帮我谋取的职位我看不上,我看得上的幕僚,他却帮不上。”
“为什么?”燕离道。
柳莺神秘一笑:“因为郡主是个女人。”
“哦?”燕离装傻。
柳莺眼眉一转,流出丝丝媚意:“燕公子有所不知,瑞德郡主本名姬怜美,名花榜排名第二十三,整个花江城没有哪个青年才俊不梦想着一亲芳泽。可惜……”
“可惜什么?”燕离道。
柳莺见他果然追问,笑道:“可惜郡主是个清矜的性子,竟是谁都瞧不上眼。眼看年纪渐长,鲁王愁得头发花白,于是想出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燕离道。
柳莺向燕离走了两步,娇躯几乎贴上去,火热的气息从檀口吐向燕离的耳畔:“为郡主建一个幕僚团,收集天下美男,然后从中选一个郡主满意的夫婿。”
她的身上很有一种香味,不过不是先天的,而是某种香料。
这香料闻起来对男人有种特别的诱惑。
燕离是个正常的男人,加上被一具成熟的娇躯紧贴,当然会有所反应。他心里一动,顺手揽住柳莺的腰肢,道:“所以,成为郡主的幕僚,不但能摆脱困苦,还有机会成为郡主的夫婿,享受荣华富贵。”
柳莺“咯咯”一笑,媚眼如丝,纤纤玉手在燕离的胸膛上划动着:“燕公子既然是个聪明人,就不用我继续说下去了吧?”
燕离笑道:“所以你觉得我符合美男的标准,想介绍给郡主。”
柳莺的呼吸略有些急促,美眸有些迷离:“在此之前,我总要替郡主验验,看看燕公子是否足够的强壮。”
至此,暗示简直不要太明显。
燕离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屑,仍然笑着道:“你验过之后,倘若不幸我真被郡主选上,你就成了玩过郡主男人的女人,会给你一种成就感?”
“讨厌。”柳莺的嘴唇轻轻地凑上来。
燕离却挡住她,带着讥笑道:“这样的话,你不就是一个饥渴的皮|条客?”
柳莺脸色一僵,美眸中闪过一丝羞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燕离淡淡道:“你把自己看得太美,把我摆得太贱。”说罢将她推了开去。
就在这时,灌木丛后边传来一个掌声,只见冯开山带着李、杨二人笑眯眯地走出来:“小莺,我的眼光果然没错吧,燕小兄弟不但外相好,人品也是上佳,完全有资格引见给郡主。”
柳莺整了整衣裳和秀发,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笑靥如花地道:“燕公子坐怀不乱,是个人中君子,是我的错。”
杨开泰笑道:“燕兄有福了,方才小莺说的不假,郡主名列名花榜第二十三,可是天下有数的大美人,像我等粗人,连见上一面都难呢。”
李三嫉妒地道:“哼,不就是一张脸皮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燕离微微眯眼,道:“所以你方才跟我说的,都是为了这一场戏?”
冯开山道:“燕兄弟别生气,方才说的一句不假,只是让燕兄弟认清楚现状。我们撞见燕兄弟也是缘分,见你面相上佳,就临时起意……这个……”他说着自己倒有些尴尬起来了。
燕离道:“引见成功了,你们能拿到什么好处?”
柳莺笑道:“每人五百两天玄石,如果燕公子最终脱颖而出,我们还能得到一份珍贵的法门。”
燕离道:“如果我拒绝呢?”
李三冷冷道:“就凭你个小散人,这件事还由不得你拒绝。”
柳莺美眸中也透出了些微的寒意,仍然摆着一张笑脸:“燕公子最好配合我们,我们真的不想对你动粗哦。”
燕离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正想开口,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抹橘黄色的鬼火朝这里靠近。
他冷然一笑,道:“你们应该很想知道那些鬼头蜂是怎么死的吧。”
“你知道?”柳莺道。
“我当然知道。”燕离身形一闪,只听“呛锒”一声响,那鬼火已变成两半。
银白的月光透过树丛,照在那柄银白的剑身上,显得分外的孤清冷傲。
冯开山四人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显然已经认出,这伤口跟方才的尸体一模一样。
燕离背对着他们,缓缓地还剑归鞘:“因为杀它们的人就是我。”
“前辈饶命!”冯开山第一个跪下来,颤声求饶,“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前辈饶命……”
李三无法接受这样的转变,又惊又惧,一时竟呆立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柳莺也跟着跪了下来:“燕公子,我们,我们其实是为您好啊……”
杨开泰一看如此,也连忙跪倒,苦着脸道:“王府毕竟家大业大……”
燕离淡淡地道:“即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幕僚,区区一个郡主,也还不够资格;更何况是‘面首’,她算什么东西!”
语罢扬长而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走了。
四人惊魂未定,面面相觑。
对于他们这种散人来说,最可怕的不是生活的困苦,而是不小心得罪前辈高人,天知道有多少驻颜有术的老怪物在到处扮猪吃老虎呢,抬抬手就能要了他们的命,没有人希望自己死的不明不白。
他们不知道的却是,燕离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只要付出一点勇敢,便能将之拿下。
“唉,”冯开山站起来叹了口气,“别再去招惹他了,死了那个心思吧。”
他丝毫不以方才的丑态为耻,事实上,那正是散人的常态。
李三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杨开泰深以为然道:“冯老说的对,那种人不是我们能招惹的。”
柳莺有些不甘道:“如果这事成了,我们能得到一门功法……是皇室宝库里的《扶柳剑诀》,得到的话,我们都有希望突破修真……”
她的美眸闪烁着丝丝的狂热,“而且你们不觉得这是上天注定的姻缘?那人实力高超,和那些空有脸皮的小白脸不同,一定能得到郡主垂青的!”
“算了吧,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想多活几年呢。”冯开山摇了摇头,径自走了。
“三哥杨哥……”柳莺望向李三和杨开泰。
杨开泰眼神躲躲闪闪,道:“小莺,你知道我还有老母亲在家里,我不能死的,抱歉了……”说完匆匆地走了。
“懦夫!”柳莺愤愤地骂了一句,然后转向李三,变脸像翻书一样,一下子就透出丝丝的妩媚来,“三哥,我知道你一直很想要我……事成之后,我们拿着法门远走高飞,离开花江城,离开天鹰阁,不受任何人管束,只有你跟我……”
李三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只有你跟我?”
柳莺扭着腰,贴到了他的身上,“只要三哥你答应,人家什么都给你哦……”
“真的?”李三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人家什么时候骗过你?”柳莺在他耳畔吐气如兰。
李三把心一横,伸出手来在她的胸脯上抹了一把,销魂滋味让他全身哆嗦。
柳莺美眸中闪过一丝厌恶,却不得不施展浑身解数诱惑李三。
李三见她没有反抗,才终于下定决心:“好,我答应你,不过你要先给我一次……”
柳莺连忙挡住他:“别,别在这里,我不想让他们知道……回去之后,就说你也不答应,所以放弃了,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好吧!”李三只好按捺住了。
经过了这件事,四人都无心再多做停留,天一亮便打道回府。
冯开山带着三人找到了雇主。
这是一个贩卖烟火的店铺,雇主大概五十来岁,略微发福,一只眼睛戴着个不知干什么用的镜片,镜托架在耳朵上,长了一张标准的圆脸,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但是双手五指却很修长,一看就知道很灵活。
冯开山等人来的时候,他正在摆弄一个机关。
城中像这样的烟花铺至少有上百家,但是这家的烟花铺生意却非常好,只因为海源老爹,也就是这家店的店主的手艺全城闻名,所以他的名字当然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海源老爹,货给你带来了。”冯开山进门就把背上的鬼头蜂翅卸下来。
“这么早?”海源老爹抬头,一只没镜片的眼睛微微眯起。
冯开山道:“早点比较稳妥,你也知道我们不通过顺天府的委托很危险,被抓到这一单可就全白做了。”
“不是不是,”海源老爹从柜台里走出来,“我是说你们昨天傍晚才出发,这么快就回来了,该不会偷工减料吧?”
他狐疑地检查了货,然后发现没问题,翅膀按他要求的保存完好,成色也很新,不像是陈年旧货。
“不得了啊老冯!”海源老爹嘿嘿地笑了起来,“一个晚上就能完成这么棘手的委托,我看这花江城的猎头,十个有九个都不如你。喏,这报酬。”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递给过去。
冯开山接过来,稍一点数便收起来:“嗨,别提了,差点没命回来。”
“哦?”海源老爹道,“怎么回事?”
冯开山看了看左右,然后压低声音道:“我们遇到高手了,你当这些是我们杀的?根本不是,是那高手一个人杀的,简直游刃有余,而且看面相顶多就二十来岁。”
海源老爹眼珠子一转,顿时笑道:“你们该不会打他主意,想利用他赚取鲁王的悬赏吧。”
冯开山尴尬地点了点头。
“他叫什么名字?”源海老爹追问道。
“燕离。”冯开山道。
“燕离……”源海老爹咀嚼着这个名字,又露出了那张弥勒佛一般的笑脸,“我跟这个人有缘,嘿嘿嘿……”
离开海源老爹的店铺,冯开山把报酬拿出来分了,总共是七百两。他是猎头,独得三百两,本来他打算找四个猎手,佣金一百两,没想到只找到三个,多出的一百两,自然由他自己收下了。
任务结束,各自回家。
李三假装回家,转了个道,偷偷跑回去跟柳莺汇合。
在一个巷道,李三抱住柳莺狂吻。
柳莺强忍着不适,拍着他的背道:“三哥,现在还不能……三哥,你先执行我的计划,我去你家等你……”
路上她已经跟他说了计划详情。
李三有些不甘地道:“你不会趁我去的时候偷偷跑了吧?”
“花江城就这么点大,我能去哪?”柳莺无辜地道。
“好吧,你记住,如果你敢耍我,我会把一切都告诉阁主的。”李三说完,不甘地甩头去了。
李三径自来到王府。
守门的重甲卫士冷冷喝道:“站住,干什么的?”
李三赔笑着走过去:“大哥,我有要事求见郡主。”
卫士冷笑道:“莫非也是来应征幕僚的?”
“试试,试试嘛……”李三赔笑道。
“如果不是王爷有规矩,不论贵贱,就你这熊样。”卫士不屑地道,但还是放他进去了。
半盏茶的时间后,他从王府出来,直奔回家。
柳莺果如她所说,正在她屋中等待,见他回来,立马迎上来:“怎么样?”;李三将门闭了,像一个野兽般扑了上去。
“你见到郡主了?”柳莺强行把他的脸推开。
“见到了!”李三喘着粗气,“郡主太美了,我实在忍不住了,你就给我吧,给我吧……”
“哼,你更想要郡主吧!”柳莺强忍着不快道,“先告诉我结果。”
李三道:“我把姓燕的原话告诉郡主,郡主果然勃然大怒,以她的跋扈性子,这会顺天府该印好通缉令了。”
柳莺这才转嗔为喜。
……
燕离在幽魂林逗留了两天时间,收获不菲,不但喂饱了源海,还余出二十两的星丝,一百多两天玄石。这星丝一两十钱,十钱差不多相当于神州的一份,只不过阎浮世界的星丝成了货币单位,故以重量称。
这一天是年初七,燕离踩着开城门的点来到花江城入口。
花江城城楼的总体风格与神州类似,只不过材质略有偏差。
燕离就好像无数个刚从猎场出来的修行者一样,跟着稀疏的人流,进了花江城。
寻了个早点摊,要了几个大肉包子,一大碗豆浆,便狼吞虎咽起来。
“客官刚从幽魂林出来吧。”摊主看起来三十来岁,瘦长脸,嘴边有颗黑毛痣。
“啊。”燕离含糊地应道。
摊主道:“还是热乎乎的东西能温暖人心啊,看客官这副样子,怕是两三天没吃过热食了。”
“差不多。”燕离一口咬掉半个肉包,肉汁四溅,“你家这包子肉够多的,厚道。”
“那是。”摊主道,“我这可是老字号了。”
说完他神神秘秘地道,“对了客官,你这两天在幽魂林有没有瞧见那个淫贼啊?”
“什么淫贼?”燕离喝了口豆浆。
“就是那个调戏郡主的淫贼啊,你居然不知道?”摊主不可思议地道,“全城都传遍了。”
“我这两天不在。”燕离含糊地道。
摊主低下头,神神秘秘地说:“据说那家伙连男的都不放过,想想就可怕……”
燕离突然一下子胃口全无,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好好做生意,管那么多干嘛。”
从怀中取出一小块天玄石,抛给他道,“天策府怎么走?”
摊主接过,验过是真品,有些无趣地指着前方道:“喏,那不是天策府?”
燕离循着指引看过去,只见一个高大气派的府邸坐落在闹市中央,门上挂个匾额:天策府。
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显得非常气派。
可惜大门紧闭,显然还不到开门的时候。
他走过去,就瞧见门两边还有告示墙,上面挂着几个木牌,木牌上都写着字。
其中一个木牌写道:巨鹿境天降神秘女子,连杀三十几个穷凶极恶的高手,至今无人能敌。欲知详情,请购买最新一册天机簿。
燕离兴趣缺缺,目光下移,见又一个木牌写道:瑞德郡主亲自下令通缉淫贼燕离,赏金已提至万两天玄石。若欲知淫贼燕离之采花详细情节,请购买最新一册天机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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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离?”燕离摸着下巴的胡渣子想道,“这世上居然有跟我名字一样的人?”
又看了几个牌子,每个后面都有:欲知详情,请购买最新一册天机簿。
简直跟卖狗皮膏药的有一拼,这让他抱了深深的疑问:天策府真有关于她的消息?
摇了摇头,径自迈开脚步。
一面走,一面在街道两旁扫视,希望找个酒肆。走不多远,又瞧见一个气派的府邸,门口两个镇宅的石狮子,高大威武,那门上的牌匾也非常的威武,写着:威龙镖局。
径自走过。
再走不久,是一个药堂,上书:药王院。
再走不久,才终于见到一个和酒有关的地方,上书:半山庐。
“半山庐。”燕离咀嚼了一遍,“酒香扑鼻。”
“诶,这位客官好品味,好文采。”这时店内就传来一个惊喜的嗓音。
燕离循声看去,就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士一手抱着算盘,一手抱着账簿走出来。
“先生请了,可有酒喝?”燕离笑着拱手。
“就冲着客官那一句,请你一碗也不是问题!”文士豪迈地说。
“一碗。”燕离眨了眨眼睛。
文士“咳”了一声,严肃地道:“客官,一碗已价值千金。”
燕离笑道:“万金的我也喝过。”
文士热情地拉住他的手:“我一看客官就是有故事的人,来来来,坊里刚出产的‘萧意’,一碗必教客官黯然销魂。”
说着从酒柜里取出一坛酒,拍开封泥,给燕离倒了个满杯,“客官喝下去,若不销魂,这碗就当是赠送的。”
燕离道:“方才你还说请我一碗。”
文士眨了眨眼睛:“此一时彼一时。”
“奸商。”燕离无奈地端碗。
正欲品尝,文士却又拉住他,小声地笑着说:“客官,这种酒喝一碗十两,你可要想清楚哦。”
“你抢劫?”燕离微微眯眼。
“别这样说嘛客官,买卖讲究个你情我愿。”文士嘿嘿地笑了一声,也不去看燕离,在旁边“噼里啪啦”拨起了算盘。
“好,十两就十两。”燕离端起一饮而尽。
还没尝出什么味道,只觉心底深处那“酸的甜的苦的辣的”纷纷涌了上来。记忆中一幕幕刺心的,宛然昨日。
“再来一碗!”
燕离把装着天玄石的袋子砸在桌上,约莫百多两。
“好嘞。”文士嘿嘿一笑,不客气地抓过钱袋,然后给他倒酒。
他倒了燕离就喝,他倒了燕离就喝。
一连倒了十碗,他看得是心惊胆战:怎么还不倒下?这家伙可别在我店里喝死了。
他连忙摆出一副笑脸:“客官,您喝太多了,这酒劲力大,寻常人喝两碗就醉了,您再喝下去,会出人命的。”
“怎么,我没给你钱?”燕离冷冷地看他。他那风尘仆仆的脸上,此刻竟是分外的苍白;那本来又深又亮的眼睛,此刻却是说不出的落寞。
“客官,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无法挽回的。”文士叹气道。他实在知道这酒的威力。
燕离道:“人生本来充满矛盾,任何人都无可奈何。”
说完抢过文士手中的酒坛,对着坛口,咕咚咕咚就把剩下半坛喝入肚中。
酒坛空了,他就放下来,从怀中拿出一把小刀,开始雕刻一个人像,刀锋薄而锋锐,手指修长而有力。
这是个女人的人像,在他纯熟的手法下,这人像的轮廓和线条看来是那么柔和而优美。
他的神情有种奇异的专注,仿佛除此以外,他那生命中的忧患和不幸,都已经烟消云散;可他的生命和灵魂已悄悄地自刀锋下溜走,因为人像不但有动人的线条,看来也像被注入灵魂,活过来了。
现在人像终于完成了,他痴痴地瞧着人像,也不知瞧了多久,突然听到一阵“格格”娇笑:
“没想到世上还有这般痴情的淫贼。”
文士闻声抬头,却见一位十六七岁的白衣赤足的少女,静静地坐在酒肆对面茶楼的屋顶上,肤如凝脂,星眸炯炯,丰神绝世,休说平生仅见,便是画图中也无此飘然出尘的绝色。尤其是那一双裸露的纤足,自然娟秀,圆肤六寸,白肌如雪,不染丝毫尘垢,说不出的高雅清华。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造物匠心巧思,特意为她妆点而成,
遗憾的是,一张小巧精致的面具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文士只觉心摇神驰,难以自持地喃喃道:我现在才知道,‘美若天仙’是什么意思。
那少女一双妙目盯住文士:“我现在才知道,半山庐一碗酒要十两。”
文士脸色微红,讷讷无词,算盘都不知往哪儿放。
少女道:“不过你说的对,买卖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你不用担心我找你麻烦,我是为他而来的。”她指着燕离。
“他?”文士愣了一下,旋即醒悟,看了看燕离,又问那少女道,“姑娘方才说他是淫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女“格格”娇笑起来:“你不知道他是那个通缉犯吗?料来你是不知道了,不然哪敢卖给他酒喝。”
“通缉犯!”文士吓得脸色发白,冲上去攥住燕离,“我抓住他了,姑娘快快帮我去报官?”
燕离瞪了他一眼:“你抓我做什么,滚开!”
文士这时才发现,对方的脸已红成了苹果,眼中满是醉意。
突觉一股大力袭来,他被震飞出去,刚巧撞翻了酒柜,摆在里面的好几坛价值千金的极品美酒摔落在地,他气急败坏地发出尖叫:“天杀的淫贼,竟敢撞坏我的酒,快赔钱,不赔钱今天你休想走出这个门……”
然而燕离已经晃晃荡荡地站了起来。
“不赔钱就想走……”文士忍痛爬起来,大步追了上去,刚想去攥他,就感觉一道森寒的冷芒划过,心中一颤,顿如触电一样缩回了手。
燕离不知何时拔出了离崖,晃晃悠悠地舞起了剑。
“来人,跟我,一醉方休……”
失控了的元气,跟随着剑光飞舞,剑气顿如天女散花,所过之处,如同下了一场暴雨。
文士吓得抱头趴在地上,一坛坛精贵的美酒化为乌有,他的心在滴血,简直悔得肠子都青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天暗路遥,断肠人在天涯……”
随着燕离漫漫絮絮的呢喃,醉剑舞逐渐的行云流水,银色的剑光在他身周交织出一片光网。
“柔肠百转,梦过三生蛾眉赴侠肝义胆,破千帆,一望昆仑万山寒……”
剑光繁趋于密,密趋于紧,层层叠叠,仿似含苞待放的花朵。
“倾今生来世,忘却花月,换取你嫣然一笑笑扑流萤……”
燕离越舞越快,剑光渐次消散,层层立体,仿佛一朵花包裹一朵花。
“我也来。”那少女心中一动,娇笑一声,玉躯宛如凌波仙子般轻轻飘起,落到了酒肆里。
说也奇怪,那天女散花似的剑气,仿佛学会了怜香惜玉,长了眼睛般避开少女。
少女赤足走来,凌波微步,宛然神女,轻舒广袖,蛾眉轻蹙,唱道:“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
她仿佛纯白无瑕的玉蝴蝶,翩然闯入由剑光组成的花丛。
“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
她的舞姿曼妙无双,她的唱腔宛如空谷幽兰。但别有一番幽怨。
“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
她的腰肢柔若无骨,扭转时广袖飘忽若白云,转、拨、揉、弹,无不优美自然;她的双足娟秀纤巧,翩然时衣带飘飞如白蝶,点、旋、跨、挽,无不韵致天成。
“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
白色衣带和银色剑光相辅相成,逐渐韵律同调,犹如天合。
一曲过半,燕离醉眼朦胧地注意到了少女,忽而停住:“小娘子从哪里来的?”
他一停,剑光顿去,意韵顿消。
少女便也停住,掩唇娇笑道:“从王府来。”
燕离打了个酒嗝:“所为何事啊?”
少女笑道:“抓你换赏金。”
燕离指着自己鼻头,醉醺醺道:“抓,抓我?抓我干什么?我又没犯法……来小娘子,相请不如偶遇,我请你喝酒,赏个脸陪我喝一杯……”
说着就要去抓她。
少女轻巧地闪过,飘然落在一张倒地的凳腿上,格格娇笑道:“这世上敢让我陪酒的人,你倒是头一个哩。”
“怎么,请朋友喝酒也要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吗?”燕离扑了个空,突然左足在地一旋一跺,毫无预兆地转身扑向少女。
“我几时成了你的朋友?”少女娇笑着闪躲。
燕离再次扑空,摔倒在废墟中,半天也没起来。
少女轻声道:“你一进城,整个龙皇府就出动了,现在不论你上天入地,都不可能逃过龙皇府的追捕,如果被我抓到,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燕离竟不理,一动也不动。
少女微嗔道:“难道你还想装死不成?”
见燕离还是不动,她走过去,正想踢他,忽觉玉足被一只手抓住。
“真是漂亮,怎么不穿鞋呢,容易伤着的……”
燕离不知何时转过来,抓着少女的纤足,轻轻地抚摸着,宛然把玩着一件心动已久的玉器。
文士远远看着,只觉嫉妒不已,恨不得把燕离换成自己。
从没有被人碰过的玉足,被一个陌生男子拿在手中把玩,丝丝异样的麻痒,让少女的俏脸闪过飞霞,她的美眸里布满杀机:“玩够了吗?”
燕离却不动了。
再一细听,有鼾声传出。
原来这厮抱着她的脚睡着了。
少女心念一动,磅礴的真气自她身上倾泻而出,无形的力场把燕离弹飞开去,她足尖一点地,紧随其后,左足宛如尖刀,直刺过去,就要结果了燕离的命。
燕离突然睁开眼睛,双掌一合,就将少女脚掌钳住。
少女美眸射出冷光,左足轻轻用力。
燕离只觉压力剧增,无奈往上一托,自头顶掠过,将墙头给挖开一个大洞。
烟尘飞溅之间,燕离贴地滑行,与少女拉开距离,然后爬起来拔腿就逃。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致命的死亡危机,一下子就清醒了。这应对不可谓不迅速,不可谓不恰当。
少女紧追过来,格格娇笑道:“小哥哥别走嘛,接着玩呀,怕我吃了你不成。”
听着那娇中带脆,脆中带媚的嗓音,燕离却是出了一身的冷汗:“在下和姑娘开个玩笑,绝无亵渎之意,你快别追着我了……”
文士眼看燕离惶惶如丧家犬,心中大为快意,但见满店废墟,顿又欲哭无泪。
“师哥,这里就是我们半山庐的分店了。”
这时背后就传来一个温和的嗓音。
一个少年道士带着一个魁梧的男子走入店来,见此情状,不由惊讶道:“文掌柜,发生什么事了?”
“哎哟,是小少主来了……”文士抬头一看,顿时哭诉起来,“这是一个淫贼干的,少主您听我说,他不但喝酒不给钱,还砸了我们的店,您要替我做主啊……”
“那淫贼呢?”少年道士道。
文士指着燕离逃走的方向:“在那里,少主一定要抓他回来赔钱!”
“师哥在这里少待,小弟去去就回。”少年道士说罢便追了出去。
……
湖畔。
一缕若有似无的劲风,将燕离劈翻在地,摔在一棵柳枝下。
寒风吹拂,湖面掀起点点涟漪。
燕离被这水气一震,动也动不得,眼见少女缓缓逼近,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少女嫣然一笑:“如果我说我是瑞德郡主,你信吗?”
“我有什么抗辩的余地!”燕离没好气地道,“你这一路不讲道理地追杀我,难道不能让我死个明白?”
少女娇笑道:“就你方才对我做的事,够你死一万遍了,还不够明白吗?”
燕离道:“我只不过喝醉了,你应该知道,喝醉了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来,连自己都不知道。真的,我已经记不起对姑娘做过什么了,如果你要让我死个明白,请你细细描述,不然我必定死不瞑目。”
“你方才……”少女才说三个字,俏脸顿时微红,立觉上当,“你这淫贼,死到临头,还敢给我下套子!”
燕离冷笑道:“我不过喝醉了酒,对你有些不敬,就成了淫贼,按你那么说,从刚才到现在,你盯着我看那么久,我可不可以说你已经强暴我几百遍了?”
少女微嗔道:“你是淫贼,通缉令上写着的。”
“我头次踏入贵宝地,怎么就成了淫贼?”燕离想起了天策府外那块牌子,“必然是有人跟我同名同姓!”
少女从怀中取出通缉令,摊开给他看:“名字可以相同,莫非长相也可以不成?”
通缉令上的简描画,虽然很粗糙,却依稀能辩出他的轮廓。
“荒谬!”燕离只觉荒诞不堪,别说花江城,就是阎浮世界他也是第一次来。
少女格格娇笑道:“我也觉得荒谬。”
燕离大喜道:“你相信我了?”
少女笑道:“我相信你没用,通缉令可是瑞德郡主亲自颁布的。”
“这么说你不是郡主?”燕离道。
“但我暂时住在王府。”少女眨了眨眼睛,“郡主待我极好,本来打算抓你回去让郡主出出气,性命应该无碍的。”
燕离敏锐抓住她话语中的问题:“什么叫出气?我几时得罪过瑞德郡主?”
少女笑道:“即使是真正意义上的幕僚,区区一个郡主,也还不够资格;何况是面首,她算什么东西?”
燕离双目微眯,一下子明悟了。
“这话是不是你说的?”少女格格娇笑,“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这话就是你说的。这下你该死得瞑目了吧。”
说着抬起手掌。
“等等!”
燕离眼珠子急转,抬起左手道:“方才是我这只手不小心碰了你,我自己砍了它,再跟你去向郡主赔罪,这总可以了解恩怨了吧。”
少女幽幽道:“你不是记得很清楚吗?”
燕离笑眯眯道:“我那叫难得糊涂。”
少女一双秋水荡漾着娇媚的笑意:“好,那先砍了你的左手,不过要我来砍。”
燕离连连摇头道:“让你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少女,做那么血淋淋的事,叫我于心何忍。”
少女幽然叹了口气,道:“花言巧语那么多,难道你方才表现出来的痴情,都是假的不成?”
燕离道:“我是说,咱们先去见郡主,你我的恩怨,之后再解决。总不好让郡主看一个血淋淋的残废吧,那她还怎么出气?”
少女笑道:“我退一步,你自己砍吧,我默数十个数,你要是不砍,我就把你的双手双脚都砍下来。”
“好吧。”燕离缓缓地取出了离崖,握住剑柄,抬头道,“姑娘叫什么名字,能不能让我知道,今天要了我一只手的人是谁?”
“怎么?”少女盯住燕离,“你还想报复我不成?”
“山高路远,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燕离皮笑肉不笑地说。
“我只怕吓得你腿软。”少女嫣然一笑,更显得明艳绝伦。
“我向来是很硬的。”燕离道。
“那你可听好了。”少女骄傲地昂起了头。
就在这时,燕离用足跟在青石板地上一跺,人已向湖中滑过去。
“就知道你要耍花招。”少女早有预料,玉臂一探,就见得一条玉带从广袖中激射出来,宛如灵蛇般捆向燕离。
“臭丫头,真当你吃定小爷了!”
燕离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右手臂一颤,离崖发出一声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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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离崖一震,便带动燕离的身形偏离原先的轨迹,躲过了少女的玉带突袭。
少女见状,略显讶异:“这是什么法门?”
燕离不答,离崖接连震动两下,使他身形节节拔高,藏锋总运转了三下,还不是目前的极限,但方才酒肆挥霍无度,元气已即将告罄。
离崖撑于身后,藏锋每叠加一次,都会大幅度提高爆发力。第四下藏锋响彻,“咻”的一声,连前三次的藏锋,也在第四次爆发出来,将燕离闪电般推向少女。
途中已拔剑出鞘。
“罗睺剑哭!”
燕离的身体几乎与剑器相融为一,只见得一道剑光宛如雷霆般从天而降。
“有点像藏剑诀,却又不完全是,好生古怪哩。”
少女喃喃自语着,看不出半点慌乱之色。她不闪不避,脚下自然而然生就一个花环,从中溢出粉色花瓣,沿着她的玉躯盘旋向上。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少女伸出兰花指,便有粉色的气劲激射出去,撞上了离崖。
那淡粉色的气劲,一粒一粒极具质感,轻飘飘软乎乎,就好像由花瓣揉碎而成的花粉。
可燕离却只觉得刺在了一座铁山之上,非但无法寸进分毫,反而有一股沛然巨力由剑身传过来,震动他的五脏六腑。
他不由得又惊又惧,这一式是他的心血所在,哪怕换成燕十一来接,也必须认真对待,少女却只轻轻一个抬手,就让其寸功不建,投入的元气全部白费,究竟要什么样的修为,才能做到这一步?
这一式的原理是以极为精准的突刺击中敌手躯干的经脉节点,令对方的经脉节点堵塞,使得无处可走的元气或真气爆炸,将敌手的身体由内而外完全破坏。
可现在别说经脉节点,就连人家的衣角都摸不到。
“你可是剑庭藏剑峰的门人?”少女忽然问道。问完之后,却又摇了摇螓,“不对,藏剑峰虽然势弱,可门下最弱的都是修真上境,怎是一个小小的二品武夫可比。”
燕离心中大为震惊。他的修为很少有人看透,现在却被一个小少女精确地指出来,怎不教他震惊莫名。
少女娇声笑道:“你能在二品武夫这个阶段元气外放,凭的应该是你手中的剑器,没有门派的依托,你是怎么祭炼出来的呢,真让人好奇呀。”
燕离现在终于证实了之前的猜测:这个世界的资源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眼前这个少女,就是那少数人之一。
他心念急转,说道:“我刚刚拜入藏剑峰,你不认识我很正常,不信你先撤手,我让你瞧瞧我的藏剑诀造诣!”
少女笑着道:“居然知道藏剑诀,看来你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燕离一本正经道,“我看你也是九大道统的弟子吧,都是一家人,就别再打来打去了。”
少女突又格格娇笑起来,美眸里满是俏皮和狡黠:“怎么办呢,忘记告诉你了,我跟藏剑峰有血海深仇,曾经发过誓,只要是藏剑峰门人,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燕离一愣,旋即露出一个迷人微笑道:“我不懂藏剑诀,我是骗你的。”
少女娇俏地眨了眨眼,说道:“我也是。”
鬼精鬼精的臭丫头!
燕离咬牙,硬拼着反噬的危险,将藏于剑身中的外力逼出。
但见粉色气劲被一股强大的力道压得略微凹陷。
燕离强忍着一口心头血,奋起余力扑向就近的柳树,从树干借力一跃,便绕过了少女,向着深巷逃遁而去。
“我猜你心里一定在骂我。”
少女格格娇笑着,再次探出玉臂,这回激射出两条玉带,一左一右困住燕离的左右肩,稍一用力,就将他拽了回来。
此刻燕离没有元气在身,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
任谁都觉得他已是少女的掌中之物,瓮中之鳖,连少女自己都这样认为。
就在这时,突听一个冷笑声,就见燕离在飞回来的半途中突然转身,张开双手,向少女抱了过来;并且嘴唇嘟起,一副要亲向她的模样。
由于事发突然,等到少女反应过来的时候,燕离的嘴已经快要亲上她了。
少女脸色一寒,猛地向后一跃,玉躯翩然倒飞。
燕离嘴角微扬,一把抓住少女的玉足,然后神态庄严,仿佛一个虔诚的信徒般吻了上去。
当他的唇和她的肌肤相触的一瞬间,灵魂发生了强烈的震动。
一股暗香穿过他的五脏六腑,不同于李香君的体香,这暗香直抵灵魂深处。
一直处于萎靡的真名竟然格外振奋。
“混账!”
但那无比舒爽的滋味只有那么一瞬间,下一刻他就像一捆破稻草般被震飞出去。
倒飞途中,他勉强睁开眼睛,见到少女又羞又怒的可爱神态,忍不住大笑一声:“女人跟男人斗,不论输赢,总是要吃点亏的!”
落地之后,他强行将一口血咽回去,勉强翻身爬起,向着深处一瘸一拐地逃遁而去。这是下意识的反应,本拟没有幸存的道理,可是直到逃出深巷,后边也没人追来。这时候哪管得了那么多,深一脚浅一脚地逃,专挑偏僻的路径走。
大概逃了半柱香的功夫,实在体力不支,倒在一个废弃的工坊门前,左右看看没人追来,便推开门爬了进去,吃力地将门重新闭上,倚靠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时候最重要的就是元气。
没有元气什么也做不了。
他根本顾不上是否安全,待体力稍复,便盘膝坐定,准备尝试存思入冥,但体内的血气震荡,让他始终无法专注。
最后还是《剑心具象》的附属法门“空灵轻幻”立了大功,将忧虑和疲惫通通驱除,身心逐渐进入一个圆融无碍的境界。
渐渐的沉入似睡非睡的状态,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
可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天地时,脑中再次传来刺痛,直接把他打出了观想状。
“真是报应!”
他只能无奈苦笑了。
正准备取出星丝恢复,这时一个脚步声却响了起来。
“淫贼先生,我知道你躲在里面,请你移驾出来,我有事要跟你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透过门缝,只见得一个长相清秀,唇红齿白的少年道士远远走过来。
眉头微皱,按住离崖,道:“你是谁?”
少年道士略一拱手,轻声道:“在下半山庐诸葛小山。”
燕离想起了那个酒肆,道:“寻仇来的?”
“先生别误会,我是来找您说清楚的。”诸葛小山道。
“说清楚什么?”燕离道。
诸葛小山微微一笑,道:“说清楚赔偿的问题。”
燕离道:“首先我要纠正你一点,我不是淫贼,更没有淫贼先生的雅号。你统计一下,那些酒多少钱?”
“先生高义,”诸葛小山笑道,“那些酒也不值几个钱,只要先生给个整数,一颗灵魂石便罢了。”
“一颗灵魂石?”燕离怒极反笑,“好哇,那你就把灵魂石留下,人可以走了。”
“诶?”诸葛小山一愣,“不是先生赔给我们吗?”
燕离冷笑一声,道:“小道士,你可能还不够认识我,我虽然不是什么淫贼,却是个正儿八经的强盗,你听过哪个强盗吃酒付钱的?既然你巴巴地送上门来,我这个强盗岂有不做买卖的道理?”
诸葛小山淡淡道:“先生若不肯赔偿,就别怪我抓你去见官府了。”
燕离眼珠子一转,道:“我现在身受重伤,你看你长得一表人才,必是个正人君子大丈夫,难道想趁人之危不成?”
诸葛小山笑道:“在下既非正人君子,亦非大丈夫。”语罢抬手拍出一掌。
凛冽的劲风直接将大门震开。
燕离咬牙撑起身体,纵身一跃,便攀住顶梁,旋用脚猛一蹬,整个人便从顶上穿出去,跃上了屋顶。
这是一大片连在一起的废弃工坊,屋顶都比较平坦,燕离认准一个方向就逃。
诸葛小山轻轻一个纵身,人便轻巧地跃上了屋顶:“先生若再不束手就缚,别怪在下不客气了。”
“那就让我看看你有什么能耐!”
燕离突然杀了个回马枪,他挈剑一抖,剑身便发出凄迷的冷光,直刺诸葛小山的门面。
“先生这一剑端的高明,只可惜是个花架子。”诸葛小山微微一笑,也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柄剑来,轻轻一格,就将燕离的剑弹飞开去。
燕离现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不跟他争辩,一击不中,继续抢攻。他近身技法可是沈流云亲传的,即便没有元气,离崖本身也是会致命的利器,贴身缠斗的话,也是个不小的威胁。
诸葛小山一招被抢,招招被动,一身修为竟然施展不开。
也是燕离对剑客有充分的了解,他料定小道士缺乏争斗的经验,又看出小道士虽然修为不弱,但还不到那白衣少女的境界,绝技不是说动就能动,只要贴身缠斗,不给他机会聚势,就还有一线机会。
诸葛小山果然眉头大皱,但他也是个心窍玲珑的人,觑见一个空当,便往后退去,一面调动真气,势气顿然勃发。
燕离见状,调头就跑。
诸葛小山连忙追上去。
燕离突然又杀一个回马枪,仍然是近身缠斗。
诸葛小山一招一式虽然有板有眼,但跟燕离这种生死厮杀惯了的人比起来,经验是硬伤,所以再一次被压在下风。
他皱着眉头,不得已再退,决心好好运力。
燕离早就做好抽身而退的准备,见状立刻调头。
“先生好生狡猾!”
诸葛小山大为气恼,只觉一身的力气都无处使。当然,他之所以会被压制,也是因为不愿伤他性命,谁知道反过来被燕离利用,愈想愈是气恼,追了两步,挥剑隔空一斩。
一道冷月凄厉地破空而去。
“正等你呢。”
燕离冷笑一声,突然调转过头,离崖归鞘,向前一挡。
他体内元气虽然无多,但藏剑诀所耗甚少,挡下这一击完全足够。
冷月斩在雪白色的剑鞘上,未能激起半点水花。
诸葛小山大惊失色:“藏剑诀!”
“既然被你认出来,说不得今天就得杀个小道士灭口了。”
燕离嘴角微扬,逼了过去。
谁知诸葛小山凛然不惧,道:“你要杀我灭口,莫非是藏剑峰弃徒?可是藏剑峰从未有过弃徒,你这藏剑诀从哪里来的?”
燕离道:“想知道的话,奉上一颗灵魂石,我就告诉你。”
手已按在剑柄上。
诸葛小山瞧了一眼他握剑的姿势,道:“剑客上品者,以藏为重,先生的剑道造诣在我之上。但我有一招,要请先生赐教。”
他在说完这话的时候,眼神已变得极为锐利。如果说方才他是一柄还未开锋的钝剑,那么现在就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
眼神的变化带来气质的变化,使他整体焕然一新。
“好。”燕离神色一动,停住脚步。
诸葛小山心中满是感动,因为他从燕离身上看到一种“从容不迫,不徐不疾”的宗师气度,那是他自小就梦想拥有的高手风范。
“先生,您……”
话未说完,突听“呛锒”一声。
就见燕离突然窜到诸葛小山身前拔剑出鞘。
诸葛小山一愣,旋即仓促应对。
咻!
但见两道剑光先后亮起,双方交错而过。
诸葛小山左肩上的道袍裂开一个口子。
燕离右肩上多了一道血口,脸色苍白如纸。
诸葛小山冷淡地道:“先生太让人失望了。”
燕离哂笑一声,道:“你要我凭着吸来的那点真气跟你全力对决?你才是脑子没病吧!”
这时候突听一个粗嗓门:“总捕头,发现目标淫贼。”
“围上去!”另一个冷峻的嗓音喝道。
就见下方街道涌出十多个戴包巾,黑色劲装,红腰带红护腕,腰垮旋棍、铁尺或朴刀的汉子呼呼喝喝地冲上了屋顶,单看他们轻功就知道,个个都是修行好手。
他们是龙皇府的捕快。
在龙皇圣朝,龙皇府的地位很高,但凡有顺天府的地方,就有龙皇府。龙皇府不归顺天府统辖,以龙皇圣朝指派的府主为尊,负责全州郡治安和追捕。
燕离眼珠子一转,忽然大声喊道:“小山,替我挡他们一挡,回头请你吃酒!”
喊毕朝着诸葛小山的右手一侧拔腿就逃。
诸葛小山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满脸通红地骂道:“无耻!”
那些捕快听到这话,自然以为诸葛小山是燕离同党,呼呼喝喝地拔出兵器招呼向诸葛小山,又分出半数人马追向燕离。
诸葛小山连忙解释道:“差大哥听我说,我跟那淫贼没关系……”
对公门的人来说,管你是什么身份,先抓回去再说。
诸葛小山只能不断地后退避让,以免伤到这些捕快,到时更加难以脱身。
“住手!”
就在这时,那冷峻的声音赶到,叫停了众人。
捕快们停住,疑惑地望着来人。
诸葛小山循声望去,就见一个里面穿和捕快们一样的衣服,外面披个银色大氅的男子跃了上来,不禁脸色微变:“四,四叔……”
“原来是你啊诸葛小山。”来人看着约莫四十出头,看到诸葛小山后,明显露出一丝嘲讽之色,“我简氏的产业居然交给一个姓诸葛的人来继承,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此人名叫简明图,龙皇境简氏嫡系子弟,也是朝廷外派的花江城龙皇府总捕头,身份地位仅在二位府主之下。
诸葛小山低着头不说话。
见对方一贯的低姿态,简明图皱了皱眉道:“我听说你下山历练了,但是来了花江城,居然没来向我请安,还跟一个淫贼不清不楚,你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诸葛小山低声道:“对不起四叔,我也是刚刚才到,我不认识那人,只因他砸了咱们家酒肆,我找他赔偿来的。”
“咱们家?”简明图嘲讽一笑,“别这样说行吗,按你师傅的说法,半山庐是你诸葛家的产业,跟我们简氏没有关系的。”
诸葛小山低声道:“半山庐永远是简氏和诸葛家共同拥有的。”
简明图目露冷光,道:“你要记住,是我们简氏救了你们诸葛一家的命脉,否则今天别说半山庐,就是你的小命,也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我,我一直很感激。”诸葛小山略微颤抖着,“四叔,我可以走了吗?”
“我话还没说完,你就想走?”简明图冷冷道,“你既然认了我大哥为义父,就是我们简氏的人,长辈的话没说完,永远不能插嘴,这条规矩到现在都记不住?”
就在这时,就见一道蓝光从天而降,“砰”的砸在简明图脚旁,他瞳孔骤缩,连退十数步,直退到另一个屋顶为止。
就见他原先立足点突然出现了一柄长枪。
“小山。”
一个极刺耳但极温柔的嗓音响起来,枪身闪烁深蓝的光,然后缓缓交织成一个魁梧的身影。
看到身影的那一刻,诸葛小山顿时喜笑颜开:“师哥,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燕朝阳。
“来者何人!”简明图暴喝道。
燕朝阳瞥了他一眼就不再关注,转向诸葛小山,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担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诸葛小山望着燕朝阳的笑容,只觉得有无限的勇气注入心头,他抬起头来正视着简明图,说道:“四叔,他是我师哥燕朝阳,师傅新收的弟子。”
简明图脸色大变,道:“你确定是弟子而不是学徒?”
“是弟子!”诸葛小山强硬地说道。
“走。”燕朝阳只简单地说了一个字,便拉住诸葛小山的手,准备离去。
“站住!”简明图神色变幻难定,“简明修到底要干什么?他突然收个弟子,到底想干什么?”
燕朝阳不理,径自拉着诸葛小山跃到了街道上。
“好个目中无人的东西!”简明图冷冷道,“今天我不替你师傅管教管教你,你还不知道天高地厚!”
说罢抬起一条腿,以不同的角度连踢三下,就见三道冷灰色的脚印飞出,直取燕朝阳的后背。
血色的膜从燕朝阳的脚下铺开,虚无之中伸出两个鬼爪,向那脚印一抓,便即烟消云散。
燕朝阳猛然回身,龙魂枪直刺出去,激射出一道深蓝色的光。
简明图脸色微变,猛然跃起,双足飞速踢踏,就见一股旋风形成一道龙卷。
二者碰触,“轰”的一声,简明图脚下的整个屋顶全被掀起破碎,待他落到另一个屋顶上时,燕朝阳和诸葛小山已然无影无踪。
“总捕头,要追吗?”一个捕快小心翼翼地问道。
简明图微微眯起眼睛,暗忖道:那小子什么来头?怎么从未见过那种招式?不行,要赶紧通知大哥。
想到这里,他摆了摆手,淡淡地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别再过问,去抓郡主的通缉犯吧。”
对于依附龙皇圣朝的世家而言,像鲁王这样有封号和封地的皇族,都是要巴结的对象。
“喏。”捕快们自去。
简明图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突然对着一个方向喝道:“出来!”
屋顶被掀起的旁边的工坊屋檐下颤巍巍地走出来一个女子:“总,总捕头大人……”
此女面貌姣好,曲线玲珑,眼角略有媚色,正是柳莺。
“哼,你是天鹰阁的人吧。”简明图冷冷道。
“是,是的。”柳莺小心翼翼地道。
“我知道郡主之所以发通缉令,就是因为你们天鹰阁的人跟她说了些什么。”简明图盯着她森然道,“这件事我不想知道缘由,但如果你们敢横生枝节,休怪我对天鹰阁动刀了!”
语罢拂袖而去。
柳莺脸色顿时一片惨白。
她躲在这里,本想在燕离危险的时候出手救下他,然后执行计划,没想到总捕头简明图会亲自出动,吓得她不敢去追燕离。
现在简明图起了疑心,要是阁主出关知道了这件事,她有几条命都不够赔。
还有一个燕离躲在暗处,他想必已知道了个中缘由,到时候如果被他找到,那下场……她越想越害怕,急急地回到住处,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囊,就打算立刻出逃。
这时她屋子的门却被大力推开,一个光头大汉大步走进来,冷冷地盯着柳莺,道:“阁主出关了,要见你。”
“什么……”柳莺惊叫一声,旋即颤声道,“我是说,阁主……为什么要……见我?”
“跟着去你就知道了。”光头大汉说完就走了出去。
柳莺瞥了一眼窗门,这时候若是趁对方不注意,从窗户逃走……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转,立即自我否决了,因为这个光头大汉乃是天鹰阁的副阁主,修为是修真初境。
阁主既然让他来传话,就是为了防止她逃走。
毫无疑问,那件事已经暴露了。
想到这里,她冲出去跪在光头大汉的身前,苦苦哀求道:“副阁主,求求你,求求你饶我一命。”
“你胆子太大了。”光头大汉冷冷道,“竟然连郡主的主意都敢打,你说说谁敢饶你?”
柳莺急了,慌忙撕开自己的衣服:“副阁主大人,您保我一命,我什么都愿意做,您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求求你了……”
光头大汉的目光落到柳莺高耸的胸脯上,微微眯眼,道:“我会试着帮你说服阁主,记住你的话。”
柳莺大喜,眸中流露出妩媚的神色:“只要副阁主救我一命,我就是您的人了。”
……
“师哥,刚才真是多亏你了……”诸葛小山被燕朝阳牵着手,脸红红的。
“没事。”燕朝阳微微一笑。;“师哥……”诸葛小山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嗯?”燕朝阳转头望他。
“手,手……”诸葛小山满脸通红,嗫嚅地说,“能不能……放开……”
燕朝阳这才想起来似的,歉然一笑,松开了他。
“谢谢师哥……”诸葛小山偷偷地抬眼瞧了一下燕朝阳,见他没有生气,松了口气,“师哥,刚才你是怎么挡住四叔旋风腿的?”
燕朝阳想了想,道:“真名。”
“真名?”诸葛小山愣了愣,“原来不是招式啊……”
说了这一句,他突然反应过来,惊呼道,“师哥,你能控制真名影响现世,那岂不是说,你的真名到了第二阶段天启了么!”
“应该。”燕朝阳不以为然。然后沉声道:“这个世界很强。”
他深深地凝视着诸葛小山接着道,“我会更强。”
诸葛小山没听出其中的深意,有些激动地道:“虽然我不知道师哥的来历,但据我所知,就算是仙界九大道统的门人弟子,真名天启的人也少之又少,如果此事传出去的话,一定会轰动天下的。”
燕朝阳笑着摇了摇头。
诸葛小山朝他做了个鬼脸:“我知道师哥喜欢清静,所以不想让别人知道,但我就是有一种忍不住说出去的冲动嘛。我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师哥你的厉害!”
燕朝阳又笑了,看得出来,他很开心。
回到酒肆,文掌柜连忙放下扫帚,一面吩咐伙计上茶,一面迎上来道:“少主,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制服那个淫贼?”
说起那个淫贼,诸葛小山简直火冒三丈,气鼓鼓地道:“那个淫贼太无耻了!”遂将经过说了一番。末了气愤地道,“真是个混蛋,下次别让我再遇到他,不然一定要他好看!”
他没察觉到燕朝阳的脸色变化。
文掌柜笑着取出一张通缉令道:“少主你看,这淫贼被悬赏了一万两呢,您再去追踪试试?抓住他交给官府,咱们的赔偿就有着落了。”
“我看看。”诸葛小山取过通缉令,仔细一看,果然是那淫贼的脸,再往下一看,看到了“燕离”二字,顿时脸色也是一变,“燕,燕离?那不是师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天鹰阁的驻地位于花江城以北,留观街街尾一个大宅子里。
这宅子住的都是天鹰阁核心成员,以及核心成员的家属。
像柳莺这种边缘人物,连住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柳莺被光头汉子,也就是副阁主刘光胜带到了聚义厅。
帮派和猎团不同,是时刻要凝聚人心的,聚义厅是必不可少的存在。
阁主的名字就叫天鹰,天鹰没有别的名字,甚至没有过去。
他看来约莫五十多岁,精壮的身上穿一件淡金色的锦衣,显得富贵;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微斑的双鬓和较深的眼窝,显出一种无声的威严;眉毛很淡,眼皮底下有一道伤疤,让他看来格外的杀伐果断。
柳莺当然不是第一次看到天鹰,但每次看到,都会有一种深深的恐惧。
她看得出这种人心智坚忍,是不吃美人计那一套的,要是你最厉害的武器失去效用,你会不会恐惧?
何况,天鹰不缺女人。
天鹰坐在聚义厅的上首,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柳莺,轻轻地吹了两下茶盏里的茶水,然后啜了一口,茶水在他口中停留了一会儿,才被他咽下去。
他不说话,刘光胜也不敢开口,柳莺更不敢。
柳莺只是用她的美眸愤怒地盯着厅里另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杨开泰。
看到他,她基本上就猜到了原委。
杨开泰恭敬地站在天鹰身侧,眼观鼻鼻观心,连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你很愤怒。”天鹰突然道。
“属,属下不敢……”柳莺慌忙地说。
天鹰用锐利的目光盯住她:“那你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柳莺慌忙地低下头,道:“阁主,这件事我知道错了,求求您饶我一命……”
天鹰淡淡道:“你真的知道错了吗?”
“真的知道真的知道……”柳莺连声道。
“不,”天鹰冷冷地道,“你不知道,杨开泰来向我告密,是忠诚可嘉,你却在否定他的忠诚。”
“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柳莺顿时懊悔万分。
“说吧,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天鹰道。
柳莺哪敢隐瞒,当下把她的如意算盘兜了个底朝天。
“好你个柳莺!”天鹰怒道:“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心血,才将天鹰阁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么?如果被郡主迁怒,顷刻间就会毁于一旦。我真是小看你了,你的胆子居然这么大!”
“阁主,我真的知道错了……”柳莺哭着叩头道,“阁主,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不想死啊……”
天鹰冷道:“此事干系太大,我担不起。带下去吧。”
“副阁主,副阁主救我……”柳莺大是惊恐,连忙抓住刘光胜的裤腿。
刘光胜犹豫了一下,道:“阁主,我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天鹰道,“讲来听听。”
刘光胜道:“李三顶罪是势在必行的,我们不但要把李三交给郡主,还要抓住那人一并交给郡主处置,如此一来,非但能从此事脱身,天鹰阁还能与王府搭上线,日后郡主但凡念着天鹰阁一点好,我们都将受益无穷。”
天鹰神色微动,道:“可那人应该是个高手,怎么抓?”
刘光胜笑道:“不用抓,我自有办法让他主动去王府自首。”
天鹰微微点了点头,道:“天鹰阁如果能与王府搭上线,就再也不用看龙皇府的脸色,此事值得冒一次险,但你要记住,切不可掉以轻心。”
“喏。”刘光胜应命。
“这个女人……”天鹰道。
刘光胜趁机道:“阁主,这女人是引诱那人上钩的关键,还不能杀。”
“既如此,那就交给你吧。”
……
诸葛小山欠缺争斗经验,最后还被利用做挡箭牌,燕离把这些归咎于运气,但他绝不会依赖于运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甩掉了捕快后,他悄悄潜回,找了一个灰尘有几寸厚的工房,清理了块净地出来,便即盘膝而坐。
这次不论如何,必须要让源海恢复运转。
要解决问题,首先要找出问题。
存思观想就是先存思入冥,使识念超脱于肉身,后观想天地,把识念融入其中,如有真名引导,混沌天地便会以一种独有的形态出现在识念里,它似真非真,似假非假,信则有,不信则无。所以修行者入道第一步,就是先使真名觉醒,没有真名,永远也别想登堂入室。
存思观想都没问题,问题在于识念进入混沌天地时,脑袋会发生刺痛。
这刺痛从一开始重,到越来越轻,如今痛感虽不强烈,可存思观想容不得半点干扰,便是再轻微的刺痛也不行。
问题的发生,和他强行使用“太白剑诀”有关。他的灵神境界不足,强行驱使,触发了源海的自我保护,所以每次观想都会被强行切断。
现在有一个最简单的解决方法,那就是破境。灵神境界提高,源海自然开放。
问题是怎么破?
破境需要九个元力潮汐,他只有五个,前次龙神戒差点把火灵珠吸干,转换过来的能量,才堪堪将他的修为提到这个境界;现在火灵珠是不用指望了,身上也没有足够的珍宝,所以破境是不可能的。
思来想去,还是只有用最老土的办法:不断地尝试观想,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三次不行……反正一直做下去。
这一尝试,竟然就是一整个下午。
燕离再次睁开眼睛,满脸都是疲惫。已经忘了多少次,每次都只差一点点。他感觉到了一种厌倦,甚至萌生了放弃的念头。在他的十多年的修行生涯中,这是不可想象的。
每个人都会对重复的事情产生厌倦。修行就是不断重复的枯燥的过程,只有忍得住寂寞的人,才能成为高手,换句话说,高手都是寂寞的。
四周黑漆漆静悄悄。
突然有什么东西扑来,冰凉冰凉的。
定睛一看,是被冷风带着扑面的细雨。
抬头从顶上的窟窿望出去,只见天空仿佛一张巨大的黑色帷幕,笼罩着整个大地,细如针尖的雨滴仿似无家可归的小孩,风往哪吹,就往哪飞,它们成群结队,却还是孤单地落向归处,给瓦砾,旧木,草叶,树干,湖,墙垣,落叶,无人小巷等等铺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燕离瞧着望着,心神略微恍惚,思绪仿佛也随着雨滴飘落向四面八方。
这一刻分身数万,仿佛剑心境界万物重组时的奇妙感受,但又不同,每一个化身,都深刻地明悟一种真理。
什么真理呢?
真理简直万万亿,数也数不尽,譬如细雨聚在一起,就成了水珠,水珠相聚就成了河流,众生凭此繁衍生息;众生大至于人,小至于落叶,死亡或者枯萎,最终都会化为泥土;泥土在地底给植被供给养分,被挖出来混合其他材料,就能烧成瓷或砖。
万事万物无不遵循着一定的轨迹,时时刻刻产生变化。
武道岂非也是如此?
一成不变的东西,永远不会进步。
所以武道之真,就在于‘变化’二字。
燕离心中激起了喜悦的狂澜。
这比重开源海还更值得庆贺,因为领悟了武道之真,只要拥有足够的能量,他就能立刻突破修真境。
万万想不到,机缘会来的如此突然。
这一刻他的心中被重新注入了信心,这是可喜的,但剥掉这一层信心之后呢?
他现在当然察觉不到,因为他整副心思都在存思观想上面。
这一回他做足了准备,调整呼吸频率,一呼一吸之间,都与天地相呼应,识念开始发散,他进入了似睡非睡的状态。
模模糊糊之间,识念进入一个广阔浩荡的空间。
这就是观想的状态。
然后,混沌天地会在眼前呈现:穹隆之镜般的天门,五色虹桥的略微的轨迹,中丹田那渺渺冥冥的云层,波澜壮阔的源海以及五道元力潮汐。
没问题,一切都在平常地发生。
这一次等了很久,意想中的刺痛没有再出现。
燕离控制住情绪,心念一动,运起了剑心具象。
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睁开眼睛,八道诅咒的意志突然间齐齐降临。
现世层面,破工房突然间震动起来,数丈范围内的灰尘,都会被一股气流搅动,在燕离的周围疯转,形成一个庞大的漩涡。
漩涡中央,难以想象的巨量的气流,被注入燕离头顶。被注入的是元气,留在现世的是灰尘碎石,那些灰尘碎石从燕离头顶上掉下来,很快又加入漩涡,如此反复不休。
混沌天地,那异于寻常修行者的巨大的天门,疯狂地吐出巨量的元气,剑心也在巨量的元气下,被撑成一柄巨剑,旋转如飞,藏剑和青莲围绕着它,仿佛脱了缰的马一样快活。
五色虹桥比以往大了十倍,每一座都比原先五座加起来还要大,如果说以往是涓涓的小溪,那么现在就是汹涌的大河。
燕离感觉到诅咒在盯着他,透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愤恨。
他感觉到了,忍不住想大笑。
现在,诅咒终于实现了替代真名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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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那八道意志盘踞着他的灵魂,镇压他的真名,但它们同时不得不作为燕离的真名而存在,即凡是真名的效用,它都要为之实现。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真名,是几乎接近于一等剑主的真名,否则它们凭什么镇压燕离呢?
原本它们的价值并不那么大,但来到了阎浮世界,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修行起源之地。
这个地方的元气,超乎想象的浓郁,于是诅咒的价值,得到了数倍乃至数十倍的提高。
作为一个诅咒,黑暗的邪恶的恐怖的存在,它从前要帮燕离战胜强敌,现在要帮燕离修行,还有什么比这更憋屈的?
它们当然不甘,但没有办法,这就是规则。
这效果还仅仅是在人界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如果是仙界呢?
想到这里,燕离的情绪终于无法控制了,自然而然退出观想。
他神采奕奕地睁开眼睛,只觉丹田里的元气汹涌如潮,仅仅是一刻钟的功夫,元气就恢复了八成还多,在以往最少需要半个时辰,也就是四刻钟,简直不可思议。
此等效果,真名法门缺一不可。诅咒相当于他现在的真名,接近于一等,效果可想而知;法门就更不用说了,当世五大绝学之首,其锻体效果,更是独一无二的扩增天门。
可以说,这是一种厚积薄发,是燕离艰苦修行十几年的成果。
他缓缓调整情绪,使心神逐渐平定,然后再次进行观想。
五色虹桥几乎变成了五色瀑布,无数的剑影穿梭其中,几个呼吸间,源海里的元气就到了饱和的程度。
他没有停,大量的元气从五色虹桥往下滴落,源海仿佛下起了大雨。
水位上升,自然汹涌奔腾。翻滚间,第六道元力潮汐冲天而起,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第六道元力潮汐完成。
燕离退出观想,嘴角微漾着冷然:现在,该是算账的时候了。
……
燕离躲在废弃工坊里修行,花江城却是鸡飞狗跳。
瑞德郡主亲自通缉的淫贼,龙皇府怎敢怠慢?
府主亲自下令,龙皇府全部出动,总捕头亲自出马,甚至调动军队挨家挨户搜查,谁料燕离就像人间蒸发,半点踪迹也寻摸不到了。
到了入夜时分,总捕头简明图终于想到了“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废弃工坊,可是等他带人来搜查时,燕离已经走了。
留观街是花江城最繁华的街区,在这里青楼酒肆赌档应有尽有,是人们茶余饭后消闲的最佳场所。当然,也是从猎场归来的修行者们理想的天堂。
在这里可以毫无顾忌地释放压力,尽情地吃喝玩闹。去猎场拼命赚钱,不就是为了享乐么?这是很多散人最真实的想法。
鱼龙混杂的地方,最容易打探消息。
修行者聚集的地方,也是猎头们聚集的地方。
许英俊今年三十有六,他是猎头里面最年轻的一个,最近又完成了很多个大委托,这天晚上雇主特地在福满楼宴请他,叫了几个歌舞伎,让他好生快活了一番。
喝多了酒,自然容易尿急。
许英俊向雇主告了声歉,便晃晃悠悠地走到了福满楼后院,随便找了个墙角,就准备松腰带解裤子,突觉后颈一寒,似乎被什么利器抵住。
酒立刻醒了一大半,勉强镇定到:“阁下是谁,这是什么意思?”
“慢慢地转过来。”身后人刻意压低嗓音。
许英俊慢慢地转回去,就看到抵住自己的是一柄剑,剑身银白,在毛毛细雨下氤氲着淡薄的光晕,他从未看过如此纯粹而没有杂质的剑。
持剑的人穿蓑衣戴斗笠,脚上一双草鞋,看来像渔夫,但没有鱼腥味。
握剑的手,修长有力而且稳定。
只打量一眼,许英俊就看出来,对方的实力很强。
“这剑如何?”斗笠人正是燕离。
许英俊勉强笑道:“武品以上,不是凡兵。”
燕离道:“那你就该知道,我要杀你易如反掌。”
“是。”许英俊道。
“我没杀你,你就该知道,我有所求。”燕离道。
“我知道,阁下敬请吩咐,我为了自己小命,一定尽力。”许英俊道。
燕离道:“聪明人比蠢人有个地方很让人厌恶。”
“阁下放心,我绝不耍花招。”许英俊道。
燕离道:“你可认识冯开山?”
“冯老?”许英俊一怔,“当然认识,我就是他引荐入门的。”
“带我去找他。”燕离道。
“看来我并没有选择。”许英俊道。
“有。”燕离道。
“哦?”许英俊道。
“我可以送你上路,再找过别人。”燕离道。
许英俊苦笑道:“阁下别麻烦了,我带你去便是。走这里,比较隐蔽。”
他带着燕离走到一个隐蔽的小巷子,渐渐远离喧嚣。
“现在没人了,我倒想问问阁下,找冯老是寻仇还是?”
“你不需要知道。”燕离道。
许英俊忽然停住:“我得知道,如果阁下是为了寻仇,那我可能要让阁下失望了。”
“你愿意为他而死?”燕离道。
“冯老虽然不承认,但我一直认他为老师,欺师灭祖的事我做不出来。”许英俊道。
燕离笑道:“你为什么要说欺师灭祖?首先,我并非非要你带路不可,认识冯开山的人那么多;其次,到底是不是寻仇,取决于冯开山,而不是我。如果最终结果是我杀了冯开山,那么你再来找我报仇,岂不比白白死在我剑下更有价值?”
许英俊听得一愣一愣的,想了想,道:“好吧,那我带你去。”
他果然坦荡,直接就带着燕离来到冯开山的家门口。
冯开山住的是一个单门独院,品字排列那种,不大也不小。
二人跃入,燕离道:“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许英俊道。
燕离听到好像有一个微带痛苦的呻吟从主卧的方向传过来。
他看了一眼许英俊,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二人侧耳倾听,顿时满脸古怪。
“冯老还真是……老当益壮啊。”许英俊轻咳了一声。
“你去叫门。”燕离道。
“我?”许英俊尴尬地道,“这种事不太好吧?”
燕离把离崖推进一点。
“行,我知道了。”许英俊无奈地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谁!”
不论多么好脾气的男人,在进行那种活动的时候被打扰,恐怕都不会太高兴。
屋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然后油灯被熄了,房门微开,冯开山在缝隙后看了看,没好气地道:“原来是你,你没毛病吧!大半夜的干什么?”
他开门出来时,还用身体挡着门缝,显然不愿让别人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许英俊嘿嘿地道:“冯老金屋藏娇,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冯开山略有得色,道:“年轻的时候一心扑在修行上面,美色不近,再不玩几年,这辈子可真就白活了。”
“那可不是。”许英俊道。
“这位是?”冯开山这时候才注意到燕离,原本他以为是许英俊带过来介绍给他的修行者,猎头们相互推荐是常有的事,可看情况不太像。如果他能稍稍往左边站一点,就能发现抵住许英俊的剑。
“你可以走了。”燕离道。
许英俊往后看了一眼,又望向冯开山,苦笑道:“冯老,我可能把麻烦给你带来了。”
“什么意思?”冯开山一怔。
“冯老,如果有危险请大声呼救,我不会走远的。”许英俊说完便往外走,经过燕离时,警告似的看了他一眼,“如果有情况,我会立刻进来支援,到时候就是二打一的局面,阁下可要想仔细了。”
说完走到了门口,果然没有离开。
燕离心中冷笑一声,也不去管他。
冯开山简直一头雾水,对燕离道:“阁下是谁,小老儿自问与人为善,从未开罪过人,你找老夫所为何事?”一面暗中警惕。
他已凝神警惕了,可那柄格外耀眼的剑,却还是无声无息地抵住他的咽喉。在此之前,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心知对方实力极高,勉强镇定道:“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燕离道:“进去再说。”
“进去,进哪?”冯开山惊疑不定道。
“少废话!”燕离飞起一脚踹过去,将冯开山踹了一个趔趄。
许英俊目光微闪,没有动作。
冯开山只觉脸面挂不住,怒道:“我与阁下无冤无仇……”
“你想死?”燕离森然道。
感受到逼人的锋芒,冯开山强咬着牙,缓缓起身,推开了主卧的房门。
燕离逼着他走进去,随手关了门。
“点灯。”
冯开山已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便去点燃了油灯。
“啊!”蜷缩在床上的女子发出了尖叫,“冯开山,你怎么把别的男人带进来了!”
“闭嘴!”冯开山暗骂这个猪头女人。
燕离扫了一眼,那是个约莫二十八九的艳妇,全身都包裹在秋香色金钱蟒被褥下,只露出一个螓首来,带着惊恐之色。
“冯老认得我吧。”
燕离恢复了原来的嗓音。
“你是……”听到这个声音,冯开山瞳孔收缩,险些惊呼出声。
“你说呢?”燕离道。
冯开山脸色苍白,冷汗瞬间打湿后背。他想了想,突然走向那个艳妇,一掌将其劈晕过去。
燕离略显意外之色,这才缓缓脱去斗笠,似笑非笑道:“冯老还真是怜香惜玉啊。”
冯开山转过身来,勉强地一笑:“她毕竟花了我不少的钱。”
“以你的条件,可以找个更年轻的。”燕离笑道。
冯开山道:“年轻的不懂情趣,我已经老了,没力气从头调教。”
燕离道:“冯老是个懂得取舍的人。”
冯开山勉强笑道:“如果不是,我焉能活到现在。”
“那就好办了,事情你知道了?”燕离道。
冯开山道:“我前天就发现了前辈的通缉令。”
燕离道:“然后呢?”
冯开山道:“那时还不知道怎么一回事。”
“现在你显然知道了。”燕离道。
冯开山道:“今天龙皇府大力搜捕,我才知道是郡主的命令。”
燕离道:“有人对我怀恨在心。”
冯开山道:“不是我。”
燕离道:“那你觉得会是谁?”
冯开山道:“那天您走之后,柳莺撺掇我们三个继续算计,我拒绝了。”
燕离道:“你觉得是柳莺?”
冯开山摇了摇头道:“我没有证据。”
燕离目光幽深,定定地望了他片刻,才终于肯定他没有说谎。一个大风大雨闯过来的人,一个只想安享晚年的人,是不会做出那种蠢事的。
“带我去找柳莺。”他道。
“您不会……”冯开山迟疑地道。
燕离道:“你担心我杀人灭口?”
“您现在是通缉犯。”冯开山道。
燕离想了想,道:“我觉得什么保证都比不上行动更有效。”
“什么意思?”冯开山道。
“我可以先救你一命。”燕离道。
“救我?”冯开山迷糊道。
燕离道:“你认识门外那个家伙?”
冯开山道:“认识,他的猎头资格是我担保的,对我一直很敬重。”
燕离哂笑道:“是吗。”
“他有什么问题吗?”冯开山道。
燕离道:“他有什么问题,你等会就知道了。”
说罢重新戴上斗笠,转身开门。
“您,这就要走了?”冯开山一愣。
燕离摆了摆手,径自走出去,来到大门处停住,瞧了一眼许英俊,道:“误会澄清了,我没杀他。”
许英俊一怔,勉强笑道:“那就好,你可以走了,我再去确认一下老师的安全。”
燕离莫名一笑,转身就走。
眼看着燕离转入拐角,许英俊这才走进去,喊了一声:“冯老?”
“在这呢!”冯开山走出来道,“你知不知道快把我吓死了,居然把他带来!”
许英俊苦笑道:“情势所迫,实在对不住。”
他的目光微闪道,“冯老,那人是谁,您看起来很害怕的样子。”
“我劝你别打听了。”冯开山皱了皱眉,“好了,这么晚了,我这里也没有茶水招呼你。”
“其实小子正好有件事要找您商量。”许英俊道。
“什么事?”冯开山道。
“小心隔墙有耳,您附耳过来。”许英俊左右望了望,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
冯开山无奈,只好走近他。
许英俊那张不算英俊的脸突然间狰狞起来,不知从何处取出来的短刀,已迅猛地扎向冯开山的胸口。
等到冯开山反应过来已经晚了,他只能拼命地聚涌元气,期冀能稍稍阻隔这一刀。
就在这时,他左手边的院墙突然跃上来一道黑影,拔剑便是一斩。
一道剑气破空而来,“砰”的打飞了许英俊手中的短刀。
“畜生,枉我悉心栽培你,你却想要我的命!”
冯开山勃然大怒,这时先前运转的元气就全部附入右手,以手作刃,“嗤”的穿透了许英俊的心脏。
许英俊万万料不到会是这个结局,张了张嘴,吐出来的却只有血。
冯开山冷漠地抽回手,用力一踹,便将许英俊的尸体踹到了门槛上。
燕离从墙上跳落下来,笑着道:“冯老现在信了?”
冯开山甩了甩臂上血迹,苦笑着拱手:“老头我是服气了。既然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冒一次险也值得。”
处理了许英俊的尸体,路上冯开山忍不住问道:“您怎么知道那畜生要杀我?”
燕离道:“杀人不外乎名利。”
“您怎么判断出他有这个动机。”冯开山道。
燕离道:“如果他真的敬重你,哪怕是死,也不会带我来这里;如果他真的敬重你,就不会连你的嗜好都不知道。”
冯开山道:“到了这里,您放了他他既不走,也不出手救我,很显然,他别有用心。”
燕离道:“你死在我手中自然皆大欢喜,他可以接手你所有的资源。”
冯开山已经彻底恍然:“就算我没死,他也会让我死,然后嫁祸给您。”
他现在是心服口服。相比起用强大的实力镇压,真正能让别人服气的人不多。
柳莺住的地方离冯开山家不远,就在留观街附近一个民坊内,女人都喜欢逛街,住在繁华的留观街附近,便于随时出门。
“前面那条巷子进去第三家便是了。”冯开山带着燕离来到一个巷子的拐角,指着前头的深巷道。
燕离隐隐闻到一股臭味。
冯开山道:“前辈,小老儿只能带您到这里了。”
燕离道:“你走吧,我相信你没有理由用自己的命保护柳莺。”
冯开山道:“前辈放心,今晚的事情我绝不会说出去。”说罢行了个礼,便即隐入黑暗。
燕离收敛气息,抬步走过去,才发现那条巷子里的人家前面有一条臭水沟。
说好听点这里是民坊,说难听点,这里其实就是贫民窟。
看来即便是修行者,也没有多少个买得起大房子。
数了数,第三家是个复式小楼,比起两旁的石头砌的平房来说,格调要高一些,可惜看起来有些年久失修,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塌了。
燕离径去推门,一楼看来是伙房和饭厅,家俬齐备。
很暗而且没有人声,似乎谁都不在。
燕离沿着楼梯往上走,一只脚刚刚跨入阁楼,一只灯就被点燃,照亮了阁楼。
燕离转头就看见柳莺躺坐在靠窗位置的床榻上,穿着薄透的罗衫,内里是真空的,暴露出大好的身材。
“燕公子,您终于来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道:“你知道我会来?”
“我当然知道。”柳莺媚眼如丝地轻撩长腿,也许是常年奔走于猎场,她的腿虽然不算很白,却非常的紧致,可以夹断人腰的那种。尤其是,她身上只有一件罗衫,内里真空,撩腿时自然就暴露无遗。
屋角熏香,芙蓉暖帐,微暗灯火,无限地拔高了情调,把这个女人的魅力展现得淋漓尽致,如果换个初哥在这里,被她如此一勾引,早就化身野兽扑上去了。
燕离是个健康的男人,他肯定是有感觉的,不过他很挑嘴,还忍得住,道:“那你也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燕公子想要一个清白。”柳莺自信地笑着道。
自信的女人,也会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燕离却冷冷道:“什么是清白?”
柳莺的笑容一僵,道:“难道燕公子不是想抓我去跟郡主对质?”
“这么说,你承认告密的人是你。”燕离目中杀机微露。
柳莺心中已经慌了,道:“燕公子,我们可以还你清白,只要你……”
“只要你答应我们一个条件。”
一个光头男子抱着膀子,脚勾着屋顶,从窗门外倒立下来,沉着地盯着燕离,“一个对我们都有好处的条件。”
话音方落,便有十多个黑衣人从潜伏处钻出,各自施展轻功,呼呼喝喝地围住了阁楼。
从声音判断,这些人中最少有两个一品武夫。
“哦?”燕离道,“什么条件?”
光头男子自然便是天鹰阁副阁主刘光胜,他从屋顶上轻巧地翻落下来,悠然地坐下,揽过柳莺,把玩着她胸前软|肉,道:“跟我去见郡主。”
柳莺是开放大胆惯了,但也从未在一个男人面前被别的男人肆意玩弄,这个男人还是她颇为心仪的对象。心中感觉到了强烈的羞辱,身体却很老实。
燕离却看也不看她,道:“你是谁?”
“天鹰阁刘光胜。”刘光胜道。
燕离道:“我能得到什么?”
刘光胜一笑,道:“我们有个替罪的人选,就是他在郡主面前告密,相信你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李三。”燕离道。
刘光胜笑道:“不错,我会负责找到其他三人来帮你作证,证明李三说的全都是编造的谎话,到时你不但能得到清白,我还可以举荐你成为郡主的幕僚,好处享之不尽。”
燕离也笑了:“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刘光胜道。
燕离道:“说谎的不是李三。”
刘光胜的动作一顿,然后继续把玩:“事实有时可以稍作改变。你要知道郡主在花江城的权利,她说你是淫贼你就是淫贼,她说你是清白的,你才是清白的。”
“清白?”燕离邪恶地一笑,“我不需要。”
刘光胜终于停了下来,冷冷地盯住燕离:“朋友,我不得不说,你做了一个很不明智的选择。”
燕离道:“最后一个问题:你的行为是基于你个人,还是天鹰阁?”
刘光胜冷冷道:“有什么区别?”
燕离笑着道:“天鹰阁的存亡取决于你的答案。”
“好大的口气!”刘光胜大怒,“给我杀了他!”
“咻咻——”
数声利器破空音响起,就见三支利箭穿透顶梁,直射燕离的要害。
燕离略退半步,两只利箭就射了个空,他骈指夹住余下一支,转身时轻轻一甩,那利箭便扎入从楼道口冲出来的黑衣人的心脏里。
那人死前还发出一声惨叫,然后从楼道口滚落下去。
还没等他滚到底,又有一个黑衣人从楼道口冲出,速度很快,冲到燕离身前跃起,手中朴刀用尽全力砍下,刀身盈着不弱的元气,甚至在虚空劈出一道光弧。
燕离只是前进一步,手掌自下而上一托,那人便冲天而起,与撞破屋顶下来的一个黑衣人碰撞,然后惨叫着摔得头破血流。
“小贼休要猖狂!”
屋顶又有一人破入,是个黄衣男子,他在空中击出一掌,从掌心吐出极具颗粒感的冰雾,这一掌显然酝酿多时,周遭空气也变得气寒无比。
这是那两个一品武夫其中一个。
一品武夫,源海里有九个元力潮汐,在强大的推动力之下,元气得以实现离体。这一掌显然也是绝技,燕离还是头一回在散人当中看到绝技。
燕离拔出离崖,剑身前指,运转青莲第二式,剑吟轻颤,推动他的身体向后倒滑,同时抬起剑身,以超高的速度划过第三个从楼道口冲出来的黑衣人的脖子,人头与鲜血冲天而起。
那黄衣男子一掌落空,却不收回,直接打在了阁楼的地板上。
冰雾触地,立刻四面八方延伸开来,很快就使得整个阁楼的地面都结了一层薄冰。
燕离双足一震,薄冰破碎,他也停了下来。
黄衣男子冷笑一声,触地的手非但没有收回,反而加剧了元气的输出。
燕离脚下被震开的细碎的薄冰立刻被一股气机牵连,重又凝聚,这回更是直接将燕离脚踝以下全部冻结。
他挣了两下没能挣开,突觉颈脖传来冰冷的刺痛感,一个若有似无的虚影,到这时才显现出来。
是个穿深灰色衣服的男子,手持一柄造型奇特的匕首,已然逼近三尺之内。
燕离冷然一笑,离崖反手归鞘,竖于身前。
那人显然没料到燕离的反应如此敏锐,这时已然收不住手,匕首刺中离崖,他只觉全部力道都打在了棉花上,一点震动也没有发生。
还没来得及反应,燕离已以电光火石的速度拔剑。
一道深寒的剑光仿佛闪电般亮了一下。
那人的身体如被重锤击中,不由自主地倒退飞回去,口中吐着血沫,难以置信地道:“藏……剑……诀……”他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来,便撞上了后面的黄衣人。
燕离剑身向后一摆,剑吟轻颤,他便幻化成了影子。
嗤!
下一个瞬间,离崖便贯穿了那两个人的脑袋。黄衣人至死都没想明白,对方是怎么挣脱的。
燕离缓缓地从尸体上拔出离崖,扫了一眼四周。
两个一品武夫瞬间死于非命,剩余的十来个喽啰全都停住,脸露惊恐之色。
“你到底是谁?”刘光胜不由得站了起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我叫燕离,是个强盗。”
“这么说来,郡主这通缉令倒是发对了!”刘光胜双目微眯,伸手虚握,便即出现一柄鬼头大环刀,隐隐散发出丝丝的煞气,显然杀过不少的人。
“你错了。”燕离道。
“错了?”刘光胜道。
燕离摊了摊手道:“她和你们最大的错误,就是以为可以制定规则,把人捏扁揉圆。既然你们犯到我头上,我只好辛苦一点,一一纠正你们的错误了。”
“简直狂妄!”刘光胜怒极反笑,“纵然是九大道统的门人弟子,面对郡主也要卖龙皇圣朝一个薄面,对她客气三分,你这下三滥的东西,莫非还想高过九大道统不成?”
“你又错了。”燕离道。
刘光胜冷冷道:“请指教!”
燕离一副你已经无可救药的模样,怜悯地摇了摇头:“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他们对她客气,不代表我就要给她面子。还有,你从一开始就郡主郡主叫个不停,好像没有她你们就不敢咬人一样,然而事实却是,就算想当她的狗,你们也还不够资格。”
“你找死!”
刘光胜发出一声厉叫,衣衫鼓胀,浑身势气勃发,小楼轻微地摇晃起来。
柳莺脸色苍白,慌忙地爬到了角落去。
燕离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刘光胜的气息强度,显然就是个修真初境,有宝器在手,比一品武夫威胁大了不少,但跟真正的高手比起来,却还差得很远。
“残月斩!”
刘光胜暴喝一声,大环刀从下往上重重劈出,地板瞬间开裂,伴随着漫天碎屑,凄厉的刀光仿佛被阴云惨雾笼罩着骷髅,狞恶地扑向燕离。
燕离闪身抓住就近一个黑衣人,那黑衣人还不知道燕离要干嘛,又惊又恐,正想反抗,身体便不由自主地飞出去扑向那刀光。
“不要……”
话音未落,他被刀光击中,“砰”的炸成了漫天的血沫。
柳莺被溅了一身,终于忍受不住,放声尖叫起来。
燕离早在此前就退到了楼道口,笑眯眯地鼓掌道:“厉害厉害。”
“你……”刘光胜脑子充血,双目通红,抬刀扑了上去,全身的真气被他调动,注入大环刀中,然后重重地劈了出去。
这一刀来势也极为凶猛。
但是燕离轻轻一跃,便撞破了顶壁,冲到了屋顶上。
这一刀又落空,把楼道给劈成了碎片,阁楼经此冲击,再也承受不住,坍塌了下去。油灯翻倒,点燃了暖帐,火苗窜起来,一下子就成了火海。
刘光胜紧追而上。
柳莺眼疾手快攀上了屋顶,怔怔地望着火光,脸皮抖动着,脂粉簌簌地往下掉,接着突然发出一声泣血的尖叫:“我的房子啊!”
一个无依无靠的散人,要在花江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攒一套房子,确实太难了。
可她又能怪谁?怪燕离,燕离也是受害者;怪刘光胜,这一切又都是她自找的。要怪,只能怪她自己贪婪太甚。
“上蹿下跳,像个猴子!”刘光胜脸色难看,狠狠地盯着燕离,对幸存的手下喝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围住他!”
余下几个黑衣人各自对视一眼,咬牙围了上去。
刘光胜深吸了一口气,隔空挥出一刀。
这一刀比方才轻,但他的人紧随刀光之后,绷紧的脸上几乎都是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
确实总有那么一种人,会让你恨到咬牙切齿,哪怕舍弃一切也要杀死他,已然变成一种信念。
燕离哂笑一声:“又蠢又笨,像个猩猩。”
不等说完,他再次屈膝一纵,身形便腾空而起。
“想跑,给我抓住他!”刘光胜怒吼一声。
黑衣人们随之纵起,手中的套索勾镰练子枪,纷纷往燕离身上招呼。这些最弱都是四品武者,尽管没有绝技也没有宝器,但凡兵是能承受元气的,注入元气的凡兵,也是能杀死修行者的。
燕离扭头躲过勾镰,离崖合身探出,柄端往那人鼻子一撞,只听得“喀嚓”的一声脆响,想是鼻梁断了,直接痛叫出声,然后自由落体,从屋顶上的窟窿摔到火海里去了。
他动作不停,飞起一脚踹飞练子枪,同时右手探出去抓住套索,猛地一拔,持套索的人便不由自主被拉过去。
他冷笑一声,离崖宛如竹板一抽,正中那人的嘴,几颗牙蹦了出来,那人捂着嘴惨叫,鲜血淋漓地摔到屋顶上,滚到了窟窿边,在惊恐之中攀住断掉的一截梁木。
这个时候整个屋顶千疮百孔,加上底下熊熊烈火,这个小楼随时都会完全崩塌。
说时迟那时快,刘光胜这时候终于抓到机会,人在半空一扭,变成背朝屋顶面朝天,双手持刀举过头顶:“鬼斩!”
这一刀真可算是刘光胜有史以来最强的一刀,刀光涂雾抹云,阴森森凄惨惨,在月光之下,显出一具着甲鬼兵的形态,鬼兵那空洞洞黑漆漆的口大张开来,仿佛正在发出狂怒的咆哮。
燕离感觉到了致命的危机,闪电般拔剑出鞘,将几个近身的黑衣人迫开,随后闪电般归鞘,迎上了那鬼兵。
这一下当然需要藏剑诀来应对。
此刻也无暇顾忌是否暴露。
也正是检验修行成果的时候。
鬼兵凶猛地劈出手中的刀,燕离只觉全身一震,气血略微翻涌,但相比起过往的对决,却连萧四白的那一式“飞瀑神流”都不如。
那时萧四白不过是二品武夫,已能做到元气外放的程度,可想而知,他若是修真境,抬一抬手就能杀了同为修真的刘光胜。
差距太大,没有可比性,更没有击败的价值。
燕离一瞬间感到有些索然无味。
当然,法门的差距也不能忽视。
不论藏剑诀还是飞瀑神流,都是天下有数的剑诀,拿来跟一个散人相比,本身就不公平。
刘光胜绝想不到他在燕离心中一下子跌入了万丈深渊,只比蝼蚁显眼一点点。
这也不能怪燕离,他身上每一道法门,无不是天下剑客梦寐以求的;而且他身边有个燕十一,那家伙什么法门也没有,从零开始,却强的一塌糊涂。
当那刀光幻化成的鬼兵,彻底被离崖吸收之后,刘光胜以及他的手下们就呈出一副呆滞的模样。
没办法,这一幕实在太藏剑了,简直就是藏剑诀本身,剑庭的标志绝学。
“剑庭门人?”
所有人不约而同想到这一点。
但他们的思绪,很快就被“呛锒”的拔剑声给埋没。因为在那一个瞬间,他们的瞳孔里只剩下一道剑光,倒映而出的,是深深的绝望。
刘光胜勉力地伸出手,想触摸那遥不可及的天之巅,然后他的腰就无声无息地断了开来,眼睛至死也不肯闭上。
轰!
余波铺盖开来,屋顶坍塌。
余下的黑衣人闪避不及,或者说根本来不及闪避,就掉入了火海中,在惨叫声中被活活烧死。
燕离落在残垣上,离崖挽了一个剑花,缓缓归鞘。
柳莺拼死抓住二楼窗台,抬起头来,怨毒地盯着燕离:“原来高高在上的剑庭门人,只会为难我们散人,我算是领教了!天鹰阁不会放过你的!”
说罢抬脚一踹,便踢开窗门穿了出去,跌到臭水沟里,她不顾脏臭,爬起来拼命地逃,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燕离挑了挑眉,取出一份星丝,通过龙神戒吞食,力气稍复便打算追上去。不料巷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运足目力望去,原来是那些阴魂不散的捕快。
他想了想,纵身跃下,闪了两闪,便消失不见。
……
翌日,一个颇为劲爆的消息就在花江城传了开来。
半山庐,诸葛小山冲入燕朝阳的房间:“师哥不好了!”
燕朝阳睁开眼睛看他。
“你弟弟他,他又闯祸了!”诸葛小山道。
“怎么?”燕朝阳道。
诸葛小山拿出一张纸,递给燕朝阳道:“你看看就知道了。”
这是一张燕离的通缉令,但显然和之前不同,画像更细致了,描述也更残暴了。
原本的通缉文本就说他是个淫贼,关于他做过什么,却没有介绍。
现在有了,写着:查淫贼燕离,昨夜闯入民宅,强暴民女柳莺,天鹰阁副阁主刘光胜带属下前去搭救,不料被其残忍杀害,后放火毁尸灭迹,简直惨无人道。此等恶魔,人人得而诛之,现赏红五万,望广大修行好手共勉。
诸葛小山小声地道:“师哥,你弟弟他真的是那种人吗?”
燕朝阳摇了摇头。
诸葛小山顿时松了口气,道:“他是被冤枉的吗?”
燕朝阳道:“不知道。”
诸葛小山道:“我已经派文掌柜去调查了,今天该有结果了。”
说着话,门外传来敲门声。
二人转头一望,就是文掌柜。
文掌柜走进来道:“少主,您托我调查的事情,已有了些眉目。”
“文掌柜坐下说吧。”诸葛小山搬了张椅子给他。
“不敢。”文掌柜受宠若惊,推脱不过,还是坐了下来,“通缉令是郡主亲自颁发的,据说郡主并没有见过此人,具体的原因我就不得而知,不过我另外打探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诸葛小山道。
文掌柜嘿然一笑,神神秘秘地道:“据说啊,此人来历不凡,曾经跟郡主有过暧昧,这次故地重游,勾起郡主伤心往事,于是才不讲道理地把他定为淫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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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个华美奢侈的香阁内,上等的流瓷花瓶被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瓣。
几个绿衣女婢趴跪在铺着波兰毛毯的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仿佛一抬起来,就会看到恐怖的景象。
不止流瓷,屋内但凡能摔的,连铜镜都没能幸免。
摔东西不可怕,摔东西的人也不恐怖,恐怖的是,她的怒火。
她的怒火,在这个王府里,简直就是噩梦般的存在。数不清有多少个仆役婢女只因为稍稍触怒她,就被生生杖毙,下场非常可怜。
她当然就是瑞德郡主姬怜美。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袭黄蓝相间的裁剪得体的贴身短裙,中衣是黄色沿边的锦缎小马褂,胳膊半裸露,腰间束着黄黑相间的玉带,她的全身衣物都颇具匠心,市面上绝看不到类同的款式,显然是花大价钱请人订制的。
她有一张鲜艳欲滴的瓜子小脸蛋,这张美艳逼人的脸,此刻却充满了太多的煞气。
姬怜美入目所及,已没有她拿得动可以摔的东西了,于是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我跟那个淫贼什么关系也没有,谁传的流言,你们告诉我,到底是谁?”
“小主饶命,我们真的不知道啊……”婢女们哭着求饶。
姬怜美的眼神格外尖锐,被她盯住的人,会浑身不自在。她盯住其中一个婢女,道:“他们这样传,岂不就是指着我的鼻头骂我小肚鸡肠,寡义薄情?”
其中一个婢女道:“小主,坊间流言不可信,您千万不要……啊……”
话未说完,便被姬怜美踩住手,冷冷道:“问题不在于流言本身,而在于流言的变化,按照现在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我在名花榜上的排名,势必会受到影响,你懂不懂?”
“奴婢知道了……奴婢知道了……求小主饶过奴婢……”
那婢女的手几乎被踩变形,却不敢痛叫出声,生怕惹来更恐怖的责罚。
“哼!”姬怜美非但没有抬脚,反而还打算加重踩下去,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对话的声音。
“薇薇小姐,您不能进去,郡主正在休息……”
“现在都什么时辰了,郡主难道还会睡懒觉不成?”
姬怜美一惊,低声道:“等我走了再收拾!”
说完快步走出香阁,随手带上了门,便走下楼梯,来到门口处。
迎面走来两个女子,一个绿衣女婢,满脸惶急;一个白衣赤足,丰神绰约。
看到姬怜美迎出来,白衣少女薇薇喜笑颜开道:“你瞧,郡主这不是起来了嘛。”
“郡主……”绿衣女婢害怕地望着姬怜美。
姬怜美摆了摆手道:“下去吧。”
“喏。”女婢如蒙大赦,恭敬退了下去。
“薇薇妹妹,”姬怜美摆出一个大咧咧的微笑,“今天有什么好玩的?”
薇薇神神秘秘地道:“郡主,听说你的老相好来找你啦,我很好奇,究竟是谁,居然能俘获郡主的芳心。”亮晶晶的美眸透着戏谑之色。
姬怜美笑脸僵了一瞬,小胸脯不着痕迹地起伏了一下,道:“那是坊间流言,我和那淫贼没有关系的。”
“是这样吗?”薇薇眨了眨眼睛,“可是我见过他,他已经承认了呀。”
姬怜美险些气炸了,冷下脸来:“那个无耻淫贼,我迟早要剐了他的皮!”
“原来不但是个淫贼,还是个骗子。”薇薇佯作生气地板着脸,跺了跺脚,转身之后就忍不住眉开眼笑,走出门洞,他躲在一边停了片刻。
果然,就听到后面传来一个压抑不住愤怒的喝声:“来人,把柳三变给我叫来!”
她忍不住娇笑一声,这才哼着小曲儿走了。
姬怜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围墙,冷冰冰地落在少女薇薇的背影上。
柳三变是她的幕僚之一,有个外号叫柳三鞭,是说他一手鞭术其中三招已然出神入化,三鞭一出,几无敌手,是幕僚团中实力最强的,同时也是郡主夫婿呼声最高的一个。
当然,他首先长得俊美,其次才是实力。
柳三变很快就来了,俊美无俦的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容,有点神秘,很容易吸引女人的注意;他的眼睛也很迷人,像是无时不刻放出一种电来,很容易让女人产生好感。
他笑着拱手:“郡主找柳某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看到他来,姬怜美脸色稍霁,道:“你带人出府一趟,去把跟那淫贼有过来往的人还有天鹰阁当家的,全都带进来!”
“喏。”柳三变当即去了。
不多时候,所有当事人就都到齐了。
在西厢一个庭院里,包括天鹰阁阁主天鹰在内,总共五人,一字排开,大气都不敢喘。
姬怜美站在门口,手中拿一根鞭,美目扫过他们的脸,最后定格在李三身上,手中鞭子“啪”的抽过去。
李三脸上顿时出现一条血痕。
不过,姬怜美的力气显然不够大,李三又是修行者,所以他虽然被抽中,却只是痛了一下,身形纹丝不动。
姬怜美的脸顿时挂不住了。
柳三变见状,扬手就是一鞭,也不知他鞭子从什么地方出来,“啪”的把李三抽翻在地,“唉唉”痛叫。
姬怜美冷冷地道:“现在我问你们话,一个个回答,若有一句假话,你们今天都要死!”
“郡主,这件事跟……”天鹰急忙要解释。
“闭嘴!”姬怜美厉声道,“冯开山,你带着猎团,那天果真遇到淫贼了?”
“是……”冯开山不敢不答。
姬怜美又道:“李三,那天你对我说的可有一句假话?”
“绝没有啊郡主……”李三哀声道,“小人绝不敢欺骗郡主啊……”
“我再问你,”姬怜美道,“这件事是你怀恨在心的报复行为,还是有人授意?”
李三这时候哪还敢瞒,直接就道:“郡主明鉴,是柳莺逼我做的……”
“郡主,他血口喷人!”柳莺脸色一白。
姬怜美盯住她冷冷地笑了起来:“好你个贱婢,竟敢利用我来对付你的仇人,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我没有啊郡主……”柳莺吓得跪倒在地。
姬怜美冲上去一脚把她踹翻在地,踩住她的胸口道:“你们这些卑贱的奴才,脑子里在想什么我都一清二楚,无非就是想利用他来谋利,结果人没抓到,还赔上一个副阁主,跟着诬陷他强暴你。”
她扫了一眼天鹰,“市井流言的来源,跟你们脱不了干系。”
天鹰冷汗一下子冒出来,颤巍巍地拱手道:“郡主,您听我说,我也是想为郡主效劳才……”
“不用说了。”姬怜美直接打断了他,“那个淫贼也是罪该万死,竟敢忤逆本郡主,现在你们只有一个机会将功赎罪……”
天鹰大喜道:“请郡主吩咐!”
余下四人也连忙道:“请郡主吩咐!”
姬怜美喝道:“柳三变!”
“属下在。”柳三变拱手。
姬怜美冷幽幽地道:“包括你和聚英楼在内,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都要拿到那个淫贼的人头,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希望流言已经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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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说的未免也太荒唐了。”诸葛小山忍不住道,“如果通缉令上说的属实,郡主再有眼无珠,也不会看上这么个淫贼……”
说到这里,他对着燕朝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师哥,我是指假如。”
燕朝阳道:“继续说。”
诸葛小山这才接着道:“现如今龙皇府都贴出了告示,有着官府的权威,不知情的民众失去了辨别能力,不可能一边认为燕离是个淫贼,一边又发出和郡主有暧昧的流言,这不符合逻辑,而且非常可疑,好像有人故意散播的一样。”
说到这里,他转向文掌柜道:“这个消息从哪里打听来的?”
文掌柜道:“小的也不知道,我是听聚在龙皇府外的人说的,都在讨论这事呢。”
诸葛小山道:“行了文掌柜,你继续去打听此事的来龙去脉,再打听一下,这个流言从哪里传出来的,有劳你了。”
文掌柜笑道:“嗨,跟小的谈什么麻烦,我正好记起来一个人,他的消息很灵通,知道一些什么也说不定,我去跟他请教请教。”
说罢便去。
诸葛小山走过去关上门,道:“师哥,还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吗?”
燕朝阳道:“静观其变。”
……
却说文掌柜记起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海源老爹。
他从自家酒窖里提了一坛上等的花雕,又去买了一只烧鸡切片,提着就往海源老爹的店里走去。
来到海源老爹的铺子门前,就听到海源老爹在说话:“就这样继续,不要停,一定不要停,报酬不是问题……”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人,看起来像个街痞混混,吊儿郎当地道:“这次的费用先结算了,我们办事你放心。”
海源老爹忽然注意到店门口的文掌柜,连忙对那痞子使了个眼色:“晚点我去找你,你先走。”
痞子也看到了文掌柜,一语不发地走了。
海源老爹这才走出柜台,迎向文掌柜,大笑道:“老远我就闻到半山庐的酒香,老文啊老文,难得你拿酒来孝敬我,我就不客气了。”说着就要去拿酒。
“别急。”文掌柜闪身避过,人已径入店铺,找了个椅子坐下,“你先告诉我,那个人怎么回事?”
“什么那个人?”海源老爹一怔。
文掌柜冷笑一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人手臂上的纹身,分明就是龙河帮的人。这龙河帮坑蒙拐骗的事可没少做,你什么时候跟他们勾搭上了?”
海源老爹打了个哈哈,道:“文掌柜今儿这是怎么了,变成道德圣人了?”
文掌柜道:“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疑!”
“哦?”海源老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可疑什么,我一没偷二没抢,规规矩矩做买卖。再说了,你管得着我吗?快点说,你今儿到底来干嘛的?”
文掌柜把酒和烤鸡放在桌上,道:“我来打听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海源老爹道。
“我想知道,这个淫贼燕离从哪里冒出来的,又是怎么得罪郡主被通缉的。”文掌柜道。
海源老爹道:“这你应该去问郡主啊,我老头子一没亲二没故,店里连个伙计也没有,去哪里打探这消息啊。”
文掌柜似笑非笑道:“你心虚了。”
“笑话!”海源老爹瞪着他,“你莫不是来找茬的吧?”
文掌柜道:“你肯定知道一些什么,快点告诉我,这个燕离到底是谁。”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海源老爹不耐烦地道,“你想打听什么,去找猎头们去,我只是个卖烟花的,帮不了你!”
文掌柜冷笑道:“你可不只是卖烟花的,你还是天工炉的余孽,如果我把消息捅出去,你很清楚后果的。”
海源老爹脸色大变:“姓文的,没你这么做人的,你们半山庐到底想干嘛?”
“告诉我,燕离是谁。”文掌柜重复道。
海源老爹怒瞪着他,过了片刻,终是败下阵来,颓然道:“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许提那三个字!”
“看你的答案能否让我满意。”文掌柜道。
海源老爹愤愤地道:“你这家伙,无缘无故关心一个通缉犯干什么,他是你失散多年的儿子还是女婿啊!”
“啊呸!”文掌柜也是大怒,“那个家伙,砸了我一柜台的酒,我还没找他算账呢!你快说他的来历,少东拉西扯个没完!”
海源老爹只好道:“最初知道这个人,是从一个猎头那里,我委托他们任务,过程中遇到了那个人,看他长得不错,猎团里就有人提议,要把他推荐给郡主做幕僚,可是那个人当场拒绝了,还口出不逊,给了他们难堪。”
文掌柜道:“他对郡主不敬的事,怎么传到郡主那里去的?”
海源老爹耸了耸肩道:“不外就是那几个怀恨在心,跑去告密。我知道的就这些了,其他你不要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行吧行吧!”文掌柜得到了重要情报,便起身要赶回去禀告,突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你知不知道那个流言是怎么回事?”
海源老爹眼皮一跳:“什么流言?”
“说什么那淫贼是郡主老相好。”文掌柜道。
海源老爹不动声色道:“我怎么会知道,你问我也是白搭。”
“得,我走了,不过我可要告诉你,少跟龙河帮的人来往,小心被他们吞得连骨头都不剩。”文掌柜摆了摆手。
“等等!”海源老爹忽然又叫住文掌柜。
文掌柜狐疑地转过身来:“怎么?”
海源老爹笑着道:“我得到一个消息,据说郡主派出聚英楼,伙同天鹰阁,准备联手对付那个淫贼。”
说完,仔细地观察文掌柜的反应。
文掌柜脸色微变:“我知道了,告辞!”
……
城隍庙。
城隍大老爷金身像后,遮掩于大黄色的条幅后面,燕离正在缓缓收功,周围的动静逐渐的微弱,以至于无。他睁开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在这个世界,修行现阶段简直就是一种享受,那种感受着修为节节拔高的感觉,真有种难以言喻的美妙。
按照目前的进度,再有三天,就能完成第七个元力潮汐,十天内能完成第八个,二十天内第九个,也就是说,只要再不用一个月的功夫,就能突破一品武夫,到那时实力将有一个质的飞跃,诅咒也能得到缓解。
燕离心情大好,突觉肚子有些饿,正想去找些吃的,外面就传来脚步声。轻轻地掀开条幅一瞧,只见得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提着一个篮子走到香案前,拿出瓜果香烛摆了起来,其中还有一个烧鸡,烤得外焦里嫩,肉香四溢。
他看得口水直流,正待想个法子偷来吃,就听那女子道:
“城隍大老爷,小女子还是黄花大闺女,您可一定要保佑我,别让那个淫贼燕离看到我,不然的话……嘤嘤嘤……”
燕离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但见这女子,皮肤晦暗黝黑,毛发粗如钢针,穿衣品味糟糕透顶,偏还要做出一副颦笑皆宜的姿态来。
“再有呀,请赐一个如意郎君给我吧,人家实在已经……嘤嘤嘤……”娇羞万状。
燕离险些呕吐,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嘿嘿冷笑:真是丑人多作怪!
遂深沉地喝道:“呔!何方妖怪,竟敢闯入本神神府,且看本神降妖剑!”
离崖悄无声息拔出,轻轻地一斩。
一道剑气激射而出,“砰”的一声,把女子摆的香烛炸得粉身碎骨。
那女子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我我我不是妖怪啊……”
“呔!妖怪哪里逃!”
“啊!”女子尖叫一声,没命地逃走了。
燕离一看左右无人,这才从神台后出来,戴好斗笠蓑衣,抓起那个烤鸡就往嘴里塞,又随手抓了个梨子,然后施施然走出城隍庙。
看了看日头,约莫已是巳时,一面走一面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
天鹰阁是非除不可的,省的接下来碍手碍脚。
不过现在天色还早,不是杀人的好时机,先在这花江城逛逛,看看有什么新鲜的。
正想间,迎面走过来一个披头散发的乞丐。
这乞丐身上的衣服脏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破破烂烂的。赤着的双足,看得出原本保养得很好,如果洗干净那也是三寸金莲一对,但此刻也已经脏得不成样子。
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女乞丐。
她的大半张脸都被脏发挡住,唯一露出来的眼睛却没有神采,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她颠来倒去,步履蹒跚地走着,似有喃喃自语:翠儿,翠儿……姐姐怎么又把你弄丢了,你在哪里?翠儿,你快出来……别跟姐姐捉迷藏了好不好……
燕离心中一震,忍不住停了下来。
那女乞丐看到燕离手中的烧鸡,眼睛发出微弱的亮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抢了烧鸡就逃。
燕离忍不住喊道:“等等!”
女乞丐哪会停下来,一面跑,一面狼吞虎咽地啃着烧鸡。
“是我!”燕离快走两步,冲上去按住了她的肩膀,并掀开了斗笠。
女乞丐看到了他的脸,手一抖,烧鸡便掉在了地上,她颤抖着抬起手,试图捂住脸,从喉咙深处吐出似哭非哭的哀鸣:“不要……不要看我……不要……”
她猛地挣脱燕离,捂着脸逃走了。
燕离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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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离悄悄来到天鹰阁驻地外,倾听里面的动静。
由于要躲避龙皇府的追踪,他没办法打探到有价值的消息,不过通缉令的变化他却是知道了,柳莺那个女人是真的该死。
现在不用想也知道,柳莺必定躲在天鹰阁里,再次充当诱饵的角色。天鹰阁的构成,他倒是打探清楚了,阁主天鹰是个很有手段的人,但只有修真入境。
张大山都被他杀了,何况区区一个入境。
所以他决定今晚动手。
天鹰也一定非常想报仇,必然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贸然冲进去非常不智。反正强杀也是杀,暗杀也是杀,这两种他又都很擅长,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还是选择暗杀稳妥。
脱去斗笠和妨碍行动的蓑衣,露出里面的夜行衣,再蒙上黑面巾,一切准备就绪。
再次扫了一眼四周围,又将耳朵贴在墙上倾听,确认没有动静,轻巧地一个纵身,便翻进了院子里。
他落地便躲到了一棵树后,左右看了看,立刻判断出,这是一个长廊,但奇怪的是,目力所及的地方,竟都是一片黑暗。
随即自嘲自己谨慎过度,这一定是天鹰的布置,如此一来,他也处在暗处,成了暗与暗的较量。
想到这里,他正打算摸黑前进时,便听到两个脚步声从右手边的尽头拐角处传过来。
运足目力望去,那是一个门洞,就见两个蓝色劲装的汉子各自提着一个灯笼走出来,然后拐了个弯,就走上面对燕离的这条廊道。
就听到其中一个道:“哼,阁主这次做好了完全准备,熄了灯火,接头都需要暗号,那淫贼要么不来,要是来了,保管他有来无回!”
另一个道:“那可不是。哎对了,那个柳莺平常没有注意,今天仔细一看,还真是个尤物啊,难怪会被阁主藏到凌香阁里。”
“嘘。”第一个连忙对他做出噤声的手势,“你要死了,万一被那淫贼听到怎么办?”
另一个歉然道:“是我不小心了,专心巡逻吧。”
燕离听到这里,冷笑一声,暗骂天鹰幼稚,这种小儿科的陷阱,未免也太小瞧他了。
柳莺一定不在凌香阁里,甚至很可能不在这里。
不过没事,只要天鹰在即可,先灭了天鹰阁,看那个女人还能藏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他正准备上去抓住二人拷问天鹰下落,突又停住。
在灯笼的幽光映照下,那二人的神色都很紧张,冷汗很明显地挂在脸上,丝毫没有方才对话的轻松感。就算是演戏,这紧张的程度也太过头了。
他因此迟疑了一下,就没有动。
未料其中一个又开口了:“哼,阁主这次做好了完全准备,熄了灯火,接头都需要暗号,那淫贼要么不来,要是来了,保管他有来无回!”
另一个道:“那可不是。哎对了,那个柳莺平常没有注意,今天仔细一看,还真是个尤物啊,难怪会被阁主藏到凌香阁里。”
“嘘。”第一个连忙对他做出噤声的手势,“你要死了,万一被那淫贼听到怎么办?”
另一个歉然道:“是我不小心了,专心巡逻吧。”
这俩人居然又把方才的对话说了一遍,而且一字不差,仿佛剧本一样。
不过,这也证实了他们是要引诱他前往凌香阁,重复地念,当然是为了让不知藏身何处的他听到了,倒算不上什么疑点。
但是,那两人惨白的脸和紧张的神情,始终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仔细地思考了一下,天鹰阁的高手很少,除阁主和副阁主是修真以外,其他都是一品武夫,不足为虑。现在副阁主又死了,一品武夫也死了两个,他想不到天鹰阁还有什么地方值得忌惮。
不过小心总无大错。
他想了想,决定放过那二人,继续向里面潜行,探清楚情况再做决定。
没有灯火,行动就更方便了。
他仿佛与夜色融为了一体,提气纵身,在一个个障碍物之间如大鸟般腾跃。
这时候出现了一个湖,湖上有一座桥,横跨左右两岸,分别都有一个大院子,但都黑漆漆静悄悄,仿佛停尸的义庄,透着令人惊悚的阴森。
他趴在一个亭子顶上仔细观察,还是隐隐觉得有什么被忽略了。
突然,一阵夜风吹拂过来,刺得他的脸孔隐隐作疼。
他微微眯眼,忽然就明白自己忽略的东西是什么了。
整个天鹰阁都透着一股沉沉的死寂,仿佛偌大府邸竟无一个生人,难道他们都死了不成?
旋即否决,方才看到的二人又怎么解释?
更古怪的是,潜行到这里,已大概是核心位置了,除了那两人,竟看不到一个鬼影,真是太诡异了。
天鹰到底设了什么陷阱?难道他是故意的,故意把所有人调走,来了个空城计,好让自己错以为遍地埋伏?
一时之间,燕离倒有些迷茫起来了。
就在这时,湖对岸终于出现两个提着灯笼的人,缓缓地走上了桥。
燕离倾听了一会,那两人没有交谈,应该不是先前那两个。
待那二人走到桥中段时,他不由得大吃一惊:他们怎么在这里?
原来那二人竟是冯开山和杨开泰。
他心念急转,微微眯眼,等到二人走过对岸,走进那个大院子时,他悄悄地从亭子上下来,潜行到那大院子外,探出脑袋去一看。
心中立时一惊,那二人明明走了进去,此刻竟已无影无踪。
正在他惊疑不定时,一个黑影不知何时从他身后靠了过来。
“前……”
气息暴露的一瞬间,燕离已然无声无息拔剑回身,离崖猛然刺向来人。
“是我……”那人压抑着惊呼。
剑尖停留在那人的咽喉一寸外,只差一点点就会没入,剑上的锋芒,刺得那人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前辈,是,是我……”那人咽了口口水,压抑着嗓音道,“小心,小心,您的剑太利了……”
燕离目中寒光大盛:“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人正是冯开山。
冯开山压住嗓音道:“前辈,郡主调了聚英楼的高手,连同天鹰阁埋伏,您赶紧走吧……”
“怎么回事?”燕离皱眉。
冯开山语速又快又急:“真正的高手都在这附近巡逻,没时间了,您赶紧走吧……”
“你为什么要帮我?”燕离问道。
“就当是前辈救我一命的报答……”冯开山说完着急要往回跑。
“慢!”燕离按住他,“告诉我柳莺在哪里?”
“她就在对面……”冯开山急着道,“您千万不要过去,聚英楼二十多个高手,都在那里埋伏着呢!我要走了,不然会被怀疑……”说罢跑了开去,又从后面那个门洞绕回了院子里。
不多时候,就响起杨开泰的声音:“冯老,刚才你去哪了,还以为你被那淫贼害了呢,吓死我了……”
“没,解个手……”
二人声音逐渐远去。
燕离想了想,冯开山没有欺骗他的必要,聚英楼二十多个高手是什么概念,他还不清楚,但能吃上王府的饭,应该没有弱手,加上修真入境的天鹰,真要是闯进去,恐怕双拳难敌四手,还是走为上策。
想到这里,他果断往回潜行。
到了原先那个亭子时,突然听到亭子旁边门洞后面传来一个飞一般的脚步声,就好像潜伏已久的野兽扑向猎物。
他双目微眯,连忙蹲在亭子后。
下一刻,一道黑影飞速窜出,口中喷着热气,狰狞地朝着燕离的方向盯个不停,并发出低沉的咆哮。
燕离自雕花围栏的缝隙瞥见一条黑毛大狗,与其凶悍的眼神一对上,那狗便即狂吠不止。他拔出离崖一斩,剑气摧枯拉朽地撞破围栏,劈向大黑狗。
谁料那大黑狗竟似通灵一样,就地翻了个滚,就躲过了快如闪电的剑气。
这还不止,躲过之后,它更是一个虎扑,就穿过了亭子,向燕离凶猛地咬来。
燕离冷笑,腾空翻起,落到了亭子顶上,并在此过程中挥剑,又一道剑气无声无息地吐出。
谁知那大黑狗知道剑气厉害,一击不中,又躲入了亭子里。
“成精了?”燕离感觉到如潮的杀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知道不能再耽搁,当即不管大黑狗,毫不犹豫一跃而下,落地便向来处狂奔而去。
未料没能冲过门洞,迎面就冲出二人,其中一人手中拿着断掉狗绳,看到燕离一身做贼的行头,哪还不明白,当下厉喝一声:“淫贼哪里逃!”
喝声未落,他往虚空一握,一柄泛着金属光泽的长棍便出现在他手中,猛然一个蛟龙出海,带着沛然的气劲,撞向燕离的胸口。
此人是个一品武夫,而且实力着实不弱。
如是平日里一对一,燕离还能取个巧,在不触发“会心一击”的情况下借力反杀;但现时强敌环绕,他要么避其锋芒,要么用出全力杀掉此人。
前者是无法考虑的,因为对方来势凶猛,避无可避,况且他还有同伴在侧;后者更无法考虑,用了全力,他肯定逃不掉,落到那个心胸狭隘的郡主手里,下场是可想而知的。
藏剑诀也不行,因为只能挡住一个目标,难道指望他身边那人站着看戏?
燕离念如电转,一瞬间想了无数应对方案,最终选了个较为冒险的,先隔空挥斩出一道剑气,而后掉头换了个方向奔逃。
那使棍的高手吃了一惊,燕离此刻背后空门大露,他若是强行攻上去,自然一击而中;不过,他也势必要吃上燕离这一剑,他还不知道燕离剑道修为,哪愿意涉险,当下长棍一摆,如蛇般扭动,拐向了剑气。
和那剑气撞上,他只觉棍身直颤,虎口发麻,不由得惊骇莫名:这淫贼使的什么剑诀?
他身旁那位眉头一挑,当即纵身追了过去。
却说燕离转了个方向,是隔着一个花园的围墙,就在亭子旁边。
眼看就要越过围墙,进入花园便更难追踪,谁知那条大黑狗突然窜出,凶猛如饿虎扑食,简直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样。
燕离皱眉,挥剑又一斩。
谁料那狗真的成精了,扑到一半,突又拐了个向,躲到了一旁去,使剑气第三次打空。
不止如此,那大黑狗落地后,虽仍龇牙咧嘴,但那眼神之中,分明已带了一丝嘲讽。
“畜生!”
燕离暗骂一声,被它这一耽搁,立时被使棍高手的同伴追上,粗略扫一眼,是个颇为英俊的男子,手中拿个形状古怪的宝器,仿佛是某种鸟的尾羽,称为翎,形状类似于扇,但他手中这把也泛着金属光泽。
“你的人头,我拿下了!”
那人脸上带着轻蔑之色,手中宝翎一挥,便激射出数道寒星。
燕离眼疾手快,连出数剑,将那数道寒星击飞。不料它们被击飞之后,并没有落地,而是转了个圈,拖着长长的尾光,仿佛流星一样,重又激射回来,而且这次更快。
他接连击飞三道,第四道寒星终于来不及,离崖闪电般归鞘一挡。这一挡,他终于看清楚寒星是个什么东西了,正是构成那宝翎的小剑,看来泛着微光。
阎浮世界果然奇妙非凡,这人宝器离体,虽然只是一小部分,却还能操控自如,也是闻所未闻。
但燕离却冷笑一声,逃路的杀手锏他还没用出来,这时靠近围墙,重又拔剑,离崖一摆一震,借助青莲第二式,他已腾空飞起,划出一个抛物线,便落入墙后的花园中。
“汪汪!”那大黑狗狂吠两声,冲了几步,竟也跃上墙头,追了过去。
“莫让他逃了!”这时已有数个高手赶到,“包住他,柳三变正在赶来!”
说话间散开,向花园的各个方向包过去。
“哼!”那使宝翎的却没有马上动,而是冷冷道,“柳三变算什么,我自己一个人就能收拾他!”
那使棍的看了一眼围墙,嗤笑道:“那怎么还是让他逃了?”
“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废物没拦住他!”使宝翎的骂了一句,便追了上去。
使棍的人当即沉下脸来,也跟着追过去。
却说燕离钻入花园,沿着来时的路一通狂奔,眼看就要逃出生天,不料那条大黑狗狂吠着追了上来,显然认准了他的身上的气味。
燕离故意不理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逃。
大黑狗很有心机,知道盲目出手只会遭到戏耍。
眼看燕离埋头狂奔,大黑狗似乎也有些急了,狂吠声中,急赶数步便一个虎跃,张开血盆大口,带着冲天的腥臭,凶狠地咬向燕离。
燕离这时突然回身刺出一剑。
大黑狗知道厉害,居然在空中翻了个身,再一次躲过。
燕离收剑转身拔腿,三个动作一气呵成,看都不看大黑狗一眼。
“汪汪汪!”大黑狗又急了,猛吠起来,试图提醒其他追击者燕离的位置。
这时候燕离距离冲出去已经只剩不到二十丈,这点距离对他来说,只需要几个呼吸就能跨越,只要出了天鹰阁,随便往哪个窄巷子一钻,那就是鱼入大海,无迹可寻了。
大黑狗双眼通红,发出一声冲天的咆哮,再一次猛扑过来。
这一次它整个都显出一种疯狂的姿态,一副豁出去命都可以不要的狂猛。
“蠢狗。”燕离的身形骤停,冷笑着回身,以难以言喻的电光火石的速度拔剑,剑身自下而上斩出。
大黑狗立刻从凶猛变为了惊恐,它显然是极聪明的,但却低估了人类的狡猾程度。事实上,燕离简直非杀它不可,否则即便逃出去,一样逃不过这厮鼻子的追踪。
它已躲不掉这一剑,只能更加努力地探出头去,哪怕死也要咬燕离一口。但是,这一剑以有心算无心,实在太快了一点。
眼看大黑狗就要被腰斩,就在这时,只听“铛”的一声,火花四溅,离崖竟然被挡了下来。
挡住离崖的也是一柄剑,剑的主人是个俊秀的青年,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听说采花贼都是头可断血可流,风采不能没,第一次瞧见黑衣蒙面的淫徒。”
大黑狗再次躲过一劫,眼见燕离被人钳制,狂喜地咬向他的颈脖,预备狂饮他的鲜血。
“那你应该就可以判断出来,我不是什么淫贼。”燕离的语调轻飘飘的,但目中却迸发出惊人的杀机。
那青年的表情一滞,手中力道一松。
燕离适时分出力气,抬起左手猛然击出一拳。
嘭!
这一拳没什么花样,就是一记直拳,但是打中了大黑狗的鼻子。
大黑狗“痛叫”着摔在地上,哀鸣几声,蹬了蹬腿,就此一命呜呼。
那青年脸色一变,尖声叫道:“你你你完了,你居然敢杀它!”
燕离向后一跃,足尖再一点地,掠上了墙垣,淡淡地道:“回去告诉姬怜美,今日之赐,改日必有奉还。”
语罢身形一闪,借青莲第二式,几个起落间便甩开了追兵。
不顾元气的损耗狂奔,不知不觉跑到了一个又脏又臭的巷子里,比柳莺房子门前那条臭水沟还要臭。
走到尽头拐角,就见两边过道躺满了乞丐。
他停下来,突然嘴角轻扬。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袁坤,你为什么不拦住淫贼?”
一群人围着一条狗的尸体,脸色都是铁青,那个使宝翎的首先发声责难。
此人名叫风上凌,据说他原名叫云上凌,只因他有个堂叔拜入了九大道统之玄神宗,他们全家就将姓氏改成了风,使的功法用的宝器,也都尽力模仿玄神宗,俨然其附属。
袁坤还没开口,那使棍的便笑了起来,道:“你不是自称玄神宗外戚么,怎么你的腿脚功夫连袁兄都赶不上啊。”
“林京,你给我闭嘴!”风上凌脸色一寒。
使棍的名叫林京,虽不入聚英楼三大高手之列,却也是楼里数一数二的存在。
“你让我闭嘴我就闭嘴,那我的面子往哪儿搁啊?”林京嗤笑道。
“你在找死!”风上凌盛怒,正要出手,却察觉到被一个人盯住。
盯住他的是袁坤,也就是最后拦住燕离的剑客。他与柳三变和风上凌共称聚英楼三大高手。
他嘿嘿冷笑道:“风上凌,你要跟我和林兄为敌吗?”
风上凌冷冷地反问:“你要跟我为敌?”
袁坤耸了耸肩,道:“我觉得你的行为是很不理智的,如果你在我面前动林兄,就算我跟林兄一起杀了你,郡主也绝不会说什么。”
“那你就试试!”风上凌似乎并不把二人联手放在眼中。
“够了!”这时候,沉静着一张脸的柳三变站了出来,“郡主的爱犬死了,此事要有人负责。”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望向袁坤,“以袁兄的修为,居然会让淫贼逃走,无论你怎么说,都无法说服我,所以,请你自己去向郡主解释吧。”
“去就去。”袁坤一脸轻松地跑去扛起狗尸,扬长而去。
柳三变望着他的背影,眉头不禁皱起。
天鹰这才轻咳着道:“柳公子,现在怎么办?”
柳三变想了想,道:“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小心隔墙有耳,去凌香阁吧。”
凌香阁,柳莺一看众人神色,便知燕离竟又逃出生天,脸色惶惶:“他肯定还会回来的,你们一定要保护我!”
柳三变有些厌烦地蹙眉,道:“柳姑娘受惊了,先回房间歇着吧。”
柳莺惊惶地道:“不,不要让我一个人,我就在旁边听,我不插嘴了,求求你柳公子,不要让我一个人……”
“那你就滚到一边去!”柳三变冷冷喝道。想到袁坤临走前那副轻松的模样,他的心情就莫名的烦躁。
天鹰有些挂不住脸了,冷冷地瞪了眼柳莺,道:“还嫌不够丢人?滚一边去!”
“是……”柳莺乖乖地躲到了一边。
风上凌坐下来就道:“我建议从顺天府调兵,再搜一次,由我们亲自调度,掘地三尺,也要挖出那个淫贼来,否则岂不叫郡主看我们笑话?”
柳三变道:“如果不成呢?”
风上凌道:“怎会不成?难道柳兄没信心?“
林京讥笑着道:“恕我直言,柳兄是对你没信心。”
风上凌冷冷地剜了一眼林京,道:“你这种人通常活不久。”
天鹰道:“几位公子爷,在下倒有一个方法,不知可不可行。”
“说说看。”柳三变道。
天鹰正要说话,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阵的骚动,还有不少的呼喝声。
“怎么回事?”
眼看天鹰板起了脸,一个天鹰阁的成员当即要出去查看,不料已有一个戴头巾的成员飞奔进来,直接单膝点地垂首禀告道:“启禀阁主,府外不知从哪里来了一群乞丐,说我们天鹰阁富得流油,非要我们施粥,不给就到处乱闯乱跑,闹得不可开交!”
天鹰厉声叫道:“把他们给我轰出去,轰不走的,杀无赦!”
“喏!”那人当即要去。
“慢!”柳三变突然叫住了他,“那些乞丐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天鹰阁闹?”
那人道:“属下不知。”
天鹰双目微眯,寒光微露:“柳公子是说,这是有心人策划的?”
柳三变缓缓地站了起来:“此人踏入埋伏圈,还能掉头回去,足见其机敏;与龙皇府周旋,至今摸不到他一根头发,足见其狡诈;敢得罪郡主而不逃走,足见其胆大妄为。由此三点可以推断,此人极有可能杀个回马枪。”
风上凌兴奋地站起来:“那还等什么,赶快去把那些乞丐全部抓起来,一个个盘问对照,我们这么多人,他插翅也难逃了!”
“说的是,在下一定全力配合!”天鹰露出讨好的笑容,“抓到淫贼,二位公子爷可要在郡主面前替在下好好美言两句。”
“少不了你好处。”柳三变大手一挥,当即率众而出。
先走的当然都是聚英楼的人,然后才是天鹰及天鹰阁的骨干,最后才是普通成员。
那个通报消息的排在最后面。
但是,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他施施然地站了起来,却没有走的意思。
柳莺看到他竟敢偷懒,心说我管不了别人还管不了你了,冷喝道:“你还不去抓贼,在这里干什么?”
“你说呢。”他缓缓地抬起头。
柳莺瞳孔骤缩,突然间满脸惊恐,就要尖叫出声。
“敢叫我就杀了你!”
一柄剑已抵住她的喉间。
“你你你……你是怎么进来的……”柳莺脸色惨白,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了吧。
他不是别人,正是燕离。
“你想不到吧。”他撕掉嘴上的假胡子,摘掉头巾,“如果你能想到,你就不会是今天的你了。”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柳莺哭着道,“我,我是为了你好才那样做的,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我真的是为了你好……”
燕离眼神忽然变得极为温柔:“我相信你。”
“真,真的?”柳莺顿时有一种绝处逢生的感觉,难以置信地望着燕离,“你真的愿意相信我?我……”
看到燕离点头,她喜极而泣,“我……谢谢你……谢谢你……”
她的脸上已十分动情,泛着一种晕红,眼神柔媚之极,“燕公子,人家怎么报答你才好呢?对了,能先把剑挪开么,人家有点害怕。”
燕离笑着道:“我不用你报答,我只要你也相信我就好了。”
“我当然相信燕公子……”柳莺媚眼如丝。
燕离扁过剑身,挑了挑她的下巴:“相信我,那就张开嘴巴。”
“怎么了?”柳莺依言张开。
燕离伸手入怀,不知取出什么掷出,只见几粒小黑点一闪,就进了柳莺的嘴。
柳莺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去,不由道:“你,你给人家吃了什么?”
燕离道:“听过黑血病吗?”
柳莺脸色一白:“知,知道,你什么意思?”
燕离道:“方才那茶叶里就含着黑血病的毒。”
柳莺怔了怔,突然干呕起来,她拼了命地呕,甚至还把手指伸入喉咙深处抠,不多半会就被她抠得血淋淋。
燕离道:“从此以后,只要你一动元气,立刻就会毒发身亡。”
柳莺停了下来,然后开始痛哭,哭着哭着瘫倒在地,半晌过后,她抬起头来,怨毒地盯着燕离,浑身颤抖着,像个厉鬼一样:“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为什么!”
燕离迷人地笑着:“因为我不喜欢看人死得太快,看着人慢慢死去,不但有趣,还是一门大大的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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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莺的眼神,已变得麻木,“我宁愿死,也不如你愿……”她深吸一口气。
“别急,”燕离笑着道,“就算你现在叫人,我也能在他们围过来之前逃走,没有意义。我会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要不要抓住,就看你自己了。”
“什么机会?”柳莺忍不住道。
燕离笑道:“城北有一片废弃的工坊,你去告诉天鹰,就说我在那里等他,当然你也可以告诉别人,但只要我发现天鹰不是一个人,我就不会现身,你要考虑清楚。”
说完施施然地走出凌香阁,远远望了一眼闹剧的发生地,他能想象到,那些人在一无所获之后难看的表情,忍不住长笑一声,往反的方向遁去。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到废弃工坊占据地利,以便于观察天鹰是否单刀赴会。
就在他即将离开天鹰阁驻地时,突然听见一阵“格格”的娇笑声,动作一僵,缓缓抬头,就见少女薇薇站在墙头上看他。
在这黑夜之中,一袭白裳格外亮眼,但直到她发出声音,燕离才察觉到她的存在。
“我定是在做梦了,谁家的画乱丢乱放……”
燕离喃喃地说了一句,假装没看见一样,径自跃过墙头,朝一条巷道走去。
“果然是个花心淫贼,张嘴就是奉承的话。”薇薇娇笑一声,凌空一踏,赤足履过虚空,彷如凌波微步,跟着有十几条玉带激射出去,抓向燕离。
燕离毫无预兆地回身拔剑,幻化成影,“嗤啦嗤啦”的把那些玉带斩碎,然后回身拔腿就逃,一面大声喊道:“我说小仙女啊,你整天吃饱了没事缠着一个男人,你家里人知道吗?”
“我家里人要是知道,你早就被大卸八块了,竟敢对我做出……”薇薇说到这里,俏脸微红,“反正这次你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玉指呈兰花状,轻拂虚空,便见三道粉红色的气劲击出,宛如灵蛇般追向燕离的三处致命要害。
燕离识念中警兆大盛,也顾不得隐藏,在腾空中回身,飞快地斩出两道剑气,两道剑气分别击碎两道粉色气劲。
少女见状,目中异彩涟涟,心中想道:此人修的什么法门,竟能挡我黯然真气。
还有最后一道,燕离旋又闪电般归鞘横档,只觉一股沛然巨力,自剑身传到肉身上,全身的骨骼发出不同程度的呻吟,如非藏剑诀吸收了大部分的力道,这一下怕就要重伤了。
“这小娘皮的手未免也太重了,不能硬拼。”燕离暗自咕哝,不过借这一下,他又拉开了与少女的距离,本性自然流露,调笑着道:
“小娘子,你就这么着急绑我回去做夫婿啊,也不是不行,准备好一万颗灵魂石,我就把自己嫁给你了。”
少女目中异彩更甚:果然是藏剑诀!
她一点也不恼,反而“格格”娇笑道:“谁家会用那么沉重的嫁妆呀,日后可别再说了,人家一听,就知道你没见过世面,平白惹人笑话哩。”
落地,纤玉般的足尖轻轻一点,身形便又凌空而起,广袖轻轻一甩,便甩出一道由花瓣形成的彩虹桥。
每一朵花瓣都似乎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暗香,在燕离的身周舞动着,隐隐有气机相互连接。
燕离仿佛回到了那天,那种神魂皆醉的销魂,让他至今难以忘怀。
但他隐隐察觉到,这让人舒爽的东西,暗藏着致命的杀机。
“惹人笑话怕什么,怕只怕一个‘穷’字而已。”
他忽然间停住,那些花瓣便也停住,在他身周漂浮着不动。
“你我之间并无深仇大恨,没有非要生死厮杀不可的理由。”他瞥了一眼漫天的粉色花瓣,冷静而且从容地道。
少女幽幽地道:“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在侮辱我之后继续活下去。”
燕离笑着道:“除了你夫君。”
少女娇笑起来:“难道就凭你也想当我夫君不成?”
燕离缓缓吐了口气,按住离崖:“我有一剑,既能斩人心鬼蜮,亦可斩妖鬼邪魔,但是通通比不上一件事。”
“什么事?”少女忍不住道。
燕离灼灼地盯住她:“护身保命。你要知道困兽犹斗,纵然是死,我也会在你身上留下一个印记。你是身骄肉贵的天上仙女,我不过区区一介凡俗,怎么算都是我占了便宜。”
少女抿嘴儿一笑:“你知道吗,你就是太爱占便宜,所以才不得不死,我的炉鼎,就算不是天下闻名的大英雄,也不能是你这样的小瘪三。”
“那就是没得商量?”燕离微微眯眼。
“我可以给你一个自尽的机会。”少女娇笑着道。
燕离道:“那我就让你领教一下,小瘪三是怎么样挣扎的。”
“好呀。”少女双手张开,那些暗香盈盈的花瓣便即动起来,每片都与其它相互牵连,眨眼交织成了一片庞大的气机网,那道暗香骤然间直入燕离的神魂。
燕离的感觉是对的,他能察觉到每道气机都仿佛化成了线,将他紧紧的缠绕,他的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仿佛被莫名的力量封印,那直入神魂的暗香,虽然还有舒爽的感觉,但更多的却是冰冷的杀机。
“就让你死个明白好了。”少女娇笑道,“这一招唤作‘芳魂阵’,如果你方才不用藏剑诀的话,我也没办法那么快布阵。好了,记住杀你的人叫……”
话未说完,突有一道凄厉的破空音划破夜空。
少女抬头一瞧,只见一道深蓝色的光从天而降,细眉微蹙,轻飘飘地向后一跃。
轰!
深蓝色的光在燕离身前炸开,青石板地出现一个深坑。
一个呼吸间,那迸射开来的深蓝色的光突又向内收缩,连同那些烟尘一起消散,如果不是地上的大坑以及站在大坑旁的魁梧男子,这一切就仿佛是一个错觉。
燕离看到来人,咧嘴一笑:“这回你来的太及时了!”
来人正是燕朝阳。
“龙首。”燕朝阳回头朝他微微点头,龙魂枪猛一拄地,深蓝的光膨胀开来,竟是将那芳魂阵给震了开去。
燕离脱身出来,连退数步,笑眯眯地道:“小丫头,看到我这兄弟的实力没有,现在你跪地求饶还来得及,看在你长得貌美如花的份上,我就大度的原谅你了,正好我缺一个暖床的丫头。”
少女格格娇笑:“真是小人得志就猖狂。”
燕离冷笑道:“不敢,说我是小人那也算抬举了,我不过是个小瘪三罢了。”
少女眨了眨美眸,笑道:“其实我是跟你开玩笑的,燕公子是男子汉大丈夫,难道非要跟我这么个弱女子计较不成?”
燕离也眨了眨眼,道:“条件我已说了,我缺个暖床的丫头。”
“师哥,师哥……”
这时候,诸葛小山姗姗来迟。
燕离看到他,顿时戒备起来,不过他口中的“师哥”很诡异,莫非叫的是少女?他回头看了一眼少女,这小丫头怎么也不可能是男扮女装吧?
诸葛小山也看到了燕离,撇了撇嘴,径自越过,来到燕朝阳的身边,看到少女时明显地一怔,道:“采,采薇姐,你怎么在这里呀?”
“原来是小山啊。”少女淡淡一笑,“半山庐堕落了,居然跟淫贼勾搭在一块。”
“采薇姐你别误会……”诸葛小山急了,“这都是有原因的……”
“具体原因以后再说,龙皇府的人快到了,先回去吧。”少女说着纵身一跃,人已渺然无踪。
燕离当然知道留下少女是不可能的,他对燕朝阳和诸葛小山的关系更好奇,似笑非笑道:“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勾搭在一块的?”
诸葛小山脸上微红:“什么勾搭啊,你这人说话真是难听,师哥拜我师傅为师,学习酿酒术,所以我们现在是同门,你别乱说行不行。”
“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你脸红什么?”燕离纳闷道。
“要你管,哼!”诸葛小山显然还记恨上次的事情,说完转身就走。
燕离不由得望向燕朝阳。
“边走边说。”燕朝阳拍了拍他的肩膀。
燕离便跟二人回了半山庐。
还是那个房间,燕离在路上已经知道燕朝阳的经历了,便问道:“有十一他们的消息么?”
燕朝阳摇了摇头:“在查。”
燕离叹了口气,道:“既然你也在这里,那说明很多人都来了,不知道香君她怎么样,你们几个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了。”
“她聪明,放心。”燕朝阳道。
燕离点了点头,道:“对了,你们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燕朝阳望向诸葛小山。
诸葛小山闹着别扭,本来不打算说,但在燕朝阳的注视下,还是败下阵来,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文掌柜打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末了道:“哼,你不但砸了我们家的酒,还打伤了文掌柜,本来这里是不欢迎你的,看在师哥的份上,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你要把所有事情都跟我和师哥交代清楚。”
燕离乐了:“你这小鬼,管到我头上来了,你可知道我跟你师哥真正的关系是什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真正的关系?”诸葛小山愣道,“你不是师哥的弟弟吗?”
燕离牛气冲冲道:“朝阳,你来告诉他。”
诸葛小山疑惑地望着燕朝阳,可是后者笑而不语。
燕离见他不肯说,只好神神秘秘道:“我跟你师哥都是同一个强盗团的,我是龙首,他是我的手下,这下你明白了吧。”
“强盗?”诸葛小山忍不住道,“师,师哥,这是真的吗?”
燕朝阳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诸葛小山脸色一白,怔然半晌,忽然道:“师哥稳重可靠,即便当了强盗,肯定是劫富济贫的侠盗。”
他又笑了起来,像开了一朵花,温柔地望着燕朝阳,“师哥一定也是迫于无奈才会落草,我相信你的。”
燕朝阳定定地注视他,微微地笑了起来,眼睛里放出一束奇异的光。
燕离的嘴往下拉开,好艰难才重又合起来,道:“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诸葛小山道:“不可思议什么?”
燕离意味莫名地道:“我从来没看过大块头对谁笑得那么温柔过。”
诸葛小山的脸不禁微微地红了起来:“你是个坏孩子,师哥才不会对你温柔。我去给你们拿点酒……”说罢逃也似的跑了。
燕离蹙了蹙眉,道:“朝阳,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燕朝阳笑而不语。
燕离耸了耸肩,道:“好吧,看来是认真的。”
说到这里,他正色道,“你知不知道带我们来这里的那个光柱是怎么回事?”
燕朝阳道:“龙脉。”
“你真知道?”燕离一怔。
燕朝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燕离明白他的意思,道:“这个世界的修行者多的难以想象,但是真正厉害的不多。依我推测,真名是一个要素,法门也是一个要素。你身拥《离山神诀》,会被很多散人觊觎,以后一定要加倍小心。”
燕朝阳点了点头。
这时诸葛小山拿了酒回来,白了一眼燕离:“便宜你啦,这虽然只是劣等的龙泉,却比别的酒好上百倍。”
酒坛不大,但是拍开封泥,燕离只闻到酒香,源海仿佛就产生了些微的震动,天门似乎要敞开来吸取元气。
这让他大吃一惊,天门不开,元气只能自周身大穴进入,效率缓慢得令人发指。但天门从来只能在存思观想的状态下开启,莫非这酒能代替存思观想不成?
燕离迫不及待地抢过来倒了一碗,一口饮尽,但觉酒液醇香浓郁,入口时舌上全部味蕾炸了开来,辛辣和香甜并存,一会儿犹如烈火燃烧,一会儿犹如吃了蜜糖;但是,一进入咽喉,却又变得温顺非常,化为一股暖流,直落到肚子底下。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他能感觉到,天门居然敞开来,大股大股地吞噬着元气,那规模堪比存思观想了。
整个房间的气流,都在朝燕离涌过去,诸葛小山被他闹出的动静吓了一跳:“他,他的真名……”
燕朝阳点了点头。
诸葛小山惊呆了。
燕离也惊呆了。
大约过去半刻钟,那动静才缓缓消歇,他睁开眼睛,忍不住道:“这到底是什么?”
诸葛小山骄傲地道:“这是我父亲在世时研制的龙泉酒,它可以通窍、修行、镇魂,是我们半山庐的镇山至宝。”
从她的述说中,燕离渐渐了解到龙泉酒的功效简直逆天。
通窍是说,修行者受伤时,周身大穴气脉淤堵,龙泉酒能帮助通窍,使气顺神足;修行是说,因为修行者每天存思服气的时间不能太长,龙泉酒能打开天门,使法门自转,可以额外增加修行的时间,节省很多的水磨功夫;镇魂是说,修行时遇到心气不畅,烦躁易怒的情况,此酒有缓解的作用。
不过,这劣等的龙泉,只能用于修行。
此酒唯一的缺陷是,在调用元气的状态下无效。
就是说,没办法用在实战,要不然它的价值就真的逆天了。
诸葛小山道:“师哥,我再去找点下酒菜。”
“好。”燕朝阳点了点头。
诸葛小山走后,燕离连喝几碗,已有些醉态:“来到这个世界,看到了很多,长了很多见识,唐桑花说的不错,世界真的很大……”
燕朝阳没有喝,当着一个沉默的听众。
燕离又倒了一碗,自嘲地笑着:“朝阳,你知道吗,我曾经一度想要归隐山林,带着悔恨度过余生……我其实是个胆小鬼,我不像她,她你知道吧,纸鸢,她会很积极地去面对所有事,我不行……”
端碗一饮而尽,“不过还好,我正在尝试改变,你知道,人总是会变的,我想找到她,亲口跟她道歉,你会不会认为我疯了?”
燕朝阳摇了摇头,笑道:“长大了。”
燕离忍不住笑起来,道:“这是可悲的,也是可敬的。早几年前,我一定会认为自己是个傻缺,又傻又缺。”
“算了,不说这些,你认不认识方才那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小丫头?”
“这世上也就你敢这么说她。”
这时候诸葛小山端着几个碗去而复返,翻着白眼道,“你知不知道采薇姐是什么人?”
燕离没好气地道:“我这不是在问你?”
诸葛小山把碗重重放在桌上,道:“采薇姐是莲花座的弟子,莲花座是仙界九大道统之一。”
燕离道:“我早就猜到她的身份来历不简单,跟我预想的差不多。”
诸葛小山道:“那有件事你肯定不知道。”
“什么事?”燕离道。
诸葛小山轻哼一声,道:“她是天骄榜状元。”
“什么意思?”燕离一愣。
诸葛小山诧异道:“天骄榜你都不知道?”
神州也有一个天骄榜,不过那是天云阁搞的噱头,难道阎浮世界也有天云阁?
燕离不知怎么解释,便含糊道:“天骄榜我知道,你告诉我,她是什么修为。”
诸葛小山道:“当然是灌顶上境啦。”
燕离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那在神州大地,是传说中的境界啊。
诸葛小山见他表现,颇为快意,笑嘻嘻道:“还有一件事你也不知道吧。”
“还有?”燕离愣住。
诸葛小山昂着头,神气十足地道:“采薇姐不但是天骄榜的状元,还是名花榜的榜首,也就是说,她是阎浮世界公认的第一美人,你居然敢叫她小丫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不以为然道:“都是吹捧出来的名声,谁知她面具下长什么样。再说她才多大,难道全世界都看过她的容貌不成?”
诸葛小山道:“那你可就孤陋寡闻了,我现在真怀疑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你知道吗,单是仙界九大道统,倾慕采薇姐的就数不胜数,那些每站一个出来,都是人中之龙,更别提人界阿修罗界;而且采薇姐姐能上名花榜第一,除了美貌以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
“什么因素?”燕离道。
诸葛小山正要说话,燕朝阳忽然神色一紧,抬手制止了她,并屈指弹出一道气劲,打灭了灯火。
燕离心里一动,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窗台前,推开一看,只见街道尽头处涌过来大批的捕快,为首的正是那天追捕他的总捕头简明图。
“看来我要走了。”他叹了口气。
他一脚跨上窗台,顿了顿,“朝阳,燕山盗的使命已经结束了,从今天开始,暂时解散吧。”
燕朝阳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燕离。
燕离回头朝他一笑:“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不要被我们牵绊。”说完足尖用力,三两下已如猿猴般攀上屋顶,无声无息地闪了闪,便即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开门开门!”
很快木板门就被敲得“梆梆”作响。
“来了,催什么催,催什么催……”
文掌柜过去把门开了,如狼似虎的捕快纷纷涌进来,简明图紧随其后,扫了一眼文掌柜,道:“我接到举报,说淫贼燕离藏在这里。”
“哪个天杀的胡乱举报,我半山庐向来奉公守法,四爷你也是知道的……”
文掌柜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却还是堆出媚笑,“再说半山庐不还有四爷的份么,怎么自家人打起自家人来了。”
“少废话!”简明图不屑地推开了他,径自带人上楼,直接推开了燕朝阳的那间房门。
燕朝阳安坐不动,目光却分外的冷漠。
诸葛小山先是瞥了一眼燕朝阳,保持着镇定,道:“四叔,这么晚了什么事?”
简明图望了一眼桌上的酒坛空碗和下酒菜,微微眯眼:“方才有人在这里喝酒。”
“是有。”诸葛小山道。
“那个人叫燕离!”简明图道。
诸葛小山笑道:“四叔,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方才是我跟师哥在喝。”
简明图盯住他的眼睛看了许久,道:“你知道这一坛龙泉酒多少钱么?”
诸葛小山轻叹口气,道:“我知道,半山庐每卖出一坛酒,四叔和义父家族都有份额,所以这坛酒是我自己出钱买的。”
简明图淡淡道:“不是不让你喝,是怕你浪费。你来花江城那么多天了,我一直抽不出时间给你接风洗尘,时间定在明天晚上吧,你来一趟,我会派人来接你的。”
诸葛小山想了想,道:“明晚我和师哥会准时到的。”
“不,”简明图傲慢地瞥了一眼燕朝阳,“简氏只认诸葛家的人,他只是你师傅的弟子,跟半山庐还有简氏没有关系,我没有招待他的理由。”
“四叔!”诸葛小山脸色一下子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师哥既然拜入师傅门下,那就是诸葛家的人,就是半山庐的传人,师傅已经决定把龙泉酒的配方传给师哥了。”
“你说什么?”简明图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极为可怕。
无形的气场迫得诸葛小山连退两步,简氏自小在他心中留下来的威严,在这一刻膨胀到了无限高的地步,让他仿佛虎口下的羊羔,能做的只有瑟瑟发抖。
如是往常,他铁定已然瑟缩在角落不敢动了。
这时候燕朝阳站起来,一步走到诸葛小山身前,就像一座山,把简明图的气势全部挡下。
诸葛小山只觉得恐慌尽去,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包裹着他的身心,仰头从侧后方观看着燕朝阳那张朴实无奇甚至可以说憨厚的脸,这一刻却觉得无比耀眼。
简明图的气势一滞,眉头微皱,心想对方最多不过修真入境,自己已是上境,怎么反而落在下风?
燕朝阳淡淡地道:“有什么指教?”
简明图目光微闪道:“你叫什么名字?”
“与你无关。”燕朝阳漠然道。
简明图冷笑起来,道:“你这孩子不讲道理吗,我是你师傅的弟弟,你师傅不过是偏房家的庶子,让你喊我一声四叔,算是看得起你了,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是对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燕朝阳一声不吭,眼神里的温度,却很明显地在下逐客令。
诸葛小山壮着胆子道:“四叔,师哥不去的话,我也不去了!”
这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反抗简氏,简明图怒火勃发,却强行忍住:“好,明晚你们都来,我会好好招待你们的!”语罢拂袖而去。
……
燕离一身夜行衣,几与夜色融为一体,朝着城北赶去。
原本应该先赶去占据地利,不料半路被少女牵绊,现如今再赶过去,实在有点冒险。
沿着河道走入一个窄巷,从尽头处探出头,没有察觉到那种攥人心魄的紧张感,应该没有埋伏,或者埋伏圈不在这里。
这时候他是喝过酒的,胆子大了不少,直接走出窄巷,向最近一个工坊走去,但没走两步,却又停了下来,因为他望见天鹰就站在另一头的窄巷入口处,静静地看过来。
“柳莺死了。”天鹰只静静地说了这四个字。
燕离挑眉道:“我不太想听到这个消息。”
天鹰道:“你觉得她为什么要求死?”
燕离哂笑道:“你真想知道?”
天鹰认真地道:“真想知道。她是那样一个,对求生欲望如此强烈的女人,为此甚至可以付出一切,为什么到最后关头,却自己选择踏上绝路?”
燕离道:“我认为有两个理由。”
“哪两个?”天鹰道。
燕离道:“她的所谓求生欲望,是作为一个修行者活下去,当未来等待她的只有娼妓或是嫁人这两条路的时候,她的求生欲望也支撑不起了。”
天鹰道:“还有一个呢?”
燕离笑道:“她怕你杀不死我,所以她的死,更能证明你们是废物,从而更加激怒姬怜美,用出更残酷的手段来对付我。”
“你怎么肯定我会一个人来?”天鹰又道。
燕离道:“独力抓住我,向姬怜美证明你的能力,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天鹰缓缓呼出一口气,“我很庆幸在这个时候遇到你。”
“哦?”燕离道。
天鹰的眼神突然变得格外的冷厉,眼皮下方那道伤疤,也突然变得格外狰狞,“再给你一段时间成长,我就没有机会杀你了!”
说完右足猛一跺地。
地面出现一道火环,冲开了堆放在就近一个工坊门前的竹棍,散得到处都是,其中一根咕噜噜地滚到了路面中间来。
突然,那根竹棍在一道无形的力场的作用下自发腾空而起,并如利箭般激射而去。
空气里骤然响起一道凄厉的破空音,竹身上还有没削平整的枝杈,那些枝杈切割着空气,发出“嘶嘶”的声响,仿佛神兵利器,让人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
天鹰拔步紧随其后。
燕离只是一动不动,待那竹棍距离他只有半尺时,他那笔直的剑眉倏然间挑起,顿时如有绝世锋芒。
呛锒!
在下一瞬间,往前飞行的竹棍便从中崩解开来,不知多少道细碎的剑气,将它震成一蓬丝絮,往两边散开。
天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从未想过,修真境以下的修行者,居然有人能挡住他这一击,除非是九大道统的真传的弟子,否则……
难道他是?
这个念头刚生,浑身的肌肤就紧张得一片针刺般的痛楚,这痛楚立刻又衍生出前所未有的杀机充盈他的胸口。
即便是,也非要他死不可!
此刻他已是跃向悬崖另一边的羚羊,没有半点退路可言。
天鹰发出一声厉啸,毕生的修为展现开来。
在无形的力场之下,那散发出来的丝絮仿似被注入强烈的活力,陡然间绷直,旋如小剑般射向燕离。
“剑心,万物归尘。”
燕离按剑归鞘,微微瞑目,四方空间陷入绝对的黑暗,一缕缕光丝从虚无中延伸出来,一点点交织构筑,还原此刻他眼中的情景。
一切都在电火之内发生,瞬息间,那些竹丝的轨迹已清晰地印在心底,他嘴角微扬,合身欺上去,在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情况下,躲过了所有的竹丝,并拔剑挥出一击。
咚的一声巨响,天鹰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他身周的虚空,在那柄异常耀眼的剑器下震动扭曲,几乎要崩溃开来。
“小辈猖狂!”
天鹰杀机如潮,源海真气奔放如龙,身周的空气里瞬间出现十余条拇指粗细的火线,撞向燕离的离崖。
轰!
到底是修真入境的修行者,没有那么好对付,这一击爆发,燕离只觉燥烈的火气狂猛地冲入他体内,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箭,身形便即倒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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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也不过如此!”
天鹰狞笑一声,巨量的真气,尽情地从他周天大穴喷涌而出,难以计数的拇指粗细的火线出现在他身周,并向他身前集结,隐隐结成一条红色蛟龙的样子,扑向燕离。
这时候燕离摔飞出去,明显已是躲不开这一击,天鹰相信天会塌下来,也绝不相信燕离能在他的倾力一击之下活命,所以他已然提前发出庆贺般的狂笑。
天才一旦陨落了,就什么也不是!
然而燕离却诡异一笑,仿似早就做好被击飞的准备,离崖归鞘一震,借藏锋之力,他的身体犹如纸片一样往上飘。
再一震,已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避过了天鹰那倾力一击。
天鹰的瞳孔骤缩:“你……”
“你也真是天真,我要是没调查过你,会跟你做生死一搏吗?”
燕离嘲笑一声,藏锋接连响动,竟是直达七下,到第七下时,他已来到天鹰的头顶上,脸色因为急遽的消耗元气而变得苍白起来。
此刻离崖盈|满外力,已然重逾千钧,他脸色微变,不得不双手握持。
离崖不出鞘,直接向下挥斩。
砰!
一声急促的巨响,仿佛有什么罩子破碎开来,离崖携带着恐怖的力道,直接敲碎了天鹰的力场。
这一招实在出人意料。
天鹰根本想不到,他一直在等燕离拔剑,只要燕离拔剑,他就能得到喘息的机会,并与对方拉开距离。
他“哇”的吐出一大口血,身形猛地跪倒在地,双膝将坑坑洼洼的青石板地砸出两个坑洞来。
这还不止,燕离呼吸越来越急促,离崖乍然亮起一道光,他只觉体内所有的元气不由自主地倾泻而出,威能也由此剧增。
“你……”天鹰的脸因为痛苦而皱成一团,只发出一个字,便被侵入体内的恐怖的力量震碎了体内所有的经络,所有的骨骼,然后死不瞑目地瞪着眼睛,软软地倒了下去。
燕离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愣愣地望着天鹰的尸体,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这一招,根本是临时起意,原本藏锋七次后,该接青莲第一式,把藏锋的力量加上体内所有的元气融合在一起,形成至强一击,才有把握杀掉天鹰。
由于藏锋是不会触发“会心”的,所以需要青莲第一式来作为媒介。
但当他发现离崖重得拔不出来以后,情急之下也管不了那么多,直接就砸下去了。
效果喜人,那时天鹰未死,紧接着他体内的元气就不由自主地倾泄而出,生生把天鹰给震死了。
没想到这随手应变的招式,居然能触发“会心一击”,实在是意外的收获。
恢复了一丝力气,他迫不及待地扒开天鹰的衣服,查看战利品。
从天鹰身上摸出两个袋子以及十几两散碎的天玄石,还有一个破碎的环刃,看来就是他的宝器了,可惜已经损坏,不然今日胜负难料。
两个袋子其中一个装着的是连海钱庄的银票,共十张,每张都是五百两。
心中略有古怪:这个世界也有连海钱庄?
另一个只开了一丝缝隙,就透出深红的瑰丽的光芒来,心里一动,打开之后,里头果然装着两颗灵魂石。
他取出一颗来,尽管不是第一次看到,还是忍不住被它所吸引,看久了仿佛连灵魂都会被它拖拽进去。
叹了口气,难怪天下人为之趋之若鹜。
收起灵魂石和银票,塞入怀中,正打算离开,突然听到一个古怪的声音,像是某种薄薄的木片急速摩擦空气而发出来的“嗡鸣”声。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可却望不到声音的来源。
待那声音越来越近,他才发现声音来自于空中,忍不住抬头,就见到一个黑影从远处凌空飞了过来,那“嗡嗡”的颤鸣,正是从黑影身上发出,他不禁想到了鬼头蜂。
“终于抓到你了。”
黑影远远地射过来一道寒光,燕离全身无力,哪躲得过去,只觉被刺中的地方如被蚊虫叮咬,一股奇异的力量注入源海,混沌天地“喀喀喀”地被这力量冻结,身为此方天地的主人,他只能眼睁睁地望着源海化为一片冰天雪地,川流不息的五色虹桥,凝固成了白银色,波涛汹涌的源海全部冻结,六个元力潮汐仿佛被时空禁锢……
跟着意识一黑,就晕了过去。
他是被口鼻间一股极其强烈的腥臭味给熏醒的,当他不由自主地把那腥臭液体吞咽入肚时,混沌天地,从被冰霜冻结的天门处,渗出一团团烈火,正是这些烈火,把他的识念从冰天雪地中拉回了现世。
猛然睁开眼睛,就发现了一张笑眯眯的胖脸,看上去五十出头,像个弥勒佛,头上戴个包巾,一身富贵的装扮,手中拿着一个碗,碗中还有残余的红色液体的迹象。
“放心,这是赤火蟾的血,可以抑制你体内的冰月神针。别这样看我,我为了抓住你,可是费了不少的苦心,不是什么人都能让我这么用心,你应该感到庆幸。”中年男子说完嘿嘿地笑了起来,立刻破坏他弥勒佛的形象,看起来非常猥琐。
燕离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打量着身处之地。这是一个小屋,看起来像是阁楼的角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窗门紧闭,所有的光线都来自于旧木桌上的油灯,他被五花大绑在一张没有铺垫的木板床上。
“你是谁?什么是冰月神针?”他冷冷地问道。
中年男子把碗放了下来,搓着手坐到床边,笑道:“认识我的都叫我一声海源老爹。至于冰月神针,你居然连它都不知道,我真怀疑你的来历,莫非是得了什么机缘的山中猎户?可是看你细皮嫩肉的,就手上有些老茧,不像是整天风吹雨打的样子。”
他正是城中生意最好的烟花铺的掌柜古海源。
“我到底怎么了?”燕离的眼神变得极为锐利。
古海源嘿然一声笑,道:“你中了昆仑的独门秘器冰月神针,源海被冰月之力封禁,暂时成了一个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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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只是一根细细的,小小的针,就把他最为强大、隐秘的源海给封禁,如果不是古海源用赤火蟾的血,将他的识念激醒,他很有可能就此长眠不醒,直至身体腐坏,自然死去。
“你想从我身上获得什么?”他面无表情地道。
古海源感叹着道:“不愧是能独立在猎场生存的高手,在这等境况下,也都不急不躁。”
燕离半数心神都沉浸在源海,根本懒得废话。
混沌天地,目力所及之处,一片银白,惟有那混沌之外,依然一片渺茫。
正是那片渺茫,让他没有陷入恐慌。混沌天地毕竟还是混沌天地,神针再强,也不过是封禁了他的修为。
解封的方法,那赤火蟾的血是一个思路,但要形成融化冰山的烈火,不知要多少的量,一大瓮?一大缸?想象一下那种腥臭,就已经够恶心的了。
当然火属的东西不止赤火蟾,慢慢再找就是,目前已知的是,冰月神针封禁修为,却与性命无碍,身体一切都很正常,只是不能调动元气而已。
对方还有所求,就没什么好恐慌的。
定下心来,他淡淡地道:“看来你早就盯上我了。”
“确切的说,是从你踏入幽魂林开始。”古海源嘿嘿一笑,看来好不得意。
“冯开山他们的委托人就是你。”燕离道。
古海源讶异道:“你连思考都不用,就这么肯定了?”
燕离道:“这无关紧要。”
古海源笑道:“好,那我们就讲讲紧要的。我需要你帮我去执行一个任务,封禁你的修为,也是为了你好,免得被人看出破绽,因为任务地点在王府。”
“为什么非要我不可?”燕离道。
古海源道:“来来,先坐起来。”他说着将燕离扶了起来,然后把旧木桌移到床前,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在桌上铺开。
上面是个建筑的草图。
“这是什么?”燕离道。
古海源道:“这是王府的构造图,你的任务是,作为我的内应,在这七个位置偷偷安放我研发的神火雷。其他的,你就别问那么多了,明天你去留观街红山园找一个叫刘二麻子的人,他会带你进王府。”
燕离冷笑一声,道:“买卖不是这么谈的。”
古海源忍不住嗤笑道:“小兄弟,你对自己的处境,似乎还了解得不够充分。现在你为鱼肉,我为刀俎,你还敢跟我谈什么买卖?”
“你最好把这当成一桩买卖。”燕离道。
“哦?这是为何?”古海源奇道。
燕离盯住他说:“不然我会让你比柳莺更痛苦十倍。”
古海源的脸颊不自然地一抽,但很快就恢复笑容。
燕离目光微闪,道:“看来我进城之后所做的一切事你都一清二楚。”
古海源叹了口气,道:“你实在很聪明。那么你现在一定在想,只要找到足够的赤火蟾,不,足够的火属之物,就能够解开封禁。”
燕离微一挑眉,道:“你想说什么?”
古海源又叹了口气,“我想说,混合而成的火属之物,效力是不够的,因为冰月神针的封禁会自然恢复,你破坏多少,只要不是完全破坏,它就会恢复如初,你要是不信,我这里还有赤火蟾的内丹,你服下去就知道了。”
“拿来!”燕离道。
古海源当下将手伸入腰间一个牛皮袋中,取出一个鸽蛋大的红彤彤圆溜溜的东西,如果不看这东西表皮上的褶皱,倒像一颗丹药。
直接塞入燕离口中。
燕离还没品尝出什么味道,内丹就自己滑过咽喉,下到了他的肚子里。
内丹一落肚,体内便仿佛要烧起来一样,一股炙热的气息冲入四肢百骸。
燕离现在无暇顾及肉身,直接将识念沉入源海。
果然混沌天地的虚空到处都渗出红彤彤的岩浆一般的液体,都快比得上火山喷发时的壮观了。
那些岩浆落到冰天雪地里,“哧哧”的声响不绝于耳,蒸腾起大片的白雾。
看来混沌天地也遵循着一定的法则。
让人欣喜的是,被岩浆融化的冰,化作一丝丝水流,一点点汇聚成江河;那些白雾升到了云空,与源海相互对照,仿佛生机又回到了此方天地。
随着冰雪融化,源海逐渐的波涛汹涌起来。
有一滴颜色格外艳红的岩浆,落到了水面上,一直地往下沉,沉到水底下的冰面上。
当它破开冰面的时候,燕离正处在一种放松的状态,这时候赤火蟾的内丹药力已尽,混沌天地不再渗出岩浆,除了那一滴以外,火光全都消散不见,热度逐渐退去,时节仿佛一下子从盛暑进入了隆冬。
燕离眼睁睁地望着那些融化的冰水又在一股无可抵御的力量下开始结冰,就仿佛夜色重新统治,酷寒准时光临,所有的一切又都恢复原状,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眉头紧皱,古海源说的没错,除非一次融化,否则封禁又会恢复原状。这歹毒的针,已接近于法则的形态,以他目前的修为,根本不可能冲开。
难道真的要受制于此厮,任由他摆布不成?
就在这时,他惊愕地发现冰层底下有一道隐约的火光。
也就是那滴奇特的岩浆,它非但没有湮灭,反而还在不断地往下渗透。
燕离的目光随着它慢慢地往下,当然并没有期待它能造出什么奇迹,只是想看看它能反抗到什么程度。
随着不断深陷,它的体积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小红点,比风中火烛还要微弱。
燕离有些失望,正想离开,突然像似记起了什么,眼睛瞪圆:“火灵珠!”
正此时,那小红点也消失了。
燕离怔怔地望着厚厚的冰层,底下的情形他根本看不到。
脚下突然发生震动。
他的眼睛逐渐发光。
喀喀喀——
由下而上,绵密的脆响在这一刻仿佛动听的乐章,燕离简直忍不住要为之起舞。
冰面开裂了,他也终于看清楚。一道无匹炽热而且干净没有杂质的火光仿佛烘炉般冲天而起,所过之处的冰层尽都融化。
燕离眼睛里只剩下那道火光,它犹如炎龙一样扫荡九天十地,转眼间,除了低空云雾层还略有些冰雾之外,整个混沌天地就彻底活了过来。
那炽热而且干净的真火,也跟着暗淡下来,最后从天而降,落到燕离手掌心里。
火灵珠看起来比上一次更加萎靡了。它在燕离的源海休养没多久,又来一次巨大的损耗,这回干脆连光都没有了,变成一颗普通的红色琉璃宝珠。
燕离深情地望着珠子,感叹道:“灵珠兄,这次你真的立了大功,你放心,你对我这么仗义,下次绝不拿你喂龙神戒了。”
说毕将宝珠郑重地放回源海。
燕离最后瞥了一眼那冰雾,见没有异动,这才放心地回归本体。
他睁开眼睛,不动声色地望着古海源,道:“看来你是对的。”
古海源嘿嘿一笑,搓着手道:“你要知道我是什么人,我可是古海源,天下最顶级的匠师,我说的话就是权威!”
“哦?”燕离道,“什么是匠师?”
古海源下意识捂住嘴巴,含糊地道:“咳咳,就是专门制造烟火的匠师。”
“算了,反正我也不感兴趣。”燕离道。
古海源却有些不高兴了,“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燕离道:“我想知道,如果我完成了你的任务,你准备怎么解开我的封禁?”
古海源笑眯眯道:“这个怎么能现在告诉你呢,你先完成我的委托,事后我自然会告诉你方法。”
说着又探手进牛皮袋,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火元丹,是用来辅助修用的,效用大概只有赤火蟾内丹的一半,但足够你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用了。”
燕离也笑眯眯地接过来。
“对了还有……”古海源再次伸手入牛皮袋,一阵摸索后,取出一张古怪的面具来,“你是通缉犯,被认出来就麻烦了,这张面具是我仿制千丝神死面制造的,可以让……”
“嗯?”他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不对,抬起头来愣愣地望着燕离。
“可以让什么?”燕离似笑非笑地道。
“可以让你改变容貌……”古海源咽了口唾沫,露出一个微笑,“你真调皮,好好绑着的,怎么松开了?”
“你说谁调皮?”燕离捡起一根断绳,扔到古海源脸上。
古海源捡过一看,断口处可以很明显看出是由元气爆发的原因。他结结巴巴地道:“是是是是是,是我……”
燕离脸上闪过一丝狠辣,闪电般抓住他的头,猛然砸向旧木桌。
砰!
旧木桌直接碎开,古海源惨叫着摔倒在地上,一面哼哼的同时,用凄惶的嗓音喊道:“英雄饶命英雄饶命英雄饶命啊……”
“饶命?”燕离一脚踩在他背上,“我被你抓住时,你肯不肯饶我?”
“肯饶啊肯饶啊,小人真不是成心的,您饶了我吧……”古海源哭喊着道。
燕离摇头冷笑,元气调动,往足尖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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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别杀我,求求你,我真的是迫不得已的……”古海源哭得稀里哗啦,“我连真名都没有,我实在没有办法,想报仇,就只能通过……”
“报仇?”燕离动作微顿。
古海源老泪纵横,脸上流露出了刻骨铭心的仇恨,道:“为我那惨死的孩儿还有妻子……”
燕离蹙了蹙眉,或许是因为“报仇”二字,让他产生了共鸣,心里竟然有了一丝的松动。
古海源紧紧地攥住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肉里,血从指缝渗出,看来就好像血泪一样凄厉,“三年前我出门办事,回到家却没有看到妻儿,我到处去打听,才知道我那愚蠢的儿子为了成为郡主的幕僚,遭受了非人的凌辱,最后因为无颜活在这世上,选择跳河自尽,我的妻子伤心欲绝,去王府讨说法,却被乱棍打出,因为得罪了王府,她受了重伤也没有一个人敢去搭救,最后因为贻误了诊治的最佳时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去了……”
他咬牙切齿地接着道,“这个大仇若是不报,我怎么能死……”
燕离想了想,拉了一张椅子坐下,一只脚仍然踩在古海源的背上,道:“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我再考虑是否放你一条生路。”
“你问吧。”古海源道。
燕离道:“先跟我说一下冰月神针的来历。”
古海源道:“神针是九大道统之一,昆仑的独门秘器,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解开的,但据我所知,世上只有两个方法可以解开。”
“什么方法?”燕离道。
古海源道:“一个是修为超过制作秘器的人;一个是利用金乌真焰洗涤。”
燕离道:“你不推测我的修为超过制作秘器的人,显然你认为制作秘器的人修为必然超过我,那么是不是可以推测,你跟这个人是故交?”
古海源心中一震,道:“我还是低估你了,你说的对,我跟她确实有交情。”
燕离道:“那么第二个问题:你居然跟仙界的道统门人有关系,你到底什么来头?”
古海源苦笑一声,道:“我连真名都没有,你觉得我会有什么来头?”
燕离的脚渐渐加重。
“好好好,我说,我说还不行嘛……”古海源顿时大叫起来,无奈地道,“我是天工炉出身的匠师,天工神徒余神机是我的师尊。”
燕离自然是一头雾水了,不过这个问题倒不重要,他根本不在乎古海源是什么人,又道:“你说等事后就告诉我解除封禁的办法,这两个办法你觉得是普通人可以完成的吗?”
古海源眼珠子一转,道:“依你的心机实力,我认为是可以的。”
燕离的脚继续加重,冷冷道:“就是说,如果我没有这样的心机实力,你打的主意就是卸磨杀驴?”
古海源冷汗直下,苦涩地道:“我只想着报仇,真的容不下其他了……”
燕离默然。
燕无双死的时候,他也曾经那样说过。
这句话有多么悔恨,此刻他就有多么烦躁。
他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才道:“金乌真焰是什么?”
古海源已经习惯了他的常识缺失,道:“那是不落城的标志,惟有不落城的女王,才有资格得到传承。”
燕离又道:“你说的神火炮是什么?真的能杀死姬怜美?”
古海源兴奋地道:“神火炮的威能我亲自测试过的,一发相当于修真上境的全力一击,我是指道统门人弟子的修真,不是散人的修真。按照我预计的方位,图上七个位置,正好可以把落点设定到观星台……”
燕离打断他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现在把你原本的计划跟我说一遍。”
古海源激动道:“你,你愿意帮我报仇吗?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你真是个……”
“说重点!”燕离冷冷喝道。
古海源只好按捺住情绪,道:“计划是这样的:王府有个观星台,每年烟火节的时候,鲁王都会在那里摆宴,王府重要人物都会参加,同时观赏烟火,我测算出了七个方位,这七个位置都很隐蔽,刚好可以设置一发神火炮。”
说到这里,他颇为自得地说道,“神火炮是我亲自研制的,它不但可以延迟爆炸,还能设定落点,点燃的时候,看来就跟烟花一模一样,等到他们反应过来,神火炮已经落地,再想躲根本不可能!你说我这个计划是不是很完美?”
“除非你的神火炮果真像你说的。”燕离似笑非笑道,“还有,这个计划既然是你制定的,潜伏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我会在后方给予你大力支援。”
“你答应啦?”古海源先是一喜,紧跟着又苦笑起来,“燕兄弟,我不是修行者,神火炮上有个符箓需要元气来激活,非你出马不可。”
“你不会修行,还懂得符箓?”燕离道。
古海源道:“符箓是我们天工炉弟子的入门基础,我虽然不会修行,但我的匠师称号可是真实不虚的。”
这时候燕离已经抬开他的脚,古海源趁机爬起来,对燕离大加奉承道,“王府是藏龙卧虎之地,惟有像燕兄弟你这般的高手方能来去自如。”
谁知燕离又一巴掌把他拍在地上,“谁让你起来的?”
“哎唷!”古海源痛呼一声,“燕兄弟你好歹尊敬一下老人啊……”
燕离道:“你方才说仿制千丝神死面的东西是什么?”
他拿出那张古怪的面具。
面具有点硬,但看来就好像一张人皮,不知道戴在脸上会发生什么。
古海源顿时振奋起来:“我这张面具可是耗费了极大心血之作,用料……”
“讲重点!”燕离瞪了他一眼。
古海源悻悻地道:“可以随心调节容貌,不过需要元气来维持,上面有四个符箓,分别对应鼻子嘴巴眼睛和脸,取变形怪的皮缝制的。”
燕离眼睛一亮,这可是好东西。
他毫不客气地塞入怀中,然后道:“现在我们来谈谈报酬的问题吧,我看你腰间那个牛皮袋就不错,样式我很喜欢。”
古海源脸色一变,连忙侧翻过身来,紧紧地捂住袋子,“这个不行,这个绝对不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拿来。”燕离不容置疑地道。
古海源又痛哭起来:“别的都可以,就这个不行,这可是我老婆亲手给我缝制的……”
燕离哂笑道:“考验你的时候到了,看看你老婆的遗物和你的命,到底哪个更重要。”
古海源立刻忍痛解下牛皮袋,一脸悲愤地递给燕离,“你这个恶魔,强盗……”
燕离不以为意地接过来,“我本来就是强盗。”
旋即闻到有一股臭味,他眉头微皱,“多久没洗了?这里面的东西,我只拿我需要的……”说着就要往外倾倒。
古海源一愣,连忙接住袋子,露出讨好的神色,“那个,里面有一颗灵魂石,一点星丝和天玄石,是我全部的身家,都给你了,我来拿,我这破臭袋子,不劳你的手。”
燕离似笑非笑地道:“你区区一个烟花铺的老板,居然能赚到如此丰厚的身家,别的不说,火元丹和这千丝面,价值就不菲了吧,还有你昨晚用来飞行的东西,你的烟火难道是金子做的不成?”
古海源讪讪一笑,一面掏东西一面道:“烟火能卖几个钱,偶尔接点私活,帮人制作一些特定的宝具。”
“宝具?”燕离道。
古海源解释道:“介于器具和宝器之间的装备,核心是符箓,千丝面就属于宝具,有些宝具的作用,甚至超过了宝器,不过宝具没有晋升空间,制作完成后就会定型。”
燕离道:“跟我说说符箓吧,详细一点。”
古海源白眼一翻,心说方才没问,还以为你懂呢,结果还是什么都不懂。
“符箓的起源已不可考究,我只知道,它曾经是一个庞大的修行体系,后来渐渐式微,被新的体系取而代之,关于这点,我建议你买一本《符箓起源传说》看看,它是一个醉心于研究历史的修行者所著,书中的论述非常独到。”
见燕离在认真倾听,他小心翼翼地坐了起来,接着道,“符箓由不同的术式组合而成,术式又分基础术式和组合术式,不同的术式组合,会成为不同的符箓。基础术式分为天罡三十六,地煞七十二,共一百零八种,拆分组合后,能衍生十万八千种不同的组合术式,只要掌握了十分之一的组合术式,就能称之为天工匠师,已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掌握了一半,便能称为天工巨匠……”
“如果全部呢?”燕离道。
古海源叹了口气,“普天之下,惟有我师尊余神机掌握了全部的十万八千种术式,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故被称之为天工神徒,可惜……”
燕离道:“那你掌握了多少术式?”
古海源傲然地昂着头:“区区不才,多年前已是巨匠了。”
“哦?”燕离笑道,“那这袋子有几个符箓?”
古海源得意洋洋道:“总共十七个符箓,每个符箓都由数百种术式组成,费了我……”
“不是你老婆缝制的吗?”燕离似笑非笑道。
古海源醒悟过来,脸色一变,慌忙把从袋子里取出来的东西往燕离那一推,然后把袋子翻过来倒了倒,“你看看,都空了……”
“看什么看,”燕离一把抢过袋子,“最值钱的是这袋子吧。”
说着在古海源绝望的神情下伸手探入袋中。
“嗯?”
燕离脸色渐渐变得非常精彩,袋子底下是空的,古海源确实把东西都掏出来了;不过,这袋子的空间跟实际大小对不上号,他心念一动,识念倏然间来到一个非常宽敞的空间。
识念到一个陌生的空间去,这是一个非常奇妙的体验。
之前有过一次,是在龙神戒上体验到的。
这空间大概只有身处的阁楼角间的一半不到,但是没有任何建设,就是虚无。不过分布着许多形状不一的莫名其妙的图案,有圆有方,细数共十七个,应该就是古海源所说的十七个符箓了。图案上有看不懂却非常精妙的符文,应该就是组合术式了。
只看一眼,燕离就感觉到脑筋快要打结,连忙退出这个空间。
古海源一看他表现,就知道他发现了袋子的秘密,忍不住趴在地上痛哭:“燕离,你这个强盗,我恨你!”
燕离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冒着生命危险潜入王府帮你报仇,这报酬才像话嘛。”
古海源愤然道:“说的好听,你还不是想报复郡主才答应的!我不管,乾坤袋你拿走,这些东西你必须给我留下……”
“广渺立微尘,方寸有乾坤。”燕离的脚踩住那颗灵魂石,满脸赞叹道,“谁取的名字,寓意甚妙。”
“你……”古海源咬牙切齿道,“你这个强盗!匪徒!吸血恶魔!”
“现在你知道招惹我的后果了。”燕离弯腰拾起灵魂石,用拇指和食指夹着,凑近了吹一口气,瞧着那道瑰丽的光微微闪烁,心神也为之摇曳,忍不住道,“据说灵魂石是由人的灵魂变的,以前总不信,现在看来,倒还真像那么回事。”
古海源不齿地冷笑,“只有品格高尚的人,才能如此瑰丽,你顶多就是最劣品的天玄石。”
燕离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正准备把灵魂石放入乾坤袋中,突然眉头大皱,“臭死了,赶紧拿去洗一下。”
“我?”古海源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的鼻头,悲愤地叫道,“我可是堂堂天工巨匠,有多少门阀巨擘抢着让我效力你知道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去不去?”燕离取出离崖,放在他的脖子上。
古海源立刻蔫了,“去去去,我去还不行吗,快收起来,咱们都是文明人,动刀动枪不好……”
“是剑。”燕离道。
“好好好,是剑是剑,有话好好说成不……”
……
翌日,燕离改头换面,跟着古海源来到留观街红山园。
红山园是王府特设的,用来给王府培养专业奴才的机构,管事的就叫刘二麻子,他已被古海源收买,答应让燕离不用培训,直接以一名侍卫的身份进入王府。
燕离现在的脸是“千丝面”曾经录入过的一张脸,本来预定以一个园丁的身份进入,但因为这张脸长得浓眉大眼,英武不凡,加上燕离也不会园艺,只好临时改成侍卫。
刚巧王府急需一批侍卫。
他现在的身份是古海源本家子侄,名叫古观澜。
二人到红山园时,刘二麻子正对着十来个着装不一的青壮大声训话,“我告诉你们,进了王府,就是飞黄腾达的开始,你们几个在我手下训练最久,规矩都知道,记住唯一一个法则,主子的话都是对的,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众青壮齐声道。
“刘管事。”古海源靠近去小声地喊道。
“来了。”刘二麻子斜瞥一眼二人。
“嗳,来了,这就是我那不成器的侄子。”古海源说着用力地一拽燕离,瞪着他道,“不长眼睛的东西,还不快点过来见过刘管事?”
燕离被拽了个趔趄,暗中瞄了古海源一眼,然后挺腰对着刘二麻子抱拳,大声道,“古观澜见过刘总管。”
刘二麻子眼睛一亮,燕离现在确实很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一身青纹劲装,凸显其比例恰到好处的身材,身高近八尺,挺拔不凡,虽略显清瘦,但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却大幅削去了清瘦这一缺憾,使整体看来相当的精壮。
“嗯,觉醒了吗?”刘二麻子道。
燕离一愣。
古海源抬手一巴掌呼在燕离的后脑勺上,“棒槌啊你,总管问你真名觉醒了没有!”
这一巴掌虽然不痛,可古海源明显是借机报复。
燕离轻轻地看了他一眼,“觉醒了。”
这一眼看得古海源直哆嗦,心道坏了,惹怒这煞星,岂不赔了夫人又折兵?赶紧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低声说,“演戏就要逼真一点嘛,大不了再赔你一件宝具。”
“这是你说的。”燕离低声道。
刘二麻子眼睛更亮,“哦?什么修为?”
“四品武者。”燕离道。
刘二麻子失望地摇了摇头,“那还不够,算了,入列吧。”
燕离便走去跟青壮们站一起。
古海源向刘二麻子告别,“接下来就麻烦刘总管了。”
“古老板客气,凭我们的交情,这不过是小事一桩。”刘二麻子嘿嘿笑着道。看来收了不少的好处。
二人客气完了,古海源也走了,刘二麻子便喊道:“都跟上来。”便带着众人出了红山园,一径地来到王府。
当然,他们没有资格走正门,由一个神色冷峻的侍卫带着,从侧门进入。
王府占地极广,曲径通幽,路过一个个奢华的院落,把除燕离以外的人看的双目呆滞。
刘总管冷喝道:“忘了我怎么教你们的?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都给我机灵点,不要东张西望!”
又走不多久,来到一个宽阔的庭院,庭院过去是一条抄手游廊。
早有三人在这等候,全都是清一色的王府侍卫服,青白相间的劲装,浅红色的腰带以及黑色长筒靴,不过中间那人多披了一件蓝色外衣,看来应该是某个层级的头目。
“张教头。”刘总管看到他顿时一改冷脸,媚笑着迎上去,“您气色真不错,看来修为又有精进。”
“还好。”那张教头淡淡地道。
刘总管讨了个没趣,讪讪一笑,“您要的人带来了,那小人就先走一步。”
“去吧。”张教头根本没有跟他多说一句的兴趣,目光在燕离等人身上来回扫视,目光透着无形的威严,“我叫张敬松,以后就是你们的教头,来的时候应该有人告诉过你们,签了卖身契,生是王府的人,死是王府的鬼。现在,一个个自报身份家门,还有你们的修为特长……”
说着目光定格在燕离身上,“从你开始。”
燕离只好站出来,大声道:“我叫古观澜,四品武者,来自……”
话未说完,突听“格格”一阵娇笑,众人只觉眼睛一花,一个美得让人窒息的少女突然出现。
少女的妙目紧紧地盯住燕离的脸,娇声笑道:“你什么时候改名啦?”
燕离的心不禁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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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一张精致小巧的面具遮住了她的半张脸,让人惋叹不能看到全貌。
一双纤足踩在铺满砂石的地面上,却是点尘未染,看来是那样的娇嫩纯洁,
众人呆呆望着,仿佛不约而同忘记了呼吸。
燕离的心不禁一沉,面上不动声色,拱了拱手道:“在下不认得姑娘。”
众人被他的声音惊醒,纷纷用眼角余光向他投去怨怪,但正眼如被磁石吸引,舍不得从少女身上挪开,哪怕片刻也不愿意。
张敬松眼睛深处闪过一丝痴迷,冷峻全然消去,彬彬有礼满脸含笑,“他是今天新来的侍卫,薇薇小姐认识?”
少女薇薇娇笑一声,道:“他都说不认得我了,难道我非要跟他攀关系不成?”
“攀关系?”张敬松笑道,“他还不配,一定是薇薇小姐认错了。”
“你是在责怪我故意捣乱吗?”少女似笑非笑地盯住他。
张敬松一噎,但与之对视,只觉整颗心酥酥麻麻,现在真是让他去死都愿意,哪还忍心苛责,“在下怎么敢责怪薇薇小姐,您做什么都是对的,既然您说他改了名字,那他一定改了,哪怕没有改,在下也会让他改的。”
少女转过头来,朝燕离眨了眨眼睛,娇声道:“该是我认错哩,那人绝不像他那么毕恭毕敬,礼数周全,是个偶尔兼任强徒盗匪的臭淫贼。”
说完“格格”娇笑着飞身上了屋顶,娇躯再一闪,便即芳踪渺然。
绝世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众人怅然若失。
惟有燕离低骂一声:“臭女人!”但他没有发现,自己对少女的称呼从“丫头”变成了“女人”。
“你说什么?”张敬松的听力怎是刘二麻子一流可比,当即冷下脸来,一把攥住燕离的胸襟。
“我说真是好美的女人。”燕离耸了耸肩。
张敬松盯住燕离,目光像一把尖锐的刺刀,冷冰冰地说道:“古观澜是吗,我警告你,以后看到薇薇小姐给我躲远一点,要是再让我看到你跟她说话,打断你的腿!”说罢拂袖而去。
燕离暗自冷笑。
张敬松一个手下道:“教头,他们怎么办?”
张敬松摆了摆手,“古观澜去演武院值勤,其他人你们自己安排。”
此言一出,余下青壮原本嫉妒的眼神顿时变成了同情。
一个比燕离矮一头,却更加壮硕的男子怜悯地拍了拍燕离的肩膀,“兄弟,一路走好。”
燕离不像他们都经过了红山园严格的培训,对王府有所了解,对这里的规矩一点也不懂,只好问道:“演武院是什么地方?”
“不要交头接耳,都跟我来!”一个年长侍卫冷喝道。
那矮壮男悄声道:“我叫杨刚,晚一点再告诉你演武院的事。”
年长侍卫带着他们去领了侍卫服,每人两套,然后挑选兵器,燕离选了一把普通的连鞘长剑,跟着去了饭厅,侍卫统一用饭规格是一桌八个人,六菜一汤,菜色非常不错。
最后来到一排连栋的小院,每个院落规格都一模一样。
从入口走进去,每个院子都是右边一排共五间房,每两人共用一间,左边是茅厕和洗浴间,每隔三个院子有一口水井,前面十个院子都挂满了衣物,到了第十一个才停下来。
“你,还有你过来。”年长的侍卫指着燕离和矮壮男杨刚。
二人走过去,他便指着第一间房道,“你二人住这一间,欢迎来到鲁王府。”
跟着给了燕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古观澜,准备一下,等会有人来带你去演武院熟悉路况,虽然比较危险,但薪俸却比二等护卫还高。”
燕离还想问些什么,他已带着其他人去了。
杨刚向他使了个眼色,便推门进屋。
燕离走进去一看,发现这屋子实在有够简洁的,左右两铺床,中间窗门下放一个柜子,过道中间放一张桌,就再没有其他的东西了。即便有其他东西,也已经放不下了。
杨刚关上了门,然后走到左边的床坐下,嘿然笑道:“古兄弟,看来你对王府所知甚少啊,你那个叔伯不太靠谱,居然什么都不告诉你。”
“可不是吗!”燕离觉得古海源的教训还不够深刻,“杨兄知道演武院是个什么地方?”
杨刚嘿嘿笑道:“古兄弟,明人不说暗话,这世道干什么都要一个钱字,否则我也不用把自己卖给王府了,你说是不是?”
燕离咬牙装成肉疼的样子,“你要多少?”
杨刚伸出五指。
“五两?”燕离道。
杨刚笑着摇了摇头:“五十。”
燕离挑了挑眉道:“我马上就能了解到的情报,你还真敢要!”
杨刚笑着道:“不不不,燕兄弟,我卖给你的不单是演武院,还有王府的详细情报。”
燕离想了想,道:“你先说一个,我看看值不值。”
杨刚道:“先说我们侍卫吧,也分等级的,最低就像我们一样,刚进来都是三等护卫,三年晋升一次,三等之上是二等,二等之上是一等,到了一等,想要再晋升,除非有过人的实力,成为教头,否则晋升就到头了,不过每三年还会涨一次薪俸。方才那位威风凛凛的教头,是王府七个教头之一,他们每个的实力都在修真以上,在他们之上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总教头,名叫王明威,据推测,他的修为很可能已是武道人仙。”
武道人仙便是灌顶。
燕离突然觉得这笔买卖亏了。
“怎么样,古兄弟觉得值吗?”杨刚笑着道。
燕离不动声色地取出五十两,放在桌上推了过去,“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杨刚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收下,然后道:“先把衣服换了,不然等会要挨骂。我先给你一个忠告,王府规矩森严,当值时间如果不穿相应的服饰,会吃大苦头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继续说。”燕离道。
二人换了衣服,杨刚接着道:“我方才说的只是明面上的,除此以外,还有不为人知的高手存在。”
“不为人知?”燕离道。
杨刚望了望门外,然后才神神秘秘道:“据说王府有个秘库,藏放着稀世珍宝,王爷花费大价钱请来了高手守护。”
“哦?”燕离道,“那个秘库在哪?”
杨刚不由好笑道:“古兄弟,我也是第一次来王府,怎么可能知道秘库的位置,这类传闻也都是道听途说。我只不过要你知道,王府的力量是很强大的,你不要抱有轻慢的态度,否则很容易丧命的。”
“这个忠告很及时。”燕离抱了抱拳。
“你不用谢我,”杨刚摆手道,“我收了你的钱的。”
“现在继续说王府,除了侍卫以外,人数最多的就是奴仆了。”他继续说道,“有专门伺候主子的,伙房的,花园的,马厩的,跑腿的,外面办事的,这些你应该都知道,不用我多说,你只要记住一条规矩,不得跟府里的婢女私通,否则你跟她都要死。”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王府权利最大的当然就是王爷了,王爷好色,那是人所周知的,他有十七房妻妾,但据说除了王妃所出,也就是郡主以外,余下的子嗣都死的不明不白……”
这一类的事他不敢多说,被听到就是死,没有余地。
“王爷之下是王妃,不过王妃早几年前病死了,所以再下来便是郡主了。郡主养有聚英楼,说是幕僚,实则是选婿,在郡主没有做出最终决定之前,他们每个人都有希望,所以地位都比较高,哪怕总教头也要对他们客气三分。不过楼内最出色的有三个,无不是修真以上,其中袁坤来自于登州天一剑阁,柳三变来自于河州暮云宗,据说是其宗主的私生子,来头都不小。”
杨刚说到这里顿了顿,斟酌着道:“你接下来要去的演武院,就是郡主经常会去的地方,也是聚英楼的驻地,郡主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到演武院去,随便挑人现场表演厮杀,不到心情恢复之前不能停。据说最多的一天,死了二十多人。”
“哪个是古观澜,快点出来跟我走。”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呼喝声。
杨刚充满同情地道:“古兄弟,一路走好。”
“我会看路的。”燕离微微一笑,站起来推门出去。
……
现在我想说一些发生在其他地方的事。
最近七日,南凰境发生了一件堪比巨鹿境惊现神秘女子的大事,一个紫发黑刀,美貌逆天,名叫燕十一的家伙到处挑战成名高手,尤其是刀客,直至今日,也就是元月初九为止,已有十七个成名高手败在他手下。
这里面有帮派的帮主护法,门派的门主长老,江洋大盗绿林好汉,甚至还有龙皇府极富盛名的名捕,这些人的修为从修真入境到灌顶入境都有,品性有正有邪,有好有坏,虽然各有不同,却毫无例外的死了,而且身上秘籍都不翼而飞。
为了洗刷污名夺回秘籍,这些人的门人子弟到处搜寻此人,其中就有星宿阁。星宿阁阁主万千重师承凝碧崖,南凰境虽然以凤凰殿为尊,但凝碧崖的力量也不可小觑,是除凤凰殿外第一大势力。
初九这一天的正午,同一时间,燕离进了王府做卧底。
同一时间,星宿阁的弟子在凤凰城发现了燕十一的踪迹,无数的人,无数的高手立刻就向凤凰城涌来了。
如果是平时,他们还忌惮一些,因为凤凰城是凤凰殿的主城,城外数里就是凤凰山,敢在凤凰城闹事的人,也就只有红了眼的亡命之徒。
星宿阁和一些秘籍被夺的门派帮派,现在就是亡命之徒。
但真正的亡命之徒,却是那些喜欢铤而走险,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强徒,他们的行动不用布置,所以更随性迅速。
黄昏时分。
这正是凤凰酒楼最热闹的时候,楼下的饭厅每张桌上都有客人,跑堂的伙计们忙得身体冒汗,头顶冒烟。
楼上是四六二十四个雅座,也全都已经坐满,大都是佩刀挂剑的修行者。而那些无刀无剑,看来一派斯文的人,却是最可怕的,因为他们的兵器很可能是能够收入源海的宝器。
突然间,蹄声急响,两匹快马竟从大门外直闯进来。
健马惊嘶,满堂骚动。
马上两条青衣大汉目光如电,扫过饭厅所有人。
一匹马的雕鞍旁挂着一柄花色大刀,马上人脸皮黝黑,满脸大胡子,目中凶光毕露。
周围有人认出他来,小声惊呼:“花刀太岁屠霸!”
另一匹上挂着一副银光闪闪的双钩,马上人看来三十多岁,面白无须,但他的眼睛就好像他的银钩一样,锋锐而有光。
“勾魂手朱停!”
“这俩人怎么搭上了?”
没人知道,这两个有名的杀手和强盗是怎么勾搭在一块的。
屠霸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个跑堂伙计身上,沙哑地道:“人呢?”
伙计颤巍巍地指了指二楼。
二人猛一拍马背,人已冲天而起,直接冲破了楠木屋顶,来到二楼,目光扫视一圈,便定格在一个紫发男子身上,“燕十一,终于找到你了,把秘籍交出来,饶你一命!”
紫发已是燕十一独一无二的标志,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被找到。
但燕十一在乎吗?
他当然不在乎。
他正在喝酒,淡看落日余幕。
夕阳的橘辉透过窗门,落到他的脸上,相互辉映出生命的光彩。
在听到二人的声音时,他缓缓地收回目光,那美到极致的脸上发出了一种愉悦的光,低笑声漫涌而出,“真是不幸,你们在跟我说话?”
屠霸一怒,喝道:“朱兄,别跟他废话,直接动手,别等星宿阁的人赶到就来不及了……”说罢反手抖了一个刀花,刀光闪动时,他的刀已向燕十一的胸膛刺了过去。
燕十一的身子都没有动,只动了两根手指。
他突然伸出手,用两根手指一夹,就夹住了屠霸的刀。
这柄长刀好像立刻在他手指间生了根,屠霸用尽了全力,竟还是没法子把刀抽出来。冷汗立刻就湿了半身。
这时候朱停也已冲上来,双爪幻化成影,眨眼化为数十个阴惨惨的爪影,抓向燕十一的周身要害,而且抓的正是燕十一应对屠霸的时机,可谓歹毒之至。
燕十一轻笑着拍桌,两根竹筷便化成两道紫光,闪电般激射出去。
嗤嗤两声闷响,朱停和屠霸连哼也没哼,咽喉就出现一个血洞,变成一具尸体摔在地上。
围观众人心神一震,这二人晋入修真已经多年,竟被燕十一彷如砍瓜切菜般随手斩杀。
“阁下当真好身手。”
这时突然响起一个圆润有致、极富韵律、清脆优美的嗓音,就见一个锦衣女子越过了尸体,径自来到燕十一对面坐下,抱了抱拳,露出一个英气勃发的爽朗笑容,“我叫羽流冰,不会打扰阁下吧?”
但见此女一身月白锦衣,乌发束个马尾,显得爽朗干练,马尾又对折扎起,又添一份无法言喻的女人味。她的眉目彷如勾画而成的平湖烟雨,平静从容之余,又有一份别开生面的英气,以至于她的笑容,就仿佛盛夏时的阳光一样开朗明艳,她的眸子清亮有神,光彩照人,被她盯住时,你能感受到一种分外愉快的凉爽。
她跟你交谈时,就只看着你的眼睛,绝不左顾右盼,让人能充分感受到她的真诚和善意,她一出现,连燕十一身上的光彩,都被她夺去了几分。
这么样一个多姿多彩的人儿,没有人会拒绝跟她交谈。
燕十一轻笑着道:“真是不美,你这话应该坐下来之前说。”
羽流冰忍不住一笑:“那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被人拒绝过。”
燕十一摇了摇头道:“坐在这里会很麻烦。”
羽流冰微笑道:“我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真是不幸。”燕十一淡淡道,“那些麻烦,我不想让给别人。”
羽流冰忍不住挑眉,这一动作让她看起来说不出的英气逼人,道:“阁下非杀人不可?”
“尽问一些不该问的问题。”燕十一道。
羽流冰道:“意义何在呢?换句话说,你不断找人决斗,是为了什么?”
妖异的低笑声漫漫荡荡,燕十一轻拂紫发,“将沉的夕阳,将逝之人,终焉的挽歌,都美得让人沉醉。”
羽流冰轻轻地叹了口气:“修行界的江湖,要乱了。”说毕身形一闪,便已消失不见。
她一走,密集的踩踏木板的声音便响起来,几个披麻戴孝的青年便带着一大堆人冲上来,“燕十一,你这狗贼,看你这回往哪里跑!”
“真是不美。”燕十一轻轻地把玩着酒壶,“我什么时候逃过?”
那几个青年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记忆,忍不住退了数步,其中一个回身向一楼饭厅的方向恭敬道:“请师伯出手!”
此言一出,原本还抱着戏谑心态看戏的观众们,脸色纷纷巨变,霎时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钻窗户的钻窗户,爬楼梯的爬楼梯,转眼跑得一个剩。
这时候便响起一个沉沉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走了上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十一略一转他那神韵独特的狭长的丹凤眼,斜瞥着最后走上来的那个人。
此人中年谢顶,袍服宽大,背上一柄龙骧刀,他一走上来,所有星宿阁的弟子纷纷露出敬畏的神色,并向两边推挤开去,让出一个宽敞的甬道。
“我叫熊柏林。”他说。
燕十一笑道:“我记不住死人的名字。”
“狂妄!”一个星宿阁的弟子当即尖叫道,“在师伯面前也敢如此猖狂,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熊柏林的眼睛缓缓地转向那个弟子。
那个弟子突然脸色惨白地望着熊柏林,“师,师伯……”
熊柏林轻轻一点足尖,也不见他如何作势,空气骤然间出现一道笔直的裂缝,那个弟子的脑袋瞬间被劈成两半,过了许久,这个裂缝才缓缓被填充。
全场寂静,鸦雀无声。
这一手不借外物,竟比燕十一方才拍桌杀人更高明。
“尽做一些多余的事。”燕十一轻笑一声,“我可不记得请过杂耍。”
熊柏林面上露出一丝讥嘲,“现在的年轻人,太容易犯下错误,犯了错自然要受罚,你跟他并没有不同。”
“哦?”燕十一笑道,“管到我的头上来,你难道不是嫌命太长?”
熊柏林的眼中透出浓浓的嘲色,“我原以为你至少是个人物,没想到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角色。我知道你越境挑战成功,给了你很大的信心,其中甚至还有灌顶入境的高手,但我想纠正你一点。”
“说快一点,不要浪费我的仁慈。”燕十一道。
熊柏林冷笑一声,道:“你杀的灌顶,不过是依靠药物冲上去的伪人仙,真正的灌顶,丹药、洞天福地以及法门缺一不可。我师弟出来的早根本没有得到灌顶法门的传承,你能杀他不过是侥幸罢了。”
说完不等燕十一开口,又抢着道,“我知道你抢夺秘籍,是为了完善你的法门,我也知道你已经完善成功,你来凤凰城,就是想借凤凰殿的金庭洞天完成灌顶。”
“说完了?”燕十一道。
“说完了。”熊柏林道。
燕十一轻轻地笑了起来,“那就来吧。”
“好啊。”熊柏林道,“正好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武道人仙!”
话音未落,他身周的空气沸腾起来,不是形容词,是真正的沸腾。
周围星宿阁的弟子逃也似的跑下楼去了,二楼霎时间一空。
燕十一一动也不动。
熊柏林眼角的几丝微小的皱纹,都被一些奇异的荧光润平,身体开始闪现玉质的光泽,就好像一柄蒙尘多年的宝刀终于遇到明主而出鞘,一朝鹏飞天下惊。
一瞬间,他身上那玉质的光泽膨胀了一下,周围的桌椅帷幕柱子都在无形的力场之下化为齑粉,而后在熊柏林身外凭空隔离出了一个透明的气团,就像是一个独立的世界,周围沸腾的空气,才渐渐地安静下来。
这便是武道人仙特有的标志,护体真气。
燕十一脸色一动,他必须承认,熊柏林的话勾起了他的兴趣,所以他一直在观察。
现在他明白了熊柏林的意思,确实之前击败的高手都没有发现类似的东西。可他非但没有惧怕,眼中反而还燃烧起了炽热的光。
“开始吧。”熊柏林伸手握住了龙骧刀。
“来吧。”燕十一道。
话音未落,拔刀一斩。
一道紫色的刀光破空而去。
熊柏林不闪不避,刀光击在透明气团上,就仿佛石沉大海一样。
“没用的,”他狞笑一声,“真正的武道人仙,只有真正的武道人仙才能对抗,你已经没有机会灌顶了。”龙骧刀倏然出鞘,他整个人已如利箭般疾驰而去,当头一刀劈下。
大刀有大刀的威猛之处,这一劈,便有数量恐怖的真气跟从,刀光仿佛熔炉一样炙人心扉。
燕十一猛然抬刀格挡,与之一碰,身下桌椅瞬间灰飞烟灭。
他的兴奋也涨到了极点。
……
顾清幽正在入定,突觉冰寒入骨,睁眼挑眉,俏脸却又舒展开来:“可是冰见姐姐。”
正见亭台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英姿勃发的锦衣女子,笑吟吟地望着顾清幽,“妹妹怎知我来了?”
顾清幽笑靥如花,站起来迎上去,“姐姐有冰莲护体,你一靠近,我就感应到了。那些丫头也真是懈怠,居然不来通知我。”
锦衣女子上去挽住顾清幽的手,往楼下走,“是我让她们别说的,我来这里的事,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这是为什么?”顾清幽惊讶道。
锦衣女子笑道:“我来执行楼里的任务,观察一个人。”
“谁?”顾清幽道。
“燕十一。”锦衣女子道。
“燕十一!”顾清幽惊呼道,“他怎么了?”
锦衣女子奇道:“妹妹不知他杀了很多人?”
顾清幽道:“我自然知道的,不过刀剑无眼,既是决斗,生死无怨,只要他不滥杀无辜,我也懒得管他。”
锦衣女子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妹妹认识他。”
“他做了那么多事,我怎么可能不认识。”顾清幽道。
锦衣女子摇了摇螓,道:“不,你见过他,你们之间有故事。”
顾清幽心头一跳,道:“哪有什么故事?”
锦衣女子轻声道:“他快死了。”
顾清幽眉头微蹙,道:“怎么说?”
见她反应,锦衣女子笑道:“他把凝碧崖的熊柏林招出来了,现在可能已经结束了。”
“是吗,那真是可惜了。”顾清幽淡淡道。
锦衣女子忍不住笑起来,“好了妹妹,我实在不想再跟你打机锋了,他就在凤凰城。”
顾清幽一怔,旋即冷冷道:“竟敢到我凤凰城来闹事,凝碧崖当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姐姐少待,我去去便回。”
锦衣女子莞尔一笑:“我跟你同去。”
二女脚程飞快,很快来到凤凰酒楼所在的街道。
“这一仗的结果,会直接决定排名。”锦衣女子道。
顾清幽道:“是楼里的决定?”
突然双双停住脚步。
但见一道紫色刀光冲天而起,整个凤凰酒楼的楼顶瞬间被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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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二人冲上就近一个屋顶,就见烟尘中冲出一个衣衫破破烂烂的谢顶中年男子,几乎浑身都是血迹,满脸的惊惧,“燕十一,你这个疯子,凝碧崖不会放过你的!”
一面放着狠话,一面又仓惶遁走。
星宿阁的弟子眼看大高手遁走,顿如鼠窜四散而去。
那些隐藏在暗中准备坐收渔翁之利的高手,在看到顾清幽出现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没机会了,只能忍痛放弃肥羊,暗自遁走。
不多久,凤凰酒楼周围的人就走了个空。
妖异的低笑声在破楼内来回旋绕,烟尘逐渐消去,露出燕十一稍显狼狈的身形来。
他身上衣衫也有多处破损,破损的地方,伤口很深,鲜血直流,连他一向最为爱护的紫发,都沾了不少的灰尘。
忽有所感,他转过身去,就看见隔壁屋顶上的顾清幽和锦衣女子,他只轻轻一瞥,便似看了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一样,重又转回去。
“目中无人的混蛋!”顾清幽忍不住骂了一声。
燕十一只作听不见,弯腰捡起那个即使桌椅碎成齑粉,也完好无损的酒杯,里头的酒竟也是点滴不洒。他动作缓慢地送到唇边,缓缓地饮尽,酒液在他口中停留了很不短的时间,然后才缓缓地咽下去。
锦衣女子朝顾清幽使了个眼色,“他受了重伤,咽下去的是血。”
“我看到了。”顾清幽淡淡道。
锦衣女子摇了摇螓,道:“他受了很重的内伤,凝碧崖的《凝血刀诀》,本就是数一数二阴毒的法门,真不可思议,他居然还没倒下,不过只是在强撑罢了,我猜他甚至都已经无法感应周围的情况,如果他知道觊觎他的高手被我们惊走了,肯定不会在这里逗留。”
“他可以开口求救。”顾清幽道。
“他不会开口的。”锦衣女子笑道,“这件事还要落在妹妹身上。”
顾清幽蹙眉道:“我凭什么救他?”
锦衣女子眨了眨眼睛,略显俏皮地道:“我可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故事。”
顾清幽撇过脸去:“我跟他什么也没发生。”
“好啦好啦。”锦衣女子像哄小孩一样揽过顾清幽的细肩,在她耳畔耳语了两句。
顾清幽神色微动,想了想,勉强道:“既如此,我试试吧。”
说完身形凭空一掠,便落到了凤凰酒楼里。
燕十一用眼角余光去打量她,微微皱眉。
“真巧。”顾清幽有些不自然地道。
燕十一轻笑着道:“真是不幸,怎么又遇到你了。”
顾清幽冷笑道:“遇到我确实是你的不幸。不过,我不想趁人之危,我知道你想借用金庭洞天,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燕十一的笑容渐渐敛去,道:“我不需要。”
他竟是连条件也不听,便想离开,可是走不两步就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顾清幽迟疑了一下,冷冷道:“我不是施舍你,是真的有事情要请你帮忙。”
燕十一停住脚步,淡淡道:“说说看。”
“总要等你修为突破了再谈,还不知道你能不能灌顶成功呢!”顾清幽道。
燕十一又要走。
顾清幽跺了跺脚,“第一个条件,凡我凤凰殿门人,不准加害分毫,如果遇到她们有难,你要第一时间挺身而出。”
“第二个。”燕十一沉静地道。
顾清幽道:“凝碧崖越来越不把凤凰殿放在眼里,我决定给他们一点教训,你来助拳。”
燕十一眉头又皱了起来。
顾清幽冷哼一声,道:“你不要误会,这凤凰酒楼是我开的,他们毁了我的酒楼,我肯定要找他们算账,但我不想依靠凤凰殿,所以才找你助拳。”
燕十一想了想,道:“第三个。”
顾清幽道:“暂时想不到,先留着。”
燕十一又要走。
顾清幽气得俏脸发白,正要骂人,谁知燕十一走了不到两步,抑制不住伤势,“哇”的吐出一口血,眼看就要栽倒在地,鬼使神差之下,她冲上去在他倒地之前抱住了他。
燕十一躺靠在她臂弯里,只觉眼皮越来越重,最终还是昏了过去。
顾清幽第一次抱住一个男子,陌生的气息和奇异的触感都让她不知所措,一时呆住。
但见燕十一紧紧锁住的眉头,忍不住低声骂道:“白痴,就知道逞强!”
锦衣女子望着这一幕,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燕十一,有趣的名字,有趣的人,既然如此,破境之后,就暂时定在十一名吧。”
……
花江城,王府。
叫喊燕离的是个年轻的侍卫,看到燕离推门出来,带一股子优越感和些微的同情道:“你就是古观澜?快些跟我走,郡主正在大发雷霆。”
燕离搞不明白郡主大发雷霆,跟他这个小小的侍卫有什么关系,难道他去了就能平息她的怒火,从而拯救世界?
“咳,这位大哥,发生什么事了?”
“跟我走,路上说。”年轻侍卫说着就走。
燕离跟上去道:“郡主在演武院吗?”
“对。”年轻的侍卫一面带路,一面幸灾乐祸地道,“聚英楼那些家伙办事不利,郡主火气大着呢。”
燕离道:“哦?办什么事?”
年轻的侍卫诧异道:“这你都不知道?”
“小弟刚进王府。”燕离道。
年轻的侍卫这才恍然,同情地道:“刚进来就得罪了张教头,他可是出了名的记仇,看来你想从演武院出来有点困难了,祝你好运。”
说到这里嘿嘿一笑,“燕离那个淫贼你总听过吧,这两天把花江城闹的满城风雨,龙皇府抓不到他,滑溜得像泥鳅,郡主于是派了聚英楼去对付他,不料连人家半根毛也没碰到,诱饵也没保护好,还有个帮派的老大也死了,这件事一发生,坊间传闻又不好听了,说什么都有……”
这时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他压低了声音道:“我跟你说,郡主可在乎她在名花榜上的排名了,聚英楼那么废,被个淫贼如此戏耍,肯定又要掉排名了。”
燕离诧异道:“名花榜排名和聚英楼有什么关系?”
侍卫道:“你不知道吗?名花榜上榜者单是美貌还不够的,必须要有让人记得住的特点,可以是本身的,也可以是外在,郡主是个麻瓜,不会修行,不然凭她美貌,排进前十五不是问题。”
燕离若有所思道:“这些榜单是谁排定的?”
“天策楼啊。”侍卫道。
燕离道:“我知道天策楼,我是说,天策楼里都是些什么人,凭什么排这些榜单?”
侍卫像看白痴一样看他,“这世上就没有天策楼不知道的事。”
燕离道:“你这不是答非所问吗,我是问什么人……”
“废话!”侍卫停住脚步,抱着膀子昂着头,“古观澜,我发现你一个新来的侍卫管的很宽啊。”
燕离只好闭嘴不说。
侍卫哼哼地教训道:“话多的人,命都不长,从红山园来,还不知道啊规矩啊,我看你在演武院活不过两天。”
他忽然发现燕离正盯着他看,冷笑一声:“怎么,说你两句不高兴了,想报复我啊,记住大爷我的名字,梁俊山。”
燕离摇了摇头,指了指他身后。
这时两人走到了一个校场的入口,梁俊山回头一望,就见一个四十出头的冷面中年男子站在校场入口望过来,眼神冰冷而且锐利。
“龙教头!”梁俊山脸色一变,慌忙迎上去。
燕离跟着过去,见这男子也披一个蓝色外衣,心知是教头级的人物,修为在修真境以上,不知比起天鹰如何。
“办事不要拖拖拉拉!”龙教头只说了这一句,便调头走了,却是一眼都没看燕离。
“是是是……”梁俊山点头哈腰地目送他离去,然后瞪了燕离一眼,“你妈妈的,没事问七问八干什么鬼,快跟我进去!”
燕离暗自好笑,跟着他走进演武场。
尘沙飞扬,挡不住轩辕台上残暴的行径。
梁俊山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带着燕离走到了台下两列侍卫大队中。
燕离走近了一看,发现台上除了少数几个,其他人都不陌生。
最熟悉的当然要属跪在地上的冯开山、杨开泰以及李三。
一个二十出头的,着黄蓝相间的连衣短裙的女子,正手握一根荆鞭,狠狠地抽打着这三个人,“贼没抓到,狗还死了几条,你们简直就是废物!废物!一个淫贼都抓不到,要你们何用!”
打的是跪的三个人,骂的却是站着的那些人。
这时一个俊秀的青年笑着道:“昨晚那个淫贼一开始并不知道我们的埋伏,但他却是第一时间向外逃跑,所以我断定有人通风报信。跟那个淫贼直接接触过的有四人,其中柳莺已经死了,就剩这三个最可疑。”
“郡主,”他扫了一眼冯开山三人,“关键不在于我们聚英楼无能,而是想不到有人背叛。”
他这一手祸水东引实在很妙。
因为即便是姬怜美自己,也不愿意否定聚英楼,那样等于否定她自己。
姬怜美的怒火顺势一转,更加怒不可遏,“说,到底是谁通风报信!”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冯开山惊恐地说道:“郡主,我们跟那淫贼真的没关系啊,请你务必要相信我们!”
“郡主,我不知道他们二人,但我肯定没有……”李三喘着气道,“您想,我那么得罪他,他肯定恨死我,我怎么可能救他?”
杨开泰似乎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
姬怜美的鞭子说实话对他们威胁不大,只是皮肉之苦;但现在性质变了,一旦被定为叛徒,那下场恐怕不止死那么简单。
“都不说是吧!”姬怜美冷冷地道,“柳三变!”
柳三变也正满腔怒火,不止是被背叛,还有袁坤占了上风的事实,加上昨晚的决策失误,这些都让他无法冷静。
不过姬怜美还是第一时间叫了他,他稍感安慰,一下子把怒火都发泄到冯开山三人头上,手臂一抖,“啪啪啪”的三声,银光如龙舞动。
“啊——”
冯开山三人身上不见伤口,却一下子倒在地上哀嚎翻滚,看起来非常痛苦,也不知道柳三变对他们做了什么。
“饶,饶过我……真的……不是我……”李三痛的眼泪都掉下来。
他颤巍巍地指着杨开泰,“是,是他……一定是他……当初他就不同意……他一定是叛徒……”
“你胡说!”杨开泰已经红了眼睛,他本来就是为了自保,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出卖柳莺。
被人推到矛头上,他再也无法忍受,“是冯,冯开山……”
冯开山心里“咯噔”一下,咬牙怒道:“杨开泰,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你竟敢……污蔑我……”
杨开泰大声道:“我没有污蔑你,那天晚上你突然不见,之后不久就发现了淫贼,当时你告诉我去解手,现在看来一定是去告密的!”
林京目光一寒,上去就踩住冯开山的胸膛,手持泛着金属光泽的棍子,抵住冯开山的咽喉,“我就觉得奇怪,那淫贼既然潜进去了,又为什么要逃跑,如果不是黑子发现他的行踪,我们都还不知道淫贼来过呢!”
冯开山脸色惨白,无力地抗辩道:“不,不是……我没有……”
“杀了他,然后剁碎了喂狗。”姬怜美面无表情地道。
“遵命!”林京狞笑一声。
冯开山呆住了,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免不了一死,浑浊的老眼不由得黯淡下来,一时心灰意冷,再也不想求什么了。
燕离在台下看得眉头大皱,思索了一下,忽然以手按胸,劲力暗吐,不由一声闷哼,嘴角渗出血迹,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然后深吸了口气,猛地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如被巨力击中,扑到点将台上。
遭此变故,台上人全部大惊。
柳三变第一时间护住了姬怜美,冷喝道:“发生什么事了?”
风上凌暗暗着恼,紧跟着冲上去护住姬怜美,“保护郡主。”
惟有袁坤不紧不慢。
燕离捂着胸口,脸皱成一团:“有,有人偷袭……”
“谁看到了?”林京朝台下侍卫喝道。
侍卫们当然没看到,纷纷摇头。
林京狐疑地走过去,扣住燕离的手腕,发现他的气脉果然大乱,又按了按他的胸口,“他的肋骨断了一根!”
“是谁,给我出来!”风上凌怒喝一声,手中剑翎掷出,“咻”的化为漫天寒星,于方圆百丈内宛如群星乱舞,却只激起了漫天的灰尘,连个鬼影也看不到。
姬怜美厌恶地驱赶着灰尘,咳了几声:“够了,你想呛死我?”
风上凌有些尴尬地收回宝器,“是在下有欠考虑。”
然后走到燕离身侧,弯腰拎住他的后襟提起来,冷冷地质问道,“真的有人偷袭你?”
“是真的……”燕离有气无力地说。
风上凌想怀疑,又无从怀疑起,难道有人会自己打伤自己?突然目光一闪,“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梁俊山赶忙站出来道:“启禀风大爷,他叫古观澜,是刚从红山园调进来的。”
“哼!”风上凌随手把燕离摔在地上,“连谁打的你都不知道,真是个废物。”
姬怜美瞥了一眼趴倒在地,不知所措的冯开山,道:“可以肯定的是,有人不想这老头死。”
“我这就杀了他!”林京说完杀机毕露,长棍宛如蛟龙出海。
燕离暗自咬牙,正要暴起杀人,突听一阵娇中带脆,脆中含媚的娇笑,从身后传过来。
众人循声一望,呼吸不由一滞,只见得少女薇薇不知何时坐在擂鼓上,看起来笑得很开心的模样。她简直神出鬼没,出现时毫无预兆,绝不给你心里准备,但是看到她,除了姬怜美以外,都不自觉地惊喜起来。
风上凌等人的呼吸不约而同的凌乱一瞬,旋又回复,若无其事地转回过头。凡是聚英楼的人,都不敢去看少女。
果然,姬怜美的眼神正从他们身上扫过,然后才望向薇薇,“妹妹笑什么?”
少女笑着道:“我笑你们呀,被人当成白痴一样耍着玩,却还不自知哩。”
燕离心里一跳,心道这臭娘们怕要坏事,不由暗自提气,大不了挟持姬怜美做人质,杀出王府去!
姬怜美的脸色一沉,道:“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少女格格娇笑一声,道:“郡主好笨哦,难道人家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整个校场只剩下少女笑声的余韵,宛如天籁绕梁不去。
又正因为这份寂静,谁都能感受到姬怜美的怒火。
“妹妹说的,我确实不明白,难道你们明白?”她的目光变得分外尖刻,一个个扫过去。她倒要看看,在这个王府里面,到底是谁做主。
“不,不明白……”林京等人连忙摇着头道。
柳三变顿了顿,向少女拱手道:“薇薇小姐,方才您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柳公子真聪明。”少女的妙目盯住柳三变,格格笑个不停。
柳三变神色不变,继言道:“敢问薇薇小姐,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燕离,“究竟是真的有人偷袭,还是这个奴才在装神弄鬼?”
这一刻燕离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少女娇笑一声,道:“方才我确实看到一个影子击伤了他。”
柳三变连忙追问道:“往哪里去了?”
少女伸出葱白嫩手,随意指了个方向。
柳三变示意道:“去看看。”
便有几个青年幕僚冲了出去。
燕离一怔,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了想,便屏息按捺不动。
姬怜美冷淡地道:“妹妹,我们正在处置叛徒,场面不太好看,你去别处玩耍吧。”
“错了错了。”少女笑道。
“哪里错了?”姬怜美目光微冷。
少女笑道:“昨晚我在天鹰阁,亲眼看到了跟那淫贼私通的人。”
“是这老头?”姬怜美道。
“是他。”少女居然指着杨开泰。
“不,不是我……”杨开泰大声叫道,“郡主你要相信我,真的不是我……是冯开山,是他干的……”
“还敢狡辩。”少女俏脸突然一寒,伸出兰花指轻轻一弹。
一道粉色劲力激射而出,“嗤”的洞穿了杨开泰的脑袋。
姬怜美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道:“妹妹既然看到了淫贼,为什么不顺手收拾了他?”
少女理所当然地说道:“人家一个弱女子,哪能敌得过淫贼呀。”
众人用眼角余光瞥了瞥杨开泰的尸体,尽皆无言以对。
连燕离都有些哭笑不得,不懂她在抽什么风,救下冯开山对她有什么好处?
姬怜美一口银牙快要咬碎,但还是强忍了下来,道:“多谢妹妹帮我清理了叛徒。”
少女格格娇笑:“我住在王府,吃郡主的喝郡主的,这点小事不用挂怀啦。”
说完美目盯住傻愣愣趴在地上的冯开山,“怎么?你还不走?莫非要留下来吃饭不成?”
冯开山难以置信地道:“我,我可以走了吗?”
“滚!”姬怜美喝道。
冯开山狂喜,站起来对少女连连鞠躬,“谢谢,谢谢……”然后逃也似的跑走了。
“那,那我也……”李三趁机站起来,见没人拦他,飞快地跳下台,狂喜着奔逃而去。
姬怜美向风上凌使了个眼色。
风上凌狞笑一声,手中剑翎一展,立刻射出数道寒星。
正在奔逃中的李三,突然间像被五马分尸一样,被寒星割断了四肢和头颅,惨死在地。
少女只作不见,娇声道:“郡主,近来淫贼横行,我一个人都不敢出门,想向你讨一个人来护卫我。”
袁坤等人一听,心思顿时大动,但面上犹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表现出心动的样子。
天天十二个时辰跟在少女身边,只要想一想,心里便乐开了花,恐怕做梦都会笑醒。
姬怜美美眸扫过柳三变等人,道:“妹妹想要哪个,尽管挑便是。”
“我要他。”少女伸出青葱玉指,格格娇笑着,指住了趴在地上装死的燕离。
众人皆惊,然后全部目光都盯住燕离,清一色的嫉妒。
燕离还不知他指着自己,正悠闲地想着此间事了,是不是该趁这个机会逛逛花江城,又想到冯开山如果足够聪明,现在应该在回去收拾细软的路上吧。
“哦?”姬怜美淡淡笑道,“我聚英楼高手如云你不要,却指名要一个三等护卫,莫非他是什么高手装扮的不成?”
燕离一听就知道坏了,这臭女人果然没安好心。
林京上去踹了燕离两脚:“起来,不就断了一根肋骨吗,赶紧起来让郡主看看,你够不够资格当薇薇小姐的护卫!”话里语间当真是浓浓的嫉恨。
燕离站起来,看了一眼林京,然后才向姬怜美抱拳道:“郡主,这个职务,属下无法胜任,还请另寻高明。”
林京被看一眼,心神竟忍不住有些惊惧,奇怪地皱了皱眉。
“放肆。”姬怜美淡淡道,“谁给你拒绝的权利,薇薇妹妹既然开口了,我这个做姐姐的,肯定要成全她;不过,要保护薇薇妹妹,实力太弱可不行,——林京,你来试试他的身手。”
“喏!”林京大喜。
不给燕离选择的机会,姬怜美已经带头走下了点将台,给二人让出足够的空间。
“小子,来来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林京右手挈棍,左手指着燕离兴奋地叫道。
燕离吐出一口血水,缓缓地挺直了腰。
他的身材本就挺拔,配上那张英武的假脸孔,只是这一挺腰,他的身上立刻散发出一种阳刚之气,这让他突然变得极富魅力起来。
身材略矮,又长得秀气的林京,顿时给人“花拳绣腿”的感觉。
姬怜美眼睛一亮,微微流转着别样的意味,“开始吧。”
林京显然感受到了一种压迫感,他紧了紧手中棍,猛然一个蛟龙出海,泛着金属光泽的长棍便已到了燕离的门面之前。
燕离抬起从兵器库领来的连鞘长剑,右手反握横挡出去。
铛!
清脆的金石交击声响起,交击处,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四面八方扩散。
燕离当然不可能用出藏剑诀,甚至他一身的绝学都不能用出来,不然被看出马脚,可就前功尽弃了。
他这一挡,自然是注入了元气,也就是说,他和林京这是实打实的修为的较量。
六个元力潮汐,让他和林京打了个平分秋色,说明在元气的质量上面,他要远远高于林京。
如果用上藏剑诀,林京的脑袋会瞬间搬家。
不能用绝学的情况,就跟那些没有法门空有修为的散人一样样,凭的都是技巧。有些散人终其一生也不敢踏入猎场一步,所以沦落为脚夫;有些散人踏出去了,并且在不断的厮杀中雕琢精炼自己,绝技由此而来,最终成为佼佼者。
不过,显然是不公平的,因为林京并不用留手。
像他这样有着宝器的一品武夫,通常都掌握了绝技。
第一手试探,双方都掌握了对方的基本情报,接下来就是真正的厮杀了。
林京低喝一声,身上元气迸发,自棍身传出一股极强的力道,将燕离震了开去,趁着燕离立足不稳后退时,疾冲两步跃起,双手握棍举过头顶,猛地砸下来。
燕离右脚用力,顿住退势,非但不退,反而拔剑欺身而上,百锻精钢剑出鞘,化为一道凛冽的寒光,自右手边挑向林京的咽喉。
林京这一棍其实还是试探,看似狂猛霸道,实则留了三分力,这也是他的习惯。这时棍身立刻下沉,以更快的速度往下斜斜横扫。
如果继续下去,燕离的剑会停在林京咽喉三寸外,而棍上蕴含的恐怖力量,会将燕离砸出点将台。
但林京却不知道,燕离可是变招的宗师,在他的字典里,根本没有回气这个说法。
众所周知,到了三品武夫,气走周身大穴,有着元气入驻的经脉节点,会大幅度强化力量和敏捷等各方面身体素质。
但修行者出招时,并不是时时灌注全身,而是哪里需要就往哪里集中。
林京这一棍扫下来,是留了三分力的结果。
燕离却不,他无论何时都是十分力,所以林京只感觉眼睛一花,长棍便被挑开,腹部突然遭到一记重击。
台下人只见燕离原本刺向林京的剑突然拐了个弯,行云流水的动作,给人一种他早就预备这样做的错觉。
长棍被挑开,燕离左手的剑鞘已顺势向前一桶。
在林京忍不住微微弯腰的同时,燕离左足尖点地一旋,右足宛如长鞭,猛地一个回旋踢,重重地抽在林京的右脸上。
“唔!”
林京闷哼一声,竟然摔出一丈还远,右脸立刻就微微红肿。
众人尽皆呆愣在原地,林京在聚英楼里,是三大高手之下最强的,居然被一个三等护卫打了脸,简直不可思议。
尤其是梁俊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突然回想起自己方才的态度,登时懊悔不迭。
燕离挑了挑眉道:“这是还给你的!”
“你竟敢,你竟敢……”林京一张脸立刻胀成猪肝色,怒吼一声,左手掌猛然拍向地面,青石开裂,他整个人便如机括般弹了起来,尚未落地,手中长棍便脱手而出。
长棍化为一道激射的流星,但是他的速度却比流星更快,竟先长棍一步来到燕离身前,握拳凶悍地砸向燕离的脸。
燕离退了半步,避开重拳。
林京这一式又有变招,身形在半空没有借力,居然一个反钩脚,长腿彷如战锤般砸向燕离。
这一下也是快如闪电,燕离来不及躲,只好还剑归鞘一挡。
砰!
一声急促的气爆音,强大的力道,在没有藏剑诀辅助的情况下,燕离是根本挡不住的,不由自主地蹬蹬急退。
这几个动作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这时长棍才堪堪逼近燕离。
林京狞笑一声,趁燕离气息难聚,一把抓住飞驰的长棍,身形借长棍凌空之力,竟又持续凌空,同时放出大股大股的元气,身形仿似陀螺般滴溜溜急转。
“怒龙穿心!”
他本来是长棍形态,但在螺旋气劲形成的尖锥下,居然形成了一柄枪。
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手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一记“怒龙穿心”打过来,劲力几乎覆盖整个点将台,根本没有闪躲的余地。
燕离这时却有些犯难了,绝技必定要绝技才能对付,要想不暴露身份,必须用识别度比较低的绝学,藏剑显然不行,洗心诀挡不住,剑心太夸张,剩下就只有青莲剑歌了。
青莲第一式显然也不行,只有二三四为苏羽原创,阎浮世界的人理应认不出来才对。
念如电转,当即决定用苏羽自创的第三式。
第三式需要双剑,但他只有一柄青钢剑。
说时迟那时快,他拔出青钢剑于下摆处往上一划,剑影跟从,形成一道剑翼的形状,但因为只有一柄剑,所以这剑翼也只有半边。
半边的剑翼却已足够,燕离体内的元气一股脑涌出,大量的剑影激射出去。
这一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就连少女薇薇都明显怔了一下。
但见林京攻来的漫天的劲气墙首先被刺个千疮百孔,然后是萦绕于棍身上作为锋矢的螺旋劲力,看着恐怖,却在剑影下摧枯拉朽地崩毁,紧跟着是长棍,“铿铿铿”地挡了数下,也一并崩断开来,最后才是林京。
林京脸上才刚刚浮出惊恐,他的身体就被剑影给撕成了漫天的碎片。
这实在太血腥,太刺激了。
姬怜美出神地望着血雨,忍不住舔了舔唇。
燕离自然脱力,但他早已习惯,所以能伪装得毫无破绽。不过,这一招同样也出乎了他自己的意料,他思索片刻,就释然了。
真的不能小看苏羽,在神州那样一个元力和资源都非常贫瘠的地方,他只凭一招残式修行,还创出后三式绝技,他的天赋资质是让人侧目的。
阎浮世界不同,不同在于资源相对富有,修行在初期阶段变得容易,所以才会出现武夫遍地走,修真不如狗的现象。
假如苏羽活着,并且也来到了阎浮世界,燕离相信,他一定能闯出名头,说不定还能开宗立派。
压倒性的实力,不但得益于苏羽的绝技,还有燕离牢固的根基,不是什么人都能花费十五年去琢磨一个如梦如幻的境界,还是他人生当中最重要的十五年。
差距太大,就跟天鹰阁副阁主一样,打这一战,毫无所获。唯一知道的是,真正能脱颖而出的散人,实在太少太少了。
想也知道,假如一个散人有着燕十一那样的资质,一路推衍境界,自创法门,那么他最终要么成为道统门人子弟,要么自己开宗立派,成就一番伟业。
不管他怎么选择,都会脱离散人这个行列。
所以,最终散人还是最弱的群体,因为强了就不是散人了。
“这,还真是让人吃惊。”柳三变微微眯眼道,“一个从红山园出来的侍卫,居然有这等实力,刘二干什么吃的,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人才都没发现?”
姬怜美回过神来,轻轻地击掌而笑:“现在发现并不晚。”
“难道我会选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不成?”薇薇格格娇笑,“古观澜,从今天开始,我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慢。”姬怜美突然道。
“郡主反悔了?”少女道。
姬怜美笑道:“他的实力确实还不错,不过跟他们比起来,还有差距,我怕他护卫不力,还是让我替妹妹挑一个吧,——袁坤,从今天开始,你要寸步不离保护郡主的安全。”
“遵命!”袁坤大喜过望,兴奋地应道。
少女瞟了袁坤一眼,然后露出嫌弃的表情,“他不行。”
袁坤笑脸一僵,相信任何一个男人在这里,被如仙子般的少女说“不行”,都会不好受,并且急于证明自己“行”。
“哪里不行?”姬怜美道。
少女娇笑道:“太丑。”
袁坤不禁指住自己的脸,气得鼻子都歪了。任何人看到他,都只会用英俊来形容,从来没有人说过他丑。
他忍不住道:“薇薇小姐,你可以拒绝我的护卫,但不能睁眼说瞎话,不论容貌还是实力,在下自认为比起这位古观澜古兄,还是更胜一筹的。”
“对啊,他丑吗?”姬怜美惊讶道,“我真不知妹妹的审美竟然如此诡谲。”
少女娇笑道:“面由心生,我不会看错的。”
袁坤淡淡道:“原来薇薇小姐还会看相。”
少女轻声说道:“你的面相是一种根基不稳的浮浪之相,也就是心术不正,喜欢钻营,专走一些歪门邪道。”
袁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柳三变强忍着笑意,道:“薇薇小姐,在下看来,作为一个护卫,古观澜的实力确实还有些不足,不如请您重新挑过如何?”
袁坤冷冷道:“你以为她会挑你?”
柳三变淡淡道:“我没有这样说。”
风上凌看得有趣,心里一动,趁机向姬怜美道:“郡主,这俩人看来很想要这个职务呢。”
姬怜美瞥了柳三变一眼,然后转向少女道:“妹妹,不是姐姐不给你,确实有淫贼横行,实力不够的我不放心。这样吧,让他自己选择如何?”
“自己选择?”众人一听,顿时不怀好意地望向燕离,满脸都是幸灾乐祸的神色。
燕离眉头皱起,偏又不好开口说话,以他现在的身份,是没有插嘴余地的。
少女格格娇笑道:“这个主意不错,古观澜,你想跟我还是跟郡主?”
“且慢,”风上凌敏锐地道,“薇薇小姐,我不得不纠正你的说法。”
“怎么?”少女娇媚地望向他。
风上凌只觉心里一荡,连忙咳咳地掩饰:“如果他不选你,依然只是个三等护卫,跟郡主他还不够资格。”
“无妨。”姬怜美却摆了摆手,笑意吟吟地瞧着燕离,“古观澜,现在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你要跟薇薇还是我?如果你跟我,我也不能不给你一个名目,你就加入聚英楼吧。”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这不但是公然抢人,也是一个三等护卫突然一步登天的戏剧性场景。
梁俊山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括子,只希望燕离已经把他忘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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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了清嗓子,然后沉沉地说道:“一入王府,生是郡主的人,死是郡主的鬼,除非郡主不要我,否则在下怎么可能做出别的选择?”
这铿锵有力的马屁,立刻给所有人上了一课。
梁俊山双目放光,已经把燕离视为自己偶像了。
少女格格娇笑道:“还是郡主讨人喜欢呀。”说毕身形一闪,便消失不见了。
她每次都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的,但这次看起来却有种落荒而逃的感觉。在众人看来,她丢了大脸面,当然逃得越快越好。
姬怜美舒心了,看燕离愈发顺眼,柔声道:“古观澜,你今天就在聚英楼住下吧,待遇跟他们一样。”
“多谢郡主。”燕离顿感唏嘘不已,没想到最终还是成了这个白痴女人的幕僚。
“嗯。”姬怜美优雅地转身,款款而去。
柳三变等人瞥了一眼燕离,也跟着离去。
场间很快就只剩下燕离和那些侍卫,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全都带着巴结的神色,看着今天新来的同袍,不,他当了还不到半天,现在已经是他们的爷了。
梁俊山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古大爷,您打的真是太精彩了,小人对您的敬佩无以复加,请一定要受小人一拜,以表示崇敬之情。”
说完恭恭敬敬地跪下来,虔诚地磕了个响头,抬起头来见燕离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一时捉摸不透,谄媚地道,“您肯定累了吧,让小的带您去楼里休息怎么样?”
燕离微微地笑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梁俊山受宠若惊地道:“小人梁俊山,您叫我小梁子就好了。”
“先带我回那个地方,我要换衣服。”燕离道。
“好嘞!”梁俊山这才放松下来,一面领路,一面笑嘻嘻地道,“古大爷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方才发生的事,足够小人吹嘘一年了。”
燕离道:“不要急着拍马屁,我的问题,现在你能解答了吧。”
“什么问题?”梁俊山一愣,旋即想起来,不由得满脸苦色,“古大爷,您可为难小人了,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怎么会知道天策楼的事……”
燕离道:“我不为难你,你就说你知道的东西吧。”他现在逮着什么就吸收什么,要不对这个世界加深了解,简直寸步难行。
梁俊山想了想,道:“天策楼的人非常神秘,阎浮世界几乎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因为每十个修行者中,就有一个是在为天策楼效力。其中还有些特别可怕的大高手,他们经常会去观察一些人。”
“什么人?”燕离道。
梁俊山道:“就是榜上的人,现如今天策府推出来的榜单有三种:一种是天辰榜,意为像星辰一样闪耀的修行者,五十岁以下可以上榜,共五十名,这五十人就是阎浮世界最强的天才新秀,是站在山巅的最耀眼的那一群人;一种是天骄榜,收录的是三十岁以下,武道人仙及以下,也是五十个名额;还有一种是名花榜,郡主在上面排名第二十二。”
说到这里,他歇了一下,“据说榜单存在的目的,是为了激励修行者进步,每个月会更新两次榜单,一次在月初,一次在月中,马上就是月中了,到那天的辰时,天策楼会准时在告示墙外贴出最新的榜单。”
这时候到了那个小院,院子里的人都奇怪地望着燕离,不知道他怎么又回来了。
不过他们都不认识燕离,所以也没有人上来搭话,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练武的练武,洗衣服的洗衣服。
“你在这里等我。”
燕离推门进去,杨刚正在收拾床铺,听到推门声,意外地回过头来到:“今天值勤这么快结束了?”
“没,回来换衣服。”燕离把侍卫服脱下,换上了常服。
“你难道忘了我的忠告?”杨刚脸色微变道,“上工时间穿别的衣服,会很悲惨的。”
燕离想了想,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时梁俊山走了进来,脸色不善地说道:“新来的,说话客气点,古大爷现在可是郡主新招募的幕僚。”
“什么?”杨刚霍地站起来,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鸭蛋。
“就是这样。”燕离摊了摊手,“所以我要离开这里了。”
杨刚怔怔地望着燕离远去的背影,犹自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继续说。”燕离道。
梁俊山想了想,道:“为天策楼效力的人被称为‘谍眼’,谍眼不会参与到任何争斗当中,处于绝对的中立,但同时,如果有人伤害了谍眼,会遭到天策府的全力报复。还有一种称为‘行者’,他们每个都是实力超强的修行者,而且会视情况而决定插不插手,所有天策楼的楼主都是‘行者’,但‘行者’不一定是楼主。”
“所有楼主?”燕离道,“楼主不止一个?”
梁俊山道:“正是,天策楼的构成很简单,而且宽松,绝不限制人身自由。”
燕离道:“你知道那些楼主是什么人吗?”
梁俊山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不过江湖传闻,其中有个楼主叫羽流冰,用的法门疑似昆仑嫡传。不过昆仑嫡传那人不叫羽流冰,叫流木冰见。”
“羽流冰?流木冰见?”燕离心里一动,“你怎么断定羽流冰不是?”
梁俊山笑了笑,道:“古大爷在跟小人开玩笑么,天下周知,昆仑一师一徒,一脉单传,从不例外。”
燕离怔了怔,一脉单传,还能名列仙界九大道统,那是怎么样一个门派?
他又问:“还有什么?”
梁俊山冥思苦想了半天,最后无奈地道:“古大爷,小人实在想不到了。”
“带我去新住处吧。”
……
夜幕降临。
诸葛小山带着燕朝阳上街买了点礼物装成礼盒,便向简府出发。
“师哥,真是对不起,本来第一站选择火焰城,是为了看这里的烟火,想不到四叔就在这里任职……”诸葛小山低着头,有些黯然地说道。
“没事。”燕朝阳把礼盒拿了过来。
诸葛小山抿着嘴,歪头去看他,“师哥喜欢烟火吗?”
“喜欢。”燕朝阳朝他一笑,然后抬头望天,“那是希望。”
“希望?”诸葛小山道。
燕朝阳点了点头,低下头来,认真地看着他:“美好的,圆满的。”
诸葛小山笑了起来,道:“师哥,你跟燕离真的完全不像,我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带着你去当强盗,根本不合适嘛。”
燕朝阳也笑了起来,“为了活下来。他喜欢强盗。自由,是他的梦想。”
诸葛小山若有所思地道:“一个拥有梦想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这时来到一个留观街左近一个高门大宅前,守卫在大门口彷如门神般一字排开,个个带刀,神情冷峻。
诸葛小山走到台阶上,略一抱拳:“在下诸葛小山,是来赴宴的。”
守卫们一动也不动,仿佛雕塑。
诸葛小山眉头微皱,又重复了一遍,“在下诸葛小山,是来赴贵主人邀约的。”
守卫们一动也不动,仿佛雕塑。
诸葛小山抬头望了一眼金光辉煌的牌匾,没错啊,就是简氏特有的,俗到极点的牌匾。
这是一辆车从路口驶进来,赶车的远远看到诸葛小山,喊道:“诸葛公子,您在搞什么名堂?去接你还见不到你人,结果倒好,你自己跑过来了。”
诸葛小山一怔,旋即想起来,好像简明图是说过会派人接他,顿时不好意思地道:“抱歉,我忘记了。”
那赶车的把车赶到门口,看来是个管家一流的人物,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示意一个守卫把车赶走,然后才扫了一眼诸葛小山和燕朝阳:
“我是府里的管家,叫王阳,诸葛公子来多久了?”
“原来是王管家,我和师哥也是刚到。”诸葛小山客气地道。
王阳淡淡道:“我们家的守卫,只认主人的,没有我带领,就算你们在这里站到天亮,他们也不会开门。”
诸葛小山也淡淡道:“尽忠职守,挺好。”
“跟我进去吧,老爷正等着呢。”王阳的态度不像对待一个客人,诸葛小山二人来赴宴,倒像是来求简明图一样。
诸葛小山望了一眼燕朝阳,见他没有什么异色,这才放下心来,却没有发现,燕朝阳空着的那只手已经握紧了。
简宅不小,走了小半刻钟才来到一个富丽堂皇的厅堂,正中摆一张桌,上面却是空的。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叫老爷。”
王阳说罢根本不等二人答复,直接就走入内堂。
诸葛小山歉疚地望了一眼燕朝阳,“师哥,我们喝个水酒就走吧。”
燕朝阳摇了摇头,“无妨。”
不多时候,简明图迈着八字步从内堂走出来,淡淡地道:“来了就坐吧,在四叔家里还客气什么。”
诸葛小山从燕朝阳手中拿过礼盒,走上去递给简明图,“四叔,这是一点小小心意。”
“嗯。”
简明图接过,随手丢给身后的王阳,然后道:“坐吧,王阳,让人上菜。”
王阳随手把礼盒放在花瓶上面,然后向内堂大喝一声:“上菜!”
诸葛小山看到这一幕,咬了咬牙,“四叔,我和师哥来时已经吃过饭了,今天只是来跟你请安而已,我们这就走了。”
“别急,急什么,坐着。”简明图自顾自坐在首位。
诸葛小山望了一眼燕朝阳,后者微微点了点头,他无奈,只好坐了下来。
这时候两个侍从一前一后走出来,都低着头,捧着一个精致的菜盘,分别放在诸葛小山和燕朝阳面前。
二人一看,竟是两大碗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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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朝阳的神情还是没有变化。
简明图悠然地说道:“菜谱我思来想去,删来改去,最后还是决定了用它。看看,有没有发现自己的脸倒映出来了?”
诸葛小山冷冷地道:“我不知道四叔想表达什么意思!”
王阳突然暴喝一声:“还不明白吗,主人是告诉你们,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喝声方落,那两个从始至终都低着头的侍从突然暴起,一个挥手向燕朝阳射出袖箭,一个凭空取出匕首,捅向燕朝阳的心窝。
这两个一出手,燕朝阳就知道他们是一流的杀手。
杀气到现在才缓缓流露,泛着毒光的袖箭离他咽喉只有三寸,同样泛着毒光的匕首离他心脏只有两寸。
这还不止,屋顶,柱子后,门庭外等等地方,全都涌出黑衣人来,刀枪剑戟,各类兵器,目标直指燕朝阳。
燕朝阳跺了跺脚,磅礴的真气倾泄而出,精致的食案龟裂开来。
简明图早有准备,也跟着一跺脚,那狂暴的力量就被镇压下来。
燕朝阳快速地扫了一眼简明图,目中煞气逼人,他看也不看那两个侍从,只伸出右手抓住使匕首那人的手腕一拗。
喀嚓!
一声脆响,手骨直接断裂,那人顿时惨叫起来。
燕朝阳借他匕首一挥,便将袖箭磕飞,同时左手掌推出,劈中匕首的柄头,匕首从那人断手中脱飞出去,“嗤”的洞穿了另一个侍从的心脏。
“师哥!”
说时迟那时快,诸葛小山反应过来,拔剑出鞘,剑气如水银般散射出去,四面八方的黑衣人纷纷惨叫倒飞。
简明图大吃一惊:“你这是?”
诸葛小山愤怒地道:“原来这就是简氏的待客之道!”
简明图脸色一沉。
“小辈休要猖狂!”王阳厉喝一声,身上真气狂涌,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只判官笔,猛地刺向燕朝阳。
简明图心里一动,脚上运了全力,死死地镇压着燕朝阳。
燕朝阳目中煞气终于沸腾到了顶点。
轰!
血色气场轰然撞破桎梏,那精致的食案刹那间崩毁,简明图身下座椅四分五裂,他闷哼一声,被无形的力量撞飞出去,把放着礼盒的那个大花瓶给撞得稀巴烂,礼盒“咚”的掉在简明图的头顶上,他一时只觉天旋地转。
深蓝的光同时迸发出来。
龙魂枪和那判官笔甫一碰触,王阳顿时狂吐鲜血。
深蓝的光统治了整个大厅,判官笔紧跟着崩碎开来,燕朝阳脚下的血色虹膜骤然出击,“噗”的钻入王阳的身体内。
王阳呆呆地望着自己身上一鼓一鼓的血光,惊恐地叫道:“老爷救我,老爷救我,我不想死啊……”
砰!砰!砰!砰!
一连串仿佛巨大心脏的跳动声,每跳一次,王阳的身体就膨胀一圈,等他说到后面的时候,已经听不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了,因为他的脸已经膨胀得跟磨盘一样大。
嘭!
最后炸裂成漫天的碎末。
沐浴血雨中,简明图呆呆地望着收缩回去的血色气场以及那柄泛着深蓝色光泽的龙魂枪,翕动着唇,“我,我跟你们开个玩笑的……”
燕朝阳大步走到简明图身前,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别,别别杀我……”简明图惊恐万状,一身修为居然半点也施展不出来。
燕朝阳一脚踩住简明图的腿,猛一用力,便生生将他的腿骨给踩断。
“啊——”极具穿透力的惨叫,响彻在夜空。
“师哥……”诸葛小山脸色苍白,“杀他脏手,简氏……简氏有高手的……”
燕朝阳回头看他,眼中放出温暖的光,“我保护你。”
诸葛小山的心神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无论是简明图的惨状,还是想到简氏得知此事的后果,当然还有燕朝阳表现出来的实力,这一切都让他不知如何应对。
最后,他的眼睛对上了燕朝阳的眼睛,渐渐的一股强大的力量注入他的心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是龙皇府的总捕头,如果杀了他,我们的历练就结束了,算了吧,我还想跟师哥去很多很多地方。”
“好。”燕朝阳没有半点迟疑,直接转头,盯住简明图,目光锐利如刀,用他那独特的沙哑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道,“简氏退出半山庐,否则血流成河!”
简明图浑身冒着冷汗,一张脸因为剧痛而发青,扭曲变形,闻听此言,也只能连连点头作为答复,就好像惊弓之鸟。
燕朝阳这才转身,带着诸葛小山大步离去。
简明图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抱着完全碎裂,可以说已经断掉的那只腿,“我……我的修为……全废了……全废了……”
他一生都在修炼腿功,一朝腿断,前功尽弃。
“啊……”他痛苦地发出狂叫,脸越来越扭曲,“杂碎……两个杂碎……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
巨鹿境。
寡妇村外十里有座荒山,荒山底下有个洞,洞里有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盘膝坐在洞窟的中央,捏着一个印。在她的头顶上,有一个代表着祥瑞的五色鹿幻影,缓缓地散发出祥光。
可是洞窟的周围洞壁,却靠着一个个白色的茧,仿佛被蜘蛛抓住的猎物,一条条白色的丝如同流水一样,从那些茧发出,源源不断地涌向小姑娘。
那些丝透着惨白的光,充满了人死之前的深刻怨念,宛如阴惨惨的鬼窟。
小姑娘那张宜喜宜嗔的脸不时因为痛苦而皱成一团,但每当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时,她头顶上的五色鹿总会祥光大放,驱散一部分白丝,然后痛苦就会减轻。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突然,小姑娘伸出双手,那嫩白如玉的手,此刻却呈鬼爪状,凌空一摄,所有白色的茧便爆碎开来,并发出密集的惨叫声。
白茧爆碎,化为更多的白丝冲向小姑娘。
小姑娘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全身都因为痛苦而痉挛起来。
她头顶上的五色鹿幻影,仿佛流露出异样的神色。
终于,当所有的白丝全部没入小姑娘体内,洞窟内所有的动静便都平静下来。
五色鹿在这时候消失,小姑娘睁开眼睛,眸中先是一片惨白,然后才渐渐出现黑色的眼瞳,她抬手一挥,“嗤啦”一声,一道阴惨惨的爪影便划过虚空,深深地没入洞壁之中。
如果有人在这里,怕会吓个半死。
小姑娘才多大年纪,竟然到了元气外放的境界。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小手,渐渐的笑了起来,“主人由我来守护。”
PS:出门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寡妇村。
现在寡妇村已经不能称之为村,因为姬纸鸢的到来,并且俨然寡妇村的守护神,寡妇村周边城镇的人得知这个消息,最初只是一个两个,发现对方来者不拒后,便大量大量的往这里迁徙。
短短不过数日,寡妇村已经聚集了数千人,这些人当中,并不都是最底层的农民,还有混得不如意的强盗杀手刺客等等,他们在获得姬纸鸢的首肯后,在寡妇村周围盖起了房子,虽然都还是胚子,但已经有了集镇的雏形。
会选择迁徙,当然是希望得到保护,希望得到保护的人,要么混得不如意,要么比较本分,所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太激烈的冲突。
巨鹿境各大主城也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但姬纸鸢知道,乱象是迟早会发生的,到时候她的统治的才能,将是决定这个地方能否生存下去的关键。
寡妇村内,水井旁一个小屋子,加起来还不到两丈方圆,却打扫得很干净。
姬纸鸢盘坐在床铺上面,隐隐有玄之又玄的气机在她的身上流转,衣袍微动,秀发也在无形的力场下飘扬起来。
如果有人在这里,就会发现她的身体周围流转着一层一层未知的精妙的符文。这些符文如同被引力所吸,持续不断地在她身边旋转着。
每旋转一次,都有丝丝缕缕的元气没入姬纸鸢的体内。
显然她在修行,但是她修行的方法跟别人很不一样。如果这一幕传出去,恐怕会引发修行界的震动,因为所有修行者存思服气时,都是以打开天门的方式,元气也只能从天门进入,经过五脏流转,去芜存菁,最终化为元气。
但她看起来,好像全身都可以吸收元气一样;而且,巨鹿境如此贫瘠,这些肉眼可见的元气,也不知是从哪个地方来的。
突然“叮咚”一声,不知从哪儿传出滴水的声音。
渺渺冥冥,玄虚莫测。
“叮咚!”
又是一声,这一回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整个寡妇村的人都听到了,仿佛就发生在他们的心湖一样。
虽然不知道声音从哪里来,但他们本能地望向小屋。
正在这时,围绕姬纸鸢的那些符文突然消失不见,整个小屋的时光仿佛终止,致使她的衣袍秀发凝固起来,寂静了片刻功夫,才重新发生变化。
当变化发生的时候,她周围的力场突然间撑开,虚空中涌出桃花。
无声无息间,整个小屋除了她身上的床铺外,都化为了齑粉。
一个半透明的光罩随着气场涌出,桃花在光罩内围绕着姬纸鸢飘舞,如同一只只粉色的蝴蝶,光罩本身,则如一个发光的茧,在这黑夜之中格外显眼。
所有人都被吸引过来,呆呆地望着光罩内犹如神祗般的姬纸鸢,一面惊叹于她的美丽,一面又生出不敢亵渎的敬畏。
在这神圣面前,曾经犯过错误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自惭形秽,而且是绝大多数。
事实上,能在这个黑暗混乱的地方生存到现在,哪个人是干净的?就算有,都属于有心无力的一类,在这里是绝没有好人的。
所以在名为“生存”的真理面前,这神圣只在他们心中停留了很短的时间;但是,虽然很短,却是一颗强大的种子。
“滴答……”
这一回声音没那么重,很轻,但是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姬纸鸢身上的变化,以及某种气机的演化。
曾经经历过,或者认得这种现象的人,脸色纷纷大变:“她,她在破境……”
又一个人大叫道:“修真,她破的是修真!”他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的震惊。
而且在场没有一个人嘲笑他的震惊,因为即便不懂这个现象的人,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也都震惊了。
死在她手下的高手, 有一半以上都是修真。
然而她现在才破修真,这意味着什么?
对于那些只是来观望情况的人,以及可能是各大主城派来刺探消息的人,心神都不约而同起了变化。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发现,围绕姬纸鸢飘舞的桃花上面的玄奥的符文。
这个过程持续得不算很长,当姬纸鸢体内所有的元气都被转化为真气时,所有的异象便都消失不见,一切都归于平静。
“主人!”
玥儿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扑到了姬纸鸢的怀中,“您终于突破啦,咱们可以出发去北唐了吗?”
姬纸鸢缓缓地睁开眼睛,异样的神光一闪而过,她屈指对着玥儿饱满的额头轻弹,“不是说小怜想去么,你倒比她积极。”
玥儿窃笑着摸着额头,嘟着嘴说:“人家也想看烟花嘛。这里都没有冰糖葫芦吃。”
说到这里,她拉着姬纸鸢的手,“主人主人,到了北唐,我要买很多很多的冰糖葫芦。”
“会坏的。”姬纸鸢道。
“不是有乾坤袋嘛。”玥儿不以为意道。
“嵌有保质符箓的很贵。”
……
不可知之地,一个地底秘窟。
这里的空间非常宽敞,整体像个祭坛,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刻满符文的祭台,周围呈圆形状。
祭台似有气机和周围牵引,共有十三道。
如果是洞观境的强者在这里,就会发现十三道粗壮的灵光源源不断地涌向十三个方位。
这十三个方位,分布在祭坛的周围的虚空,由黑色的符文形成的一个椭圆形的小空间,就像一个虫茧,里面是一个个黑色的人形影子。
突然间,祭坛大发光明,有难以言述的神光涌出,并在祭台上方的虚空形成一个似地图,又似沙盘般的幻象。
这幻象非常庞大,如果有人拿着地图跟它比对,赫然就是缩小版的人界。
“有任务。”
十三个椭圆形的符文空间其中一个光头影子的画面不规则地抖动起来,“是巨鹿境……”
话音未落,那幻象却突然消失不见。
那个光头影子先是停止,过会儿又抖动起来,“咦,难道这里的龙脉也要枯竭了?”
“鹫,你北唐的任务还没完成,这个应该轮到我了!”一个波浪状的影子的画面抖动起来。
“啊,这个还要定位,我懒得找。”光头影子道。
“丹。”一个披着大氅的影子抖动起来。
一个影子发出了醉意浓浓的声音,“龙,呃……金乌女王在不落城,我呃……很难有机会接触,巢已经筑好据点……呃……”
又一个影子冷笑道:“丹,你除了喝酒什么都办不成了。”
“呃……滚……”
披着大氅的影子道:“我会想办法引出金乌女王,你跟巢加快动作。均。”
“龙?”波浪状的影子道。
“巨鹿境的搜索任务你自己完成,”披着大氅的影子道,“我另有任务交给金。”
“没问题。”波浪状的影子道。
……
燕离现在很想去天策楼长长见识。
原先他看到天策楼外的那些木牌,对他们的印象跟走江湖卖狗皮膏药的骗子差不多,觉得很不靠谱,就没有试图从那里探寻姬纸鸢的下落。
在梁俊山的述说下,天策楼在他心里变得既神秘又强大,说不定真能找到她的下落。
所以当天下午他就去了,可惜只看到了燕十一的消息,唯一一个比较有可能的是“巨鹿境的神秘女子”,然而两地相隔数万里,一时之间也确证不了。
不过却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他打算解决姬怜美之后,不管再有什么意外,也绝不做任何停留,直接出发巨鹿境。
当晚他开始执行计划。
地图上离他现在住所最近的地方是阎水院,据说是总教头王明威的住处,想了想,决定把这个放到最后来,他还没打算选择武道人仙做对手,万一被发现,不是闹着玩的。
白天他借着幕僚这个身份,已经把整个王府逛了个遍,身为幕僚,有这个权利可以光明正大,但如果是三等护卫,怕立刻就要被抓起来拷问了。
他很快选了第二个目标,是一个较为僻静的柴房后院,那有一片竹林。
换上夜行衣,一路潜行,期间遇到过几波巡逻的侍卫,但都有惊无险。
找了个土质松软的地方,四面观察了一下,确认无人,便伸手入怀,把乾坤袋拿了出来,把手伸进去,取出一个正正方方的砖头似的东西来。
这东西摸起来冷冰冰的,就跟一个铁盒子似的,只不过没有盖子,整体都是密封的,也没有铁那么重。但其中一面有道浅沟,沿着边缘画了一个圆,在圆的中间有一个小孔。
按照古海源说的,他把手放在小孔上面,缓缓地放出元气。
突觉一阵吸力传来,源海里的元气被大量的抽取。
燕离强忍着不适,在元气被抽了大概三分之一之后,那股吸力才停下来。
再一看,发现其他三个面出现了三个古怪的符箓,其中一个看来好像一只翅膀很小但身体很大的鸟,无论怎么扑扇翅膀,都飞不起来的那种感觉。
反正无论怎么研究也看不懂,按照古海源的嘱咐,就地挖了个坑把它给埋了进去,填好土,洒点枯叶,便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突然传过来两个脚步声。
PS:感谢自命不凡的其实、雪天使、摘星等等书友的打赏支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心中一惊,大半夜的谁会来这么一个废弃的柴房?
这个院子紧邻一个花园,花园后面就是姬怜美的住处。
他从周围堆叠散落的蒙灰的柴薪判断,这是个废弃的柴房,加上距离这里最近的伙房都在数里之外,所以根本想不到会有人来。
轻走数步,躲到了墙角下,侧耳倾听。
那脚步声是从极远的地方被风带过来的,这个时候他其实有机会避开,穿过毗邻的花园,绕一圈就能回去。
可对脚步声的主人感到好奇,他决定留下来观察一下,也好确定是否跟踪他而来。
没过多久,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柴房门外,两个人似乎都有些喘,看来是跑着过来的。
“宝贝……我想死你了……”
一个粗重的喘息声,门被推开,喘息声的主人似乎抓住了另一个人的手,把她拖进了柴房。
“不是昨晚才……唔唔唔……”
女的声音更喘,听得出大部分是因为累的,急跑过来显然给她造成了很大的负担,还有一小部分是情动。她话没说完,就被堵住了嘴。
燕离的脸色略有些古怪,看样子像是偷腥的野鸳鸯,这是王府明令禁止的事,被抓到的话,下场会很凄凉,难怪大半夜的要跑到这个地方来。
这种事情是情不自禁的,他暗自一笑,便打算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那女的似乎用力推开对方,娇|喘着道:“先别动,我想说一件事。”
由于二人进了柴房,声音更加清晰,燕离听了不禁一愣,感觉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的样子,而且就是今天。
男的道:“什么事?”
燕离立刻听出这个声音来,居然是袁坤。
他不止一次听过袁坤的声音,所以记得非常清楚。
那女的是谁?
燕离忍不住屏息凝神。
“我们的事。”那女的道。
燕离听出来了,这是姬怜美的声音。不由得诧异万分,她堂堂一个郡主,做这种事还需要躲躲藏藏?
袁坤道:“我们的事?”
姬怜美幽幽地道:“那个小贱人说的对,你就是个心术不正的家伙,竟然用那种方法坏了我的清白。”
袁坤嘿嘿笑道:“现在你不是已经离不开我了?”
姬怜美道:“我可以跟你好,但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为什么?”袁坤忍不住道,“我早就想问了,咱们用得着偷偷摸摸的吗?”
姬怜美冷冷道:“你还不上台面,作为本郡主的夫君,要么有身份,要么有修为,要么潜力巨大,你都不行,如果选了你,不但会影响我在名花榜上的排名,更会让我在皇族中抬不起头来。”
袁坤忍不住道:“我是天一剑阁的弟子。”
姬怜美哼了一声,道:“我调查过了,你不过是天一剑阁普通弟子罢了,潜力也比柳三变差,他就快突破修真入境了你知道吗?”
见袁坤不语,她的语气放软下来,宽慰道,“放心,不论我嫁给谁,都会跟你好,你想要的东西,我也都会给你,只要你好好地待在我身边。”
“那现在可以了吧!”袁坤喘着气,把她扑倒在床上。
“慢……”姬怜美按住他的头,“昨晚太快了,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放走那个淫贼。”
袁坤一面上下其手,一面说道:“我是为了你。”
姬怜美道:“为了我?”
袁坤嘿嘿笑着道:“你不是深恨那个小贱人吗,我有个办法可以帮你出这口气。”
姬怜美喘息着按住袁坤使坏的手,“快说什么办法!”
袁坤停住动作,从怀中摸出一个看来像是装熏香的小盒子,“知道这是什么吗?”
“少废话!”姬怜美道。
袁坤道:“这是我托人在巨鹿境搞的妖颜血。”
姬怜美脸色大变,猛地推开袁坤,“你想干什么?”
袁坤道:“稍安勿躁,这是用来对付那个小贱人的,她今天当众给我难堪,我要不给她一点颜色看看,她还真当我是泥捏的!”
他恶狠狠地道,“我要让她变成淫|娃荡妇,跪在地上求我!”
姬怜美神色一动,但又马上黯然下来:“这件事不能做。”
“为什么?”袁坤道
姬怜美淡淡道:“不需要你说,我早就想对付她了,但父王不准,说她很可能就是顾采薇。”
袁坤神秘地笑了起来,“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留下那个淫贼的用意。”
“哦?”姬怜美盯住他的脸。
袁坤在她耳畔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通话。
姬怜美眉头微蹙,道:“万一暴露怎么办?”
袁坤自信满满地说道:“不会的,待我玩够之后,抓住那个淫贼,迫他们苟且,然后你再抓他们一个现行,通报天下,让她颜面扫地,我看她还有没有脸回莲花座。”
燕离本来只当听一个好玩的东西,未料居然又一次牵扯到他头上,简直怒不可遏,有心想要当场除掉二人,但不知袁坤深浅,如果久战势必引来王府的高手,只得徐徐图之。
想了想,突然计上心头,他暗自冷笑一声,不再听他们苟且的声音,悄悄去了另一个地点装神火雷。
翌日晚膳用过后,他直接换了夜行衣来到碧馨院,找了个地方躲好。
碧馨院便是少女薇薇的住处,他没听到袁坤的计划,不过晚膳时,姬怜美突然邀少女游街,烟火节在即,城中居民多已开始提前庆祝,所以晚市非常热闹。当时他就猜到了袁坤的计划了。
其实这根本谈不上什么计划,不过就是一个手段。
果然没多久,袁坤就跟做贼似的悄悄潜进来,溜进了少女的卧房。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左右,少女提着一个花灯,踩着小碎步轻快地走进小院。
燕离从怀中摸出早就准备好的飞镖,猛地掷了出去。
镖上有一张纸条,已完全可以达到目的。
他掷完飞镖便打算立刻离去,不料刚一纵身,就被一只纤细的手按住。
被人欺近身来还一无所知,燕离忍不住大吃一惊。
“找死。”
少女轻轻地抬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快速扭头摘下面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并指了指她卧房的方向。
“是你?”薇薇的动作顿了顿,循着燕离的指引看过去,轻声道,“怎么回事?”
燕离瞥见她另一只小手捏着镖,便去把镖上的纸条给取下来,展开来给她看。
少女的眉头一扬,顿时整张脸都生动起来,说不出是喜是怒,却放开了燕离,向卧房的方向走去。
燕离眼珠子一转,翻过了墙,找了个有缝隙的地方准备看戏。
少女在行走的过程中,一个透明的气团自然而然撑开,空气肉眼可见的被推挤开来,形成了一个十多丈方圆的真空,在这真空里面,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外物,点尘不染,一如她干净的双足。
无形的力场转化为有形,虽然只是一个透明的气团,但少女所过之处,那些柱子廊檐围栏灯台屋瓦等等……竟如同幻象般蒸发,好像被凭空抹去了存在。
过程非常短暂,燕离运足了目力,才勉强看清楚,那些东西在被气团的边缘触碰时,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分解,就好像把一团炙热的岩浆放到冰雪中。
他在书院听过讲解,这就是灌顶境以上才会出现的护体真气,又称为真形法域,意为本真形态下的绝对领域。修真以下那些无形的力场,就是法域的雏形,对现世的影响力很弱,可以称之为一种气势,帝王将相这等处于高位之人,即使不修行,身上都会带有这种气势,是可以被感受到的。
但到了灌顶,这种气势会进一步勃发,成为一种介于虚幻和现世之间的存在,和真名第二个阶段有异曲同工之妙。
真形法域的能力、大小、强度等等,与修行者的修为、法门、领悟、真名等等息息相关。
燕离还是第一次见到法域,所以少女的法域到了什么程度,他也没什么概念,不过十多丈的范围,应该是极高的境界。
法域推进,卧房的门也未能幸免,瞬间被洞穿,随着法域的逼近,豁口渐渐扩大,整个卧房就都暴露在燕离眼前。
房中没有人影,烛台的灯火在摇曳,中间一个香炉放出袅袅的烟。
少女屈指一弹,一道劲力凭空飞出,“砰”的打翻了香炉的盖子,露出里面一小圈妖艳的线香,就如它的名字一样,是血红色的。
妙目已透出寒光,双手连弹,数道粉色劲力射出,直接把香炉给炸成了齑粉。
她格格一声娇笑,“不用躲了。”
“薇薇小姐,我希望你能听我解释……”
香帐后,袁坤缓步走出,勉强保持镇定道,“是这样的,我看到那个采花贼好像混进了王府,一路追踪他到这里,就不见了踪影。薇薇小姐打碎香炉,可是有什么玄机?”
少女道:“那是妖颜血。”
袁坤佯作大吃一惊,“果然是个卑鄙无耻的淫贼,薇薇小姐放心,我一定把他抓来给您处置。”说着就要跳窗逃生。
少女娇笑道:“你的胆子真大。”
足下出现一道花环,数十道粉色气劲激射而出。
袁坤亡魂直冒,怪叫一声,猛地撞破屋顶,慌不择路地奔逃而去。
少女轻拂广袖,粉色气劲拐了个弯追出去,玉躯同时翩然而起,落到屋顶上。轻挪莲步,凌空踱步,花环在她足下闪烁,每一步都会诞生一个新的花环,每一个新的花环,都会激射出数十道的粉色气劲,形成了铺天盖地的劲气大潮。
袁坤咬了咬牙,凌空抓取剑器,急急出鞘,于小院墙垣上回身挥斩,他的反抗,在劲气大潮之下,全都是徒然的。
但是,他争取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突然间咬破手指,把血涂抹在剑身上,而后暴喝一声,剑器脱手,“啪嗒”的碎成数截,这些断剑于虚空凝固,气机竟还相连,并隐隐形成一道墙,暂时阻隔了气劲大潮的入侵。
这是最后的机会,他毫不犹豫地展开身形奔逃。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一剑遁不成?”少女的笑声中带着淡淡的讽刺,纤手首次从广袖中探出,一个影子激射而出。
燕离只觉眼睛一晃,那影子就来到袁坤头顶上,旋转着落下粉色的丝线,缠绕住了袁坤的颈和四肢。再一定睛,才发现那是一把伞,或者说伞刃。
他绕过墙,就见那伞整体呈出一种孤清冷寂的冰蓝色,但伞面却有一部分是俏皮的粉红色,上面没有任何绣工,只在一边题着一首名为《念奴娇》的词:
“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栏干慵倚。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
垂直的伞骨为剑鞘形状,分出来的撑起伞面的伞架,正是那些粉色丝线的源头,伞柄与剑柄无异。
“放开我!”袁坤惊恐地挣扎着,“杀了我,天一剑阁不会放过你的!”
“他们哪来你这么大的胆子。”少女娇笑一声,劲气墙冲破断剑的阻隔,扑向袁坤。
“郡主救我!”袁坤发出他生命中最后的高亢的呼唤。
下一刻,他便被劲气大潮吞没,当异象消失不见时,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就只剩下地上的一摊血迹和几块布料。
“发生什么事了?”
就在这时,一个强大的气息由远及近。
在柳三变等人的簇拥下,姬怜美也缓缓地走了过来,看到现场一片狼藉,惊讶道:“妹妹怎么发那么大的火?”
那个强大的气息随后出现,是个神情冷峻的大胡子,在看到姬怜美后,连忙躬身行礼:“参见郡主。”
“嗯。”姬怜美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多礼。
从气息还有穿着判断,燕离笃定大胡子就是总教头王明威。看来是姬怜美布置的后手,一旦阴谋败露,让王明威保护她,假装对这一切都不知情。
看来她也不全是草包。
忽然灵机一动,王明威离开了住处,不如趁机把神火雷埋下去,想到这里,当即绕开碧馨院,径往阎水院。
此后数日,王府一切平静,袁坤的死,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什么动静也没有发生。
元月十五,也就是烟火节这一天,姬怜美摆驾天策楼,聚英楼的人当然全部随侍,燕离也在其中。
姬怜美最在意的是名花榜的排名,所以每逢月初十五这两天,她都要第一时间目睹榜单。这一天还不到辰时,街道就被侍卫封堵,天策楼外,姬怜美坐在辇车上,静静地等待着榜单公布的时间。
辰时一到,天策楼大门便洞开,几个青衣小厮抬着一个个带立地框的金匾出来,放到了大门口,一一列开,共有六个匾。
从左到右依次是:天辰榜、天骄榜、名花榜、法器榜、仙器榜、绝学榜。
梁俊山介绍的不齐全,榜单统共有六个。
燕离站在右侧,一眼就看到熟悉的字眼,那就是《太白剑经》。
物以稀为贵,他特意一个个名字看下来,依排名下来分别是:《太白剑经》、《玄星宝典》、《大梵心经》、《生死印》、《洞灵真经》。
统共五大绝学,在神州时已有耳闻,其中《太白剑经》正是他主修的法门,并不算陌生。
但接下来的仙器是什么概念他就不得而知了,但也非常稀少,只有六个名字。也就是说,阎浮世界只有六件仙器。
分别是:龙神图、九霄雷音、极道神宫、五宝莲台、抱月苍梧、雨铃霖。
看着名字都很特别,却没有只言片语的介绍。
这时就听一个青衣小厮大声喊道:“想知道榜单的详细情报,请购买对应各榜单的天机簿。”
原来还是得花钱,燕离顿时满头黑线。
跟着是法器榜,满满的五十件,也是一件都不认识。
然后名花榜,看看抬头第一位,果然写着:顾采薇。
第二三名都是陌生的名字,直接略过,视线下移,只见第二十二上面写着:姬怜美。
看来排名没有变化,难怪她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再看天骄榜,榜首果然又是顾采薇,往下扫了一眼,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不禁笑了起来。
燕十一,排名十一。
他早就知道,这家伙性子张扬,从来不懂得低调怎么写,不论在哪里,都会很快折腾出名声来。
天骄榜排名第十一,即是说,他已有灌顶境的实力。
目光最后落到天辰榜上。
名字也都非常陌生,排名第一的是一个叫“绯月清尘”的人。
这个榜单上的人,就是阎浮世界最强的五十位新秀,尽管没有任何介绍,但几乎每一个名字,都带着一种耀眼的光芒。
“这个绯月清尘是什么人?”他忍不住向身边的一个幕僚问道。对于最强榜单的状元的来历,他还是很感兴趣的。
那人奇怪地瞥了燕离一眼,“屠魔法师绯月清尘你都不知道?”
“在下刚从山里出来。”燕离含糊地道,“请教兄台,他是什么来历?”
那人道:“菩殊寺你总该知道吧,他就是菩殊寺舍利院首座弟子,喏,仙器榜上的五宝莲台,就是认他为主。”
PS:无奈,法器榜本来设定是“名|器”榜,可这是个禁词,考虑到以后可能会经常出现,所以改成了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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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菩殊大法师之后,统称为空门弟子,由于和尚是“法师”的尊称,所以空门弟子又被称为和尚。
绯月清尘之后,是一个叫韩天子的家伙,作为榜眼,他的名字比状元都有气势,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继续往下看,又有三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一个是排名第六的唐不落;第二个是排名第八的流木冰见;第三个是排名第十五的连海青衫。
本着不耻下问的精神,直接向那人拱手道:“敢问兄台,唐不落是何许人也?”
“金乌女王唐不落。”那人道。
燕离脑中顿时回荡着“我唐不落发誓……”这句话,他忽然发现脑袋隐隐作痛,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那这个流木冰见莫非就是昆仑的传人?”燕离道。
那人不屑地笑道:“你总算说出了一个,你修行的宝山,莫非在别个世界?”
燕离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又问:“那这个连海青衫可是连海山庄的人?”
“哦?”那人惊讶地道,“你不是很了解吗?”
燕离想到连海长今苦着一张脸的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
“神经病啊你。”那人翻了个白眼,直接走了。
等到燕离回过神来时,郡主的辇车早已走的没了影,四面八方都是来看榜单的人潮,等到他好不容易挤出人潮,郡主的辇车早就不知所踪,索性放慢脚步,信步游逛。
今天是花江城重大日子,沿街两边三步就有一个烟花摊子,穿着形形色色的衣服的行人,在一个个烟花摊面前挑来选去。
摊子上的烟火有大有小:大的有长条形的,圆筒形的,方形的,上宽下窄形的;小的有竹炮,蚤炮,陀螺、喷花铜等等,作为烟花文化源远流长的火焰城,在这里几乎能找到所有样式的烟火。
燕离对焰火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因为那都是六岁之前发生的事,他对这一切感到新奇有趣,一面逛一面看。
“主人,前面好热闹,带我去看。”
就在这时候,嘈杂的人声中,传来一个耳熟的嗓音,循声一看,就见迎面走来一个带着三个小孩的蒙面女子。
虽然她蒙着面,但他一眼就认出来,正是让他魂牵梦萦的姬纸鸢。
燕离的心脏险些跳出来,这一刻浑身血液都僵硬着,他根本没有做好重逢的准备,就好像做梦一样,她突然就出现在眼前,可是喉咙竟不能发出声音。
她要走过去了,她要走过去了。
想开口叫她,想去握她的手,抱住她,倾述思念之情,可是竟然动不了。
姬纸鸢和他擦肩而过。
燕离发现自己失声了。突觉一道刺人的寒光,僵硬地转过身去,只见玥儿回过头来,冷冷地盯住他,眼神中充满了一种危险的警告。
“怎么了?”姬纸鸢低头看向玥儿。
玥儿立时笑靥如花,“没事主人。”
姬纸鸢下意识地回头,四目相对。
这一刻,时光仿佛凝固,跟着燕离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但是,姬纸鸢很快又转回过头去,仿佛根本不认识他。
燕离怔在当场,旋即醒悟自己易了容,她怎么认得出,喜悦过后,不禁苦笑起来。人生头一次患得患失,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却让他品尝到了又甜又涩的滋味。
“玥儿姐姐,烟花为什么要晚上才放,我现在就想看。”宋小怜道。
“玥儿姐,我也想看。”另一个小孩叫小虎,胖胖的圆脸,挂一条老长的鼻涕,时常露出傻笑。
“因为……”玥儿思来想去,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急中生智,“因为白天放烟花,会烧起来的。”
“为什么白天会烧起来?晚上就不会?”宋小怜像个好奇宝宝,拉着玥儿不停的问。
“因为……”玥儿苦恼地挠了挠头,突然眼睛一亮,“因为白天有光啊,有光就会烧起来。”
两个小孩恍然大悟,笑着拍手道:“玥儿姐真聪明。”
玥儿得意地昂起了头,像一只骄傲的孔雀,“那当然了,不然哪能成为主人的左膀右臂。”
“什么是左膀右臂?”宋小怜的问题又来了。
玥儿一愣:“就,就是……”
想了半天也没想到怎么解释,她噘了噘嘴,伸手去捏住宋小怜的脸颊,“左膀右臂就是左膀右臂,连这个都不懂,你怎么那么笨呐。”
“呜呜……”宋小怜可怜兮兮地望向姬纸鸢。
姬纸鸢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轻轻弹了一下玥儿,“明明是自己不懂,还欺负小怜。左膀右臂的意思就是像身体的一部分那样的得力助手。”
她一笑起来,眉宇间的忧愁顿时化开一些,天光都更加明媚起来。
玥儿抱住姬纸鸢的手娇声道:“人家就是这个意思嘛,都怪小怜太笨了。”
两个小孩也叫起来:“我也要成为大姐姐的左膀右臂!”
“不行!”玥儿一下子尖叫起来,“主人是我一个人的,你们要是敢跟我抢,就不请你们吃冰糖葫芦了。”
宋小怜机灵地抱住玥儿,“那我要成为玥儿姐姐的左膀右臂。”
小虎反应也不慢,连忙也抱住玥儿另一只手。
玥儿这才喜笑颜开:“这还差不多。”
……
燕离借助人潮的掩护,跟了他们两条街,听到姬纸鸢时不时发出笑声,他突然停住脚步。如果她能够快乐地活下去,又何必打破呢?
原不原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看到她从悲痛中走出来,就已经足够了。
目送着她愈去愈远的背影,直至没入人潮中不见。
他失魂落魄地往回走,突然被一股大力撞到,重心一个不稳,便摔倒在地上。
还没从失神中走出来,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抬头一看,就见一个光头大汉似笑非笑地俯瞰下来。
“走路不长眼睛?”他说。
“你想怎样?”燕离冷冷道。
大汉弯下腰来,用一种奇异的神情望着燕离。
燕离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炸了起来,一股极其凶险的危机在心底浮起,哪怕是面对杨幽云,都没有这种感觉。
大汉用一种轻轻地口吻说道:“我没想怎么样,只不过想打死你,或者被你打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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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没想怎么样,只不过想打死你,或者被你打死而已。”
随着光头大汉的说话声响起来,燕离只觉得毛骨悚然,突然瞥见大汉脖子下方锁骨的交界位置有一个熟悉的图案,定睛一看,是一朵诡异的黑色莲花。
奉天教徒!
这个念头一出,全身便绷紧到极致,处于随时会爆发拼死一击的状态。
这样的感觉毫无来由,可却是不由自主。
这一刻,周围的车水马龙仿佛陷入静止的状态,世界呈出一个灰暗的色调,他只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和血液细微的流动声。
“鹫!”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叱喝响起来。
被称为“鹫”的光头大汉的目光从燕离身上移开。
燕离全身一松,世界又恢复原状,嘈杂声蜂拥入耳。他忍不住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紫衫的浑身散发出冰冷气息的女子,戴一个银色的狸猫面具,站在一个冷漠的距离外,冷冰冰地说道:
“不要节外生枝。”
“莲,别破坏我的兴致。”鹫头也不回地说道。
“任务失败的后果你知道。”女子冷冷道。
“嘁!”鹫脸上奇异的神情消失不见,胸口上方的黑色莲花也跟着隐去,“每次都这样,莫名其妙的女人,好烦好烦好烦好烦……”
不断重复着两个字,越过了燕离。
被称为“莲”的女子紧随其后,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燕离一眼。
她一面走着,一面拿出个巴掌大的指南针一般的东西,有个镜盖,下方嵌着精美的宝石,并且刻满了符文。
“寻星盘,让我来看看,任务目标在哪呢?”鹫转过头来看了看。
这时刚好经过天策楼,那被称为“寻星盘”的东西突然间一闪一闪亮了起来。
莲目光一闪,迅速在周围人群中扫视。
突然发见一个领着几个小孩的素白长衣的女子,低声道:“此女身上有古怪。”
“杀了再说。”鹫龇牙一笑,大步走过去。
“原来这就是冰糖葫芦啊,”宋小怜呆呆地望着手中鲜红可口的冰糖葫芦,“真,真好看。”
“看,唔……什么看……唔唔唔……快点吃。”玥儿两手各抓一大捧狼吞虎咽,好像要把这段时间没吃的份都弥补上来,根本没空说话。
突然,她的动作跟脚步都停住,腮帮子鼓鼓的看来有些好笑,但她的眼神却绝不好笑。
同时停住脚步的还有姬纸鸢,她和玥儿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只见一个光头大汉大步走过来,脸上挂着奇异的神情。
“带他们离开。”姬纸鸢低声道。
“主人小心!”玥儿知道自己三个留在这里,只会成为拖累,几乎瞬间就做出决断,晃了晃手,冰糖葫芦就都消失不见,然后拉住两个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小鬼,一溜烟钻入人群里消失不见。
姬纸鸢精神高度集中,警惕着。
“等等。”莲突然喊了一声。
鹫停住脚步,回头一看,只见寻星盘没了动静,“怎么回事?”
“你长了眼睛。”莲冷冷道。
“一定是那三个小鬼。”鹫说着就要去追。
“不是。”莲说道,“目标曾经在这里停留过。”
“又错!”鹫很不悦,“巣该改进一下寻星盘了,好烦好烦好烦好烦……”
姬纸鸢莫名其妙地望着擦身而过的二人。
……
玥儿带着俩小孩跑了不知多久,来到一个僻静的小巷。
“玥儿姐姐,我们去哪,这儿好暗,我怕。”宋小怜怯生生地道。
“玥儿姐……我也,我也怕……”小虎一面说着,一面嚼着嘴里的糖葫芦。
玥儿突然停住,松开他们的手,四处看了看,一时也不知道往哪里走了,“怕什么呀,有我在,不会迷路的,跟我来。”
半个时辰之后,脚步停住,她看了看依然高高大大的老旧墙壁,回过身去,面对着呆滞的两个小伙伴,不动声色地道,“我累了,先休息一下。”
小虎和宋小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害怕的神色。
“小弟弟小妹妹,迷路了吗,真可怜啊,要带你们出去吗?”
就在这时候,巷子的一边突然走进来四个穿着打扮花里花哨的地痞,发出古怪的笑声,向玥儿走了过来。
玥儿气鼓鼓地大声喊道:“我才没有迷路!”
“是这样啊。”其中一个地痞嘿嘿笑道,“那不如请你们去我家玩玩怎么样?我家可是数一数二的大帮派,龙河帮听过吧,跟我们回去玩玩,还有好吃的糖果哦。”
“玥儿姐姐……”宋小怜慌忙抱住玥儿的手,宛如狼口下瑟瑟发抖的小羊羔。
小虎似乎已经吓傻了,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好吃的糖果?”玥儿仿佛一点也没有发现他们不怀好意,眸子亮晶晶地道,“真的吗?有冰糖葫芦那么好吃吗?”
“当然有了,比冰糖葫芦好吃一万倍。”地痞信誓旦旦道。
玥儿顿时眉开眼笑,“我要去我要去,小虎小怜,咱们快去吃好吃的糖果。”
“但是在去之前,要先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那地痞嘿然一笑,指着玥儿说道。
“玥儿身上有值钱的东西吗?”玥儿仿佛第一次听说,忍不住在自己身上翻找。
“少他娘的废话!”另一个性子急的突然抽出一把长刀,凶狠地逼上来道,“小鬼,方才我们看到了,你身上有乾坤袋,赶紧交出来,否则要你们的命!”
玥儿又笑了起来,“这么说,你们是骗我的。”
那地痞冷笑一声,把刀对准了她,“骗你又怎么样?赶快交出来,不然的话,嘿嘿嘿……”
玥儿缓缓地抬起了手,五指微动,那人笑声未落,突然一刀捅向身边一个同伴,捅了个透心凉。
“你……”那人至死也还不相信,颤巍巍地指着他。
“不,不是我……”那地痞惊恐地叫了起来。
玥儿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叔叔,杀人是犯法的。”那只操控着恶魔之弦的小手却没有停。
那地痞抽出刀来,鲜血便喷了他一身,他无法自控,惊叫着又将另一个反应不及的地痞给砍翻在地。
最后一个地痞忽然像是明白过来什么,怒吼一声,拔刀扑向玥儿。
玥儿伸出另一只手,微一动,那人就像中了定身术,怎么也动弹不了了。
长刀“当啷”的掉在地上。
两个小孩被这一幕吓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怜小虎。”玥儿忽然喊了一声。双手五指微动,那两个痞子便在她身前跪倒下来。
“玥儿姐……”俩小孩回过神来应道。
“把刀捡起来。”玥儿说。
宋小怜余悸未消,小心翼翼地跑去捡起一把长刀。
小虎傻愣愣地捡起另一把。
“杀了他们。”玥儿笑着道。
长刀“当啷”一声,又一次掉落在地。
俩小孩的脸色比方才更加惨白,更加惊恐。
“饶命,饶命啊……”两个痞子拼命求饶,如果不是身体不能动弹,这会儿怕是把头都磕破了。
“玥儿姐姐……我,我不要杀人……”宋小怜哭了起来。
“玥儿姐……”小虎在颤抖。
玥儿的笑容还是那么天真无邪,“他们不死,你们就会死。”食指微一动,两个痞子的手便动起来,向长刀伸了过去。
小虎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长刀,抓住,大声吼叫着,刺入一个痞子的身体。
长刀入肉,惨叫和鲜血。
小虎机械地转过头去,那张仍旧呆蠢的脸,鼻涕已经被染成红色,却还傻笑着望着宋小怜,“小怜,过来呀,过来呀……”
宋小怜浑身颤抖起来,就像被暴风雨摧残的荷花,在她眼前呈现的,是踏入深渊的入口,那两张没有变化却已陌生的脸,像是恶魔正在发出召唤。
她还是过去了,因为身后是更加可怕的黑暗地狱。
……
全城的烟花铺都在忙碌,惟有海源老爹的大门紧闭。
大门紧闭的铺子里屋,古海源正哼着小曲儿收拾东西。
突听一阵“格格”娇笑,帘子被一只鲜嫩的玉手掀开,走进来一个白衣少女,“海源老爹,这么着急收拾呀,看来你对这个地方实在已厌倦至极了呢。”
“唉,整整五年啊,像我这样不能修行的废物,一辈子才多少个五年。”古海源仿佛早就知道来人是谁,一面收拾东西,一面摇头唏嘘。
少女娇声道:“何必轻薄自己,只要您点头,莲花座会倾力帮您增寿。”
这样一份邀请,不知会让多少匠师挤破脑袋,然而古海源却摇了摇头,“算了吧,老头子我就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受不得拘束的。”
少女早知道如此,笑着道:“王府宝库有一颗元辉石,此事已经确凿,我是幸运的。如果没有您想要的东西呢?”
古海源的动作顿了顿,然后道:“那就继续找,到死为止。”他的口吻是淡淡的,但他的眼睛里恨意滔天。
少女目光一转,落到他腰间一个普通的牛皮袋上,奇道:“您的乾坤袋呢?”
古海源咬牙切齿地骂道:“还不是那个小混蛋,一点也不知道尊老爱幼!”
少女格格娇笑道:“待我拿到元辉石,就帮您要回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天还没完全黑下来,零星的烟火已经在花江城各地亮起来。
燕离作为聚英楼的幕僚,早早便在观星台上入席。在此之前,七枚神火炮已经埋布完成,只等时辰一到,上面的符箓就会自动激发。
鲁王没有出席,不过连总教头王明威在内,教头们都已经到齐了。他们的位置,比幕僚低一些,却还不得不强颜欢笑。
燕离突然摇身一变,跨越了好几级,让张敬松像吃了苍蝇般难受,尤其是前者从入场到现在,眼睛就没离开过坐在郡主旁边的少女,在他看来,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观星台的位置就在演武院的校场,是一个扩大版的点将台,有数层楼高,视线辽阔,全城美景尽收眼底。
在观星台以北的位置,数里之外也有一个高台平地而起,而且比观星台还要庞大,那是花江城特地建造起来,供给游客观赏烟花所用,入场费不便宜。
就像张敬松观察到的那样,燕离的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地掠过少女薇薇。
“去年今日,也是与在场诸位共饮,今年亦如此,我很高兴,这杯酒我敬大家。”
鲁王不在,姬怜美只好自己主持,她并不怯场,表现得落落大方,看来袁坤的死,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影响,甚至与少女薇薇,也是一如既往的谈笑风生。
“敬郡主。”众人举杯饮尽。
“上菜吧。”姬怜美的手一摆。
上菜有两重意思:一个是指珍味菜肴;一个是指点燃焰火。
作为王府,作为花江城实际掌控者,理所当然要燃放更加灿烂的烟火,才不至于辱没皇族。
随着一声突如其来的响声,一团彩色的光芒快速上升,留下一线灰色的烟雾。砰!一朵黄紫色的“花儿”在空中绽放开来,分裂成无数小小的光点,照亮了王府的上空。
随后陆陆续续有烟花绽放,美丽的景色吸引住了所有人。
嘭!
就在这时,王府内不知哪个地方发出极大的闷响,就见一颗黑红色的新星冉冉升起。
那新星比最大的烟火都要大上一圈,并且越升越高。
“这是在哪个铺子买的烟火?”姬怜美惊讶地赞叹道,“怎么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
燕离心里一动,迅速瞟了一眼她身侧的位置,发现少女薇薇在他没注意的时候,已经消失不见。
他借故起身,一溜烟下了观星台,刚好瞥见一道白色影子拐出了演武场,当即悄悄地缀了上去。
却说那颗烟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并没有发现场间少了两人。
烟火越升越高,在一个高度后停住,然后飞速下落,位置正是观星台。
这颗烟火拼命下落,居然没有绽放的意思,仿佛它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上升下落。
总教头王明威霍然站起,身上势气勃发,自然而然撑开一个数丈方圆的气团,虽然比不上顾采薇,但显然不是什么伪人仙。
他暴喝一声:“保护郡主!”
然后纵身而起,隔空击出一拳。
轰!
拳劲击中烟火,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巨响,一团恐怖的火光在空中猛地膨胀开来。
七个教头加上聚英楼所有人也跟着冲天而起,施展浑身解数,把那团火光给镇压在空中。
姬怜美坐在下方,脸色已吓得惨白。
还没等她回魂,王府各地接连发出沉闷的响声,统共六道。
就在她惶惶不可终日时,那六道一模一样的黑红色的烟火却并没有落到观星台,王府的各个地方都发生了恐怖的巨响,一时间犹如地动山摇。
却说燕离追踪少女薇薇,一路跟到一个湖泊,少女飞身掠过碧水,落到湖中心水榭的顶上。
也正在这时,那六道黑红色的烟火落地,王府发生惊天动地的动静。
燕离紧盯少女。
少女却全幅精神盯住一个地方,那是一座山,王府里的一座山,不是假山,是真正的山。
其中一颗烟火就落在这座山上,山体发出剧烈的震动。
山下是一个祠堂,祠堂后有一条小径,直接通往山顶。
就在烟火发生爆炸的时候,山顶的石壁突然裂了开来,从中走出一个黑袍人来。
隔得太远,燕离看不清楚是什么人。
就听少女低低一声呢喃:果然!
身形翩然掠到对岸,三两下纵身,便已越过祠堂,和那冲下山来的黑袍人撞了个正着。
燕离也顾不上“惧水症”了,匆匆从桥上跑过去,绕了一个大圈,跑到了祠堂的另一边躲好。
这时候少女和那黑袍人已经交手数个回合。
只听那黑袍人发出一个苍老的嗓音:“采薇小姐,莲花座也不敢在龙皇圣朝的地界如此放肆,请你即刻退去,老朽会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少女娇笑一声,道:“暗魂手阎盛,你早年犯下的滔天大罪,是该偿还的时候了,我不过是在替天行道而已,难道圣皇他老人家还会怪罪我不成?”
燕离境界不够,看不出这二人实力高低,虽然打得激烈,他却只能看个热闹。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头顶上有异,抬头一看,就见一个黑影从更高的地方飞过来,底下气劲的交锋,掩盖了他横空飞渡的声音。
燕离看到他,立刻目露杀机。
当即跟在他后面,从祠堂的后方潜了上去。
能以凡人之身凌空飞度,整个花江城也就古海源了。
他飞行声音特别大,像鬼头蜂一样,所以浑然不觉身后有人跟踪。
很快来到石壁裂开的地方,他落在地上,身后的玄机终于露出真容,果然是鬼头蜂的翅膀,共有三对,落地之后,就自发地缩起来,合成一对,然后往下凹折,与他身上那件大披风融为一体,竟看不出任何痕迹来。
他仔细看了一眼洞壁,嘿嘿一笑:“果然出自匠师之手,不过层次太低,不堪入目。”
说着走入洞窟。
洞窟是笔直的,尽头有一扇古怪的石门,门上有几个凹槽,看来是放钥匙的地方。
他从牛皮袋中一阵摸索,突觉脖子上有点冷,低头一瞧,忍不住亡魂直冒:“你……”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燕离那充满磁性的嗓音,缓缓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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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怎么还没开始啊?”玥儿一面咬着糖葫芦,一面不高兴地说道。
现时天色还没全黑,只有零星的几朵。
姬纸鸢还未开口,旁边一个男子笑着开口:“小姑娘,别急,火焰城有个不成文的约定,就是要等王府的烟花开始燃放后,烟火节才算正式开始。”
“王府?”玥儿嘴角露出一丝冷嘲,“在主人面前也敢称王。”
那男子只当小孩玩笑话,自然是听不出什么意味的。他好心地指着王府的位置道:“喏,那儿便是王府的观星台,每年这个时候,鲁王爷都会摆宴,款待府中重要人物,偶尔也会邀请一些著名的修行者前来观赏,不过据说今年王府并没有邀请什么人。”
姬纸鸢循着指引望过去,正巧听见神火雷发出的闷响,然后升空落下。
就在她也对那颗烟火始终不绽放而感到古怪时,便听到一个震动十方的巨响,紧跟着是一个粗犷的暴喝声:“保护郡主!”
出事了!
姬纸鸢想了想,道:“你们留在这里。”说罢一闪身便跳出观星台,落到更矮的一个屋顶上,心念微动,虚无和强烈并存的力场涌出,瞬间抵消了她下坠的冲力,随后足尖一点,便跃出十丈远,不到半刻功夫,就来到王府外。
她在王府街道对面的一个屋顶上稍作停留,仔细倾听了一下动静,跟着又是六声巨响,大地都在颤抖。
整个王府就好像被炸懵了的人突然反应过来,在四起的火光中,遍地都是嘈杂的呼喝声,就好像一条长蛇缓缓苏醒。
姬纸鸢又一跃,便落到王府外墙的墙垣上,突听一个嗓音从街道的尽头处传过来。
“寻星盘的反应如此激烈,应该就是这里了!”
走过来一个黑衣劲装的光头大汉和一个紫衣狸猫面具的女子,女子手中一个古怪的罗盘似的物件,在这黑夜之中,从它身上一闪一闪发出来的光是如此的显眼。
鹫忽然停住脚步,抬头一瞧,就发现站在墙垣上的姬纸鸢,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这一回你无所遁形了!”
紫衣女子眉头微蹙,但没有说话。
姬纸鸢正觉莫名,就见光头大汉突然消失不见。
她感到强烈的危机感,想也未想,双掌一合,笼罩她的气场一瞬间变得无比强烈,她所处的空间位置也变得极具吸引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强烈勃发。
“有则无,无则有,无有相生相灭,是无我真经。”紫衣女子莲意外地说,“皇族的人?”
她看姬纸鸢虽蒙着面纱,浑身上下却无一处不让人流连忘返,哪怕看不见容貌,这也是一个,只消看过一眼,就再也不会忘记的美人。
细思龙皇圣朝的女子,却并没有眼前这一号人物。
“便是赤龙战神在此,我也要会上一会!”
姬纸鸢身前空间突然一阵抖动,一个狂暴的拳头轰然砸下来。
轰!
空间发出不堪承受的爆响,真气竟被强行压回来,她忍不住吐了一口血,娇躯宛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飘飞。
……
离崖并没有碰着古海源,他却只觉得脖子有被利刃切割的错觉,仿佛只要对方手一抖,他的人头就会落地。
“燕离,怎么是你,太好了,我正想找你呢。”老头迅速换上一张热情的笑脸,转过身来,惊喜地道,“难道是考虑到我老人家腿脚不便,所以主动找过来的?”
燕离笑眯眯地道:“我一向是个尊老爱幼,奉公守法的好人。”
古海源也笑眯眯道:“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能不能先把刀……哦不对,把你的剑放下来,咱们有话好好说不行吗,老是一见面就动刀动枪……哦不对,老是一见面就动剑,真不愧是‘贱’客啊,呵呵呵……”
燕离正要开口。
对方笑声未落,便从口中吐出一枚射箭,呈透明的冰白色。
燕离吃过一次亏,怎么可能不防备。
他冷笑着伸出双指,夹住射箭,反手便扎在古海源身上。
古海源呆呆地望了一眼被扎中的地方,蹬蹬后退,背靠住石门,紧紧抓住胸口,脸色似乎很难看,“你……你……我……我……”
燕离含笑不语,一副看戏的模样。
古海源额上已经冒出冷汗,“我都快死了,你还不救我?”
“我为什么要救你?”燕离诧异道。
古海源道:“因为只有……我才能打开宝库……”
燕离笑着道:“我对宝库也并不是很感兴趣。”
古海源急得直翻白眼:“燕大侠,燕大爷,我服了,我什么都告诉你,你快点帮我解开……”
“着什么急。”燕离哂笑一声,抱住了膀子,悠悠地道,“让我观察一下,普通人中了冰月神针会发生什么事。”
“我没有源海,封禁之力得不到宣泄口,会把我冻死的,快点救我啊!”古海源急得直冒火,大声喊叫起来。
燕离思索了一下,瞥了一眼石门,这门他确实没辙,便道:“怎么救?”
古海源道:“用你的元气啊,用你的元气打我!”
燕离想了想,退开了一些距离,然后才弹指击出一道气劲。
古海源闷哼一声,脸上却露出一丝奸猾的笑,衣服敞开,落下几段长条形的木头,木头落地后闪现符箓的光纹,然后发出一种机关齿轮的声响,在眼花缭乱的扭曲伸展变形之后,居然变成了几只小土狗。
当然不是真正的小土狗,只是仿似小土狗的木头玩具。
说是玩具,它们奔跑起来却快如闪电,而且张开嘴后,獠牙怕有五寸长,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冷光闪闪的。
燕离站立不动,眨眼挥出数剑,那几只小土狗当即一分为二。
谁料小土狗一分为二才之后非但没有落地,断裂处还伸展出小指粗的鱼线,然后组成一张网,把燕离给捆了个正着。
即便实力再强,倘若没有防备,都会在古海源接二连三的小花招下手忙脚乱。
古海源嘿嘿一声奸笑,拍了拍胸口,方才没入他身体的冰月神针便激射而出,目标直指燕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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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它刚刚好占据了密道的全部空间,没有一丝躲闪的余地。
但是,古海源的笑容突然僵住。
因为网没有网住人。
没有网住人的网,自然就掉在了地上,像一滩烂泥那样,看来蔫头吧唧的。
非但网没有网住人,冰月神针也被斩碎了。
斩碎冰月神针的人,当然就是燕离。
这么粗的网,却没能网住燕离,难道他会穿墙术不成?
燕离自然不会什么穿墙术,他只不过在异变发生的时候,有意识地往后退去。不能前进,那就后退,这岂非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可惜看似很简单的道理,却很少人真正领悟。
燕离跺一跺脚,两道气劲激射出去,分别击中了古海源的双膝。后者在痛叫声中跪倒下来,唉唉叫唤个不停,“住手……住手……哎呦喂……痛死了,不来……不来了……”
古海源痛得眼泪都掉下来,这一回看似真的没有招了。
燕离却不过去,笑道:“服不服?”
古海源连声道:“服,服,服了……”
燕离似笑非笑道:“那你的手在干嘛呢?”
“我不动了,我不动行了吧,奸诈的小强盗,小贱客……”古海源把手高举起来,叫唤着痛骂着,“上辈子老子一定是欠了你的钱,才要被你这么折磨。”
“这就对了。”燕离笑眯眯地走过去,“不过,你还能骂人,说明生命力还很顽强,补一剑两剑应该死不了。”
“对不起我错了。”古海源虔诚地双手合十。
燕离笑道:“说说吧,还有多少隐瞒我的事情。”
古海源见已经瞒不过,垂头丧气地道:“还是你问吧,我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
燕离道:“神火雷的真正作用是什么?”
古海源道:“测定宝库的具体位置。”
燕离道:“为什么非我不可?顾采薇不是能做得更好?”
古海源叹了口气道:“神火雷承受不住真气,一碰就会爆炸。”
燕离道:“所以像我这样实力不错,又不超过修真的,正是理想人选。”
古海源点了点头:“不错。”
说完忍不住道,“你是怎么察觉到的?”
燕离道:“从知道她是顾采薇之后,我就断定她对我别有所图。”
“仅凭这个?”古海源不敢相信地道。
燕离道:“被你抓住之后,你又露了一个破绽给我。”
“什么破绽?”古海源道。
燕离道:“你难道忘了我问过你一个问题?”
古海源迷惑道:“什么问题?”
燕离道:“我问你是不是对我进城后所做的事一清二楚。”
古海源道:“确实问过,但那又怎么样,你做的事岂非全城皆知?”
燕离淡淡地道:“可是我说到柳莺的下场时,你的脸色很不自然。”
古海源一怔,然后脱口而出道:“只有一个人是真正的一清二楚,就是暗中观察你的小采薇。”
“你终于想到了。”燕离道。
古海源用他的鱼泡眼瞪着他,“你,你,你简直是个魔鬼,那么小的细节都被你抓住了!”
“万一你错了呢?”他忍不住又道。
燕离道:“所以我接了你的委托。”
古海源道:“不弄清楚小采薇的目的,你寝食难安。”
燕离道:“任谁被那样一个女人盯上,都不会好过。”
古海源惋叹道:“这世上能拒绝被她盯上的男人,几乎是不存在的。”
燕离道:“现在你见识到了。”
古海源道:“所以你怎么肯定的?”
燕离道:“她插手了冯开山的事。”
“你是说幕僚这件事?”古海源道。
燕离道:“踩点埋设神火雷,需要一个身份,三等护卫被困在一个地方,哪也去不了。加上我听到一个消息,说王府里有宝库存在。”
“我明白了。”古海源深深地叹了口气,“与你为敌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燕离挺起离崖,架到他的脖子上,“现在告诉我,顾采薇想得到什么?”
古海源这一回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很平静地望着燕离,“如果你知道了,会怎么做?”
燕离嘴角一勾,“自然也要她尝尝被算计的滋味。”
古海源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你明知道她是顾采薇,还要这么做?”
燕离道:“这跟她是不是顾采薇没有关系。”
“好气魄。”古海源击掌赞叹,然后意味深长地道,“但是你活不长的,她的目标是宝库里的元辉石。”
“什么是元辉石?”燕离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古海源诧异道:“元辉石你都不知道?”
“等等。”燕离侧耳倾听洞外动静,“赶紧先开门。”
古海源不以为然道:“阎盛不是小采薇的对手,其实她早就可以破境了,只不过没有找到合适的炉鼎,所以才一直拖着而已。”
说着话的同时,在石门上一顿操作,门上几处符箓在他如飞般的指点下,泛起阵阵的波纹。
不多时,咔!石门缓缓地朝两面敞开。
这是一间不很大的石室,内里摆设一目了然,因为空空如也,几乎什么也没有,就在中间的位置有一个圆筒状的石台,石台上摆着一个小巧的锦盒。
一个透明的光罩,笼罩着锦盒,玄之又玄的意韵从盒子里透出来。
“这就是元辉石?”燕离走过去,仔细地打量着光罩,本能告诉他,这个光罩很危险。
古海源忍不住到处搜寻,却没有找到任何暗格的迹象,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刚要开口,洞外突然传来一声威严十足的喝声。
“阎盛,你速回宝库,这里交给本王。”
古海源一听,不禁脸色大变:“是鲁王,他果然有所察觉,赶紧溜啊!”
“等等!”燕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先打开它!”
古海源拼命挣扎,一面惊恐大叫:“放开我,你开什么玩笑!逃命要紧啊!暗魂手阎盛五年前就是灌顶了,你要找死别拖上我啊!”
“再废话我先杀了你!”燕离恶狠狠道。
“哎哟我的亲娘,真是个不知死活的小贱客……”
……
此人非常危险,不能硬拼。
姬纸鸢借退势又趁机向后掠了数丈,勉强脱离了对方的气机锁定。
鹫重新现身,狞笑一声,大步追了过去。
他胸口上的黑色莲花,开得愈发盛了,仿佛真的一样。
他所过的地方,树木花草,灯座石墙,玉柱雕栏,通通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震得粉碎;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在向两边裂开,而且裂缝越来越深。一时之间,王府在经历过神火雷的震动之后,再次地动山摇起来。
姬纸鸢停在一个亭台之上。
这时候一群侍卫冲过来,远远地大声传报:“刺客在这里!”王府发生恶劣的行刺事件,这个时候闯进来的人,都会被当成刺客处理
姬纸鸢眉头微蹙,回头瞟望过去,“尔等速速离去,莫误了性命。”
她久居高位惯了的,话里语间,自然带着命令式的口吻。
王府的侍卫跋扈惯了的,一听顿时勃然大怒:“好个女贼,把自己当这里主人了!”
旋即大手一挥,“拿下!”
其第一个拔刀,纵身跃起,当头就是一刀。
没点斤两的人,也当不成王府的护卫。
不用说,这些全都是四品以上的修行者,身手都还不错。
姬纸鸢腾空而起,左手向下一压,这些护卫们就被莫名其妙的力量给按在了地上。
没等他们惊怒,就发现一块长条石柱宛如投枪般破空而来,这么大的石柱,居然被人当成投枪,这臂力该有多么恐怖?
姬纸鸢伸出泛着玉质光泽的藕臂,其身的存在感骤然间强烈到无以复加,那种并不是发光,却比发光还要刺目的存在感,牢牢的吸住所有人的视线。
那石柱在空中凝住片刻,旋又倒飞回去。
“才破修真,对真气的控制力就到了这等程度,一旦到了灌顶,说不定真能对我造成一点点威胁,实在妙,妙啊!”黑暗中传来一个狂笑。
光头大汉从黑暗中走出来,黑色的敞胸露乳的短衫,完全地凸显出他雄壮的身躯,宛如一头君临天下的雄狮;黑色方头履踩地,发出木屐特有的响声。
从他来处看,大地笔直的裂开一道深沟,并逐渐要演变成深渊,他胸口上的黑色莲花栩栩如生。
那石柱飞向他,仿佛遇到了恐怖的利器,以他为中心,裂开成两半,散碎开来。
“什,什么人!”
护卫们眼看如此,这才知道女子说那句话是为了救他们,并且已经付诸了行动,否则方才这一下,他们很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仅仅一个照面,底细就被摸得清清楚楚,姬纸鸢忍不住抽了口冷气。但依然沉着道:“你们不是对手,全部退下。”
那些护卫们一听,一面在心底奇怪自己为什么要听女子的命令,一面如蒙大赦,慌不择路地逃了开去。
只从大汉身后那条沟就能看出来,这比怪物还要怪物的人,不是他们招惹得起的。
“快用出你最强的实力,我已迫不及待要撕碎你了。”鹫狞笑一声,抬脚一踏,裂缝猛然前伸,宛如一只巨怪的手,闪电般抓向姬纸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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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流星,通宵达旦,尤以火焰城为最。
入夜之后,街上愈发热闹,街摊比平日里多出三五倍,几乎一摊挤着一摊,摊摊无缝,吆喝声叫卖声,声声重叠,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到处都能看到小孩儿追逐嬉闹,在街两旁巷道里丢着炮仗、火陀螺,持着仙女棒、跳跳鞭,玩得不亦乐乎;大人们其乐融融,三五成群高谈阔论。
未出阁的少女,在路边,在轿子里,在香车上,提着个花灯,一面走马观花,品略红尘百态;一面瞧着烟火升空,绽放出生命的璀璨,然后湮灭成灰的情景,感叹着韶华如流水,岁月如长歌。不经意间瞥见一个俊俏郎君,自此幽思暗结,魂牵梦萦。
这样一个夜晚,却有两个结伴的少年青年格外引人注目。
少年十六七岁,身材纤细,穿着月白色的长锦衣,长得唇红齿白,眼含桃花,一派斯文秀气。他生来俊俏,路过的千金少妇,无不盯住他看,仿佛多看一眼,就能多占一点便宜似的。
少年似乎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他像是放出笼的百灵鸟,一会儿跑到这个摊位,一会儿跑到那个摊位,而且看来财大气粗,只要看上的,就直接放到身后青年的怀抱之中。
青年二十五六上下,体态甚是魁梧,浓眉大眼,方脸大耳,下巴有一撮短须,穿着件单薄的灰色短打,暗蓝色长桶裤,黑色方履。此刻他身上已经挂满了各种物件,有炮仗有焰火,有风车有泥人,有绸布有陶瓷,几乎满满当当,看来就好像少年的随从。
但他的神情里分明满是宠溺,就像一个丈夫看着妻子,嘴角噙一抹对他来说非常罕见的温柔的笑意,目光时而透露出警戒而锐利的光,仿佛在警告一些不怀好意的牛鬼蛇神,但落到少年身上,立刻又会变得柔和起来。
少年自然是诸葛小山。
青年自然是燕朝阳。
“师哥,累吗?”诸葛小山忽而回眸一笑,花灯转过来照住他的脸庞。
燕朝阳笑着摇了摇头。
诸葛小山瞧见燕朝阳身上已实在没有地方放东西了,不好意思地道:“已经满啦,满了,不买了不买了。”
一面笑嘻嘻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师傅老说我红尘心重,可是我认为不入世又当如何出世?再说半山庐的基业在人间,我跑到天上去,可就便宜某些人啦。”
燕朝阳笑着道:“阿离经常说,自己的要攥牢。”他向来不喜欢说话,但现在他喜欢上了说话。
诸葛小山思索片刻,道:“话粗理不粗。”
又嘲笑起来,“不过你弟弟是个贪财鬼,上次还敲诈我呢,骨子里就坏透了的,他所指的定是些黄白之物。贪财小气又记仇,这种人定然讨不到老婆。”
燕朝阳笑而不语。
诸葛小山又道:“自己的当然要攥牢,但这世上多是无法抓紧的东西,就好像半山庐,师傅那么拼命地守着,也不可避免要被简氏夺去一半,目下也就酿酒的方子,简氏不得而知罢了。唉!有些人的贪婪,是毫无底线的,偶尔想到,若方子也不能保,我和师傅就再无利用价值,会有什么下场?细想下去就分外惊恐,仿佛生命的全部重量,都系在那张方子上。”
岁月催人老,少年不年少。
成熟的心智,大抵经过了残酷的砥砺。
燕朝阳默然无声,只伸出手去,用他的大手,紧紧抓住诸葛小山的小手。
颤抖的身躯,缓缓地平静下来。
诸葛小山抬头瞥了一眼燕朝阳,脸有些发热,嗫嚅地说:“师,师哥……咱,咱们这样会被说成断袖,我,我不好龙阳的……”
燕朝阳神色不变,坚定地望着他。
诸葛小山挣了两下,没能挣开,只好道:“师哥,我没事的,相比起简氏,我倒更害怕影响赏玩的乐趣。”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忽然,燕朝阳的耳朵似乎动了动,转过身去,目光投向更远处。
一道马声长嘶从城门的方向传过来,“让开,快让开,龙皇府急报……”
就见一骑飞奔而来,路人仓惶地向两边退去。
这时一个小孩从街边巷道里冲了出来,跑到街道中央时,才发现路人正向两边躲闪,他下意识地往骏马飞奔来的方向看去,顿时吓傻在地。
“找死啊!”马上是个黄衣捕头,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凶相毕露地喝道,“滚开!”
“师哥救他!”诸葛小山忍不住叫了起来。
燕朝阳点了点头,矮身冲去,谁知突然冒出一个影子,以更快的速度掠过去,将那小孩救走了。
他去势未改,动作一变,大手掌掐住马颔,悍然将马头顶起,马前蹄因此失去着力,推着他向后滑行了数丈,便在嘶鸣中停了下来。
“你是谁,竟敢妨碍龙皇府办事!”马上捕快厉声叫道。
“某捕头纵马闹市,踩杀无辜民众,视王法如无物,其残暴行径令人发指,你希望明儿最新一册的天机簿这样写么?”
燕朝阳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一个诙谐的嗓音响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就看到一个黑衣青年不知何时出现,一面轻轻地将那孩子放下来,一面开口说道。
此人头戴灰色斗笠,脖子上围了个青色的领巾,领巾于下颔处交系,绕过后颈,拖曳在身后,猎猎飘个不停。
他身穿黑色对襟短衣,双臂裸露,双手各有一具蓝色护腕,腰束蓝白色玉带,玉带上衔一剑佩,佩上有个圆圆的小饰品,脚上是暗鳞长靴。
那捕头目光凌厉,待瞧见斗笠人佩上的小饰品时,瞳孔微缩,“哼,多管闲事!”
说着就要打马离去。
“慢。”黑衣青年忽然叫道,“我听到你说龙皇府急报,发生什么事了?”
“天策楼真是越管越宽,现在连龙皇府的事也要插手了?”那捕头冷冷地道。
青年促狭地道:“某捕头纵马闹市,踩伤无辜民众,视王法如无物,其残暴行径令人发指,你希望明儿最新一册的天机簿这样写么?”
“你血口喷人!”捕头勃然大怒。
“你怎么不认真听人讲话?我说的是‘伤’。”青年笑嘻嘻地揉着那小孩的脑袋道:“小弟弟,你方才受惊了,放心,哥哥一定帮你讨回公道,什么汤药费,误工费,养身费,一样不能少。”
捕头无可奈何,权衡了一下,不甘心地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先去面见本城府主,少待龙皇府外碰面。”说着打马径去。
“慢走啊。”青年高兴地摇了摇手。
“叔叔,我可以走了吗?”小男孩怯生生地望着青年,难受的表情告诉人们,他现在很不舒服。
青年笑容一僵,脸色顿时黑了下来,捏着男孩的脸颊叫道:“什么叔叔,什么叔叔?我今年才二十八岁,要叫哥哥知道吗?”
男孩方才受到惊吓没哭,现下被捏疼了,立时嘴巴一扁,大哭着跑开了。
青年愣愣地抓了抓后脑勺,“我好像又搞砸了。”
诸葛小山忍俊不禁地走过来,道:“敢问阁下可是云水榭剑林,山主谢云峰?”
“嗯?”青年讶异道,“我这么有名了吗?”
诸葛小山笑道:“飞星传恨,暗度红桑,听春江畔云水榭,花阁裁天下,剑林出云峰。谢大哥这一身衣物巧夺天工,寻常衣铺里见不到,惟有花阁的匠师裁缝,才有如此精巧的绣工;您腰上剑佩,形制正是剑林独有,加上剑佩上天策楼行者的标志,才让在下肯定了您的身份。”
“好眼力!”谢云峰笑着抱了抱拳,“惭愧,恕在下眼拙,不知二位是?”
“在下半山庐诸葛小山,他是我师哥燕朝阳。”诸葛小山抱拳还礼,“
燕朝阳略一点头。
“原来是半山庐的人啊,久仰龙泉大名。”谢云峰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略黝黑但棱角分明的脸庞,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一遍,促狭地道:“诸葛兄弟,燕兄弟,你师兄弟二人倒是有趣,一个是山,一个是朝阳,那不就是登山观朝阳?天作之合啊!”
诸葛小山顿时脸红耳热,道:“谢大哥快别取笑我们了。我和师哥都是男的,怎么也合不了的。”
“我看你师哥倒不这样想。”谢云峰挤眉弄眼地道,“今遇半山庐高弟,本该让你们请我喝酒,不过我还要赴那捕头的约,听听他纵马闹市的理由,只好先行告辞。”
“谢大哥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否让我们同行?”诸葛小山道。
“哦?”谢云峰道。
诸葛小山目中略有隐忧,面上不动声色,道:“我和师哥入世历练,官府无小事,自要一同听听什么说法。”
“既如此,那就同去。”谢云峰爽朗地道。
……
王府。
“快点开啊,你想死吗?”燕离感受着那道强大的气息飞速逼来,急得直上火。
“催魂啊!”古海源满头大汗,尽管也急得冒火,双手却依然稳定地划动。
一个个符箓闪现,分解成一道道术式消散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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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几近于消散时,燕离猛然伸手抓向锦盒,看也不看地塞入怀中的乾坤袋里,然后一把拎住古海源的领子,向洞外疾驰而去。
“小……贱客……轻点……老子快……被你勒死了……”古海源的中衣是圆领的,所以勒住了他的脖子,他用力抠着,一面吐着舌头,一面翻着白眼。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骂我?老贱人就是矫情!”燕离冷笑,但还是松开了他的中衣。
“你奶奶的……”古海源拼命喘气,但还没骂完,山洞突然开始摇晃,他脸色大变,“这里要塌了,快点出去!”
燕离不用他提醒,也已经用了吃奶的力气。
这时距离洞口已不远,逃生在望,二人都露出欣然的神色。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声暴喝:“小贼!”
山洞崩塌,动静太大,怎么瞒得过阎盛。
只有宝物被盗,山洞才会坍塌,他哪还不明白是中了顾采薇的调虎离山之计,盛怒之下,真气狂吐,对准了宝库的洞口,竟是宁愿宝物被埋,也要将小蟊贼打死在洞里。
一只暗色调的手爪幻影,如有魄力般的狂暴,却偏偏阴森森的让人头皮发麻。万幸的是,这手爪来势不算特别快。
燕离只一眼就知道,这一击绝挡不下来。
手中不是有个挡箭牌?
“不,别让我死,我告诉你小采薇一个秘密!”古海源似乎察觉到什么,惊恐地道。
谁知燕离没有丢他,也没有继续前冲,而是调头,倒回了洞内。
古海源先是一愣,还没高兴起来,就被燕离的行为给吓得魂飞魄散,“你,你疯了,你想被活埋吗?”
燕离一面躲闪落石,一面快速地道:“少废话!快把神火雷拿出来,我观察过,这座山不大,又是中空,神火雷一炸就能炸出生路。快点!”
“你是白痴吗?现在你让老子去哪里找神火雷啊!”古海源一听,绝望得要哭出来。
燕离瞪住了他。
反正要死了,古海源也不怵了,毫不示弱地回瞪燕离。
……
“原来王爷跑来祭拜祖先了,也不说一声,害得大家到处找你。”
顾采薇格格娇笑,一点也没有被抓了现行的自觉,说得跟真的一样。
鲁王虽然已经年近五十,岁月却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看着顶多三十五六。
他的身材发福,头发倒是打理的一丝不苟,束着一个十字冠;但尽管蟒袍加身,却也无法掩盖他的满面的油光。
油腻腻的一张胖脸,活像一头猪。
偏偏这样一头猪,只是眼神稍稍变化,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这是来自于龙皇圣朝的威严,这是皇族的气态。
“采薇小姐,本王说的不够清楚吗?”鲁王姬长治微微眯起眼睛。
顾采薇娇笑道:“王爷说什么了?人家的记性一向不好。”
姬长治道:“你可以在王府里做任何事,甚至几度触怒小女,本王都按住了她的怒火,让她把你当成妹妹看待,你应该知道,这是龙皇圣朝招待非皇族的人,最高规格的礼遇了。”
他按捺不住怒火,“可是你一再不顾本王的警告,硬要图谋宝库里的东西,那就别怪本王不给那个人的面子,辣手摧花了!”
笑声倏止。
顾采薇轻声地道:“你方才说什么,能不能再说一遍?”
姬长治冷笑道:“本王若不是看在那个人的面子上,怎会处处忍让,真以为龙皇圣朝怕你们莲花座?”
顾采薇一双妙目紧紧地盯住姬长治,“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姬长治仍自冷笑:“装什么糊涂!”
顾采薇忽又娇笑起来,顿如百媚生香。
姬长治看的眼睛都直了,他只觉得自己那十几房小妾加起来,都还比不上她的一根脚趾头,而且她还用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心中痒痒,目中闪过一丝贪念,但想起那个传说,只能狠心把贪念给压下去。
少女娇媚地道:“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但你莫非是想告诉我,莲花座在你眼中不算什么,是这样的吗?”
姬长治嘿嘿淫笑:“如果不是那个人,我早就去莲花座提亲了,道统和圣朝联姻,算是别开生面,料来莲花座不会不心动。”
顾采薇忍不住娇笑起来,宛如花枝乱颤,道:“难道堂堂莲花座掌座会嫁给一头肥猪不成?”
姬长治怒道:“我说的是你!”
顾采薇莲足轻迈,娇笑着道:“那就更不可能了,我既看不上圣朝,也不想嫁给一头满脸肥腻的肥猪。”
她的话没有什么烟火气,但在不知觉中,透明的气团延伸出十数丈,位于左近的牌楼瞬间被强大的气场摧毁。
“再说了,你只不过是被打发到异地的废王,手上没兵没权,修为不够看,做梦的功夫倒是趋于宗师之境,足够开宗立派了。”
一瞬间杀机暴涨。
姬长治怒火瞬间收缩,眼神竟变得清如冰水,他一丝一毫的犹豫也无,沉沉喝了一声,身上也自透出强大气场。
双方气场一瞬间交碰,空气沸腾起来。
“无我真经,”顾采薇幽幽地说,“在你手上真是浪费。”
莲足又进,震动数下,突然脚下传来更剧烈的震动。
双方不约而同停手,望向山洞的方向。
姬长治收缩的怒火再一次压制不住:“谁敢动本王宝库!”
……
燕离一剑挥斩,将一块大的可以把两人一起压成肉酱的巨石给斩碎。
“小混蛋,如果不是老子我,你肯定小命不保,快点进去!”
古海源抱头冲进了宝库。
燕离紧随其后。
“保护我!”古海源大喝一声。
燕离狐疑地盯着他,“你有办法?”
古海源已顾不上理他,双手在门的背面飞速划动。
几乎一个眨眼的时间,那道阴森森的掌印便冲了进来。
这时石门正好在古海源的操作下开始闭合。
暗魂手冲向后方石壁,轰!简直有天崩地裂的威势,比神火雷还要恐怖。
燕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难以计数的石块给活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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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要这样趴多久?”
不知过去多久,等到没什么动静的时候,燕离终于开口说话了。他之所以那么久没有说话,不是因为担心落石掩盖他的声音,而是因为震惊到无法言语。
在那个电光火石之间,古海源这个老头,他一根手指就能碾死的普通人,竟然做到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激活石门上的符箓,使石门重新启动,挡住了阎盛;第二件是激活原先存放宝物的圆筒形石台的符箓,并在一瞬间改造其形状,使之从圆球状,变为了敞开的圆伞。
二人蜷缩在伞下,恰好不被落石砸中,避免了成为肉酱的悲惨命运。
“先不要说话,让老子喘口气先。”古海源哼哼道,又开始牛气冲天了。
借着一点微光,燕离瞥见他的双手,仍在剧烈的颤抖之中,并且因为血液流速的骤然加快,一根根青筋凸起来,看来就好像一条条虫子盘卧在上面,不断地啃噬他的生机。
看来那一番神技般的操作,给他带来了巨大的负担。
也许是察觉到了燕离的目光,古海源自嘲一笑:“这就是一介凡人试图侵犯神域的代价……”
燕离道:“它会减少你的寿命?”
古海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修行者一旦步入武道修真,寿元便可延至一百二十年,可是普通人能活到七十就不错了,一旦有什么灾劫病患,更会急剧减损。天道不公。”
话锋却又一转,微嘲着道,“但是,对我这个早就应该死的人而言,没什么可埋怨的,倒不如说,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天道的眷顾了。”
说着抬头瞟了一眼,脸色微变,尖叫起来,“小混蛋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用你的剑,挖一条通道出来,这玩意快支撑不住了!”
“你他娘的不早讲!”燕离没好气地拔出离崖清理道路。
古海源骂咧咧道:“你奶奶的,算计我们的聪明劲哪里去了,关键时刻,这么简单的事,还要我这个老头子来提醒你!”
由于这个山洞已经挖到了边缘的位置,被阎盛一掌给劈出了个通道。
离崖对付那些碎石块,就跟砍瓜切菜一样容易,很快就挖出了一条路。
爬出地底洞窟,燕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贱客,我说咱们做买卖的要讲诚信对吧!”古海源爬了出来,盯住燕离不放。
燕离懒洋洋地斜瞟他一眼,道:“怎么的?”
古海源道:“那元辉石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足够你买十几二十个乾坤袋了,再说我救了你一命,把你身上这个还我不过分吧?”
“有多远滚多远。”燕离哂笑道:“我还饶了你一命呢,这不就抵了?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混蛋小贱客!二流子强盗!”古海源咬牙切齿地道,“早知道就不要救你,让你被埋在下面,跟臭虫蚂蚁共度你那毫无人情味的余生!”
燕离正要说话,突觉身后劲风逼人,他心中一跳,看也不看,拔腿就逃。
古海源下意识回头一瞧,只见阎盛满脸煞气的从山顶上冲下来,顿时亡魂直冒,没命地追向燕离,“哎,燕大爷,我是开玩笑的,别丢下我啊……我跟那个黑脸家伙八字对冲啊……”
燕离翻了个白眼,又倒回去拎住他,如狂风一样奔逃而去。
……
山洞塌了,站在山洞门前,姬长治的脸色几乎要沉到水底下去,“顾采薇,你干的好事!”
少女格格娇笑,道:“我明明站在这里跟你说话,难道我会分身不成?”
姬长治那张胖脸因为愤怒几近于扭曲,“这件事情,本王需要一个交代,若你不给,我就告到圣皇那去,莲花座准备承受圣朝的怒火吧!”
少女的白衣一瞬间变成了赤红色,如同披了一件燃烧的流炎,她的神色带着淡淡的讥嘲,“在此之前,你先要承受我的怒火!”
粉色的气劲一瞬间被染红,在虚空中化为一朵朵尚未完全绽开的、宛如流炎浇筑而成的彼岸花。
一朵朵彼岸花,就仿佛天空中盛开的绝美的烟火。
刹那芳华,永恒流传。
四野静寂,空气静止不动。
冷汗打湿了姬长治肥胖的身躯,他咬着牙,强行运转法门,把所有不安压下去。同时他的身躯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他的存在感被无限地削弱。
他心中一喜,感觉渐渐脱出了对方的气机锁定。
少女娇笑一声,素手轻握,念奴娇倏然呈现,这刻它竟也如同一片火红的枫叶。
咻!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不知何时,伞刃已经出鞘,斜斜一道冷光,如同打碎什么罩子,姬长治闷哼一声,身躯重又凝实。
他满脸惊恐,“你不能杀我!”
“彼岸花开,静水流深。”似吟似唱,少女撑伞而立,笑靥如花。
彼岸花在这一刻完全盛开,空气恢复流淌。
姬长治怒吼一声。
下一刻,他的胸腹便凹陷进去一个大洞,然后狂吐一口鲜血,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轰然栽倒在地。
异象缓缓消散。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听着肥猪,我跟那个人没关系。”少女对着尸体如是说道。
……
龙皇府外。
诸葛小山好奇地道:“谢大哥,云水榭分花阁和剑林,但花阁独揽裁工绣工,剑林负责什么呢?”
谢云峰抱着膀子,哼哼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剑林实际上才是主体,负责对外的一切事物,花阁不过是出出苦力罢了,赚的钱都在我口袋里。”
诸葛小山好笑地道:“是吗,可是谢大哥,我怎么听说是因为花阁阁主限制了您的日常花费,您才因此而‘离家出走’的呢。”
“什么?”谢云峰大怒道,“哪个混蛋王八蛋传的谣言,就凭云衣竹那个臭娘们也敢限制大爷我花钱?小心我把她扫地出门!”
这时瞥见那捕头出来,连忙道,“人来了人来了,先听听怎么回事。对了,这件事没完啊,我要追究到底的,哼哼!”
那捕头匆匆跑来,看到多了两人,眉头一皱:“你们干什么的?”
“没看见我们站一起吗,肯定是一伙的啊,赶紧说,你急报报的什么?”谢云峰没好气地说道。
捕头瞥了他一眼,冷淡地道:“据可靠消息,两个奉天教徒潜入了花江城。”
“奉天教徒!”诸葛小山脸色大变。
谢云峰身形斗然挺得笔直,脸上再看不到一丝玩闹:“是哪两个?”
“知道怕了?”捕头冷笑一声,“是百变玄光之莲,大地裂变之秃鹫。”
诸葛小山“嘶”的抽了一口冷气,“他们,他们来花江城做什么?”
“这我怎么知道?”捕头冷冷道,“告诉你们,府主已经调了府兵,全城戒严,你们也赶紧去避难吧,小心被当成可疑人物抓起来,我还要去王府通知,没空跟你们瞎掰掰。”
“慢。”谢云峰叫住他。
“干什么?”捕头不耐地道。
谢云峰微微一笑,道:“我刚好要去王府,赴一个朋友的约,我跟你一道去吧。”
“真是麻烦。”捕头撇了撇嘴,却没有拒绝。
谢云峰向燕朝阳二人抱了抱拳:“燕兄弟,诸葛兄弟,下次见面,记得请我喝酒,如果喝的是你们的喜酒,那就更好了。”
说罢眨了眨眼睛,然后向捕头追了过去。
“谢大哥你胡说什么呀!”诸葛小山气得直跺脚。
燕朝阳定定地望着诸葛小山。
诸葛小山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善解人意地道:“解释起来很长,一两句说不清楚,我简单的说吧,奉天教徒只要一出现,就必然血流成河,已经有难以计数的城镇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其中有两个州府,是被裂变的秃鹫独立毁灭,数百万人因此魂归星海。而那个百变玄光的莲,是惯常会出现在秃鹫身边的,两个人只要一起出现,就会给人们带来深重的灾难。”
他摇了摇头,苦笑着道,“不要问我为什么会叫这么个奇怪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们从何而来,为了什么而行动,只能把当下知道的情报统合成一个称呼,算是一个标记吧。大地的裂变,是说他一旦动手,大地就会无故裂开,而且裂得越深,实力越恐怖。”
他叹了口气,道,“你一定想问,如此穷凶极恶之辈,怎么会没人围剿对吧。其实天策楼与龙皇府不止一次策划围剿,却几乎没有成功过,说几乎,是因为那一次杀死了一个奉天教徒,却有十个灌顶境的高手永久的埋葬于星海……”
说到这里,他缓和了一下情绪,带着深深的戒惧,“而那个被杀死的奉天教徒,隔一段时间后,又出现了,仿佛他的死竟是一个谎言。”
燕朝阳听到这里,神色终于变了变。
诸葛小山轻声道:“师哥,奉天教徒我们惹不起的,以防万一,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燕朝阳目视远方,“我担心阿离。”
诸葛小山道:“他在王府,你想去吗?”
燕朝阳点头。
“那我们分头行动,”诸葛小山点头道,“我去通知文掌柜,我们在城门汇合。”
燕朝阳抓住他的手:“小心。”
诸葛小山重重点头:“师哥也要小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不知道自己奔逃了多久,他只知道拎着一个人,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加上催命鬼一般的阎盛在后面穷追不舍,元气数度供应不上,距离渐渐被拉近。
一开始相隔数里,到现在已经只剩下不到百丈。
燕离甚至能感觉到阎盛那意图把他们撕碎的凶暴的眼神,以及俯瞰蝼蚁般的戏谑表情,仿佛随时都能将他给碾死。
“臭老头,快说说后面那个催命鬼的事情……”
古海源被迎面吹来的冷风冻的直哆嗦,瑟缩着身子,“暗魂手阎……阎盛……暮云楼的食客……五年前劫了漕帮一艘价值连城的货船后销声匿迹……漕帮花费巨资,都没能把他揪出来,没想到他躲在王府里面。”
“他是个通缉犯?”燕离道。
“他的人头可比你值钱多了,漕帮悬赏十颗灵魂石,提供目击证明的,事后也能得到五十份星丝。”古海源道。
燕离眼珠子一转,当即大叫起来:“阎盛,漕帮一定很想知道你的下落,你再追过来,我就带你到漕帮分舵去,看你能杀几个人灭口!”
说罢低声道,“古老头,带着你我们都逃不了,你自求多福!”
这时从一个院落翻出,正好是一个花园,便松开了古海源,然后转个向继续狂奔。
那阎盛听到“漕帮”二字,脸色都变了,怒吼一声,对燕离穷追不舍。
古海源吓得抱住了头,抬头一看,才发现阎盛眼中压根没有他,这才放下心来,拍了拍胸口,望向燕离奔逃的背影,嘿嘿笑道:“小子,别死了啊,我可不想承受小采薇的怒火。”
……
“你第一个就要死!”阎盛目透凶煞,调集真气,汹涌向足部的经脉节点,速度再次拔高,如同暗夜中的鬼魅,迅速逼近燕离。
燕离暗暗叫苦,窜出花园的同时,猛然回身,执离崖挡去。
阎盛伸出藏在黑袍下的手,看来竟如骷髅一样,只有一层血皮搭在上面,凄厉的鬼爪先行。
砰!
难以形容的震动声,没有多剧烈,却带着一种阴毒的至寒之力。
燕离正运转藏剑诀,发现那阴毒的至寒之力,正他的克星,要是吸入体内或离崖中,难保不会出现可怕的后果。
当机立断,爆发近半的元气,将已经吸入一点的至寒之力震出体外,也顾不上身体受创,大半的力道都由己身承受,在阎盛追击过来前,把自己给震飞出去。半空中拔出离崖,挥斩出一道剑气。
阎盛探手抓灭,心中竟然大惊,他这暗魂手修成以来,鲜少有人能对它造成伤害,今天竟然被区区一道剑气斩得发麻。他心中杀机更盛,心知今日杀不死对方,他日必为大患。
燕离挣得片刻喘息的空当,爬起来拔步就逃,又逃百丈,穿过一个弄堂,便看到了王府的大门。
他大喜着奔过去,正见一个绛衣捕头带着个黑衣人走进来。
那绛衣捕头远远喊道:“朋友,王府的人都哪里去了?怎么没人守门?”
燕离灵机一动,大声喊道:“小子古观澜,乃郡主幕僚,二位大人容禀,有贼子阎盛横行王府……他追来了,二位大人救我!”
“阎盛?”绛衣捕头先是一愣,旋即大喜道,“可是暗魂手阎盛?哈!神捕孤鹰都抓不到的犯人,今天却落到我罗开达手中……”
燕离趁那捕头迎上阎盛,一溜烟窜出了王府大门。
还没来得及高兴,心中一凛,突然在大门门槛处停住,因为那黑衣男子不知何时挡住了他的去路。
“大人,那个阎盛,漕帮悬赏十颗灵魂石,您难道不心动?”
黑衣男子微微地顶开斗笠,大红灯笼下,露出半张略黝黑的脸,然后笑道:“你叫古观澜?”
“是,有什么问题?”燕离屏住气息,不动声色地靠近门框。
黑衣男子笑道:“我一个故人的孩子也叫这个名字。”
“哦?”燕离道,“你的故人是谁?”
黑衣男子道:“他叫古海源,别人都叫他海源老爹。我是来找他的,你见过他么?”
燕离想了想,道:“没见过,也不认识。”
“是吗?”黑衣男子有些失望道,“他约我来的,居然也不放个联络人,搞什么鬼。不过,擅闯王府这种事,好像很有趣的样子,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又笑起来,越过燕离径去。
燕离莫名其妙地望着他背影,还以为他会动手呢。
黑暗中,只听到阎盛的惊怒声。
他畅快一笑,认准一个方向便逃了个无影无踪。
……
演武场,观星台。
“郡主,请您暂时在这里委屈一下,已经让人去搜查刺客了。”总教头王明威沉稳地道。
他方才立了大功,聚英楼的风头都被他一人盖下,使得柳三变等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七位教头扬眉吐气,冷笑着围在郡主身周。
姬怜美似乎才从惊悸之中回过神来,想到方才神火雷爆炸时的动静,心有余悸的同时,一张脸因为愤怒而渐渐涨红,“搜,给我搜,一定要搜出来,我要亲手剐了他!”
“郡主……郡主……”
就在这时候,一个侍卫慌慌张张地爬上来,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道:“有,有怪物,女人跟怪物打起来了……地板裂开了……”
“说清楚,什么怪物女人,刺客在哪里?”王明威冷冷地喝道。
那侍卫正要说话,就听到“轰”的爆响声,音波如海潮般荡过来,几要炸裂他们的耳膜。
几个修为弱的,譬如跪在地上的侍卫,竟“哇”的吐出一口血箭,晕倒在地。
如果不是王明威关键时刻用真气护住了姬怜美,这会她的下场也差不多。
“妙!妙啊!”就听楼下传来一个兴奋的大叫。
众人从台上望下去,就瞧见一个蒙面女子从隔着一堵墙的马厩,倒飞进校场,然后“蹬蹬蹬”疾退,面纱上染着血迹。
她一个急停强行停住身形,微微侧首,瞟了一眼观星台上的人,“不想死的,最好马上离开这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她穿着的素白锦缎,透出一种既不张扬,又恰到好处的内敛的矜贵。她的三千青丝简单地挽了一个回心髻,面纱略厚,挡住了她的真容,但下方修长的颈脖和精致的锁骨,在校场四周围的火柱的映照下,却是美得让人惊叹。
一条浅黄色玉带完美地勾勒出无可修饰的身段,就像是造物主最精心的杰作,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让人即便看不到脸,也觉出一种赏心悦目的情绪。
姬怜美回过神来,发现周围的人都被那女子吸引,怒火噌的一下窜起,尖叫道:“刺客就在这里,你们愣着干什么?”
话音未落,大地斗然间剧烈震动起来。
观星台宛如暴风雨中的小船,激烈地晃来荡去,台上的人,被震得东倒西歪。就在他们茫然不知所措之时,瞥见一个永生难忘的情景。
只见女子飞出来的位置,墙体如同挤进去一个巨人,生生被挤裂开来,随后是大地,先是一条缝往前延伸,发出“喀喀”的恐怖声响,最后才见到一个光头男子,从墙的另一边,悠然地踱步过来。
他每前进一步,大地就往前裂一尺,他身周围绕着的危险的气息,就更加浓郁一分。他的脸上那奇异的神情中,兴奋之中夹杂着喜悦,喜悦之中混杂着痛苦,痛苦之中又有哀伤,哀伤里面又含着愤怒……
难以计数的情绪在他那一张脸上呈现出来,就好像有无数的灵魂,在他脸上如同无数条虫子一样扭曲成各种形状,发出无声的咆哮。
“如果这就是你的全力,我的兴趣大大减弱了。”他停住脚步,盯着女子发出一声狞笑,无形的音波如同飓风,排山倒海地涌向女子。
裂开的大地,堪堪在女子身前停住。
女子抬起一只手,挡住吹向眼睛的沙尘,这时候面纱一松,就被飓风给带走,露出了她的真容。
台上的人被这情形惊得目瞪口呆,却又被女子的真容给震在当场,全都忘记了呼吸。
她自然是姬纸鸢。
柳三变以为少女薇薇摘下面具,定然是天下第一,然而现在他又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了。
姬怜美的嫉妒攀升到了极点,朝着王明威喝道:“给我杀了他们!”
王明威紧紧盯住开裂的大地,艰涩地说:“他,他是奉天教徒。”
此言一出,众皆脸色惨白。
姬怜美尖叫道:“奉天教徒怎么了?王府养着你们这些废物,什么事都做不了,现在我命令你们,给我杀了他们!”
王明威把牙一咬,纵身而起,身上肌肉偾起,一个毫无花哨的直拳,轰然砸向光头男子。
他为人倒是耿直的,换个人来,怕是早就跑路了,哪还会接受这种不可理喻的命令。
正因为为人耿直,他的拳头也是直来直往。
这一拳直接砸在了光头男子,也就是鹫的脸上。
嘭!
鹫的脸猛然向内凹陷,身体猛地向另一边侧倒,他保持着侧倒的姿势,吐了一口血水和两颗牙,似乎才发现旁边有人一样,缓缓地扭过来看了一眼王明威。
“小心!”姬纸鸢发出示警。
王明威只觉毛骨悚然,低念一声,身上立刻出现一副金色铠甲,就好像金甲虫,除了脸以外都包裹得严严实实。
下一刻,鹫的身体斗然笔直弹起,也是一记毫无花哨的直拳砸向王明威。
轰!
王明威体外的气团瞬间破灭,然后胸口剧痛,整个人如一发炮弹般倒飞出去。
鹫满脸狞色,从原地蹦起,以更快的速度追击过去,又是一记直拳砸下。
王明威好不容易才重新聚起来的护体真气如同泡沫一样破碎,然后如同陨星般被打入大地,身上那件用了半辈子心血攒起来的宝器,直接崩成了碎片。
还没来得及心痛,就被鹫踩在地上,“为什么要打我?”
王明威勉力挣扎,牵动伤势,呕血不止,但还是认真地道:“职责所在。”
“你的职责有没有告诉你,打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鹫狞笑一声,攥起拳头,对准了王明威的脸。
姬纸鸢足尖点地,身形在玄虚莫测的变化之中,渐渐竟有种消失的感觉,所以没有人发现她竟然不趁机逃离,而是冲上来救人。
在鹫的拳头落下去时,她伸手握向虚空,仿佛拔出了什么,有利刃切割虚空的声响。
“嗯?”
鹫的拳头一停,突然转向,打碎了一道寒光。
姬纸鸢在这一刻身形倏然凝实,并且勃发出强烈的存在感,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同时挥出手中伞刃。
她手中的伞刃与她一样引人注目,看着又细又长,看去像一根竹子,但是开锋处却寒光四射,虚空都被隐隐切割着。
此刻这寒锋正被鹫的手腕挡住,刃已深深入肉。
鲜血横流场面,让人看了反而安心不少,因为至少证明了鹫也是肉体凡胎,也会受伤流血。
“还不退下!”姬纸鸢冷然道。
“谢,谢谢……”王明威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往后爬去。
“郡主,先离开这里吧,总教头都不是对手,您在这里很危险的。”柳三变低声地道。
修真境是到了一个修行的门槛,对修行处于半知半解的状态,而尤其是这样一个状态,对境界反而有种极深的敬畏,在他们这一类人的认知当中,灌顶境强者都不能摆平的事,他们就更加不可能做到了。
姬怜美则不同,她对修行一点都不懂,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仍自发着郡主脾气:“你们这群废物,关键时刻没一个派上用场,你想让本郡主在自己的王府里像条丧家犬一样逃走?柳三变,我对你太失望了!”
柳三变叹了口气,第一次发现姬怜美并没有很美,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先前只不过被她身上笼罩着的皇族的光环蒙蔽了双眼,一到了生死关头,失去了那层光环,她什么也不是。
底下境况又变,鹫转眼攻了数招。
每一击都蕴含恐怖巨力。
姬纸鸢将伞刃归鞘,凭借雨铃霖挡下,此刻她那强烈的存在再次消失,雨铃霖同时脱手而出。
鹫的目光全被雨铃霖吸引,本能告诉他,这个东西会对他造成伤害。
他对着雨铃霖狂攻,姬纸鸢趁机后掠,平复呼吸,调动真气。
她一动,雨铃霖自然有所反应,柄处凹槽里的水蓝色的珠子立刻放出一道水色的光环。
空气涌动成浪,把观星台上众人推倒在地,姬怜美坐倒在地上,脸色煞白,正要开口时,就听到柳三变惊疑不定地道:
“这莫非是失踪已久的雨铃霖?”
当世六大仙器之一,可谓是如雷贯耳,众人听见,无不震撼得无以复加。
就在演武院相邻的一个院子的屋顶上,顾采薇观察已久,待见场中出现了雨铃霖,心中也非常震惊。
“小采薇……”
古海源从远处飞了过来,落到屋顶上。
少女娇笑一声,朝他伸出了雪白玉手,“我的东西呢?”
古海源讪讪地笑道:“我正是来告诉你元辉石下落的。”
少女道:“别告诉我被人抢走了。”
古海源沮丧着脸,“可不是吗,辛辛苦苦那么久,到头来却便宜了那个小贱客。”当下把燕离如何识破他们计谋,并且夺走元辉石的经过简单概述了一遍。
少女眉头微挑,然后道:“小小散人,胆子真不小。”
“他正被阎盛追杀,你不去追吗?”古海源见少女没有动的意思,讶异地说。
“看看那是什么。”少女指着演武场的方向道。
古海源望过去,吓了一跳:“如此强力的封禁之力,莫非是最强的封禁之器雨铃霖?”
“当年师祖炼制雨铃霖时,有水火双珠,水火相并才当得上最强之称。”少女淡淡地道,“你看伞顶嵌槽是空的,火灵珠不在,威力大减,这也是此女能御使的缘故吧。”
古海源道:“雨铃霖是莲花座的镇山至宝,五百年前遗失,今日重现,却不见火灵珠,这是否意味着新的一场浩劫?”
他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夜空,“听说龙星是灭了的。”
少女格格娇笑道:“你神神叨叨的样子倒是少见。龙星是灭了的,但传说终究只是传说。”
古海源耸了耸肩,道:“这些是你们该考虑的事。对了,雨铃霖既然认了别人为主,你们莲花座打算怎么办?”
少女道:“这件事还轮不到我来管,我也懒得管。”
“咦,那你留在这里还有什么用意?”古海源道。
“你再看她的对手是谁。”少女意味莫名地一笑。
古海源瞧不清楚,不得已拿出一个镜片,放在眼珠子前看过去,他的手顿时一颤,手中镜片脱手掉落,他却不管不顾,惊叫道:“是,是裂变的秃鹫,他怎么在王府里?”
说着蹲下去捡起镜片,再次细细观察,才终于肯定下来,忍不住毛骨悚然,“你们神仙打架,我一介凡人,还是先撤了!”
“有缘再见小采薇。”说着展开背后双翼,就要飞走。
这时就听到一个声音道:“海源老爹,你可让我好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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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逃着逃着,突然察觉不对,盛大的节日才刚刚开始,但烟火却渐渐稀少,街上开始出现龙皇府的捕快和顺天府的府兵。
起初他还以为是追捕他跟阎盛的,却发现他们只是在驱赶路人回家,并禁止烟火继续燃放。城中突然如临大敌,毫无预兆的进入了戒严状态。
区区一个淫贼和阎盛,实在没必要大动干戈,必然发生了别的事情。
燕离懒得去管,不论发生什么事,他觉得都跟他无关。
跑到一个僻静处,他的心还“砰砰”直跳。
让顾采薇费尽心思谋取的宝物,现在就藏在他怀中的乾坤袋里,想想都很难淡定下来。
之所以找个僻静处,当然是看看元辉石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值得王府特意建造宝库来存放。
按捺着情绪,他确认左右无人,便把手伸入乾坤袋,取出了那个锦盒。
乾坤袋是真的方便,无论什么东西只消往里面一塞,就无影无踪,既不会多占空间,也不会增加负重,可谓打家劫舍,杀人放火之必备神器;更加神奇的是,不论什么东西放进去,它都会自动分门别类,把相似的物件放到一处,看来比他手动归置的还要整齐。
燕离不知道的是,这个乾坤袋费了古海源很多的心血,光是符箓就有十七个,寻常储物用的,至多也就三五个罢了。
取出锦盒,放在掌中,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这个盒子居然也不是凡物,因为他在盖子上和底部都发现了类似于符箓的痕迹。
现在他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跟宝器一样,能嵌入符箓的都属于珍宝,而嵌入符箓的东西,统称为宝具。
这个宝物是用宝具来装载的。
虽然不知道宝具价值几何,可看着这么郑重其事的样子,里面的东西,必然是让人抢到头破血流的好东西。
而且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盖子边缘的缝隙是有微光透出来的,显然就连这锦盒也掩盖不住它的宝光。
缓缓掀开盖子,却险些被他扔出去。还没看清楚,一道如同太阳般的光便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从远处看,只见得一道耀眼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
强烈到无以复加的气息汹涌而出,铺盖方圆百丈之地。
待燕离勉强睁开眼睛时,就见得一颗瑰丽的金白相间的宝石静静躺在盒子中,通体散发出金色的光,一时间看不清楚具体模样;另有荡人心魄的气息,类似于气场那般铺盖出来。
那种气息,就好像一个绝世强者被不甘地封印其中,因此不断挣扎所泄露出来的余波,使人头皮发麻,心生悸动。
这动静必然会把人引过来,燕离只看一眼就知道不妙,正想收起来时,胸口龙神戒突然发出强烈的吸力,就好像饿了很多天的猛兽,不管不顾张嘴就咬。
元辉石上的金色光芒立刻被它吸走,和一开始不同的是,被龙神戒强势吞噬的它,并没有表现出反抗的迹象,由此可以推断,它本身并不像火灵珠那样蕴含意志,比之火灵珠还是差远了。
龙神戒是他最重要的东西,不但是他思念双亲时的寄托,也相当于《太白剑经》本身。
元辉石还不知道做什么用呢,倒不如便宜了它。
燕离想到这里,也就释然了,索性抓起元辉石,贴近胸口,让它吸个饱。
同时站起来,警惕着周遭的动静,一面向城门的方向潜行过去。
待到城门口左近一个巷道里时,元辉石已经变成了一堆石渣子,它的能量被龙神戒完全吞噬,连石头的形状都不能保持。
燕离拍了拍手,清理了一下,正要查看龙神戒的变化,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识念便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是龙神戒的空间,他已经进来过一次,并不陌生。
但这次却是龙神戒主动把他拉进来的。
广阔的天地,到处都是雾茫茫的,仿佛天地未开化的状态。
前次进来他看到了一柄剑,他只看了一眼,就仿佛死了千万遍。
这次他也看到了一柄剑,却没有了那种感觉,因为这柄剑被一只纤细如玉的手握住,仿佛所有的剑势,就都被那只手的主人给镇压下去。
是了,剑是人在驱使,只有人镇压了剑,才是人在御使剑,而非剑御使人。
燕离看清了那只手的主人,心神不由巨震,脱口而出道:“祖师!”
……
雨铃霖震出一道水色光环,这还不是最让人震惊的,让人震惊的是,水色的光环突然回缩,并在过程中逐渐变了个颜色,变成了炽热的火环。
火环回缩,伞身飞旋,骤然间垂下数百条的火红色劲气,宛如连成线的雨幕。
“妙啊!”秃鹫兴奋大叫,然后蹲下来,双手握成拳状,猛地捶向大地。
宛如一道压抑到极点的闷雷,他脚下本来不大的裂缝在一股极强的力量下被推向两边,缝隙越来越大,仿佛有什么力量被他吸入体内,他低吼一声,脚上像装了机括,“咻”的冲天而起,一瞬间打出无数的拳影。
轰轰轰!
火光闪烁,发出难以计数的绵延爆响。虽然动静很恐怖,秃鹫却无法突破这片劲气墙。
姬纸鸢心念一动,一片片桃花自虚空中呈现,承载着她升空,但是她的身影却淡不可见。
来到战场核心地,雨霖铃自主回到她手中。
这时候柄处凹槽水光再次大盛,姬纸鸢的身形恍惚强烈了一瞬间,却又变淡。
那垂下去的数百头火红色劲气,又在一个瞬间变回水色,并变成一条条的绳索,缠向秃鹫。
秃鹫接连击碎了数十条,终于还是被缠住,挣不开动不了,他发出愤怒的咆哮。
“我有什么地方惹你了?”
直到这个时候,姬纸鸢才淡淡地开口问道。
不过,不等秃鹫回应,她已拔出雨铃霖。
哧啦!
伞刃由上至下,划出一道至深的寒光。
秃鹫的身体连同脑袋在内,被寒光一分为二。
伞刃归鞘,姬纸鸢撑着雨铃霖,在桃花的承载下,缓缓地落了下来。
秃鹫也在这时候落地。
但是分裂开来的身体并没有马上倒地。
非但如此,他的眼珠子还在动;非但他的眼珠子,他的脸竟然也笑了起来。
你何曾见过一个被劈成两半的人还会笑?
然后,分成两半的身体,突然间又凝合在了一起,一开始还有一道血缝,跟着连血缝也完成消失不见,惟剩他衣服上的痕迹,还清楚的证明众人不是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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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峰一跃上了屋顶。
古海源气得脸都白了,指着他颤声道:“你这个,你这个不着调的东西,不是告诉你昨天就要到吗,害得老子差点丢了性命!”
“遇到了点事……”谢云峰讪讪一笑,突然眼睛一亮,朝少女抱拳道,“ 原来是采薇姑娘,我就说怎么一进城就感觉暗香扑鼻。”
少女格格娇笑道:“原来老爹说的帮手就是你呀,你不在剑林织布,跑出来就不怕被云衣竹拧着你的耳朵带回去?”
“她敢!”谢云峰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演武场正好是水色变火环的时候。
三人都被吸引,往那一看,古海源忍不住叫道:“小采薇,你不是说火灵珠遗失了吗?”
顾采薇也有些不解,仔细观察之后,惊讶地道:“她修的是无我真经,而且到了极高的境界,远远超过了姬长治。”
“什么?”古海源愕然,“难道她也是龙皇圣朝的人?”
谢云峰道:“不是才怪吧,龙皇圣朝怎么可能把核心的法门交给别人修炼。咦,他的对手……”
古海源脸色微变,连忙道:“如果雨霖铃认了一个皇族为主,这事情没道理不轰传天下,根本瞒不住的。”
“是秃鹫!”谢云峰面目冷沉。
古海源见瞒不过,叹了口气,道:“是他,你怎么看来并不惊讶?”
“我来时听罗开达讲的。”谢云峰道。
“八臂金刚罗开达?”古海源若有所思。
谢云峰道:“那女子不知秃鹫深浅,怕要吃大亏,我去帮她。”
古海源按住他的肩膀道:“当年云水榭,你师傅和你师娘联手,都不是秃鹫的对手,你贸然出手,只会加剧形势的恶化。再说还有一个莫测的百变玄光,你一个人怎么对付他们?听老头子我一声劝,还是留在这里等帮手吧。”
谢云峰摇了摇头道:“等到帮手来了,这里的人也差不多死光了,我不能坐视不理。老爹你还是赶紧出城避难吧!”
说罢身形一闪,便即消失不见。
……
燕离看清了那只手的主人,忍不住脱口道:“祖师!”
那是一个白衣胜雪的女子,神情里满是俯瞰众生的淡漠和孤高,眼神锐而明亮,仿佛一柄出鞘的绝世宝剑。
此女与他在白家祖祠里看到的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从白崇喜的留言中不难推断,她就是白家的祖师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叫祖师,难道是因为《太白剑经》?
如果真是因为《太白剑经》,那么它的来历可要好好的探听一下了,不然连自己的祖师是谁都不知道,岂非忘本?
这样想的同时,却发现那女子仿佛没有看见他,只是在向前走。
她的步伐很慢,随着她的前进,脚下出现了一个乱石谷,有一只巨大的蜥蜴从谷内奔出来。
燕离忍不住一惊,只见那蜥蜴有粗壮的四肢,扁长的巨鳄,铜铃般的眼珠子死死地瞪着女子,口中发出惊人的咆哮。
整个山谷由此剧烈震动,碎石乱蹦,天空也几乎同一时间暗沉下来。
等等!
天空?
燕离惊诧地发现,原本的茫茫天地,突然变得有模有样,就像真的一样。
随着巨大蜥蜴的咆哮,燕离只觉得心惊胆战,如非强行忍着,识念早就回归身体了。
他隐隐觉出一个非常重要的机缘,将在眼前发生。
眼看女子仍然没停下来,那巨大蜥蜴张开扁长的巨鳄,激射出一道黑色的光波。
女子微微抬剑,剑身所及,仿佛不可侵犯的领域,光波由此中分,向两边的山谷涌去。
无声无息间,两边的山谷就被犁出一个巨大的豁口,所有触碰黑色光波的东西,全都湮灭成粉末,而且没有发出丁点的声响。
无形的剑势开始在剑身上凝聚。
那巨大蜥蜴越来越恐慌,拼命地发出似哀求似乞怜的叫声。
燕离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上,紧紧地盯住女子的剑不放。
就在这时候,突然一阵脚步声传过来,他下意识四处张望,却没有发现人,忽然醒悟过来,识念连忙回归身体,果然就听到一列沉重的脚步声从巷子口处传进来。
他连忙躲到一旁去,等到巡游的士兵过去,才从藏身处出来,想到方才龙神戒里的情景,他的心就痒痒的。
可是这里太危险了,还是先出城找个隐蔽的地方保险。
当即向城门口潜去。
这时候城门依然是开着的,并且有不少的人正在出城。
这些人都是城中较有权势的,从龙皇府中得到了内部消息,知道奉天教盯上了花江城,哪还敢逗留,直接拖家带口地出城避难去了。
燕离对此一无所知,但正好混在人流中出城。
这时忽然瞥见两张熟悉的面孔,他眉头微皱,便向他们走过去。
那两人正等的焦急,看到燕离走来,皆是大喜,其中一个道:“你来了,我师哥呢?”
二人正是诸葛小山和文掌柜。燕离在王府期间,曾经用古观澜的脸到半山庐喝过酒,只说暂时在王府里避风头。
燕离低声道:“我还问你呢,大块头哪去了?”
诸葛小山脸色一变:“你,你没碰到他?”
燕离道:“没碰到啊,他找我干什么?你们不会大半夜的要逃命吧?发生什么事了?”
文掌柜跺了跺脚:“回了一个,又丢了一个,这叫什么事啊!”
诸葛小山道:“师哥找不见你,一定还在王府逗留,我们快回去找他。其他的事,我们路上再说。”
……
姬纸鸢突然觉出强烈的危机,想也不想,雨霖铃往前一挡,一股沛然巨力便从伞身上传过来,她绝想不到,秃鹫的力量竟然再次攀升,这一刻她所有附于伞身上的真气全部被打碎,雨霖铃失去真气的支持,立刻灰暗下来。
她的身体宛如蒲柳般被击飞出去,撞毁了另一面的围墙,摔在马厩前,一时剧痛袭心,动弹不得。
“妙!妙啊!”
秃鹫大笑起来,跨起大步,走向姬纸鸢。
他一走动,大地就开裂,大地开裂,又有玄虚莫名的力量生发,依附于他,他身上的气息就愈来愈强盛。
此消彼长,姬纸鸢几乎耗去了八成的真气,哪怕不受伤,也绝不是对手了。
这时秃鹫走到了墙的豁口处,突然斜刺里跑出一个侍卫,虽然带着惊恐的神情,手中长刀却凶狠地劈向秃鹫。
长刀入肉,鲜血迸发。
秃鹫似乎才反应过来一样,扭头瞥了一眼,发现只是个蝼蚁,随手一拳打爆了他的脑袋。跟着伤口便缓缓复原。
他又要踏步,墙角又拐出一个拿刀的侍卫,脸上惊恐,却又凶狠地劈过来。
这回他直接一拳将其打飞,然后目光一转,落到了躲在马厩后边的一个小姑娘,森然地道:“不要破坏我的兴致!你想死吗?”
小姑娘正是因为姬纸鸢迟迟不归而担心的玥儿。
她赶来一看,发现最爱的主人被人打倒在地,狼狈不堪,险些被愤怒吞没了理智。
好在他的心智异于寻常小孩,知道不是对手,没有上去硬拼。
她伸出双手,五指连动,马厩里几匹马发出嘶鸣,然后撞了出去,冲向秃鹫。她趁机冲出去,“主人快走……”
她的身体实在太娇小了,只能架起姬纸鸢的一只手,搀扶着她蹒跚前行。
姬纸鸢轻轻地呕出一口血来,脸上毫无血色,“玥儿……你……怎么来了……”
玥儿咬着贝齿,道:“我再也不想躲在旁边看主人被欺负了……主人,你快走,我挡住他,你快走……”
她放开姬纸鸢,将她向前推去。
这时候那几匹马已经四分五裂,秃鹫大步走过来,眼神冰冷,“你想夺走我的猎物吗?那就去死吧!”
玥儿低念一声什么,虚空中顿时涌出密集的白丝,飞速地形成一个茧面。
却被秃鹫一拳给崩毁,她小小的身体也飞了出去,摔在草垛上,由于巨大的压力,她的身体又还处在最要紧的时期,竟然被震得七窍流血,看来非常凄惨。
“主人……”她犹自伸出小手,细细的丝从虚空中飞出,在姬纸鸢身上缠绕,试图用最后的力量,帮她挡下哪怕只有一点点的伤害。
“玥儿!”姬纸鸢惊叫一声,想要冲上去查看她的伤势。
秃鹫狞笑着用玥儿制造的丝线,把姬纸鸢捆起来,一手抓住一个线头,用力地勒紧,看着猎物一点点失去生机,陷入绝望,是他最喜欢做的事情。
就在马厩另一边,谢云峰屏住气息,他知道救人的机会只有一次,必须瞬间让秃鹫死一次,否则不但人救不到,他自己也逃不掉。
“就是现在!”
秃鹫有一个几乎人人都知道的弱点,那就是一旦兴奋到极点,就不会看周围的情况。
谢云峰抓住了这个时机,正要出动时,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一柄深蓝色的电光划破夜空,自姬纸鸢的肩部上空掠过,“嗤”的洞穿了秃鹫的心脏。
跟着深深扎在数丈外,尾部不断地来回颤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终于想起来了。”顾采薇突然开口。
古海源被她吓了一跳:“你一惊一乍的干什么呢?”
少女瞟了他一眼,娇笑道:“我见过这个女人。”
“哦?”古海源道,“我看她长得也不比你差,如果你见过她,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名花榜上也没有这个人的名字。”
少女道:“因为我不是见到她本人,而是一个人像。”
“人像?”古海源道。
少女道:“就是你口中的小贱客。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发现他在雕一个人像,那个人像跟这个女人生的一模一样,我绝不会看错的。她跟小贱客一定是认识的,只要抓住了她,就可以抓住小贱客。”
古海源道:“这就是你不去追的理由?”
少女格格娇笑,略有自得地说:“当然,我要他自己送上门来。”
“云峰怎么还不出手,那姑娘都快死了。”古海源有些矛盾地叹息道。
“海源老爹也懂得怜香惜玉了。”少女格格娇笑,“要不然我把她抓来给你当老婆?”
“老喽,”古海源又叹了口气,“老头子要是年轻个十岁,说不定就心动了。”
说着又道,“你既然要利用她做人质,还不出手救他?”
顾采薇道:“急什么,谢云峰那厮就躲在旁边,我原以为是个莽撞的人,没想到还挺有心计的嘛。”
话音方落,她一挑眉,“还有一人!”
……
深蓝色的电光划破夜空,给这暗夜带来了一抹强烈的意蕴。
秃鹫的心脏被洞穿,他却只是略微失神了一会,然后就清醒过来,当他转过身去,看到一个几乎快跟他一样壮硕的男子时,他胸口上的血洞已经消失不见。
深蓝色的光,交织而成的,当然是龙魂枪的主人——燕朝阳。
姬纸鸢惊呆了,她想不到会在这个境况下被“故人”所救,更想不到这个“故人”会是他。
看到他,她自然就想到另一个人,心中就绞痛起来。
“主人……”玥儿勉强回了一口气,把缠绕姬纸鸢的魂线收了回来。
她修的当然是《易天神死经》,惟有此法门才能控人于无形,可惜她现在还是太弱了。修为虽然已经达到了一品,但实战的经验太少。
姬纸鸢回过神来,踉跄着走过去,弯下身子,“玥儿,你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玥儿摇了摇头,勉强地直起身子,“主人……趁……这个机会,我们赶紧……逃……”
“又来一个送死的。”再三被打断兴致,秃鹫暴怒到了极点,猛然一拳挥出。
他的拳头摩擦过空气,就发出了恐怖的气爆声。
毫无征兆!
燕朝阳早在前一刻便抬起龙魂枪,闪电般刺了出去。
深蓝的光泽迸发。
轰!
龙魂枪凹折过半,燕朝阳觉出枪身居然不堪负荷地颤抖起来,随后他整个人便在巨力的作用下往后滑行,方履在地上摩擦,直接磨破了底,直退到演武场中段、点将台前才堪堪停住。神色已是大变。
“哦?”秃鹫见对方竟能受自己一拳,突然来了兴致,双脚一蹬,便扑了过去。
姬纸鸢对着玥儿摇了摇螓:“玥儿,你留在这里。”
“主人!”玥儿急了,慌忙抓住姬纸鸢的手。
姬纸鸢朝她温柔一笑,轻轻地挣脱开来,替她拢了拢鬓发,“乖,我不会有事的。”
玥儿拼命摇头:“主人,我们一起逃走不好吗,让他去死,他跟他们都是该死的……不要管他了好不好?”
“玥儿!”姬纸鸢沉静下来,定定地望着小姑娘,“我只是不喜欢逃避,不存在任何别的因素。”
玥儿的心神被她强大的目光所慑,怔怔无法言语。
有些人无论到了哪里,落魄成什么样子,遭遇到何等的艰难困苦,都不会因此改变一丝一毫。
女帝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女帝。
不管身后是锦绣江山还是孤村一座;是千军万马还是孑然一身。
……
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燕朝阳|根本没有时间准备,直接便是一枪捅了出去。
深蓝色的真气宛如电弧闪烁,沿着龙魂枪汹涌而出,并形成一个闪着电光的魔王。
“妙啊!”秃鹫大笑着现身,一拳就将这魔王给摧毁,旋即凌空一踏,便将龙魂枪给踩了下去。
燕朝阳虎口巨颤,龙魂枪险些脱手。
虽然没脱手,却比脱手还遭。因为秃鹫踩住龙魂枪,钳制住了他的行动,并当头砸下一拳来。
“你没招了吗,那就死吧。”秃鹫狞笑着。
这时几片桃花飘过来,其中一片斗然绷直,化为幻影,如同飞刀一样扎向秃鹫的咽喉。
秃鹫一旦兴奋,就不会管其他,可一旦受伤,注意力又会被牵引,倒像是依靠直觉行动的怪物。
咽喉受创,他的眼睛失神了一瞬间,然后扭过头去,只见姬纸鸢撑着雨霖铃,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观星台上的人已经惊呆了,没想到伤到这个程度,还要继续打下去。王明威忍不住肃然起敬。
秃鹫回头看了看燕朝阳,又扭头去看了看姬纸鸢,“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
突然脚一蹬,便扑向了姬纸鸢。
“我困住他,你来动手!”
姬纸鸢一声清喝,身形不退反进,拔出伞刃挺了过去。
自伞上传出强大的吸力,这一刻,雨霖铃最强大的地方完全展现开来。
秃鹫感觉身上的力量在变弱,他怒吼一声,凌空挥出无数拳影。
姬纸鸢不顾真气损耗,强行利用伞刃,将那些释放出来的异力封入雨霖铃当中,并用伞面挡住了秃鹫的强攻。
这一刻,她竟然真的困住了秃鹫。
眼见机不可失,燕朝阳迅速运转法门,身上膨起一个雷霆旋绕的气场,看来就仿佛真形法域的雏形,周遭人只看的目瞪口呆,一时无法揣测他的修为到底是什么程度。
砰砰!
难以言述的震动声响起,每响一次,雷霆的气场便如同心脏跳动似的鼓动,雷声狂放如龙,雷霆当中竟出现一道披盔戴甲的人形怪物的虚影。
嗷!
虚影昂头狂吼,气场猛然涨大,轰然冲向秃鹫。
暴躁的雷光瞬间破坏了秃鹫的体表,进而是血肉,跟着竟然露出了五脏和骨骼。
场面骇人!
更骇人的是,直到上半身的中段被完全消灭,他的脸上依然保持着一种奇异的神奇。
突然狞笑一声,双拳猛然捶向大地,这一次的动静比前次更加剧烈,宛如天崩地裂,本来已裂开一个口子的大地,在一股极强的力量之下,竟裂成了深渊。
谁也想不到,他在失去了一截身体的情况下,依然能够动弹,简直比怪物还要怪物。
跟着他的身体迅速复原,并同时回身砸出一拳,非但砸碎了虚影,余波不止,冲向燕朝阳。
燕朝阳如遭重击,脸色一白,顿不住身形,便飞了出去。
秃鹫迅速回身,双手伸出去,猛地撕向虚空,把雨霖铃营造出来的一个境域生生撕了开来,他狞笑着冲上去,一拳砸在雨霖铃上面。
姬纸鸢直接喷出一口血箭,雨霖铃上的神光刹那间湮灭,她就像破风筝一样倒飞回去,竟又落到了马厩前,雨霖铃在半途脱手,借着惯力往后飘飞。
秃鹫迅速冲上去,这一次他决定不管谁再阻拦,他都要杀死目标。
但是雨霖铃突然被一只手握住。
这是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手的主人有一张英挺的眉目,此刻却微微扭曲着,他那双本该又深又黑又亮的眼睛,此刻却凶煞滔天。
他把伞盖到姬纸鸢的身上,然后面向秃鹫,轻声地说道:“你知道吗,我都不舍得动她半根头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却说诸葛小山在路上把事情的原委细细说了一遍。
燕离立刻想起来,白天撞倒自己的光头男,胸口有个幽莲印记的家伙,原来真的就是奉天教徒。
二人来到王府,诸葛小山道:“分开来找,一炷香后,不管有没有找到,都要到这里汇合!”
燕离道:“如果你找到大块头,你们先走,我还要去找一个人。”
“找谁?”诸葛小山眉头微蹙,“师哥就是因为找你才留下来,如果你不走,他怎么肯走?”
“你就说是我的命令。”燕离道。
诸葛小山摇头道:“谁的命令也不行,要找人我们帮你一起找。你要找谁?”
燕离坚持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希望自己面对。”
诸葛小山没好气地说道:“你怎么那么犟呢,算了,如果我找到师哥,就说你已经先一步出城了。”
“谢谢。”燕离认真地道。
诸葛小山看着他煞有介事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搞不懂你们……”
燕离等到看不见他的背影,从往另一个方向搜寻过去。
他现在顶着古观澜的脸,路上自然不需要小心翼翼,沿途还可以探问零散侍卫燕朝阳的下落。
不料一路走过去,居然没有发现一个鬼影,仿佛不约而同躲着他似的。
无人提供情报,想在偌大王府内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在这时,迎面突然匆匆赶过来一人,对方低着头赶路,没有发现燕离,待险些撞上时,才惊觉到有人,抬头看后,忍不住脱口道:
“古兄弟……”
燕离一怔,此人居然是杨刚。
“杨兄弟这是去哪。”他发现杨刚背着包裹。
“古兄弟,别怪兄弟我没警告你,赶紧有多远走多远,千万不要再回来了!”杨刚满脸仓惶,如同惊弓之鸟。
“发生什么事了?”燕离奇道。
杨刚颤声道:“奉天教,奉天教徒杀进来了,就在观星台,死了很多人……”
燕离大吃一惊,“观星台?”
“是!”杨刚道,“有个撑伞的女人,暂时挡住了攻势,但挡不了多久,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撑伞的女人?”燕离一愣,“莫非是顾采薇?”
杨刚一愣,道:“顾采薇莫非指的是薇薇小姐?”
“不是她吗?”燕离道。
杨刚摇了摇头:“绝不是薇薇小姐。古兄弟,别管那么多了,还是赶紧跟我一起逃走吧,留在这里很……”
他话未说完,却发现燕离已朝着观星台的方向冲了过去,速度骇人。
杨刚疑惑地皱起眉头,然后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过了会儿,他朝燕离追了过去。
……
燕离笔直地赶往演武院,正好要经过校场旁边的马厩。
他刚一落地,就看到姬纸鸢被那个光头男一拳击飞,单薄的身子从他身旁掠过,摔倒在马厩前。
握住飘过来的雨霖铃,轻轻地盖在姬纸鸢身上。这一低头,看得更加清楚了。她已经处于半晕迷的状态,柔弱的娇躯,不住地颤抖着,让人心碎;素白长衣破破烂烂,血迹斑斑;让他魂牵梦萦、朝思暮想的脸,正痛苦地皱成了一团。
这一刻,他的心脏猛然刺痛,全身的血液一瞬间冲到脑子里去。
他的脸微微地扭曲起来,眼中凶煞滔天,缓缓地转过身去,轻声地开口:“你知道吗,我都不舍得动她半根头发。”
秃鹫微微眯眼笑着,道:“那又怎样?”
“你竟敢打她!”燕离突然暴怒,整个人如同下山猛虎,狂吼着扑了过去。
秃鹫从燕离的气息判断,修为也就跟玥儿差不多,和燕朝阳比都差远了,根本不放在眼里,甚至轻蔑一笑,动也不动。
燕离冲势迅猛,直接把秃鹫撞到了校场内。
他把秃鹫按倒在地,抡起拳头,对着秃鹫的脸一通狂捶,一面捶一面咆哮:“你打她!你竟敢打她!你竟敢打她!你竟敢打她……”
观星台上,姬怜美等人眼睛一晃,新近加入聚英楼的幕僚古观澜,居然把秃鹫按在地上暴揍,其状若疯虎,其勇若神人,其动势如烈火,其气魄吞云霄。
“打的好古观澜!”姬怜美兴奋地叫了起来,“只要你把他杀了,我就选你做夫君,让你在花江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燕离置若罔闻,别说他根本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也会嗤之以鼻,并且回一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是搞笑的头衔吗?
这一刻,聚英楼一众人等竟无人生出嫉妒的心思,因为他们已经被吓破了胆,别说像燕离一样暴揍对方,就是稍微靠近一点都吓得腿软。
姬纸鸢强忍着痛,勉强拨开雨霖铃,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哪怕看不到脸,她也知道是他。
“我都舍不得……你竟敢打她……”此刻燕离的心神全部被怒火侵占,一心只想着揍死光头男。
但是打着打着,他突然发现一个现象,就是光头男的脸已经数次被他打的血肉模糊了,可转眼又好像没事人一样。
他喘着粗气停下来,渐渐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打啊,怎么不打了?”秃鹫笑着道。
燕离勉强出拳,但失去了一开始的神勇,连个印子也打不出来。
“用点力啊小朋友。”秃鹫嬉皮笑脸道,“莫非还在吃奶不成?这么点力气给我瘙痒都不够。”
燕离咬牙,双手交叉,做出锤子状,运起全身的力气,猛地砸下去。
他这一击已是他目前所能发出的极限的力量,秃鹫的整个脸部往内凹陷,寻常人受此重击,单是鼻梁碎裂,都会让人生生痛死过去,何况脸骨脑颅都受到重创。
然而秃鹫还是用塌陷下去的脸发出了声音:“好痛。轮到我了。”
燕离觉出强烈的危机感,想也不想,取出离崖一挡。
“砰!”
这是他第一次还没来得及运转藏剑诀就被打飞出去。
就像一捆破稻草一样自由落体,而后咕噜噜直滚,撞毁了一堵墙之后才停下来。
他的全身没有一处不痛,像是无节肢的虫子,软软地瘫在地上。五脏位移,血气翻滚不休;全身的骨骼就好像错位一样,让他就连皱一皱眉头这样微小的动作,都痛到窒息的地步。
仅此一击,就让燕离陷入濒死的状态。
观星台上众人一惊,旋即觉得理所当然。
这就是古观澜的实力,他本来就该像他们一样,被光头男踩在脚底下。如果古观澜真的把光头男打死了,这世界才是颠覆的,不正常的,不可思议的,不认识的,虚幻缥缈的,总之是不对的。
现在正是在对的世界,发生了对的事情。
姬怜美又失望又恐惧,失望于古观澜没能创造奇迹;恐惧于身边已没有能够招架光头男的人手了。
秃鹫每一次受伤复原,力量都会增强,谁会是他的对手?
“杂碎。”
秃鹫轻蔑地瞥了一眼燕离,吐了一口血水,再一次大步走向姬纸鸢。
但是走到豁口处,他的脚突然被什么抓住。
低头一看,发现他眼中的杂碎,瘫成一条虫的废物,居然还敢阻挡他的脚步。
秃鹫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暴躁,他整张脸都狰狞起来,抬起脚,重重地踩了下去,“给我松开!”
燕离“哇”的吐血,由于是趴在地上,血一下子全糊到他脸上。
他的神智如同风中火烛,却仍然死死地抓住秃鹫的脚。
“松开!”秃鹫抬脚再踩。
燕离吐血不止,却是死也不肯松手,还微微地抬起了脸,死死地盯住秃鹫。七窍都渗出血迹,让本就糊了血的脸又多出几条爬行的虫子,看来凄惨而又决绝。
“燕……离……”姬纸鸢勉力地直起身子,但只到一半,就气力不济,重又摔倒在地,她的脸因为愤怒而颤抖着,“快滚……滚……我不要你……救……”
但是眼泪无声流淌。
“松开!”秃鹫暴躁到了极点,这一下他终于认真起来,抬起的脚突然就聚起了气团。
在此之前,他的拳脚凭借的都是肉身的力量;那气团的发生,瞎眼人也知道,必然是超越此前的可怕攻击,甚至已经能够想象到,燕离被踩成肉酱的情景。
就在这时候,一道凄厉的影子抽了过来。
龙魂枪弯折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秃鹫胸口突然剧痛,然后向后飞退。
燕朝阳挈枪而立,挡在燕离身前。
这时候,无人能料到的异变在观星台上发生。
第一个发现的是风上凌,他突然回头一看,就发现一个紫衫女子走了上来,面上戴着狸猫面具,看来诡异又神秘。
“你是谁?”风上凌眉头一跳,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女子手中托一个罗盘似的东西,她一走上来,那罗盘原本一闪一闪的光忽然不再闪烁,而是长亮不止。
她抬起头来,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然后锁定了姬怜美。
“刺客!”风上凌终于反应过来大叫。
但女子已然消失不见。
再出现时,一条黑色的锁链便绞住了姬怜美的颈脖。
然后,在她惊愕之中,绞断了她的脑袋。
鲜血喷到就近的柳三变身上,他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惊恐。
姬怜美的脑袋被紫衫女子提住,然后她一跃上了观星台的围栏,朝底下校场冷冰冰地道:“目标已死,该撤退了。”
这时秃鹫被燕朝阳击飞,正因为一次次被阻止杀人而暴躁不堪,他看也不看紫衫女子手中已经毫无动静的寻星盘,淡淡地道:“莲,不要破坏我的兴致。”
莲提着姬怜美的脑袋,静静地站在观星台的围栏上,没有再试图劝阻,因为她知道,现在就算龙来了,也阻止不了这个光头男。
燕朝阳脚下呈出血色的虹膜,就好像血狱魔主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随着魔主开眼,四周围便弥漫起了血气,演化成尸山血海,并着无数的哭号和惨叫,汇成一首惨绝人寰的乐章,宛如修罗血狱降临人间;而在血狱中央的燕朝阳,则宛如血狱魔主本身。
下一刻,一道强烈的气旋从虹膜中心发出,尸山血海尽被吞入其中。
地狱的挽歌即将唱响。
但就在这时,一只手按住了燕朝阳的肩膀。
燕离的手坚定而且有力,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站了起来,“我……还没死,就轮不到你来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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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还没死……就轮不到你来拼命……”
燕朝阳转头,就瞧见燕离竟然站了起来,尽管双腿抖得不成样子,尽管每站直一分,都要呕出一口血来,他仍然缓慢的,一点点地挺直了腰骨。
“我才是……龙首,你……退下!”
众人并不理解他话中含义,只一副呆若木鸡状,不知道他这副身子骨还能干些什么。
燕朝阳犹豫片刻,居然真的退了下去。
“妙,妙啊。”秃鹫简直怒极反笑,他一步一步缓慢地走过来。
大地裂开一条新的深渊,与原先那条正好交叉而过。
一丝丝无形的劲风掠过来。
燕离的身形便开始摇晃。
他不得不利用离崖撑住身体,胸膛急速起伏,就像一个老旧的破风箱,发出吭哧吭哧的声响。
“妙……”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你妈个头!”
“我撕碎你。”秃鹫面目淡淡,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表面上愈是平淡,其实愈是暴躁。
现在他的脚步很缓慢,但每跨一步,大地都要裂开数尺。
燕离缓缓地伸手,隔着衣服触摸龙神戒。
刺目的光从他身上绽放出来。
金白相间的,仿佛元辉石的光。
这一刻他看来就好像一颗人形宝石。
在这底下,巨大的能量,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进入到燕离的体内。
源海翻天覆地。
六个元力潮汐先动起来,犹如六条银龙狂奔而上。
眨眼已冲到顶峰。
落下来,犹如风卷残云,席卷巨量元力,冲天掀起第七道银色彩虹。
随后是第八道银色彩虹。
随后是第九道银色彩虹。
九道银色彩虹,横亘在天地之间,仿佛一座巨大的银色桥梁。
天门突然打开,剑心自主运转。
现世层面,燕离头顶斗然出现大片大片的阴云惨雾,死灰之中透彻惨白,并交互映形,宛如漫山遍野的累累白骨,只一打眼,便能感觉到无数愤怨冲天而起。
转眼间,阴云铺盖四方空间,笼罩了整个演武场。
“这是什么鬼东西?”远处,古海源吓得跳起来,一副随时准备逃命的样子。
“老爹莫慌,”少女薇薇娇笑道,“这应该是小贱客的真名。”
“哦?”古海源这才稍稍放心,“我听说真名分了三六九等,这是什么品级的真名?”
少女细细观察后,道:“按照异象推断,这是介于五等和六等之间……不对……”
她说着话的同时,又发生了变化。
一阵阵怪异的脆响,就见那阴云惨雾映形的累累白骨竟真的相互凝聚,组成了无数的白骨妖怪,冲四面八方发出各色咆哮。
“气机丰足,异象呈现,真名显化于世。”少女薇薇顿了顿,“这是四等小天众。”
这时异变又生,那无边无际的阴云惨雾突然朝高空汇聚,只见灰白的雾突然变成了黑灰的液体,“咔咔咔”的声响当中,凝合成一个全身乌黑的人形鬼物,其黑面獠牙,三头六臂,全身上下唯独一双眼珠子猩红,宛如黑夜中两盏醒目的灯笼。
这还不止,从那鬼物身上又涌出丝丝缕缕的气息,“呱”的一声,但见一只鸦头人身黑羽,手拿黑叉的怪物凭空生就。
“呱呱”之声突然不绝于耳,很快,大片的天空就被近十万的鸦头人身怪物占据,盘旋在三头六臂的怪物身周。
少女蹙着细细的眉头,“这等怨力强度,只有法门才能办到,至于真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真名未知,可归入混沌。品级三等大天众,已是差不多了。”
耳边突然传来娇腻妖媚的笑声,仿佛集世间魅惑之大成,仅是声音,就让人心痒难耐。
但见另一片天也在交汇演化,丝丝缕缕的白雾之中,形成了一张美艳逼人的脸,声音便是从她口中发出来的。
白雾突然散去,露出了不着片缕的上身。
再往下,竟是雪白的蛇尾。
蛇尾搅动白雾,往旁边扩散。
雾隐之间,突又传出数以千计的媚笑,但见细长身影一闪,跃出来数千身段妖娆,脸容娇媚的女子,无一例外的赤身裸体,在上身为人,下身为蛇的女子身旁翩翩舞动,媚笑不断。
西北方向又有异动,但见狂风大作,凭空里显出密密麻麻的灰羽,蓦地一声鹰唳,无数的灰羽“哗啦”的形成了庞然大物的轮廓。
无边无际的黑影,霎时间铺盖开出去,盘踞整个花江城的上空。零星的烟火湮灭成灰,整个天空一片黑暗死寂。
众人又惊又恐地望着异变的发生。
顾采薇接连猜错,却没有着恼,反而失神道,“那美人蛇好像传说中的天夜叉。那巨鹰难不成是迦楼罗?三头六臂的莫非是暗夜叉?”
“小采薇,你在说什么啊,老头子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古海源纳闷地道。
修行界的东西,他不是特别关注,连真名的品级都不懂得分辨,自然听不懂顾采薇在说些什么。
顾采薇摇了摇螓:“从未见过这等事……”
“小贱客准备干什么?”古海源又道。
“破境。”顾采薇道。
“破境!”古海源惊叹了一声,“这个关键时候,他还真敢想。”
顾采薇喃喃地道:“是啊,我都看走眼了,他现在才真正踏入一品武夫的境界。但是他已经突破了,还要做什么呢?”
……
惊天动地的异象,使得秃鹫的脚步顿了顿,他抬头观察了很久,才终于发现,那些只不过是真名罢了。
真名觉醒阶段,是无法影响现世的。
他并不认为燕离能对自己造成威胁,冷笑着继续前进。
真名能达到这个程度的少之又少,铺盖整个花江城,那是多么恐怖的范围?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燕离不是泛泛之辈。
知道这个,才终于知道他要干什么。
境界的升华,是再明显不过的事。
九个元力潮汐一出,源海波澜壮阔,元气的量终于达到极致的程度,再也容纳不下一点点元气。
但是天门大开,三道意志被燕离迫出体外,聚拢方圆五十里,也堪堪正好是花江城的总面积,范围内的所有元气。
那等巨量的元气被聚拢过来,声势之浩大,甚至超过了突破武道人仙时,从星海勾连巨量星力灌顶的情景。
他已是一品武夫,境界的升华之后,是再一次的累积吗?
不!
破境之后,仍是破境!
龙神戒内所有能量毫无保留,全被燕离吸收。
加上方圆五十里内的天地元气,齐齐地涌入源海。
那是一个怎样磅礴的情景,甚至无法用言语描述。
但是此刻凶险万分!
破境,并不是迈过一个门槛,而是攀过一座山。这期间你随时可能从半山腰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现在燕离就是处在半山腰的境况。
如果没有铸源法门,他现在就必死无疑了。但是他会没有吗?他拥有两部绝世经典。
现在,《太白剑诀》第二篇“太白剑诀”终于可以开始修炼。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识念突然被拖入一个空间。
是龙神戒的空间。
那场未完的演化。
破入一品,他才终于发现,祖师身上隐隐流转的气机,以及其体内也正在演化的,太白剑诀。
那巨大蜥蜴面对蝼蚁般大小的女子,竟畏缩不前,只敢吐出口中的黑色光波。
那黑色光波异常恐怖,所碰之物全然粉碎,不留一丝一毫的渣子。
相信女子擦着一点,便会灰飞烟灭。
可是剑身所及之处,尽是少女的领地,黑色光波一次也无法入侵,都被女子斩灭殆尽。
按着女子演化的太白剑诀,燕离只需要效仿,加上他早已吃透其根本经义,破境已是水到渠成。
混沌天地,源海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剑心突然脱离五色虹桥,一个猛子扎入源海。
虚无之中涌出难以计数的剑影跟从,它们竟然穿透了九个元气潮汐变化的银色桥梁。
犹如镜碎般的声响,九个元力潮汐刹那间崩碎。
化为晶莹的粉末,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高空云雾层被完全弥漫。
低空云雾层还在抵抗。
但随着剑心破入海中,低空云雾层也被晶莹的粉末弥漫,一点点同化。
剑心直入海底,立于最深处。
这时候,高低两个云雾层已然不分彼此。
终于,滴答一声。
从云雾层中凝结出了第一滴水气,落入无边无际的海洋。
那滴水气落入海洋,原本百万里汪洋骤然间消失不见,惟剩底部剑心孑然一身。
水气仿佛穿透了无限的空间,落到了剑心上。
下一刻,剑心便吐出巨量的水气来。
巨量的水气汹涌如潮,瞬间又填满海洋。
透过海面,能看到影影绰绰之间,分明是好多只小剑,像游鱼一样悠闲自在,游来淌去,摇来摆去。
水至清,有鱼。
然后,哗啦啦,下起了剑雨。
从五色虹桥到高空云雾层,又从高空云雾层,到低空云雾层。
元气在这过程中,自然而然化成水气,落入源海中时,已是一只小剑。
现在,海中,万千的剑意勃发,只等倾城一击。
龙神戒内,女子檀口轻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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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裂开的大地延伸到燕离面前,无形的震荡之力,瞬间毁去了他身周隐隐环绕的真空力场。
那也是真形法域的雏形。
但是在秃鹫的力量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燕离的身体结构在双重破境之后,稍微得到了一些恢复;但在无形的震荡之力下,瞬间又几近于散架,到处因为血肉骨骼的结构错乱,而渗出了血迹,让他看来就好像一个血人。
他头顶上庞大的恐怖的真名,与他佝偻的身子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真名不到天启,就无法影响现世,再可怕也没有用。
何况这不是他的真名。
修行者的身体,本就关联着源海。
五脏错乱,首先五色虹桥就自溃散,天门闭合。
天门闭合,真名自然消散无踪。
高空云雾层出现紊乱不休的迹象,仿佛空间即将崩塌。
低空云雾层稍好,但也发生了扭曲的镜像。
刚刚成形的源海,翻来覆去,汹涌澎湃,仿佛随时会倾覆,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
混沌天地刚刚经过一次大变和一次蜕变,已是脱胎换骨,晋入更高层次,却又即将陷入死境。
但唯独剑心岿然不动。
秃鹫距离燕离只剩两步。
两步之后,他相信燕离必死无疑。
他踏出了第一步一半时,燕离几近于跪倒在地。
他踏出了完整的一步时,燕离还是几乎要跪下来的样子。
就像是随时会破碎的泡泡,可偏偏就是不碎。
龙神戒内。
女子檀口轻启:“神无形,以忘形,剑无圣,以忘圣。动千刃,疾剑无痕,风无声,气如止水,光无影,海纳百川……剑中微意,幽至深,深至简,简至内实,始有势。”
现世层面。
燕离干裂的口微微翕动,“神无形,以忘形,剑无圣,以忘圣。动千刃,疾剑无痕,风无声,气如止水,光无影,海纳百川……剑中微意,幽至深,深至简,简至内实,始有势。”
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实在太微弱了,简直比蚊子的呢喃还要轻微。
“你说什么?”秃鹫觉出一种荒谬,因为他很想听清楚燕离在说什么。
他的第二步踏出了半步。
大地裂过燕离脚下,倏然间多出数个血洞,鲜血狂流。
可是他忽然挺直了腰骨,按住了手中离崖。
龙神戒内。
女子缓缓抬剑,对准了巨大蜥蜴,“斯道者,一剑当百,一百当万,故一剑可得天下势。”
难以形容的万千剑势凝聚于剑中,并以剑光形势激射而出。
巨大蜥蜴刹那间灰飞烟灭。
现世层面。
燕离的眼睛突然间变得无比明亮,萎靡的神情一扫而空,变得神采奕奕。
“斯道者,一剑当百,一百当万,故……”他的声音,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离崖出鞘,万千剑势瞬间凝聚,“一剑可得天下势。”
正巧秃鹫第二步完全踏落,然后他的身体就从中间断开。
他正在狞笑,可是意想中燕离碎成肉酱的情景没有发生,他感觉到一种难以言述的恐慌。
然后就发现他的脚不知何时已不见,不如说,就在一个眨眼间,他的身体已经灰飞烟灭,只剩下一个头颅,并且也在湮灭当中。
“好烦……”
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他的头颅也消失不见。
银白剑身上,还残留着亮银色的剑光。
直到彻底归鞘,才收敛了一切辉光。
世界重又归于寂静。
如果不是残留在大地上的两道惊人的伤痕,提醒着众人,恐怕都会以为这是在做梦。
燕离的手脚还在颤抖,他没有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已然是一个奇迹,更何况他还站得住脚。
这一切都让风上凌等人不敢动弹。
事实上,现在就算燕离倒下去,他们也不敢动,因为那个挈枪的壮汉,正冷漠地望着他们。
柳三变等人固然不敢动手,但对莲来说,却没什么好顾忌的。
她纵身跃下。
四面八方的黑色锁链涌向燕离。
斜刺里激射出数十点寒光,每一点寒光居然都是一只巴掌大的小剑,倏然之间围绕住燕离。
但凡靠近燕离的锁链,全都被小剑斩碎。
谢云峰从暗处慢慢走出来,沉沉地说道:“莲,战争结束了,奉天教失败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失败了?”莲一摆袍袖,锁链便消失无踪,然后将姬怜美的脑袋丢到他跟前,讥讽道,“你们杀死的,不过是一个具臭皮囊罢了。”
语罢闪身消失不见。
她走后不久,诸葛小山姗姗来迟,看到燕离的惨状,忍不住大吃一惊,“你没事给自己放血玩吗?”
燕离按捺住掐死他的冲动,白了他一眼,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马厩。
来到姬纸鸢的身旁,身子软倒下来,他低着头,缓缓把千丝面摘了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才抬头去看姬纸鸢,后者也正望过来。
“我……”燕离再次做了个深呼吸,“我不想再逃避了,我想跟你道歉……”
姬纸鸢贝齿微咬,目中恨意滔天。
燕离心里微微刺痛,勉强笑道:“对不起,我知道你不会……不会原谅我……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对不起?”姬纸鸢冷冷道,“有用吗……”
突然直起身子,挥手打了燕离一巴掌。
啪!
很响亮,很清脆,很火辣。
燕离直接被打倒在地。
姬纸鸢脸色一白,低头看了看自己剧烈颤抖的手,翕动着唇。
过了片刻,她突然痛哭起来,“我不会原谅你的……玥儿,玥儿……快带我走……快带我走……”
“我带你走主人,我现在就带你走……”玥儿勉强从草垛起来,慢慢地挪过来,凶狠地剜了一眼燕离,架起姬纸鸢就走。
“朝阳……”燕离低声嘶吼着。
燕朝阳走过来。诸葛小山惊呆了,也跟着走过来。
“你们去送送她,她受伤了,你们快去送送她……”
燕朝阳皱起眉头,现在伤的更重的,反而是燕离。
谢云峰也走过来,抱拳道:“还是我去吧,二位兄弟留下来照顾他,我去护送那位姑娘一程。”说罢径去。
……
“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场大戏,看的真过瘾。”古海源慨叹万分,眼看着燕离被燕朝阳带走,“小采薇不去追回元辉石吗?”
顾采薇娇笑一声,道:“不着急。”
“老头子我可要失陪了,有缘再见吧。”古海源嘿然一笑,展开双翼,像鬼头蜂一样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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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策楼新榜再掀大潮,因为天骄榜史无前例,挤进来三个修真境;也因为这三个修真境,力斗奉天教徒,最终将其斩杀。
奉天教徒在人们心目中已经是灾厄的化身。
更加史无前例的是,此次上榜者皆有注明原因。
以往上榜者通常只有一个名字,如果想知道他为什么上榜,则要自己去探听,然后再分析是否名副其实。
尽管注明了原因,但这次上榜者却依然备受争议。
这三个名字的排名分别是五十、四十九、四十八。
有太多的灌顶境的年轻强者排不上榜了,这就是争议的由来。
排在四十八的是古观澜,上榜理由是:斩杀奉天教徒秃鹫,真名混沌未知,剑道新星,潜力无限。
末尾还加一句:行者谢云峰注。
我们都知道,谢云峰当时赶着去做好事了。
如果古观澜真的能斩杀秃鹫,那这排名自然没有异议。但他的排名争议就在于,仅仅五天之后,人们便在另一个地方发现了秃鹫的行踪。
行者谢云峰遭到铺天盖地的质疑,并且天策楼也第一次陷入信任危机,被指责胡编乱造,名不副实,一时间很兴起了抵制天机簿的风潮。
天策楼无奈,不得不曝出惊天隐秘,指出秃鹫确实已经死了,只不过又复活了,为什么会复活,怎么复活的,这个秘密,暂时还不得而知,并承诺如果探查到将第一时间公布。
对照前次陨落十个灌顶境强者的战果,这个说法勉强站得住脚。
排在第四十九的是姬纸鸢,上榜理由是:对战奉天教徒,仙器雨霖铃之主,真名天启。
她的争议较少,毕竟一件仙器就足以抹去太多的不足;而且能让仙器认主,非资质秉性极上等者的不可。她惟一的争议在于,为什么拥有仙器排名却在古观澜之下。
排在第五十的是燕朝阳,上榜理由是:真名天启,未尽全力。
这个理由就透着敷衍了,毕竟真名天启也不是万能的。
后来有心人仔细研究了一下,发现玄机出在“未尽全力”这四个字上面,也就是说,参照其他二者上榜理由,此人对战奉天教徒时,居然未尽全力。
于是,虽然争议颇多,燕朝阳这个人却被笼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当然,一旦上了榜单,存在着争议,就会不断遭到挑战,因为人人都想一战成名。这世上多的是自信心爆棚的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认为,扬名立万只差一个机会。
相比起颇受争议的天骄榜,最让人惊奇的是名花榜。
顾采薇霸占榜首两年之久,终于被人挤下头名,将她挤到第二名的不是别人,正是姬纸鸢,上榜理由很特别。
名花榜和别的榜单不同,每个上榜者都会注明缘由。
毕竟不可能说,我不服你,就要去找你比个高低,那根本不现实,又不是修为实力的比拼,打过一场高下立判。美的较量,更取决于大众的审美。
姬纸鸢上榜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那就是强大而且仁慈。
她的事迹渐渐被发掘出来,原来她就是巨鹿境寡妇村的天降神秘女子。单人独力守卫寡妇村,默默付出不图回报,极符合人们心目中“女神”的形象,加上她气质容貌俱为绝世,见过的人,无不惊为天人。
而且据说她是最早出现阻止秃鹫暴行的人,人们最喜欢并且愿意拥戴的就是这种人。
加上雨霖铃、真名天启等诸多因素,她的上榜反而没有多少反对。
名花榜也不止一个,而是两个,除了姬纸鸢以外,还有一个叫沈流云,排在第五,上榜理由是真名天启、宁静淡泊、救死扶伤,扭转不良风气……
这些人加上燕十一,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仿佛突然间冒出来,把两个榜单搅得风起云涌。而这些突然冒出来的人当中,却有三个真名天启,而且品级都不弱,着实让人惊诧。
有人说他们是从不可知之地出来的;也有人说是各道统秘而不宣的天才门人;也有说是龙星幻灭,众星下凡追随。
第三个说法,获得了很多浩劫论者的支持。
……
“龙星幻灭,浩劫将至,人族辉煌转眼成空……”
燕离半躺在榻上,随手把一个淡金色的小簿子扔在榻上,“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是浩劫论。”文掌柜推门进来,端着一碗汤药。
燕离哂笑道:“一群无聊的人,做出无聊的预言,就算是神,也未必什么都懂吧。”
文掌柜没好气地瞪着燕离,“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你砸了我们半山庐的招牌,还要我照顾你养伤,简直是强盗当起了官差——荒谬之极!”
燕离懒洋洋地道:“还不是你那两个少主人,我伤还没好呢,就急着跑去旅行,把我丢给一个既无情趣涵养,又不懂修行术算的老男人照顾,太不负责任了,下次一定要好好谴责他们。”
文掌柜重重地把药放在床头柜上,恼怒地道:“我有没有情趣涵养,用的着你这小犊子来评价吗?”
“哦?”燕离挑眉道,“有人跟我意见相左?”
文掌柜道:“凝香就不会像你这么恶毒。”
“哪个窑子的?”燕离道。
“春意楼……”文掌柜下意识脱口而出,觉悟时已晚了,他恨恨地跺了跺脚,“你莫太得意,有你倒霉的时候。”
说完就要离去。
“慢。”燕离把药喝了,随手掷出去一颗灵魂石,“我今天就要走了,这是上次打坏你们酒的赔偿,还有你照顾我的酬劳。”
文掌柜接住灵魂石,摸摸搓搓揉揉,然后眉开眼笑道:“看在你‘投案自首’的份上,给你一个忠告,以后你最好用古观澜的身份活下去。”
“为什么?”燕离奇道。
文掌柜神色突然严肃起来,“这次奉天教徒突袭王府,鲁王和瑞德郡主都死了,北唐境所有龙皇府准备联手调查。还有唐门,这件事发生在北唐境,唐门也会派出人来。”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燕离纳闷地道。
文掌柜幸灾乐祸地道:“你是瑞德郡主亲自通缉悬赏的淫贼,所有跟此事有关的人,都会被抓去拷问,如果被他们怀疑你跟奉天教勾结,你就惨了。”
说完优哉游哉地去了。
燕离懒得理他,收拾了一下东西,忽然发现一个人像。
他去拾了起来,轻轻地摩挲着,神色有痛苦,温柔和迷茫。
谢云峰早前来信,说已将她安全送达巨鹿境。
她依然选择回到那个穷山恶水的地方,显见早有目标。
我呢?
他叹了口气,也不用乾坤袋,把人像贴身放好,推开窗门,径自没入人潮之中。
……
两天后,燕离从暗蝠林出来。他看来跟刚进去时没有两样,但脸上却挂着一种淡淡的厌倦。
这两天,他用更强的星陨兽检验自己的修行成果。显然成果是喜人的,因为暗蝠林比幽魂林更加危险,他却更加的游刃有余。
可是仅仅两天,他开始觉得厌倦,这也是前所未有的事。
前言已说过,他在源海进入自我保护的状态下,不断尝试观想,过程中萌生过放弃的念头。
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事。
他失去了一往无前的势头,他的所有累积,已经随着踏入修真而耗尽了。
现在他感觉到了修行的缓慢,这就是厌倦的来由。
他现在只想找个有酒有肉的地方,最好还有女人,醉生梦死一回。
但是醉生梦死是会上瘾的,兴许放纵一回,就再也醒不过来,因为,他已经失去了醒过来的理由。
他正在丧失动力,可怕的是,还不自知。
去春意楼吧!
喝花酒他已熟稔已极,只不过自从展开复仇计划,就再也没有那份闲心。
现在他有了,所以他决定去喝花酒。
他加快了脚步。再有二十步就要出林子了,出了林子,就能看到花江城的城门。
但是忽然停住,因为路边有一个乞丐。
这乞丐浑身脏兮兮的,衣服头发都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还能看出性别,这是个女乞丐。她原本的体态应该是极美,不知什么缘故,像被拧衣服一样,体态呈出一种扭曲的感觉,这从她的手肘拐在前头就能看出来。
身体扭曲,自然会遭受极大的痛苦。
她此刻也正在遭受极大的痛苦。
燕离眼神麻木,既不想探究她的身份,也不想知道她的苦痛的根源。有个伟人说过,如果你对别人的苦痛视而不见,那么你就不能称之为人。
他继续迈步。
但是忽然全身一震。
因为女乞丐叫了他的名字。
“燕离……”
燕离已知道她是谁,更加不想理会,径自地迈步。
“燕离……我当年找不见翠儿……寻过短见,杨幽云救了我,然后骗我服下了妖颜血……我是他用来控制姬文远的棋子……服过妖颜血的女人,更容易让男人满足……但我失败了……我不得不借由青楼的途径,排解我的毒……”
燕离脚步不停,他现在对一切都已漠不关心。
“这一次我做到了,我克服了……”她惨笑着,“我不让任何男人碰我,我苟活着,就是为了受更多的罪,这样死后,我才敢去面对翠儿他们……”
“帮我转告沈流云,我不是……被欲望支配的母猪……”
“还有……杨幽云背后……有人……”
这时候,燕离的一只脚即将踏出树林,仿佛是现实与梦幻之间的界限。
“你说什么?”他的心突然像被巨槌撞击,撞得他脸如白纸,冷汗直流,然后瘫软在地。
回过头怔怔地望着女乞丐,后者在抽搐几下之后,就再也不动了。
他奋力地爬过去,抓住她大声叫道,“你说什么?快告诉我,你说了什么?”
“梵儿,娘知道你讨厌练剑,但是啊,把喜欢的事情做出彩,那是理所当然的;把不喜欢的事情做出彩,那才难能可贵。”
脑海不断回荡着的温柔的话语,像赤炎般一点点炙烤他堕落的灵魂。
无论什么,都不能成为放纵的借口!
冷汗打湿了全身,他握住拳头,咬住牙齿,狠狠地一锤地,“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挖了个坑,埋了女乞丐的尸体。
然后毅然朝着暗蝠林的方向,大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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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凰境。
金庭洞天。
金庭洞天并不是一个洞,而是一个修行宝地,是对整个凤凰山的统称。
修行者突破灌顶,必须借助洞天福地,否则得不到足够的星源之力,破境就会失败,源海会掉一个境界,从“毕现”落回“照映”。修行者一生中只有三次灌顶的机会,如果三次全部失败,便会终身止步修真。
这就是燕十一回到凤凰城的缘故。
金庭洞天在修行宝地的排名之中,也在前十之内,有实验表明,愈是上等的宝地,灌顶成功的几率越高,效果越好,世上不知有多少修行者花费巨资,只为了在这里进行一次灌顶。
第一次灌顶最重要,那将决定你日后的成就和高度。
这一天,整个凤凰殿的弟子都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氛围,本来万里无云的晴空,突然间风起云涌,看来像要下暴雨一样。
洞天秘境入口,早有凤凰殿的弟子聚集在此,像百灵鸟一样叽叽喳喳地发出议论。
“你们说十一哥哥今天真的要突破了吗?”
“殿主都说是今天了,你要质疑殿主的判断不成?”
“别议论了,反正不管是不是今天,流木冰见不是早就给出了答案?”
“什么答案?”
“十一哥哥现在是什么?”
“十一哥哥就是十一哥哥啊。”
“笨死了,十一哥哥现在天骄榜排名第十一,你想想,流木冰见若非肯定十一哥哥必能突破,会提前把十一哥哥放到榜上吗?”
“她还是有可信度的,毕竟她可是号称冰莲女战神啊,魔族听到她的名字,都会闻风丧胆,屁滚尿流。”
“什么屁滚尿流呀,说话一点也不文雅。”
“哼,你不也在说吗……”
“好了好了,别吵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我们来猜猜,十一哥哥突破之后会有怎样的变化?”
“肯定更帅啦。”
“花痴!”
这是个青葱草绿,鸟语花香的仙境。
顾清幽正在左近的一个亭子里,站在一个美妇的身后。她听着师妹们的议论,脸上渐渐冰冷,“殿主,我看她们都被乱了心境,需要定一定性子了,再这样下去对修行不利。”
美妇身着精美的华丽宫装,上面绣满朱红色的如意,青丝挽一个芙蓉髻,别一个凤祥于天的金钗,垂下来的流苏是玛瑙玉制成的。
她的脸容看来绝不超过三十,神态安逸,修长颈子下方,是丝毫不输给年轻女子的挺拔峰峦,举手投足之间,尽是雍容华贵。
“有时候不需要太认真,孩子。”她的嗓音轻轻的,柔柔的,就像还是婴儿时,母亲吹在耳边的风。
她又看了一眼顾清幽,含笑道:“我不是说过,没人的时候,不要称我为殿主。”
“祖奶奶……”顾清幽无奈地说道,“您看来比我大不了多少,我这么叫您,总觉得别扭。”
美妇抿嘴一笑:“若不知你性格,定然以为你嘴甜。”
顾清幽忍不住笑道:“我倒是不经意地把您给夸了一顿呢。”
说完又伴起了脸,“但是啊,您不知道,自从这个燕十一出现以后,这些人越来越放肆,简直快成了妖精似的,天天就寻思着梳妆打扮了,哪还有心思修炼啊。”
美妇抓过她的手,示意她坐在自己旁边,然后道:“人生在世,该坚守时一定要坚守,但规矩既然是人定的,宽松一些也不是坏事。你跟她们年纪差不多,做事情不要一板一眼的,多一点青春的朝气多好。”
顾清幽坐下来,轻声地道:“凤凰殿那么大一家子要照顾,我哪能懈怠。舅舅一心要攀高枝,凤凰殿是祖奶奶您一辈子的心血,可不能交给他。”
美妇抓她的手更紧,道:“你和惜君一样,都很懂事。”
顾清幽贝齿轻咬,没有说话。
美妇又道:“我听说采薇下山了?”
“嗯。”顾清幽冷淡下来。
美妇道:“她下山怎么不来看我?”
顾清幽冷冷地道:“她去了火焰城。”
美妇道:“你还是恨她?”
“如果不是她,娘亲就不会死。”顾清幽冷冷地道。
美妇叹了口气,道:“那是惜君的命,谁也不能怪。”
顿了顿,她含笑道,“我看出来,你已经不怪她了。”
“怎么可能!”顾清幽娇躯一震,别过脸去。
美妇笑道:“那你怎么知道她去了火焰城?”
顾清幽道:“手底下的人告诉我的。”
“如果不是你特意交代,他们怎么会特别留意?”美妇笑着道。
顾清幽沉默不语。
美妇拍了拍她的手,“下次她回来,态度好一点,姐妹之间没有化解不开的仇恨。”
她忽然抬起头,美目神光一闪而过,“开始了!”
顾清幽转头望去,就见黑压压的云层遮天蔽日。
秘境上空,一尾游龙冲天而起。
“那是什么?”顾清幽惊讶地道。
“真名。”美妇识念扫过去,蛾眉轻挑,“这等品级的真名,居然没有道统抢收,难道阎浮世界的天才太泛滥了?”
顾清幽不屑地道:“不就是一尾龙吗?”
美妇道:“龙只是雏形,真正的形态现在才开始展露。”
游龙张口狂吸,白昼中竟见星辰闪耀。
顾清幽倒吸一口冷气,心里知道,这等品级的真名,已无限接近于一等,整个阎浮世界凤毛麟角。
难以计数的星光从天而降。
落到游龙身上。
一声清越的龙吟。
就见九道白昼之下也看得清清楚楚的光芒霎时间分向天地九个方位。
每个方位占据一道光,并演化成各种形状。
那九个不同形状,都像极了传说中的神兽。
难以言述的气机铺盖方圆数百里,正好是凤凰山的全部范围。
它们的每一个呼吸,都会引发电闪雷鸣,仿佛相互呼应,白昼下的星辰愈发闪耀,并投下巨量的星力。
美妇喃喃地道:“居然是龙生九子,修行界万年历史,也只出现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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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庭洞天之所以被称之为洞天,就是因为地域特殊,与星海隐隐勾连。修行者灌顶时,真名法门相辅相成,有灌顶丹更佳,然后便是最关键的勾连星海这一步。惟有勾连了星海,修行者才能得到足够的星力完成灌顶。
巨量的星力汇聚成一道巨大的瀑布,从秘境上空灌下来,宛如银河倾倒,天河倒悬。
这一骇人动静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当所有异象烟消云散时,燕十一从秘境中悠然踱步出来。
他看来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那张无敌的脸竟如这时节的桃花般,愈发的美艳不可方物;他的身形似乎更加的修长挺拔;就连满头紫发,都更加亮丽柔顺。
修行者破入武道人仙,非但能增寿至一百八十岁,肉身更会得到一次蜕变的机会。
很多女修在灌顶之后,容貌都会在原有的基础上大变,漂亮的自然更加漂亮,丑的也能得到美化。当然,这种蜕变不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也无法按着自己的想法去变。是在原有的基础上蜕变,就是说如果你的基础是一,那么蜕变之后能变成二或者三,绝不会变成十或者无法识别的东西。
如果说武道九品是筑基,到了人仙境,就是武道巅峰了,肉身已然趋近于完美,几乎停止了衰老。很多看起来很年轻的修行者,实际上已经上百岁甚至几百岁,就是因为他们在年纪很轻的时候,就已经到了极高的境界,算得上青春永驻。
看到燕十一出来,姑娘们激动地围了上去。
“十一哥哥,你越来越美了,我好喜欢。”
“十一哥哥,你变得好厉害,我看不透你了,能不能解开衣服让我仔细研究一下……”
姑娘们嘻嘻哈哈地在燕十一身边叽叽喳喳,场面好不热闹。
“姑娘们,是不是在为我担心?”燕十一轻笑着拨了一下紫发,扬起一道炫目的紫色匹练,“虽然让这么多可爱的花朵担惊受怕实在不美,但是可爱的花朵们担心的模样,却非常的赏心悦目。嗯,美的事物,总是让人留恋不舍。”
“燕十一,还不快过来见过殿主。”顾清幽发出清冷的叱喝。
众美簇拥下,燕十一来到亭子外,见到那个美妇,顿时不动声色地停住脚步。
“尊贵的夫人,请让我向您的美貌致敬,并奉上借用贵宝地的谢意。”
燕十一说完,居然破天荒地行了个礼。
如果燕离看到,只怕会目瞪口呆。
“嘴真甜。”美妇笑得合不拢嘴,“清幽,十一不像你说的那么目中无人,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嘛。”
“真是不美,”燕十一发出妖异的笑声,“被恶意中伤,已算不上一件苦恼,太过寻常而多见的事,简直就和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一样。”
顾清幽被气到不行,冷冷道:“你会不会说人话?”
“哦?”燕十一轻轻笑着,“你有交流障碍吗?真是不幸,我从来不会迁就别人。”
“谁要你迁就?谁要你迁就?”顾清幽跟他说不到两句话必然火冒三丈,“少在那里自鸣得意,以为你是孔雀开屏吗,充其量不过是公鸡打鸣,惹的没见过世面的小母鸡乱叫乱叫!”
“师姐,我们才不是小母鸡。”小姑娘们集体抗议。
“真是不幸,”燕十一轻轻笑着,“据我所知,某人连打鸣都不会。”
美妇听到这里,忍不住欣然道:“清幽,你总算有了个孩子的模样,这下我就放心你跟他出去了。”
顾清幽气道:“什么叫我跟他出去啊,明明是我去报仇,顺道带上他而已!”
“凝碧崖近来确实有些放肆了,你去教训他们一下也好。”美妇说着站起来,“凤凰殿的事,暂时交给我来处理。”
说完眨了眨眼睛,“顺道还可以游山玩水,红河谷的风景不错。”说罢不等顾清幽开口,人已化光而去,一片赤红色的炎羽飘落在地,随风雾化。
少女们脆生生地齐声道:“恭送殿主。”
燕十一微微眯眼,转身就走。
少女们拥着他,依依不舍地道:“十一哥哥,你还会回来吗?”
“十一哥哥,我好舍不得你,好想跟你去,可是少主可凶了,都不准我们去……”
“就是呀,少主太霸道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嘤嘤嘤……”
“胡说什么,我自己去,就是我一个人的事,你们去了,就是凤凰殿和凝碧崖之间的事,性质能一样吗?”
顾清幽忍不住叱喝道,“一个个成天没有正形,还不快回去清修!”
“哦。”少女们失落地道,“十一哥哥,你一定要回来看我们哦。”
走在下山的路上,顾清幽忍不住望向燕十一,微讽道:“你居然会服软,不是宁死不折腰?”
“尽问一些不该问的问题。”燕十一淡淡道,“如果对方伸出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你,你就不得不折腰了。不过我不是因为她随手能碾死我而折腰,而是因为闻道有先后,她的修行境界,让我十分佩服。”
顾清幽震惊地道:“你,你能感受到殿主的修为?”
燕十一缓缓地抬头望天,“看到她,就像看到这片天空。”
顾清幽心里掀起了更加激烈的狂澜。她想到当初自己破灌顶时,看到的是一个与平常完全不同的祖奶奶,那时的她,除了震惊与敬畏以外,身心里充满了无比渺小的卑怯感,足足用了三天时间,才从那道阴影里走出来。
可是他才用了多久?
或者说,他失意过吗?
……
时间已经过去一旬月。
燕离在暗蝠林里兜兜转转,风餐露宿,几乎踏遍了每个角落。虽然他的实力足够应付暗蝠林,但也遇到过凶险的状况,就是星陨兽的首领,出人意料的强大。
不过渐渐的,暗蝠林的星陨兽,已经无法满足他磨练剑技,所以他在稳固了当前的境界后,便决定离开这里。
这段时间他所得的珍宝,除了星丝以外,全部喂给了龙神戒,以弥补元辉石的“亏空”。他现在知道了,龙神戒是他破境的关键,而且龙神戒是可以储存能量的,即是说,他以后对敌更多了一份保障和依靠,再也不怕一剑过后全身酸软任人宰割了。
而星丝则全部用来准备离崖的进阶。
就目前来看,进阶之路还很长久。
武品晋入灵品,过程又不一样了,非常的耗时耗力。
之前隐隐听过,在北唐的金阳城外有一个猎场,非常符合他现在的境界。
可是金阳城在万里之外,走陆路显然不行,一个是太慢,浪费时间赶路显然不可取;一个是不认得路径。
左右考虑之后,他决定走水路。
如果可以,他宁可一辈子都不坐船,但走水路的话,到金阳只需要两天。
也就是说,坐船日行五千,在陆地上即使坐骑交替不休,也要多花五倍的时间。
阎浮世界最快的当然是飞行,像鸟儿一样自由翱翔,谁不渴望羡慕?但是很可惜,只有一些特定的宝器或者大修行者,才能做到这般不可思议之事,对于普通修行者而言,从来都是可望不可及的。
而陆路的开辟,因为遍布的猎场而充满困难。
所以,阎浮世界的水道被开辟得四通八达,加上漕帮运用独门秘术,制造出来的能够穿梭灵河的船只,使得水路成为人们主要的出行途径。
独揽漕运的漕帮,也成为了天下第一大帮派,连各大境的巨头们,都要给它们三分薄面,可谓是创造了一个史诗般的神话。
燕离又想到反正都要坐船,花江城或是济水郡都一样,不如顺道去济水郡,探望一下巧巧。
他赶到济水郡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
连续数十天在暗蝠林里转悠,让他看起来就好像一个脏兮兮的乞丐,进城时没少受到白眼。
这么样去见巧巧可不好,他决定先找个落脚点,把自己拾掇干净了再去,至少也要有些“衣锦还乡”的感觉。
当下便在街上游逛,准备找个成衣铺,先把衣服换下来再说。
这时迎面走过来一个愁眉耷脸、不修边幅、胡子拉渣的灰衣道人,看来约莫三十五六,身上背一个黄色的、装得鼓鼓胀胀的褡裢,腰上别一支看来非常破旧的长笛。
一只草鞋还新,一只却露出脏兮兮的脚趾头。
背上背个桃木剑,手上持个招魂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招魂引路,降妖除魔。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穿着灰色道服的小姑娘,吸引燕离目光的却是扛在她身上的破了刃的巨斧。
之所以说巨斧,是因为它的长度和她娇小的身形持平,斧刃比她的小脑袋大两倍。
更古怪的是,她脸上挂一张面具,几乎完全封挡住她的脸,只有眼睛的地方,有两个圆圆的小孔。
她娇小的身形几乎快被巨斧压倒,走路摇摇晃晃的,看来好不吃力。
然而那道人却只管自己走路,一点也不关心她是否会累倒在地。
这么一对奇异的组合,自然很吸引人的视线。
但那道人却在和燕离擦肩而过时,突然回身道:“燕离,本道算出你有血光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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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大吃一惊,扭过头去,“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道人高深莫测地掐指一算,“山人自有妙策。你看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本是大富大贵之相,但我观你顶上三花聚散不定,应是遭受鬼皇星、地魁星所慑,加上眉宇之间血光隐隐,恐怕前途多有波难啊!”
“敢问大师如何化解?”燕离道。
道人端着架子,淡淡地道:“随贫道来吧。”
燕离便跟着去,到一个小巷子,道人即转身来,一派风轻云淡,“贫道乃黄天师一脉,素来不喜黄白之物,不过泄露天机乃是大忌,若分文不受,怕有伤天和,你随手赠点,贫道忍忍铜臭也罢。”
“那就麻烦大师了。”燕离瞥了眼小姑娘正吃力地摊开的一张纸,在怀中摸了一阵,摸出一张银票,递给道人。
道人不经意地瞟一眼上面的数字,是张百两银票,可以到连海钱庄兑换百两天玄石。眉角微一跳,不动声色地用两指拈住,随意地塞入怀中:
“天者道也,道者易也,天道者,以万物为刍狗也。”他满目肃然,“须知今日贫道自损修为助你渡劫,已是不敬天道,必行十件善事方可解脱,此间因果不便说与你知。你听好,欲消那血灾,须寻一净地,焚香沐浴,斋戒三日,至第四日鸡鸣,血灾自去,其间若破戒,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得你,切记切记。”
说完苦着脸,转身离去。
小姑娘瞟了一眼燕离,紧随其后。
拐过一个巷道,那道人停住,悄悄探出脑袋一瞧,发现燕离已经不知所踪,暗中咕哝,“这么快?”
旋即转回来,忽而瞥见小姑娘手中一张纸,纸上画一个头像,写了几句话,还有龙皇府的印章。
他脸色一变,再次探出脑袋,却没发现燕离的影子,忍不住吁了口气,然后冷冷地盯住小姑娘,一把抢过那张纸撕了个粉碎。
小姑娘怯生生地抱紧了巨斧。
道人反手就是一巴掌,将她抽倒在地。
“还敢不敢?”道人又凶狠地补了一脚。
小姑娘瑟缩着身子,拼命地摇螓,小圆孔后面似乎有泪光闪烁。
“再有下次,你就自生自灭吧。”道人说完径去。
小姑娘慌忙爬起来,强忍着痛追了上去,不管道人走多块,她总是在落后一步的位置,仿佛只要差上分毫,就是世界末日。
道人来到闹市上,眼睛瞟来看去,最终选定一个大腹便便的发福男子,清了清嗓子,走过去,“这位善人,贫道算出你有血光之灾。”
“血你娘啊!”那发福男子转过头来,抡起拳头,满脸凶相,“给老子滚远一点,臭道士,找死啊!”
“好好好,壮士壮士,有话好说有话好说……”道人慌忙退后,连连摆手。
“哼,一副穷酸样,还敢装高人。”发福男子不屑地吐了口唾沫,扬长而去。
“人生有十苦,”道人苦着脸,“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穷苦,爱苦,恨苦,怨苦,愁苦,求不得苦。”说罢长长地叹了口气,开始找寻下一个目标。
……
燕离再出现时,已是入夜时分。他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戴了一顶斗笠,走向王巧巧的家。
他没想到,姬怜美已经被摘了脑袋,通缉令居然还在,而且传到了济水郡,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这时分街上行人已不多,来到王宅外,就见整个王宅外站了几个捕快,宅内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他心里咯噔一跳,径向前走,在门口捕快疑惑的目光中,飞速地扫了一眼宅内的情况,只见里面跪了一大票人,其中就有王老爹和王巧巧。
收束心神径自走了过去,待感应到那些捕快不再注意自己,他闪身进入一个窄巷,纵身便攀上一个屋顶,无声无息地潜了过去。
“那个淫贼是你救的吧。”
燕离远远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披一件灰色大氅的男子按着腰刀,冷冷地道,“识相的就快点把他交出来,要不然的话,有的是苦头等着你们!”
看他穿着,应该是龙皇府的捕头无疑。
王巧巧对那捕头怒目相视,道:“燕大哥才不是淫贼!我看你们倒更像贼人!”
那捕头目光一寒,“贼人?小姑娘的嘴很利索啊。”
他身后当即走出一个马脸捕快,上去就甩了王巧巧一个巴掌,“哪怕在金阳城,也没有多少人敢跟我们大人这样说话,小贱人,你算什么东西!”
王巧巧痛呼一声,摔倒在王淳身上,薄嫩的脸颊立时就红肿起来。
王淳心痛地抱住女儿,又惊又怒道:“我,我不认识什么燕离,你们查案归查案,凭什么打人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燕离暗自一咬牙,还是按捺住了暴躁的杀机。现在出手,等于坐实了王家窝藏罪犯的罪名。难道真的被文掌柜那个乌鸦嘴说中了?
“王法?”又走出一个胖捕快,一脚踹倒王淳,“告诉你,我们家大人在这里就是王法!”
王淳忍不住咳了几次,然后强忍着怒火道:“老头子我知道阁下是个捕头,却不知道阁下名号!”
那捕头的手下全都忍不住笑起来,其中一个道:“怎么,想告我们家大人啊,不怕告诉你,就算是你们的县太爷,看到我家大人,也像老鼠见了猫。”
众皆大笑。
那捕头挥手制止了他们,淡淡道:“明人不做暗事,不才金八义,在孤鹰大人手下办事。”
“鹰爪金八义?”王淳竟是听过这个名字,忍不住脱口道,脸色已是惨白。
鹰爪指的不是鹰的爪子,而是孤鹰的得力手下。
整个北唐境,几乎没有人不知道神捕孤鹰,而知道神捕孤鹰的人,对于他手下最强的几个名捕,当然也不陌生,而鹰爪金八义就是其中一个。
王淳哆嗦着唇,心里知道,这辈子是没指望找回这个场子了,今天父女俩能不能活命,还要看对方的心情。
他咬了咬牙,道:“我确实救过燕离,但他早就走了,我可以发誓,他绝没有回来过,我们也没有窝藏他。如果早知道他是淫贼的话,我说什么也不会救他!”
“阿爹!”王巧巧哭着道,“你忘记了吗,燕大哥临走之前,还救了你一命呢,你怎么能忘恩负义?”
那个马脸捕快立刻凶相毕露,“还敢说这种话,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说罢从腰间抽出个鞭子,甩手就朝王巧巧的脸上抽去。
此人至少是个一品武夫,被他抽中,王巧巧还有命在?
燕离再也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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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趴伏在一个屋顶的斜面上,既提供了视野,又掩去了他的形迹。
就在要冲上去的时候,突然瞥见一道影子从眼前闪电般地窜过去,落到了王宅亭子上,他便按捺下来观察情况。
庭院里的人一惊,马脸捕快动作立时一顿,厉声叫道:“来者何人!”
众人定睛一瞧,却都愣在当场。
这竟是一个异族女子,满头微卷的金发宛如瓷娃娃一样精致,外披一件透明云纱,隐隐可见的锦缎胸衣沟壑深深。
她的鼻梁高挺,肤色白皙,脸容精致无可挑剔,但其嘴唇狭长,即使不言不动,依然给人一种轻蔑的感觉。
她的神情之中,充满了原始野兽般的残暴和凶狠。不经意地牵动嘴角时,更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凌人之势。眼中尽是暴戾之色,像看待畜生一样,瞟了一眼众人,“告诉我,苦道人在哪里?”
她的通用语有些生硬,听来很是古怪。
“修罗族?”金八义先为女子惊艳了一把,然后意味深长地道,“神陨之战已经结束了二十年,当年修罗、罗刹二族与人族签订的条约是不得越过巨鹿境半步,否则视为主动挑起战争,我劝你还是马上回你的阿修罗界,否则……”
女子冷厉一笑,“就凭你们?”她微一抬手。
那捕头脸色一变,竟是“蹬蹬”退步。余下捕快只觉莫名其妙。
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宽厚慈祥的嗓音,“菩殊法愿,无量寿尊。贫僧广真,特来向善人化缘,不知可否方便?”
“哪里来的野和尚,龙皇府办案,要化到别家去,赶紧滚!”门外捕快怒喝。
女子听到这声音,却杀机满面,冷冷地盯着门口的方向,“贼秃子,又来阻我杀人,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凄惨死去!”她神色变幻数下,终是一闪消失不见。
她一走,那门外的和尚缘也不化了,转身就走。
门外捕快犹自骂咧咧个不停,突然一怔,旋即出了一身的冷汗。
和尚走两步时,已到数丈开外,再走两步,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庭院内,马脸捕快关切地问道。
金八义摆了摆手,冷冷瞥了一眼王家父女,转身道:“留两个人看住他们,不要给溜了,其他回去再说。”
马脸捕快把门外的两个捕快叫过来细细嘱咐了一番,然后跟着金八义径去。
王老爹慌忙把王巧巧扶到房内,看着自家女儿的俏脸蛋红肿起来,心都碎了,“混蛋王八羔子,下手没轻没重,打坏了可怎么办哟,天杀的……”
王巧巧反过来宽慰他,“阿爹,我没事的,疼几天就好了……”
王淳道:“怎么没事,怎么没事,都怪那个燕离,要不是把他捡回来,咱家会出那么多事吗?”
王巧巧生气地道:“阿爹你怎么还说这种话!”
“难道不是吗?”王老爹心气难平,愤愤地道,“我们有难了,他在哪里?他在别地犯事,我们替他受苦受罪,你说说这是个什么理!”
王巧巧咬着贝齿道:“阿爹,我累了,要休息!”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你歇着,我去找点消肿的药来。”王老爹悻悻地带上门而去。
王巧巧和衣躺卧,左边的脸越肿越高,她只能侧卧。
周围一寂静下来,就仿佛空荡荡了无一物。幽思和苦楚齐齐地涌上脑海,鼻头一酸,眼泪就滑落下来。
突听一声沉沉的叹息。
眼前灯火突然一暗,王巧巧吓得花容失色,抬头一瞧,又忍不住怔怔失神,“燕,燕大哥……”
“是燕大哥……”她喜极而泣,压抑着哭声,扑到来人怀中,“巧巧,巧巧不是在做梦吧……”
燕离又叹了口气,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是我,我来了,别怕。”
王巧巧尽管情绪激动到了极点,却还是压抑着哭声。
燕离愈发感动,搀着她坐到榻上,“我料不到会给你们带来这种麻烦。”
王巧巧摇了摇螓,哭着说:“大哥别这样说,如果不是你,阿爹早就被杀了,我会被迫嫁给不喜欢的人。”
燕离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把手伸过去,轻轻地按在她的脸上,有微弱的白光闪烁。
王巧巧只觉热辣的脸颊传来一阵阵清凉的感觉。
过不多时,肿胀的脸便彻底消去。
王巧巧神奇地抚着脸,喜不自胜地道:“好,好了呀,燕大哥真厉害,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个非常厉害的修行者。”
燕离微微一笑,道:“你记住这几天不要下床,装成重伤的样子。”
“为什么呀?”王巧巧道。
燕离道:“就算是最不起眼的蛛丝马迹,也会被挖出真相。被人抓到把柄的话,就坐实了你们窝藏罪犯的罪名。”
“我相信大哥一定不是淫贼!”王巧巧气愤地说,“他们凭什么抓人啊!”
她眼中只有真诚。
也正是这样一个天真烂漫的年纪,才会不顾一切到飞蛾扑火。
可惜燕离已不再年轻。
“燕大哥……我,我去给你拿酒。”王巧巧道。
“不用了,我马上就走。”燕离道。
王巧巧脸色一白。
燕离对着她温柔一笑:“我跟她道歉了。现在我已经活过来了,就算不用酒,我也能感受到对她的思念。再喝下去,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醉鬼糊涂蛋了。”
王巧巧噗嗤地笑出声来,道:“燕大哥真勇敢。”
然后神色黯然,“你这就要走了吗?”
燕离道:“我准备离开,顺道过来探望你的。”
“哦。”王巧巧勉强地笑着,“那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有机会的话,一定会的。”燕离笑着道。
王巧巧依依不舍地跟着燕离走到窗门处。
燕离一跃上去,对她摆了摆手,便即钻入夜色中。
王巧巧直到看不到他背影,才幽幽地叹了口气,闭上窗门,回身走向床榻,忽然发现自己方才坐的位置多了一颗瑰丽的血红色的宝石。
她一怔,旋即抿着嘴,紧紧地把宝石捧在怀中。
……
燕离一路追踪过去,来到济水郡的县衙。
他看到金八义和他的手下进入了县衙后的堂屋。
当即从后院攀上屋顶,小心翼翼地掀开瓦片。
金八义正端着一杯茶水轻轻地吹着。
他手下马脸捕快终于忍不住好奇,道:“大人,方才那二人莫非有什么来历?”
金八义的动作一顿,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马脸捕快脸色一变,自己裹了自己一巴掌,“属下话太多了。”
金八义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喝茶的兴致,把茶杯放到了桌上,“你知道‘道广桓素上’指的是什么吗?”
“不,不知道……”马脸捕快摇了摇头。
金八义道:“那是菩殊寺这一任禅师的法号。此人自称广真,应是舍利院首座桓真禅师的师弟。”
他充满敬畏地道,“说广真禅师,你可能没有印象,但‘应愿佛陀’这个名号,你总听过吧。”
马脸捕快心神巨震,“可是为了守卫八景县,独力抗下兽潮,长达六天六夜之久的‘大斋天应愿佛陀’?”
金八义点了点头。
马脸捕快哆嗦了一下唇,“据说当时兽潮爆发,全城逃难,佛陀路过,瞧见一个小孩磕头祈愿,于是当场应愿,兽潮后,人们为了歌颂他,就称他为应愿佛陀。我竟然有幸看到这般神仙人物,此生无憾了。”
“那另一个呢?”他忍不住又道。
金八义微微眯眼道:“那个女修罗发色金黄,不带杂色,应是纯正的修罗皇族。据说无间老祖收了两个皇族,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应该就是名花榜排名第七的伏矢。”
“竟然是她!”马脸捕快一阵后怕,然后轻声提醒道,“不过她现在应该排在第九了。”
“哦对。”金八义一拍脑袋,“差点忘了。”
燕离听的愈发烦躁。
他隐隐感到追捕的事不同寻常,偏偏这两个家伙拼命地讨论无关紧要的东西,重点却一点不提。
“大人,你说都一个多月了,那个燕离会来这里吗?”马脸捕快道。
终于提到了自己,燕离精神一震,凝神倾听。
“我怎么知道。”金八义不耐烦地道。
马脸捕快讪讪笑道:“孤鹰大人从花江城回来以后,就大力通缉这个燕离,未免也太奇怪了,不就是一个淫贼吗?”
“噤声!”金八义瞪了他一眼,“此事事关朝廷机密,不要妄自议论。”
燕离忍无可忍,一脚踩破屋顶落下去,“就你们那点破事,还藏的跟宝贝似的,我倒要听听是个什么样的惊天隐秘。”
“谁?”二人大吃一惊,以他们的修为,被无声无息靠近都还不自知。
燕离落地,剑眉微挑:“你们不是在找我吗?怎么还不认得小爷?”
“燕离!”马脸捕快惊叫一声,“来……”
“人”字还没出口,他只觉眼睛一花,脸颊一痛,惨叫一声,撞到了墙上。
再看他的半边脸,已无一寸好肉。
“猖狂!”金八义探出手,不知从何处取出两只银爪,连连挥动之下,只见凄厉的劲力铺天盖地地涌向燕离。
燕离的身子不知怎么的一闪,已来到那马脸捕快身侧,脚一挑,将之勾起,然后在他惊恐的神情之中飞踹一脚。
马脸捕快就迎向了那漫天的劲气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嗤啦啦!
马脸捕快直接被爪状劲风搅成了难以形容的碎肉。
他死前只看到燕离骈着剑指而立,竟是连兵器也没取出来。这也算是“应愿”了他的话,“此生无憾”了。
金八义眼看自己误杀手下,神色居然没有半点变化,还挥出更加狂暴的劲气,打算将燕离一起埋葬在碎肉之中。
至此燕离已探出他的底细,最多不过是修真上境。
那还有什么可忌惮的?
他双手骈着剑指,青莲第二式交互触发,身形幻化成一道道残影,瞬间就冲出了劲气的范围,然后堂屋的左边就被挖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金八义这才吃惊起来,面上仍自发出嘲笑:“上蹿下跳,不像采花贼,倒像个猴子。”
燕离冷笑一声,抬起剑指对着金八义,“咻”的一声,他的指端居然射出一道白色剑气。
金八义再也掩饰不住震惊,慌忙闪躲,“你,你竟已灌顶……”
燕离这一招,看来很像武道人仙的“摘叶飞花皆可杀人”的境界。
只有到了武道人仙,真气才能细微到附入飞花而不损其根本的地步。
不论是方才的加速,还是现在的“指气为剑”,都是因为修为突破所带来的变化。
加速仍是借用于青莲第二式,只不过用了手指替代,更加的灵活多变。
白色剑气击中金八义身后的一根柱子,然后“砰”的炸了开来,碎屑如尘飘落。
这一击已经达到了原先用两成元气的强度,却只是他源海里不起眼的一滴真气。
可以想象这次突破的跨度有多么的巨大。
燕离已经攀登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每次攀升一层,他对《太白剑经》以及它的主人的敬畏就更深一分。
金八义已完全明白形势,大为恐慌,转身就想逃走。
燕离随手又是两记剑气,击中了他的双足。
金八义摔倒在地,脸色巨变,“燕离,你,你竟敢和龙皇府作对,孤鹰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奉天教也吓不住我,何况一个总捕头。”燕离微哂,从桌上拿过那杯茶,然后拉过一张椅子,坐到金八义旁,把茶水和茶叶一股脑地倒在他脸上。
金八义气疯了,他何曾被人这样对待。可是双脚上的剧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你到底想干什么?”
燕离淡淡地道:“我只不过要你也感受一下被人欺辱的滋味。”
“你,你……”金八义忽然想通了,“原来如此,你跟那对父女果然是认识的!”
他满脸的冷汗,却忽然古怪地笑了起来,“你是不是以为孤鹰大人只是一个总捕头?那你错了,孤鹰大人是三大神捕之一,你知道神捕意味着什么吗?”
燕离淡淡地道:“意味着什么?”
这时从豁口和门口冲进来数个捕快,他抬手便是数道剑气,杀了个干净利落。
金八义大声叫道:“意味着他有无数个像我这样的鹰爪!北唐境各大总捕头,都要听他一人调令,府主也不能干涉!”
“哦?”燕离道,“那又怎样?”
金八义森然地道:“如果我告诉你,五年前孤鹰大人就已经是陆地真仙了,你觉得会怎样?”
燕离心中一惊,又是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境界。
按修行九境来算,陆地真仙已是第六镜,而他现在不过是第三境,差距实在太大了。
金八义见他迟疑,心中大喜,语气却放缓下来,“只要你放了我,我保证替你向孤鹰大人求情!”
燕离忽然一脚踩在他的伤口上。
金八义痛叫一声,愤怒地叫道:“燕离,你要想清楚,不要自误!”
“自误?”燕离冷冷地笑了起来,“我一踏入花江城,就被个女神经给安了个淫贼的名头,好不容易她死了,现在你们又要来招惹我,还说我自误,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加重了力道,“现在告诉我,孤鹰缉捕我的真正原因。”
金八义冷汗直流,咬紧牙关,一字一字地道:“你不要给我机会……否则那对父女还有你!都要死!死!”
燕离面无表情的一跺脚,一把断椅就落到他手中,他反手握住,尖锐的那端,狠狠地扎入金八义的大腿,“再说一句废话,我就让你品尝一下生不如死的滋味。”
这时候外头传来一个畏畏缩缩的叫声,“大,大胆淫贼,还不快快放了金大人,否,否则……”
外面话未说完,燕离拔出断椅,随手掷了出去。
嗤的闷响。
“知县大人,知县大人……”
“淫贼杀人了,快逃啊……”
金八义忍痛道:“你要保证放我,我才会告诉你,否则你就杀了我吧。”
燕离笑了起来,道:“当然,我保证放你。”
金八义道:“事情要从两旬前说起,孤鹰大人突然乔装去了花江城……”
“花江城?”燕离心中暗惊。
金八义道:“我知道的不多,孤鹰大人回京前来过一次金阳,没有过多交代,只说全北唐通缉你,务必抓住交给他……”
“他在哪里?”燕离道。
“我来济水郡时,孤鹰大人已回京……”金八义道。
燕离道:“你怎么知道王家父女跟我有关系?”
金八义强忍着失血的眩晕:“也是孤鹰大人告诉我的……”
“还有没有别的?”燕离道。
“真没了,我可以发誓,除此以外的我都不知道了……”金八义道。
燕离微讽道:“你不是号称孤鹰的手下?这点东西也叫隐秘?”
金八义咬牙道:“鹰爪里面,我也是排在上游的……”
燕离道:“鹰爪里面?”
金八义道:“孤鹰大人的手下分成四个大体系,我是鹰爪的人,专门负责缉捕……”
“还有些什么,告诉我。”燕离道。
金八义无奈,只好道:“还有鹰翼、鹰眼、鹰喙……鹰翼负责传信,鹰眼负责调查,鹰喙负责收受、运送犯人……”
这是一个庞大而紧密的组织。这么庞大而紧密的组织,却只是龙皇圣朝的一个连官署都算不上的团伙。
按照金八义的说法,三大神捕才是龙皇府的全部构成,也就是等于一个官署。他们各有负责的境域,平常坐镇京都统筹,只有至关重要的密令,才会亲自出动。
“还有什么没有?”燕离道。
“没了,真没了,你说好要留我性命的……”金八义道。
燕离毫不留情地嘲笑道:“你当上捕快的第一天,难道没有人告诉你,罪犯的话,一个字也不能相信?”
一道剑气洞穿了金八义的咽喉。
金八义死不瞑目地倒了下去。
PS:感谢莫雨枫蓝、不想改个名字的打赏支持。然后我现在开始写补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海天境,山海关。
山海关由来已久,早在龙皇圣朝立国之前,甚至更久之前就已经存在。
山海关是抵御海族入侵的前沿阵地。
月前,海族不知抽了什么风,对山海关发起了疯狂的进攻,一副不踏入陆地誓不罢休的势头。
海族的诞生,则要比山海关更加悠长。传说海族曾经叫仙云族,统治了内陆长达数千年之久,后来人族崛起,他们被赶入海中,才渐渐从陆栖变为了海栖。
时光变迁,海族的士兵渐渐失去了在陆地长久逗留的能力,惟有强者可以来去自如,但龙皇圣朝的鼎盛,让海族渐渐熄了入侵内陆的心思,所以山海关已然很久没有发生战争。
正因如此,才会被打的措手不及。
山海关守将秦守志一面施展浑身解数,抵御海族入侵,一面派人出去求援。
时间已过去旬月,海天境各地都调来了守军,可惜安逸久了的常规编制,根本打不过凶猛如潮的海族。
圣朝的援军还在路上,这可把秦守志急坏了。
这时突然有手下提议:“不如派人去不落城求援?”
秦守志一听,心想不落城离得不远,若金乌女王愿意援助,海族势必占不到便宜,当即应允。
……
不落城,金乌神殿。
神殿之广大,可见玉柱林立,如果一根根数过去,要费不少的功夫。
神殿不在于它的大,而在于它的庄伟静穆,在于古老的建筑里散发出来的历史的沉淀感,让每一个踏进来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玉柱上有三足乌的雕饰,地上石砖平整如镜,光可照人,每一块上面都刻画着紫罗兰,每一簇都像是其他的延伸,从头看到尾,就仿佛全都连在一起盛开。
紫罗兰象征着永恒,用在金乌神殿里,意为祖巫的神火永恒流传。
中间是一条直通王座的暗红色地毯,两边也是镂空的紫罗兰花纹。
“每一次踏入神殿,都有一种新的敬畏在萌芽。”
大殿入口,现任金乌女王缓缓地走进来。
身后一个是五十来岁的复古绅士,一个是面无表情的少女。
复古绅士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噢,我的女王大人,您又有什么新奇的说法,在下洗耳恭听。”
“你看我们脚下的地毯。”女王道。
“地毯怎么了?”绅士道。
女王道:“看看两边的花纹,每一个花纹都代表着一个符箓,这里的符箓至少上千个,而它们的作用却只是保持地毯的清洁。不落城每年还要花费至少十万两,用在维护这些符箓正常运转。”
三人走过的地方,落下来点点的灰尘,一个眨眼后便消失无踪。
绅士笑道:“这正是尊贵的您所应享有的特权,在您眼中的世界,所有都应该一尘不染,如果有一点点的污迹胆敢作孽,定然是他们不用命,只好换过一批人。”
“我正要说,”女王淡淡道,“每年在侍从的薪俸上面,未免超出太多预算;如果地毯每天重铺一次,也比维护符箓的损耗要节省得多。”
“但这就是不落城。”绅士笑道。
女王突然也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娇而不腻,媚而不俗,“不错,这就是不落城,这是属于我的宫殿。”
唐桑花,或者说唐不落要比她在神州时要成熟了一些。原先她看来也就十七八岁,和燕离差不多大,但现在她看去兴许有二十出头,没有变化的是,依然那样的美艳无方,一双会说话的明眸,宛如秋水清照。
在质地精美的蓝龙宫装下,最为显眼的依然是那盈盈可握的小蛮腰,以及波澜壮阔的傲人峰峦,依然的给人造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长裙在小腿处交叉,分向两边,延伸出一层一层的雕花褶皱,逶迤在地,宛如一簇花丛在地毯上滑行。
三千青丝垂了两绺在胸前,其余有些结了辫子,有些梳到头顶,和额前上梳相结,扎出了个俏皮的天然发饰,一个金灿灿的镂空王冠,把发饰圈在中间,看来不但俏皮可爱,又更显出一种自然而然的尊贵。
唐不落走到王座前,自有早经等候的宫女上来,扶起逶迤在地的长裙,她这才缓缓转身落座,“天策楼的榜单出新了吗?”
“昨天才是月初,我的陛下。”绅士笑着道。
“我竟然忙得忘记了。”唐不落笑道,“怎么样,我们的女帝大人有什么新的变化么?”
绅士意味莫名地一笑,道:“陛下真的是在关心女帝么?”
“莫非不是?”唐不落瞟了他一眼。
绅士道:“女帝在巨鹿境并没有什么大的动作。”
唐不落正要说话,殿外大步走进来一个侍卫。
在王座前拜倒,“参见陛下。”
唐不落摆了摆手道:“什么事?”
侍卫道:“山海关守将派特使求援,说海族突然发动进攻,他们快撑不住了。”
绅士讶异地道:“怪了,海族多年已不踏足陆地,突然这是怎么了?”
唐不落冷然地道:“海族进攻的是山海关,又不是不落城,让他们滚蛋。”
“喏。”侍卫即去。
不多久,又一个人大步走进来,是一个看来很英俊的青年,顾盼之间自有神辉流转,让人看一眼就印象深刻。
他在王座前单膝点地,笑着道:“陛下,我回来了。”
“调查怎么样?”唐不落道。
青年道:“据那不知名的人透露的消息,我查到漕帮在五年前确实收容了一个神秘人,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龚万林,他偷走巫神宝鉴后,为了躲避不落城追杀,借势力庞大的漕帮做掩护,是极有可能的事。”
唐不落美目射出惊人的寒光,“他害我成为不落城史上第一个丢失巫神宝鉴的巫王,最好给我活着,不亲手剐了他,怎消我心头之恨!”
青年又道:“我还查出另一件事。”
“什么事?”唐不落道。
青年道:“五年前发生过一起奇怪的案子。”
“什么奇怪的案子?”绅士道。
青年道:“漕帮丢失了一船货物,那船货物里面,疑似有巫神宝鉴。据说漕帮帮主上官金虹为此花费巨资,就是为了找出那个人,但五年都没有收获。最近突然传出消息,那个盗匪出现了,是个叫阎盛的家伙。”
“哦?”绅士道。
青年道:“上官金虹从金阳一个名捕手中高价买走了阎盛,消息也不知道怎么就走漏了出来。据说他当年盗走的东西,现在在一个叫古观澜的人手里。”
“古观澜?”唐不落道,“是个什么人?”
青年迟疑地道:“天骄榜排名第四十八,斩杀过奉天教徒,据天策楼的评价,说是个潜力无限的剑道新星。”
“斩杀奉天教徒?”绅士笑道,“那还不错,这世上能杀奉天教徒的灌顶并不多。”
青年苦笑一声,道:“不,此人战中破境,只是修真初境罢了。”
唐不落掀了掀眉头:“还有这种人?”
青年道:“陛下,现在很多人都在传,说巫神宝鉴在他手里,预备着要抢夺呢。”
绅士微嘲道:“得到巫神宝鉴,就可抵御金乌真焰,得到它,等于拿到不落城的免死金牌,谁不想要。”
“你怎么看?”唐不落望向绅士。
绅士笑着道:“不排除一切可能。”
唐不落想了想,道:“上官金虹是个很狡猾的东西,这件事情确实不能轻易下定论。这样,我们兵分两路,子规你负责调查古观澜,看看巫神宝鉴在不在他身上,如果在他身上,就杀了他取回宝鉴;如果只是谣传,你就把他带到飞鹏堡来。”
青年道:“您要去飞鹏堡?”
唐不落站了起来,“龚万林到底在不在飞鹏堡,这件事我要亲自确认。”
……
古观澜,或者说燕离,此刻已戴上了千丝面,换了一身行装,大摇大摆地走出客栈。
既然龙皇府通缉燕离,那就用古观澜的身份行动,虽然被文掌柜说中了有点不爽,但能减去很多的麻烦。为了掩人耳目,他还特意去买了把普通长剑背着,看来和一个普通的修行者没什么区别。
他和普通修行者一样,买了几个馒头包子,一面啃一面走向港口。昨晚上他已打听过,再有半个时辰,就有一艘前往金阳的商船要起航了。
只是两天时间的话,还是可以忍受一下的,反正在船舱里也看不到水。
时间仓促,吃的东西只能捡简单的准备,衣服倒是准备了不少,都装在乾坤袋里,这就很便利了,要不然提一个大包裹,打起来就是个累赘。
就在快要出城时,迎面走过来一大一小两个道士。
燕离一看,可不就是那对骗子么,他心中好笑,也懒得跟他计较。
果然,那道人根本认不出是他,看他穿的寒酸,甚至连理也不理。
突然,他察觉到那道人停住了脚步。
不知为何,他对那道人的动作很关注,对方一停住,他就扭头看了一眼。
道人突然间拉住小姑娘往一边窄巷跑去,看来倒像逃命一样。
不多久,人群中就出现一个金发女子。
燕离目光一转,果然在十多步后面,一个和尚远远缀着。
“看什么看,找死啊?”
那女子突然恶狠狠地瞪了燕离一眼,用半生不熟的通用语道,“苦道士,有没有看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如果没有记错,金八义说过此女名叫伏矢,也是名花榜上的人。
漂亮是漂亮,可惜就好像一头凶兽,没道理可讲的。
燕离觉得一味的凶蛮不是一个女人应有的样子,长得再漂亮他也不会买账,所以尽管依稀察觉到那个骗子很可能就是“苦道士”,也懒得告诉她。
“不知道。”他撇头就走。
伏矢大怒,就要暴起杀人,但感受到后边和尚可憎的目光,她恨恨地按捺下来。
燕离心中冷笑,有那劳什子佛陀在,量你这个女修罗也不敢造次。
不过说到佛陀,他就想到了菩殊大法师,这和尚莫非就是大法师的后辈?
有小菩殊之称的般若浮图,现在又在哪里呢?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
跟随着人流,来到城外港口,不料那女修罗也跟了上来。
燕离也不慌,反正时间还早,他就在港口逛了起来。
这是一条归置非常整齐的港口,一条宽有十步左右的大栈道笔直地前伸,通往前方的济水河。两边又延伸出七八个岔道,形成了一格格船港,现在还早,船港零星停着几艘不大不小的商船。
其实漕帮并不完全独占漕运,有些商船宁可走慢一点,也不愿多花钱;而有些则是与漕帮合作的小帮派,漕帮负责出船,提供维修指导等服务,小帮派则出人干苦力,属于利益共同体。
除了小帮派以外,大部分的商会都选择跟漕帮合作,所以漕帮的势力才会如此庞大。可以说,河面上行驶的十条船里面,有九条是漕帮的。
漕帮的船都很好辨认,一个是它有标记,如是漕帮自己运营的商船,会在船身上刻一个鲨鱼般的标记;还有一个是它的船身与普通的不一样。
就拿燕离要上的这艘来说,这是一艘黑色的商船,看来很像战船。船头一部分很狭窄,显得有些尖锐,适合劈波斩浪。它的船身又很宽,能放置很多东西。
从表面上看,并看不出它跟普通船有特殊的差异。
譬如什么符箓啊之类的东西,燕离一个也没看到。
但是不问可知,肯定是被漕帮自己隐藏了,关息到他们生存和地位的造船技术,是绝不可能外泄的。
他要上的这艘船,正好是漕帮自己的船。
船家是一个黑胡子大老粗,叼着个烟筒,上身是暗红色的马褂,腰带同时又是头巾,肚子鼓囊囊地胀出来。
“上船交钱进船舱,金阳直达船,每人一百二十两,不要跟老子说废话。”
黑胡子吸了一口烟,喷出来,露出满口大黄牙。然后对着一众等着登船的人大声叫道。
燕离逛得差不多了,便小心翼翼地登上了船。
这时就听到一个嗤笑声:“这小子行不行啊,坐个船,你们看他那怂样。”
众皆大笑。
这些人里面大多都是十七八岁的准备去见世面的年轻人。充满朝气而稚嫩的脸孔,踌躇满志,拥有对未来的展望。
燕离也懒得跟他们计较,上了船,取出一百二两,递给黑胡子。
黑胡子瞥了他一眼,“叫什么名字?”
燕离蹙眉道:“坐船还要报身份的吗?漕帮什么时候订了这个规矩。”
黑胡子冷笑道:“还知道规矩,那就给我老实一点,不要闹事,不然中途被扔下船,可别怪老子没提醒你。”
燕离暗自冷笑,面上不动声色,走到一边去。
外头水气太重,他待不习惯,便跟着船夫进了船舱。
一百二十两天玄石,还算是有所价值,有一个双人的房间,进入房间不久后,他意外瞧见那苦道士带着小姑娘也下来了。
先前没注意,不料他也上了这艘船。
不知女修罗在不在这里,不过看这道人淡定自若的模样,应该是不在了。
这时又走下来一个人,竟是方才嘲笑他的那个少年。
少年看来十九岁左右,肤色黝黑,显得粗壮,他径自走到燕离的这个船舱,嘿嘿地一笑:“哥们,方才就跟你开个玩笑,不会生气吧?”
燕离淡淡地摇了摇头,躺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少年道:“哥们,既然没有生气,就别那么冷淡嘛。我叫王千帆,这是我爹给我取的名字,就是希望我能往前翻,你说是不是很有寓意啊,哈哈哈……”
他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
燕离道:“你怎么不叫王必追?”
王千帆奇道:“趁胜必追?”
燕离翻了个白眼:“我让你闭嘴。”
这时候船身忽然间摇晃起来。
“要出航了。”王千帆笑嘻嘻道,“哥们不去看看吗?我看你好像是第一次坐船。”
燕离当然要去看,他很好奇这船的航行原理。
来到甲板上,突然眉头微蹙,因为甲板上三五成群,人似乎比一开始更多了一点。
几个年轻的少年看到王千帆走出来,招呼了一声,“千帆,来这里这里,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王千帆顿时被吸引过去,“什么好消息?”
其中一个少年兴奋地道:“据说金阳城在招捕快。”
“真的?”王千帆也激动起来,“我从小就想当捕快……”
燕离懒得听他们聒噪,船身在轻微摇晃过后,开始驶向航道。
在进入主航道后,船只随流而下。
突然船身底部传来轻微的震动,他感觉到船头模糊了一下。
不,不是船头模糊,是接触狭窄船头的虚空突然泛起了波纹。
跟着仿佛撞入一个异空间,突然就改天换地。
定睛一看,他不禁大吃一惊。当下呈现的空间,竟是一切反过来的。
水在倒流,船身不知何时居然也倒了过来,甲板上的人也都面向了港口。
再往下一看,可不正是当初在野人谷见过的灵河么?
只不过当初的灵河,是只有河水的一部分;而这里却是整体的倒反过来,看来神奇又让人难以置信。
船只正在以倒行的方式,飞速地流淌,港口眨眼间就只剩下一个小黑点。而船只从始至终都没有发出过什么异象,他也没察觉到有能量的波动。
莫非是修为不足?
怀着疑问,他重新回到了船舱里。
那个王千帆居然也跟着回来,他把舱门闭了,微微笑着道:“哥们,你是不是想知道漕船航行的原理?”
PS:今天先四章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哦?”燕离瞟了他一眼,“你知道?”
王千帆道:“我知道的话,早就发大财了,住大房子,喝大碗酒,吃大块肉,玩漂亮女人,哈哈哈……”
燕离强忍着一巴掌扇过去的冲动。
王千帆挤眉弄眼道:“嗳兄弟,我说不要一本正经的,开玩笑嘛,别那么小气。你想想,这艘船是专门为金阳商会服务的,一船货少说也要五千两以上,加上我们每人一百二十两的船资,两天跑一趟,比起跟猎团去……”
燕离道:“破开灵界的壁障、船只维护等都不是一个小数目,路上还可能遇到水匪。”
“嗨!”王千帆道,“哪能啊,这天下还有谁敢劫漕帮的船,活腻歪了吗?”
他低下头,神神秘秘地道,“据说漕帮帮主二十年前参加过神陨之战,从那个战场活下来的人,谁敢去招惹啊!”
“什么是神陨之战?”燕离道。
“我的亲娘乖乖!”王千帆翻了个白眼,“你打哪来啊兄弟,居然连神陨之战也不知道?”
“说不说?”燕离眼神微冷。
王千帆突觉浑身发冷,连忙道:“就是二十年前,咱们人族和修罗、罗刹二族的大战。”
燕离道:“这还用你说?”
王千帆道:“你知道还问我!”
燕离道:“看来你知道的有限。”
王千帆不服道:“谁说的,我还知道一件事!”
“哦?”燕离道。
王千帆清了清嗓子,道:“神陨之战,以阿修罗界的波南神陨落为收场,人族大胜,二族退回阿修罗界,签订永不踏出巨鹿境的条约。”
“波南神是什么神?”燕离道。
王千帆嘿嘿一笑:“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波南在修罗语中是‘神圣’的意思,大概就是说,他们的大圣神陨落,所以打不过咱们人族,选择了投降呗。”
说到这里,他颇为神气地道,“哼,区区异族也想侵犯我们大天朝,简直不自量力!”仿佛神陨之战是他的功劳一样。
幸好伏矢不在这条船上。
燕离为他暗自抹了一把汗,然后戏谑地道:“如果有异族踏入人界大地呢?”
“嗨,”王千帆不以为然道,“异族都战败了,怎么可能还敢来!”
“怎么不可能?”燕离半真半假地道:“说不定就在附近。”
王千帆忽然间满脸惊恐,一下子窜到床角去瑟瑟发抖:“该,该不会是你吧?”
燕离道:“你看我像是异族吗?”
王千帆害怕地道:“看起来不像,谁知道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障眼法!”
燕离看他终究是个半大孩子,不再吓他,笑道:“我要是异族,你早就死了,不过是给你一个‘祸从口出’的忠告。”
王千帆松了口气,埋怨道:“吓死我了!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古观澜。”燕离道。
王千帆又笑了起来:“原来是古兄啊,我爹也告诉我,在外面不能乱说话。我之前看你上船的时候,像个小媳妇似的,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初行者,原来是个老江湖啊。那你教教我呗,怎么样才能当上捕快?”
“捕快有什么好当的,”燕离道,“我昨天刚杀了几十个。”
王千帆一愣,旋即忍俊不禁道:“古兄,我知道你肯定又是跟我开玩笑的。”
燕离淡淡地道:“我开玩笑的时候不会不笑。”
然后接下来两天,王千帆再也不敢打扰燕离,瑟缩在床角,乖得跟绵羊一样,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发出一丁点的声音,会惹来未知的厄运。
燕离总算落得一个清净。
船航行了整整两天,这一天大概辰时左右,船身突然间像似被什么阻住,来了个骤停。
从急速到静止,用了两个呼吸的功夫,船在被阻住时,仍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
燕离反应极快,盘膝的腿忽然伸出,踩在对面床沿,因惯性向前摔去的身体便稳如泰山。
王千帆被从被子中摔出来,结结实实地撞到角落,哎哟一声痛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发生什么事了?”
船舱静了一会,便即骚动起来。
“是水匪……”
燕离听到了旁边的惊呼声。
“水,水匪?”王千帆脸色一变,“阿爹骗我,不是说漕帮的船,水匪不敢劫吗?”
“全部人出来,老子数十个数,十个数以后没出来的,都得死!”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个粗犷的嗓音。
王千帆慌忙地爬起,一面跑一面招呼,“古兄,快走啊,要不然会被杀的。”
燕离打趣道:“听到是水匪就怂了,你还想当捕快?”
王千帆干笑道,“我,我考虑了一下,还是不当了……”
二人跟着人群挤出了甲板,一个个蔫头耷脑的,被推到了桅杆处集合。
只见船舷上围了一圈佩刀大汉,穿着极简便,上身精壮,绑着头巾。
船主黑胡子及其他船夫都被按在船头附近跪着,个个都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
燕离往船外扫了一眼,发现是一个相对窄小的河道,两边都是郁郁葱葱的林地;但是没有发现让船停下来的东西。
他心里有些疑惑,这些水匪怎么让船停下来的?
正想间,忽被后边一个水匪用力推了一下,“走快点,干什么呢拖拖拉拉!”
燕离佯作一个踉跄,低头的同时,目光同时向后一掠。这一眼却让他眉头微皱。
不动声色地来到桅杆处。
“唉,人生已多艰苦,好不容易骗……咳咳攒了点钱,又要打水漂了……”
方才站定,便发现那个道人和小姑娘已经在了。
燕离发现,道人虽然苦着一张脸,但眼神之中,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诮之色。
这时候,一个似乎是首领的男子走过来,喝道:“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部交出来,自觉一点!还有你,道士,看你贼眉鼠眼的样子,一定没少骗人,今天老子就黑吃黑一回,快把骗来的财物交出来!”
道人又恢复了一派风轻云淡的模样,正色道:“贫道乃是黄天师一脉,沾不得铜臭,善人切不可胡言八道,须知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说的话都会成为呈神证供,怕少不得……”
“去你娘的!”首领大怒,飞起一脚踹向道人。
道人惊恐疾退。
首领一脚落空,面上挂不住,冷哼一声,运转元气,落地一个回旋,凶猛地抽向道人。
道人大叫一声,突然把他身边的小姑娘推了出来。
砰!
小姑娘和她的巨斧一起被踹飞出去,撞到一侧的护栏上。
众皆惊呼。
王千帆哆嗦着悄悄地隐藏到桅杆后边。
燕离眉头越皱越深,瞥了一眼小姑娘,正见她痛苦地弓起了腰,小小的身体因为疼痛而不断颤抖着。
“呸!”那首领朝道人身上吐了一口痰,“懦夫,关键时刻拿自己的徒弟做挡箭牌,还说自己是什么黄天师一脉,我看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那道人被吐了唾沫,也不敢反抗,苦着脸自言自语:“人生有十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穷苦,爱苦,恨苦,怨苦,愁苦,求不得苦……”
那首领应是一品武夫,受了一品武夫一脚,小姑娘居然没死。
她似乎终于缓过气来,慢慢地回到了道人身边,从始至终都没吭过一声。
“看什么呢,赶紧拿钱!”一个水匪把刀架在燕离的脖子上。
“这是一个旧的航道吧。”燕离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那水匪脸色一变,厉声叫道:“说什么呢,快拿钱,不然割了你脑袋!”
“把它给我!”
燕离正想说话,身后也传来一个厉叫。
扭头一瞧,只见一个水匪正在抢夺小姑娘的巨斧。
小姑娘瑟瑟地抱住巨斧,拼命地摇头。
在一众充满同情的目光之下,那水匪停住了强抢的动作,走向道人踹了他一脚,“臭道士,快让你徒弟把斧子交出来,不然我就把你扔下水去!”
小姑娘望着道人。
道人道:“给他们吧。”
小姑娘低着头,终于还是松开了斧子。
那水匪冷笑着去接,当他握住斧子的一刹那,脸色突然巨变,然后就好像有千钧重,他握不住斧子,整个人被斧子拖砸在地上。
斧子落在甲板上,居然砸出一个大坑来。
“你行不行啊?”一个水匪嘲笑道。
那水匪脸上一怒,用出了吃奶的力气,竟然还是没能抬起斧子。
“见鬼了!”他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斧子好像活过来了一样,突然悬浮而起,斧刃上的崩口骤然裂开,居然变成了怪物般的大口。
然后,在那水匪目瞪口呆中,一口咬掉了他的半个脑袋。
鲜血向四面喷射,尸体倒了下去。
斧子重又恢复原状,掉在了地上。
场内一片死寂。
直到小姑娘跑去重新抱起巨斧,众人才如梦方醒,纷纷惊叫着向后退去。
道人慢条斯理地爬起来,拍了拍衣服,风轻云淡地道:“早就告诉过你们,贫道是正宗的黄天师一脉,降妖伏魔才是吾辈之责。看到这斧子没有,就是贫道降服的妖魔之一,凡人是不能碰的,一旦它吸了人气,就会冲破封印作怪。”
“那为什么你徒弟可以?”一个人惊悸地道。
道人淡淡地道:“我替她加持了金甲神符。”
“少他娘的扯淡!”那首领喝道,“不就是件特殊的宝具,还敢在我这里装神弄鬼!”
燕离忽然道:“我看装神弄鬼的不止道士一个。”
那首领霍然转头,死死地盯住燕离,“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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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道:“我说你们不用再演戏了。”
“什么意思?”那首领微微眯眼。
燕离道:“你们真正的首领,是他吧。”他指着跪在地上的黑胡子。
众人皆惊,不敢置信地看过去。
“你疯了吗?”黑胡子大声叫道,“你是说,老子跟水匪勾结抢你们的钱?”
“不错。”燕离道。
一个船客怒道:“你破坏了漕帮的规矩,会死得很惨的。”
“你们别听他胡说!”黑胡子的脸涨得通红。
“我看你怕不是吓糊涂了吧!”那首领森然地道,“我决定了,其他人只要交了钱就可以保命,至于你,我会一根一根地折断你的骨头!”
燕离哂笑道:“这个主意不错,我会在你身上试试。”
道人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勾结的?”
燕离道:“看看后面那个渡口。”
众人纷纷探出船身看过去,看了许久才发现一个渡口,看样子已很久没有人迹,几乎被水草淹没了。
燕离道:“显然是河道改向了,才会出现荒废的渡口。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们不但没有布置障碍,更没有工具,什么也没有,怎么让船停下来?”
黑胡子听到了这里,脸色渐渐平缓下来,他站起来抽出腰间的烟筒,点燃深吸了一口,舒服地吐出来,然后露出一口大黄牙,笑着道:“这世上总有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众人怔怔地望着他。
他目露凶光,走到船中央,“刚才如果你们乖乖交钱,都可以活下来,我只不过求财而已;现在,你们都要死!”
“你要杀人灭口!”一人惊声叫道。
燕离已抢步上前,背上长剑出鞘,“嗤”的斩去了那个假首领的头领。
他的眼睛睁圆,几要凸出来,犹自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燕离喝道:“你们都是出来闯江湖的,就没有一点血性?一遇到匪贼就任人宰割,不如躲在家里面喝奶吧!”
“跟他们拼了!”
王千帆突然大吼一声。
……
燕离走在林间小道上。
方才那场既不惊险又不好玩的厮杀已经过去很久。
现在他又遇到了一个难题。
那道士也走这条路。
他走也就罢了,权当看不见。可是,大概是走得累了,道士就把身上的褡裢解下来,挂到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走两步都很艰难,这一下子直接摔倒在地。
道士非但不上去帮她,还用一种冷淡的口吻道:“跟不上来就滚。”
小姑娘似乎害怕极了,吃力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追上去,不论路多么难走,她始终跟在落后一步的位置,仿佛不如此便是末日。
燕离发现方才她受的伤还没好。
“道士等等。”他忽然喊道。
道人停下来,瞟了他一眼:“有事?”
燕离道:“她是你徒弟?”
“跟你有什么关系?”道人道。
燕离道:“如果不是,我想把她买下来。”
道人嬉笑道:“只要给钱啊,不管是徒弟还是什么,那都好说。”
但是他的笑容突然一敛,眼睛里尽是说不出的讥诮,“只怕你买不起。”
燕离转向小姑娘,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看了看道人,又看了看燕离,摇了摇头。
“你不会说话?”燕离惊讶道。
小姑娘点了点头。
道人微嘲:“怎么样,要不要让你看看她长什么样子,再决定买不买?”
“不需要,你说多少钱。”燕离道。
道人冷笑着道:“如果她愿意跟你,我一文钱不要;如果她不愿意跟你,那就收你一万颗灵魂石。”
燕离认真地道:“先不说一万颗灵魂石是什么概念!我救她不是因为动了善念,我只是觉得,她跟着你吃的苦,很多的多余而且荒谬。”
道人神色平淡,看了一眼小姑娘,“用舍由人,行藏在你。”
小姑娘却毫不犹豫地对着燕离摇了摇螓。
看来是拒绝了。
燕离道:“既然是你自己的选择,我自然不会干涉。再说……”
他耸了耸肩,“我也拿不出一万颗灵魂石。”
道人怒道,“你没有钱跟人谈什么买卖,这不是浪费道爷的时间吗!”说罢转身就走。
小姑娘对着燕离鞠了几个躬,然后跟了上去,在恰好落后一步的距离,亦步亦趋。
一万颗灵魂石!
燕离觉得要么是道人疯了,要么是自己疯了。
他摇了摇头,正要继续走,前方忽然传来道人渺渺冥冥的声音。
“记住,贫道人称苦道士,如果有难,只要在心中默念,贫道会救你一次。”
燕离擦了擦眼睛,方才还走在前头的大小道人,此刻竟是踪影全无。
心中一惊,莫非真是什么高人?
走不两步,又听到苦道士的声音。
“所以善人能不能救一次贫道先……”
再走数步,发现前方有个陷坑,苦道士跌坐在坑底下,对着燕离哭丧着脸,“贫,贫道的脚好像崴了。”
……
南凰境,乌阳城五十里外的洛河村。
一辆马车停在村口。
车旁两个俊秀的锦衣青年正在交谈。
“楼主不是很高兴。”其中一个长了桃花眼的青年道。
“我知道。”另一个身材修长挺拔,声音很有磁性,穿着黑色锦衣,看来有些冷峻。
桃花眼青年道:“不过郡主死了,这没办法,暮云楼的弟子,不能娶一具死尸为妻。”
冷峻青年沉下脸道:“我不会逃避我的失败。”
桃花眼青年笑着道:“所以这次你必须成功,不然你在楼里的地位不保。”
冷峻青年沉默着没有言语。
桃花眼青年继续笑着道:“但是这次的目标恐怕不容易。楼主也是想要考验考验你。”
“说目标。”冷峻青年道。
桃花眼青年道:“她叫沈流云,人如其名,清风明月那一类的,用的疑似龙象山的法门,楼里调查很久了,龙象山没有她这号弟子,所以……”
冷峻青年眉头微蹙。
桃花眼青年意味莫名地笑了笑,道:“如果能成,暮云楼就可以改成慕云宗了。你不要担心,虽然她在名花榜上排名第五,但我们已经帮你铺设好了局面,你只要发挥所长,难度不大。”
二人进村。
村中一片惨淡情景。
到处都是躺在板架上的脸色惨白的病人。
这时候从其中一个屋子走出来一个女子,她一出现,就像一朵冰清玉洁的雪莲,盛开在所有人的心田里,难以言述的芬芳,贯穿了灵魂,直达彼岸。
那些正低低呻吟的病人,立刻振作精神,勉强地挤出笑容,仿佛暴露自己痛苦的一面,就会亵渎了她的圣洁。
冷峻青年脸色逐渐化开,手不知觉地握住。
桃花眼青年看在眼中,笑嘻嘻地迎上去,拱手道:“沈姑娘,上次说的柳神医,我给你带来了,要怎么感谢我啊?”
那女子淡淡地瞥了一眼二人,道:“来了。”
冷峻青年定定地瞧着女子,深吸了口气,抱拳道:“在下柳三变,见过沈姑娘。”
PS:今天带孩子了,我哥的,稍不注意就溜没影,牛一样没办法。据摘星说我还欠两章,看看今天之内能不能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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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下起了绵绵细雨。
料峭的春风拨动新芽,发出簌簌的声响。
燕离忽然瞥见一树桃花,开在一个路边酒肆旁,忍不住走过去。
“哎哎哎,古小哥慢点,疼……”苦道士被他搀扶着,自然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他一只脚露出来,燕离检查过了,真肿了,由此断定这厮果然是装出来的高人风范,险些给他骗了。这点小伤当然可以随时治好,不过是故意让这厮吃点苦头罢了。
走入酒肆,没好气地将他摔在椅子上,“同样摔到一个坑里,她怎么就没事?真是报应不爽,苍天饶过谁!”
掌柜走过来,点头哈腰道:“三位客官要吃点什么?”
燕离道:“来一壶酒,两斤牛肉切片,一笼馒头。”
说完瞟了一眼小道童,“再来一碗热茶。”
“得嘞。”小二哥当即去忙碌。
燕离走出酒肆,来到那树桃花下。
这满树白里透红的淡粉色的花朵盛得恰到好处,清淡的芬芳钻入鼻间,仿佛她就在身边,他不禁痴了,忍不住把贴身存放的人像拿出来。
酒肆的客人渐渐多起来。
燕离感受到了很多怪异的目光。
他本来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是个我行我素的性子;但这些人的目光却让他收起了人像,然后走回酒肆。
他走的很慢,他的目光没有在一个地方停留。酒肆里有五张桌子,二十条椅子,此刻二十条椅子已经坐了十八个,惟一没满的是他那一桌,只坐着大小道士。
这么些客人,仿佛同时出现一样。
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忙得热火朝天。
小道童捧着热茶在喝。
苦道士说了声:“倒酒。”
小道童马上站起来倒酒,但不论坐下还是站起来,她总是抱着她的斧子。
燕离回到座位上,解下长剑,挨着方桌放好,抓起一个馒头准备咬,却忽然停下。
周围每个人的眼睛,都仿佛只剩下苍白和漆黑。
他没有从中看出什么别的颜色。
这两种岂非正是最接近死亡的颜色?
他放下馒头,道:“金阳还有多远?”
“不远,”苦道士狼吞虎咽,咬字不清地道,“你就在金阳,金阳怎么会远?”
燕离很快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看到了对面的长亭。
长亭到了,金阳确实就不远了,十里罢了。
不过,十里的路程,如果慢慢走,却要费上不少功夫。正如濒临破境时,看着像是随时可能突破,其实还有点距离。
他还看到,亭子上有一只野猫,许是刚刚完成进食,正舔着自己的爪子。
它不怕路人吗?
当然不怕,因为路人竟不知何时,已是一个也无,仿佛一下子全都挤进了小小的酒肆。
掌柜的那张胖脸已经笑成了一朵花。
燕离缓缓地把馒头放了下来。
小道童贴心地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
燕离端起来喝尽,放下酒杯。
忽然间从桃树的方向传来“骨碌碌”一阵响,如巨轮滚动,接着,酒肆的侧面就被“轰”的撞开,一样东西滚进来,竟是个大如车轮、金光闪闪的圆球。
跟着进来的还有飞散的花瓣。
那真是让人迷醉的颜色,每一瓣都仿佛能勾起一段记忆。
仿佛只剩了记忆。
燕离痴痴地望着,他的手却已伸向剑柄。
剑柄是黑色的,手却是苍色的。
金球滚到了苦道士的后背,他仿佛才察觉到,惊恐慢慢地爬上他的脸。
就在这时,燕离已经拔剑出鞘。
剑光一闪,停顿。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全部停顿。
苦道士脸上已毫无血色,因为头皮被削去了一层,只要稍稍往下一点,他的头盖骨就会和他后面的金球一样一分为二。
一分为二的金球却忽然刺出数十柄尖枪。
燕离左手贴着桌面一震,桌子四分五裂,苦道士猝不及防,便往下趴倒,避过了尖枪。
小道童眼疾手快抓住了酒壶和杯子。
燕离的杯子。
剑光又一闪,枪锋断落,半个金球分裂开来。
燕离剑尖又一挑,另半个翻过头顶,撞向了柜台。
然后就出现了一个人。
半个金球忽然变成了一张金色的椅子,这个人就坐在椅子上。
这是一个像侏儒般的小人,盘膝坐在不大的椅座上,看着燕离发出尖锐的怪笑,“古观澜,把巫神宝鉴交出来,我金轮童子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燕离没有转身去看他,仿佛这个人丝毫没有看的价值。
他只是接住小道童的杯子,然后等着小道童帮他把酒倒满,他端起来慢慢地饮尽,“解药拿来。”
众人听得疑惑不解,他看来状态好极了,要什么解药?
再一转眼,发现那邋遢道人趴在地上抽搐着,口中吐着泡沫。
“你怎么知道我下了毒?”侏儒人冷笑道。
燕离淡淡道:“我还知道,只有酒和食物一起吃才会中毒。”
侏儒怪笑道:“解药当然有,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
燕离道:“谁告诉你我有巫神宝鉴?”
侏儒道:“江湖上都在传,现在谁不知道你身上有巫神宝鉴?”
燕离道:“就是说,你并不知道这个消息的源头。”
侏儒冷笑道:“我是不知道,我只要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就可以了。”
燕离道:“我却不想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因为听你的声音,我就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子。”
侏儒的脸一下子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发出古怪的尖叫,“没人敢嘲笑我,敢嘲笑我的人都死了!”
话音方落,他坐的椅子突然生了轮子似的向燕离平移,在此之前,他已掷出漫天寒星,每一道都仿佛蕴含着某种气势。
燕离随手一弹,酒杯升空,空出的手,握向剑柄。
仿佛只是一摸,剑柄已如闪电般激射出去,霎时间穿透寒星。
“小看我?”
侏儒伸手一抓,就抓住了剑柄,用力一拗,就将剑柄给拗断。这剑柄虽是凡兵,可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拗断的,看不出来,他小小的身体里竟然蕴含着如此怪力。
但那不过是剑柄。
燕离的剑已出手。
他仍然背对着侏儒。
方才散落在地的金球碎片忽然间飞起。
聚到侏儒前方凝成了一面金色盾牌。
剑光将将闪烁,盾牌立时四分五裂。
侏儒怪叫一声,就要逃跑。
突然一声“格格”娇笑,伴随着娇笑,一股气浪带着桃花从豁口涌进来。
燕离听到笑声时,心里已一沉。
那气浪呈冰蓝色的,带着刺骨的冰寒,心跟着沉到了谷底。
因为源海突然间一片冰天雪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原本已然被完全镇压的,他几乎要忽略了的冰月神针,在这冰寒之力的刺激下,居然活了过来,转眼间冻结了整个源海。
这时他第二剑已挥出。
可是他的剑是虚的,气随意动的感觉没有了。
真气半点不听使唤。
这时候他做了一个动作,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伸手入怀,取出装着火灵丹的瓷瓶,拔开瓶塞就往嘴里倒。
管他几粒,囫囵咽了下去。
炽热药力从咽喉一路烧到肚子里。
混沌天地,天火降世。
然后侏儒和他的椅子就四分五裂,哐哐当当的声音中,掉出两个瓷瓶。
燕离用脚一扫,瓷瓶就滑到了道童脚下。
她丢了酒壶,捡起其中一个拔开一闻,随手丢掉,换了另一个,闻也不闻,拔开就对着苦道士的嘴里倒。
神奇的是,苦道士很快停住了不再抽搐,被道童搀扶到了一边去。
也就在这时,除了他们之外,酒肆里所有人包括掌柜都忽然间暴起,各色暗器刀刃兜头向燕离招呼。
燕离忽然有一个感觉:这些人不是来夺宝,而是来杀人的。
除了金轮童子,他们根本不在乎拿不拿得到所谓的巫神宝鉴,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杀了他。
他很无法理解,真身被通缉也罢了,现在连古观澜这个身份也不好使了。
念如电转。
这时候他还能思考,说明游刃有余。
当然,如果源海没被封禁的话,他还能翘起二郎腿。
他已感到真气的运转越来越滞涩。
叹了口气,这一叹,当真是带着数不尽的惆怅。
剑光乍亮。
一瞬间,他不知挥出多少剑。
那十几人几乎同一时间倒在地上,鲜血开始弥漫。
然后剑气才从四面八方激射而去,后堂的板门“哐啷哐啷”地响,仿佛地狱中的蝙蝠在振动双翅。
燕离拉过一张椅子,缓缓地坐了下来。
他不去看桃树的方向,瞥了一眼对面长亭,那只野猫已然不知所踪。
那冰蓝色的气浪忽然间消失无踪,一个白衣赤足的少女,拥着纷飞的桃花,娇笑着走了进来,莲足踏过的地方,无论灰尘还是碎石,通通被挤向旁边。
少女击掌赞叹道:“燕离,你看来不像是从一品武夫突破到修真,反而像从修真突破到了灌顶,依我看,很多武道人仙杀人手法也没你那么利落。难道你一直在隐藏实力不成?”
她自然是顾采薇。
燕离轻叹一声,“我怎么忘了你这个灾星。消息的源头,是从你这里传的?”
“好过分,居然说我是灾星。”顾采薇微嗔道,“不过你猜错了,我本来已忘了你的存在,听了传言才又想起你。”
燕离道:“你知道一些什么?”
顾采薇笑嘻嘻道:“知道呀,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燕离道:“你先让他们走,我们之间的事慢慢算。”
顾采薇瞟了一眼已经吓傻了的苦道士,“还不快走,难道还想中毒不成?”
“古小哥你保重。”苦道士慌忙去了。
少女娇笑一声,盯住燕离道:“他们走了,你是不是又想对人家施展什么花招?”
燕离又叹了口气,道:“我现在就是个废人,就算是想,也无能为力。”
少女笑道:“是不能而不是不想?”
燕离避而不答,“你又暗算我一次,就当抵了元辉石,我们之间的恩怨清楚明白了吧?”
顾采薇娇滴滴地白了他一眼,“我要你替我去做一件事。”
燕离再叹了口气,“我哪有本事帮你做事。”
顾采薇笑道:“海源老爹的‘请求’,你做的简直不能再完美了。”
燕离自嘲一笑,道:“是啊,所以我现在成了你的替罪羊。”
顾采薇道:“你想到啦?”
燕离道:“我想来想去,也只有那个可能而已,除非古海源在我之前,拿着这张面具干过什么事。”
顾采薇眯眼笑道:“我可以告诉你,就是你所想的,这里面很有些故事。就像老爹那样,我可以给你一个报复陷害你的人的机会。只要你帮我完成了那件事,元辉石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啦。”
燕离不置可否道:“先告诉我巫神宝鉴是个什么东西。”
顾采薇道:“那是不落城的至宝,你没看天策楼的榜单吗,法器排行榜第一,它是天下唯一一件可以克制金乌真焰的法器。”
“金乌真焰?”燕离道。
顾采薇道:“可能这样说你还不知道它的价值。”
她想了想,淡淡地接着道,“当年有个人往阿修罗界放了一把火,那把火烧了数千年,烧得修罗、罗刹险些灭族。”
“嘶……”燕离的脸色微微一白。
过了会儿,他眼珠子一转,道:“我还听说,金乌真焰可解冰月封禁。”
顾采薇娇笑道:“你不要担心,只要你帮我办成那件事,我可以带你去找制作冰月神针的人,她只要动动念头,就能解开你的封禁。”
燕离道:“流木冰见?”
顾采薇惊讶道:“你也知道她?”
燕离道:“两榜都有她,谁不认识?”
顾采薇娇笑道:“你放心,只要我开口,她一定会帮我。”
燕离道:“你先帮我解。”
顾采薇道:“你没有拒绝的余地,要么算算你夺我元辉石的账,要么帮我办事。”
“账怎么算?”燕离道。
顾采薇轻轻地道:“一颗元辉石两条命。”
燕离道:“哪两条?”
“你和姬纸鸢。”顾采薇道。
燕离缓缓吐了口浊气,然后道:“你知不知道有些事提都不能提?”
顾采薇神色略带讥诮,道:“我知道她是你的命,我还知道你现在只能乖乖听话,不然下场会很难看。”
燕离忽然咀嚼起来。
“你在吃什么?”顾采薇道。
燕离冷笑一声,“火灵丹。”
离崖毫无预兆地出鞘。
嘭!
剑身凶猛地劈在一个透明气团上。
气团凹陷下去,但仅止于凹陷罢了。
顾采薇格格娇笑一声,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燕离突然收剑格挡。
数不清的气劲击在剑身上,直接把他打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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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向后倒退飞去,撞出酒肆,落地爬起来就跑。
“跑的掉吗!”顾采薇追出去。
燕离一面跑一面冷笑道,“你看来纯洁的像一朵白莲花,不想却是个荡妇,专喜欢追着男人跑。”
顾采薇翩然如白蝶,已然追上了燕离,步履优雅轻盈,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格格”娇笑起来,“你若是喜欢,我可以一直追着你呀。”
燕离咬碎一颗火灵丹,凌空挥出数道剑气,阻隔顾采薇的步伐,然后又跑。
“我不喜欢被女人追着跑,如果你真的寂寞难耐,就去金阳找个最华丽的酒楼,订好包间,晚点我就来安慰你。”
“人家一个娇滴滴的弱女子都那么主动了,你身为男子汉大丈夫,难道还会害羞不成?”顾采薇挥动双手,广袖如行云流水,劲风侵掠如火,那些让人闻风丧胆的剑气,在这劲气下就宛如纸糊的一样脆弱。
粉色劲气点点如花,激射出两道长河,又在空中分裂开,化为数十道匹练,就好像天女散花一样,优美得让人目眩神迷,可那凄厉的破空音,听来却分明像是寒冬腊月的冷刀子。
这份操控力,赶超燕离十条街。
“无奈我心有所属,只好选择死在你的手中,也不算辜负了你的情意。”
燕离忽然停住,转过身张开双手面对漫天的劲气,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顾采薇毫不动容,娇声笑道,“那只好下辈子再续前缘喽。”
“没想到你竟是如此蛇蝎心肠的女人,我看错你了!”
燕离慌忙趴倒在地。
轰!
所有的劲气打在他的身后,把路面炸出一个深坑来,余波像似犁田一样,在路面开出了一条怕有十丈长的深沟。
他半个身子在坑里边,半个在外头,沮丧地望着顾采薇,“我认输了,你想怎么着吧!”
顾采薇道:“你看来不像是会认输的人,又想耍什么花招?”她看来反倒对燕离的“花招”很感兴趣的样子。
“火灵丹没有了,我跑不动了。”燕离唉声道。
顾采薇笑道:“让你服软可真不容易。”
燕离也笑起来,道:“哪里会,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保证服服帖帖,你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真的呀?”顾采薇美目一眨一眨,像两颗星星在闪,“那你想让人家答应你什么事呢?”
这时候官道后边疾驰来一辆马车。
这马车派头极大,由三匹高头大马拖着飞奔而来。
“很简单……”燕离突然咬碎早就准备好的火灵丹,淫笑一声,做出一副色中饿鬼的模样,向少女扑了过去,“只要你陪我睡一觉,纵是想要天上的星星,小爷也给你摘来!”
顾采薇像似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目中微露杀机,“那就先摘来再说!”
念奴桥倏然呈现,粉色气劲蓬勃生长,她握住伞柄,“唰”的拔出,细刃切过虚空,花瓣化成点点细碎的流星。
燕离在半途突然沉静下来,他一沉静下来,气质便斗然一变,变得耐人寻味,眼神深邃而不可琢磨。
离崖转眼不知挥出几剑。
所有的流星刹那间湮灭。
银白剑身和伞刃撞上,溅起四射的银光,漾起一道双色涟漪。
“好贱。”顾采薇狡黠地一笑,法域瞬间膨胀。
燕离好不容易凝聚的剑势转眼间荡然无存,他“哇”的吐出一口鲜血,身形宛如一捆破稻草般向后飞退。
武道人仙的真形法域,在法门和天赋的相互结合下,绽放出了璀璨的光芒。
“燕离,你很有天赋,只不过缺少名师指点。”
顾采薇轻声地道,“若你帮我拿到我要的东西,我在莲花座便有了话语权,可以让你以客卿的身份加入莲花座,你将得到……”
忽然停住不说,因为她发现燕离的眼睛没有丝毫的变化。
“小姑娘,”燕离淡淡地道,“你恐怕还不懂什么是江湖。”
他在空中咬碎一颗火灵丹,身形跟着飞速旋转,这时马车恰好经过。
离崖探出一斩,车架便自车夫的脚前完全裂开。车架断开,车夫还没反应过来,便因惯力向车厢倒去,同时响起了女人的尖叫声。
“谁他妈的不长眼睛来惹爷爷?”
车厢停下,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踹飞了车夫,狂怒着从车中钻出来,就看到燕离落到其中一匹马上,骑着绝尘而去。
“给老子站住!”公子哥怒叫一声,却发现自己腿短,怕是追之不上,悻悻停下来,回转过身,就发现一个绝色少女站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一双妙目正盯住他看个不停。
“美人,美人……”公子哥险些流出口水来。
顾采薇幽幽地道:“你的马车为什么偏偏会在这时候驶来?”嗓音悦耳动听。
公子哥听得酥麻酥麻,露出迷醉的神色,“当然,当然是为了美人你而来……”
顾采薇幽幽地一叹,展开身形追了上去。
“美人等等我……”公子哥追着追着,身体突然间四分五裂。
这时顾采薇已然消失不见。
……
燕离往后瞟了一眼,发现顾采薇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追上来。
他一面催动坐骑飞奔,一面取出装着火灵丹的瓶子,倒出一数,发现只剩五次出手的机会了。
现在两个身份都不能用,这点火灵丹捉襟见肘,必须想个办法摆脱这个困境。
公门、江湖,全在利用他做棋子。
一方面是孤鹰诡异的指令;一方面是突然冒出来他听都没听过的巫神宝鉴。
毛毛细雨渐渐润湿了他的衣服头脸,没有真气护体,冷得直哆嗦。
忽然想起来,前面不远就是金阳了。
他摸了摸脸上的千丝面。按照古海源的说法,这千丝面还能录入一张新脸,不过需要把面具贴在那个人的脸上才行。
即将接近金阳城,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他减缓马速,往后瞟了一眼,顾采薇还没追上来。
目光便在四周围搜寻,忽然发现一只野猫,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蹲着。它蹲的姿势非常舒适,仿佛它淋的不是雨,而是日光浴,舒服得甚至眯起了眼。
它微微眯住的眼睛,透着一种难以言述的智慧的光泽,还有一丝别有意味的笑意。
燕离瞟了它一眼,就不再关注,继续寻找目标。
这时迎面发现四个青衣小厮抬着一顶轿子飞奔过来。
轿子里面半躺着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红着绿的……大汉,他那双骨节粗大的手,一只翘着兰花指,放在大腿上,一只正玩弄着自己的头发,动作分外妖娆。
此刻这么样一个大汉,正直勾勾的,媚眼如丝地瞧过来。
燕离觉出一种恐怖的恶寒,强忍着恶心,扭转马头准备让路。
谁知道那轿子突然在他眼前急停,妖娆大汉把玩着“秀发”,用一种尖锐的嗓音慢声细语地道:“你就是古观澜古公子?”
“你认错了。”燕离连一个字也不愿跟这人妖多说,就要打马离去。
大汉妩媚地一笑:“奴家花自怜,漕帮左护法,所谓的巫神宝鉴,奴家不感兴趣,只不过听说公子劫了一艘我们的船,路过此地,便来向公子讨个说法。”
燕离怒极反笑,道:“好像你早就知道我会劫船一样!”
“你要什么说法?”他又冷冷道
花自怜道:“只要公子陪奴家玩个游戏。”
“游戏?”燕离道。
花自怜把玩着头发,娇羞万状地盯住燕离,“奴家最喜欢的亲亲游戏。”
燕离捂住嘴,险些没吐出来,待缓过来,他勉强一笑,“那你投错胎了。”
“啊呀,”花自怜轻轻地笑起来,“看来公子很不愿赏脸啊。”
燕离诚恳地道:“你不是叫自怜吗,我愿意赏你一面镜子!”
花自怜神色冷了下来,道:“既然不愿意赏脸,那就只好请你去死了。”
他的话音未落,燕离已然暴起。
到他话音落下时,离崖便即将刺入花自怜的咽喉。
四个青衣小厮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花自怜妩媚一笑,笑声似乎荡漾着可怕的力量。
离崖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钳制,停在他的咽喉表面,半寸也难进了。
从本能的感觉来判断,这个人的修为竟比顾采薇还要高。
莫非是第五境洞观?
花自怜表情微一变化。
燕离被震退。
四个青衣小厮突然狰狞着冲上来。
燕离无暇细想,咬碎火灵丹,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元气,满脸狠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青衣小厮。
“罗睺剑哭!”
离崖猛然往前一挺。
是不是洞观,这一击便可知。
花自怜目中精光一闪,“你修什么法门?”
这一瞬间他的嗓音突然恢复了正常,并用双指一夹,夹住了离崖。
离崖再也动弹不得,所有的力道立刻消散无踪。
“交出法门,饶你不死!”花自怜目光灼灼地盯住燕离,哪还有半点妩媚的样子。
燕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没能抽回离崖,他咬着牙发出讥嘲:“怎么,不是连巫神宝鉴都不动心?”
花自怜脸色微变,又用尖尖的嗓音轻声细语道:“公子误会了,奴家只不过想跟你探讨一下修行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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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就在这时候,那只野猫突然扑了上来,凶狠地咬向花自怜。
花自怜一开始并不在意,只是轻轻抬手,准备随手拍飞,谁料那只野猫的身体在半途居然疯狂膨胀,变为一头斑斓猛虎。
他惊呼道:“巫蛊兽!”
趁他失神的空当,猛虎将其撞开,轿子直接被震散架,然后顺势叼住燕离,撒开四蹄狂奔。
燕离忍不住回头一瞧,花自怜居然还在失神当中,仿佛看到的东西,大大的冲击了他的心神。
不就是一头会变身的老虎?
这样想着的时候,大虎叼着他进入了一片密林,很快又穿过密林,来到一个河岸。
河中有一叶舟,舟上坐着一个垂钓的人。
那舟没有任何依托,也没有固定用的绑绳,在滔滔的河水中,虽然随波晃动,却始终固定在一个位置。
垂钓人背对着他,仿佛没有感觉到他的到来,犹自握着钓竿,全神贯注地盯住水面。
燕离心思转动,突然瞥见大虎的眼睛,带着一种无声的警告。
“成精了!”他无力地想。
过了不知多久,那垂钓人忽然叹了口气,抬起钓竿,绳上竟绑着一捆草,难怪老半天也没动静。
随手丢了钓竿,他冷然地说道:“上来吧。”
大虎叼着燕离一跃,就上了小舟,放下燕离,身形迅速恢复成野猫大小,三两步攀到那人肩头,亲昵地蹭着垂钓人的脸。
垂钓人缓缓地转过身来,和燕离对了个照面。
“我叫子规。”他说着掷出一根绳子,那绳子自发的缠绕住燕离,将之绑了个严严实实。
燕离挣扎了一下,很紧,紧到快透不过气。
这才抬头观察。
这是一个非常英俊的青年,而且他的五官相搭配之后,看来有种特别的味道,就好像一道精致的水果拼盘,抑或是在酷热时摆在你眼前的凉饮,让人一眼就印象深刻。
在面对燕离时,他的脸上有很多的冷然,可是却能让人感受到,他并不是在针对你个人,只不过性格使然罢了。
燕离瞟了一眼漂浮在水面上的钓竿和那捆看来有些滑稽的青草,“你刚才是在钓鱼?”
子规淡淡道:“有什么问题?”
燕离忍住笑道:“用草能钓上来鱼?”
“关你什么事!”子规好像有些恼羞成怒。
燕离有些意外,这人看来不像是喜怒形于色的角色。
“我只不过想教你个更简单的方法。”他说。
子规冷然道:“不必了。”他随手一挥,就听“噗通”一声,一条大肥鱼不知抽了什么风,居然自己蹦上船来了。
“能有我的简单?”他挑衅似的望着燕离。
燕离耸了耸肩,“我以为你在享受钓鱼的乐趣。”
子规抓住那条鱼,喂给野猫。
野猫一口咬住,滑下子规的肩膀,蹲着美美地享用起来。
小舟开始动了。
燕离发现虚空泛起一阵涟漪,就跟坐漕帮的船时一样样,然后小舟就沿着河流倒着流淌,速度惊人。
久久没人说话,气氛有些古怪。
子规奇怪地盯住燕离,“你难道一点疑问也没有?”
“我有很多疑问,在我脑子里,搅得快炸了。”燕离道。
“那你为什么不问?”子规道。
燕离笑道:“你看来不是别人问就会回答的人。”
子规也微微一笑,道:“不错,我这个人从来不喜欢做别人想让我做的事,但是你不想让我做,我却非做不可。”
燕离笑而不语。
子规正要说话,突然眉头一轩,这个动作让他看来冷然到了极致,“你很狡猾,如果我做了,岂非正如你意?”
燕离不言不语,欣赏起了路旁的风景。
子规皱眉了,他觉得他遇到了一个不能以常理揣度的人,“但我最终还是不得不说,因为你不问。”
“我叫子规。”他说。
燕离道:“我已知道你叫子规。”
子规道:“那你不知道什么?”
燕离笑道:“我问了,你岂非就不肯说了?”
子规很恼火地道:“我答应你会说,你问吧。”
他看来不像个容易生气的人。
燕离又有些意外,道:“你来自哪里?”
“等等。”子规忽然笑了起来,“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什么好主意?”燕离道。
子规又板起脸,“你不能问我,你问我我就不说了。”
燕离干脆去看风景。
子规皱眉道:“你怎么不问了。”
“你不让我问。”燕离淡淡道。
子规叹了口气,道:“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变通。我告诉你我想到的好主意,你可以向我提三个问题,这三个问题我会认真回答你。”
燕离道:“第一个,你为巫神宝鉴而来?”
子规想了想,道:“是,也不是。我受陛下的命令来找你,如果你身上有巫神宝鉴,我会杀了你;如果没有,我就要带你去她。”
说到这里,他略有得色,“你的问题问的真好,但是我回答得更好,是不是很详细?”
燕离却久久没有说话,神色有些复杂。
子规皱起眉头:“你为什么不问了?还有两个问题。”
燕离淡淡地道:“你已经把我的问题都说清楚了。”
子规睁大眼睛,“不可能,你刚才还说疑问快搅碎你的脑袋了。”
燕离道:“巫蛊兽,就是这只猫。”
“这天下只有不落城的人才知道巫蛊兽,你怎么知道它是巫蛊兽?”子规道。
燕离目光微微一闪,道:“我不知道。”
“我没有听错,你知道!”子规冷然道。
燕离道:“一开始你就通过它听到了我跟顾采薇的对话,所以你断定我身上没有巫神宝鉴,所以你要带我去见你的女王陛下。”
子规道:“你已知道了要去见谁?”
燕离叹了口气,“金乌女王唐不落。”
“你怎么会知道?”子规惊讶道。
燕离道:“我才问你一个问题。”
子规耸了耸肩,“好吧,那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
燕离道:“我没什么要问你的。”
子规皱眉道:“你怎么会没有要问我的?”
燕离淡淡地道:“我这个人也从来不喜欢做别人让我做的事。”
子规冷然道:“我随时可以杀了你。”
燕离道:“但你没有巫神宝鉴交差。”
子规一愣,道:“我为什么要巫神宝鉴交差?”
燕离叹了口气,道:“你这个人怎么不懂变通呢?你家女王难道想见一具尸体吗?”
子规冷然道:“我可以说是别人杀的。”
燕离又叹了口气,道:“谁杀的重要吗?重要的是,你失败了。”
“我不能失败。”子规喃喃道。
“不错。”燕离道。
子规正要说话,突然双目微眯,闪电般探出手,抓住燕离向后一翻,砸在了他后边正在吃鱼的野猫旁,把燕离砸了个七晕八素。
动作不停,他起身向前两步,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气团膨胀开来。
燕离在此前看过的真形法域都是透明状的,可是此人的法域却是黑色的。
轰!
然后听到一个剧烈的震动声。
燕离定睛一看,不禁头皮发麻。
原来后边也驶来一艘船,船上站一个妖娆的大汉,带着娇羞的笑容,但是他的兰花指每一动,小舟就震动一次。
“你是谁?”子规冷然地道。
妖娆的大汉,可不就是花自怜。
花自怜羞答答地说:“这位公子为何要抢走奴家的情郎?”
子规忍不住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回头看了一眼燕离,似乎在说,你的品位居然如此独特,失敬失敬。
燕离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脑子是被门夹过还是缺根弦啊!他是胡说的听不出来啊!”
子规悠悠地道:“听不出来。”
花自怜笑道,“公子若把他还给奴家,奴家定有厚报。”
“不行。”子规道。
“那就是没得谈?”花自怜的脸冷了下来。
二人的法域交锋已到了白热化阶段。
走马观花般的体验结束了。
燕离眼睛一花,便回到了现世,小舟跟着四分五裂。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沉到水底下去了。
“南芝,带他先走。”子规冷然一喝,足尖点在水面上,宛然平地,冲了过去。
野猫一头扎入水中,叼了死尸一样的燕离,背后居然长出了翅膀,冲破水面飞走。
……
不知过去多久,燕离悠悠地醒过来,知觉一经恢复,就发觉浑身冰冷。
睁眼一看,不知何时已是夜晚,他躺在一个湿冷湿冷的石头上,身上什么东西也没盖,绵绵细雨不知在他身上淋了多久,如果不是修行者的体魄,怕是早就寒邪入体,一命呜呼了。
绳子倒还绑得紧紧的。
他哆嗦着四目搜寻,然后就发现子规坐在一个天然的伞岩下,毫不掩饰地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看过来。
野猫趴在他的腿根上,居然也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看过来。
“你们……”燕离咬着牙,“就放我在这里淋雨?”
子规道:“没位置了。”
燕离怒道:“不会找个宽敞一点的?”
子规哂笑道:“寻常人喝几口水会晕过去的吗?你是在假装昏迷,然后寻机逃走吧。”
燕离咬牙切齿道:“所以你就故意让我淋雨!”
子规鄙夷地道:“我还用水泼你了,没想到你装得这么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花自怜在一个客栈里盘膝疗伤。
他的脸上黑气隐隐,浓眉紧锁,咬紧牙关,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突然间“哇”的吐出一口黑血,那黑血落到地板上,马上腐蚀出一个大洞。
他猛地睁开眼睛,内里全是凶暴之色,哪还有半点娇柔,“该死的小毒物……已经成长到……”
突然传来敲门声。
他收住口,定了定神,扭头去捏着嗓子道:“进来。”
三个披着各色大氅的男子走进来,躬身行礼道:“卑职等参见护法。”
如果有人在这里,就会发现全是熟悉的面孔。
漕帮在金阳分舵的舵主尽数在此。
他们一个是追魂夺命腿王达志;一个是金蛟龙周放山;一个是铜头罗汉李猛。
这三个在金阳的名气不下于名捕,全都是成名多年的武道人仙。
“李岳和季林山的伤怎么样?”花自怜道。
“死了。”王达志长得矮壮黝黑,嗓音冷沉。
花自怜气息一乱,然后迅速平静下来,淡淡的用尖锐的嗓音道:“把他们的尸体运回飞鹏堡!”
“他们的踪迹呢?”他又问。
虽然他没说是谁的踪迹,这三个却好像早已知道他会发问,长得瘦高的周放山道:“疑似在端阳山一带,端阳城过去,就是白虎境了。”
高高壮壮的李猛道:“已经派了兄弟在端阳城附近搜查,只要他们一出现,我们就能得到消息。”
“他们要去白虎境?”花自怜道。
周放山道:“不知道。总部传来一个消息,说是金乌女王去了飞鹏堡。”
花自怜瞳孔骤然收缩。过了会儿突然尖叫道,“再加派人手,一定不能放他们过去!”
……
另一边,金阳城的龙皇府内。
“没抓到人?”
一个看来很年轻却很矮的男子,穿一件淡金色的锦衣,披头散发,坐在属于府主的位置上,淡淡的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四个人。
其中一个是龙皇府的府主金盛。
“他没有进城,有探子回报说他进城前被掳走了。”金盛抹了抹光滑额头上的汗迹,肥胖的身躯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道。
“为什么不在他被掳走之前抓住他?”男子轻轻地敲击着桌面,目光锐利如鹰隼,“我是不是说过,在我回来之后,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金盛道:“漕帮派了花自怜来杀他,不料被不落城的神秘高手救走,等我们赶到时,他们已经离开金阳很远了。”
“不落城?”男子敲击桌面的动作一停。过了会儿,又响起来,“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淡淡一笑,“上官金虹在下很大一盘棋,可惜没有操纵棋子的能力。但是……”
他的脸渐渐冰冷,“把消息透露给不落城的人,是个可怕的角色。”
“可怕的角色?”金盛一怔。
男子淡淡道:“陛下要的不过是巫神宝鉴,他所图谋的,却还在巫神宝鉴之上,你说可不可怕?”
金盛喃喃道:“这个人会是谁呢?”
男子问道:“卧底怎么样了?”
金盛沉静道:“只活了两个,勉强可以进行一次行动。”
“勉强?”男子皱眉道,“看来我的指令,没有被很好的贯彻。”
金盛冷汗如雨下,“大人,飞鹏堡守卫森严……以圣朝的实力,还怕上官金虹不就范?”
男子瞥了他一眼,道:“你以为就凭他上官金虹能坐住天下第一帮的帮主?”
“您什么意思?”金盛忍不住道。
男子道:“他的背后是那个人。”
他没说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金盛却忽然抖如筛糠,“那他这么做……是……是那个人的授意?”
“八成是,凭他还没有那个胆子。”男子道。
金盛脸色难看,“那我们还去招惹,就不怕?”
男子冷冷道:“你的职责不是问问题。”
“是……”金盛应道,“眼线回报说,那二人在端阳城附近,其中一个受了伤,逃不了太远。”
男子站了起来,道:“务必抓到他。”
金盛疑道:“大人何必非他不可?”
男子微微眯眼,“本来我也这样想,后来他一剑杀了秃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金盛道:“意味着什么?”
男子道:“意味着他的可塑性很强,意味着他有可能成为圣上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
金盛听罢又羡又嫉道:“竟然是这样……”
男子淡淡道:“不过要证明他有成为那把剑的资格,首先要经过考验,这就是对他的考验。”
……
燕离现在知道他为什么会昏迷一个下午了。
但他已没了力气骂人,哆嗦着挪过去,“快给我一个位置,要不然我会冻死的……”
子规轩眉,正要说话,突然低咳数声,他捂住咳嗽,嘴唇猩红,冷然地道:“冻死只能说你不过如此,没有见陛下的必要。”
那野猫“喵”的一声,冲着燕离“龇牙咧嘴”,仿佛在嘲笑他弱不禁风。
燕离真的快冻死了。
他的体内遍布寒气,用民间的话说就是寒邪入体,随时会演变成一场大病。除非解除封禁,真气游走周身大穴,经络血气旺盛,顷刻便能驱散寒邪。
但是他的怒火突然间烟消云散,然后不进反退,向后挪了挪。
因为他瞥见子规坐的地方一片鲜红。
可关键不在于那片鲜红,而在于他附近的植被一片灰黑,在于一靠近就感觉到头晕目眩。
有毒!
有剧毒!
子规的血有剧毒。
原来这才是他淋雨的原因。
燕离肃然起敬。然后他就发现子规的脸色一片苍白,胸口、腹部和左臂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口。
子规轻咳两声,冷然地道:“你以为我是怕你中毒才让你淋雨?”
燕离摇了摇头,道:“花自怜伤的你?”
“哼!”子规冷冷道,“如果不是来了两个帮手,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燕离道:“你的血为什么有毒?”
“关你什么事!”子规冷然地道。
燕离好奇心不减,“你该不会是那种喝毒药修行的吧?”
“关你什么事!”子规冷然地道。
他越不肯说,燕离越想知道,“或者你是蛤蟆妖?”
“滚!”子规的嘴角渗出血迹,“信不信我毒死你?”
“我信。”燕离勉强地坐了起来,“所以能不能先让那个小畜生给我解开绳子?”
“谁是小畜生?”子规怒目而视。
野猫“喵”的站起来,对着燕离龇牙咧嘴,好不凶悍。
燕离不动声色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血腥味会引来追兵,你必须放我自由,否则我们都会死。”
子规不屑地道:“就凭你?花自怜一根小指头就能置你于死地。”
燕离诚恳地道:“如果再不找个地方取暖,不用花自怜动手,我就会被冻死。
子规道:“再忍忍。”
他钻出了伞岩,走向燕离。
燕离下意识后退。
子规挥手,他身上的绳索便自断裂。
“我没有运功,怕什么。”
说完走到一边草丛,拗了一截草,三两下便折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蚂蚱。
他随手一扔,蚂蚱便甩开四肢,“嗦嗦”的向前爬。
燕离看得目瞪口呆,“你是在求救吗?这么神奇?”
子规轩眉,略有得色:“特意下了半年苦功。”
燕离咳了一声,道:“我是说,它没翅膀怎么蹦?”
子规一呆,旋即恼羞成怒道,“这个巫术就是没翅膀的。”
燕离呆呆地望着那蚂蚱,爬了老半天,终于爬到了自己脚下。
“等它爬出这座山的时候,尸骨已经凉了吧。”他想。
“孤陋寡闻。”子规冷哼一声,自顾自走了。
燕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跟了上去。
这时候野猫从子规的肩上回过头来,“喵”的叫了一声,龇了龇牙。
燕离下意识回头去看,只见山野间冒出十多个戴斗笠披蓑衣的人。
他们发现二人行踪,其中一个低声道:“快去通知护法!”
这些人并没有靠过来的意思,就远远缀着,好像狩猎野牛的狼群,一面召唤着大部队,一面紧紧盯住猎物。
燕离下意识地想回去杀人灭口,却被子规按住。
眼看其中一个斗笠人飞速而去,他冷冷道:“做什么?”
子规淡淡道:“等你杀了所有人,就会发现,行踪不但没保住,还耗费了不必要的体力。”
燕离道:“用最节省的力气杀掉他们,不但能保住体力,还能蚕食掉敌人的一部分数量。”
“你怎么不听人话?”子规恼火地道。
燕离哂笑道:“你知不知道我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子规冷然道:“不听人话?”
“杀人如麻!”
燕离话音未落,已咬碎一颗火灵丹冲了出去。
真气一转,瞬间蒸干了他的头发和衣服,气血骤然间澎湃,驱散了全部的寒邪。
几乎眨眼间来到一个追兵身前,右手骈起剑指,闪电般点住追兵的胸口。
那追兵脸色巨变,然后他的脸便涨得通红,在他体内高速运转的元气突然遭到封堵。
下一刻,他的身体便响起一连串炒豆般的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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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人的元气直接在体内爆炸,把身体给炸得如同马蜂窝一样千疮百孔。
看的周围人的心不禁一寒,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让你们算计我!”
燕离满脸狠辣,身形一闪,便撞入人群之中。
接下来是一场一面倒的屠杀。
几个呼吸的功夫,如同割稻草一样,十几个全部倒地而亡。
等到子规反应过来,燕离已经在扒其中一个人的蓑衣和斗笠了。
接住燕离抛过来的蓑衣和斗笠,他随手往身上一披,道:“你这手杀人的功夫有点意思。”
燕离知道他指的是“罗睺剑哭”,道:“可惜对付花自怜没有半点效果。”
子规淡淡地道:“你竟敢拿来对付他。”
燕离也扒了一套披在自己身上,顿时感觉暖和了许多。火灵丹的持续时间实在太短了,这时候真气又被封禁,他基本成了一个废人。
“为什么不敢?”他道。
子规忽然间意味深长地道:“你修的法门很有来历。”
“你知道?”燕离一怔。
子规冷然地道:“言尽于此,你还不懂就罢了。”
燕离已懂了,叹了口气:“难怪他会突然间手下留情。”
“哼!”子规拔步就走,“你看来很喜欢在不该出手时出手,难怪总是招来横祸。”
燕离忍不住蹙眉抗辩道:“我从未招惹过任何人,都是他们来招惹我。”
子规冷然地道:“没有那个本事,就夹住尾巴,别露出你那不成熟的獠牙。”
燕离冷笑道:“那样活着倒不如死了。”
子规冷然地道:“那你怎么不自投罗网?让他们在你身上开几个洞,不就遂了你的心愿?”
燕离微微眯眼,挡住抑制不住的杀机,“我既然不选择那样活着,自然要他们一个个付出算计我的代价!”
子规停住脚步,瞥了他一眼,“你认真的?”
燕离脚步却不停,径自越过了他,“我开玩笑的时候不会不笑。”
子规的脸色突然一冷,黑色气团乍现。
燕离颈后寒毛直竖,猛然回身盯住他。
子规冷然地道:“你既然是认真的,那你就必须死。”
“理由?”燕离道。
子规冷然地道:“显然你把不落城也算在内,难道你以为我会蠢到听不出来?”
“你认真的?”燕离盯住他。
子规冷然地道:“我从不开玩笑。”
燕离认真地道:“我真的想不到你会蠢到那样想。”然后他取出了离崖,准备殊死一搏。
子规忽然收敛了气团,在燕离呆滞的目光中越了过去,“因为我开玩笑的时候从来不笑。”
然后在拉开到很远的距离时,突然像似很痛苦般抱着肚子,并且每走一步都像在加深痛苦而弯一点腰,等到弓成虾米状时,他突然倒在地上直抽搐。
就像是会传染一样,那只名叫“南芝”的野猫也弓着身子倒在地上。
然后,空寂无人的山里边,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他和它笑得满地打滚。
……
少女打伞站在一个无人渡口。
微风徜徉,被拨动的细雨如断了的风筝线般软软绵绵,飘向伞面。
但是一股无形的力量,却早在它们触摸伞面之前,就将之抵消于无形。
芦苇荡漾着宛如少女的情丝。
少女的情丝,随着细雨落到河中流淌,不知流向何方。
她怔怔望着水面,不知为何幽幽地发出一声叹息。
河上忽然就驶来一条船,船上站一个月白锦衣的女子,笑吟吟地看向少女,“采薇。”
“冰见姐姐,”少女展颜一笑,“昔日莲花峰一别,已三载有余。”
女子纵身一跃,轻盈地落到码头上,挽住少女的手,轻笑着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少女吟道:“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二女各自噗嗤一笑,然后挽手而行。
“日前我到过清幽处,不曾听她提过你。”女子道,“你姐妹二人莫非还不肯放下陈年旧事?”
少女听见,微微蹙眉,道:“我跟她无话可说。”然后数度欲言又止。
女子看得分明,巧妙地道:“你姐姐未必还在怪你,何不给彼此一个机会,开诚布公谈一谈?”
少女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螓,道:“她不会原谅我的。”
女子轻轻一叹,转而道:“你还是没找到炉鼎吗?”
少女道:“我顾采薇的男人,哪有那么好找。”
女子打趣道:“不对呀,你不是早就有了吗?”
少女道:“谁?”
“那个人。”女子道。
虽然她没有指名道姓,可是少女却已知道她在说谁,眉宇间渐渐地冷淡起来,“我不喜欢。”
女子奇道:“为什么?他可是修行界公认的惟一一个有望超越我师傅的天才,他的随便一项成就,都能让任何男子自惭形秽,我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谁能比他更配得上你。”
她眨了眨眼睛,“而且他还说过愿意等你,在你没答应之前,他会一直在天都峰守望着天空、大地和你。这么样一个超然绝世又痴情的男子,连我都忍不住要动心,难道你就一点感觉也没有?”
少女松开她的手,冷淡地道:“那姐姐去跟他结成道侣吧。”
女子无奈一笑,“妹妹,你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在人仙境徘徊吧,你不着急,你师傅该上火了,我想你在莲花座的地位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吧。”
少女忽然盯住女子,冷然地道:“你对苏北客的感情,有人可以取代吗?”
此言一出,女子的脸色忽然间一片煞白,就像是拿针狠狠地刺在她的心脏上面,疼得她无法呼吸。
她咬牙别过脸去,眼眶竟已通红。
少女慌了,连忙抓着她的手,“姐姐对不起,我不该提的!”
女子反握着她的手,凄然地落下泪来:“与你无关,这是我们冰莲一脉的宿命,我师傅如此,我也如此……”
少女收了伞,痴痴地望住天空,任由细雨铺洒在她倾世绝伦的脸庞上,“爱不是求来的,也不是等来的,更不是他人的赐予,爱是遇见了他,就庆幸自己正在最美好的年华,能把自己最纯净的一面展现给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女子道:“你遇到了吗?”
少女痴痴的神态渐渐收起,摇了摇螓,“如果遇到了,我的修为还会停滞不前吗?这些年受的冷遇和嘲骂,不过是为了等待命运之日到来之前的洗礼,待我找到了他,我会把失去的所有东西亲手夺回来!”
女子怜惜地拢了拢她鬓角的发丝,“莲花座镇山绝学《琴心三叠》脱胎于《摘落飞花为谁葬》,却又大不相同,情丝的寄托,惟有心方知,非何人皆可,最是不易修行,故历来只有掌座和掌座弟子才可修炼。你再不突破,怕是再过不久,你师傅也会迫于压力,另择传承了。”
少女娇笑一声,道:“我自然不会允许这种事的发生,所以找了姐姐来。”
女子不禁莞尔,“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少女笑嘻嘻道:“如果我能拿到破虚符的术式组合图纸,莲花座就能自己制造破虚梭,这可是大功一件,回去看还有谁敢瞧不起我。”
女子怔了怔,道:“你在打漕帮的主意?”
少女道:“富贵险中求嘛。”
女子淡淡苦笑道:“可是我听说,漕帮的背后是‘那个人’。”
少女目中微露冷光,“这也正是其中一个因素,正好把他闹个天翻地覆!”
女子无奈地摇了摇螓,道:“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少女道:“上官金虹不可能把图纸随身携带,据可靠消息,飞鹏堡有一个秘密工坊,里面有上百个匠师,所有的破虚梭与船,都是从那里制造。”
女子道:“你认为那里有破虚符?”
少女道:“上官金虹不是匠师,他必须依靠手底下的人。”
女子笑道:“他一定会把组合术式分给所有匠师,每个匠师只负责一部分,并且绝不给他们相互接触的机会,所以破虚符才会一直被漕帮掌控。”
少女道:“但是一定有个人掌握着所有术式,负责分派的工作,所以我需要一个人潜进去帮我偷出来。”
女子眉头微挑,说不出的英姿凛然,“妹妹,若论斗法,纵是上官金虹,我也有信心和他斗上一斗,可是偷东西,我实在没有心得。”
少女笑嘻嘻道:“我当然不是让姐姐去做那梁上君子,谁不知道你是女战神呀。”
“哦?”女子笑道,“除了斗法,还有我能做的事?”
少女眨了眨眼睛,“姐姐知道我为什么要选漕帮下手么?”
女子白了她一眼,道:“少卖关子,快说。”
“讨厌,”少女噘了噘嘴,“满足一下人家嘛,真小气。”
女子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那你为什么要选漕帮?”
少女这才喜笑颜开,“姐姐你知道的,多年前我有个师姐叛出了师门。”
“夏雨荷?”女子惊讶道。
少女点了点螓,这时候看到前边有个长亭,“端阳城快到了哩,姐姐我们坐着说。”
二女便去亭里坐着。
少女道:“最近有探子回报说找到了夏师姐的踪迹,我为图清净,就揽下这任务下山了。本待去火焰城看个烟火,顺路去看望海源老爹。”
“哦?”女子笑起来,“老爹近来可好?”
少女笑道:“他说好也不好,说不好也好。”
“怎么个好又不好法?”女子道。
少女提起这件事来,顿时眉飞色舞,兴致高昂地道:“他在花江城藏身五年,原来不是真的起了归隐的心思,而是为了那个东西。”
女子露出了然的神色,“他还没有放弃。”
少女道:“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阎盛劫了漕帮一条船,躲进了鲁王府。那头肥猪还特意为他建造了一个宝库呢。”
“肥猪!”女子噗嗤一笑,“他好歹也是个有封地的皇族,有你这么埋汰人家的嘛。”
“哎呀别打岔,听人家说嘛。”少女娇嗔地道。
“你说你说。”女子道。
少女道:“肥猪是个皇族,你知道老爹一直怀疑那件事跟龙皇圣朝有关,所以他就想知道那个东西是不是藏在宝库里。他告诉我宝库里有一颗元辉石,这是他用秘法探测到的,说正缺我这样一个高手掠阵,打开宝库他只想确证有没有那个东西,至于其他宝物都可以给我。”
她笑嘻嘻道,“我正好缺一颗元辉石哩,就答应了。接下来就是埋设神火雷的人选,老爹选了一个不知从哪座深山里钻出来的小贱客,然后他的噩梦就开始了。”
越说越乐不可支,“先是冰月神针失效,连乾坤袋也被抢走……”
“等等。”女子不禁好笑道,“你怎么越扯越远?什么小贱客,什么噩梦,这跟你决定对漕帮下手有什么关系?”
少女娇声道:“关系大了,你听我说完嘛。”
“败给你了。”女子无力地道,“捡重点说。”
少女想了想,道:“当然,老爹还是空欢喜一场。小贱客识破了老爹的阴谋,在我眼皮底下夺走了元辉石。”
女子哭笑不得道:“你绕了那么半天,莫非就是想告诉我,你的元辉石被一个什么什么小贱客给抢走了?”
少女格格娇笑起来,“接下来才是重点。”
“我发现了孤鹰。”她忽然神神秘秘起来。
“神捕孤鹰?”女子道。
少女道:“对,他的出现让我打消了追回元辉石的念头。”
女子道:“为什么?”
少女道:“因为我意识到,这其中恐怕有一场惊天的阴谋,阎盛和肥猪都是棋子……”
她顿了顿,又道,“那时我还没想过打漕帮的主意,因为我还不知道这件事跟漕帮的关联,直到……”
“直到什么?”女子被勾起了好奇心。
少女笑道:“直到江湖传闻,古观澜持有巫神宝鉴,我一下子就想通了。”
“古观澜?”女子道,“我记得是谢云峰报的天骄榜第四十八位,楼内同意了他的观察记录。”
少女嘴角轻轻漾出笑意,“古观澜就是小贱客,小贱客就是古观澜,姐姐现在懂了吧。”
女子想了想,道:“消息是阎盛传的,他背后的人是漕帮,漕帮如果真的得到了巫神宝鉴,又想祸水东引的话,这一招未免太幼稚了。就好像在通告天下人,巫神宝鉴在我手上一样。”
少女道:“我听说金乌女王离开了不落城。飞鹏大会又即将召开。”
女子蹙眉道:“你想浑水摸鱼?可我们不知道破虚符在谁身上,行不通吧?”
少女道:“所以需要一个人事先进去调查。”
“谁?”女子道。
少女笑道:“小贱客。”
“又是他?”女子似笑非笑道,“你是不是对他……”
少女傲然地道:“当然不是啦,我顾采薇怎么可能看上一个小混混!”
“既然不是,为什么非他不可?”女子道。
少女笑道:“因为他有千丝面啊。”
女子大吃一惊,“那可是海源老爹倚为性命的东西呀。”
少女笑而不语。
“他是怎么解开冰月神针的?”女子道。
少女笑道:“不过是暂时压制了。”
女子恍然道:“原来如此,你是想让我替他解开封禁?”
“哪有那么便宜呀。”少女娇媚地道:“那也是我才能请动女战神大人,不付出哪有回报。”
“少贫嘴。”女子忍不住掩唇直笑。
……
“为什么不进城?”
燕离现在知道了,子规并不是有多冷,只是他的笑点跟别人不太一样罢了;当然还有他的那只蠢猫。
“进城?”子规似乎听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干什么去?”
燕离道:“漕帮人多势众,野外我们没有任何优势。”
“进了城就有?”子规冷然地道。
燕离道:“当然有。”
子规冷然地道:“那就分开走吧。”
燕离道:“你认真的?”
子规淡淡地道:“你想不想知道我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燕离干脆地道:“不想。”
“这时候你不是要说‘想’?”子规恼火地道。
燕离道:“你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子规冷然道:“我现在不想告诉你了。”
燕离转身改道,向端阳城而去。
子规突然按住他。
“干什么?”燕离不耐烦地道。
子规道:“我现在想说了。”
“废话少说。”燕离道。
子规道:“我最大的本事是毒。”
燕离忍不住道:“你最大的本事是说废话。”
子规冷然地道:“你不懂,我施展毒有特定的条件。”
燕离道:“什么条件?”
“什么条件你不用知道,”子规道,“你只要知道,在花自怜出现之前,我不能出手。”
燕离自嘲道:“你觉得我现在能替你挡住多少个高手?”
子规一把拎起南芝,随手丢了过来,然后往山下眺望,“有南芝帮你,来多少个高手也不怕。”
燕离下意识接住,心里一动,想到这蠢猫连花自怜都敢招惹,实力必然不弱。
但见南芝眼中流露出嫌弃的神色,他不禁愤愤地骂了一声,“蠢猫!”
“喵喵喵——”
南芝一下子炸毛,一顿无影爪。
然后,千丝面就掉了下来。
子规一转眼过来,疑惑地道:“你是谁?把古观澜弄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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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古的绅士于榻上对月盘膝,他独处时当然不会嬉皮笑脸,所以他那无论怎么看都是棱角分明的脸就变得无比的冷漠。看来年纪虽有些大了,可那眼中的沧桑,却是对一个男人最好的点缀。
他一冷漠起来,房间里就变得格外静寂,就连投下来的月辉,也分外安静地在他身周流转,不敢打扰他的沉思。
他在沉思。
眼睛看着那一轮大的夸张的明月。
很久没有眨眼。
仔细看就会发现,没有眨眼的眼睛原来没有半点神辉,竟似已灵魂出窍,成了一具空壳。
就在这时候,窗下的土地忽然有一个小东西破土而出,足肢并用,“窸窸窣窣”爬到窗框上。
月辉照清楚了它的模样,竟是一个草折的蚂蚱。
它就这么小小一个,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可绅士的眼睛忽然间动了动,他像似醒了,目光朝下移动,发现了小不点儿,拿起来嗅了嗅,蚂蚱就化了烟气,钻入他鼻间。
过了会儿,他喊了一声,“小八。”
一个面无表情的冷冰冰的少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床榻上。
“出事了。”绅士淡淡地转脸过去,突然尖声叫道,“小八,我说过多少次,不要穿鞋跑到床上来!”
“失礼了。”少女这样说着,脱掉了鞋。
绅士望了望她的赤脚,又望了望还在床上的鞋子,捂住额头道:“不会!保护陛下,我要出去一趟。”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银光划破天际而去。
……
“你是谁?把古观澜弄哪去了?”
面对子规的疑问,燕离正要说话,南芝仿佛受惊一样,瞪大猫眼,突然“喵”一声,这只皮毛除了黑就是白的野猫成功地让燕离破了相,然后用力挣脱,迅速地跑回子规身边,“喵——喵——”的发出低沉的咆哮。
燕离默默地捡起千丝面,重新贴住脸,待到上面符箓生效,面具便和他的脸完全重合。
按照古海源的说法,千丝面是绝世宝具,就算他的脸被人割破,也无法瞧出破绽来。他默默地把脸上的伤算到了古海源头上。
子规看得目瞪口呆,“原来你是假的。”
燕离森然地道:“你最好趁我宰了这蠢猫之前,告诉我现在去哪里!”
“那有家店,你看来需要洗个澡放松放松。”
子规一把按住暴躁狂叫的南芝,指了指山下一个点着鬼火一样的小客店。
四野无烟火,山间小客店。
子规补了一句,“那里的包子最好不要吃。”
燕离来到客店左近时,立刻就知道他的意思了。
以他近二十年的和怨力打交道的经验来判断,这个客店被怨灵给包围了,恐怕在四周埋着累累的尸骨。
客店是以黑瓦覆顶的吊脚楼,破旧的牌匾斜挂着,上面写了“幽灵客栈”四个字。
门板开了一条缝,透出昏暗的灯火,一点点照在枯黄的野草上,地上零星几个脚印。
子规当先踏入,昏暗灯火顿时摇曳起来。
大厅几张桌,一个黑瘦小老头迎出来,谄媚笑着:“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开两个房间,送两桶水,南芝你跟他睡。”子规道。
“喵——”野猫发出咆哮以示抗议。
小老头很惊异于野猫的灵性,嘿嘿笑道:“看来是道上混的,熟客就不宰了,二位请跟我来。”
跟着上了二楼,几间用破木板门勉强遮掩的房间,子规随便挑了一间,进去之前,朝燕离使了个眼色。
燕离不明其意,也使了个眼色。
子规眉头微皱,又使了个眼色。
燕离眉头皱起,使了两个眼色。
“喵——”突然南芝叫了一声,径自跑进一个房间。
小老头始终恭敬地面带微笑。
子规以手扶额,用一种你无可救药的目光望着燕离,“我说付钱,这都不懂吗,南芝都比你聪明!”说罢一头钻入房间。
燕离呆滞一瞬,无言以对地取出一张百两银票,递给小老头。
小老头笑眯眯地道:“这位客官,幽灵客栈,童叟无欺,宠物不算,一人五百,承惠一千两。”
燕离眼珠子一转,对着小老头勾了勾手。
小老头微笑着走过去。
燕离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嗓音道:“那只猫怎么样?还会变成大虎,宰了肯定不少肉,够你们做两天的包子了。”
“哦?”小老头眼睛一亮,有些垂涎欲滴,“看来是不错,客官如果抓住交给小老儿,抵房钱亦无不可。”
“包在我身上。”燕离笑眯眯着,又取出一张百两银票,“隔壁那人是个变态,喜欢辣椒水泡澡,麻烦挤多一点,给他来一桶变态辣。”
“我省的。”小老头接过银票,奸诈地笑了起来。
燕离这才满意地钻入房间。
房间不大,又破又旧,跟旁边只隔了一堵木墙,这房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隔壁立马就能听到。
他若无其事地坐下来,眼角余光若有似无地瞥着已经先一步占据床铺的野猫。
南芝一面舔着爪子,一面警惕着燕离,发出低声的咆哮。
燕离也不理它。
过不多时,几个死气沉沉的小二哥便抬着一桶热气腾腾的水进来。
燕离探手进去试了试,没发现异常,然后便开始宽衣。
“喵!”
南芝发出抗议的叫声,居然还用双爪捂住眼睛。
燕离懒得理它,把自己脱了个赤条条,跨入木桶坐了下去。
只觉全身的肌肉一下子松弛下来,不禁舒服得眯起眼睛。
有生以来第一次发觉泡澡竟是如此惬意的事。
他一面留意隔壁动静。
发现那厮居然哼起了小曲,听来还别具一格。
能听到他脱衣服的声音。
然后是水声。
“嗯……”他发出了舒服的鼻音。
“哦……”他发出了舒服的嗓音。
“嗯?”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哦?”
嗓音已经变调,燕离完全能想象到那张扭曲的脸,强忍着笑,继续侧耳倾听。
南芝受惊站起来,一步一步地退向墙角。
“啊——”
黑夜之中,一个极具穿透力的惨叫刺破了夜空,其声音之悲惨,竟连雨幕都停顿了好几个呼吸。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整个吊脚楼都在“嗡嗡”的发颤。
“喵!”南芝发出一声咆哮,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但又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不解。
燕离心情大好,笑眯眯地道:“叫春呢?这儿又不是青楼,不如用这只蠢猫将就将就?”
但是隔壁没有动静。
惨叫过后,隔壁竟是陷入长时间的静默。
这幽灵客栈不愧是幽灵客栈,惨叫了那么长时间,竟也没人来看个究竟。
南芝的耳朵一抖一抖的,拿爪子轻轻地挠着墙,仿佛也在好奇,隔壁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燕离心痒难耐,正想偷偷爬墙上去偷瞄一下,隔壁就传来子规仍然有些哆嗦的嗓音。
“小心,别动,有刺客……”
南芝的耳朵立刻竖起来。
燕离微微眯眼,双手突然飞速地撑住木桶,猛一用力,便将木桶整个倒扣过来。
下一刻,他的房间便“哗啦啦”下起了雨。
“喵——嗷——”
躲避不及的南芝被泼个正着,顿时整个炸起来,叫声后半段,已变成了虎啸。
燕离跟着听到墙壁被撞破的声响,掀开桶偷瞄一眼,只见墙壁破开一个大洞,南芝已然变成大虎,浑身湿漉漉的将只穿一条短裤的子规摁在地上,发出低沉的怒吼。
“南芝,你需要冷静下来,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解释一下现在的状况。”子规轻声地说道。
燕离笑眯眯地从桶里出来,故意发出一声惊叹,“看看,看看,谁让你大晚上叫春?既然招惹了人家,就一定要负责到底,你们继续,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然后慢条斯理地穿起了衣服。
子规不理,继续说服道:“都是某个混蛋王八蛋害的,南芝,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是故意泼你的。”
燕离道:“南芝,他明知道你在这里,还故意让你别动,你是听见了的,不需要我多说什么了吧?”
子规一本正经道:“南芝,我一定把他大卸八块,帮你报仇。”
燕离笑眯眯道:“南芝,报仇这种事一定要自己做才有快感,现在你只要伸出爪子……”
在他的循循善诱下,南芝突然缩小,“喵”的一声,在子规脸上胡乱抓了一通。
子规愤怒地瞪着燕离:“这一定是你搞的鬼!”
“我怎么了?”燕离无辜地道。
“你……”
子规脸色突然一变,却是换了个口吻,“来了。”
他起身披衣束腰,然后丢了个小瓶子给燕离,“这是金乌丹,比火灵丹强百倍,虽解不开你的封禁,却可支撑一段时间。”
说完便即隐去了身形。
燕离感应了一下,居然不知他隐在何地,眉头微蹙,拨开瓶塞,里头只放了一颗丹药,倒到掌中,看来红彤彤的像一团燃烧的火星,但是从手掌传来很舒服的温度。
吊脚楼四面都响起了脚步声。
他从窗门望出去,只见火把照出憧憧的人影,扫一眼都不止五十个。
把金乌丹放入口中,刚一坐下来,就听见楼下门板被踹飞到柜台的声音,吊脚楼一阵摇晃。
取出离崖,轻轻地放到膝盖上。
南芝跳到了桌上,趴伏在他身边。
一人一猫一剑,三个各不相干,在昏暗的灯火下,却奇异地糅合成了一个整体。
一阵风吹进来,烛火熄灭。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即使看不到,燕离也能想象到黑瘦小老头脸上的奸诈的笑容。
王达志拦住了赤膊的想打飞小老头的李猛,对着他摇了摇头。
李猛摸了一把他那泛着金属光泽的秃头,满脸横肉逐渐地抖动起来,冷笑道:“难道你相信那个传说?”
“什么传说?”金蛟龙周放山穿一件金色的长袍,背上有一柄金色的长剑。
黑瘦小老头被几把刀抵住咽喉,依然面带微笑。
“幽灵客栈的传说。”王志达瞥了一眼小老头,“咱们走江湖的,没必要犯这忌讳。”
说完取出一张五千两的银票,递给小老头,“这里我们包下了。”
小老头眼睛一亮,笑容可掬地接过,“那么客官请慢慢享用。”说完化作一道烟气往地里一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猛眼睛都差点瞪出来,趴在地上看来看去,“人呢?去哪了?喂,我说,他去哪里了,帮忙找找啊!”
“找出来你要干嘛?”周放山道。
李猛摸了摸光头,“试试我的铜头能不能撞死他。”
“你能分主次吗?”王达志强忍一脚踹死他的冲动,“别忘了我们的任务!”
“护法说过,那只猫也不能放过。”周放山打了个响指,一众手下蜂拥上楼。
三人各自站一个角落,凝神感应二楼动静。
燕离听到隔壁间先被踹开,自然扑了个空。
为首一个黄衣服的男子目光如电,穿过了窟窿,落到燕离身上,他大喝一声,“发现古观澜和那只猫,用毒的家伙不见踪影。”
“杀!”
底下传来一个声音。
吊脚楼实在太过老旧,楼下发出一点声音,就好像打雷一样,整个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方落,燕离这一间的门就被撞飞,门板被一个持长棍的高手顶住,凶猛的撞向燕离。
燕离安坐不动。
南芝“喵”的隔空一抓。
那门板就碎成渣渣。
门板碎开,便露出后边一个绿衣服的粗眉男子,手中长棍突然自燕离后背横扫。
气流涌动,真气如火如电。
这是一个修真境的高手。
作为打头阵的高手,要么极强,要么极弱。
但是燕离的剑却更快。
闪电般已出鞘,闪电般又已经回鞘,离崖仍旧安静地放在他的膝上,他的手也依然轻轻地在上面摩挲。
棍身停在他的后背三寸处,劲气将他的衣服撕裂开一个口子,留下一道醒目的血痕。
如果不是后继无力,燕离现在不死也要重伤。
长棍的主人抹了下咽喉,满手都是温热黏|腻的液体,他“吭哧吭哧”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目中全是惊恐。
死亡是残酷的,因为它惯常不给人说遗言的机会。
他带着惊恐倒了下去,至死也想不通,对方出手时,为什么没有真气的波动,没有真气的波动的剑,怎么会这么快。
但是他却不知道,有个人十岁的时候,就达到了燕离现在的境界。
与此同时,四个影子从隔壁的窟窿,窗门,屋顶以及没了门板的门口飞速窜进来,每人一个练子枪,枪刃都抹有剧毒,在绿衣男子倒下的瞬间,已化为漫天的枪影打过来。
枪影宛如雨点般密密麻麻,看来像是漫天的绿幽幽的鬼火,让人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但是燕离却不用分辨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他咬碎了金乌丹,立时射出四道剑气。
四道剑气,分取四个方向。
枪影瞬间消失无踪。
那四人已被洞穿了脑袋。
四个练子枪脱手而出,分四个方向。
房间左近八个方向都是人,哪怕是瞎子都能投中。
顿时又响起四个惨叫。
伤势还在其次,中的必然是剧毒。
因为一个刚从窗门冒出头来的人,被练子枪刮破了皮肤,脸立刻就变成绿色,翻着眼白掉下去,落地时已成了一具尸体。
接下来的进攻愈发频繁,但每一组人进来都活不过两个呼吸。
每个都被一道剑气击毙。
剑气似乎无穷无尽,无论是分舵内排名靠前的高手还是无名小卒,统统被那小小一道剑气取走了性命。
燕离现在对《太白剑经》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直到房间里堆满了尸体,目标被尸体堆的墙挡住,他们的人进不去了,才终于清醒过来。
一冷静下来,每个人便都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们已经用同样的方法,埋葬了不知多少敢于挑衅漕帮的帮派,甚至还有门派。
现在,他们意识到同样的方法不管用,于是就生出了不知所措的惊恐。
“一群废物,让开!”
发出声音的是最早发现燕离的黄衣人。
他在分舵内的地位似乎仅次于三位舵主,因为他的声音一经发出,所有的人便都面带敬畏地退让开去。
黄衣人手一翻,就出现一柄长刀。
他缓缓地握住刀柄,通过窟窿和尸体间的缝隙,盯住燕离的脸,轻轻地笑了起来,“扼杀天才真是一件让人迷恋的事。”
燕离缓缓地扭过头,淡淡的看过去,“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哦?”黄衣人轻笑道。
燕离道:“他总喜欢发出你这么样的让我烦躁的笑。”
黄衣人道:“我不喜欢有人学我。”
燕离嘴角勾起一抹冷嘲,“可惜你不及他万分之一。”
黄衣人眼睛一寒,爆射出惊人的杀机。
手腕微一动,拔出长刀,对准了燕离。
气韵流转间,刀身自然而然生出黄色的光晕。
黄衣人神色一凝,低喝一声,光晕如被压缩,一瞬间又爆发出来。
刀身立刻吐出一道黄色刀芒,眨眼洞穿了尸墙,来到燕离的眼前。
燕离终于拔剑。
和第一次不同的是,此刻他可调动真气,他每一滴真气,都是一柄小剑的形态,每一柄小剑都代表着一道剑气。
他只用一道剑气就能杀死弱一些的修真境高手。
他一经拔剑,源海里的剑气汹涌而动。
不知多少剑气被注入离崖。
但是当离崖劈向黄色刀芒时,虎口剧震,竟是险些脱手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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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从神州的修罗榜就可看出一二。
修真有三个境界,分是:明清、照印、毕现。
明清便是燕离现在的境界,源海初成,以法门为核心构筑,就像一潭明净的清水,让人看得清楚明白。到这个境界,元气转化为更加纯粹的真气,和一品武夫相比,实力产生了质的变化。
到了入境照印,存思观想时,源海已可照印出星海的倒影,称为星暝入海。到这个境界,一呼一吸都是星力,举手投足间,真气如影随形,与初境的差距还不算特别大。
到了上境毕现就完全不同了。星海成影,纤毫毕现,宛然星空住进了海底。到这个境界,非但真气的质量达到一个极高的程度,还能粗浅地调用星海投下来的星力。
黄衣人这一刀,燕离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是一经对决,他立刻感受到一丝淡淡的自然天威。
仿佛对方的刀已不是普通的刀,刀芒也不是普通的刀芒。
黄衣人无疑是修真上境。
那么在他之上的武道人仙呢?
不论绝技的精妙与否,真气的碰撞,燕离是处在了下风;何况他还没动用绝技。
这一次对决燕离落在了下风,周围人虽然看不见具体,却能感受到他的气息的衰弱。
衰弱,并且正在无限地弱下去。
当黄色刀芒彻底消散时,燕离的气息已如风中火烛。
“李邕都比你强。”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黄衣人当然不知道李邕是谁,他厉声笑道:“他日我若遇到这么一个人时,定然送他去见你。”
说毕长刀自上而下一劈,便劈出一道比方才更加恐怖的刀光。
如果说方才的是溪流小洋,那么现在的便是江河大潮。
带着自然天威的刀光,滚滚如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向燕离。
南芝站了起来,四肢绷得笔直。
就在燕离的气息弱到近乎于无时,他突然抬头一笑。
离崖归鞘。
握住剑柄,连鞘突刺。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碰撞,只见以剑鞘另一端为中心点,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漩涡。
离崖的剑鞘一端仿佛张开了一个口子,那庞大刀光被它一口吞没。
“藏剑诀!”黄衣人震惊地叫出声来。
周围的漕帮帮众惊骇欲绝。
黄衣人自惊恐中迅速回神,转身就向窗门的方向逃去。
燕离目光微移,左手收回剑柄,右手即刻拔剑。
“呛锒!”
剑光乍起,斜斜劈过尸墙,血肉横飞之间,摧枯拉朽地将黄衣人斩成碎片。
一楼三人各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和迟疑。
关键时刻,周放山果断地低声道:“不论他到底是不是剑庭的门人,事到如今,杀了他还有一线生机,否则护法也不会饶我们活命。”
“先不管另一个,杀了他再说!”王达志脸色一发狠,双腿一曲,整个人便弹射而起,“砰砰”的冲破了二楼和屋顶,来到了更高空处,下落过程中,右腿自然而然旋转,但见周遭气流跟从,迅速形成肉眼可见的强烈的飓风。
飓风以他的右腿为中心,宛如巨大的黑色锥子。
他还未落下来,巨大的风力就将屋顶给掀去,然后是燕离所在的房间,所有的尸体跟物件都被卷向四面八方。
南芝不得不跳到燕离的肩上,因为身下的桌子四分五裂。
强烈的气流使人睁不开眼睛。
燕离不得不闭住眼睛,只能寄希望于对危险的敏锐嗅觉,来判断敌人的这一击会从哪个方向落下来。
但是风力实在太大,他稳定身子已是勉强,换句话说,他本就处在最危险的境地,哪还能感应到别的危险?
“喵——”南芝突然叫了一声。
燕离心里一动,离崖突然向后横档。
接着飓风之中就冒出一个锥子来。
轰!
王达志的足尖轰然点在离崖上,发出震动四野的巨响,肉眼可见的余波,霎时间摧毁了整个二楼。
离崖只吸收了六成左右的外力,其余四成便由燕离的身体承受。
他浑身巨震,停留于周身大穴的真气都被狂猛的外力冲破,五脏受到强烈的震动,直接吐出一口血箭。
一面是外力灌注的窒息;一面是气血翻涌的紊乱,如同一柄巨槌当头砸下来,让他无比的难受。
跟着立足点也碎裂开来,他落到了一楼。
甫一落地,便发现另二个潜伏的高手也出手了。
李猛狂笑一声,合身一扑,便用他那铜头撞了过来;周放山则只是拔剑挥出一道剑气。
“南芝!”
燕离喝了一声。
南芝向李猛猛扑出去,半途身子节节涨大,爪子对空一抓,便有一道劲风将周放山那道剑气给抵消掉,然后一声兽王咆哮,便将李猛扑倒在地。
周放山正要上前结果了燕离,突听王达志冷笑道:“这小子交给我吧,你二人去杀了那只大猫。”
“动作干脆一点!”周放山拔剑挥向南芝。
王达志落在一个竹子支架上,发出阴测测的冷笑:“什么人都杀过,就是没杀过道统门人,你们平日里一个个高高在上,用鼻孔看人,仿佛我们就是天生的奴才!现如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看你还敢不敢蔑视我们散人!”
剑很重。
因为附着了很多的外力。
藏剑诀转化过的外力并不是单纯的能量,是有些驳杂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一种力道。
这力道平日里不显,但当达到离崖的上限时,立刻就显出了区别来。
燕离现在很难持住离崖,只能把一端放到地上。
“你代表不了散人。”他说。
王达志冷笑道:“我虽代表不了散人,但我所说的却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燕离淡淡嘲讽道:“事有两面,人分好坏,真正的对蝼蚁一视同仁的圣人,在这世上凤毛麟角。如果换成是你,只怕会变本加厉,所以你不过是嫉妒那些天赋英才,恨自己没那个本事和机缘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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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绵细雨飘下来。
燕离扶剑而立,挑了挑眉头道:“难为你看来一副精明会算的样子,不想竟是个黄毛丫头也说不过的草包。”
“待我踢碎你的嘴巴,让你再逞口舌之利!”
王达志暴喝一声,凌空虚越数步,一记足踢猛然落来。
燕离强忍着痛,“锵然”拔剑出鞘。
那外力依附得久了,呈出暗沉暗沉的颜色,如从这无边无际的黑夜中分裂出来,沉默寡言却带一种十分凌厉的气势。
王达志足尖点在上面,瞳孔略微收缩,然后虚空便炸响。他从烟尘中冲出,飞闪到另一头,借力一蹬,一个后空倒翻,长腿自燕离头顶劈落,宛如大刀一样劈落下来。
燕离将离崖归鞘,猛向后一挡。
砰!
气劲和离崖交碰,泰半又被其吸收。
燕离目光射出冷寒,拔剑又是一斩。
那黑冷色的剑光,看来真是让人头皮发麻。
王达志另一脚突泛光,用力一踩,踩在剑光之上,身形又是一闪,宛如旋风一样来到燕离的左边,飞腿以足跟为槌,悍然砸向燕离的左下腹部。
燕离闪电般归鞘,又跟上一挡,外力再收,拔剑再斩。
王达志三番二次无法近身,最后落到数丈外一根竹子上,神色已无一开始的从容,眉头微皱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燕离喘着粗气,缓缓将离崖归鞘,又分一点心神去,观察南芝的战斗。
却说南芝扑倒李猛,显得十分机灵,爪子避过铜头,抓向他的眼珠子。
李猛狞笑一声,一个滚地龙翻起,一头撞向南芝的腹部。
南芝被撞退数步,“嗷嗷”怒吼,突然从口中喷出一道红色光波,打的李猛皮开肉绽,血流不止,唉唉叫痛,满地打滚。
这时金蛟龙周放山赶到,他那柄金色的长剑突然绽放出金色的光,他低喝一声,金剑骤然出鞘,于虚空连连挥斩,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横七竖八看来毫无关联的光柱落到南芝身周,倏然间组成一个金色囚笼。
南芝怒吼一声,撞向囚笼,却被上面发出来的金光给电得咆哮不止。
“我本来不想用这一招。”王达志忽然淡淡地道。
燕离收回全部心神盯住他,讥笑着正要说话,突然神色一紧,“南芝,时间不多了!”他知道南芝一定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
“你的时间确实不多了,一旦我施展出这一招,你必死无疑!”王达志淡淡地道。
就好像不用绝技,燕离无法随手杀死黄衣人一样,没有真形法域的王达志不用绝技,也无法奈何燕离。
燕离挑眉道:“如果你每次杀人之前都要说这么多废话,那么真难为你能活到现在。”
王达志冷厉一笑:“死到临头还不醒悟!”
他翻身落到燕离身前的空地上,然后双腿岔开,横向做了个一字马。
燕离愣了愣,没忍住笑出来,道:“这就是你所谓的绝技?”
饶是王达志的心智已然经过千锤百炼,此刻也不禁有些脸热,旋即恼羞成怒,厉声叫道:“小杂种,你能笑就只有趁现在了!”
他呼了口气,感觉到伸展得差不多了,便双手撑地,以之为轴,身体飞速地旋转起来。双腿连成一条直线,直线的伸展使得扫腿扩张到最大范围,宛如半个十字的螺旋,搅起了强劲的旋风。
燕离不得不倚墙喘息,本来伤势就不轻,随着巨量空气被卷走,他感觉到身处之地几乎形成了一片真空,胸口一阵一阵的闷痛,忍不出又吐出一口血来。
王达志整个人已被旋风包裹,突然间冲天而起,带起一道巨长而且扭曲的龙卷,吊脚楼遭受飓风二次洗礼,终于崩毁开来。
在一片天崩地裂的情形之中,龙卷在半空盘旋一阵,突然拐弯,朝着燕离宛然巨龙般俯冲下来,所过之处,竟然发生“哧啦”的雷电摩擦声,蓝色电流遍布巨龙表面,看来就好像雷龙一样惊人。
“南芝。”
燕离缓缓地拔剑出鞘,然后微微瞑目。
他调整着呼吸,虽然空气已极稀薄,但还是留有呼吸的余地。
渐渐的仿佛只有了他的呼吸声,他进入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
世界突然间一片黑暗。
崩毁的吊脚楼,俯冲而下的雷龙卷,包围在数十丈外的漕帮帮众,南芝和另二个高手的剧斗,黑夜,甚至于伤势和疲劳,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不见。
他静静地在这黑暗中伫立,就好像旁观者般观察着世界的变化。
虚无之中突然延伸出一个线头,犹如无形的裁缝在穿针引线,慢慢地交织出原来的景象。
一点点的。
一点点的。
他看到了王达志以倒反的一字马的姿势,以头抢地地俯冲下来,失去雷龙卷的点缀,看来说不出的滑稽可笑;他看到南芝伸展出翅膀,身上同时涌出红色的力场,瞬间撑破了周放山的金剑牢笼,而后化为一道红色闪电,将二人撞得飞上了天。
他还看到花自怜在不远处的一个荒草丛里站着,时刻关注着这里的战局。子规在吊脚楼的脚边,他的姿势说不出的怪异,像跪伏在地虔诚地祈祷着,又仿佛一只即将展翅的鸟。
世界在这一刻复原,它只不过重新演化,并不能产生一丝一毫的改变。
只不过它的变化,却尽在燕离心底。
他抬起离崖,斜斜对空。
混沌天地,九天十地都已被染上雪白,惟有源海上空一团不屈的火焰,散发出最后的余光,阻隔强横的封禁之力。
源海趁这余热汹涌着,终于等到最后一刻,无量的剑影冲破水面,在那余光维持住的狭小的甬道中拼命冲锋,穿过了低空云雾层,又穿过高空云雾层,进入洞冥天。
九重洞冥天一晃而过,跟着出现四通八达的通道,无量剑影如同游鱼般钻入各个迷宫,最后又全部归于一个通道。
下一瞬间,燕离握剑的手一震,离崖便对空激射出一道银白色的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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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光余势还不止,宛如一道流星般划破夜空,剑吟长鸣,经久未绝。
龙卷缓缓湮灭,王达志的尸体以一字马的滑稽的姿势摔落在地。
另二人惨叫着摔在地上,痛叫一阵,惊恐地朝外爬去。
燕离用尽最后的力气,收了离崖,随后便瘫坐在地。
但是周围的漕帮帮众,却没有一个敢靠近一步。
只有几个帮众小心翼翼地搀扶周李二人到一边上药。
燕离冷然瞧着,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花自怜,你还打算做缩头乌龟到什么时候?”
荒草丛里,花自怜款步走出,目光灼灼盯住燕离,有不舍和痛惜,有冰冷和决断。
他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再动摇,轻声地道:“你真是让我惊讶,虽然他们没有真形法域,却是实打实的灌顶境。”
燕离道:“我对你也很惊讶。”
花自怜笑道:“我有什么可让你惊讶的?”
燕离道:“我惊讶你的惊讶。”
花自怜淡淡地道:“我们就不要绕弯子了,把法门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个痛快。”
燕离道:“法门?”
花自怜道:“何必装傻。他们的修为远远超过你不止一倍,他们的血肉灵魂更加强大,却没有你那么强悍的法门。
燕离哂笑道:“你想要为什么不过来拿?”
“那我过来了。”花自怜这样说着,便迈开脚步。
他的身上涌出了土黄色的气团。
这是燕离第二次看到拥有颜色的真形法域。
法域所覆盖的地方,全都变成了真空,那些历经过无数风霜雪雨都没倒下的杂草,统统化作了飞灰,又被残酷地磨去了存在的痕迹。
燕离一失神的功夫,花自怜已然走到了十丈外,法域还在不断地扩张,待蔓延到脚下时,他立刻生出强烈的颤栗,仿佛只要碰着一点,便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直到不能再近的距离,他才看清楚,黄色气团由无数的未知的真气组成,按照浓度来判定,他现在所有的真气加起来,只能填充巴掌那么点大的黄色气团。
这就是现在的他和花自怜的差距。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影子闪电般窜出,以极暴烈的姿态撞到花自怜的法域上。
法域震荡出一圈圈幅度极大的波纹,花自怜闷哼一声,忍不住倒退半步,嘴角渗出了血迹。
燕离还未看清楚影子的模样,一个黑色的气团便膨胀开来,天地间斗然响起一个嘹亮的啼叫,待他好不容易定睛看时,忍不住用尽余力睁大眼睛。
他看到子规的身体表面覆上了黑色羽毛,在这过程中,他的身体也跟随黑色的气团膨胀。
他的一双手覆上了黑色羽毛,就变成了一对黑色的羽翼,羽翼伸展开来,广达数十丈,覆盖了他目力所能及的天空,黑压压的仿佛乌云盖顶。
当嘹亮的啼叫声落下时,一只威风凛凛的黑色巨鸟便横亘在天地间。
燕离突然觉出一阵头晕目眩,南芝适时来到身侧,空气变得清净,他从眩晕中拔脱出来,就见黑鸟扇动羽翅,风声凛冽,数以百计的漕帮帮众突然掐住自己的脖子,被无形的毒气剥夺了生命,余波扩散,十里方圆一片荒寂。
李猛和周放山受伤在先,狂叫着逃了数里之后,终于无法阻挡毒气,一命呜呼。
黑鸟目光锐利,又发一声啼叫,那犹如夺命钩般的尖喙猛地啄在黄色法域上。
砰!
法域发出犹如镜碎的声响,当即崩碎开来,花自怜捂着胸口,脸皱成一团,吐出一大口血,跟着身形向后摔出去,落地后半点不敢停留,几个闪烁间就消失在茫茫荒山里。
战斗开始的突然,又结束的突兀。
燕离甚至还没从他们之间的对决中看出什么东西来。
高手相争,只争一线。
子规的身体缓缓复原,待最后一根黑色羽毛消散在空气中时,他精赤着线条分明的上身,缓缓地落在地上,黑色的长发无风自扬,神情里却满是萧索。
方圆十里的死地,像刻在他灵魂里的荒冢。
燕离现在知道他坚持不进城的缘故了。
子规身体微微摇晃,突然“哇”的吐出一口血,然后倒了下去。
“喂!你不会是死了吧?”燕离强忍着不适,正要过去,却被对方叫住。
“不要过来……”子规的声音很微弱,“我要睡……睡会儿……”
燕离呆呆地望着,直到听见轻微的鼾声,才徐徐吐出一口气,瞥了一眼南芝,后者已恢复猫形态,正舔着自己的爪子,感应到燕离的目光,它不屑地“喵”了一声,仿佛在说“人类就喜欢大惊小怪”。
但是下一刻,它又突然放下爪子,浑身的毛发都竖起来,发出低低的咆哮。
燕离虽然感应不到,却知道又有人来了。
这荒山小店真是好不热闹。
不多时,十里外的荒草丛里就钻出数十个穿着黑红色劲装,披着黑色大氅的带刀捕快,他们迅速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燕离团团围住。
但是包围圈很宽敞,不是他们给予燕离尊敬,而是子规的血液里的剧毒还在挥发中。
其中一个体态饱满,大氅为黑红色的中年胖子越众而出,“本官金阳龙皇府府主——金盛。”
他在喘粗气,就像是每一个胖子运动之后的状态。可是燕离发现,那些若有似无的毒气在靠近他时,便立即湮灭成空。
旁边一个身材矮壮,肤色黝黑,微微低着头的捕快,适时地递上来一条手帕。
金盛接过来擦抹着额头,“古观澜,现在有一件案子跟你有关,希望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为了你的小命着想,千万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燕离瞟了一眼,然后淡淡地道:“什么样的案子,居然惊动了龙皇府在北唐境的总府主。”
金盛嘿然一笑,道:“你既然知道本官,就该知道,现在即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还是乖乖跟我们走一趟吧。”
燕离道:“何必那么麻烦,有话就在这里说。”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金盛抬起了手。
燕离忽然盯住他身边的矮壮捕快,“杨兄,你说到底是敬酒好还是罚酒好?”
众人皆惊。
金盛脸颊一抖,目光冷厉地盯住燕离,“你在胡说些什么!”
“杨兄,难得故人照面,不会这么冷淡吧?”燕离道。
那矮壮的捕快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略显黝黑的脸,微微笑着:“古兄,当日王府扼腕分别,未料时过境迁,你今为贼我为官,怕不好太过熟络。”
此人竟是与燕离一起进入王府当侍卫的杨刚。
燕离嘴角扬起一些冷嘲:“事情的变化总是让人意想不到,昔日区区一个三等护卫,如今摇身变作龙皇总府带刀捕快,快的让人措手不及。”
杨刚笑道:“但燕兄看来气态沉稳,方寸未乱,游刃有余,该说措手不及的应该是在下。本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你怎么不说是惊吓?”燕离道。
杨刚笑道:“故人重逢,怎么能说是惊吓?”
燕离冷嘲更甚,“当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故人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名满天下的神捕孤鹰,还有比这更让人惊悚的吗?”
此言一出,杨刚笑容顿止,众捕快杀机毕露。
金盛身上放出可怕的气息。
杨刚忽又笑起来,但笑容已经完全不同,就如同换了一个人,说不出的孤冷桀骜。
他缓缓抬手制止了众人,“你是怎么识破本座的?”
燕离道:“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孤鹰道。
燕离冷冷地道:“重要的是,不论你想让我干什么,我的答案都是拒绝。”
“你好大的胆子!”金盛怒喝。
孤鹰拍了拍金盛的肩膀,然后走到燕离身前,居高临下地道:“如果我说,只要你办成了我交代的事,会有一个天大的机缘等着你,你会不会改变主意?”
燕离道:“机缘?”
孤鹰微微一笑:“你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仅凭一点点的线索,就推断出本座的身份,嗅觉敏锐,头脑聪慧,天生就是探案的料。你也是个很有天赋的人,但是光有天赋还不够,江湖里时时刻刻都有你这么样的天才诞生,大多数昙花一现后,便泯然于众,因为他们没有贵人提携。相信我,只有本座才能帮助你脱颖而出,爬到更高的位置,获得难以想象的权利和地位。”
这一番话换了任何人听来,恐怕都会喜不自胜。
金盛听出来,孤鹰对燕离的欣赏之情,越来越盛了,他的心里顿时升起了警兆。
在他和在场所有捕快看来,燕离根本不会拒绝,堂堂神捕,修为高了他三个大境,这么样一个大修行者亲自对他发出邀请,是多么大的荣幸,他怎么可能拒绝?
燕离微微眯眼,道:“轻轻一句贵人,就把你给我造成的所有困扰抵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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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金盛脸色呆滞一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挖了挖耳朵,然后对着燕离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本座从来不给人第二次拒绝的机会。”孤鹰淡淡地道:“你活够了吗?”
燕离忽然笑了起来:“我有说过拒绝的话吗?”
众人皆是一愣。
他又继续接着道,“不答应只有死路一条,难道我会蠢到看不明白境况?”
金盛道:“可是你方才明明说过无论怎样都拒绝。”
燕离冷然地瞥过去,“那你们还叨叨说个没完?”
“小子,想说什么话就说什么话,是要有实力做底气的。”金盛脸色一沉,忽然挥手一拍。
啪!
燕离直接被抽飞出去,脸颊立刻就肿起来,痛得他整张脸的神经都发出了呻吟。
孤鹰没有阻止,眼神毫无波动。
金盛微微讥嘲道:“没有实力又想立牌面,你说你可不可笑?”
燕离吐了一口血痰,强忍着痛,咧开嘴笑道:“世上可笑的事本来就不少,我今天看来是可笑一点,但你要记住,这一巴掌是要付出代价的。”
“狂妄!”金盛冷冷道,“看来你还不知道龙皇圣朝代表着什么,你更不清楚自己的渺小。像你这样初出茅庐,有点成就便目中无人的小鬼,本官见的还少?告诉你,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你不会杀我。”燕离道。
金盛道:“你就这么着急死?”
燕离笃定道:“因为我现在已经决定答应,你动我试试?”
金盛目中冷光大炽,势气狂涨,抬手就要击毙燕离。
孤鹰忽然抬手挡住了他。
“大人,此子狂傲不逊,未必是潜入的理想人选。”金盛道。
孤鹰道:“你恐怕看错了。”
金盛道:“错了?”
孤鹰淡淡地笑道:“他这叫以进为退。”
“属下愚钝。”金盛迷惑道。
孤鹰道:“他若一开始答应,不免让人看轻了,谈起条件来,处于被动。现下看来虽受了你一巴掌,却让人看到了他的硬气,若谈不拢,他摆出大可一死的姿态,你想到他的硬气,自然而然就会退步。”
他微微嘲讽道,“看来很有骨气,但其实始终把活命摆在第一位。——不过恭喜你,你正是我们要找的人。”
“说我要做的和我所能得到的。”燕离漠然地道。
孤鹰瞧了一眼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子规和始终处于警戒状态的南芝,道:“我先说一个你能得到的好处:一次灌顶的机会。”
此言一出,周围捕快纷纷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什么意思?”燕离道。
金盛道:“灌顶需要洞天福地,大人可以让你得到一次在洞天福地灌顶的机会。对散人而言,这已是天大的恩赐,还不快磕头谢过大人?”
“是吗。”燕离笑着道,“不知道你灌顶时磕了几个头?”
金盛勃然大怒,抬手就要打他,但是眉头忽然一抖,望向了茫茫夜空。
孤鹰比他更早感应,突然沉声喝道:“退!”
众捕快迅速退向更远处。
嗖!
一道银白色流光划破夜空,直直往这儿落来,燕离只觉眼睛一花,澎湃的气劲就似九天银河般灌注下来,他就像暴风雨中的小船,随其摆荡不能自主,气劲的主人但有丝毫恶意,顷刻就能将他撕个粉碎。
“失礼了。”
耳边响起一个风度翩翩的嗓音,燕离定睛一瞧,就见一个穿着复古,胡子修得非常整齐,全身上下打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出现在眼前。
看到这个人,燕离顿时满心的艰涩。
孤鹰神色微一变,立刻就恢复正常,微微地抱了抱拳,“原来是昆吾先生。”
这位自然便是唐不落身边的复古绅士,在不落城以外的人眼中,他的来历成谜,只知唤作“昆吾”,乃是当今天下有数的超级强者之一。
绅士扫了一眼子规和南芝,然后落到燕离身上,发出一声轻咦。
燕离心中一紧,咳了一声道:“小子古观澜,见过昆吾先生……”
“噢,你就是那个力斩奉天教徒的古小哥儿?”绅士微微一笑。
“是。”燕离点头。
绅士笑道:“我家陛下想见你一面,不知小哥儿意下如何?”
燕离肃然道:“这是在下的荣幸。”
孤鹰目光一闪,凛然道:“昆吾先生,古观澜是我龙皇府通缉的要犯,还请将他交给在下处置,龙皇圣朝必定感激不尽。”
“噢?”绅士瞟了孤鹰一眼,“请问你在威胁我吗?”
孤鹰立时寒毛直竖,变色道:“先生,圣朝和不落城一向井水不犯河水,若先生执意如此,本座自然阻止不了,只望事后给圣朝一个说法!”
“那你只管来不落城要吧。”子规不知何时睁开眼睛,站起来冷然地说道。
孤鹰冷冷道:“这是昆吾先生的意思?”
“不,”绅士一手提住子规,一手提住燕离,对孤鹰笑了笑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等等。”燕离忽然叫道。
“怎么?”绅士道。
燕离笑道:“在去见女王大人之前,能不能让我完成一个小小的心愿?”
“哦?”绅士松开了他,“什么心愿?”
燕离对着他耳语两句。
“噢?”绅士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奇异,“你确定要这么做?”
“望先生成全。”燕离道。
绅士突然大笑一声,“快意恩仇,是条汉子。”说罢势气狂涌。
孤鹰瞳孔骤然收缩,脸如寒霜。
燕离一步一步走向金盛。
金盛忽觉浑身都笼罩在一个强烈的威压之下,连一根小指头都动不了,看到燕离走过来,顿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厉声叫道:“古观澜,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看清楚了!”燕离邪冷一笑,抬手重重地扇过去。
啪!
无比清脆响亮的巴掌,直接把金盛的脸抽红了。
他难以置信地咬着牙,疯了一样吼道:“古观澜,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燕离本来已经转身,听到这话,反手又是一巴掌,“够不够清楚?”
“你在自寻死路!”金盛怒骂道。
燕离甩手又是一个响亮的巴掌,“自寻死路了!”
“你在狗仗人势!”金盛怒骂道。
燕离甩手又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狗仗人势了!”
“我是北唐总府……”金盛简直暴跳如雷。
但是燕离直接甩手打断了他,“北唐总府了!”
“你个狗杂……”金盛眸中的杀意沸腾如滚油,相信现在若是能动,他绝对会找燕离拼命。
燕离忽然飞起一脚,踢中了金盛的裆部,后者剩下来的话顿时咽入肚中。
任何一个男人被踢中下体,都会像金盛这么样的反应:眼珠子上翻,脸色白中透青,青中透白,只差一口白沫,就跟癫痫症一样样了。
子规看的目瞪口呆,憋了半天,爆出一句粗口:“妈的有种!”
燕离泄了一口恶气,神清气爽地走向绅士,“先生,我过瘾了,您要不要试试?”
“不用客气。”绅士微笑着。
南芝跳到绅士肩头,绅士拎住燕离跟子规,便即化光而去。
金盛恢复自由的一刹那,握住双拳仰头狂吼,“古小儿,不杀你我金盛誓不为人!”
“稍安勿躁。”孤鹰淡淡地望着天际愈去愈远的神光,“修行者尤其要忍辱,你这样就受不住,怎么抵达更高境界?”
金盛喘了几口粗气,道:“大人,现在怎么办?”
孤鹰缓缓摊开手掌,只见掌中一个小小的傀儡,手中牵着一根几乎无形无影的丝线。
“牵丝傀儡?”金盛先是惊呼,然后狞笑起来,“不愧是大人,这下子我看他能躲到哪里去。”
孤鹰将小小傀儡丢给金盛,转身就走,“小心一点,暂时不要跟不落城正面冲突,抓到之后,留一口气交给本座,那件事还要他来办。”
“大人放心!”
……
南凰境,凝碧崖。
凝碧崖之所以为凝碧崖,只因为它位于一片碧湖之中,湖光水色映在崖壁之上,便将之衬得美轮美奂。
凝碧湖有数百里之广,岛屿十数座,无不是风光秀丽的名胜之地,天下少有的美景齐聚于此,是很多结为道侣的年轻修行者结伴游玩的上佳之选。
久而久之,十多个岛屿就形成了比市集还要热闹的集镇,在圣朝版图上,作为一个特殊的独立的州域存在。
凝碧崖在十多个岛屿中之所以被单独具名,是因为岛上有一道奇峰突起,宛然壁立千仞,傲然矗立。
当年凝碧崖还不叫凝碧崖,叫黑鸦堡,乃是黑鸦盗匪团的总部。
黑鸦盗匪团还存在时,干了很不少的惊天大事,漕帮草创时,就曾被此盗匪团打的几乎灭帮。
后来凝血刀尊梁振衣一刀劈了整个黑鸦堡,从此以后,黑鸦盗匪团再也没有出现过,梁振衣得凝血刀尊之称,顺理成章占据凝碧崖,开山门授徒,使得群盗闻风丧胆,方圆万里成了清平乐世,一时风光直逼巨头。
在凝碧崖以外不敢说,但在凝碧崖内,凝血刀尊的话便是圣旨。
这一天,一艘船驶到凝碧崖的港口,从船上下来一男一女。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男的满头紫发,穿一袭月白锦衣,外面套一个紫色披风。
他一上岸,便将港口内的人惊呆了,因为他实在太美了;可是他身上却有这么样一个特质,即使生的那么美,还是让人一眼看出是个男子。
那女的一身酒红色的对襟长衣,上面绣着浴火凤凰,三千青丝挽了个飞仙髻,插一朵冰琉璃般的簪子,璀璨夺目的玉流苏跟随着她的步履摇曳生姿。
她有一张不施脂粉却明艳逼人的绝美脸庞,但是她的眉宇之间偏生又带着说不出的清冷意味,二者奇异的融合在一处,深深地吸引住人。
细颈戴一条鎏金彩凤,皓腕有个黑色玛瑙镯,看来都不是凡品。
这么样一对男女并肩走在路上,直让人惊叹天作之合,绝无其他二想。
所过之处,无论是头戴斗笠故作神秘的江湖客,还是满头大汗的脚夫,都不由自主地为二人让开一条通道,一时间看来宛然夹道欢迎。
有心人看到女子衣饰上的绣纹,立刻想到了什么,步伐匆匆地钻入人丛。
燕十一轻声笑了起来,道:“真是不幸,这世上有两种人让人望而生厌,却偏偏都让我碰到了。”
顾清幽一路上不知受了他多少气,渐渐开始习惯了他的用辞,也渐渐找到对付他的窍门,通常只要对他的话不加理会,他绝不会自问自答唱独角戏,于是冷着脸不言不语。
燕十一果然半句也不再多说。
偏偏有时候,顾清幽又想听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就像现在,她忍不住了就道:“哪两种人?”
燕十一轻笑着道:“一种是粗鄙不堪的酒色狂徒。”
正巧一个敞胸露乳、浑身酒气的醉汉一步三摇晃地从一艘船上下来,瞥见顾清幽,顿时远远调笑着喊道:“美人儿,快来陪大爷我喝酒……”
说罢从腰间取下一条鞭,“啪”的甩过来,长鞭犹如长了眼睛似的,直直地捆向顾清幽。
“找死!”
顾清幽见燕十一半点绅士风度也没有,居然也不知道替她挡下,顿时把气都撒到醉汉头上,弹指间就见火红劲气迸射。
她本意是毁去对方宝器,给一个教训便罢,不料那醉汉还有点功夫,忽而地一抖长鞭,就绕开了劲气,捆住了她的手腕。
顾清幽美目顿时一寒,赤色剑光乍起,长鞭先毁去数截,跟着是那醉汉的手臂,也被赤色剑光缠绕,顷刻间被焚毁。
醉汉惨叫一声,酒已完全清醒,待察觉到顾清幽的身份时,惊恐之下,“噗通”地跳入水中,水面很快一片鲜红。
“真是不美,”燕十一嘲笑着道,“妇人之仁,原来说的便是你,今日你不杀他,似这等人物,他日你若落难落到他手,必遭残忍凌辱。”
这厮冷眼旁观就罢了,居然还说风凉话,到底是有多不要脸,顾清幽气不打一处来,冷冷道:“何须你来教我,后面自有凤凰殿的门徒料理!”
“真是多余!”燕十一摇着头道:“无论多么简单的事经由你手,总是会变得无比的复杂。”
“少废话,快说第二种是什么!”顾清幽强忍着掐死他的冲动。
妖异的轻笑声肆意蔓延开来,燕十一目视前方,轻轻笑着道:“第二种是人面兽心,表里不一的轻浮浪子。我来给你做个示范。”
正见一位白衣公子状似风流地摇着玉扇,迈着优雅从容的步伐,带着优雅迷人的微笑,向着顾清幽笔直地走过来,朗声道:“在下……”
他才说出两个字,突见一道紫色刀光兀然劈过来,脸色顿时巨变,遂毫不犹豫地抓过一个路人掷向刀光。
在周遭人惊恐的目光下,那白衣公子便跟路人一起碎成了漫天的血沫。
顾清幽停住脚步,薄怒道:“他做事情不择手段,自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你何必牵连无辜?”
燕十一脚步却不停,轻笑着道:“因为这就是他的命数。”
“你以为自己是谁,可以随便界定别人的命数?”顾清幽冷然地道,“那天若不是凝血刀尊的徒弟,而是凝血刀尊本人,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
燕十一头也不回地淡淡道:“那就是我的命数。”
顾清幽深深蹙眉,最终还是重新迈步。
待到走出船坞,就见燕十一忽然停了下来,因为船坞外站了数十个绿衣男子,每个眼中都或多或少带着一点冷傲。
看到二人走出,其中一个排众而出,向顾清幽抱了抱拳,“在下周文昌,乃刀尊三弟子,若顾仙子是来兴师问罪,在下代表师兄向您道歉。”
顾清幽冷冷道:“他毁了我的酒楼,道个歉就完了?还派个代表下来,当我顾清幽那么好糊弄?”
周文昌道:“好教仙子知道,家师带着师兄去了飞鹏堡。”
“飞鹏堡?”顾清幽一怔,算了算日子,心中了然,对燕十一道,“怕是去参加飞鹏大会了,我们走吧,去飞鹏堡找他们也一样。”
“真是不巧,”燕十一缓缓地握住了刀柄,“那就先把这里收拾干净吧。”
顾清幽忍不住道:“你要做什么?”
“尽问一些不该问的问题。”燕十一发出妖异的轻笑声,身上紫光一闪,一道淡紫色的气团从他身上膨胀开来,并向周文昌等人而去。
周文昌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上亦同放出透明气团。
但与那淡紫色气团一碰,就如泡沫般崩碎开来。他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惊恐地叫道:“怎么可能,你才破灌顶……”
当淡紫色的气团覆盖住对面所有人时,燕十一手腕一动,黑刀出鞘,紫色刀光宛如连锁闪电,在所有绿衣男子的身上闪烁一下,那些人的头颅便整齐划一地滚落在地,十几道血泉宛如烟花喷桶,尽情地盛开着夺人心魄的血花。
顾清幽怔怔地望着,刚想开口说话,燕十一已然跨过满地的无头尸体。
“你要去哪里?”她忍不住道。
“尽问一些多余的问题。”燕十一头也不回,妖异的轻笑声肆无忌惮地漫涌开来,“当然是血洗凝碧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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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白虎境,陆州城外。
这一天卯时,城门方开,就走进来两女一男,仿佛早就在外头等候一样。
其中一个女的看来三十多岁年纪,长得脸如圆盘,腰圆膀阔,五大三粗。迈步之间,自有一股子猛虎下山的凶悍意味,眼神里满是暴戾,背一个看来像腌咸菜用的大瓮。
“小尼姑,跟你说过了,再阻止老娘发财,就把你丢到岩浆里去滚一滚,烧烧你身上的泥性。”
她的嗓门粗犷,说着龇牙笑起来,“烧掉泥性,老娘就带你去抢劫杀人放火,保管你爽得飞天!”
另一个穿着十分朴素,乍一看像个邻家女孩,可是她身上却有一种宁静出尘的气质,特别的引人注目,尤其吸引人的是她的眼睛,就好像一对纯净无暇的琥珀,让人扼腕的是,如此纯净通透的眼睛,却没有它所应有的神采灵光,像两颗被抹去了光的明珠。
闻此不禁暗叹,心知想感化混世魔王,简直比登天还难。她轻轻地道:“浮图阻止不了善人抢劫放火,断不能再让你杀人为恶。”
这二个自然是李阔夫和般若浮图。
那男的三十出头,紧紧地抿住唇,满脸的冷峻之色,身材略矮,背一张布满花纹的弓。他背着那弓,就好像背着一个他身体的延伸,仿佛弓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走起路来毫无声息。
李阔夫不理般若浮图,对那男的道:“陆百川,你说雇主叫什么玩意?”
背弓的男子正是燕山盗小统领百步穿杨陆百川。
“还不知道。”陆百川道。
李阔夫嘿嘿一笑:“两颗灵魂石做报酬,只为了杀一个女人,真是阔绰啊,你说我们要不要顺手抢他一笔?”
“最好不要。”陆百川道。
李阔夫道:“哦?”
陆百川道:“雇主好像是漕帮的人,漕帮是天下第一大帮。”
“天下第一大帮?”李阔夫冷笑道,“好大的名头!”
般若浮图道:“浮图不会让善人再造杀业!”
李阔夫冷冷道:“那我就连你一起杀。”
般若浮图不忧不惧,无悲无喜,道:“若能阻止杀业,浮图愿意舍身。”
李阔夫跟般若浮图一起行动那么久,半点没受影响,照旧我行我素,不过碍于般若浮图的身份,她老是不能对她下狠心,所以微有苦恼。
她恶狠狠地瞪着般若浮图,“小姑娘,如果你不是龙首故交,换个人在老娘耳边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早就被我拧断脖子了。”
般若浮图清淡地一笑,道:“这岂非也是一种善缘?正因为我善待燕公子,才能被李善人善待,因果循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另外一边,雷家大宅一个偏门,雷老虎沉着脸不断地来回踱步。
门口一个锦衣青年不住地往门外张望。
过了许久始终不见人来,雷老虎发出一声咆哮:“小武,现在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没来?”
青年小武回过头来,讨好地道:“舵主,您稍安勿躁,我们说好是这个时辰,但您知道,城门才开,再赶也没那么快。”
顿了顿,他又道,“舵主,您为何非得找外援?直接让您手下动手不就行了?”
雷老虎脸现羞恼之色,道:“你懂什么,如果让他们知道,我的面子往哪搁!你请的人靠不靠谱?”
小武正色道:“您放心,我千挑万选过的,那个李阔夫在柳山城人尽皆知,凡是有她在的猎团,都能满载而归,没有一个不对她的实力交口称赞。她还有个手下,是个射手,箭术奇高。”
雷老虎道:“你有没有暴露我的身份?”
小武道:“没有,我以我个人名义发出的邀请,按您说的报酬数,他们答应得很爽快。”
雷老虎冷哼道:“两颗灵魂石,够他们不眠不休在猎场奋斗两年了。”
“来了!”小武忽然瞥见街角拐进来两男一女三个人。
“交给你了。记住,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行为,与我没有任何关系!”雷老虎说完一溜烟跑了个无影无踪。
……
白虎境,飞鹏堡。
飞鹏堡并非是一个堡,而是一座巨城,是以漕帮总部为核心的巨城,常住人口多达数百万,是白虎境有数的人口大城。
在白虎境内,别的地方不敢说,漕帮在飞鹏堡可谓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无人胆敢忤逆,纵是白虎境最强巨头的神兵家族,在飞鹏堡里也要敛其锋芒。
一个奢华的大浴间内,燕离围着浴巾,小心翼翼地把脚伸入长宽皆有数丈冒着腾腾热气的浴池,发现水位不到他身高的一半,这才松了口气,坐了下去。
南芝在水中追逐一个球,玩得不亦乐乎;绅士靠坐在对面,眯着眼睛满脸的享受之色;子规在燕离左手边,一面搓着身子,一面对燕离说道:
“北唐境有唐门,白虎境有神兵家族,东天境有连海山庄,南凰境有凤凰殿,魏王境有魏王府,龙皇境有龙皇圣朝,海天境自然便是我们不落城。这七个地方便是人界最顶尖的存在,各有绝学和传承,底蕴深厚。”
燕离心中微震,绝学可不是绝技,能被称之为绝学的,都是最少推衍到凝元阶段的成套法门,每个都是修行界独一无二的瑰宝,又被称为登天浮屠。
子规接着道:“除这以外,漕帮独大,势力遍布人界所有地方,其中飞鹏堡就是完全属于漕帮的地盘。我们所在的‘天水一色’山庄,是漕帮费巨资打造的消闲之所,上官金虹特意用来款待陛下,态度还算不错。”
燕离道:“漕帮如此强大,还要看不落城脸色?”
子规瞥了他一眼,道:“你知道为什么人界八大境,龙皇圣朝只占据一个大境么?”
“为什么?”燕离道。
子规道:“因为圣朝太过强大。”
燕离疑惑道:“太过强大却只占了一个大境?”
子规道:“正因为太强,仙界的人不会允许它一家独大。它的强大你可能没有概念,我这么告诉你,除不落城外的所有势力联合起来,也打不过圣朝。”
燕离“嘶”的倒抽一口冷气。
子规幸灾乐祸地笑起来:“现在你知道自己招惹上什么样的怪物了吧?”
燕离耸了耸肩,“可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漕帮为什么要看不落城的脸色?”
子规淡淡地道:“因为圣朝和其他几个势力联合起来,也攻不下不落城。”
PS:祝咱家盟主“此生愿同摘星”生日快乐,希望你学业进步,早日泡个美美哒学妹脱单,再传授给我经验,也希望明年这个时间,大家都还在我身边。圣诞节快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绅士瞟了一眼燕离身上横七竖八的伤痕,忽然笑着道:“古小哥儿,陛下很可能要招揽你,在下先探探口风,不知你对于加入不落城有什么想法?”
燕离一怔,然后在脑海中做了个假设,无论怎么发挥想象,他能想到的只有悲惨二字,忍不住摇了摇头,“小子散漫惯了,受不得拘束的……”
绅士笑道:“那也无妨,他日你若走投无路,随时欢迎你来不落城。”
“多谢先生。”燕离轻声致谢。
话音方落,浴室的门被突然推开,冷风大喇喇灌进来,三人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面无表情的少女站在门口。
“小八!”绅士和子规吓得脸都绿了,赶忙捂住重要的部位,齐声尖叫道,“跟你说过多少次,男女有别,非礼勿视!”
“失礼了。”小八面无表情地说。
绅士哀叹起来,“晚节不保,晚节不保啊……”
小八却盯住燕离,“陛下要见你。”
燕离总算找回一点自信,嗤笑着站起来,“两个大老爷们还怕一个小姑娘看。”
浴巾湿透,紧贴着腿间,自然地顶起一个明显的帐篷。
小八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那个帐篷,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取出一个超大号的剪刀。
燕离正想从乾坤袋里拿一套新衣,冷不丁见小八拿着个超大号的剪刀走过来,眼角余光瞥见子规和绅士缩在水中捂嘴忍笑,就连那只蠢猫也幸灾乐祸地看过来,顿时忍不住颤声道:
“你,你要干什么?”
小八紧紧地盯住他的裆部,面无表情地道:“有暗器。”
“什么暗器?”燕离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八认真地道:“见陛下不准带暗器。”
燕离终于明白过来,哭笑不得道:“这不是暗器!”
“你跟我不一样,”小八面无表情地说,“要剪掉。”
燕离退到角落,发现退无可退,眼看对方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忽然邪魅一笑,“那我就让你看看,有‘哪里’不一样!”
说着解开了活结,浴巾当即滑落下去。
怒龙偾张,雄伟昂扬。
“喵!”南芝惊叫一声,一头钻入水中。
子规和绅士不由自主地吹起了口哨。
燕离叉腰得意洋洋地大笑:“怎么样?”
小八盯住看了一会儿,得出一个结论,“果然不一样。”说毕挥动剪刀,闪电般地剪过来。
燕离神色巨变,怪叫一声,狼狈地扑了个狗吃屎,滚着落到了浴池中,手脚并用地逃到了对面,喘着气惊恐地道:“你们不管管,你们不管管她……”
子规和绅士吹着口哨,各自看向一边,仿佛没有听到。
“好,那就玉石俱焚吧!”燕离咬牙一发狠,咬碎一颗火灵丹,真气狂涌,肆意地搅动池水。
池水不深,霎时间被他搅出一个大漩涡,子规和绅士的浴巾一下子也被卷走。
燕离大笑道:“剪他们剪他们!”
小八目光一转,转到较近的子规身上,足尖一点,便冲了过去。
子规脸色都绿了,想也不想,重重一拍水面。
池水化为一道龙卷将小八打飞出去。
“小八,怎么叫个人那么久?”正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个软软糯糯的嗓音。
小八从来人身边飞过,然后那水龙卷就全部打在来人身上。
燕离一眼瞧过去,只见唐桑花湿淋淋地站在门口,全身衣物紧贴在她那白皙紧致的肌肤上,妙处若隐若现,顿觉血脉偾张,鼻子一热,两行鼻血流了下来。
唐桑花,或者说唐不落不言不语的转身而去。
澡堂突然间“轰”的炸了开来。
……
唐不落已然换了一声衣服,坐在上首处,南芝趴伏在她的腿上闭目养神,小八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
堂下跪着三个大老爷们,耷拉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喘。十来个美婢在周围待命,窃笑着看着他们。
燕离悄悄抬起眼睛,打量着唐不落。
一身精美的黄绿相间的对襟式半臂长袍,广袖绣着蝴蝶扑花图,亮绿的玉带,紧紧地勒出她那盈盈可握的小蛮腰,以及波澜壮阔的傲人峰峦。
三千青丝垂了两绺在胸前,其余有些结了辫子,有些梳到头顶,和额前上梳相结,扎出了个俏皮的天然发饰。
她看来绝不像个少女了,即使不笑也妩媚天成,可是那份俏皮仍然相得益彰,把她的妩媚衬托得淋漓尽致。
此刻那张美艳无方的脸,满是凌人的冷霜,寒冰一样的眸光,在燕离三人身上来回扫视。
“你们还是小孩子吗?”她的嗓音还是那么的软软糯糯,听来很轻很柔很舒服。
但燕离却有些不敢相信这是她,如果是她,理应更闹一点,这么安静的样子,就仿佛别一个人。
“都喜欢闹是吗?”唐不落忽然转向小八,“拿过来。”
小八把茶递了过来。
唐不落没好气地道:“我说剪刀。”
小八连忙放下茶,把剪刀拿出来给她。
唐不落双手抓着剪刀,走到了三人面前,在三人的裆部比划来去,“一个个在小八面前耍流氓,她还是个孩子,你们简直恬不知耻!”
燕离咳了两声,刻意压低了嗓音道:“在下古观澜,参见金乌女王陛下,那个,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可不可以先走,以免打扰您教训手下。”
唐不落听到他的声音,细眉微蹙,“你就是古观澜?”
子规冷然地道:“陛下,这事就是他惹起来的,千万不能放他走。”
“噢!”绅士咳咳地道:“我最亲爱的陛下,这件事和老臣绝无干系,老臣也是受害者啊……唉,晚节不保,晚节不保……”
燕离心中忐忑,不敢多说话,生怕被认出来。
“哼!”唐不落冷冷道,“一遇到事情就相互推脱责任,你们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全部剪掉算了!”
子规忽然道:“陛下,我有事要禀告。”
“说。”唐不落道。
子规正色道:“我们遭到漕帮截杀。”
唐不落道:“我已听说了,说说详细的情况。”说着坐了回去。
当下子规把路上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是不是可以认为,漕帮做贼心虚?”
唐不落不置可否道:“我更好奇的是龙皇府怎么会插手。”
她的目光灼灼地盯住燕离,“古观澜,你到底是谁?”
燕离心里“咯噔”一跳,道:“我只是个散人……”
唐不落追问道:“一个散人,凭什么被孤鹰盯上?”
燕离眉头微一挑,这个动作让他锋芒毕露,他忽然站了起来,淡淡地拱手道:“女王莫非忘了么,我不是不落城的人,也不是你的手下。”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
唐不落冷冷地瞧着燕离。
子规眉头皱起,拉了拉燕离,“你疯了?”
“很感谢你们把我从孤鹰手中救出来,他日若有所成,必有厚报。”燕离不理他,抱了抱拳,“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再留,告辞了!”
说罢转身就走。
“慢。”唐不落喊道。
燕离停住脚步,内心忐忑不定。
唐不落语声转缓,轻声地道:“听说你中了冰月神针?若是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解开。”
“多谢厚意,但是不必了。”燕离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陛下怎么看?”绅士站了起来,瞧着他的背影,微微笑道。
唐不落道:“什么怎么看?”
绅士笑道:“您是不是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唐不落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娇声道:“听声音是很像,不过如果是他的话,早就死皮赖脸地抱住我的腿,求我帮他解禁了。你看这人多有风骨,知道偿还不起人情,又不愿屈身人下,所以宁可当一个废人,也不欠人人情。”
绅士笑道:“我也觉得不像。”
“你们在说谁?”子规道。
唐不落道:“我的一个仇人。”
“他在哪?”子规道,“我去杀了他。”
唐不落道:“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子规想了想道:“要不要发通缉?”
唐不落白了他一眼,道:“你很闲吗?龚万林应该就躲在飞鹏堡,还不快去想办法把他揪出来!”
……
燕离出了山庄,徐徐地吐出一口气来。
出了山庄,就是一条繁华的街道,他混在人群之中,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
首先当然是要换个身份,大街上人多眼杂,行动不便。
想到这里,信步走向一个巷道,也不去管会不会迷路,只往僻静的地方走。
千丝面只剩一次录入的机会,找一张普通人的脸更为妥当。
喧嚣的人声渐渐远去,直到一个声音也听不见时,忽然听到一个“格格”娇笑声,心中一沉,缓缓地转过身去,就见一个白衣赤足的少女俏生生地站在后边,笑靥如花地望着自己。
少女今次不再是独身一人,旁边多了个月白锦衣的英姿飒爽的女子,正是流木冰见。
燕离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采薇,你真客气,自己送上门就算了,还附带一个赠品。”
顾采薇眨了眨眼睛,狡黠地说道:“那你说我对你够不够好?”
“好的不能再好了。”燕离笑道。
顾采薇笑嘻嘻道:“既然我对你那么好,那你愿不愿意听我的?”
燕离笑道:“事不宜迟,先跟我去圆房,之后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顾采薇的笑容忽然一收,冷冰冰地道:“你不要想的太美。燕离,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拒绝的机会了。”
燕离微微眯眼。
顾采薇忽又娇声笑起来:“如果你再敢耍花招,我立刻就去巨鹿境杀了姬纸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可以答应你,但我能得到什么呢?”燕离看来还是很冷静,但是双拳已然紧握。
少女笑嘻嘻地道:“你知道我身边这位是谁吗?”
“别卖关子了。”流木冰见微微欠身道,“我叫流木冰见,可以帮你解开冰月神针。”
“你就是那个昆仑传人?”燕离惊讶道,“羽流冰跟你什么关系?”
流木冰见笑道:“羽流冰是我行走江湖的化名。”
少女娇声道:“当然,只有你办到了我交代的事,冰见姐姐才会替你解开封禁。”
“这不可能。”燕离道,“必须先帮我解开封禁,否则我在这里寸步难行。”
“你难道以为我在跟你谈判不成?”少女挑起眉头道。
燕离哂笑道:“其实在你之前也有人找我办事,你知道他们提出的条件是什么吗?”
“是什么?”少女道。
燕离道:“其中一个好处是一次灌顶的机会。”
“哦?”少女惊讶道,“什么人这么大手笔,请你这么样一个废柴,去给别人做面首吗?”
燕离脸色一黑,道:“我不知道他的目的,因为我拒绝了。”
“你好明智。”少女娇笑道,“因为你知道逃不过我的手掌心。”
流木冰见忽然道:“这件事情既然用到了胁迫的手段,对燕公子未免不公平。我可以代采薇答应你,先替你解开封禁。”
“姐姐?”顾采薇诧异地望着流木冰见。
流木冰见对她宛然一笑:“薇薇,燕公子虽然偷了你的元辉石,却是你算计他在先,而且这件事有欠光明,你既然非得让他来办,适当的补偿一点,既可以缓和你们之间紧张的关系,也能让接下来的合作更加顺利。”
燕离“啧”了一声,道:“听听,你听听人家怎么说话的。”
他朝流木冰见抱了抱拳,“流木小姐能说出这一番话,足见是个心地善良的大女侠。还没有正式的自我介绍,我叫燕离,如你所见,这张脸是假的,而且麻烦不小,不过我不敢揭下来,因为揭下来麻烦会更大。”
“冰见姐姐千万别被他灌了迷魂汤!”顾采薇道。
燕离诚恳地道:“在下句句肺腑。”
顾采薇拉着流木冰见的手,娇声说道:“别信他,他诡计多端,每句话里头都暗藏陷阱,是个无耻奸诈的小人,相信他迟早会吃大亏的。”
燕离笑容迷人,道:“成熟的男人,从来不对误会加以解释。”
“好了你们两个。”流木冰见不禁莞尔一笑,“如若事成,我虽拿不出‘一次灌顶的机会’,却可引见燕公子去稷下学宫进修。”
“进修?”燕离不以为然道,“事成之后再说吧。”
顾采薇格格娇笑道:“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根本不懂稷下学宫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燕离道。
顾采薇道:“稷下学宫是连海山庄和剑庭合作创办的修行圣地。”
“剑庭?”燕离心里一动。
顾采薇勾起了他的兴趣,却娇声笑着不肯说了,一副你求我就告诉你的模样,说不出的俏皮可爱。
流木冰见微微一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我那里吧。”
燕离欣然点头。
流木冰见只不过三言两语,就让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来,事态开始顺利发展,足见其世事之洞明,人情之练达,都已登峰造极。
……
飞鹏堡,或者说飞鹏城十里外的官道上,一辆宽敞的奢华马车行驶在路上。
车内坐着四个人,其中坐在首位的是胖府主金盛,江湖人称金钟铁壁候,他也不是什么江湖野游散人,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十年前就已名动北唐,八年前出任北唐总府主时,就已经很少有人敢去招惹他,因为他还有一个疯狗的外号,一旦被他盯上,咬不死你绝不松口。
其余三个都是他手下的名捕,分别是八臂金刚罗开达;落雨梨花枪龙在田;滚地龙杨啸。
其中罗开达和燕离还有一面之缘。
罗开达手中捧一个迷你小傀儡,眼看若有似无的细线,笔直延伸向飞鹏堡,当即开口道:“大人,那厮在飞鹏堡无疑。”
“嗯。”金盛轻轻应了一声,然后道,“飞鹏堡的府主是哪个?”
“我记得是王坤,他跟您好像是同榜进士。”罗开达道。
“原来是他。”金盛轻轻地笑了起来,“我跟他在大隅学宫就认识了,但只有点头之交,他能在漕帮的地盘站稳脚跟,也是个有手腕的人,值得一访。”
“说的是。”罗开达道。
一旁穿个暗蓝色短打的龙在田忽然道:“大人,听说李苦也是大隅学宫出身?”
金盛的笑容一僵,目光突然冷厉,“这个名字是你能提的?”
龙在田立即噤若寒蝉。
罗开达仿似不经意地道:“李苦是圣朝的罪人,怎么能和大隅学宫扯上……”
“你也闭嘴。”金盛喝道。
“喏。”罗开达低下脑袋。
金盛像被触动了心底的某根弦,久久无法平静。
车厢内持续了很长的让人窒息的沉默。
不知过去多久,金盛忽然淡淡地道:“这个名字以后谁也不许再提,惹来杀身之祸,莫怪本官言之不预。”
“喏。”
马车进城,直奔龙皇府。
王坤一眼看去最多就三十出头,显见突破灌顶时,年岁不大。
他笑吟吟地将金盛迎入内堂,命人看茶,宾主坐定,拱手道:“学宫一别,金兄先在下一步踏入金龙殿,不料出现舞弊事件,硬生生拖了一年,在下得以和金兄同堂进士,也是缘分呐。”
这人看来年纪不大,说话却很老成。
金盛一听就不喜欢,淡淡笑道:“这件事过去了那么久,没想到王老弟还记得那么清楚。”
他不欲多谈,直言道,“此次我奉命捉拿要犯,希望王老弟能助我一臂之力。”
然后给罗开达使了个眼色。
罗开达心领神会,将小傀儡呈到王坤眼皮下,“大人请看,牵丝傀儡进城以后就断了,说明此人定在城中。”
王坤并不意外,点了点头。
罗开达跟着取出一张通缉令,“此人有两个面目,一个叫燕离,一个叫古观澜,希望大人派出人手搜查此人踪迹。”
王坤接过,郑重地道:“金兄的事,便是我王坤的事,必不负所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另一边。
燕离跟随流木冰见,穿街过巷,来到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弄堂,后者走到一扇福字贴快要风化的木门前,捏着门环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里面像有专门等候的‘开门使者’,听到这敲门声,立马就开了。
“楼主。”一个低眉顺目的青衣小厮,低低地唤了一声。
“走。”流木冰见只说了一个字。
燕离看到小厮胸口贴了个不起眼的标记,立刻确证了从梁俊山处听来的情报:流木冰见果然是天策楼的楼主之一。
“我感觉有点慌。”他说。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流木冰见道。
“为什么?”燕离道。
流木冰见回首对他一笑:“因为你知道了我的秘密,如果不上这艘贼船,我只好把你灭口。”
燕离忍不住也笑起来道:“看来我已经没有选择。好在是跟这么样个善解人意的美人,换了别个,还真是消受不起啊。”
“蹬鼻子上脸说的就是你。”顾采薇千娇百媚地白了他一眼。
门后是个祠堂,祠堂边上又有个小门,青衣小厮打开小门,让开道路。
流木冰见径入,燕离跟随进去,眼前忽然间豁然开朗,就好像从险山恶地进入一个桃花源,呈现在眼前的是花园阁楼小桥湖泊,看来虽小却匠心独具。
沿着石子小径,两旁是各色的花卉,有些已盛开的,招来许多蜂蝶。
过了小桥,流木冰见柔声道:“飞鹏大会在即,龙蛇混杂,这儿环境幽静,正适合谈话。”
“什么是飞鹏大会?”燕离道。
“是上官金虹‘回馈’天下的举动。”流木冰见笑道,“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广发请帖。”
“意义何在?”燕离道。
顾采薇娇笑道:“表面上是为了答谢天下人坐他们漕帮的船,实际上是收买人心、招揽高手惯用的招数。”
流木冰见点了点螓,道:“大致就是如此。大会当天,漕帮会给每个受邀人一个牌号,然后在宴上取出早经备好的珍宝,当场抽签,抽到号牌的那个人,就能得到那件珍宝。”
“没有其他附加条件?”燕离道。
这时步入阁楼,分宾主坐定,流木冰见吩咐一个女婢上茶,然后才道:“当然是有条件的。”
“果然。”燕离冷笑,“让我猜猜,条件应该是加入漕帮,抑或是作为编外的人员。”
流木冰见宛然笑道:“猜对了一半。得宝人须加入漕帮,或是无条件答应漕帮一个请求。如果这两个都不愿意,也可放弃或是当场用钱买下。”
燕离若有所思道:“所以这实际上是一个拍卖大会。”
“也不尽然。”顾采薇似笑非笑地说,“飞鹏大会可是出现过元辉石的。元辉石相当于半件法器,可遇不可求,加入漕帮或是答应一个请求,就非常的划算。”
燕离神态自若,道:“如果这个‘请求’是你办不到的呢?譬如让你去灭掉一个道统,谁能办到?”
顾采薇娇声道:“你怎么那么笨呢!如果是办不到的请求,漕帮怎么会拿出元辉石?”
燕离道:“所以所谓的抽签,实际上也是暗箱操作,每件宝物的得主,早在大会开始之前就已经决定了。”
“说到点子上了。”流木冰见笑着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飞鹏大会之所以还能顺利举行,是因为他们每次都会调查目标的需求,打在他们的软肋上,让他们无从拒绝。漕帮有一半以上的高手,就是用这个方法招揽的。”
“手段虽然不好看,但是很有效。”燕离赞叹道,“漕帮这位帮主真是个人才,难怪能坐上天下第一帮主的交椅。”
顾采薇道:“也未必是他自己的功劳。”
流木冰见笑了一声,道:“该介绍的已经介绍完了,具体的细节稍后再谈,现在说一下这次的计划。”
“什么计划?”顾采薇怔怔地道。
流木冰见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道:“你果然只想着大闹一场。”
顾采薇一点羞愧的自觉也没有,理所当然地娇声道:“这不是有姐姐在嘛。”
流木冰见转向燕离,道:“这次的任务,是需要你潜进飞鹏堡,在大会之前找出制造破虚船的图纸,也就是漕帮船的核心。”
燕离微微变色道:“未免太看得起我了吧!”
流木冰见笑道:“燕公子放心,我通过天策楼的渠道调查过了,图纸最有可能在四个人身上。”
“哪四个人?”燕离道。
流木冰见道:“上官金虹的四个儿子。这四人分别掌管飞鹏堡四个要地,船坞、船厂、血手阁、地杀堂。船厂为秘中之秘,负责制造和研发;血手阁与地杀堂负责针对敌对势力,追杀和武斗;最次要的是船坞,停放的是采买出行的船只。”
“按照常理推论,这四个人中最有可能的是掌管船厂的上官飞鹏,最无可能的是掌管船坞的上官飞鸿。”她继续说道,“但不排除掩人耳目的可能性。”
“所以我要潜进去调查这四个人?”燕离道。
流木冰见笑着道:“我根据你的千丝面特性制定了一个计划。”
“说来听听。”燕离来了兴致。
流木冰见道:“我想让你扮成上官飞鸿。”
燕离道:“为什么是上官飞鸿?”
流木冰见道:“因为上官飞鸿每隔三天光顾一次满春院,从不例外,其余三个行踪难定,很难展开计划。”
“趁他离开飞鹏堡,偷梁换柱?”燕离道。
流木冰见点螓,然后取出一叠纸,递过去道:“离大会剩不了几天,你必须在大会之前锁定目标。”
“这是什么?”燕离道。
流木冰见道:“这是上官飞鸿的情报,包括他的生活、饮食习惯,口头禅,性格特征,还有他的手下,他的亲人朋友等等……”
燕离吃惊道:“这都是天策楼调查的?”
流木冰见笑道:“还请燕公子务必在两天之内背熟。”
燕离随意地翻了翻,忽然睁大眼睛,道:“这……我恐怕无法胜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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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顾采薇脸色一寒,“你敢出尔反尔?”
流木冰见示意她稍安勿躁,笑着说道:“燕公子发现什么问题了?”
燕离把那叠纸展开来,指着其中一行字道:“这厮好色如命,每晚必要女人陪寝,我怕是一混进去就穿帮了,还有命出来?”
他摇着头,“千丝面只剩一次机会,我不可能冒这个险。”
顾采薇微嘲道:“你在谦虚什么?就这一点,我反倒觉得对你构不成半点难度。”
“这么说来,你果然对我很是关注,连我的这点私密都了如指掌。”燕离道。
顾采薇充满幽怨地说道:“你难道已经忘记曾经对我做过的事了?”
“哦?”流木冰见吃惊地道,“你们莫非……”
燕离一脸正色道:“绝非流木小姐所想,我是不会对一个小丫头感兴趣的。”
然后笑眯眯地道,“不过如果是流木小姐这么样的成熟体贴的美人,我是很乐意跟你发生一些什么的。”
顾采薇格格娇笑一声,道:“冰见姐姐,你看他的狼尾巴一下子暴露出来了,不折不扣的大色狼。”
流木冰见莞尔一笑,思索片刻,道:“这件事是我的疏忽,燕公子放心,我自会想办法弥补,你只须背熟上官飞鸿的情报即可。”
燕离怔了怔,面上不动声色,笑着道:“好,演戏嘛,我最擅长了。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疑问。”
“燕公子请说。”流木冰见道。
燕离道:“漕帮为什么要算计我?”
流木冰见不禁一笑,道:“这个问题,恐怕还要燕公子自己去找答案。”
……
飞鹏堡内,正气厅。
正气厅就是正气厅,一派正气的正气,没有别的意思。
正因为没有别的意思,花自怜每回看到,都感觉到怪异,更怪异的是他即将要见的人。
上官金虹是一个看来有五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穿一件深紫色的水云袍服,外披一件金黄色的质地精美的长衣,胡子不长也不短,和他的头发一样还很乌亮。他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了个纯阳冠,让人感受到一种压迫感。
他的整个面目看来都是一副精神炯炯的模样,这使得他的眼神极具侵掠性,盯住别人时,表现出一种非同寻常的专注,专注到好像发现了你的什么秘密,让你慌乱不已。
这也是花自怜不太喜欢见上官金虹的原因之一。
但是他鬓角的白霜,让人觉出一种沧桑。
“来了。”上官金虹淡淡说了一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跟我不必客气,坐吧。”
花自怜果然不客气,径去落座,斟酌了一下言辞,然后道:“上官老大,这件事我想了很久,始终想不通,为什么要主动招惹不落城?”
说到后边,他的口吻已是冷冰冰的了。
上官金虹的眼睛里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他掩饰得很好,看来好像没什么变化,口吻十分的冷淡威严:“我做事情要向你解释?”
“这个当然不用!”花自怜强忍着怒火,“可是您明知道这件事……”
上官金虹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道:“你知道大隅学宫和无极学宫的差别在哪里吗?”
花自怜一愣,两个问题根本没有关联,差着十万八千里,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不由自主思考着,这已是多年来养成的本能。
漕帮的人,尤其是上官金虹身边的人都喜欢思考,因为上官金虹不喜欢没脑子的手下。
想了许久,花自怜始终领会不到上官金虹的意思,只好勉强说了一个:“大隅学宫为圣朝招揽天下英才;无极学宫为道庭输入鲜血。”
上官金虹淡淡道:“我指的不是二者的作用。无极无极,道无边界,道无穷尽,道庭意欲立在所有之上,故谓无极。一千多年前龙皇圣朝是十五国中最弱国,那时最有希望一统天下的是大离,谁能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花自怜总算抓到了他的思路,跟着说下去道:“圣朝建立后,大隅学宫应运而生,大隅大隅,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器晚成……”
他咀嚼着这四个字,不禁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
……
龙皇府。
王坤走入客堂,拱着手说道:“金兄,查到一点眉目。”
“哦?”金盛放下茶盏,“王老弟果然神速,快说来听!”
王坤到他旁边坐下,道:“古观澜是被昆吾带去了水天一色山庄,不过据我派去的探子回报,他于天亮不久就离开了,我们沿着目击者的线索追踪,却不了了之,按说他人生地不熟,不可能消失得如此彻底,怕是有人比我们快了一步。”
“此话怎讲?”金盛道。
王坤意味深长地道:“我的手下发现了天策楼的痕迹。”
金盛眉头皱起:“天策楼?”
王坤道:“如果天策楼也插手了这件事,那恐怕还是暂时别动为好……”
“这是为什么?”罗开达不解道。
王坤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没听过那个传闻吗?天策楼是那个人一手创立的。”
“这……”罗开达立时吓出一身冷汗。
金盛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仍然掩饰不住狂躁的杀意,道:“不瞒王老弟,这件事是孤鹰大人亲自交代的。当然,自不会牵连于你,你只要负责找到他的下落,剩下的交给我来办!”
“既然金兄已经如此说了,”王坤道,“在下尽力而为便是。”
……
陆州城,雷府幽阁。
阁楼内有一个静室,李香君盘坐在一个黄蒲团上,角落有一个香炉,正放出沁人心脾的熏香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味,和李香君身上那愈发趋于清淡的体味相辅相成。
从外面看,李香君看来只是在入定,可是在她的源海内却发着不小的变化。
但见气机牵引,起初是云丝,渐成云海,直通天际,划出一道笔直的汩汩的河道。
搭建一个元力潮汐,这是二品武夫的象征。
李香君方一睁眼,黑暗之中就走出一个女子来。
那女子一身青翠长裙,没有点缀绣饰,眉目婉约可人,三千青丝微挽,看来有些散乱,却别有风情。
“香君,恭喜你了。”她笑吟吟地道。
李香君心念微动,那无处不在的淡淡清香便即消失不见,俏脸顿时露出欣然的神色:“总算能够收放自如,要不然好生麻烦。”
她站起来向那女子盈盈行礼:“若非姐姐相助,怕是没那么容易,大恩不言谢。”
“修行也讲究天赋,青鸾是不可多得的上等真名。不过……”那女子说到这里顿住。
“不过什么?”李香君问道。
那女子道:“你的真名来源于情,情之一字说不清道不明,未来的事,难说的很。”
李香君心思剔透一点即明,嫣然一笑:“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女子微微动容,旋即又是赞叹,又是惋惜:“若非怕给你招来灾祸,我倒想将一身所学传给你,也算了了一个心愿。”
“姐姐有什么心愿?”李香君道。
女子幽幽地叹了口气,“还债。”
“夫人,老爷求见。”这时一个婢女在外头喊道。
女子瞟了一眼静室外,道:“你去吧,我在别怕。”说罢身形一闪,便即消失无踪。
李香君收拾停当,神色已恢复冷漠,推门出去,来到外间。
女婢恭敬地道:“老爷在外面等候。”
李香君追问道:“带了什么人来?”
女婢道:“就老爷一个。”
李香君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走出阁楼,来到庭院。
院子中间有个亭子,雷老虎坐在亭子里,石案上摆着几份精致的糕点。
“夫人。”雷老虎看到李香君出来,反射性地站起来,点头哈腰地道,“小的特意给您买了尚品堂的糕点,您尝尝,若是合胃口,我让他们隔天就送一次。”
李香君径自过去坐下,冷淡地道:“账昨儿已报过了,不是说过没有别的事情不要来打扰我?”
雷老虎嘿嘿地搓着手,“是,是……”
他忽然奇怪地嗅了嗅,“咦,夫人身上的奇香怎么没有了?”
“说事。”李香君蹙眉。
雷老虎不敢怠慢,连忙道:“是这样,您看飞鹏大会在即,咱们陆州城是不是要派个代表过去?”
李香君道:“飞鹏大会是帮里招揽人才的战略,跟分舵有什么关系?”
“这,那个……”雷老虎貌似腼腆地道,“小人有个相好的,她吵着要去见识天下英雄,您看能不能把我给派过去?”
李香君淡淡地冷笑起来,道:“你敢跨出陆州城一步,我就让你身首异处!”
雷老虎怒火中烧,勉强牵出一个笑容,“夫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李香君,你别太过分!”
他话未说完,洞门外就闯进来一个锦衣青年怒喝道。
“闭嘴!”雷老虎脸色一变,冷冷剜了他一眼,“怎么跟夫人说话的?”
李香君不言不语。
“不就是杀个人?至于搞得那么麻烦吗。”
门洞外再次传来一个声音,一道影子已如猛虎般冲进来。
这一着出乎所有人意料。
李香君刚要运转元气,一个幽幽咽咽的箫声便响起来。
“般若浮图,你当老娘真的不敢杀你!”那影子狂怒,顿了一顿,“陆百川,给我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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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听我就杀了你!”
此话一出,那边就斗然响起颤弦声,跟着是羽箭破空声,箫声微一顿,但其主已闪身进来,其身法高妙,竟是后来居上,直接挡住了黑影。
正是般若浮图。
黑影自然是李阔夫,她暴怒一吼,背后大瓮陡然间化为岩浆覆盖她全身,只留出一张大脸,拳头宛然赤火流星,毫不留情地砸向般若浮图。
般若浮图竖起雪箫,小院顿时响起幽幽咽咽的箫声,箫声一起,李阔夫那拳头就变得无比缓慢,她却狞笑一声,“小尼姑你失算了!”
正此时,一支羽箭飞速旋转,竟是摧枯拉朽地穿透二人剧斗时所放出的力场以及箫声,目标直奔李香君而去。
这时候李香君已然认出来人,她却不言不动。
空气泛起层层涟漪,一个身着青翠长裙的女子突然显现,屈指一弹,一道粉色劲气激射出去,“砰”的击碎了羽箭。
雷老虎简直惊呆了,他也不是第一次请杀手了,但那些杀手,哪个不是低调低调再低调,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少说一个词,就绝不多废一个字,哪曾见过如此莽撞胡来的。
莽撞胡来也罢了,居然在关键时刻窝里斗,简直绝了。
他忍不住偷偷瞪了一眼小五,后者哭丧着脸,也是懵住了。
“高手啊!”李阔夫眼睛一亮。
“你们的胆子未免太大了。”
就在这时候,李香君毫无情绪起伏地说了一句话。
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话。
雷老虎以为说他跟小五,险些跪下来,心脏狂跳,道:“夫人,这一切都跟我没关系……”
但是听在李阔夫耳内,却宛如晴天霹雳,她呆呆地把目光移到李香君身上,神色变幻一阵,苦笑一声,这只下山猛虎缓缓地跪倒在地,“属下参见夫人。”
众皆惊愕。
般若浮图似有感应,面上顿时微喜道:“原来是香夫人。”
李香君神色平淡地道,“香君见过居士。”
然后叱道,“李阔夫,告诉我,以下犯上应该怎么处置?”
李阔夫的脸顿时就垮下来,眼珠子一转,回头暴喝一声,“陆百川,还不进来看看,你居然敢拿箭射夫人,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陆百川果然是滚进来的,他在空中像陀螺一样转着进来,落地后看清亭子里的人,顿时大吃一惊,单膝点地道:“属下参见夫人。”
燕山盗本来不那么讲究尊卑,不过李香君身份特殊一些,已是他们认定的“寨主夫人”,自然要区别对待。
雷老虎彻底傻眼了。
他万万想不到,花费大价钱请来的高手,竟是他要杀的人的部下,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
陆百川目光一转,指着小五道:“夫人,是这人收买我们来杀你。”
小五惊恐万状,逃也不是,不逃也不是,解释不是,不解释也不是。
雷老虎灵机一动,立刻指着小五怒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买凶对付夫人,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小五打了个激灵,嘶声道:“明明是你让我去的!”
“你胡说!”雷老虎怒吼着扑上去。
俩人顿时扭打成一团。
李阔夫冷冷道:“全都不是好东西,杀掉算了!”
李香君迎着翠衣女子好奇的目光道:“回头找个机会再向姐姐解释。”
女子点了点螓,道:“那我先走一步,易哥还在等我。”说罢径去。
李香君瞧了一眼般若浮图,然后道:“找个地方关起来,我还有用。”
扭打中的俩人一听,顿时狂喜地跪着道:“多谢夫人不杀之恩,小的日后一定忠心耿耿,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陆百川押着人径去,雷府俨然燕山盗据点了。
般若浮图行了个礼:“夫人善念,浮图感怀。”
李香君微微一笑,道:“龙首在这里,定然也会如此安排。”
般若浮图一怔,道:“燕公子不在此处?”
李香君黯然地道:“龙首在火焰城昙花一现,就再也没有消息,我还在找他。”
旋即柔声道,“我让人给居士收拾一个院子,异乡重逢,也是一种缘分,居士定要好好盘桓一阵子。”
“既如此,浮图便打搅了。”般若浮图欣然应下。
待一应事安排罢了,院中只剩李香君和李阔夫。
李阔夫忽然发现李香君身子微微颤抖。
她那张凶神恶煞般的脸孔露出一丝罕见的柔色,道:“夫人一定过得很艰苦。”
李香君忽然就落下泪来,扑到李阔夫怀中,“大娘,我一直……很害怕……”
“不用怕不用怕,大娘在这里,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就去撕碎了他!”李阔夫恶狠狠地道。
李香君哭了一阵,情绪渐渐缓和过来,重新坐下来,拿出手帕擦干净眼泪,道:“您有龙首的消息吗?”
李阔夫摇了摇头,道:“接下来夫人有什么打算?我听说这里是漕帮分舵。”
李香君轻声道:“这些日子我已然制定了一些计划,只是苦于没有人手实行。”
“什么计划?”李阔夫道。
李香君道:“漕运的利润非常可观,在这强者如林的世界,我们需要一个正当的身份来掩护,所以我决定建一个跑漕运的帮派。”
李阔夫大吃一惊,道:“可我听说,这天下漕运都掌控在漕帮手里,我们都是强盗,哪干得来开船的行当?”
李香君不禁莞尔,笑道:“大娘别担心,不是让您去开船,只要管好手底下人就行了,我会慢慢把漕帮在陆州城分舵的船运转移过去。”
……
转眼已过了两天。
两天时间让燕离发现了一个真理,这世上比修行更加苦闷的是背书。他所修法门,无不是微言精义,只需略一读便即吃透,了然于胸。
再说他读过的书也不是很多,他的良好基础来自于六岁之前严格的家教,那本来是一段惨不忍睹的经历,现在却成了他最缅怀的回忆。
上官飞鸿的资料,两天下来,才背了不到一半。
如果他能立刻突破到第五境,便可掌握过目不忘的本领,但现实是残酷的。
燕离揉了揉隐隐胀痛的太阳穴,把那叠纸放下来,径去床榻盘膝入定。
流木冰见没有食言,两天前就替他解开了封禁。
冰月神针被她收了回去,源海即刻恢复。
源海已颇具规模。
藏剑不知何时也落到了源海底下去,和往常一样围绕着剑心旋转,不过青莲花骨朵却还是在天门左近徘徊。
剑影宛如游鱼,随着浪潮涌动,看来像令行禁止的军队。
心念一动,天门便大开,无量的元气被抽取,现世的房间立刻生出一个声势惊人的漩涡。
元气灌下来,犹如潮汐,汇入五色虹桥。
虹桥汹涌奔腾,自第一道流向第二道,自第二道又流向第三道,以此类推,最后又回到第一道。
五色虹桥周转不休,期间自有小剑落下,穿过高、低空云雾层,径自落到源海。
源海就在此过程中,逐渐填充小剑。
其实燕离的修行速度和那些天之骄子相比,也只快不慢,只不过他始终感应不到破境的那种征兆,跟以往有所不同,所以觉出了境界的浩渺。
修行本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无论技巧多么精熟,缺少磨练定会生疏,这虽是老生常谈,却是个真理。
所以燕离一点不敢懈怠。
不知过去多久,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看天色还早,便收了那叠纸,信步走出,沿当天进来的路径出到街上。
背书他不行,认路却是强项。
熟门熟路回到天水一色山庄,绕去了后院,翻墙进去,凭着记忆来到已经重建好的澡间,侧耳听了听,果然就听到子规那个骚包哼着小曲儿泡澡。
他径自走进去,顺手闭了门。
子规看到他来,也不意外,冷然地发出嘲讽道:“我就猜到你会回来。怎么没有那天的傲骨了?”
燕离席地而坐,道:“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子规冷然地道:“你可以问,回不回答你看我心情。”
燕离道:“巫神宝鉴既然是你们不落城的宝物,怎么会流落在外?”
子规眉头微蹙,道:“要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也可以,但你要答应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燕离道。
“你先答应,我再告诉你。”子规道。
燕离道:“你先告诉我,我再答应你。”
“你先答应。”子规道。
燕离道:“你先告诉我。”
双方寸步不让,各自瞪着眼睛。
“好吧我先告诉你,不过你要是敢耍我,我立刻一口毒水喷死你!”
子规冷然地道,“五年前,陛下在巫王储君的争夺中脱颖而出,有个派系被直接杀灭了,那个派系有个余孽叫龚万林,他心怀怨恨偷走了巫神宝鉴,从此销声匿迹。”
燕离目露寒光,道:“直到阎盛暴露,被上官金虹抓获,巫神宝鉴的消息才重现江湖。”
子规道:“陛下听说了你的事迹,让我把你带回来,也是动了惜才的念头,你真是不知好歹。”
燕离对此避而不谈,道:“那么是不是可以肯定,龚万林就躲在飞鹏堡?”
“八九不离十。”子规道。
燕离忽然道:“巫蛊兽是什么?”
子规皱起眉头,道:“那是我们不落城的秘密,你不是我们的人,没资格知道。”
燕离耸了耸肩,“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对了,你要我办什么事?”
子规淡淡地道:“我要你潜入飞鹏堡,帮我挖出龚万林现在的身份,最好能顺便找出巫神宝鉴的下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我想起来一件事。”燕离站起来就想走。
“南芝。”子规叫了一声。
“喵!”南芝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堵在门口龇牙咧嘴。
燕离转过身去,认真地望住子规,道:“你不如直接杀了我吧。”
“我是认真的。”子规道。
燕离道:“我也是认真的。”
子规有些恼火地道:“知不知道我是在救你?”
“你知不知道我还不想死?”燕离道。
子规道:“你被冰月神针封禁,又被龙皇府通缉,上天入地你都无路可走。但只要办成了,从此一片坦途,你在龙皇府的通缉我们会帮你想办法取消,你跟孤鹰的恩怨,我们也会帮你调解!”
燕离道:“你太看得起我了!”
子规一本正经地道:“我们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想来想去,还是只有你这个傻大……哦不,胆大包天的勇士能胜任了。”
燕离微微眯眼道:“我怎么听到你好像在骂我?”
子规冷然道:“你不要自作多情。”
燕离忽然满面惆怅,道:“我就是太不自作多情,所以总是被自作多情。”
子规皱了皱眉,道:“这话听来怎么那么不舒服?”
“不舒服就对了,我还不高兴呢!”燕离重又坐了下来,“你要让我办事,总该让我知道,龚万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子规道:“我那时候还小,见不过他两面。大概是个看起来很阴沉的人。”
“说了等于没说!”燕离没好气地道,“巫神宝鉴呢?长什么样子?”
子规理直气壮道:“我那时候还小,哪有资格看到巫神宝鉴?”
燕离站起来又要走。
“等等等等……”子规站起来想了想,“我虽不知巫神宝鉴长什么样,却知道感应它的方法。”
“怎么感应?”燕离道。
“这个稍后再说。”子规一面穿衣服一面道,“当务之急,先制定一下潜入的计划,你有什么想法?”
燕离淡淡道:“潜入的事情我自己来,关于你许诺的好处……”
子规冷然地打断道:“不落城从来不会食言而肥,你放心吧!”
“我一件都不要。”燕离道。
“再说了……你说什么?”子规一愣。
“我说一件都不要。”燕离道。
子规的表情忽然变得很精彩,忽然向南芝招了招手。
南芝“喵”的一声跑过去,一人一猫跑到角落窃窃私语。
“这不是本人吧?”
“喵。”
“肯定是易容的。”
“喵。”
“莫非是图谋陛下的美色?”
“喵!”
“肯定是了,反正他不会对一只猫感兴趣。”
“喵喵!”
“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喵!”
“那你去,照脸咬,咬他个不要脸的东西。”
南芝转向燕离龇牙咧嘴。
燕离面无表情地道:“你们两个闹够了没有,时间不多,我要走了,快把那个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子规疑惑道。
“能感应巫神宝鉴的东西。”燕离道。
子规想了想,捧起南芝递给他,“喏,给你了。”
燕离满脸黑线,“蠢猫?”
“喵!”南芝大怒,挣脱子规扑过去,却被燕离抱个正着。
“不要胡闹了!”燕离沉下脸来。
子规耸了耸肩,道:“它就是巫蛊兽,巫蛊兽能感应到所有祖巫祭器,巫神宝鉴就是其中之一。”
燕离一怔,低头瞟了一眼凶巴巴活似母老虎的南芝,叹了口气,“只好将就将就了。”
“喵!”
……
同一时间,城门外走进来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
二人有一个极具吸引人的特质,那就是俊美无俦。
尤其那男的竟长了满头的紫发,可是看他眼睛鼻子耳朵,偏偏又不像是异族。
有如此特征的,自然便是燕十一和顾清幽了。
顾清幽进城后四面瞟了几眼,道:“到了这里,你不能再胡来了。”
“真是不美。”燕十一轻笑着道,“难道你不是来寻仇,反而是来化解仇恨的?”
顾清幽冷幽幽地瞟了他一眼,道:“人家不过毁我一个酒楼,就要灭了他们道统?我现在仇恨倒没有了,剩下只有对凝血刀尊的同情,还有对你的怜悯。”
“真是不幸。”燕十一道,“我有什么需要你怜悯的?”
顾清幽道:“你毁了他的道场,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你该不会狂妄到认为堂堂刀尊会败给你吧?单是境界之间的差距,就足够将你化为尘埃!”
燕十一轻笑道:“你怕了?”
“单是一个凝血刀尊自然不可怕。”顾清幽淡淡地道,“可是据我所知,这次飞鹏大会,梁振衣很有可能加入飞鹏堡,到时候他就不是一个人了,要面对的还有一整个漕帮。”
燕十一轻笑道:“你怕了?”
顾清幽幽幽地叹了口气,道:“漕帮自然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据说漕帮背后是那个人。”
燕十一轻笑道:“你怕了?”
顾清幽冷笑一声,道:“那个人十四岁战魔宗长老破洞观,七年前就已踏入第六镜,被誉为最有可能超越当世最强神剑仙的天才,你若说你不怕,就未免太虚伪了。”
燕十一总算笑不出来了。
顾清幽总算出了一口恶气,连脚步都轻快起来。
但是走不多久,燕十一那妖异的轻笑声却又响了起来。
顾清幽听得很烦躁,道:“你又笑什么?”
“真是不幸。”燕十一道,“拿剑的轮不到我出手,而且注定只能是个悲剧。”
“悲剧?”顾清幽蹙眉道,“什么意思?”
“很简单,”燕十一道,“因为他不可能成为最强神剑仙。”
“为什么?”顾清幽道。
燕十一轻轻地笑了起来,道:“因为下一个最强神剑仙是阿离。”
“阿离是谁?”顾清幽越听越莫名其妙。
燕十一瞥了她一眼,道:“阿离就是阿离,我的弟弟。”
“哦?”顾清幽道,“你居然还有一个弟弟。”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两个紫发燕十一,不禁打了个寒颤,“那他现在什么境界?”
燕十一想了想,道:“应该至少是一品武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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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顾清幽没能忍住,“噗嗤”的笑出声来,“你是认真的吗?”
燕十一满脸不悦道:“我哪里看起来像在开玩笑?”
顾清幽充满同情地道:“你哪里看起来不像开玩笑?一品武夫到第六镜,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其中的差距!”
“肤浅的女人。”燕十一不屑地冷哼,扬长而去。
“你知道怎么走吗?”顾清幽不慌不忙地跟着。
燕十一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傲慢地道:“肤浅就罢了,如果连带路都不会,就真的一无是处了。明白的话就赶紧带路。”
“你……”顾清幽气得直跺脚,却强自忍住了,“现在进飞鹏堡,也未必能找到人,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说着取出一个圆圆的金光闪耀的东西来,贴在鎏金彩凤上。
……
龙皇府。
金盛在房间里调整着状态。
两天时间过去,燕离的行踪却像石沉大海,让他渐渐的沉不住气,心绪紊乱,这对于修行是大忌,不得不以入定来消除烦躁。
过了不知多久,他缓缓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暗暗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尊师说的没错,我若在江湖,易被心魔扰乱,修为难以寸进……此事了,便去接任学官之职,也不枉他老人家一番苦心……”
笃笃笃!
这时候传来敲门声。
“进。”金盛挺起腰,恢复了沉着的神态。
罗开达推门进来,兴奋地抱拳道:“大人,有消息了。”
“哦?”金盛完全不像一个胖子该有的身手,眨眼间从角落蒲团闪到罗开达眼前,“在哪?”
“王大人正等着向您汇报。”罗开达道。
“走。”
二人来到客堂,王坤拱了拱手,“金兄,在下幸不辱命。”
“在什么地方?”金盛直接道。
王坤道:“他果然躲在天策楼一个秘密据点,在下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的。只是……”
他说到这里却迟疑起来。
金盛不禁蹙起眉头,强按不悦,道:“你放心,这件事成了之后,我自会向孤鹰大人请求,让他在殿下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现在快带我去!”
王坤苦笑道:“非金兄所想,在下所忧虑的是天策楼楼主冰莲女战神。”
“流木冰见?”金盛眼睛微眯。
“不错,”王坤点头道,“她也在那里,如果二者不是巧合,事情就很棘手了。”
金盛想了想,忽然冰冷一笑,“我有一计,王老弟且附耳过来。”
……
“应该就是这里了。”
一条小弄堂内,顾清幽站在一个福字贴已然风化的木门前,瞧了瞧左右,然后上前两步,伸手以一种特殊的韵律敲响了门。
门内像早有人等候,“吱呀”的打开,显出一个青衣小厮,他看到顾清幽鎏金彩凤上的金灿灿的标志,顿时恭敬地道:“楼主。”
“走。”顾清幽点了点螓。
燕十一跟在后边,走不多久,就发现里头别有洞天。
那小厮道:“流木大人也在。”
“哦?”顾清幽颇觉惊喜,“快引我去见她。”
过了小桥,流木冰见已闻声出来,颇觉讶异,遂见后边跟个燕十一,眼神暧昧地迎上去,打趣道:“妹妹果然好生了得,不声不响就把人给拐来了。”
顾清幽哭笑不得道:“姐姐想什么呢,我们是来找梁振衣和他徒弟的。”
流木冰见心中了然,对燕十一微微一笑,道:“燕兄看来已破境,恭喜了。”
“原来是你。”燕十一轻笑着道,“天策楼和你真是无处不在。”
“天策是天策楼,我是我。”流木冰见笑道,“我虽是天策楼楼主,却又不是天策楼楼主。”
燕十一道:“你不是天策楼楼主时,便是昆仑传人。”
“燕兄果然一点就透。”流木冰见赞叹道,然后半真半假地道,“若燕兄有意,也可以加入我们,待遇从优。”
“免了。”燕十一轻笑着拂动紫发。
顾清幽白了他一眼,道:“天下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也挤不进来,难得冰见姐亲自邀请,你还不把握住机会!”
“真是不美。”燕十一不悦地道,“你要把你所谓的幸运强加到我身上吗?”
“好了二位,还是到里面坐下慢慢说吧。”
流木冰见无奈地笑笑,引着二人进到里间,吩咐了上茶,然后忽然笑道:“对了清幽,采薇也在这里。”
顾清幽先是一怔,然后神色微带寒霜,蹙眉道:“她又不是我们的人,在这里干什么?”
流木冰见神秘一笑,瞟了一眼燕十一,道:“她还带了一位公子,和燕兄同姓。”
“公子?”顾清幽眉头蹙得更紧。
燕十一挑眉,正要说话,门外就进来一个小厮,“启禀楼主,龙皇府府主王坤求见。”
“龙皇府?”流木冰见惊讶道,“龙皇府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属下不知。”小厮道。
流木冰见想了想,道:“去请进来吧。”
“喏。”小厮即去。
不多久带着王坤进来。
“流木小姐驾临飞鹏堡,真是蓬荜生辉啊。”王坤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待瞥见顾、燕二人,心中一个咯噔,面上仍笑道,“敢问这二位是?”
流木冰见不置可否道:“王大人,我和友人正在叙旧。”
“失礼了。”王坤歉然道,“是这样的,本官收到消息,说有个钦犯逃到了这里。”
流木冰见淡淡地说:“王大人的意思是天策楼窝藏钦犯?”
“您误会了。”王坤忙道,“是那钦犯逃进了这里,本官担心会给天策楼带来污名,所以特意来向流木小姐警示。”
“大人有心了。”流木冰见淡淡一笑,伸手虚引,“请坐下来说说那钦犯的模样,天策楼若能帮上,定然不会吝力。”
“多谢。”王坤向燕、顾二人微微一笑,顺势坐下来。
……
燕离从原路返回,来到那个木门前敲了敲,却没人来开门,他不禁疑惑起来,方才出门还见到那小厮来着,也确认过是可以进出的。
他伸手去一推,门居然就开了。
进去一看,没发现青衣小厮,他耸了耸肩,重又闭上门。
他的房间在小桥对面的一座院子,正打算回去继续“背书”,忽然瞧见对面会客堂被一个奇怪的淡淡的透明光罩笼住。那光罩和法域不同,有符箓的气息,看来是某种宝具的效果,实际上是完全透明的,只因碧瓦反射着阳光,赋予了它色彩,才能被瞧见。
“那是什么?”
“喵。”南芝忽然叫了一声,从燕离肩上跳下来。
“喂,别乱跑,小心被宰了吃肉!”燕离无奈地看着它一溜烟跑进了花丛,追着那些蜂蝶,像个小孩一样玩得不亦乐乎。
眼看唤不回来,便摇了摇头,也不去管,径自回到房间。
倒了杯水喝下,渐渐陷入沉思。
目前只剩一个最大的谜团,那就是上官金虹的动机。
孤鹰所图谋的东西他大致能够猜到,料来也离不开那两样。
正想间,忽然觉出空气中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机。
他微微眯眼,动作轻缓地又倒了杯水,然后端起来,但是端到一半,他的全身倏然间绷紧。
因为他的脚不知被什么抓住。
低头一瞧,只见一个侏儒从土里冒出个头来,那双手和铁箍似的紧紧捆住他的腿。
他心念动间,离崖已在手,但是忽然力气全消。
那侏儒阴笑着,竟从身上放出一个微弱的气团来。
在气团笼罩下,燕离只觉浑身真力都被剥夺,一丝也用不出来。
“你是谁?”他沉沉问道。
“滚地龙杨啸!”侏儒嘿嘿奸笑着。
燕离有气无力地讥笑道:“滚地龙?怎么不叫滚地鼠!”
“找死!”侏儒脸色一变,人的自尊心往往来源于他的缺陷,一旦被人揭开,就会怒不可遏。
燕离察觉到气团的性质一变,他感觉到一种大恐怖。
法域是由无数的真气组成。法域只有法域才能抵抗。
燕离没有法域在身,会被那无数的真气一点点绞成碎肉。
这个过程非常残酷,就好像有无数的蚂蚁在啃咬你的血肉骨骼。
“杨啸!”就在这时,一声暴喝从门外传进来,“孤鹰大人特意交代留他性命,你在干什么?”
杨啸猛然清醒过来,眼见燕离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心中暗暗着恼,连忙收了法域。
就在他收掉法域的一瞬间,燕离目中精光暴涨,突然从垂死状态变得生龙活虎,离崖闪电般刺向杨啸。
正所谓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灌顶境高手虽然有个无敌的法域存在,但杨啸还无法做到精细的操控,燕离抓准了这一瞬间的空当出手,正抓住了他的致命弱点。
嗤!
闷响声接踵而至。
杨啸痛叫一声,幸好在关键时刻偏过头去,加上身材瘦弱,得以避开了要害。
燕离趁他松手时猛地撞出大门,但是出到庭院却又停住,因为有三个人,分别站在三个方位,挡住了他所有去路。
“你想不到吧。”金盛站在燕离的右手边位置,淡淡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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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中间一个是罗开达,燕离见过他一面。
左边一个拿一支亮银枪,看来也绝不是弱手。
身后是按住肩膀伤口狞笑的杨啸。
现在除非能飞,否则没有人能在他们的包围下逃走。
燕离的心不由自主地沉到了谷底,道:“看来龙皇府都是属狗的。”
“还是不肯低头求饶啊。”金盛冷笑道,“我知道你不怕死,不过不知道在尝过我的手段之后,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硬气?”
燕离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小桥对面的方向,哂笑道:“我不知道你的手段能不能让我求饶,我只知道我的手段一定能让你求饶!”
金盛怒极反笑道:“那你就来试试。——抓住他!”
燕离也正在这时动了,他调集全部的真气,飞速地冲向拿枪的龙在田,势同奔雷,看来像要倾尽全力打出一个逃生通道。
“看不起我?”龙在田轻蔑一笑,亮银枪在他手中转成了花,气劲如同雪花般四面八方扩散,旋点刺,霎时间只见得枪影如龙,覆盖燕离周身要害。
未料燕离半途转向,居然冲向了罗开达。
“到这地步还能重新提气转向?什么法门?”罗开达目光微眯,拳影霎时如雪崩一样汹涌而出,跟着涌出来的还有透明色的法域。
每个法域看来好像都一样,实则天差地别。
杨啸的法域显然只是雏形、胚子,初步具有法域的特征。
罗开达的法域则已然结成了果实,更加的深沉,更加的凝练,更加的让人心生颤栗。
这些都是燕离从剑心境中“看”到的。
也许是距离太近了,在“重铸”罗开达时,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法域的形成。
他看到了罗开达的“灵魂”包裹住了他的身体;法域的形成好像是一个人灵魂的具象化,他无法清楚地解释这个答案,因为他还远远达不到这个境界。
不过,虽然境界之间的差距犹如鸿沟,可是在了解了法域的形成之后,燕离察觉到武道人仙,甚至再之上的境界,也未必就是真正的无敌,觑到了破绽,照样可以一击必杀。
也许这才是《太白剑经》的真意。
当然,现在他哪怕开启剑心境,也完全找不到罗开达的法域的破绽。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源海内,难以计量的小剑冲天而起。
现世层面,燕离双手握住离崖,将毕身所修的剑道,融入这一剑之中。
在那雪崩般的拳影下,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有些人会在压力下崩溃,有些则会在压力下越挫越勇。
燕离毫无疑问是后者。
这一剑还未完全刺出,剑身已迸发出强烈的银光,难以计数的剑势,他毕生所修的感悟,尽皆融入这一剑之中。
他忽然觉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
“太白剑诀”的核心便是剑势的凝聚,剑势愈多,威能愈强。
在泼天的压力之下,他感觉到自己突破了一个桎梏。
前方就是康庄大道,就是生的希望!
出手吧!
绝不可犹豫!
一剑……
砰!
天下势没了。
拳影之下,所有一切全部化为飞灰。
离崖刺在罗开达的法域上,虽有可观的剑气加持,却只见得一个微弱的涟漪扩散开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燕离眼前一花,离崖脱手飞了出去,飞出了院子,“当啷”的摔在院子外面的空地上。
他也在法域强大的反弹力下飞上了天空。
视线有些迷蒙,天空很蓝,风很凉。隐约可以望见小桥对面的客堂,还有包裹客堂的那个透明的光罩,意识开始模糊。
“没有人……可以让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
“没有人……可以让我回答我不愿……回答的问题……”
“有人告诉过我……”他喃喃地道,“生命应该,更加自由地翱翔……”
“弱者是没有权利的,不可以说,也不可以想。”龙在田讥笑一声,手中亮银枪甩出,宛如长鞭般,“啪”的抽中刚好落下来的燕离。
燕离只觉背心剧痛,眼前一黑,当即飞了出去。
“梵儿,你要记住,永远不要让自己无路可走!”
迅速而猛烈地落下,在地上摩擦滚动,弹起来数次后,幅度渐缓,滚过了离崖所在的位置,滚过了石子小径,停在湖边的围栏边上。
他一只脚歪折过来,一只胳膊拐到了后边,一动也不动,仿似一个玩坏的人偶,看来已完全失去了生命的气息。
手段尽出,仍是惨败,还只是对方的下属。对方又还只是别一个的下属。
“永远不要让自己无路可走……”
“哇!”无神的双睛突然恢复一丝神采,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血吐了出来,仿佛溺水之人突然得到新鲜空气,拼了命地喘息,
他咬着牙,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扭头去看旁边的花园,却没有发现南芝的身影。
眼珠子缓缓移动,转到小桥对面的客堂,张了张嘴,试图发出叫喊,却只有“嘶嘶”的嗓音。
金盛狞笑着走过来:“你叫啊,让你叫,可惜就算你叫破喉咙,那里面的人也听不到!”
燕离眼珠子又慢慢地移到金盛的脸上,眼睛里透出一丝无声的冷嘲。
“还想反抗?”金盛微微眯眼。
“你们给我……出来……”燕离在心底发出咆哮。
死怨之力丝丝涌现,他的身上开始交织死灰色的气息,肢体在“咔咔”的声响中恢复原状。
金盛冷哼一声,微一跺脚,身上便涌出金银双色的法域,完全笼罩住燕离。
不成规模的死怨之力霎时间被镇压溃灭。
燕离再次吐出一口血来,带着内脏的碎片。
他以往每次以弱胜强的法宝失去了效用。
这是第一次,连诅咒,他最大的底牌都被完全镇压。
实力的差距已经大到无力释放诅咒的地步,彻底地被逼入死角。
金盛居高临下地俯瞰燕离,就像在看一个蝼蚁,然后朝他脸上吐了口唾沫,“婊子养的贱货,你算什么东西,敢抽老子的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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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盛一脚踩住燕离的背,渐渐用力,隐隐能听到骨骼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燕离连续呕出几口血,似乎早已失去了意识。
“大人,他快不行了。”罗开达走了过来说道。
“他娘的废物!”金盛恨恨地收住脚,然后转身,“先带回去!”
杨啸阴笑着冒出头来,“杂碎,贱货。”重重地扇了燕离一个耳光,然后拎住后襟拖行,就像拖着一具尸体。
正走时,突然从湖泊的方向传来一个“格格”娇笑。
杨啸等人转目望去,就见一个白衣赤足的少女立在一条柳枝上,宛然白蝶般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
“来者何人!”
罗开达警惕起来,但是立刻心神巨震。
少女的身上总像随时带着磁石,目光一旦落到她身上,就再也挪不开来,甚至于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自我,忘记了现在正在干些什么。
金盛呼吸一滞,但很快就恢复常态,微微眯起眼睛,“龙皇府办案,本官劝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少女却不看他们一眼,一双妙目盯住燕离,娇声道:“燕离,你现在看起来好像一条狗。”
燕离微微地移动了一下眼珠子,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咧了咧。
少女看见了,不禁笑得更是妩媚。
杨啸阴笑道:“他本就是一条狗,一条死狗!”
少女妙目终于一转,瞟了一眼杨啸,“就算他是一条狗,那也是我的狗,我允许你们动他了?”
话音方落,虚空气机一凝,伞刃出鞘,粉色劲气宛如花雨铺洒而去。
杨啸脸色一变,怪叫着往地上一滚,便钻入土中消失不见。
念奴娇飘荡着飞过去,伸出细丝,缠绕住燕离的四肢,带着飘了回去。
“你是顾采薇?”金盛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顾采薇却不理他,飘然落地,格格娇笑地望着燕离,“燕离,我既然救了你,就不可以食言哦,你要当我的狗,嘻嘻嘻……”
燕离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咧了咧,然后用着乌龟一样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挪着。
没有人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的躯体看来没有一处完好,处在一个濒死的状态。
但在这时候,竟没有一个人干扰他,甚至一语不发。
不知过去多久,他们终于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燕离用比乌龟还慢的速度,爬到了那柄银白色的剑器旁,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握住剑柄,仿佛那就是他的生命,他的灵魂。
顾采薇娇笑道:“燕离,难道你还想报仇不成?不如你叫我一声主人,我就帮你把他们全杀了怎么样?”
“够了!”金盛喝道,“顾采薇,看在‘那个人’的面子上,本官已对你一再容忍,我警告你,再敢横生枝节,休怪本官辣手无情!”
顾采薇的笑声突然中断,过会儿又娇笑起来,“听好了蠢猪,一把年纪就别怜香惜玉了,反正我也不会喜欢你。”
“找死!”金盛盛怒,金银两色法域狂涨,他咆哮一声,顶着法域,宛如一辆金银两色的战车冲过去,又仿似某种巨大昆虫的钳,剪向顾采薇。
顾采薇脸色凝重,透明气团涌出,念奴桥完全展开,宛然盾牌般挡在前头。
砰!
在一声巨大的碰撞声中,顾采薇和她的法域一起被撞飞出去,法域重复着碎掉又重新凝聚的过程,待她落地时才止。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嘴角挂一丝血迹。
伞刃出鞘,划出两道粉色劲气打在金银两色法域上。
金盛的法域在微微震荡之后,就恢复如初,忍不住满面冷嘲。
“还以为你有什么能耐!”杨啸突然从土中钻出来,阴笑道,“大人,交给属下来吧,不用脏了您的手!”
他嘲笑一声,足尖一点,就扑了过去。
顾采薇美眸迸出惊人寒光,伞刃一转,猛地向上一挑。
粉色劲气宛然千层浪般铺盖过去。
杨啸的身形在空中呈现出来,其法域瞬间被镇成齑粉,他怪叫一声,“哇”的喷出一口血箭,翻飞着摔到了燕离的左近。
“该死……”
这一下直接让轻伤变成了重伤,忽然瞥见地上的燕离,他强忍着痛,迈着古怪的步子,一脚踩住燕离握剑的手,反复地碾着,“该死的臭虫,松开,给我松开……”
燕离的脸痛到扭曲,却始终不肯松开。
“废物!”金盛收回目光,重新落到顾采薇身上,冷冰冰地道,“顾采薇,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退走,本官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顾采薇格格娇笑着道:“我也再给你一次机会,放了燕离,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这是你自己求死!”
金盛猛一跺脚,大地竟然发出震动,他就像一颗炮弹,带着排山倒海的势气,以与他体型毫不相称的速度扑了过去。
顾采薇重将伞刃归鞘,念奴桥轻轻地倚在细肩上一转,真气如雨幕般四溅飞散,那一身白衣忽然间化为深红色。
那深红色浸染了她的法域,一道道的波纹荡漾之中,难以计数的彼岸花出现在她的法域之中,铺成了绵延不绝的海洋。
金盛双目微眯,突然在半途停住,肥壮的手指掐了个法印,法域倏然间收缩,至他体外三尺处凝聚,形成了一个厚厚的金银双色护罩。
深红色的海洋霎时间汹涌而来。
一朵朵彼岸花围绕着金银双色护罩盛放,霎时间不知交锋多少次,只听到密集的气爆声,如同连延不绝的响雷,大地因此震动起来,湖泊都泛出无数的涟漪,游鱼惊恐地游来窜去,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深红色劲气四面八方溅射开来,毁去了大半个园子,但金盛和他的护罩却依然稳如泰山,他甚至连半步都不曾移动过。
“还有什么招?”他冷笑道。
当最后一朵彼岸花也消散无踪,顾采薇脸色煞白,念奴娇又一转,深红色立时转成幽蓝色。
“喵!”
但就在这时,一个猫叫声突然传入所有人耳中。
俱是一惊,纷纷循声去看,就看到一只野猫从湖泊对面一栋房子转出来,追着一只黄色的蝴蝶。
那蝴蝶飞到了客堂的屋顶上。
那只野猫也跟着爬了上去,“喵”的一声扑了过去。
蝴蝶在它爪下瑟瑟发抖,但是它的爪子却意外的轻柔。
“喵。”
野猫在碧瓦上挠了挠,似乎想让蝴蝶重新飞起来。
客堂内,被野猫挠过的地方,落下几粒灰尘。
流木冰见忽有所感,虚空中突然飘出雪花来,每一朵雪花承载着一粒灰尘,悠悠地飘到她眼前。
她望着这些雪花若有所思。
“这个古观澜的事,差不多就是这样了。”王坤笑着喝了一口茶,“不管怎么说,袭击朝廷命官本就是一件罪无可恕的事,何况他身上还背着不少的命案,龙皇府是圣上亲置,为的是保护百姓的财产和生命不受到侵害,此类修行者是毒瘤,非拔除不可。”
“大人若是尽忠职守自然很好,”流木冰见的眼眉忽然间展了开来,呈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态,“若别有所图呢?”
王坤的笑脸一滞,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怎,怎么会呢……”
“让我看看。”流木冰见话音方落,一道冰蓝色的气团猛地撑开,内中诸人只觉浑身一冷,但并无其他异常,可是整个客堂的上半部分,刹那间化为飞灰。
“喵!”野猫顿时炸毛,四肢在空中乱蹬,摔到了顾清幽的怀中。
野猫挣扎着逃走了。
但是没有人去看猫,因为他们都看见了湖对面的情景。
王坤眼珠子一转,站起来道:“时候不早,本官告辞了。”说罢趁众人心神分散,宛如大鹏展翅般向后倒纵而去。
他身法极快,顾清幽转眼时,他已掠到了十丈外开,刚要放出气机锁定,他已逃出围墙不见了。
然后她就瞥见门口花盆上放了个长条形的木盒,眉头微蹙,“禁音法盒!”
燕十一忽然站了起来,身形一闪,就已到了外面。然后远远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被一个侏儒欺凌,妖异的轻笑声顿时漫涌开来。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小桥,走向燕离所在的位置。
那张脸他不认识,可他认得离崖。
看到燕十一走过来,杨啸一张脸因为嫉妒而滚动着,“滚开,找死啊?”
“你明白了吗?”燕十一停在两丈外,笑声不止,轻声道。
燕离勉强地扭头去看他,勉强地牵动嘴角。
“我说滚开没听见?”杨啸尖声叫道。
燕十一的右手向后伸去,握住了一柄长得惊人的黑色长刀。
“小心!”
杨啸心中警兆斗升,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毫不犹豫地钻入地底,逃到了发出警示的龙在田身侧。
燕十一轻笑一声,又松开了刀柄,望着燕离问道,“你明白了吗?”
燕离吃力地拄剑坐起来,然后动作缓慢地将离崖归鞘。
他的每个动作看起来都好像随时会死去一样。
可还是不折不扣地完成了。
当离崖完全入鞘时,所有人都听到一个剑吟轻鸣。
“明白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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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顾清幽看到了顾采薇,顾采薇自然也看到了顾清幽,却都冷着脸没有说话。
流木冰见身形也一闪,出到外头,一步一步走到小桥,在高处停住扫了一眼狼藉的园子,然后定格在金盛身上,这位女战神笑着抱拳道:“可是金钟铁壁候金大人?”
“冰见姐姐,他欺负我!”顾采薇娇声道。
流木冰见朝她一笑,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后来。
顾采薇嬉笑一声,身形飘然而起,落到了湖对岸,正巧落到顾清幽左近,姐妹二人再次对视一眼,各自“哼”的撇过脸去。
金盛淡淡地拱手还礼,道:“既然被流木小姐发现了,本官也没什么可说的,但是人犯势必要带走,还请流木小姐体谅一下龙皇府的难处。”
流木冰见笑道:“人犯?先不谈,大人何故毁了我的园子?”
“你不如问她!”金盛冷冷道。
流木冰见笑道:“我只看到薇薇受伤了,是大人的手笔?”
“是又如何?”金盛冷冷道。
流木冰见笑道:“这么说大人承认伤了我的朋友,毁了我的园子?”
金盛目光冷厉:“天策楼若要阻碍龙皇府办事,本官绝不会给任何人情面,流木小姐可要想清楚了。”
女战神那温婉的笑容渐渐冰冷锐利,然后一挑眉,便说不出的英气凛然,“要战争吗?那就来吧。”
说完跨出一步,冰蓝色的法域慢慢地扩散出去,所过之处气温骤降,被覆盖的范围内,桥下湖水结成了数尺厚冰。
女战神缓缓地伸出玉手,白皙无暇的掌中突现一个冰蓝色的圆球,圆球“嗡”的轻颤,宛然一个小孩刚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凌空摇晃几下,便“嗡嗡”的围绕着她飞舞来去,像个俏皮的小精灵,说不出的快活。
她心念一动,圆球忽然间伸展开来,形成一个半月状的轮环,其闪电般地激射出去,轰然斩在金盛的护罩上面。
金银双色护罩产生了剧烈的震动,那轮环还在上边疯狂切割,发出激烈的火星和“呲呲”的恐怖声响。
金盛眉头一皱,双手探出去,手掌相对,便形成一个通道,那通道发出了强烈的吸力,止住了轮环的切割,随后突然放开,就好像松了机括,金银两色气劲疯狂地反弹出去,厉啸着撞向流木冰见。
女战神纹丝不动,那轮环毫无阻碍地穿入法域,刮起了强烈的旋风,将她的发髻吹散开来,长及细腰的三千青丝往后猎猎飘扬。
金银二色气劲却在撞上之前便被完全冻住,然后出现“喀喀”的声响,就见其娇躯也被寸寸冻结,形成了一个极具美感的龙鳞冰甲,整个人看来更是说不出的英姿飒爽。
玉手轻触月轮,直接就变了形状,变成两柄冰剑。
她双手握剑,足尖一点,瞬间来到金盛头顶上,双剑悍然下刺。
轰!
金盛的法域受到激烈震荡,他脸色突然间煞白,不由自主地往后疾退。
流木冰见将双剑一合,又变作了月轮激射出去,“砰”的击在金盛的法域上。
金盛不由自主地撞到了花园里,发髻也在激斗中散开,他咬牙怒道:“流木冰见,古观澜是孤鹰大人指名抓的要犯,不怕告诉你,孤鹰大人也是奉了二殿下的命令,我劝你……”
流木冰见的手往下一压。
月轮“欢呼”着追击出去,再一次猛砸在金盛的头顶上,并疯狂旋转切割。
那护罩渐渐地裂开一条缝,金盛如遭重击,脸如金纸,气血翻涌,却又硬生生被他给咽了回去。
女战神挑眉道:“别说你们二皇子,就是太子刀无忌,也休想在我的地方带走我的朋友。”
金盛取出一个拳头大的金钟掷出去,金钟迎风涨大,“咚”的一声响,便撞飞了月轮。
月轮飞回到流木冰见身边。
突然一个妖异的轻笑声遍布园子的所有角落。
众人全被笑声的来源吸引过去。
金盛这才瞧见一个紫发人站在燕离的身旁,三个手下居然没一个敢于靠近。想到自己在这里拼命,他们却在看戏,忍不住怒吼道:“你们呆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抓人?”
三人面面相觑,罗开达低声道:“一起上!”
达成共识,各自站一个方位,向燕十一围了过去。
燕十一仿佛无所察觉,轻声笑着道:“复仇让你无畏无惧,但真正的强者并非无畏无惧。”
离崖搁在燕离的膝盖上。
他就像残破的人偶一样,肢体和身体都呈现不同程度的扭曲,所以他扭头的时候,就让人感觉到十分的怪异,硬要形容的话,就好像一具僵尸。
他跟僵尸似的,扭头望向金盛;但是他的手却非常稳定,轻轻地放在离崖上面。
金盛微微眯眼,伸手接住落下来的金钟。
“也包括痛苦。”燕十一轻笑着继续说道,“那些我们以为会是动力的来源,实则过眼云烟。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匍匐在星空之下,茕茕孑立,禹禹独行,看不到深远的未来。局限我们的每一个看上去并不足以解释弱小的理由,隐藏着的是个体的命运之困。”
“杀!”罗开达暴喝一声,冲了上去。另二个紧随其后。
淡紫色的法域伸展开来,覆过了燕离。
燕离身上的污血碎石断木通通化为齑粉,一瞬间比洗过澡还干净。
罗开达瞳孔骤然收缩,一颗心迅速地往下沉落。这看来只是简单的清洁,但其中的含义,却非常恐怖,因为只有达到第五境的高手,才能做到这一步。
对方法域虽有古怪,可强度明明是灌顶初境。
灌顶初境,已拥有不亚于洞观强者的控制力?
这是什么样的怪物?
心念飞速地转,他冲到半途,突然间倒返回去。
燕十一轻笑着握住了长得夸张的黑刀。
紫色刀光乍起!
龙、杨二人眼中尽是紫色,脚步逐渐放缓,待察觉到不对的时候,法域破碎,身体跟着四分五裂。
众皆骇然。
“你应该超然于任何之上。”燕十一道。
“因为,”黑刀缓缓归鞘,他单膝点地,妖异的轻笑声铺盖开去,“你是龙首。”
这一刻,燕离的心中有什么东西被无限地拔高。
他盯住金盛,用嘶哑的嗓音,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要立在星空之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铿锵有力、振聋发聩的誓言,和燕十一那妖异的轻笑声一样经久不散。
有那么一瞬间,不知是否错觉,他膝盖上的离崖骤然间放出刺目的强光,像似心脏的鼓动,转瞬即逝。
空气是寂静的。
自第一个修行者诞生以来,就从来没有人敢发出此类言论。
修行者是这片星空养育的,这个理念根植在所有修行者心底,坚定不移,无可改变。
顾采薇不由得睁大眼睛。
“别开玩笑了!”金盛尖声叫道,“就凭你?”
罗开达突然喊道:“大人,该走了……”他已失去单独面对燕十一的勇气,半刻也不想停留。
金盛迟疑了下,咬牙喝道:“走!”
二人各自往一边逃走。
“尽做一些多余的事。”燕十一轻笑着站起来,但却没有追,因为他发现燕离死死瞪着金盛离开的方向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神采,只有心脏轻微缓慢的跳动声,证明他还活着。寻常人伤成他这样,早就痛死过去了。
可是他的手,依然放在离崖上。
流木冰见也没有追,散去法域,龙鳞冰甲便自消失无踪,月轮没入她体内,跟着看了看燕离,又看了看燕十一。
另二女也过桥来,看了看燕离,又看了看燕十一。
流木冰见喂给燕离一颗伤药,然后招来几个小厮:“小心一点,抬到房间去。还有,把城中最好的大夫请过来。”
伤势太重,他们也无能为力。
顾清幽走过来诧异地道:“你是他的手下?”
“有问题?”燕十一瞥了她一眼。
顾清幽忍不住笑道:“真难以想象,你这样的人居然会是别人的手下,他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吧?”
顾采薇忽然道:“我也难以想象,你居然会带着一个……”
她仔细地瞧了眼燕十一,“看起来像女人的男人到处乱跑,凤凰殿也不要你了?”
顾清幽淡淡地道:“我的事情不需要向你解释。”
“我没让你解释呀。”顾采薇格格娇笑道,“你可是凤凰殿少主,爱做什么做什么,我哪敢管你呀。”
顾清幽冷然道:“下了山也不知道回去探望殿主,你现在越来越以自我为中心了。”
顾采薇轻轻地道:“你没养过金丝雀吧,金丝雀一旦飞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难道你连这么个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我自然不懂什么道理,”顾清幽道,“但是对家人难道不应该讲情理?”
顾采薇笑道:“你这么说我应该感到荣幸吗,少殿主大人?”
“你够了!”顾清幽冷面如霜,拂袖而去。
流木冰见叹了口气道:“薇薇,你姐姐明明有心跟你和好,为什么要抗拒呢?”
“她只不过在别人面前如此而已!”顾采薇冷幽幽地道。说完径自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流木冰见无奈地摇了摇头,向燕十一道:“燕……十一兄,你跟燕公子是认识的?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意想不到的事多了。”燕十一淡淡地道。
流木冰见道:“我一向不会打探别人隐私,但这回实在忍不住想问,你和燕公子是做什么的?”
燕十一轻笑着道:“强盗。”
“强盗?”流木冰见一怔,旋即哑然失笑,“绿林好汉我见过不少,但你们是我见过最特别的。”
……
北唐境,金阳。
龙皇府内,孤鹰拿着生兔肉在喂鹰,突然从外头飞进来一道黑影。
孤鹰目光一闪,伸出手背。
那黑影径自落到他手背上,才显出来是一只比笼子里小上一号的鹰。
这鹰的翅膀看来极长,适合长途飞行,爪子倒不算锋利,看来捕猎会比较困难。
事实上,此鹰名叫“箭鹰”,飞起来快如闪电,又唤作闪电鹰,是专门培育出来传递消息用的,由于培育困难,成本极高,只有高门大阀才用的起箭鹰。
顺手将碗中的肉喂给箭鹰,从其脚上解下信桶,看完了来信,他的脸色就沉了下去,“一群饭桶!”
他转身就要出门,这时一个捕快从门外走进来,带着十分的敬畏道:“大人,外面有个名叫‘伯约’的人求见。”
孤鹰神色微动,道:“快请进来。”
他本要出门了,这时转而收拾了一下,腾出一个地方,搬了两张椅子,从腰间乾坤袋取出一套茶具开始煮茶。
看来反倒很悠闲了。
不多时候,捕快便领着个三十出头的身穿蓝色锦衣的男子进到院子里来。
男子方脸大耳,虎目炯炯有神,远远看到正在泡茶的孤鹰,大笑一声:“长策,没想到我会来吧,哈哈哈!”
孤鹰站起来走过去,和青衫男子来了个熊抱,各自重重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还是那个熊样子,不声不响做出一些惊人的事来。”二人分开,孤鹰拉过椅子来,“快坐。”
被称为伯约的男子不客气地坐了下来,面对天下人人谈之色变的神捕,他毫不拘束地笑道:“我去总府找过你,他们告诉我你来北唐了。”
“今次往返很多趟了。”孤鹰道。
“怎么?”伯约道,“案子很棘手?”
孤鹰摇头笑道:“何止棘手,简直无从下手。”
伯约虎目一抬,道:“要不要我帮忙?跟我你不用客气!”
孤鹰黝黑的脸上挂着一丝欣然,却摇了摇头,道:“我们什么关系,我会跟你客气?若有需要赴汤蹈火你也要给我上。不过这次还真不用,我准备亲自去一趟。”
他将一盏茶推到伯约前面,“对了,你几时从学宫出来的?那几个老东西也舍得让你出来?”
“已有半旬了。”伯约看着粗豪,但端茶的姿势却很中正,标准的世家子弟。
啜了一口,享受似的眯起眼睛,“嗯,君山银针啊,真是怀念。你说那几个老家伙啊,那几个老家伙敢不答应吗?这是二殿下的命令。”
孤鹰霍然站起来,瞪着他道:“难道是……”
“你坐下来,坐下来。”伯约嗤笑道,“怎么抓了几年贼,变得这么敏感?”
孤鹰深吸了口气,重新坐下来,道:“看你那么镇定,应该不是太子那方面……”说到这里心生凛然,又站起来去闭了房门。
自伯约身上自然而然放出一个透明的气团。
孤鹰走回来坐下,道:“我就说,二殿下还派我来取那件东西……”
伯约目光微闪,道:“太子醉心于刀,我们看重的他未必看重。”
孤鹰道:“可他毕竟才是正统。也有不少的人暗中支持他。”
伯约冷哼道:“支持太子的人,怕是狼子野心,只盼着太子登基,荒废朝政,他们就可以为所欲为。”
“现在说这个太早了。”孤鹰摇了摇头,“距圣上退位还有十多年的时间。”
他镇定下来喝了口茶,然后道,“倒是殿下总不会无缘无故放你出来,给我说说吧。”
“雨霖铃,无我真经。”伯约神秘一笑。
孤鹰立刻醒悟道:“姬纸鸢?”
“哦?”伯约道,“你见过她?”
“我还看过她勇斗秃鹫呢。”孤鹰道。
伯约心里一动,道:“这么说她的事是你上报的?”
“不错。”孤鹰道。
伯约道:“你怎么看?”
孤鹰想了想,道:“这世上能被仙器认主的人有几个?在她之前,惟一的一个,凭此便压过‘那个人’一头,站在天辰榜之首,你说我怎么看?”
伯约笑道:“也未必吧,‘天辰榜’是那个人弄出来的,他若把自己放在榜首,未免有狂妄自大的嫌疑。再说我问的怎么看,是问你她在名花榜的排名,真的有那么美?”
“这个倒是真的……”孤鹰苦笑一声,“另外看得久了,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特别吸引我的特质,让我不敢深入地去想。”
“特质?”伯约道。
孤鹰连忙摆手道:“跟情爱无关。”
“那还有什么吸引你?”伯约戏谑地道,“莫非她身上有王霸之气?”
孤鹰认真地想了想,道:“还真被你说对了。看到她,我就好像看到二殿下。”
伯约不以为然道:“这世上绝找不出第二个二殿下,你肯定是眼花了。”
孤鹰道:“二殿下怎么说?”
“让我去调查这个人,”伯约意味深长地道,“她很可能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
孤鹰眼皮一跳,道:“如果是的话,你要怎么做?”
“抓回去,让二殿下定夺。”伯约耸了耸肩。
……
巨鹿境,寡妇村百里外一个山地。
“大人,新近开垦的田亩,种了土豆和大麦。”
高地上,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恭敬地道,“这两种作物最易存活,可是结果让人失望。”
“这里怎么样?”姬纸鸢指着高地下的梯田。
男子摇了摇头道:“已试过了,不行。现在首要问题不是光照,而是这片土地受到的伤害太深了。”
“怎么说?”姬纸鸢道。
一旁的玥儿马上邀功似的道:“主人,我知道我知道,让我说。”
“说不好要罚,说吧。”姬纸鸢瞥了她一眼。
玥儿得意洋洋地道:“说是当年神陨之战,两个大大大,大高手在这里打了一场,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那男子笑道:“玥儿小姐说的没错,巨鹿境虽然只有不到三个时辰的光照,但也足够人们生息,所以这里当年也还和别的地方一样。”
说到这里他讥笑一声,“神陨之战后,巨鹿境毁灭殆尽,龙皇圣朝似乎不敢面对,索性抛弃,反而成了牛鬼蛇神的温床。”
“过去的已过去。”姬纸鸢道。
男子立刻媚笑道:“那是自然,现在您来了,我们就有了希望,只要您不放弃,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姬纸鸢道:“有没有办法解决土壤问题?”
“还真有一个。”男子立刻道。
“什么办法?”姬纸鸢问道。
男子道:“魏王境有一种‘灵藤’,具有恢复土壤的作用,如果能从魏王手中讨一点来,我们就有希望自给自足了。不过……”
他迟疑了下,“此物是魏王境独有的宝物,魏王这个人脾气很怪,未必肯给啊。”
“有办法就好。”姬纸鸢转身下山,“我去一趟魏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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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木冰见带着众人秘密迁到了另一个园子。
然后便各行其是,互不干扰。
燕十一站在一个小楼的窗台边,淡看白云苍狗。
顾采薇在不远处的花丛中漫步,仔细地观察着花儿盛开的情状,各色花蝶围绕着她翩翩起舞。
西北角一个凉亭内,顾清幽捻了一颗紫提,放入口中轻咬,目光扫过盘坐在不远处的大榕树下一块巨石上的燕离。
燕离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失去绑缚的头发在风的拉扯下,轻轻地飘扬着。
他整个眉目仿佛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改变。
观察了片刻,顾清幽得出一个结论,“是燕十一的弟弟,都一样的蠢。”
坐在她对面的流木冰见一面逗着怀中的南芝,一面莞尔道:“你是想说他越来越像十一兄?”
顾清幽“哼”了一声,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等这件事了,严禁他跟采薇接触。”
流木冰见打趣道:“某人还说恨她,我怎么只看到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温柔的姐姐。”
“她毕竟是我妹妹!”顾清幽淡淡地道,“如果随便选一个轻浮的男人,丢脸的可是凤凰殿。”
流木冰见微微一笑,轻抚着南芝的毛发,道:“其实你看差了,他跟十一兄是绝对不同的。”
南芝舒服得眯上了眼睛,看来很喜欢她。
“哪里不同?”顾清幽道。
流木冰见道:“哪里都不同。但变化是有的。”
“什么变化?”顾清幽道。
“器量。”流木冰见笑道。
顾清幽眉头微蹙,却没有反驳,转而道:“他已经坐两天了?看来好像在疗伤。”
“你有没有发现他的剑有些不一样了?”流木冰见道。
顾清幽这才注意到那柄纯白色的剑器,仔细看过去,端详半晌,道:“像是‘意中藏’,但那是修真境能办到的吗?没有元阳辅助,怎么做到的?”
流木冰见道:“我在《野游神传纪》中看过类似的情况,说是十五国时代有个剑客,没有真名,却刺杀了一个大国国主,用的就是‘意中藏’。其作者的结论是:人的信念的强大,等同于灵魂的纯净。”
“那燕离的信念是什么?”顾清幽感觉到既好笑又敬畏的矛盾情绪,“立在星空之上?”
流木冰见道:“不如说准备。”
“准备?”顾清幽道。
流木冰见道:“他把金盛当成了这条路上必须清除的阻碍。”
“类似于心魔?”顾清幽道。
流木冰见道:“可以这么说。”
顾清幽忍不住挑眉道:“他疯了吗?第二境杀第五境?这根本不可能办到啊!”
流木冰见道:“如果他办不到,修为就会永远停滞不前,甚至很可能影响根基。”
顾清幽转头瞟了一眼燕十一所在的方向,道:“我真不知道他是为燕离好,还是在害他。”
流木冰见微微一笑,道:“这种非正即反的答案,你总是想得太复杂。”
“可是又过了两天,那件事你们准备怎么办?”顾清幽道。
流木冰见站起来道:“自然不能再拖,今晚就要行动。”说罢走向大榕树。
燕离似有所感,缓缓地睁开眼睛,瞧着流木冰见慢慢走过来,嘴角自然而然地扬起,“方才我遁入梦境,发现美人朝我走来,眼睛一睁,美梦成真。”
流木冰见禁不住地笑,道:“燕公子这张嘴会甜死人的,我可无福消受,还是留着多跟薇薇说吧。”
燕离笑眯眯地道:“可是比起她来,我却更喜欢美人你,怎么办呢?”
流木冰见认真地看着他,“真的吗?”
燕离笑眯眯道:“平生没有一句真话,只有这句例外。”
流木冰见认真地道:“燕公子喜欢我哪里?我现在改还来得及吗?”
燕离一愣,和流木冰见对视片刻,突然一起笑出声来。
“你和十一兄真是完全不同的。”流木冰见做出了结论。
燕离道:“美人可是为了那件事而来?”
“公子已提前收了酬劳,”流木冰见笑着道,“我不得不来催促。”
“当然,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食言而肥,尤其对象是流木小姐这样的美人。”
燕离笑眯眯地收了离崖,便打算从石头上下来。
脸色忽然一白,胸口闷痛。
他动作轻缓地从石头上滑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勉强笑道:“谈一下行动的事情吧。”
流木冰见道:“你的伤看来还需要调养。”
“可是行动迫在眉睫。”燕离道。
“只好委屈燕公子了。”流木冰见歉然地道。
燕离笑眯眯道:“为美人赴汤蹈火,一点也不委屈。”
流木冰见笑道:“今天晚上上官飞鸿会出现在满春院,到时候我会安排一个人给你,她会帮助你解决那个侍寝的问题,同时保护你的安全。”
“你很喜欢这只猫?”燕离忽然道。
“喵。”南芝朝着流木冰见撒娇似的叫了一声。
流木冰见俏脸上浮出一朵红云,“它很可爱啊。”
……
堂下跪着三个人。
金盛王坤和罗开达。
这三个人已经跪了两个多时辰。
从天不亮开始,到现在已是辰时。
孤鹰在堂上也坐了两个多时辰。
“你们无话可说了?”他说。
金盛道:“大人,如果不是流木冰见从中作梗……”
孤鹰冷冷地打断了他,道:“就算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当时你必定沉浸在凌虐他的快感中,如果你毫不犹豫把人带回来,怎么会被一只猫给坏了事?”
金盛忍不住冷汗直流,道:“下官愿意全力弥补!”
“杨啸和龙在田怎么死的?”孤鹰道。
罗开达身子微微一颤,道:“大人,那个拿刀的,绝不是泛泛之辈……我建议不要开罪此人为妙。”
他不敢细说,因为一细说就会暴露出他面对那把刀,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也正是多年缉捕的生涯,救了他一条命。
孤鹰目光锐利,灼灼地盯住罗开达,道:“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大人……”罗开达把头深深地埋下去,“卑职是……苟活下来的……”
就在所有人以为孤鹰要发怒时,他却说了这么样一句话:
“你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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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孤鹰继续说道:“本座要用你时,你活下来,就是对本座最大的支持。”
罗开达心里微松,道:“大人,保有用之身,是卑职到府里学到的第一个东西。”
“很好。”孤鹰面无表情地隔空伸手一按。
另二人没感觉,罗开达却猛地被按下去,脸部和石砖来了个亲密接触,顿时鲜血飞溅。
他痛叫一声,浑身哆嗦着,颤声道:“大人饶命……”
“保命没错,但你已经丧胆,留之何用?”孤鹰的手掌渐渐下压,似要将其头颅压碎,“龙皇府背后站着圣朝,你却告诉本座,不要去招惹拿刀的。拿刀的是谁?什么来历?你一概不知,将本座的颜面置在何地?将圣朝的颜面置在何地?啊?”
说到这里已是盛怒。
罗开达终于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勉强挤出声音,“大人……我一定……能战胜他……给我一个……机会……”
“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你拿什么战胜他?”孤鹰冷冷道,“修行到了你这个地步,心生一次畏惧,就是终生的自我否定。既然注定是个废物,还不如趁早死了算了,免得丢本座的脸面!”
说着就要下重手。
“请大人手下留情……”这时候金盛忽然道。
“你要为他求情?”孤鹰动作一顿,瞥了金盛一眼,“你凭什么为他求情?你是功臣?本座让你办的事,办成了?”
金盛深深地趴伏下去,“大人,罗开达跟随属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且本来就是属下的过错,不能让他来承担,大人要处置,就处置我吧。”
“大人……”罗开达咬住牙齿,热泪盈眶。
王坤眼观鼻鼻观心,一语不发。
不知过去多久,孤鹰缓缓地松开了手,道:“金盛,你要记住自己说过的话,本座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至于你……”
他转向罗开达冷漠地道,“龙皇府不需要废物,滚吧。”
罗开达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孤鹰。
“还不快滚!”金盛咬牙瞪着他。
罗开达惨笑一声,无言地朝着金盛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爬起来,留给众人一个萧瑟佝偻的背影。
“王坤。”孤鹰突然喊道。
王坤恭敬地道:“大人,虽然白虎境不归大人统管,但下官愿意听您的调遣。”
孤鹰神色稍霁,道:“天策楼这两天有什么动静?”
“由于已经打草惊蛇,”王坤道,“流木冰见很警惕龙皇府,现下不知藏于何地,惟一可以肯定的是,目标一定还在城中。”
“废话!”孤鹰把牵丝傀儡放在台面上,“若他离开飞鹏堡,牵丝傀儡即刻就会反应。”
王坤神秘地笑了笑,道:“但是卑职却调查到一件事。”
“别卖关子。”孤鹰冷然道。
王坤不敢怠慢,连忙道:“不但是这两天,更早之前,天策楼就一直在满春院布置着什么,今天满春院忽然宣布有个新到花魁。”
孤鹰道:“说重点。”
王坤道:“新到花魁立刻就被预定,预定她的人,正是上官金虹的大儿子上官飞鸿。”
孤鹰微微眯起眼睛,断案多年的敏锐嗅觉,让他嗅到一丝不同寻常。
“上官飞鸿什么时候到满春院?”他问道。
王坤笑道:“上官飞鸿每隔三天光临一次满春院,风雨无阻,从不例外,今天正好是第三天,所以晚上他必然会出现。”
金盛忽然道:“大人,那杂种有千丝面,天策楼该不会也要图谋那件东西……”意识到失言,他立刻住嘴。
王坤目光闪烁,道;“那件东西?”
孤鹰狠狠地瞪了一眼金盛。
金盛不动声色地道:“我的意思是,漕帮的破虚船被很多人觊觎。倘若天策楼真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龙皇府势必不能袖手旁观。”
“这是当然!”王坤微笑着道。
孤鹰道:“调集所有人手,听本座号令。”
……
上官飞鸿看来绝不会太大,但也不太小。
他身高八尺,浓眉大眼,上唇留一撇胡子,修饰得非常整齐,这给他增了不少的魅力,但他的眼睛里却充满了太多的淫邪,气色中透着纵欲过度的虚相。
有句话叫面由心生,若非整天想的都是酒色,也不会搞成现在这副样子。
而即使在去“享用”新到花魁的路上,他也要同四五个重金买来的歌姬,在一辆奢华的马车上胡天搞地,淫|声浪|语一刻不停。
八匹高头大马拉辇车似的,往满春院行去。
马车停在满春院的门口,登时驱散了一大部分人群,就好像海水挤进了一个沟渠,不论其他什么水,通通都要让道。
“大公子,满春院到了。”一个低眉顺目的小厮恭声说道。
“让小爷瞧瞧新到花魁什么模样。”上官飞鸿精神一震,推开八爪鱼般缠绕他的几个歌姬,钻出车厢。
这满春院跟一般妓馆并无二致,只不过门槛高一些,站在门口迎客的姑娘姿色好一些,进进出出的客人来历神秘一些,罢了。
但是这些神秘的客人,在看到上官飞鸿之后,哪怕心中多是不屑和轻蔑,也不得不把道让开。在飞鹏堡内,他就算要横着走,也没人敢挡路。
老鸨是个四十出头的化着浓妆,风韵犹存的美妇,一看到上官飞鸿进来,立刻媚笑着迎上去,“哎哟鸿爷,您可算来了,新进花魁正等着您呢。”
上官飞鸿淫邪一笑,在老鸨丰腴的圆臀上捏了一记,顺势搂住她的腰肢,“快带我去,如果让我满意,大大的有赏。”
“鸿爷可真坏,捏坏了人家,谁给您物色美人……”老鸨欲拒还迎,媚眼如丝。
正扮成一个跑堂的燕离,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深深感受到了任务的艰巨。
他跟在上官飞鸿后边,提着一壶茶水。
他得到的指示就是等待上官飞鸿到来,然后跟随他进入花魁的房间,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事实上,到现在他都还不知道这个所谓的花魁长什么模样。
他想过很多种答案,但绝想不到会是眼前这一个。
花魁是流木冰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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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满春院数十步外一个酒肆,孤鹰穿着便服戴着斗笠浅酌。
“大人,上官飞鸿进去了,现在怎么办?”王坤坐在孤鹰左手边,在发现手下传来的暗号后,便压低嗓音道。
孤鹰一只手举着酒杯,一只手在案上轻敲。
笃。
笃。
笃。
这声响仿佛带着某种奇妙的魔力,王坤感觉到周围的情景仿佛变得稀薄起来,他心中一震:“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遮影术?”
孤鹰淡淡地不置可否道:“不要着急,他们在明,我们在暗,作为猎人一定要沉住气。”
“大人教训得是。”王坤道。
孤鹰道:“金盛,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金盛点了点头,道:“老鸨名叫徐春花,鞍山郡的人,早年也是个名气不小的花魁,遇到个骗财骗色的江湖浪人,还因此身陷囫囵,出来后便只认钱不认人。满春院有暮云楼的背景。”
“依靠小白脸崛起的门派,”王坤忍不住嗤笑道,“暮云楼也是独树一帜。”
“哼!”孤鹰冷冷道,“暮云楼有什么资格称门派,一群花拳绣腿,低俗!”
“大人说的是。”金盛道,“不过,暮云楼的行径虽让人不齿,可有些小婊子就是招架不住他们的手段。”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也讥笑起来,“还记得那个玄神宗长老的女儿么?差点连镇派绝学都被骗走,后来据说暮云楼那个弟子主动背叛师门,投向了玄神宗,此事才不了了之。”
但见孤鹰神色冷淡,显然不愿多谈,便识趣地转了话题,“大人,还有件事,我从徐春花口中打探到,那个新来的所谓花魁,给了她一大笔钱,表面上是准备色诱上官飞鸿,嫁入飞鹏堡享受荣华富贵。”
“天策楼安排的人吧。”王坤由衷地钦佩道,“金兄不愧是孤鹰大人的左膀右臂,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调查出那么多的事,在下自叹不如啊!”
金盛摇了摇头道:“也是借了王老弟的便利。”
孤鹰看他的眼神才终于有了些温度,道:“如果他们的目标是上官飞鸿,所图应该便是破虚船的图纸了。”
王坤道:“这天策楼莫非也看上漕运这一块了?”
“天下谁不眼红?”金盛微嘲地道,“哪怕是各大境的巨头,怕也垂涎万分,只不过在互相牵制之下,谁都不愿轻举妄动。第一个摘桃子的人,未必就能称心如意。而且不是有个传闻么,漕帮现在背后是‘那个人’。”
王坤道:“依我看传言不攻自破了。”
“此话怎讲?”金盛道。
王坤道:“天策楼背后是‘那个人’,如果漕帮也是,他们唱的这是哪一出?”
孤鹰冷然道:“就此打住,讨论这个没有意义,我们是官差,负责抓贼,其他一概不要去管。”
“喏。”
安静了片刻,王坤忽然又收到一个消息,当即禀告道:“大人,手底下的弟兄发现了古观澜。”
“在哪?”金盛脸色一寒。
“忘记本座说过的话了?”孤鹰瞟了金盛一眼。
金盛深吸了口气,道:“是,一切以龙皇府的‘公务’为重。”
“他在哪?”孤鹰这才望向王坤。
王坤道:“跟着上官飞鸿进入‘花魁’的房间了。”
孤鹰沉吟道:“上官飞鸿的修为怎么样?”
“是个大草包。”王坤道,“上官金虹四个儿子,就这一个最让他失望。”
“行动吧。”孤鹰当机立断。
……
上官飞鸿踏入一个暖阁,迎面而来的是雪兰的熏香,这是他最中意的,尤其喜欢在游龙戏凤时点上,会让他有种飘飘欲仙、如入仙境的感觉。
淡青色的暖帐,他倒有些不喜,但看屏风后烛火映出来的纤细的身影,他已有三分意动,淫笑一声,道:“美人,我来啦!”
“鸿爷万福。”一个圆润有致、极富韵律、清脆优美的嗓音从屏风后边传出来。
上官飞鸿一听,整个人险些飘起来,“你们快出去!出去!不要搅扰爷爷雅兴!”
“晚烟,好好伺候鸿爷,荣华富贵近在眼前。”老鸨媚笑一声,款款扭着腰出去了。
临走前对燕离道,“看来这儿不用你伺候,你也走吧。”
燕离跟着出去了。
上官飞鸿这才越过屏风,待看清花魁的颜容时,险些流下口水来。
那女子身穿月白长裙,袖口有冰月的雕花,雕花连成了一片,成为一个整体,看来非常的清新脱俗。锦缎裹胸若隐若现,精致的锁骨上方是细长白皙的颈脖,跟着是一张平湖烟雨般的颜容,看来平静从容之余,还颇有一番别致的英气。
她的眸子清亮有神,盯住你时,仿佛有一丝淡淡的情愫在心底暗生。
上官飞鸿只觉他那花重金买来的歌姬,忽然间全都不堪入目,迫不及待地冲上去抓住美人的手,咽了口口水,“美人,能遇到你,肯定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的柔荑猝然被侵犯,不适地蹙了蹙眉,心念微一动,上官飞鸿便软倒在地。
抽出玉手来,她神色平淡地道:“燕公子可以进来了。”
燕离重又推门进来,然后闭上,瞧见上官飞鸿已经倒下,转过屏风,在女子对面坐了下来,缓缓地把脸上的千丝面褪下来,覆到上官飞鸿的脸上。
千丝面立刻伸出无数的细丝,深入到此脸的每一个角落,看来十分的惊悚。
燕离只好望向女子,一直地看个不停。
女子自是流木冰见。
她淡淡笑道:“燕公子一直瞧我作甚?”
燕离耸了耸肩,道:“我唯独没想到会是你。”
流木冰见笑道:“能让你没想到,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事吧。”
燕离笑眯眯地道:“早知道是你的话,就算没有任何报酬,我也会答应干这一票的。所以你已经做好侍寝的准备了?”
“燕公子明明知道我的用意。”流木冰见意味深长地道。
燕离摊了摊手,道:“你抬举我了,我还真不知道。”
话音方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听一个暴喝声:“龙皇府抓捕钦犯,都给本官待在原地!”
燕离一听到这个嗓音,离崖便自主地显现出来,发出清越的剑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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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木冰见微微地蹙了蹙眉,“燕公子不是个冲动的人。”
燕离把手放在离崖上,轻轻地安抚着,“我当然不是个冲动的人。”
“你的伤还没好。”流木冰见道。
燕离道:“我的伤还没好,不会主动招惹过来。”
“看来有些环节,是我想简单了。”流木冰见叹了口气,“龙皇府必已察觉到什么端倪,继续行动会很危险,只好放弃这次机会了。”
千丝面完全与上官飞鸿的脸严丝合缝。
燕离剥下来瞧了瞧,“连此人气色都能完全吻合,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宝具?”
流木冰见哭笑不得道:“燕公子还有心情研究宝具?”
燕离缓缓地戴到脸上,千丝面一下子和他的脸完全嵌合,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痕迹。然后露出一个邪笑:“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他的体型和上官飞鸿差不多,将头发重新扎过,配上他这邪笑,活脱脱又一个淫魔。
流木冰见道:“若你突破武道人仙,便有一百八十寿,若到第七境巅峰,便有八百寿,难道这都活不够?”
“可是有些人活一天也是煎熬。”她的神色黯然,露出一丝难言寂寥。
燕离道:“生命用来承载故事,若是太过沉重,难免无法继续。”
流木冰见取出一张面纱罩住了脸,“千丝面在江湖并不少见,不过大多是粗制滥造的仿品,海源老爹没告诉你么,你这一件是出自天工神徒余神机的珍品,已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不但是脸,就连嗓音也会一同变化,任何人都瞧不出破绽来。我观你举止已得上官飞鸿几分精髓,瞒过身边人不是问题;但龙皇府插了手,目标肯定直奔你而来,不能再继续了。”
说着站起来,准备带燕离离开。
燕离正要说话,这时门外“蹬蹬蹬”的脚步声围过来,他嘴角微扬,“莫慌,我有一计,保管教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
金盛带人冲上阁楼,识念倏然间铺盖出去,香阁内的情景顿时如收眼底。
狞笑一声,“这下子看你往哪里跑!”
他“瞧见”上官飞鸿正急色地抓吻着一个蒙面女子的柔荑。
女子欲拒还迎,欲语还羞,扭扭捏捏倒像在唱戏。
“还演!”金盛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上官飞鸿身上。说着的同时飞起一脚踹飞了香阁的门。
砰!
檀木制的门撞飞了屏风,砸到了窗台上。
“你好大的狗胆!”
上官飞鸿看来吓得不轻,脸色煞白,直勾勾地盯住金盛,“要找死爷爷我成全你,非要选在今天?”
“我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金盛冷笑一声,大步走过去,挥手“啪”的抽飞了上官飞鸿。
“你这狗官,竟敢打我,知不知道我是谁……”上官飞鸿痛叫一声,捂着脸尖叫道。
“带回去!”金盛强忍着当场踩死上官飞鸿的冲动,沉沉地道。
几个捕快冲上来,二话不说拖拽着他就走。
“放开我!放开我!混账东西!”上官飞鸿拼命地扭动挣扎。
“老实点!”一个捕快一记手刀打在其后颈,顿将其打晕过去。然后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金盛冷冷地瞥了一眼流木冰见,道:“不管天策楼在图谋什么,告诉你们楼主,立刻退出,否则龙皇府不惧开战!”
语罢转身就走。
他走到了楼下,看着像被死狗一样被拖动的上官飞鸿,忽然心中一惊,眯眼道:“慢!”
“大人?”前头几个捕快回头看金盛。
金盛大步走到上官飞鸿身边,仔细观察了一阵,忽然道:“这个是真的。”
那几个捕快一听,险些瘫软在地。
在这飞鹏堡内,别说打了上官金虹的儿子,就是打了漕帮一个打杂的,怕也没那么轻易就能罢了。
各自的手一哆嗦,上官飞鸿就掉在了地上。
突听后院传来惨叫,一个捕头打了个激灵,“上当了!”
金盛已然冲了出去。
楼内捕快刚要冲出去,外头就冲进来十多个漕帮弟子,看到上官飞鸿被打倒在地,动也不动,当即拔刀冲了上来。
“谁打的?”其中一个中年男子目光阴鸷,扫过场内所有捕快。
全部的惊悸的目光都落在众捕快身上。
那捕头咬牙道:“张总管,龙皇府办案,得罪了!——追!”大手一挥,带头冲了出去。
那被称为张总管的中年男子蹲下身查看上官飞鸿的伤势。
上官飞鸿“唉唉”地醒了过来,迷茫地扫了一眼四周围,渐渐回忆起来,一张脸唰的通红,尖声叫道:“都看什么看,看什么看?”
“大公子。”张总管将上官飞鸿搀起。
上官飞鸿爬起来瞬间甩手“啪”的抽了张总管一巴掌,“废物!老子被人打,你不知道?”
张总管低下头,“是属下失职……”
“还不快去把打我的人抓回来,”上官飞鸿愤怒地咆哮着,“老子要亲手剐了他!”
张总管低声道:“大公子,那人是金钟铁壁候,而且手下人似乎看到了孤鹰的踪迹。现在是关键时期,老爷吩咐过,不可再节外生枝。”
“是特地嘱咐我吧!”上官飞鸿突然冷幽幽地道。
“老爷对您绝无偏见。”张总管恭敬地道。
上官飞鸿突然抬手又给了他一巴掌,“他们看不起我,你不过就是一条狗,也敢看不起我?”他狰狞的样子,就连满春院的人,都似乎习以为常了。
“不敢。”张总管面无表情地道。
“回去!”上官飞鸿似乎有些意兴阑珊,转身就走。
他那八匹大马拉的香车早经停在门口,直接就爬了上去。
马车启动。
车上的几个歌姬看到他回来,立刻像水蛇一样扭动着缠上来。
上官飞鸿似乎极为烦躁,“都滚开!”
歌姬们被他吓住,面面相觑,不敢动弹。
大概走了有半刻钟,远离满春院之后,歌姬们忽然身体一软,晕倒在地上。
只有一个例外,她缓缓地抬起头来,注视着上官飞鸿,轻声说道:“你真大胆。”
上官飞鸿嘴角微扬,顿时透着说不出的邪魅,“这是无上的赞扬。”
“你怎么肯定金盛会上当?”那歌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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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金盛竟然追不到杀人的人,他的识念仅仅只能判别是一个女的提着一个男的。
他忽然想到只有流木冰见才有可能逃过他的追踪。
但那女子一身浓郁的火行气息,和流木冰见简直天差地别,怎么可能是同一人?
想到这里,他忽然停住脚步,一个隐隐的可能性浮上脑海,这让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脸色就像打了霜一样冰白难看。
如果是真的!
他目中寒光迸射,突然一拳砸向墙壁。
砰!
土石飞溅,却被无形的力量阻隔在他身体之外。
他甩了甩手正打算回去,拐角忽然转出一个人,“金兄,人呢?”
“追丢了。”金盛沉着脸道,“后路是你守的,怎会让人逃走?”
来人正是王坤。
他满脸尴尬,勉强笑道:“那人修为极强,我不是对手。咳咳,金兄,大人正等着你复命呢。”
还是那个酒肆。
这已经是孤鹰喝的第三壶酒了。
喝尽最后一滴,他淡淡地瞥了一眼二人,道:“看来又办砸了。”
金盛深吸了口气,道:“大人,虽然没能抓到那小贼,却破坏了天策楼的阴谋,属下会继续跟进此事,绝不让天策楼有机可趁!”
他自己也知道这个答案没有说服力,连忙又道,“大人,天策楼的阴谋败露,古观澜的作用大大减弱,或许我们可以去向他们要人!”
孤鹰的手又开始轻轻地敲击桌面。
一下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金盛的心脏上。
无形的压力,让金盛的额头冒出了冷汗,他忍不住口干舌燥,擦了擦汗,“大人……”
“本座说过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孤鹰忽然道。
金盛顿时面色煞白。
他虽然早有辞官的打算,可被人赶走和自己走完全是两码事,前者将让他在圣朝内抬不起头做人;后者却可体体面面地接受别个任职。
想到这些,他心中顿时忿忿,拱手道:“请大人再给属下一次机会……”
孤鹰的眼神看起来冷酷极了,“本座说出去的话,从来没有收回过,你也不可能例外。古观澜不必你管了,现在去办你最后一件事,不管成不成,留你性命,你自回金钟门吧。”
“大人……”金盛跪倒在地,咬着牙正要说话,却被孤鹰给打断。
“到此为止了!”孤鹰起身拂袖而去,其背影说不出的绝情。
金盛心如死灰,怔怔地跪在地上,久久无法回神。
王坤既是敬畏,又是同情。
敬畏于神捕的权利之大,堂堂一个北唐总府主,说革职就革职,丝毫不留情面;同情于金盛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首先龙皇圣朝给的丰厚的俸禄没了。平日里逢年过节的孝敬也没了。同僚的白眼讥讽,同窗的嘲笑蔑视,这些都将会接踵而至,除非永远躲在金钟门。然而同门也不会是省油的灯。
对于一个习惯了颐指气使的人来说,这不亚于断了他的命途。
金盛渐渐从迷茫中回过神来,想到自己今时今日的遭遇,全拜一个人所赐,他胸中的怒火就像活火山一样,直欲喷涌而出。
滚烫的岩浆,炙烤着他的血肉灵魂,他的信念,他的所有一切。
最后的最后,融汇成一个,那就是毁灭。
所谓毁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
马车行进。
流木冰见实在无法理解现在的情状,本来是一场“覆灭”危机,却忽然间峰回路转,事情按照原定计划不含错谬地进展,还仅仅只是“略施小计”的程度。
“你怎么肯定金盛会上当?”她忍不住问道。
上官飞鸿,当然也就是燕离淡淡笑着道:“其中的因素当然很多,主要还是金盛自己的问题。”
“他有什么问题?”流木冰见道。
燕离道:“他能爬到总府主的位置,当然不是仅凭着实力。”
流木冰见道:“我正好奇这一点,他身为总府主,难道连这点判断都没有?”
“这就是心里盲区。”燕离道。
流木冰见道:“很新颖的说法,是个什么意思?”
燕离道:“他之前说自己跪了无数次,就是没被打过脸,从这话可以听出来此人非常自负。”
“这,倒是可以这么理解。”流木冰见道。
燕离道:“自负的人,通常对自己的判断极具信心,没到彻底失败,是绝不会承认的。”
流木冰见道:“所以他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这才会舍下你,而去追清幽。”
“最重要的一点是,”燕离笑道,“我没有反抗,如果真是我假扮的话,他觉得我一定会反抗。”
“可是我还是不太能理解。”流木冰见蹙眉道,“金盛并不傻,他很快会意识到问题所在,如果我是他,会立刻调集人手,阻挡马车回程。”
燕离微嘲地道:“这就是他最大的弱点了。”
“弱点?”流木冰见道。
燕离笑道:“你认为他敢跟孤鹰说我有可能已经混进飞鹏堡了么?尤其孤鹰想要的,也正和你们差不多,要是从参与者变成了旁观者,心里一个不平衡,当场杀了他都是极有可能的事。”
流木冰见恍然道:“他只能一瞒到底,否则境况十分不利,这确实可以称之为弱点。”
“喵……”忽然间一声微弱的猫叫,从座椅下方响起来。
流木冰见循声一瞧,顿时惊喜道:“它怎么在这里?”
“兴许是跟着你来的。”燕离笑眯眯道,“这么小就懂得美女的妙处,简直前途无量!”
流木冰见白了他一眼,道:“人家是雌猫。”
这时马车突然一个颠簸,车厢震动了一下。
燕离偷偷掀帘一瞧,目光顿时一变,喝道:“张劲,我不是说过回去,你让马车往哪里走?”
那张总管坐在马上,用阴测测的嗓音道:“大公子,账房那边要求你去对一下昨晚的账,有些地方恐怕不太对。”
燕离和流木冰见对视一眼,心中各自“咯噔”一跳。
上官飞鸿的情报虽然详尽,但像“昨晚对账”这种事,他怎么可能知道?
莫非此人有所怀疑?
PS:感冒了,昏昏沉沉一天了,状态奇差,写不出来……下午去拿了药,吃过之后简直灾难,跟吃了安眠药似的。。今天只有这一章了,算上今天摘星的舵主,先欠六章,等我病好满血复活,一一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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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进的不是飞鹏堡的大门。
飞鹏堡座立在城中心,四周围是宽阔的湍急的河道,隐约可见船坞的影子。
四个方向都有一座吊桥,但只有正大门的方向没收,守卫十分森严。
作为上官金虹的儿子,上官飞鸿理所当然地走正大门,可是马车却拐向了侧门。
即便是侧门,也着实不小。
马车来到桥头,铁索便“铮铮”地响,深黑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桥身便缓缓地放落下来。
张劲向车夫使了个眼神,马车便即启动,他乘一匹马跟在车旁,漫不经心地说道:“大公子近来的脾气不是收敛很多了么,难道是故态复发?看来小人有必要向帮主汇报了。”
“演过头了……”燕离总算明白过来,这厮果然在怀疑他了。
流木冰见歉然地传音道:“这和燕公子无关,是天策楼的情报有问题。看来上官飞鸿越来越不受待见了。”
燕离冷冷道:“张劲,我他日得势,你最好不要求饶!”
张劲哂笑道:“大公子,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便悬梁自尽,不用脏了您的手。”
流木冰见幽幽地叹了口气:“世人蝇营狗苟,已多艰苦,他出身在飞鹏堡,得天独厚,却不思进取,放纵灵魂的堕落,实在太可惜了。”
燕离道:“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坚定不移的信念。更多的是不知道自己在堕落。每个堕落的理由不尽相同,却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流木冰见道。
“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燕离道。
“倒也不尽然。”流木冰见道。
燕离神色微动,道:“你有别的高见?”
流木冰见笑道:“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岂非接近于无欲无求的圣人?”
“此人自然不是。”燕离道。
“不错。”流木冰见道,“上官飞鸿其实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所以他纵情酒色,今朝有酒今朝醉。等到他醒悟过来,想要过更多的这种生活,必须要先努力奋斗时,已经太晚了。”
燕离若有所思道:“酒色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镌刻在他的灵魂里,离不开逃不脱。”
流木冰见道:“他渐渐发现自己在漕帮的地位日益低下。”
“于是他越来越焦躁。”燕离道。
流木冰见道:“越是焦躁,他越是无法看清楚未来,只能跟随着感觉走。”
“一旦受了气,便在女人身上发泄。”燕离道。
流木冰见笑着摇了摇螓,道:“现在知道这些,于现状无补,燕公子,如果等会真的出现意想中的情况,我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只管先逃不用管我。”
燕离笑道:“怎么好意思让美人留下为我断后?”
流木冰见保持微笑,道:“我希望燕公子偶尔能正经一些,不要把我当成女人看待。”
这时马车停下,张劲的声音便响起来:“大公子,账房到了,劳您下车。”
燕离朝流木冰见伸了伸手。后者戴上面纱,自然地倚向燕离。
燕离揽着她的细腰下了车,见到一大片绵延的低矮库房,一条马道直奔船坞,有几个脚夫推着板车在运货,二十步一个石台灯座,配上两边的房子,看来就好像夜市一样,只不过除了那些板车以外,就再也没有别的声响。
站在这里,已可俯瞰半个城池的风景,可却看不清飞鹏堡的全貌。
张劲走入库房大声喊道:“朱平!”
里头一个中年发福,穿得像个员外郎似的男子正在点算板车运来的货物,听到这声音,立刻回过身来,谄媚地道:“哎呦,什么风把张总管您给吹来了。”
张劲走过去,低声向他耳语几句。
那被称为朱平的胖子先是一怔,然后睁大眼睛,最后心领神会的地点点头,低声道:“总管您放心,保管给您试出真假来。”
然后收了账簿,换上一副媚笑,搓着手走向燕离,“大公子,您可算来了。”
燕离看到此人不禁一怔,嘴角旋即不着痕迹地扬了扬,道:“听说有一笔账不对?”
“正是。”朱平小心翼翼地赔笑道,“您也知道,帮主最注重的就是账,如果有什么不对,不但是我们这些奴才要遭殃,您也会稍稍地受到牵连。当然,奴才知道,您根本不在乎,可是这会影响到您在帮主心里的评价。”
燕离冷然道:“我还要感谢你不成。”
“不敢不敢,”朱平赔笑道,“小人一切都是为了大公子着想。”
“要对快对,少他娘的废话一箩筐!”燕离走到朱平专用的躺椅前,气定神闲地躺了下去,指了指肩膀,对流木冰见道,“愣着干什么,快给本公子揉肩。”
流木冰见神色不动,轻挪莲步,站到他身后,然后轻轻地把玉手放在他的肩上,很轻很轻地摁了下去。
燕离先觉一阵舒爽,情不自禁地发出呻吟。
突然声音一变,就好像公鸭被掐住了脖子一样。
“大公子您怎么了?”张劲道。
燕离脸颊微一抽搐,轻咳两声,道:“没什么,你们继续。”
“美人,你会不会太调皮了!”说着按住流木冰见的手,猛地将之一拽,便拽到了前头来,再一用力,便将这具温香软玉般的躯体摁入怀中。
流木冰见半趴在燕离身上,檀口在他耳畔轻启,“燕公子见好就收。”
她的话语轻飘飘的,但燕离却感受到了一种凛然的杀机。
女战神看来不是那么好惹的。
“美人都害羞了,朱平,你还在等什么?”
燕离顺势放开流木冰见。
流木冰见自然而然地站到他身后,继续揉肩。
朱平翻了一下账簿,道:“大公子,昨晚紫金商会送来一批货,里面有几件珍宝,奴才想跟您再核对一下数量。”
“你说着,我听着。”燕离道。
朱平眼神微闪,道:“冰翼蚕蛹有十对。”
“对。”燕离毫不犹豫地道。
朱平道:“火蜥蜴的尾巴粉末二十份。”
“对。”燕离道。
朱平道:“磐石的心脏七颗。”
“也对。”燕离道。
朱平微微地笑了起来。他谄媚地笑时,让人觉得这就是他的真面目;他一本正经地微笑时,胖脸顿时说不出的喜感。道:“黑源精金五千斤。”
“错。”燕离毫不犹豫地道。
朱平一怔,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张劲。
张劲朝他使了个眼色。
昏暗火光下,那张脸说不出的阴森。
朱平心中一颤,硬着头皮道:“大公子,黑源精金五千斤如果是错的话,那么实数是多少?”
燕离冷冷地道:“到底谁管账的?连自己清点的货都会错,还要你干什么用?”
朱平立刻慌了,道:“大公子,奴才记起来了,黑源精金四千五百斤,不多也不少。”
张劲暗骂一声蠢货,表面上不动声色,道:“朱平,以后算账认真一点,还劳烦大公子亲自过来一趟,再有下次,小心你的脑袋!”
一句话把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
“是是是……”朱平在心里破口大骂,面上仍自谄媚地笑着。
“张总管,现在可以回去了吧?”燕离似笑非笑地道。
“当然,这是您的自由。”张劲前倨后恭,不知卖什么药。
燕离一时摸不准,只记得要本色出演,突然从躺椅上起来,重重地扇了张劲一巴掌,“记住了,再有下次,小心你的脑袋!”
语罢趾高气扬地上了马车,“回去!”
但是上了马车,他立刻蔫了下来,面对流木冰见不温不火的目光,他讪讪地笑道:“美人,你看我受了重伤照样为你赴汤蹈火,收点利息不过分吧?”
“如果你真是为了我的话,”流木冰见神色平淡无法捉摸,“那是情有可原的。”
“难道不是?”燕离睁大眼睛道。
“既然如此,”流木冰见淡淡地道,“我收回已经给你的报酬,让你名正言顺吧。”
“且慢!”燕离险些跳起来。
“你还有什么话说?”流木冰见双指一骈,便感觉到若有似无的寒冰气息萦绕她的指间。
南芝在一旁趴卧着,眼神里发出无声的嘲笑。
燕离灵机一动,指着南芝道:“我把它送给你做补偿。”
“喵!”南芝不满地叫了起来。
“燕公子,”流木冰见淡淡地道,“你是个特立独行的人,有些地方确实很有魅力。但请你不要再让我看轻你,我不希望失去一个聊得来的朋友。”
马车驶入一个大得有些夸张的棚屋。
这大得有些夸张的棚屋里放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
燕离知道,这院子是上官飞鸿专门放马车的地方,住处却在另一头。
飞鹏堡整体看来,就好像城中城。
现在燕离充分感受到了“漕帮”这两个字的分量。
他一下马车,立刻召来一个侍从,“去,把朱平给本公子叫来!”
不多时,朱平就来到了他住的院子,进屋便跪倒在地,涕泪齐下,“大公子,奴才是被人陷害的,您给奴才十个胆子,奴才也不敢刁难您啊!”
燕离缓缓地揭下千丝面,微微笑道:“你先看看我是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朱平先是一愣,然后肥胖的身躯剧烈的颤抖起来,“龙,龙首,是您吗?”
“是我。”燕离微笑道。
原来这朱平,竟是燕山盗人称董算子的小统领董胜,这实在出人意料。
董算子哆嗦着道:“您,您怎么会变成上官飞鸿了……”
燕离道:“此事说来话长,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在漕帮?”
董算子抹了一把眼泪,苦笑着道:“本来想干剪径的老本行,但在看过一个二品武夫的脚夫之后,就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头半个月,我还能勉强依靠一点微薄的本领骗点吃喝,可后来渐渐的没人相信我了,又一直没有您和其他人的消息,您知道我除了‘算命’以外,最大的本事就是算账了,思来想去,无可奈何,只好加入漕帮了。”
“不过您放心,我董神算的心,始终都是您和燕山盗的。”他一本正经地板起脸来。
燕离笑骂道:“我要你的心做甚,滚一边去。”
董算子嘿嘿地一笑,道:“您方才怎么知道我报了一个错的数字?”
“你每次给我们算命的时候,都会那样笑。”燕离笑道。
董算子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难怪很多人被骗……咳咳,算过一次命后,就躲我躲得远远的……”
“这个张劲是什么人?”燕离问道。
董算子道:“原先是帮主私库总管,后来犯了点小错误,被贬到了船坞。船坞虽然有些油水,但跟帮主私库相比,地位相差悬殊,再多的油水也不顶用。所以他无时不刻想抓上官飞鸿的小辫子,立个大功,好让上官金虹重新赏识他。”
燕离用右手中指指腹挲了挲下颔刚长出来的胡渣子,“这么说来,他并不是以为我被掉了包才试探我,纯粹就是想看我出丑?”
“掉包?”董算子怔道,“您误会了,像这样的戏码,两三天就要上演一次,本来前段时间上官飞鸿有心想跟他和好的,可是后来……”
“后来怎样?”燕离倒了一杯水道。
董算子眼神暧昧地道:“后来上官飞鸿跟他老婆好上了。”
“噗!”
燕离喝到口中的水一下子全喷了出来。
他擦了擦嘴角,叹了口气,道:“这个上官飞鸿还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董算子笑眯眯道:“您还别说,张劲老婆那叫一个水灵,哪怕上官飞鸿玩女无数,也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您要是有兴趣,派人送个暗号过去即可。”
燕离不置可否道:“所以张劲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他当然知道。”董算子冷笑道,“但是他只能假装不知,而且还不能阻止事情的发生。”
“为什么?”燕离奇道
董算子道:“因为漕帮掌控生死的是上官金虹,因为上官飞鸿是上官金虹的大儿子。”
燕离道:“张劲顶多就是漕帮帮众,又不是猪狗牛羊。”
董算子苦笑一声,道:“飞鹏堡发生的所有事情,龙皇府一概不会过问的。相比起神州,阎浮世界的弱者活得真不如狗痛快。在这里,法理已经到了不存在的地步,谁的修为强,谁就是老大,这一点神州虽然差不多,可还有个女帝整顿秩序……”
察觉到燕离脸色微变,他连忙住口不说。
过了半晌,燕离深深地叹了口气,道:“你说的对,秩序很重要,法理则决定弱者的命途,大夏皇朝毁于一旦,旧的体系崩坏,重整秩序的过程中,会有无数的牺牲。我想,她拼了命守护的那些人的牺牲,都会在她心上划一刀,这都是我的错。”
董算子道:“您以前从来不会多愁善感,更不会妇人之仁。”
“我以前也没想过要伤害她。”燕离摆了摆手,“好了,时间紧迫,现在告诉我飞鹏堡内哪些地方是上官飞鸿能去,哪些不能去的。”
董算子想了想,道:“虽然上官飞鸿不受待见,但他毕竟还是上官金虹的大儿子,整个飞鹏堡除了帮主私库以外,您用上官飞鸿的身份都能光明正大进出。”
“船厂呢?”燕离问道。
“那个地方您最好别去。”董算子道。
燕离道:“为什么?”
董算子道:“上官飞鸿为了一个女人和上官飞鹏决裂了,您去了也是自讨没趣。”
“哪个女人?”燕离诧然道。
“夜莺。”董算子道。
“夜莺?”燕离道。
“就是张劲的老婆。”董算子嘿嘿地笑了起来,每次说起这个女人,他的眼睛总会眯起来。
夜莺确实很迷人,
她笑起来时,银牙微露,风情万种,勾魂夺魄。
尤其迷人的是她走动起来时,那双长腿总是若有似无地暴露出来,让人心痒难耐。
夜莺的嗓音和夜莺一样好听,娇滴滴的让人听来浑身酥麻,恨不得将其摁倒在地。
面对这么样一个女人,燕离的眼神却非常冷酷。
夜莺很了解上官飞鸿,知道他在露出这样的眼神时,最好事事顺他心意,否则有的是苦头吃。
这位爷仿佛天生就是虐待人的行家,尤其是对女人。
“大公子,您今儿想玩什么花样?”夜莺媚眼如丝地靠向燕离。
燕离冷冰冰道:“你害我跟二弟闹得不可开交,现在你立刻到我二弟的床上去,请求他的原谅,如果他不原谅你,你就一辈子住在床上吧。”
一辈子住在床上,这是什么好笑的惩罚?
但夜莺细细一想,突然觉出一种惊恐来,顿时泫然欲泣,“大公子,您嫌弃奴家了?”
燕离冷酷地道:“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去;要么死。”
夜莺去了,她不敢不去。
张劲疯了。
他在房间里喝闷酒。
董算子突然间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
“你来干什么!给我滚出去!”张劲暴躁地喊道。
任谁变成了他,都会这样暴躁。
董算子笑眯眯道:“总管大人,小人有个计策,既可让您报复,又能得到你朝思暮想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张劲强忍着杀人的冲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什么意思?”
报复和朝思暮想的东西。
这两样事物无不是他心中最迫切的,却被董算子一语道破。
任谁心底最痛苦的伤疤被赤裸裸地揭开,都要像他一样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董算子索性将之撕了个粉碎,毫不掩饰地道:“你老婆现在在二公子房里。”
“你说什么?”张劲大步地走到董算子身前,攥住他的衣襟,狰狞地道,“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董算子冷冷地道:“大公子自知失势,试图跟二公子和好,所以连夜把你夫人送去了。你杀了我,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你怎么知道?”张劲死死瞪住他。
董算子嘿嘿地笑了起来,得意万分地道:“帮内已经没人愿意跟大公子交好,所以他找不到人商量,于是找到了我。”
张劲道:“他今晚找你过去,不是兴师问罪?”
“当然!”董算子道,“虎落平阳的境况,他已经中气不足,现在只要给他致命一击,保管他永远爬不起来!”
“你为什么要帮我?”张劲狐疑地道,“上官飞鸿虽然失势,但你巴结他,还是有好处可拿,明显比我这个总管强多了。”
“不如先松开我?”董算子道。
张劲下意识地松了开来,却没发现,谈话的节奏完全被对方掌控。
董算子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服,清了清嗓子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爬,这是亘古不变的至理。船坞虽然清闲,但职权太小,尤其算账的更是一点地位也没有。我帮你回到帮主秘库,你顺便提拔提拔我,别说秘库账房,便是调去船厂也值得我冒一次险了。”
“回帮主秘库?”张劲道,“你又不是帮主,你能说了算?”
董算子道:“倘若计策能成,你调回秘库自然不差;倘若不成,你又有什么损失?”
“说说怎么做。”张劲道。
董算子神秘一笑,压低了嗓音道:“大公子意图在飞鹏大会上搞个大动作。”
听到“大动作”三个字,张劲心里“咯噔”一跳。“什么大动作?”
“收买人心。”董算子道。
“什么意思?”张劲道。
“收买人心不懂?”董算子道,“飞鹏大会历来都在做的。”
张劲一拍脑袋,道:“他凭什么收买人心?”
董算子笑道:“大公子意图招揽一个高手,目标已经定了,但缺少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张劲渐渐抓到了脉络。
“当然是钓鱼的饵。”董算子道。
“他目标所需要的珍宝!”张劲目光一闪,“目标是谁?”
“梁振衣。”董算子道。
张劲惊呼道:“凝血刀尊梁振衣?”
“不错。”董算子道。
张劲道:“这跟计划有什么关系?”
董算子目光闪烁地道:“大公子意图从帮主秘库偷取‘凝元丹’,总管肯定知道进入秘库的方法,只要假装无意泄露给大公子,到时……”
“慢!”张劲忽然抬手制止了他,然后意味莫名地道,“你要我泄露帮中机密?冒着被三刀六洞的风险,为了这个可笑的计划?”
董算子哂笑道:“随便你,反正被凌辱的又不是我老婆。”
“你!”张劲的冷静一下子丢到爪哇国,“你知不知道如果我向帮主揭发你,你立刻就会被处极刑?”
董算子不以为然道:“你难道以为自己能置身事外?别忘了我是因为什么动机才找上你,帮主若是知道他儿子身边有个随时会对他不利的人,就算这个儿子是他最不待见的大儿子,你说他会怎么做?”
张劲默然。
过了片刻,他冷冷道:“梁振衣意图突破第六镜,但法门不够完善,所以急需凝元丹,所以这次才会接受飞鹏大会的邀请。上官飞鸿难道没有想过吗,以梁振衣的身份地位,即便得到凝元丹,恐怕也收买不了!”
董算子指了指脑袋,道:“你也不想想,如果他不是这么样一个人,至于落到今天这么个下场?”
张劲想到上官飞鸿确实经常做一些无脑的事,渐渐释然。道:“你准备如何执行计划?”
董算子心道正题来了,打起了一万分精神,道:“只要你把进入秘库的地图给我,我拿去交给大公子即可。”
张劲皱眉道:“上官飞鸿虽然无脑,却很懂得自保,怎么可能亲自去冒险?”
“您附耳过来。”董算子招了招手。
张劲眉头皱得更深,本能告诉他,不能跟此人靠得太近。
“小心隔墙有耳。”董算子喉结滚动着。
张劲想了想,最后还是依言而行。
董算子等这个机会太久了。
悄悄运转法门,在张劲耳边轻轻地说了几个字。
这几个字,费了他毕生的心血。
一经说毕,立刻呕出血来。
张劲的神色忽然间麻木,眼中毫无情绪,就好像瞬间变成了个木头人。
“绘制地图!”董算子捂着胸口强忍着痛苦。
张劲面无表情地从床底下取出一个箱子打开,从中拿了个纸包,递给董算子。
“原来你早有准备!”董算子欣喜道。
“告诉我,秘库有几个高手看守?”他以命令的口吻问道。
张劲的口吻机械又麻木,“曾经发生过‘监守自盗’的事件,入夜之后秘库的符箓锁只有帮主才能解开。我留了个后门,按图执行即可。”
“好家伙!”董算子目光灼灼,“是不是打着回不了秘库,也要盗走几件宝贝的算盘?”
“是。”张劲道。
“我走之后,你会忘记我来过的事情。”董算子道。
“喏。”张劲道。
董算子想了想,阴冷一笑:“明天这个时候,你睡着后,就再也不会醒来。”
这回张劲却面露挣扎。
董算子喘了口气,突然集中精神,加强意念,“回答我!”
“喏!”张劲面色痛苦地应了下来。
董算子松了口气,飞快地退出小院,解开了言灵术,已经是满头大汗。
歇了会儿,马不停蹄地回到燕离处,把那图纸交给燕离道:“龙首,属下幸不辱命!”
并将经过说了一遍。
“辛苦了。”燕离拍了拍他的肩膀。
董算子迟疑地道:“龙首,这秘库虽说无人看守,可若是触动了什么机关,恐怕凶多吉少,不如让属下去吧。”
“我顶着上官飞鸿的脸,”燕离道,“败露也不过就是受罚,还不至于死,你就不同了。除此之外,我还要亲自去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董算子道。
燕离目光微微闪烁,“我去确认一件我始终想不通的事。今晚行动的结果,大概就能得出眉目了。”
“您又来了。”董算子苦着脸道,“您知道我算不上多聪明,老是要我去猜测您话里的意思,很辛苦的。”
燕离笑着摇了摇头,道:“这件事你知道了不好。你在漕帮很好。”
“我在漕帮一点也不好。”董算子道。
燕离道:“漕帮是大帮,有的是你施展拳脚的地方。”
“属下留在这里,只是为了混口饭吃。”董算子道。
燕离道:“燕山盗暂时解散,漕帮是你现在的容身之地,以你的本事,只要上点心,很快就能出人头地。
董算子大惊失色:“龙首,您,您不要我们了?”
燕离翻了个白眼,道:“你一个大男人,既不能红袖添香,也不能素手研磨,我要你干什么?”
董算子又是沮丧,又是愤愤不平,“我,我会算命!”
“别跟我提你的算命,从来就没准过一次!”燕离没好气道。
董算子强自辩驳道:“怎么会,有次二先生差点踩到狗屎,那不是我早就算准的吗!”
燕离道:“你提前看到了!而且踩了狗屎,说不定运气会变好,他就不会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一个肥羊都遇不到。”
董算子不忿道:“那次抢了十份星丝,不是我提前预测的吗!”
“那次根本是个意外。”燕离道,“谁知道一个乡下土财主居然身怀巨资?”
董算子哭丧着脸,“那,那属下岂非一无是处?”
燕离宽慰道:“你还有用的。”
“我有什么用?”董算子道。
“算账我就没你快。”燕离笑眯眯道。
“对了算账!”董算子取出他那招牌式的金珠算盘,洋洋得意道,“我可是夫人的得意助手。”
“可惜她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燕离道。
“属下真的毫无用处,倒不如去死算了……”董算子快哭了。
燕离道:“好死不如赖活着。”
董算子茫然地道:“燕山盗解散,那属下该何去何从?”
燕离淡淡地道:“你奋发图强也好,混吃等死也罢,随便你怎样都好。”
董算子神色黯然,忽觉周身发冷,才发现是心底的冰寒,冷到了身体,深深地叹了口气,“那,那属下祝您武运昌隆……”说毕转身,步履蹒跚地向外走去。
身后忽然又传来燕离那充满磁性的嗓音,“待我能撑起一片天空时,如果你们还在,如果你们还愿意跟我,就回来吧。”
PS:先说一下新年的礼物,现在已经准备好了,想要的加群334086970,然后私聊群主,也就是我,给我发地址,全订即可,运费我这边出,明天就会统一发。这是今天第一更,不出意外,还有两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董算子浑身一震,然后回身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个头,“燕山盗是自由的象征,您是燕山盗的象征。属下永远是燕山盗的人!”说完起身,毫不犹豫地走出去,步履再无丝毫的迷茫。
燕离坐了良久之后,望了望手掌,缓缓地握紧,“自由!”
这时一个美婢怯生生地走进来,“大公子,该是入浴的时间了,今儿您准备让谁服侍?”
“我没有说过吗,”燕离淡淡地道,“在我思考的时候不准打扰我。”
美婢怯生生地道:“可,可是这话您今天才说,您交代过,入浴比任何事情都要大,都要优先。”
“今天没兴致,你们全都去睡吧。”燕离摆了摆手。
美婢非常意外,但不敢说什么,正要退下去。
燕离忽然道:“把瑶儿叫进来。”
美婢这才释然,恭敬地应声而去。
没过多久,瑶儿就来了。
她闭了门,摘下面纱,淡淡地道:“燕公子又想搞什么花样?”
正是流木冰见。
燕离笑道:“我以为美人知道。”
“我不知道。”流木冰见道。
燕离笑道:“侍寝不是你进来的主要目的?”
流木冰见蹙了蹙眉,道:“只不过是帮助燕公子掩人耳目。”
“所以我叫了你进来,”燕离古怪地道,“不然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流木冰见这才笑了起来,道:“既然如此,燕公子睡里间,我睡在外间。”
“当然。”燕离潇洒地转身而去,忽又转身,笑眯眯地道,“美人晚上不会来夜袭我吧?我可不是个随便的人。”
流木冰见哭笑不得,索性盘膝坐在榻上,不作理会。
“就当是不会了。”燕离笑眯眯道,“如果美人真的心痒难耐,事后只需要对我负责就好了。”
说罢闭了房门,忽地笑容全消,盘膝坐在榻上。
上官飞鸿睡的这张床也是大的夸张,足够七、八个人并排躺下,奢华金贵之至。
燕离却没有心思体验,直接进入观想状,开始缓慢疗伤,一面静静等待着深夜的到来。
盘算着时辰,约莫三更天尾梢,也就是子时三刻左右,他忽然睁开眼睛,取出夜行衣换上,头脸也都蒙上,轻唤一声,“南芝。”
南芝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无声无息地落到他的肩膀上。
推开窗门,一人一猫,便即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他们走后不久,房门突然被从外面打开,流木冰见缓步走进来,扫了一眼床榻,正要追上去。
忽然柳眉一挑,身形翩然向后退去。
因为窗门外出现了一个黑影。
黑影穿着夜行衣,只有穿着夜行衣,才能完全融入这夜色中。
今夜无月,依稀可辨几片晚凋的竹叶婆娑而下。
黑影翻身进来,悠悠地踱步到床榻坐下,摘下面纱,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认真地说道:“美人,我不是说过吗,我不是个随便的人,如果你肯对我负责的话,那就来吧。”
自是去而复返的燕离。
流木冰见似乎终于发觉了什么,粲然一笑,径去坐到燕离身侧,“这话应该我来说才对。若是燕公子愿意对我负责,从了你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说着竟将玉躯紧紧地倚了过来。
燕离一怔,旋觉淡淡幽香扑鼻。
那是一种非常干净的茉莉花香味。
那玲珑有致的娇躯,简直太过惹火,尤其对方还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冲动一些的,怕是立马将之扑倒,大行其事了。
燕离占便宜惯了的,怎么可能放过送上嘴的香肉。
但是不知怎么的,他忽然间往旁边挪了挪,并摆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流木冰见,你休想蒙混过关!说,你跟我进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果然只有表面功夫。”流木冰见微微嘲讽道。
这位女战神女人起来,丝毫不比别的差,一样的勾人上火;而且更加的直接爽快,大胆开放。
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被这么样的女人鄙夷,都会怒火中烧,并试图证明自己。
燕离自然也不例外,却有一种放不开手脚的感觉。道:“我不喜欢稀里糊涂的就去做一些事,如果你不跟我坦诚,这次合作到此为止。”
“刺到你的痛处了?”女战神冷笑起来。
燕离微微眯眼,道:“你不要逼我!”
女战神挑衅似的解开了外衣,露出大片凝脂般的肌肤,两座山峦随着她渐渐粗重的喘息而上下起伏,晃得人目眩神迷。
燕离低吼一声,猛扑上去,像失去了理智一样,奋力地撕开她的衣服。
嗤啦的“玉帛”撕裂声,简直就是最好的催|情药物。
女战神微微地扬起细颈,似乎想要更多地展露自己。
燕离趴在她身上,凝注着两抹雪白,全身的血一下子涌到脑子里去。
就在这时,暗沉的天空忽然投下来一道清冷的月华,映照在流木冰见苍白的脸上。
燕离看到了她微微颤抖的唇和毫无感情的眼神。
他呆了呆,然后咬牙撑起身体,拉过被子盖住她,脱掉夜行衣,跟着嘶声叫道:“来人!给我准备一桶水!要冰的!”一面叫喊,一面推门出去。
燕离走后,流木冰见紧紧攥住被角,美眸毫无预兆地滑出两行清泪,突然间不知压抑多久的痛苦、悲伤、迷茫统统出现在她脸上。
过了不知多久,当燕离重新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窗门边,沐浴着月华,怔怔地望着夜色出神。
燕离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直直地道:“我不跟你绕弯子,如果你的目标是巫神宝鉴,我立刻毁了秘库图。”
流木冰见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巫神宝鉴对你来说很重要?”
燕离冷然道:“反正我不会让你得到它。”
这时月华又忽然被掩去。流木冰见用淡淡的口吻说出刻薄的话,“是为了讨好一个女人吧。”
“我有必要跟你交代?”燕离灼灼地盯着她。
“你当然没有必要。”流木冰见忽然回转过身来,骈起玉指,指间有寒芒闪烁,美眸里已完全没有温度,“不过,若你再问一些不该问的问题,就不止是死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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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崖倏然间显现在燕离的膝。他的双手缓缓地放在雪白剑身上,清越的剑吟轻唱,周身顿时萦绕若有似无的丝丝剑势。
他愈是感受到山洪巨滔般的压力,愈是奋起抗争,剑势愈演愈烈,化为无形的剑影,其中一缕划过上等的梨花瓷,连带瓶中的红珊瑚一起断成两截,从红檀木制的盆架上摔下来,但还没落地,就被另外一个更加恐怖的力场绞成了齑粉。
就在一触即发之际,流木冰见忽然浅浅一笑,力场倏地收缩,保持一个既不会干扰剑势,又不会被侵袭的程度。
“失礼了。”她说。
“你到底想怎样?”燕离着实有些恼火了。离崖消失不见,剑影自散。
流木冰见重又转过身去,道:“我并不想怎样,不过想试试燕公子的器量。”
“这里面包括色诱?”燕离道。
“燕公子似乎很喜欢揭人伤疤。”流木冰见道。
燕离冷笑道:“我实在不用给一个对我处心积虑的人留面子。而且你既然敢‘自暴自弃’,又何怕别人说?”
流木冰见哑然失笑,道:“燕公子的观点很独特,我甚至能听出你在骂我。”
“哦?”燕离道。
流木冰见自嘲道:“做了婊子又想立牌坊。”
“骂别人的多了,骂自己的倒是少见。”燕离颇感意外。
流木冰见淡淡道:“如果你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你也会跟我一样,偶尔总要发发疯的。”
燕离变戏法似的取出一坛酒,大饮了一口,“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过?”
“你有过?”流木冰见转过身来,就见他抱着酒坛,手中拿一个人像,痴痴地凝视着。
她喃喃地道:“是吗,你也跟我一样吗……”
两个陌生的心灵,此刻同时思念着远方的人,像是达成了某种共鸣。
流木冰见歉然道:“我为我方才的行为跟你道歉。”
“与你无关。”燕离摩挲着人像,“是我自制力太弱,没能忍住冲动。”
流木冰见嫣然笑道:“自制力弱的人,最后关头是停不下来的,别的不论,就这一点,已经让很多男子望尘莫及了。”
燕离默然。
过了片刻,他忽然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跟随我进来的原因了吧?”
流木冰见道:“你先告诉我怎么识破的。”
燕离指了指房间角落坐山观虎斗的南芝,“你知道它是什么对吧。”
“巫蛊兽。”流木冰见道。
燕离道:“你也知道它能感应到巫神宝鉴。”
“不错。”流木冰见道。
燕离道:“那你自然也知道金乌女王在城中。”
“世上最有权利的女人之一。”流木冰见道,“为她办事,你自然能得到不少好处。”
燕离不置可否道:“你看到它之后,就知道我受了委托,要去找巫神宝鉴。”
“哦?”流木冰见道。
“但你一开始就决定了亲自冒险。”燕离道。
流木冰见更加不解,道:“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燕离道:“一开始你对顾采薇的事就热心过头了,还动用天策楼的资源,我不知道你在天策楼是个什么样的地位,但你正在做的,显然不是小事,一不小心,就会和漕帮彻底决裂。”
“其实事情的真相往往不复杂,是我们想复杂了。”他感叹似的道,“就好像龙皇府的动机,除了巫神宝鉴,他们还能觊觎漕帮的什么呢?孤鹰自己自然是不敢的,在他上面肯定还有人,此人盯着不落城,像盯着一块巨大的被钢铁覆盖的蛋糕,想咬却不知从何处下嘴。”
他端起酒坛灌了一口,呵了口气,“有了巫神宝鉴,一切就会变得简单起来。”说到这里,他终于停住了话头,但是看来意犹未尽。
流木冰见目光微闪,道:“我进来有两个目的:第一是调查一件事,你不用问我调查什么事,这对你来说很危险,你不知道反而更好;第二是看一看巫神宝鉴。”
“你这样说,不是让人更加好奇么!”燕离翻了个白眼。
流木冰见俏皮一笑,意味深长地道:“燕公子不是说要‘坦诚相见’么?”
燕离的目光不禁移到她胸脯上。
流木冰见薄嗔地用手捂住,“燕公子!”
“失礼了。”燕离笑眯眯地道,“你不如直接说你想看巫神宝鉴就好了。不过你为什么要看巫神宝鉴?”
“上面很可能有我父母的线索。”流木冰见道。
燕离道:“既然是私事,我便不再过问。不过……”
他神色淡淡,“我虽受人所托,但也没有非办成不可的理由。你自然可以诓骗我,但到时被不落城惦记的可是你。”
流木冰见微恼道:“在燕公子眼中,我就是个骗子吗?”
“防人之心不可无。”燕离指了指门外,“我要就寝了。”
……
翌日。
燕离一睁开眼睛,就听到一个小厮在外头叫唤,“大公子,大公子……”
“叫魂呢!”他自然还要演着戏。
起身披衣,揽着流木冰见走出去。
“大公子,二公子送来了这个。”一个小厮喜盈盈地捧着一个锦盒。
燕离上去掀开一看,是一块上了年份的老参,这可是大补之物。
看来上官飞鹏是承了他的心意了。
心中微喜,面上不露,淡淡“嗯”了声,“来人,梳洗。”
在十来个美婢的伺候下,用了半个时辰完成了梳洗,穿好衣物,一路来到飞鹏堡核心地的一个大院子里。
院内仆从婢女成群,穿梭在各个游廊之间。
燕离从流木冰见给的情报上知道,上官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早饭一定要全家人一起吃。
上官飞鸿的生母逝世后,上官金虹并没有续弦,所以他们一家就只有五人。
燕离踏入一个富丽堂皇的饭厅,他的另外三个‘兄弟’已经到了。
“大哥。”其中一个看到他立刻就叫了起来,显出几分热情。
另二个神色带着不屑和鄙夷,连招呼也懒得打。
叫他的人自然是上官飞鹏。
燕离对着上官飞鹏勉强一笑,道:“二弟,我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上官飞鹏太了解这个哥哥了,特别喜欢邀功,不疑有他,道:“大哥送的自然喜欢。”
“老大很有长进啊,懂得送礼了。”
就在这时候,从饭厅后边走进来一个金色锦衣的中年男子。
“父亲。”
燕离低声跟随着叫唤,但一接触到中年男子的眼神,他的心就一突。
PS:补了一章,还有五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上官金虹的眼神实在恐怖,就好像所有的秘密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燕离很有种被对方看穿了的错觉,心脏险些跳出来。
“父亲……”他低低叫唤一声,眼神有些躲闪,就像老鼠见了猫。
这虽然是他下意识的反应,不过正贴合了上官飞鸿平日里的表现。
上官金虹淡淡地点头,道:“坐吧。”
说完当先坐下。
饭厅的香帐是上等的云罗纹,绣着水云暖烟。网状的窗格和四面玉柱都由年份悠长的紫檀木制成。地毯的绣工出自云水榭。凳子是梨花木制的,算不上珍贵,却非常坚固。桌布是两张完整的大得夸张的虎皮。
早膳简单而精致。
燕离坐了下来,拿起象牙箸,等着上官金虹先动了筷,他才夹了一个茄子煲,放到盛好稀粥的碗里边。
每一个动作习惯,几乎完全与上官飞鸿一致。
这些在他心中早已背熟。
这个家中还有个奇怪的讲究:食不言。
老学究的时代早已过去,修行者之间很少讲究这些繁文缛节。
一顿饭在尴尬的沉默中用完。
至少在燕离感觉中,父子五人坐着都不说话,实在有点尴尬。
仆从送上来五盏茶,各自漱口完毕,上官金虹才缓缓开口道:“老大修行怎样?”
燕离知道现在还不能走。吃完之后就是例行的“晨会”,就跟早朝似的,他们像臣子一样汇报任务事项,上官金虹则如同皇帝,给出评价或者继续下达更多的命令。
“还是无法领会武道之真。”燕离道。
“成天寻欢作乐,能领悟就有鬼了。老三上官飞鹰掌管地杀堂久了,让他看来颇有不少的煞气。
“迟早死在女人肚皮上。”他的眼神桀骜,丝毫不给上官飞鸿面子。
“三弟,怎么跟大哥说话的?”上官飞鹏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沉稳。
上官金虹抬起手摆了摆手,道:“修为之事看机缘。老大掌管船坞,还算尽力,这不用苛责。但昨日张劲说账目有点不对,是怎么回事?”
燕离不动声色道:“账目之事已然澄清,是管账的不小心记错了。”
“那就杀了。”上官金虹淡淡道。
燕离心中一跳,故作轻松道:“虽然犯了点小错,不过孩儿用的还算趁手,换了别个,未必更好用。”
“哦?”上官金虹目光变得极具神光,灼灼地盯住燕离,“你今天很有长进啊。”
“父亲指的什么?”燕离只觉心惊肉跳,又不自觉地开始怀疑被识破。
上官金虹道:“以往你不会忤逆为父,更不会替他人着想。”
真不愧是亲父子!
只不过一丝丝的改变,立刻就被发现了。
燕离暗骂自己嘴拙,连忙笑道:“父亲要杀,那杀了便是,孩儿只是说出自己的看法。”
“很不错。”上官金虹微微地点了点头。
燕离揣摩不透到底是真不错还是假不错,左不错还是右不错。
老四上官飞龙幸灾乐祸道:“大哥你不是不知道,父亲对账目之事,一向非常严格,记错账实在不能算小事,杀了他还算便宜了。”
说着转向上官金虹,“父亲,血手阁近来无事,闲出鸟来了,不如让孩儿动手,杀鸡敬个猴,让那些管账的都上上心,别犯同样的错误。”说完万分期待地望着自家父亲,似乎在想用什么方法杀人比较好玩。
燕离的眼睛不动声色地眯起,以免杀机流露。
等了许久,上官金虹才缓缓道:“罢了,难得老大有了自己的主意,这是可喜的。”
上官飞龙顿时有些意兴阑珊。
上官金虹继续道:“老二怎么样,那老头愿意为我们效劳么?”
“老头固执得很。”上官飞鹏摇了摇头,“一开始装得像孙子,真要让他效命,却宁死不从,还跟我大谈什么自由之道,啰里啰嗦,被我关进水牢了。”
燕离心里一动,情报里边没提到什么老头。
上官飞龙顿时来了精神,道:“二哥,你知道血手阁最有手段对付这种人,给我两天,保管让他学狗叫都毫不犹豫。用我效劳吗?
“进了血手阁,他还有命出来?”上官飞鹏淡淡道,“你下手从来不分个轻重,交给你我不放心。”
上官金虹道:“毕竟是天工神徒的传人,傲气肯定有,多点耐心磨一磨,别弄死了。”
“是。”上官飞鹏应下。
接下来地杀堂和血手阁都是些打打杀杀的事,没什么听的价值。
燕离一面装作认真倾听,一面悄悄修复着体内的伤势。
普通的伤药和自愈实在太慢,修行者自己疗伤当然也不快,却是聊胜于无。
正谈着话,门突然被敲响。
“进。”上官金虹收住话头。
当即进来一个老仆,恭声道:“老爷,外面有个自称龙皇府北唐总府主金盛的人求见,说有重要的事要跟您说。”
燕离瞳孔骤然收缩。
上官金虹道:“有没有说什么事?”
那老仆迟疑着瞧了一眼燕离,道:“他说此事和大公子息息相关,请大公子和您务必一起到场。”
上官金虹瞟了一眼燕离,道:“老大是不是背上什么官司了?”
“没,没有啊……”燕离的脸色很精彩。
“去见见吧。”上官金虹说着站起来,跟着老仆走了出去。
到得门口,他转身道,“老大你还在等什么?”
“哦,来了。”燕离动作僵硬地跟了上去。
来到迎客用的厅堂,正见金盛坐在下首处,冷着一张脸,端着茶却不喝,看到二人进来,放下茶盏,站起来道:“上官帮主终于来了。”
“大人不用客气,坐吧。”上官金虹径自走到首位坐下,“大人今日造访,听说与犬子相关,不知他犯了什么事?”
金盛死死地盯住燕离,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潮水一样的寒意从中涌出来,弥漫整个大厅。
被这杀意一激,离崖险些又自跳将出来反击,生生被燕离给压下来。
前言已然说过,杀机不同于杀意。
杀机不过是一种意念,杀意却是一种意志。
只有极深极深的怨恨,才会诞生出杀意来。
“大人何故如此?”上官金虹感应何等敏锐。
金盛盯住燕离森然一笑,道:“令郎真的还是令郎吗?”
PS:反正不管怎样,该补得补,欠太久不好,今天还是三章,明天希望没什么事,早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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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上官金虹的眼睛射出逼人的神光。
金盛的话头忍不住一滞,旋即冷笑道:“上官飞鸿早在昨晚,在满春院就被掉了包,现在这个人已经不是你儿子了。”
“老大不是老大,”上官金虹道,“那是谁?”
“古观澜。”金盛道。
“古观澜?”上官金虹道。
“他还有一个名字叫燕离。”金盛似乎已经完全豁出去了,“不如说古观澜也是假的身份,这才是他的本名。”
“是这样吗?”上官金虹缓缓地转过头去,看不出喜怒,注视着燕离。在他平淡的表面下,似乎正有雷霆酝酿。
燕离神色平静,“我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金盛发出尖锐的吃吃的冷笑,“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上官帮主不如把这个人交给我,我保证帮您拷问出真正的上官飞鸿的下落。”
说着急不可耐地伸出手,想要抓住燕离,突觉警兆斗升,迎面一道劲风袭来,不由自主地抽回手来挡。
嘭!
一道恐怖的气爆声,震得大厅晃动不止。
金盛闷哼一声,连连退了数步,脸如金纸,难以置信地瞪着上官金虹,“我帮你揭穿他,你打我是几个意思?”
上官金虹淡淡地道:“老大并没有承认,大人这么冒失急躁,倒更像是欲盖弥彰。况且你说抓人就抓人,眼里还有没有漕帮,还有没有我上官金虹?”这话已说的很不客气,也只有漕帮的帮主才有这样的底气
“上官帮主要怎样才肯相信我?”金盛火气直冒,却只能强行压住。
“除非他自己承认。”上官金虹道。
“如果他死都不承认呢?”金盛道。
“那他就是上官飞鸿。”上官金虹道。
“好!”金盛怒极反笑,“我揭下他的面具让你瞧瞧,看看你还会不会说这种话。”
“我让你动了吗?”上官金虹忽然道。
金盛先是一怔,旋即腿一软,险些跪倒下去。
他终于从魔怔中清醒过来,背后已出了一大片冷汗。
胸腔起伏数次,沙哑地道:“非常人行非常事,上官帮主的手段,本官算是领教了!”说罢转身就走。
然后客厅内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仿佛已成了上官家的惯例,一言不合就沉默。
不知过去多久,上官金虹站了起来,轻轻地掸了掸两肩不存在的灰尘,丢下一句,“好自为之。”然后便走了。
他一走,燕离便虚脱了般,躺坐在就近的椅子上,犹自怔怔地无法回神。
随着大脑渐渐活跃,思考愈加深入,他渐渐恢复了力气,喃喃地道:“最后一个疑问,没想到是这样解开的。”
说完摇了摇头,径自离去。
……
巨鹿境和魏王境的交界地有个叫文庄的地方。
这一天走进来一行人。
以姬纸鸢为首,她女扮男装,换了个面貌。
玥儿自然跟随在侧。
“大人,前面就是文庄了。”
寡妇村如今俨然是个有结构的组织,跟随她来的还有被龙皇府流放到此的官员,说话的正是其中一个,名叫魏然,看来是个“老学究”,但不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很有条理,法度也掌控得十分精准,是个不可多得的高才。
“嗯。”姬纸鸢道。
“那么大一个牌子,需要你来提醒?老魏啊老魏,你莫不是也想学我溜须拍马的本事?不如你来求我,求我教教你,免得水准那么低,我都替你感到丢脸。”
说话的是个看来很奸猾的老头,也就是他那一番话,姬纸鸢才会出现在文庄。
这老头名叫尉迟真金,不但跟魏然是老相识,还是针锋相对的死对头,隔三岔五总要吵上一架。
虽说是吵架,但魏然总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到底算不算“吵”,还有待研究。
他一听这话,不恼也不闹,像白开水一样,不温不火地道:“我就是说出一个事实,事实就是事实,没有味道可言;然而真是‘造化弄人’,一进你的嘴里,立刻就臭不可闻了。”
不温不火的口吻,却也是针尖对麦芒,毫不相让。
尉迟真金摸了摸山羊胡,不以为耻,还十分得意地道:“你别管它是香是臭,这就是我的本事,别人也包括你,还未必能够呢。”
“俗。”魏然道。
“你那么高雅,”尉迟真金冷笑道,“怎么也被贬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自然是看不得比你还俗的俗人。”魏然看来有些恼恨。
“哟呵!”尉迟真金满脸嘲笑,“不是踹死了端阳公主的爱马吗?说的好像自愿似的,真不要脸!”
“真的吗真的吗?”玥儿立刻满眼睛小星星,十分崇拜地道,“魏爷爷居然也有那么霸道的一面,玥儿好想看看哦。”
魏然瞟了小姑娘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没有说话。
小姑娘不以为意,仍自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拉住魏然的衣袖,“魏爷爷,你就告诉玥儿嘛,玥儿真的好想知道,您当时一定特别特别帅。”
“松开。”魏然皱眉甩手。
小姑娘噘着嘴不肯松开。
魏然眼神骤然一寒,流出一丝堂皇正大的气势。
玥儿好似遭了电击,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姬纸鸢忽然停住脚步,扭头望了一眼,然后将瑟瑟发抖的玥儿揽过去,清冷喝道:“魏然!”
那气势倏然间全无,魏然神色平淡地朝姬纸鸢作揖道:“大人,忠言逆耳,此女不除,必酿大患!”
姬纸鸢的美眸射出惊人的威严,道:“她是我义妹,伤害她就是伤害我,此事没有余地,记住了!”
“你也安分一点,老去招惹他做什么?”她的眼神非常严厉。
“人家就是想知道嘛。”玥儿看来十分委屈,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但瞧着魏然时,嘴角却不着痕迹地扬起,眼神深处透着丝丝的邪冷。
魏然看得清楚分明,眉头深深皱起。
尉迟真金朝小姑娘眨了眨眼睛,道:“小玥儿放心,只要尉迟爷爷在,区区一个魏然还动不了你。”
“哼。”玥儿别过头去,竟是对他爱答不理。
尉迟真金也不恼,转了转眼珠子,笑嘻嘻地道:“小玥儿,你也叫我一声尉迟爷爷,我就告诉你一件他当年的丑事怎么样?”
小姑娘顿时又笑起来,笑得眯起了眼睛,奸诈得像一只小狐狸,竖起三根软乎乎的指头:“三件。”
尉迟真金慢慢地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笑道:“小玥儿,做人不可太贪得无厌。”
玥儿想了想,忽然甜甜一笑:“尉迟爷爷。”
尉迟真金这才嘿嘿一笑,对着玥儿耳语了几句。
玥儿听罢,顿时吃吃的笑了起来,小脸上竟似多了几分明媚。
这时已进入文庄热闹繁华的街区。
“大人,文庄造纸天下闻名,要不要买一些回去?”一个年轻的面皮很白的俊秀青年这时候开口说道。
姬纸鸢思索了一下,道:“曹俊,文庄造纸术能否习得?”
“自然习不得。”被称为曹俊的青年摇了摇头。
姬纸鸢有些失望。
曹俊忽然又一笑,柔声道:“不过在下却有办法偷师。”
姬纸鸢道:“多久?”
“最多三天。”曹俊自信满满。
“好,那我们等你三天。”姬纸鸢定了主意。
……
飞鹏堡。
午后,院子凉亭。
流木冰见在煮茶,不过动作有些生疏。
春风拂面,燕离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你不做掩饰了?”流木冰见道。
“什么掩饰?”燕离道。
流木冰见道:“这时候的上官飞鸿,应该去堡内的赌档了。”
说这儿是城中城一点没错。堡内不但有专门的赌档,吃喝穿那也是应有尽有的。
燕离轻蔑一笑,道:“我去了,他们还不得输掉内裤啊!”
“先撇开你这话里的水分,你不担心被人识破身份了?”流木冰见蹙眉道。
燕离却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知不知道天工神徒总共有几个弟子?”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流木冰见道。
燕离道:“上官飞鹏他们抓了个老头,听着形容很像古海源。古海源你肯定认识吧,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中你的暗器。”
流木冰见吃了一惊,道:“你是说老爹被他们抓了?”
“你看起来很惊讶,果然毫不知情啊。”燕离说完喝了口茶,然后皱脸道,“好苦。”
流木冰见道:“老爹一向四海为家,踪迹难寻,只不过在火焰城停留久一点罢了。”
“你真的能肯定是老爹?”她忍不住追问道。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燕离放下茶盏,颇有兴致地冷笑道,“我倒要看看那个老东西落难倒霉的样子。”
说走就走。
二人来到船厂,上官飞鹏惊讶地迎出来,“大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他也知道上官飞鸿每天下午都要去赌的。
燕离笑道:“今天听你说了那个倔强的老头,不禁好奇他的骨头到底有多硬。领我去见识见识可好?”
PS:吃个夜宵继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上官飞鹏有些迟疑起来。
“怎么,难道二弟信不过大哥?”燕离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那倒也不是。”上官飞鹏摇了摇头,然后看了一眼流木冰见,“事关漕帮机密,大哥是自己人,进去看看无妨,但无关人等可不行。”
燕离爽快点头,对流木冰见道:“你留在这里。”
上官飞鹏这才招来一个仆从,“带我大哥去水牢。”
水牢的环境自然不能用常理来度量,正常的人都不会喜欢这里,譬如上官飞鹏就让仆从领路了,可见他自己也很排斥的,何况被吊在这里的人?
潮湿的地道,充满死老鼠之类的腐臭味,踩没两步鞋底就湿了,浸入脚内,顿时觉出黏|腻的触感。
“有人吗……喂……”
仆从提着灯笼,来到一个牢房前,还没开门,就听到里头传出古海源有气无力的声音。
“开门。”燕离忍不住一笑。
仆从把门打开。
燕离又道:“你在外面等我。”
仆从道:“大公子,要把灯留下吗?”
“给我吧。”燕离接过他手中灯笼,提着走进去,不两步是一个台阶,往下几级就是黑漆漆的水,漂浮着各种各样昆虫的尸体,还能瞧见扭动的蛆虫。
灯笼往前照一点,就看到一个铁架子上锁着一双手,再往下看,手的主人被放在一个铁篮子里,里头只浸了一点水,还不到他的脚踝。
看来上官飞鹏还是很有分寸的。
就这腐坏的水质,普通人泡一个晚上就要烂掉。
古海源看到人进来,也不管是谁,就像抓住救命稻草,“救我,救救我,我快死了,我真的快死了……”
燕离心生促狭,笑道:“喂,老头,听说你很硬气,宁愿被锁在这里,也不愿为漕帮效力啊?”
古海源瞪大眼睛瞧着来人,“你,你是谁?”
燕离趾高气扬地道:“你不用管小爷是谁,快说你要为漕帮效力,我就放了你!”
古海源先是哭丧着脸,“我,我……”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燕离的脸时,神色顿时一变,变得大义凛然,“士可杀不可辱,你死了这条心吧。”
“你认真的?”燕离微微地眯起眼睛。
“自古汗青留死士,囫囵岂能折我节!”古海源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看来十分的悲壮。
“成全你。”燕离说完转身就走。
古海源一怔,料不到他说走就走,一下子慌了神,哀嚎起来,“别,别,燕大爷别走啊,我是你最最最敬爱的古老爹啊……”
燕离停住脚步,半转身斜瞥着古海源,“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先回来,回来我就告诉你……”古海源哀求起来
燕离慢慢地转过身来。
“千丝面啊,千丝面,这世上只有我能看出破绽!”古海源道。
“这都被你认出来,”燕离撇了撇嘴,“晦气!”
“救我啊燕大爷,你不会见死不救吧……”古海源哭丧着脸。
燕离好整以暇地放下灯笼,道:“救你当然没问题,不过你怎么报答我?我这个人明码标价,很好商量的。”
“你拿走了我那么多的好东西,”古海源不忿地道,“救我一次很过分吗?”
“这里可是漕帮船厂的水牢。”燕离冷笑道,“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神通广大,说救你就能救你吧?”
“你就说你要什么吧!”
“你说说你有什么?”
“我的好东西都被你搜罗走了,还能有什么?”
“那我走了。”
“哎别别别,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知道一个秘密,一个该死的秘密……”
“什么秘密?”
古海源心痛地道:“便宜你了,拿着这个秘密,你可以到不落城去换到难以想象的好处。”
“哦?”燕离道。
“你已经知道阎盛了。”古海源道。
“当然知道。”燕离道。
古海源为了衬托接下来的话的重要性,特意用低沉的嗓音道,“但你不知道,这背后牵扯了一个巨大的阴谋。”
“关于巫神宝鉴的是吗。”燕离哂笑道。
“你怎么知道?”古海源愕然。
“老头,你的消息太落伍了。”燕离掏着耳朵道,“现在江湖上谁他娘的不知道,巫神宝鉴在我古观澜身上!”
古海源似乎想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道:“不会吧,原来替死鬼就是你啊。”
“废话!”燕离没好气地道,“如果不是小爷福大命大,加上智慧过人,早就被大卸八块了!”
古海源惊叫道:“那你不会已经知道龚万林的身份了吧?”
“你知道?”燕离动作一顿,敏感地竖起了耳朵。
古海源顿时放心下来,笑眯眯地道:“傻子都知道这个秘密的价值,你先救我,我就告诉你。”
燕离淡淡道:“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大概知道是谁。”
“你不要诓我,”古海源冷笑道,“老子早就领教了你的奸猾狡诈,不要以为次次都管用。”
燕离只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古海源的眼睛险些凸出来,失魂落魄地道:“你怎么可能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
“我还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燕离道。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古海源突然间咬牙切齿道,“他的妖蛇画皮还是我做的,没想到我没出卖他,他倒先出卖了我!”
“也是改头换面的?”燕离道。
“不错,”古海源深深地懊悔道,“此物有伤天和啊,当初他若不是跪在我门口苦苦哀求了两天,我怎么会答应……”
燕离恍然:“原来你是因为他才被抓进来的。”
古海源哀求道:“反正不管怎样,你先救我出去,日后我自会报答你的,只求你别让我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别急,我有一计,不但可以救你出去,还能帮你报仇。”燕离道。
古海源道:“什么?”
燕离嘴角轻轻扬起,然后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通。
古海源听得连连点头,渐渐眼睛变化,如同夜里的耗子,贼得发亮。
末了他瞪着燕离道:“小贱客,我怎么感觉又被你算计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老头答应了,但是有一个条件。”
飞鹏堡议事厅,上官飞鹏站着向上官金虹汇报着今天的事情。
“哦?”上官金虹道,“怎么突然就答应了?”
上官飞鹏笑道:“就算是修行者,在水牢都坚持不了太久,何况他一个普通人。晚膳吃不到一半,他就囔囔着哀求起来了。”
上官金虹不置可否,道:“他有什么条件?”
“他需要完全自由的权利。”上官飞鹏道。
“怎么个自由法?”上官金虹奇道。
上官飞鹏想了想,道:“他要我们提供破虚船完整的图纸,在船厂有独立的空间,随时提供他需要的材料。”
“给他又何妨。”上官金虹却很慷慨。他对人才一向如此。
“可是别的也就罢了,”上官飞鹏迟疑道,“破虚船的图纸何等重要,交给一个外人恐怕……”
上官金虹淡淡笑道:“很简单,把核心的地方隐藏即可。进了漕帮,他这辈子也不可能还有去处,难道你们还看不住一个普通人?”
“那自然不会。”
……
龙皇府。
金盛一个人独自喝着闷酒。
王坤从外头走进来,提着一篮子下酒菜,放到桌上,道:“金兄,我来陪你喝两杯。”
“是非成败转头空。”金盛喃喃地道,“多年的苦功,被人轻轻松松一笔抹尽,个中滋味,王老弟能体会么?”
“唉!”王坤摆好碗碟,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很多法令,对普通人是地狱,对我们何尝不是噩梦。权柄操在人手,任人生杀予夺,法度的界限在哪里?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呢?因为孤鹰大人一句话,就否定了你的所有努力,这还不是界限。”
金盛强灌了一口,冷冷地笑起来:“最可怕的不是毫无界限,而是不管你爬多高,始终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现下看来,偏安一隅,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王坤道。
“可是孤鹰大人一向如此!”金盛咬着牙道,“无可厚非,我既然失败了,就要承担失败的后果。不过……”
王坤眼睛微闪,道:“燕离,是吗。”
“被区区一个散人,弄到如今这么一个狼狈的局面,”金盛用力地攥碎了酒杯。狰狞地道,“不将他挫骨扬灰,怎消我心头之恨!”
“金兄,你今儿去飞鹏堡,可是为了此事?”王坤忽然道。
“是。”金盛心灰意冷,已经不想再隐瞒下去。
他仕途到此为止,因为孤鹰说出来的话,从来没有收回去过。
“燕离已经成功混入飞鹏堡?”王坤道。
“是。”金盛道。
“但是上官飞鸿不让你揭穿他?”王坤道。
“是。”金盛道。
王坤道:“你有没有想过其中深意?”
“什么深意?”金盛道。
王坤笑着摇了摇头,道:“罢了,金兄现下最关心的是那小贼。我有一计,不知金兄愿不愿意听?”
“说来听听!”
“明天便是飞鹏大会,我听说大会今年轮到上官飞鸿主持,到时若是金兄当场揭开他的千丝面,再以龙皇府的名义出手,上官金虹还有理由阻止吗?而且在万众瞩目之下亲手将他撕碎,还有比这更痛快的么?”
金盛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
“小贱客来信了吗,莫非图纸到手啦?快拿给我看看。”
顾采薇直接从窗门处飘然进入小楼。
顾清幽把信放下,淡淡道:“有门你不走走窗户,哪里学来的野路子,你以为自己像个仙女吗,我告诉你,你看来就像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儿!”
“我用你管?”顾采薇冷笑一声,径自抢过信纸,快速浏览了一遍,顿时欣然起来。
“真是不幸。”燕十一站在另一边的窗台负手而立,淡看白云苍狗。
顾采薇格格娇笑一声,道:“听说你是燕离的哥哥,也是他的属下?”
燕十一轻轻地笑了起来,道:“尽问一些不该问的问题。”
顾采薇笑嘻嘻地道:“不看你的脸,倒还能联想到‘伟岸’这两个字,可惜你的头发很碍眼耶,它为什么是紫色的?我听说阿修罗族的皇族是金色的头发,罗刹族是绯色的头发,你都不是啊,你的耳朵也跟他们不一样,该不会是混血吧?”
她像个好奇宝宝似的问个不停。
“真是不美。”燕十一轻笑着转过身来,“这就跟‘你们的头发为什么是黑色’这个问题一样,我也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你们会长得这么普通,非黑即白,毫无美感可言。就像世人惋叹夕阳,我对此也是失望至极。”
姐妹二人险些吐血。
高居名花榜第二和第四的她们,头一回被人用“普通”来形容,还偏偏不能反驳。
顾清幽已经习惯,气一气也就罢了。
顾采薇撇了撇水晶般的唇瓣,得出一个结论:“自恋狂!”
……
燕离走在一个密道中,就好像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那样闲庭信步。
“你真不怕被发现?”流木冰见的识念始终保持在一定的范围内。方圆百丈便是她的领地,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的感应。可就算如此,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尤其“搭档”突然间好像成了“本尊”似的毫无忌惮。
“要被发现,早就被发现了。”燕离不以为然道。
“我们这是去哪?”流木冰见道。
“去‘拿’巫神宝鉴。”燕离道。
“为什么用‘拿’来形容?”流木冰见道。
这时来到一个三条岔道的路口。
“因为就是拿。”燕离说着拍了拍肩上的南芝。
南芝“喵”的一声,跳了下去,然后走入中间一条。
二人跟上。
流木冰见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一些什么?或者白天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金盛来过。”燕离道。
流木冰见淡淡笑道:“那你应该被大卸八块了,跟我说话的莫非是鬼不成。”
“所以那样都死不了,还有什么可忌惮的。”燕离耸了耸肩。
“他真来过?”流木冰见笑容渐渐僵滞。
燕离淡淡道:“我本来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上官金虹没有他儿子的下落,应该暂时不会杀我,吃苦头是必然的。忍到你们拿真人来赎我,应该还能捡条命。”
“有意思。”流木冰见陷入沉思之中。
过了会儿,她忽然笑道:“这么说,你的计划其实是失败了。”
“世上哪有真的算无遗策的事。”燕离摊了摊手。
“就像你不会知道金盛突然间发疯的原因。”流木冰见。
“不错。”燕离道。
流木冰见道:“但是我知道。”
“你知道?”燕离道。
流木冰见道:“因为不但是他,只要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谁都会发疯的。”
“他失去了什么?”燕离道。
“譬如说地位。”流木冰见道。
“地位?”燕离道。
流木冰见道:“孤鹰在龙皇府里是出了名的严厉。金盛接连失败,被他革职几乎是肯定的事。”
燕离大吃一惊,道:“孤鹰有这个权利?”
“当然。”流木冰见道。
这对燕离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拿神州打个比方,就好像京兆尹把一个接近于一方封疆大吏的大官给罢黜了,听来未免滑稽可笑。
可是说出这话的人却一点也不滑稽可笑。
流木冰见接着道:“金盛是金钟门的得意弟子,他的同门视他为榜样,他的家族因他而辉煌。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个成功的修行者背后,是无数利益捆绑的集合体,这些人一旦失去了本该理所应当拥有的东西,就会被激怒,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金盛。”
“换成任何人,恐怕都会发疯的。”她发出微微的感叹。
“你看来一点也不像世外高人。”燕离道。
“谁说我是世外高人?”流木冰见道。
燕离道:“昆仑啊。一师一徒啊。听来就很神秘,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门派。”
流木冰见淡淡一笑:“要出世,先入世。我十二岁入世修行,看过了很多,也经历了很多。但愈是修行,愈是感觉到出世不易,要真正踏入‘神圣领域’,未来的路还很漫长。”
“神圣领域……”燕离悠然神往。
这时来到一个紧闭的石门前。
二人停下观察了片刻,燕离直接上去推,果然很轻易就开了,眼前出现一个不小的石室。
“喵!”南芝跑到中间一个玉柱石台下叫个不停。
二人看过去,俱是一惊,他们只看见漫天飞舞的细碎的古铜镜片,每一小块都神光饱满,精湛涟涟,就好像随时会发动进攻。
“这就是巫神宝鉴?”二人对视一眼。
“喵!”
在南芝的叫声下,那些古铜镜片渐渐地安分下来,并相互拼接,变为一面古朴的铜镜,静静地放在石台上。
“原先应有禁制。”流木冰见道。
燕离点了点头,道:“不愧是最接近仙器的法器。”
二人走过去,燕离拿起来掂了掂,发现还很沉。
镜子的边缘铸有花纹,使得远远看去就像燃烧的太阳。镜面镌刻着繁复古老的符文,中间古铜色区域泛着幽光。
“不过若是仙器,我们连碰都碰不了。”流木冰见笑着道。
“为什么巫神宝鉴上面有你父母的线索?”燕离道。
流木冰见取过镜子,翻到背面。
背面的图案更复杂,有山川树木鸟树鱼虫日月星,还有许多看不懂的符文。
但是在这些莫名庄严玄奥的图案上面,却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好像小孩涂鸦一样,破坏了镜子整体的严肃感。
“川哥对不起。”
燕离不由自主地把这几个字念了出来。
流木冰见的娇躯微微颤抖,眼眶一红,“我父亲叫流木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难道是你娘写的?”燕离惊愕道,“看来不像情话,倒像是诀别。”
“这就是诀别。”流木冰见稳定住情绪,“我从我父亲留下来的笔记里得知,他跟我娘是在不落城认识的,但是生下我之后不久,我娘突然失踪不见,只留下我和她偷来的巫神宝鉴。”
她顿了顿,叹气道:“结果你知道的,巫神宝鉴自然物归原主……好在我父亲背后是昆仑,那一任的巫王没有为难,放我们回了昆仑。”
“你老爹也是昆仑传人?”燕离道。
流木冰见摇了摇螓,道:“昆仑自古以来一师一徒从不例外,而且绝不可能传给子女。我父亲是侍奉昆仑的昆仑奴。自古以来昆仑奴就被严禁娶妻生子,我父亲触犯了昆仑戒律,不得不离开昆仑。”
“那不正好,”燕离道,“他可以去找你娘。”
“他在笔记里也是这样说的。”流木冰见黯然地道,“他也写过,就算没找到,他也会回来看我。可是过了那么多年,他再也没有回来过,我踏遍三界,也找不到半点踪迹。”
“凭这几个字,又能找到什么线索呢?”燕离道。
流木冰见轻轻地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勉强笑道:“多少总算是个念想吧。”
燕离忽然笑道:“依我看,你爹娘怕是双宿双飞去了,他们谈情说爱你侬我侬,乐的少你这个累赘,说不定再过几年,就会有一群喊着姐姐的弟弟妹妹出现,抱住你跟你要糖果吃。”
流木冰见想象着那个画面,顿时破涕为笑:“如果真是那样,那我一定要准备好糖果才行。”
“现在把它给我吧。”燕离道。
流木冰见递给过去,忍不住笑道:“金乌女王给你许了什么好处,让你这么为她奋不顾身。”
“我偶尔也有不以利益为目的的行动。”燕离瞧着宝鉴,神色复杂。
过了片刻,他把宝鉴递给南芝,“交给你的主人吧,让她好生保管,别再丢了。”
“喵。”南芝盯住燕离叫了一声,仿佛在说“谢谢”。
“蠢猫。”燕离用力揉了揉它的脑袋,笑骂道,“本来就很蠢了,还扮蠢样。”
“喵!”南芝奋力地挣开,扑上去愤怒地施展“喵喵拳”。
许久过后,南芝已经不见踪影,燕离怔怔地坐在地上,千丝面被挠掉了也没反应。
“燕公子?”流木冰见轻轻唤了一声。
燕离回过神来,忽然道:“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流木冰见道。
燕离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曾经有一个金乌女王那样的女人喜欢你,甘愿把身体都交给你,你会有什么感觉?”
流木冰见哭笑不得道:“我又不是男的,她把身体给我作甚。”
“都说是如果了。”燕离恼火地站起来。
流木冰见道:“燕公子莫不是在说自己吧?”
“不行吗?”燕离道。
流木冰见忍俊不禁道:“请恕我不会拐弯抹角,燕公子这是在痴心妄想。”
“都说是曾经了,现在她恨不得要杀了我,我这是在保命你懂不懂……”
“说的煞有其事。”
……
翌日。
飞鹏大会。
宾客如云涌来。
会场在一个巨大的广场内,全场铺着大红色的地毯,四周围围着大红色的暖帐,就好像举办婚礼一样。巳时不到,就已经完全坐满。但是有分量的客人,也就展台下的几桌。
这里面最为尊贵的当然是不落城的金乌女王。她与其属下独据一桌,吸引了无数视线。
其次才是东道主漕帮。
为了镇场子,漕帮的高手悉数到场。
左右护法,七大金刚,还有上官金虹本人及三个儿子。
其次是以孤鹰为首的龙皇府一行人。
以孤鹰的身份,参加飞鹏大会绰绰有余。
金盛的目光一直在展台后边流连。
再次是以恢复身份的流木冰见为首的天策楼一行。
这一桌只有三人,顾采薇没出现。
再次是以凝血刀尊梁振衣为首的凝碧崖一行。
梁振衣看来只有而立,神色冷峻,有一双粗长的浓眉,眼睛不很大,鹰钩鼻,唇薄无血色,颧骨突出,由于束发的原因,他的头看来就好像有些变形,但整体搭配在一起,却有不俗的魅力。
但是当你把目光落到他身上,吸引你的却不是他的脸,而是他身上无形的刀意。
他坐在那里,看来就好像一柄绝世宝刀,一旦出鞘则必饮血才归。
除他以外,自然是凝碧崖几个重要的弟子。
燕十一手下败将熊柏林便是其中之一。
从现状看来,凝碧崖的惨剧似乎还没传到这里,否则熊柏林的目光就不只是挑衅那么简单了。
燕十一怎么会理熊柏林的挑衅,后者在他还是修真境的时候都打不过,何况破了灌顶,就更不将其放在眼里。
他现在眼中只有梁振衣。
飞鹏大会重点当然是“招揽人才”。不过太明目张胆了不好,在帮主上官金虹平淡简短的致词之后,有一段时间任由你吃吃喝喝,谈天说地。
大概半个时辰左右,上官金虹淡淡地叫了一声:“开始吧。”
交谈顿时停下,因为他们知道重头戏来了。
展台上的侍从立刻把消息传到后台。
然后,燕离便空着手走上了展台。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知飞鹏堡大少爷又闹什么乌龙。
“今天,在这里,我要给大家讲个喜闻乐见的故事。”燕离道。
“凝元丹呢?”熊柏林忍不住大声问道。
燕离道:“今天没有凝元丹,只有故事。”
梁振衣那浓厚的粗眉毛一挑,霍地望向上官金虹。
“父亲,这是怎么回事?”上官飞鹏惊愕地问道。
上官金虹紧紧地抿住嘴唇,神色渐渐发寒,道:“要说你就说下去,最好说清楚,说仔细,一个字不能漏。”
“我当然要说下去,不然今天我就不会站在这个台上。”燕离道。
“小贼,说给你娘听吧!”就在这时候,金盛脸色突然一发狠,倏地取出一个金钟掷出去,同时人也闪身不见。
金钟迎风涨大,“咚”的一声敲响。
钟鸣厚重如一重重山岳。
燕离顿时被镇在原地不能动弹。
然后,他脸上的千丝面就被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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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不落正举着一个杯子,预备着看戏的心态,看到那张脸时,杯子顿时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杯子摔碎的声音相比起满场的喧嚣,非常的轻微,只有他们这一桌的人隐约听到。
绅士瞧了一眼唐不落。
小八瞧了一眼唐不落,又瞧了一眼台上的燕离。
南芝在睡觉。
子规冷然地道:“还是这张脸看得比较顺眼。”
然后绅士和小白就好像看白痴一样看他。
“我说错了?”子规茫然地道。
然后他们的目光就变得同情起来。
子规还没反应过来,耳朵突然被拧住,“你早就知道他是燕离?”
“诶?”子规又痛又无辜,“什么什么燕离,他不是古观澜吗?”
然后他就发现唐不落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挂着欢欣愉悦和哀怨酸楚的复杂神色。
“他,他该不会就是……”他惊愕地张大嘴巴,老半天没能合上。
“哼!”
……
“十一兄,若是情况不对,你立刻带燕公子走,我们来断后!”流木冰见的识念牢牢锁住漕帮那一桌子人。
燕十一悠然道:“阿离自有主张。”
“人都死了,还要什么主张?”顾清幽没好气地道。虽然这样说着,识念却锁住了龙皇府那一桌。
燕十一低低地笑了起来:“他若死去,我就让这个世界给他陪葬。”
……
金盛手中的千丝面实在太刺眼了。
“上官帮主,你看清楚了?”他冷冷地盯住上官金虹。
“看清楚了。”上官金虹淡淡道。
“他还是你儿子吗?”金盛道。
“悉听尊便。”上官金虹淡淡道。
“小杂种,无所遁形了吧!”金盛像丢垃圾一样嫌恶地将千丝面甩在地上,一手接过落下来的金钟。
金钟迅速变小缩回他的手掌心内。
燕离不慌也不乱,镇定得好像他才是手举屠刀的人。
“我遁了吗?”他斜眼看过去。
“死到临头还敢如此狂妄!”金盛厉笑一声,身上涌出金银双色法域,就要将燕离当场碾杀。
绅士笑了笑,正要出手,忽然发出一声轻咦,又自顿住。
就见燕离伸手虚握,离崖出现在他掌中,以他掌心为轴转了几下,然后重重地掼入身侧的青石板地。
“慢!”金石开裂声,宛然炸雷般响彻全场。纯白剑身傲然矗立高台。
空气激荡出气浪,使得金盛的法域泛起波澜。
“慢?”金盛微微眯眼,“你在跟我说话?”
燕离冷冷一哂:“我说过要讲个故事。你是条狗?听不懂人话?”
“找死!”金盛暴怒。
离崖倏地震动,剑吟如龙,激出无数的剑影缭绕,渐渐的在燕离身周铺盖出一层类似于法域的力场来,隐隐和金银双色法域争锋相对。
金盛的动作不由一顿。
台下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法域吗?”
“好像是,好像不是……”
“到底是不是?”
“你问我我问谁?”
……
“他破灌顶了吗?”子规惊讶道。
“没有。”绅士道。
“那这是什么?”
“这是‘意中藏’的法门,虽是野路子,但十五国时,我见过一个普通剑客杀死了大修行者。当世用得最出彩的是李苦,这孩子有他的影子。”
绅士微微一笑,手指轻轻地在桌面上一敲。
点尘般的声响,却像一道春雷,炸响在场内所有人心中。
他们的注意力倏地转到绅士身上。
“昆吾先生有话说?”上官金虹道。
“我对故事很感兴趣。”绅士说。
孤鹰也轻轻地敲了敲桌面,但是他的动作看来很缓慢。
金盛浑身一松,目中顿时透出感激。
“昆吾先生既然对故事感兴趣,金盛,你不如就让他说,说完了再执行‘公务’也不迟。”孤鹰淡淡笑道,“圣朝向来不跟不落城为难,相信昆吾先生也不会插手龙皇府公务的。”
绅士不置可否道:“开始吧。”
燕离清了清嗓子,道:“这个故事要从五年前龚万林盗走巫神宝鉴开始说起。五年前龚万林逃出不落城的时候就后悔了,因为巫神宝鉴等同于他的催命符,于是他把巫神宝鉴送给了上官金虹,作为投名状加入漕帮,谋到了一个不俗的地位。”
“你胡说!”上官飞鹏愤怒地站了起来,“漕帮没人叫龚万林,也没有巫神宝鉴!”
上官飞鹰咆哮道:“你这个混账东西,竟敢冒充我大哥,信不信我宰了你!”
“都给我闭嘴!”上官金虹喝道。
“父亲!”俩人在上官金虹严厉的目光下不甘地闭上了嘴巴。
燕离冷笑着继续道:“然后上官金虹设计了‘监守自盗’的把戏,这个把戏是什么呢,就是让阎盛去劫漕帮的船。阎盛躲在鲁王府宝库里,根本不是被鲁王收买,而是为了上官金虹的一个局。”
“什么局?”子规忍不住问道。
燕离道:“倘若巫神宝鉴的事情败露,关键时刻可以用来转移嫁祸的局。”
他自嘲地道:“不巧的是,刚好是我撞上了这个局。更不巧的是,这个局不是上官金虹主动揭开,而是因为被我撞破之后,迫不得已之下的举措。”
“为什么是迫不得已?”子规问道。
燕离道:“因为阎盛没想到他的身份会败露,他更没想到会遇上罗开达。他被捕之后,罗开达自然会逼问他当年劫走了漕帮什么宝贝,他当然交不出宝物,于是就全盘交代了。”
“虽然这个局是我撞破的,”他顿了顿,“但其实消息已经泄露出去了。因为孤鹰也来了火焰城。”
“与本座何干?”孤鹰目光逼人,带着丝丝的警告。
燕离冷笑一声,道:“你奉了密令,我那天听到一个名字,叫什么二……”
“二皇子。”流木冰见道。
“对对对,”燕离哂笑道,“姓二的,我还是头一次听到。”
“你不要太放肆。”孤鹰冷冷地道。
燕离毫不给他面子,“你奉姓二的那个家伙的密令,来到火焰城调查阎盛,我跟顾采薇的那些事,你自然都在暗中看了个清楚明白,所以那个白痴郡主死后,我的通缉令不但还在,缉捕力度更是变本加厉。”
“你太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吧。”王坤嘲笑道,“堂堂神捕大人会亲自通缉你区区一个淫贼?”
“我是强盗,不是淫贼。”燕离瞟了王坤一眼。
王坤顿觉无形的刺,刺得他满心难受。
“这个我可以作证。”子规道,“我也一直很好奇,孤鹰抓你干什么?”
燕离道:“当然是为了让我潜入飞鹏堡盗取巫神宝鉴。”
“好一个龙皇府,好一个孤鹰。”子规冷然地道,“嘴上说的好听,什么不为难,全他娘的空话。这不是打自己脸了?”
孤鹰淡淡地道:“本座从没有受过类似的密令,更没有说过类似的话语。缉捕罪犯是龙皇府的本职,听信一个罪犯的花言巧语,本座只能说你还年轻。至于你,燕离,你的罪状又多了一条,诽谤朝廷命官,这是重罪。”
“虱子多了不痒,你不用威胁我,小爷没在怕的。”燕离斜睨他一眼,“还有,我说过的,凡事都要付出代价,日后怎样还很难说。”
“本座只怕你过不过今日!”孤鹰沉声道。
燕离冷笑一声,自顾自接着道:“龙皇府的行动,上官金虹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是不管怎样,阎盛被抓了,他能不慌手脚吗?于是立刻放出消息,说宝贝落到了我的手上,所以我变成古观澜之后,麻烦依然不断。”
“这时候忽然跳出来一个花自怜。”他的目光转到漕帮那一桌的花自怜身上。
花自怜的唇微微哆嗦,求助似的望向上官金虹。
上官金虹却像老僧入定,不言不动。
燕离冷笑起来,道:“漕帮派人来追杀我可以理解,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要派个第五境的高手,后来我想明白了,比起上官金虹来,更想让我死的是龚万林。”
子规霍然站起来,眼睛猛然瞪大,“你是说,他就是龚万林?”
“你有什么证据?”花自怜尖叫道。
“本来我没有证据,”燕离淡淡道,“可是你身上的‘妖蛇画皮’出卖了你。”
花自怜的脸一下子惨白,突然就朝场外窜去。
“小八!”唐不落冷着脸。
安安静静的少女突然化为一道银色闪电。
这不是形容,是真的一道银色闪电,“哧啦”的划过空气,眨眼就到了花自怜身后。
“不要过来!”花自怜尖叫着放出法域。
众人只觉眼睛一花,就见银色闪电显出身形来,竟是一匹通体银白的巨狼,它伸出爪子一拍,那法域就被拍成了豆腐渣,然后将花自怜死死地按在地上。
堂堂洞观境高手,在它爪下,竟不是一合之敌。
“女王饶命……”花自怜哀声乞怜。
那银狼转过头来望着唐不落。
唐不落愤怒地道:“给我撕碎了他!”
然后,花自怜就真被撕成了一堆同等份的肉块。
看起来残忍至极的手段,对银狼来说,却和进食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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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就像每个故事都会有一个‘精彩’的收尾一样。”燕离继续道,“这个故事到了尾声,也是各方的角逐,每个都在为了自己需求的东西而行动,其中当然也包括上官金虹自己。”
“哦?”子规道,“他需求什么?”
燕离微嘲道:“当然是自己的命和漕帮的存续。”
上官金虹沉着脸一语不发。
“怎么说?”子规道。
燕离道:“在不落城面前,他若是不低头,顷刻就会引来倾覆之祸。”
“那倒是。”子规理所当然道。
燕离道:“所以他明知道自己的儿子被掉了包也不愿揭穿。”
“还乖乖地把巫神宝鉴‘双手奉上’。”子规冷然道,“难怪你盗宝如此顺利,原来根本不是你有多厉害,最终靠的还是不落城。”
“你给我滚!”燕离怒道,“小爷这次已是九死一生,你还敢嫌弃?”
子规冷然道:“勉强算你合格好了。”
但是他马上痛得直哼哼,因为他的耳朵又被拧住了。
燕离转向上官金虹,淡淡地道:“上官帮主,不知我这个故事有没有错漏的地方。”
“父亲,您说句话啊!”上官飞鹏急道。
上官金虹缓缓地击掌笑道:“很精彩,我无话可说。”
燕离微微眯眼,对方虽然这样说,可是那笑容里面,却带着丝丝的冷嘲。
莫非遗漏了什么?
“只希望女王陛下体谅,”上官金虹道,“当初收留他,也是迫不得已。”
“他又不是你爹,”子规冷然道,“你有什么不得已的?”
上官金虹慢条斯理道:“他是我的朋友。”
“你却看着你的朋友惨死。”子规继续道。
“我只是做了最明智的选择。”上官金虹道。
燕离正要说话,突觉压力骤增,就见金银双色法域暴涨,凶猛地挤破了剑影的阻扰。
“说完了吗,那就去死吧!”金盛狞笑着,他才不在乎什么故事真相,他只要杀人就好了。
“还不到时候。”燕离道。
金盛打定主意不跟他废话。
燕离忽然喊了一声:“十一。”
妖异的轻笑声顿时铺盖全场,无处不在,好像悬在脑袋上的利刃,又仿佛绕梁的余音,让人不自在的同时,却又忍不住的倾听。
燕十一缓缓地站了起来,紫发无风自扬。
他一起身,立刻就像磁石一样吸人眼球。
比女人还美的长相,独一无二的紫发,长得夸张的黑刀,任何一个放在别人身上,都足够成为全场的焦点。
淡紫色的法域铺盖开来,他轻笑着握住了黑刀,“将逝的夕阳,将死之人,终焉的挽歌,都美得让人沉醉。”
长刀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连出鞘的声音,都别有韵律。
刀光如水。
斩在金盛的法域上面,顿时发出剧烈的震动。
“这是什么真气,居然能撼动金钟门的乌龟壳?”子规吃惊地道。有问题时,下意识地望向绅士。
绅士摇了摇头,道:“未曾见过。他很强。”
“哦?”子规大惊,“您倒是很少这么夸人。”
绅士笑道:“他那超然的自我,就是他的绝对领域,任何的外界因素都干扰不到他。”
“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啊。”子规恍然。
绅士笑道:“你这个说法也对,不过不是逃避,他的绝对领域无所不能,无所不包,自然无所忌惮,比星空还要深邃,是他强大的来源。”
唐不落不屑地道:“死人妖,走到哪里都不忘作秀!”
“您认识他?”子规道。
唐不落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承认道:“比燕离还爱出风头的家伙,我怎么可能不认识。不过……”
“不过什么?”子规道。
唐不落淡淡道:“如果说有人能在用刀上面超过陆云音,应该就是这个人了。”
“您的评价更高。”子规不禁苦笑,“大黑天魔王,已有很久没人敢提他的刀了。”
“您看燕离怎样?”他忽然又道。
唐不落道:“什么怎么样?”
“能赢吗?”子规道。
“不知道。”唐不落道。
“不知道?”子规道。
唐不落生气地道:“越双境挑战,我怎么可能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反正曾经做过的那些傻子,没一个活下来。”
“不过……”她忽然口吻又一转。
“您能不能一口气说完。”子规埋怨道。
“哼,你想累死我?”唐不落又拧住他的耳朵。
“您慢慢说,您慢慢说。”
唐不落这才作罢,道:“不过他老是把我以为不可能的事情给办成,所以但凡跟他有关的,你还是看着就好。”
……
“是燕十一!”
“是燕十一。”
“是燕十一啊!”
“走到哪里都这么张扬。”
“你们都认识?”
“你居然不认识?”
“天骄榜排名第十一。新近崛起的天才高手,强得离谱,而且看样子,不用过多久,就会升到天辰榜了。”
“各大学宫怕要使出浑身解数,来招揽此人。”
“真有那么神?他都干了什么?”
“喏,那个熊柏林知道吧,凝碧崖大弟子,突破灌顶多年,还打不过未破境的燕十一。”
“他什么来历啊?”
“天知道。”
“这个恐怕连天策楼也不知道吧。”
“他跟那个家伙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听他的话?”
“不知道,不过那个家伙也不简单啊。”
“怎么说?”
“你没听他说么,他还有个身份,叫古观澜。”
“好像有所耳闻。”
“就是他啊,前段时间斩了奉天教徒那个。”
“原来是他!他现在要做什么?”
“好像是要和金盛对决。”
“开什么玩笑!”
“你看他像在开玩笑吗?”
……
燕离面对着离崖盘膝坐下来,微微瞑目。
扩散出去的剑影,又自发地收缩回来,汇入剑身之中,并发出淡淡的一闪一闪的荧光。
荧光闪烁的频率,和他的心跳几乎一致,使得离崖也仿似有了心跳,一鼓一鼓的震动。
绵密的刀光组成的劲气墙,将金盛阻得半步不能进。
“杀你也不过是多费点功夫罢了!”金盛冷冷地道,“既然你也想死,那我就成全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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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盛舌绽惊雷,声浪滚动,在玄虚莫名的震动之中,逐渐交织演化成一个斗大的字,看来像个符文,笔画却相对简单,没有符文那么繁复多变。
可如果你试图在心里描出这些简单的笔画,却会茫然不知从何处着手。
随着第一个字融入,金银双色法域泛起波浪般的水纹,只一抖,便从中激射出难以计数的箭矢,霎时间扑灭了刀光,并化为更强势恐怖的劲力大潮,扑向燕十一。
燕十一轻声笑着,手腕一转,紫夜刀舞出一道绚丽的花,而后横向一斩,划出一道深紫色的匹练,更深远地延伸开去。
刀光静谧,但所过处的虚空宛然断层,那恐怖的劲力大潮,在这一刀之下尽数湮灭。
不过,这只是第一个字。
随着声浪持续发酵,第二三四五六七八……到第二十五个字,金银双色的法域近乎于实质化,每一道光波流转,都携带着数量恐怖的真气。万里晴空下,会场内飞沙走石,狂澜大作。
“灭神矛!”
金盛一掐法印,一张胖脸庄严肃穆,宛然怒目金刚。
法域一阵抖动,无数道的光波泛起,涌聚于他头顶,并形成一柄巨大的矛,向燕十一激射过去,沿途生生地掀起数层青石,变成碎石雨喷洒出去。
妖异的笑声非但不断,反而愈加清晰入耳。
紫夜刀倏然间归鞘,一瞬间所有的绚丽的紫光尽归入刀中,淡紫色的法域竟也如烟似雾,一同被卷入其中。
一面是狂风骤雨;一面却静谧如湖。
两面产生了一个极大的反差,却又各行其是,泾渭分明。
台下人无不看的目瞪口呆。
“这时候收了法域,燕十一在找死吗?”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
仿佛只是千钧一发,又好像已过了几个世纪,一个妖异的嗓音倏然间响在耳畔。
“紫夜,明镜止水。”
那神矛在燕十一的数尺外停住,突然像是陷入了泥沼般难以前进,周围虚空泛起一阵阵强烈的涟漪,就好像滚动的旋风。
“紫夜,葬花吟。”
在轻笑声中,紫夜刀出鞘的一瞬间,已不知挥出多少次,每一次都会带起一道紫色刀光。每一道紫色刀光都在最恰当的位置,全部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朵完全盛开的紫夜花。
然后,如有镜碎的声音接连响起,喀喀声中,那巨大的神矛便裂成了漫天的碎块,最终“嘭”的一声炸成了齑粉。
台下人不禁瞠目结舌。
“金钟门镇门绝技‘三十六字秘录’啊!金盛便是凭此挤入天辰榜,只因过了年纪才掉下来,竟然奈何不了初入灌顶的燕十一。”
“就是啊,这还有天理吗?”
“真是个变态,以后碰到他还是绕道走算了。”
……
金盛喘了口气,微微眯起双眼,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一刀就将他得力手下吓破胆的紫发男子,“这两刀已耗去了你大部分的真气了吧。我承认你有点实力,不过,越境挑战,可不是谁都能办到的!”
“真是不幸。”燕十一轻笑着道,“你眼中的神话原来如此的微不足道,这更加的证明了你的卑微和渺小。”
这等眼神,这等口吻,无不刺激着金盛那已濒临炸裂的心。
听到燕十一的话,他不禁暴怒,狂喝道:“你在自寻死路!”
同时双掌一合,竟引发了一连串剧烈的气爆声。
在这接连不断的气爆声中,依次又出现十个斗大的字,融入他的法域之中。
这些斗大的字,几乎占满了他的法域,使法域看来已经完全凝实,就好像一件极品宝器完全展现开来。
他的身体也被分成了两个极端的领域:一边金光耀耀;一边银光霍霍。
不论金光银光,全都说不出的刺目。
在这一切的衬托下,他手托金钟的形象,顿时昂然如天神下凡。
“金盛用了全力,他们没机会了。”台下人默默地想。
洞观在灌顶之上,这是理所当然的。
境界和境界之间的差距如同天堑。
洞观境高手多了一种灌顶境所没有的东西,那就是“识念”。
前言有说,修行者在不动手之前,很难看出是什么修为。
可到了诞生“识念”的境界,一切又都有所不同。
在台下人眼中,即便燕十一短暂的取得了分庭抗礼之势,但只要金盛认真起来,顷刻就会土崩瓦解。
燕十一缓缓地抬起刀,却又忽然放了下来。
因为燕离站了起来。
“够了。”他说。
仅这两个字,仿佛有无数的小剑激射出去,落到耳中,竟是微微的刺疼。
燕十一轻笑一声,长刀挽了个花,缓缓归鞘,身形一纵,便回到原位,把展台让给了燕离。
他一下台,燕离便独自一人面对着如同天神下凡般的金盛。
凛冽的劲风,吹开了他的大氅,露出了单薄的身子。相比起来,竟孱弱如蝼蚁。
那柄始终傲意铮铮的雪白长剑,静静地矗立着。
金盛冷笑一声,但是笑容突然僵滞,因为他发现燕离的眼睛是闭住的。
什么意思?
不屑看我?
他一咬牙,发出低沉的咆哮,“你这个贱种,凭什么站在我面前?”
每个字都似乎引起了强烈的风暴,燕离就好像狂风巨浪下的小舟,但是他的衣衫虽被吹得猎猎作响,身形却稳如磐石。
“你凭什么站在我面前!”咆哮渐渐加剧,金银双色法域渐渐膨胀,如潮水般漫向燕离。
离崖剧烈震动,发出激烈的剑吟,并吐出无数的剑影,竟是生生挡住了金银双色法域。
“好。”燕离说。
没人知道这个“好”是什么意思。
金盛也不知道,或者说他已陷入狂乱,根本听不到燕离的声音。
“你凭什么站在我面前!”金盛发出疯狂的咆哮,金钟猛然腾空,并自由落在他的法域上,幻化出一个巨大的影子,罩住了他。他位于巨大金钟的影子的核心处。
“你凭什么站在我面前!”第四声咆哮,如有钟鸣跟从。
咚!
台下所有灌顶以下修行者,尽皆闷哼一声,吐出血来。
他们脸色巨变,各自暗骂着向外围退去。
灌顶以上者,皱眉头的也大有其人,只不过都因为放不下面子而坚持着。
燕离还是没有睁眼。
“你凭什么站在我面前!”第五声咆哮,钟鸣如山岳。
咚!
台下人一退再退,竟剩不到原先的两成。
燕离微微地低着头,口中似乎发出了一个什么声音,额上立时浮出咒印,死怨大潮冲天而起,宛然乌云压境,飞鹏堡霎时间如同世界末日。
死怨大潮沸腾着,迅速演化三道外相,铺盖方圆百里,完全超出了飞鹏堡的范围。
三道外相各执一方演化。
台下不多的人只觉真名躁动,竟隐然试图反噬宿主。
这是真名冲突的现象。
“这是他的真名?”
怀着深深的戒惧,剩下的人二话不说起身退避。
会场转眼间竟是空空荡荡,只剩展台下的五桌人。
“来!”燕离微微地低着头,右手展开,他的真名外相头一次出现了变化,仿佛已不再是虚相。
但见巨量的死怨之力在他身后铺展开来,摧毁了他身后千丈内的一切事物,不计其数的碎片被死怨大潮带动着,在他身后猎猎飘扬,仿佛披了件千丈的黑色披风,让他看来就好像邪恶的死境之主。
与此同时,离崖在剧烈的颤抖之中,“呛锒”的弹射出鞘,带着一道淡红色的剑光冲天而起。
燕离猛地睁开眼睛,血红的神光闪耀无极,化为一道光环涌向四面八方。
“你凭什么站在我面前!”金盛发出第六声咆哮,钟鸣如龙象。
咚!
无数剑影聚合成的法域瞬间破碎。
燕离猛然纵身跃起,抬手接住下落的离崖。
他身在十丈半空,却宛然立在星空之上俯瞰,“这一剑,叫你灰飞烟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一剑,叫你灰飞烟灭!”
其身形几与离崖合一,化为一道以淡红色的剑光为首,黑色怨力跟从的流星,轰然撞在金钟上。
咚!
金钟发出一声震动百里的巨响。
僵持数息,突然间四分五裂。
笼罩金盛的幻影立刻消散于无形。
金银双色法域竟也没能维持多久,“砰”的发出镜碎的声响。
金盛身上的神光立刻黯淡,离崖破开重重阻碍,最终点在他的额上。
一瞬间,时光仿佛凝固不动。
“不……可……能……”
金盛满脸呆滞,发出最后一句遗言,身体就化成飞灰飘散。
所有的神光尽数敛去,死怨大潮消失无踪。
燕离软软地坐倒在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赚了。”
……
会场持续地寂静着,连风都似乎不敢打搅而绕道。
他们看着漫天的飞灰,久久无法回神。
没想到他真的办到了。
一个洞观境的高手,就这样死了,死在一个第三境的小修行者手上,对其而言,该是何等的憋屈?数十年的苦功,一朝化为流水,众人心情非常复杂。
“上官帮主。”打破沉默的是凝血刀尊梁振衣。
“梁兄。”上官金虹拱了拱手。
“看了好大一场闹剧。”梁振衣淡淡道,“若是你没有凝元丹,我就先告辞了。”
语毕也不等上官金虹回话,径自带人离去。
燕十一轻笑一声,道:“熊柏林,你就这样走了吗?”
熊柏林咬了咬牙,喊道:“师傅!”
“走。”梁振衣的脚步不停。
熊柏林只好硬着头皮,带着羞辱而去。
顾清幽笑了起来:“看来某人还是有所畏惧的嘛。你不是来报仇的吗?”
“真是不美。”燕十一淡淡道,“我高兴什么时候杀就什么时候杀,杀伐的权利取决于我,而不是别人或者你。”
“明明是真气快用尽了,底气不足,还逞什么能耐。”顾清幽鄙夷地道。
“真是不幸。”燕十一嘲笑道,“原来对你来说,是强是弱取决于真气的多寡,典型的弱智思维。”
“你才是弱智!”顾清幽强忍住冲上去咬死他的冲动,“一点谦让都不懂的混蛋!”
……
“你们抓到人就走,本座断后!”孤鹰暗暗向王坤等人使了个眼色。
“龙皇府不要自讨没趣。”但是耳畔立刻传来唐不落冰冷的嗓音。
“金乌女王打定主意要跟圣朝作对?”孤鹰皱眉道。
子规冷笑道:“你不要往你家主子脸上贴金了,陛下的意思是,不落城恩怨分明,如果有必要的话,别说作对,就算开战,也由得你们来!”
孤鹰目中冷光交织。
王坤低声道:“大人,我们该走了。”
孤鹰缓缓地站了起来,冷冷地盯着燕离,道:“弑杀朝廷命官,你又多了一条理应处死的罪名。”
燕离双手往后一撑,脑袋耷在一边,懒洋洋地道:“贱命一条,劳您惦记了。不过如果只派你的属下来杀我,恐怕你会把抚恤金送出新的纪录。”
“走!”孤鹰转身就走。
王坤深深地瞧了一眼燕离,跟了上去。
燕离冷哂着收回目光,忽然对上一双如水的妙目,顿时尴尬地挠了挠头,“哟,哟,还好吗?”
“我如愿当上了千万子民的女王。”唐不落笑道,“当然很好呀。”
“那就好。”燕离道。
“你还好吗?”唐不落道。
“我如愿杀了想杀的人,又如愿地活了下来。”燕离笑道,“当然也很好。”
“那就好。”唐不落道。
然后是很长的一阵沉默。
“我以为你死了。”唐不落忽然道。
“可能我属蟑螂的。”燕离道。
“你会恨我吗?”唐不落道。
“我说不会你信吗?”燕离道。
“我不信。”唐不落笑道,“我对你还不了解吗。你这人可小心眼了,睚眦必报的,我差点要了你的命,你怎么可能不恨我。”
“但是我也很受了你不少的照顾。”燕离道。
“你这个样子好奇怪。”唐不落道。
“会吗?”燕离道。
“燕离,记得上一次见你,只不过是年前的事呢。”唐不落嫣然道,“才多久不见,怎么就那么生分了?”
“我也记得,你上一次见我,亲手把我送入了深渊。”燕离道。
“讨厌,”唐不落娇笑道,“人家只是跟你开个玩笑呀,你看你一来就帮我找回了失落的圣器,还帮我除掉了叛徒,简直就是人家的福星嘛。”
燕离色眯眯地盯着她高挺的胸脯:“反正我不信这次会有什么补偿。”
“你想要什么补偿呀?”唐不落媚眼如丝地说。
俩人这一番对话,吓坏了一大票人。
漕帮一众不禁目瞪口呆,此子竟和金乌女王谈笑风生,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当今天下,能跟不落城女王平起平坐的人,最少也是九大道统掌教那个级别的。
流木冰见也是惊呆了。
顾清幽悄声道:“燕十一,你弟弟跟她什么关系啊?”
燕十一淡淡地道:“阿离拒绝过的女人,你说是什么关系?”
顾清幽和流木冰见对视一眼,各自苦笑不已。
原来这是一个曾经拒绝过金乌女王的男人。
……
“补偿就不用了,这次如果不是你们,孤鹰怎么也不会饶过我。”燕离笑道。
唐不落也轻轻地笑了起来,道:“嗯,就当你还清了欠我的东西,从此以后你就不用担心我再找你麻烦了。”
“这正是我所希望的。”燕离道。
“我要走了,有空来不落城玩。”唐不落用轻松的口吻道,“虽然我不一定有空招待你就是了。”
“一定。”燕离点了点头。
“再见。”唐不落道。
“再见。”燕离道。
唐不落走得很干脆。
但是走到没人的地方时,她忽然停了下来,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弯下了腰哭泣。
“昆吾。”。
“我在。”
“他还活着。”她哭着说。
久别重逢并不都会相拥而泣。
PS:第二卷到这里就结束了。这一章删删改改写了好久,从高潮下来,要处理感情细腻的部分,真的很难满意啊。好在,这一卷也算完美收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也走了。
飞鹏堡只剩下漕帮一桌人,以及满地的狼藉。
今年的飞鹏大会无疑失败了,漕帮威望扫地,丢尽了第一大帮的脸面。所以他们的心情可想而知。
上官飞鹏正要说话,身后忽然间发出“轰轰”的震动。
各堂首脑骇然地回身望去,就见在金盛死去的位置,青石铸就的五尺多高的半边展台迅速龟裂成极小的碎块,跟着轰然坍陷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这……”上官飞鹏不禁目瞪口呆,“这是修真境能办到的?”
“父亲!”上官飞龙不解地道,“您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消灾?”
上官金虹淡淡地望着那个深坑,淡淡地道:“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听到这句话,众人心中略安。
因为他们心目中运筹帷幄的上官金虹既然方寸未乱,就表明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天策楼应该把老大送回来了。”上官金虹淡淡地道,“从现在开始,船坞交给老二兼管。”
“报……”
这时一个杂役惶急地跑过来。
“说来就来。”上官飞龙嗤笑道,“老大这回算是失败到家了。”
“不好了……”那杂役气喘吁吁地道,“帮主,不好了……”
“慢慢说。”上官金虹淡淡道。
“那老头……”杂役上气不接下气地道,“那老头被劫了……”
“你说什么?”上官金虹脸色终于变了。
“古海源被劫走了……”杂役终于说出完整的话来。
“什么时候的事?”上官金虹微微眯眼。
“已有半个时辰了。”那杂役忐忑地道。
“为什么到现在才来禀告?”上官金虹道。
“我们,”杂役苦着脸,“我们进不来呀帮主……”
“废物!”上官金虹暴喝一声。
杂役的身体顿时四分五裂。
……
“顾采薇走了?”燕离脸色难看,“说好图纸我要一份的,小爷九死一生才弄到手,她什么意思?”
流木冰见放下手中的信,轻笑道:“信上说,图纸有缺失,她要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老爹,让老爹把缺失的部分补完,应该需要一点时间。再说你们不是强盗么,要破虚船的图纸做什么?”
“自然有用。”燕离目光灼灼道,“你一定知道她去哪里了对不对?”
“少待我招个人来问,薇薇应该是通过天策楼的渠道走的。”流木冰见道。
“此间事了,我要回去了。”顾清幽忽然站起来,对流木冰见笑了笑,“姐姐有空随时可来凤凰殿。”
“好。”流木冰见笑道。
顾清幽点了点螓,转身就走。
“十一兄,你不跟上去么?”流木冰见望向燕十一,促狭地道。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燕十一轻声笑着道,“她跟随我这一段路,足够受用终身了。”
“哼!”顾清幽停住脚步,“我等着给你收尸!”语罢纵身一闪,便即芳踪渺渺。
“你怎么打算?”燕离道。
“我也要走了。”燕十一道。
“去哪?”燕离道。
“小离离,”燕十一轻笑着道,“莫非你舍不得我?”
“滚!”燕离恼火地道,“我说过几遍了,不要这样叫我,死人妖!”
“还是一样那么不坦诚。”燕十一轻笑着站起来,“修行路远,现在还不到停下来的时候。待燕山盗重聚,我自然就回来了。”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十一兄慢走。”流木冰见抱拳。
“江湖再见。”
“江湖再见。”
……
“查到了。”
流木冰见找了手下确认,道:“薇薇带着老爹往陆州城的方向去了。似乎要顺手办一件事。燕公子怎么打算?”
“当然是去追回图纸!”燕离冷然道,“她最好别抱着独吞的主意!”
“那便后会有期。”流木冰见笑着抱了抱拳。
“流木小姐是不是忘了什么?”燕离似笑非笑地道。
“忘了什么?”流木冰见眨了眨眼。
“我的报酬呢?”燕离道。
流木冰见不禁失笑道:“这个我早已安排好了。你到了稷下学宫找一个叫连海青衫的人,他自会安排你进入学宫。”
“这个稷下学宫,龙皇府管得到吗?”燕离问道。
流木冰见轻声道:“燕公子放心,就算是孤鹰的主子也不敢在那里闹事。不过……”
“学宫要到仲夏才会开放,”她顿了顿,“在此之前,燕公子不妨找个龙皇府管不到的地方潜修一段时间,以免对生事端。”
“我省的。”燕离站了起来,抱拳还礼,“江湖再见。”
“江湖再见。”
但是还没走出门,就有个小厮跑来道:“燕公子,有个叫子规的人想见你。”
“他怎么回来了?”燕离愕然,跟着小厮去了客厅,果然是子规去而复返。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走进去道。
“只要被南芝记住味道,你就休想逃过它的追踪。”子规冷然地道。
燕离翻了个白眼,道:“没想到蠢猫还能当狗用。说吧,又有什么事?”
子规迟疑了下,道:“其实陛下是想跟你多说几句话的,只是今天早上不落城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燕离一怔。
子规皱着眉头道:“有人抢走了一部分金乌真焰。”
“那玩意还能抢走?”燕离道。
子规道:“陛下不在,金乌真焰无人控制。大长老快急疯了。”
“等等,你说什么?”
“大长老快急疯了。”
“不对,第一句。”
“陛下不在,金乌真焰无人控制。”
“你的意思是,抢走金乌真焰的前提条件是她离开不落城?”
“对。”
燕离目光闪烁着:“谁抢的?”
“奉天教徒。”子规道。
燕离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老半天才憋出两个字:“妈的!”
“反正你管不了,问那么多干什么。”子规冷然道。
“那你回来找我是为了什么?”燕离道。
子规道:“是陛下让我回来的。她让我告诉你,如果实在没地方可去,不落城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你现在被孤鹰怀恨在心,”他冷然道,“他肯定到处在找你,还逞什么能,直接跟我回去会死啊。”
“心领了。”燕离淡淡道。
子规皱了皱眉。
这时南芝“喵”的叫了一声。
子规点了点头,道:“南芝说,孤鹰在你身上下了牵丝傀儡,它已经帮你解除了。”
“既然你意已决,那就这样吧。”他说罢转身就走。
走到了门口,忽又停住,“别死了。”
燕离微微一笑:“江湖再见。”
“江湖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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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骑飞驰,尘土飞扬。
引人注目的是,这三骑竟都是娇娇弱弱的女子。
来到城门口,守备正想上来拦,为首一个黄裳女子娇叱一声:“让开!”
那守备大怒,待见其腰间束一块小伞似的玉牌,脸色一变,惊恐地把路让了开来。
三骑入城也不停,直穿闹市。
一个黑衣戴笠的男子停住脚步,转身望了一眼,“赶着投胎啊?”忽然眼尖,瞥见女子腰间的小伞,顿时一笑。
“得来全不费工夫。”追了上去。
三骑直接来到一个大宅院外才落马,直接推门进入,沿着中庭径往堂屋,一个白衣赤足的女子早已等候多时。
“薇薇师姐。”其中一个绿衣圆脸少女看到她,发出一声欢呼,“我想死你了。”
一面冲上来抱住白衣少女。
白衣少女自然是顾采薇。
她欣然地拍了拍她的背,“我也很想念你们。你们好吗?师傅好吗?”
“呜呜呜……”圆脸少女噘着嘴难过地道,“师姐不在,我们被欺负死了,一点都不好……师傅一直在闭关……”
“师妹,别听小甜胡说。”那个黄裳女子温婉一笑。
圆脸少女气哼哼道:“人家才没胡说,景霞那个坏女人,老是仗着师伯撑腰,为难大师姐。”
顾采薇美眸立时一寒,“这次回去,我就要她好看!”
“师妹在外面‘风流快活’,乐不思蜀了吧。”另一个紫裙女子摘下笠帽,揶揄着道,“有没有找到如意郎君啊?你不急,师傅可要急坏了。”
顾采薇格格娇笑道:“是你这个小浪蹄子想男人吧。”
“是呀是呀,有没有男人,姐姐我好饥渴呀。”紫裙女子笑眯眯地舔着唇,“如果没有男人,就先拿小美人你将就将就也可以。”
说着就扑了上去,圆脸少女也笑嘻嘻地围上去,三女闹成了一团。
闹了一阵,各自分坐。
黄裳女子道:“师妹这次下山时日不短了,可有收获?”
顾采薇摇了摇螓。
黄裳女子叹了口气,道:“还是没找到吗。你到底想找怎么样的?”
“那个人一定是我一眼就看中的人。”顾采薇道。
紫裙女子道:“这世上哪有人能被你一眼看中啊,连那个人你都看不上。”
“紫琪师姐,这你就不懂了。”圆脸少女道,“薇薇师姐是不愿将就,再说《琴心三叠》也将就不来,勉强的非但不成,还会伤损根基呢。”
“好好好,就你懂。”紫裙女子白了她一眼。
圆脸少女得意洋洋地道:“那当然,师傅特意给我讲过的。”
“师傅真偏心。”紫裙女子酸溜溜地道,“小甜傻乎乎的,师傅还总是给她开小灶,却对我这么聪明伶俐可爱迷人的弟子不闻不问。”
“正因为你太聪明了,”黄裳女子掩唇笑道,“师傅才让你自己领悟。”
“其实这次也不是没有收获。”顾采薇忽然娇笑道。
“哦?”三女一下子都看向她。
圆脸少女兴奋地道:“师姐找到意中人了吗?在哪里在哪里,快让我瞧瞧好不好看。”
“意中人我没找到,”顾采薇笑道,“但我找到了破虚船的图纸。”
“破虚船?”紫裙女子吃惊道,“那可是漕帮的命|根子,怎么可能流落在外?”
顾采薇娇声道:“所以当然是从里面拿出来的。哎呀,反正你们别管,等过段时间,我就会拿着图纸回去。”
她这样说,三女虽然好奇,却也不好再问。
黄裳女子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先去把该办的事办完,再来叙旧吧。”
“小骚蹄子,你不是知道地方么,还不快点带路。”顾采薇笑嘻嘻地道。
紫裙女子给她抛了个媚眼,“美人们,跟我来。”
……
黑衣戴笠的男子来到大宅子外,看到三骑栓在一棵树下,正要进去,忽然躲到一个墙角下,悄悄抬头看去,只见四个大小美女飘然而去的身形。
他想了想,便即跟了上去。
不多久来到一个湖光山色的地方。
湖畔有一户人家,宅子不大,品字排列。
对着正门有一颗梧桐树。
树下有个一袭黄袍的男子正在抚琴。
他的十指修长,指间动时,宛然行云流水,悦耳的琴声徜徉而出。
但他的眼睛却不看琴,他的眼睛注视着正在他身前随着琴声舞动的绿裙女子。
女子身段婀娜,舞姿曼妙,宛然穿花蝴蝶。
她有一双迷人的眼睛,充满着惊人的吸引力。
可是这双眼睛,也总是和抚琴的男子对视着,竟似再无余物。
琴声忽然停住。
“易哥,你累了吗?”女子停住舞步,走过去拿出一方手帕,擦着他额上不存在的汗迹,动作轻柔,仿佛擦拭着最珍贵的宝物。
男子微微一笑,眼睛都不舍得眨,注视着她,一面按住她的手,“就算一辈子为你抚琴也不会累。但是我们有客人来了。”
女子的全副心神都在男子身上,竟没注意到,宅子的四个角落,不知何时各自落下来一个姿色各异的女子,其中尤以白衣赤足的少女为最。
她格格娇笑一声,道:“雨荷师姐,我们上次见面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你好狠的心呀,就这么把我们还有莲花座给抛弃了,师叔每回念起你来,无不肝肠俱断,潸然泪下。”
被称为雨荷师姐的女子娇躯一震,猛地扭头望去,“你,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黄裳女子轻声道。
“蓝师姐,薇薇师妹,你,你们放过我吧……”雨荷颤声道,“我现在只想跟易哥在一起。”
“雨荷,莲花座怎么对待叛徒,你是最清楚的。”黄裳女子丝毫不为所动。
雨荷紧紧地挡住男子,咬着贝齿道:“我,我不会让你们杀易哥的!”
顾采薇妙目一转,转到黄袍男子身上,娇声道:“喂,躲在一个女人背后,你还算男人吗?”
“雨荷,”男子把雨荷扳过来,“看着我的眼睛。”
“易哥。”雨荷深深地凝视着他,伸手轻抚着他的脸颊,“易哥,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若我爱你,死又算什么。”男子深情地与她对视。
“易哥。”雨荷不禁痴了。
“雨荷。”男子深情地俯下去吻她。
两人旁若无人地拥吻,缠绵而炽热。
“哎呀。”圆脸少女脸红红地捂住眼睛。
“真过分,欺负我们没有男人啊!”紫裙女子虽然很生气,却没有阻止。
顾采薇的眼神微有变化,不着痕迹地一叹。
爱不就是真挚无暇。
爱不就是奋不顾身。
吻罢,男子抱住雨荷,第一次把目光从雨荷身上挪开,“你们要怎样才能放过雨荷?”
顾采薇格格娇笑着丢了把小刀在他面前,“你先捅自己一刀,让我看看你对雨荷师姐到底是不是真爱。”
男子毫不犹豫地抓起扎在腿上。
嗤!
鲜血激射出来。
“易哥,易哥你受伤了!”雨荷尖叫起来。
“这就是你的爱么。”顾采薇却毫不动容,“现在我来告诉你,如果这一刀捅的是你的心脏,我不但会救你,也会放过雨荷师姐。可是很遗憾……”
“只要你放过她。”男子二话不说,拔出来就刺向心脏。
“不要!”雨荷突然出手,抓住了男子的手,拼命地摇螓,“若你死了,我也绝不独活。”
顾采薇正要说话,黄裳女子忽然示警道:“小心,有偷袭!”
话音方落,她就听到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秀眉一挑,广袖一甩,劲力汹涌而出,将那支偷袭的箭支给打成了齑粉。
“给我出来!”她广袖再动,两条玉带激射出去,湖边一颗树后边,顿时窜出一个影子来。
其以极为灵活的步伐,竟是躲过了顾采薇的玉带,并趁机又射出一箭。
“不自量力。”紫裙女子淡淡一笑,微一抬手,便有一物飞出去,细看是一把伞,滴溜溜转着吐出细丝,将那偷袭的人捆了个正着。
“哪里来的蟊贼。”她玉指微动,就要将那人杀死,忽然又有一道劲风袭来。
“哪里来的小丫头,跑到我们的地盘来杀人!”
紫裙女子悚然一惊,就见身后冒出一个全身被岩浆覆盖,只露出一张大饼脸的女人,用她那比砂锅还大的拳头砸将过来。
黄裳女子自虚空一握,便显现出伞刃,她飞快地拔出,斩到了那个拳头上。
二者碰撞,激荡起恐怖的劲气。
黄裳女子美眸一闪,法域露出一丝端倪。
那女人身上的岩浆便急速地被消灭。
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场内又响起一个幽幽咽咽的箫声。
就在她们被箫声吸引时,后门被悄悄打开,李香君蹑手蹑脚地跑进来,“姐姐,快跟我走……”
“妹妹怎么来了?”雨荷顾不上惊喜,慌忙搀起受伤的男子,向后门逃去。
“莲花座的事,你们也敢插手,全都给我留下。”顾采薇娇笑一声,念奴娇倏然呈现,放出粉红色的力场,圈住了整个小院。
正是芳魂阵。
李香君来不及,被震了回来,一时头晕目眩动弹不得。
“莲花座的事,就是我的事,采薇美人,我来助你了。”
但就在这时,一道剑光轰然撞破芳魂阵的一角,雨荷见状,心知机不可失,抓起李香君和黄袍男子就自这缺口逃了出去。
顾采薇挑眉大怒,正要将来人击杀。
但见剑光落到院中,显出一柄雪剑,直挺挺地插在地上。
剑上立一个黑衣戴笠的男子,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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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首!”
“燕公子!”
三声惊呼同时响起。
“你什么意思?”顾采薇挑眉道。
燕离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地顶开斗笠,眼神迷人,煞有介事地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在下平生最是看不惯人多欺负人少的行径,这才出手帮你打跑了三个,美人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你你谁啊你。”圆脸少女生气地瞪着他。
“啧啧啧,这是谁家的公子呀,这么不要脸,我喜欢。”紫裙少女吃吃地笑了起来。
“薇薇,你认识他?”黄裳女子淡淡道。
“小贱客,”顾采薇娇笑一声,“你是不是又皮痒了?”
燕离无辜地道:“怎么了,我只是在帮你而已,做错了吗?”
“哎呀真的好不要脸,”紫裙少女吃吃笑着,“这是我的菜啊,你们谁都别跟我抢。”
燕离笑眯眯地过去,“美人,好的东西应该大家共享才对。”
顾采薇想了想,娇声道:“看在你帮我拿到图纸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不过我告诉你,图纸你别想要了。”
“我们走。”
“这么快就走啊,我还想跟公子说说话……”紫裙女子依依不舍道。
“骚蹄子,你还真的不要脸了。”顾采薇白了她一眼,拖住她就走。
紫裙女子犹自不死心,冲着燕离没心没肺地叫唤着:“哎,公子你叫什么名字啊,能不能交个朋友,我叫杜紫琪,记住我的名字啊,下次见面可不要装作不认识我,我会伤心难过的……”
燕离笑眯眯地挥了挥手,“我叫燕离啊美人,下次见面我们可以深入探讨探讨。”
“真是天生一对……”黄裳女子无语地想道。
陆百川和李阔夫激动地走进来,单膝点地,“参见龙首。”
“起来说话。”燕离点了点头。
“您怎么会在这里?”陆百川忍不住道。
“一言难尽。”燕离道。
般若浮图也走进来,淡淡笑道:“公子精神气貌大有不同,看来不但在修为上面精进不少,心态也从复仇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算是吧。”燕离笑道,“倒是居士怎么会跟他们在一起?”
“一言难尽。”般若浮图道。
“龙首,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到夫人那里去吧。”李阔夫道。
燕离压低了斗笠,道:“带路。”
来到雷府李香君的香阁。
李香君远远看到燕离走进来,娇躯一震,眼眶顿时一红,一步两步三步……最后不顾矜持地飞奔过去,扑入燕离怀中,低低地哽泣,“公子,告诉我这不是在做梦……”
燕离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秀发,温柔地说:“如果是在做梦,我允许你长梦不醒。”
“嗯……”李香君哽泣着。
“好了,不要让客人看笑话。”燕离轻轻地推开她,用衣袖替她擦了擦脸,然后望向后面走过来的雨荷和黄袍男子。
“嗯。”李香君稳定了一下情绪,指着他们道,“这是夏雨荷姐姐,我受了她不少的照顾。这是姐姐的夫君易牙。”
夫妻二人噗通地跪倒在地,“多谢恩公搭救!”
“你们不用这样,只是顺手而为。”燕离上去把他们扶了起来,“反而是我要感谢你们照顾香君。”
“不,”夏雨荷深情地凝望丈夫,“哪怕您让我和易哥多相处片刻,都是我们的大恩人,何况您救了我们,让我们有更多的时间相爱。”
“雨荷。”易牙深情地回望。
夫妻二人一言不合就陷入不可自拔的境地。
爱不就是全心全意。
爱不就是别无所求。
燕离心中一震,忽然间狠狠地思念起远方那个人,心底不断回荡着一个声音:她在巨鹿境。
深吸了口气,道:“二位留在这里不安全,最好马上离开。”
……
夜晚。
燕山盗众人齐聚一堂。
燕离听罢了三人的经历,不禁摇头感叹道:“虽然机遇各不相同,但在凶险万分的阎浮世界,都能平安无事,也确实不容易。”
李香君道:“公子,我预备创立一个帮派,也做漕运,我们的生意揽过来,交给漕帮分舵来做,这样就不会引起总部的怀疑。另外,这个分舵的各个堂口,也渐渐会换成我们的人。”
“这个思路不错。”燕离笑了起来,“而且不用漕帮的船,我们自己就有。”
“普通的船竞争不过漕帮。”李香君道。
燕离神秘地笑了笑,道:“不用担心,肯定是跟漕帮一模一样的船。”
李香君欣然地点螓,然后道:“公子,帮派的名字叫什么好呢?”
燕离琢磨了一下,“既然要用帮派做掩护,就不好再叫燕山盗,燕山帮也不好听……”他不禁陷入沉吟。
“不如叫燕子坞?”陆百川忽然道。
“高啊。”燕离眼睛一亮,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个闷葫芦开窍了,就叫燕子坞吧。”
“成立之后,加紧把剩下的人找出来。”他淡淡地继续道,“想在这个世界像原先那样活下去,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
李香君迟疑了一下,道:“公子,你准备要走吗?”
“我现在是孤鹰的眼中钉,不宜在一个地方待太久。”燕离道。
李香君黯然地垂螓。
“龙首,我困了。”李阔夫给陆百川使了个眼色。
陆百川会意,一起告退而去。
房中只剩下二人。
李香君紧张地绞着衣角,轻轻咬着唇。
“我们也睡吧。”燕离径去吹了灯。
“嗯……”李香君俏脸微红,发出蚊蝇似的呢喃。
燕离微微一笑,走过去拦腰抱起她,把她放到了床榻内侧,然后自己也躺上去。
李香君轻轻地靠在燕离的胸膛上。
这段时间积聚的焦虑紧张和不安,在这一刻完全放松下来。
“公子。”她忽然轻轻地唤了声。
“嗯?”燕离道。
“你的手能安分一点吗?”她羞红了脸。
“不能。”燕离邪邪一笑。
“我恨死你了!”李香君哽咽着咬在他的肩膀上。
燕离抱着她,任由她发泄。
不知过去多久,李香君已沉沉睡去。
燕离小心翼翼地拿开她的手,翻身起来,替她盖好了被子,坐在床边凝视着她恬静安详的睡脸,无声的一笑:“你一定没有看过自己睡觉的样子,不然一定也会被你自己迷倒。”
然后穿出窗去,消失在茫茫黑夜。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熟门熟路地摸回那个大宅子,翻了进去,却是满目漆黑,没有一点灯火。
“莫非转移走了?”
他琢磨着顾采薇的动作不可能那么快,想来想去,只好一个个房间搜过去了。找了个高处扫了一眼,主宅内肯定是那几个莲花座的弟子住的,可以略过。
这宅子只有几个成规模的院子,搜起来很快。
待到第三个时,果然发现一点难以察觉的灯火。
摸进去自窗门一瞧,果然是古海源在挑灯夜战。
古海源伏在案上,拿一个镜片,对着一张羊皮纸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时而感叹,时而惊赞。
他几乎全神贯注,忽然发觉有什么不对,冷不丁地转头一望,就发现旁边坐着一个人,险些连胆子都吓破,“你,你是人是鬼?”
待看清是燕离后,没好气地骂道:“小兔崽子,你想吓死爷爷我啊!”
“谁是爷爷?”燕离似笑非笑地道。
“当然燕大爷是爷。”古海源讪讪一笑,小心翼翼地挪开雪剑,“你大晚上的能不能发出点声音啊,万一真把我给吓死,那可是人类的一大损失,而且就没人帮你们破解破虚船的图纸了。”
燕离收了离崖,道:“我听流木冰见说图纸缺了点东西?”
“少了几个核心的术式。”古海源自信满满地道,“不过没关系,只要给我一点时间就可以完美还原。”
“你是不知道这个符箓的奇妙啊。”他就像每个遇到自己钟爱之物的人一样滔滔不绝,“我怀疑是用比天罡地煞更玄奥的术式组成的,里面有十多种基本术式,别说是我,哪怕我师尊再生,恐怕也说不出它的来历。真是太神奇了,它怎么可以用那么简单的术式,就做到那么复杂的事呢?上官金虹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我听说远古时候,在还没诞生修行者之前,有一个族群就是依靠符箓为生的……很可能是那个时期遗留下来的瑰宝……”
他忽然瞥见燕离昏昏欲睡,气愤地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什么?”燕离打了个激灵,迷糊地道,“我刚才怎么了?”
古海源愤愤地道:“你知不知道符箓对于人类的重要性?在未来,符箓一定会大行其道。别说未来,就是现在也有很多只能依靠符箓才能办到的事,你这样不重视的态度,是会被时代淘汰的。”
“是吗。”燕离很不以为然。
古海源愈加气愤,想了想,突然冷笑一声,道:“你这样轻慢真的没关系吗?我听说你要去稷下学宫进修,按你现在一窍不通的水平,怕是入门级的考核都过不了。”
“还有这回事?”燕离愕然道。
“你以为你越双境挑战就很了不起吗?”古海源冷笑道,“不懂符箓的人,势必会被淘汰。”
“有你说的那么重要?”燕离忍不住狐疑起来。
古海源哂笑道:“修行从第四境开始,宝器从灵品开始,进阶都跟符箓息息相关,按你现在的程度,今后怕是再难寸进,别说九大道统不可能要你,就是人界各大境的巨头,也不需要你这种术式白痴。你若是想继续在修行之路上走下去,最好听我一声劝,早点了解符箓的基础知识,为你以后的修行做准备。”
燕离一下子睡意全无,愕然道:“难怪我最近总感觉离崖有什么不对,是我祭炼的方法错了吗?”
古海源一下子得意起来,傲然地道:“宝器跟符箓,你请教我就对了,在这方面,老子可是权威。不过……”
“不过?”燕离道。
“要我教你可以,”古海源牛气哼哼地道,“你要还一件东西给我。”
“乾坤袋?”燕离道。
“千丝面。”古海源淡淡地道。
“这个好说。”燕离大方地将千丝面取给他。
古海源将之铺在桌面上,手指轻轻地在上面点了点,顿时泛起了水波,自水波内漂浮出玄虚的符文来。
他的手指在那符文上熟练地摆弄,那些符文经过重新组合之后,重又没入面具中。他将面具戴在了脸上,顿时露出一张陌生的脸来。
“你不是说只有一次改变的机会了吗?”燕离瞪着他道。
古海源毫不客气地讥讽道:“你看,一下子就暴露了你的无知。我改变了术式的结构,就这一点手上功夫,当世只有我们巨匠才能办到,你这门外汉就别想了。”
“现在我肯定被上官金虹恨死了,”他惆怅地道,“没有千丝面,怕是寸步难行,你还给我,就当是让我保条老命吧。师尊他老人家真有先见之明,早知我的性格如此,专门替我设计了千丝面。”
看他说的那么可怜,燕离实在不好意思再要回来,想了想道:“原来这玩意在你们巨匠手里,才当得上千面。”
“那可不。”古海源傲然地道,“现在你知道学好符箓的重要性了吧。”
“知道了,请老爹教教我。”燕离诚恳地道。
古海源终于还是没敢太为难,生怕他一言不合就拿剑架他的脖子。
“符箓分为天罡地煞一百零八种基础术式,这上次我已经跟你讲过。”他淡淡地道,“这些基本术式由古老的符文组成,每个符文都有它特定作用,他们组成术式,又会产生不同的效果,术式又可以混合,变成组合术式,效果也会更强。你的宝器的问题,在你入门之后,就可以迎刃而解……”
接下来两个时辰,他给燕离讲了符箓的入门基础,还有大量的关于符箓的典故由来。
末了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道:“你现在等于术式白痴,等你掌握了天罡地煞一百零八个基本术式,我再告诉你更深入的东西,不然说了也是白说。”
虽然只是入门基础,燕离却对离崖的进阶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这个你拿回去看吧。”古海源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本书,他缅怀地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递给了燕离。
燕离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关于房中术的一百零八种姿势……
“错了错了……”古海源老脸微红,连忙抢了回去,重又取出一本给燕离。
“都是男人。”燕离给了他一个“理解”的眼神。
第二本叫“符箓入门基础”。
燕离收入乾坤袋里,然后道:“图纸破解之后,你送一份到雷府,给一个叫李香君的人。”
古海源诧异道:“你不安安分分待在这里跟我学符箓,又要跑哪去?”
“巨鹿境。”燕离道。
“你去那个地方干什么?”古海源不忿道,“有比跟我学习符箓还重要的事?知不知道多少人抢着要拜我为师都被我拒绝了!一点也不知道珍惜!”
“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燕离握了握拳。
PS:终于补完了,撒花撒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下来,李香君睁开眼睛。
枕边已无人,气息也尽消了,仿佛从来没有过。
掀被起身,坐到梳妆台前,怔怔地瞧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眼泪就落了下来。
门忽然被推开,她大惊失色,转头去一看,却又一怔,然后眼泪掉得更厉害。
燕离一手抓一盆热水,一手托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洗漱用具。
把水放在盆架上,托盘放在桌上,笑嘻嘻地道:“以为我走了吗?”
“嗯。”李香君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是,是该我服侍公子的,我,我起晚了……”
“不用这样,你不是奴仆。”燕离走过去,按着她的细肩转向梳妆台,然后拿起一个梳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梳头。
“我是公子的手下……”李香君哭着说。
黑亮的三千青丝,就好似她的性格一样温顺,一样的简单通透。
“你是我的女人。”燕离轻声道,“这一点你尤其要记住,不可妄自菲薄。”
李香君转身紧紧地抱住燕离。
燕离微微一笑,轻抚着她的秀发,“后悔吗?”
李香君拼命地摇头。
“那就别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呢。”燕离笑着又将她转过去,梳好头发,又替她编了几根小辫子,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然后将之又转回来,像欣赏一件杰作,“真美。”
“公子是说我还是头发。”李香君破涕为笑道。
“当然是头发。”燕离促狭地道。
“你坏死了!”李香君抿着唇,轻轻地拿粉拳捶他。
燕离俯下身去,在她额上轻吻,“你明明是解语花,怎么听不出我的话呢。”
李香君俏脸微红,美眸迷离,“我不想想。”
燕离忽然将她连同凳子一起搬到了盆架前,卷起袖子,拿下脸巾浸湿拧干,然后替她擦脸。
“谢,谢谢……”李香君脸红红的,坐着一动不敢动。
擦完了脸,燕离笑眯眯地把脸颊凑过去,“说谢谢多见外啊,亲一口就好啦。”
“不要。”李香君害羞地别过脸去,“还没漱口。”
“那我亲你。”燕离笑道。
“不要。”李香君薄嗔地按住燕离的胸膛,“先让人家漱口啦!”
燕离邪邪一笑,突然抓住她的下巴咬了下去。
香唇和檀口骤然被侵犯,李香君忍不住一颤,挣扎了两下,却被对方越抱越紧,强烈的男子气息几乎要让她窒息。
她“嘤咛”一声,满面潮|红,软软地倒在燕离怀中。
燕离贪婪地索取着,一双大手也没闲着。
不知过去多久,等李香君回过神来时,已经坐在了燕离的腿上,浑身无力地瘫在燕离身上,美眸茫然若失。
“公子……”她无力地抓住燕离使坏的手,眼睛里几乎要滴出水来,“别,别动……不要……”
燕离忽然咬住她某一处敏感点,她的瞳孔骤然一缩,檀口压抑不住地发出一声低低的哭泣,然后夹紧双腿,眼白微微上翻,娇躯颤抖不止。
“你,你,你坏死了……”
李香君渐渐恢复了力气,又羞又怒,张嘴一口咬在燕离的胳膊上。
燕离眼中没有情欲,却微微带着歉然,任由她发泄。
过了片刻,李香君俏脸通红地挣扎着起身,“快出去啦,我要换衣服!”
“咦,这里有外人吗?”燕离佯作狐疑道。
“反正不准你看!”李香君虽然红着脸,却还是强硬地把燕离给推出了门外。
“换快点啊,大伙等着咱们吃饭呢。”燕离笑嘻嘻道。
李香君再出来的时候,已换过一套褙子。
俏脸余韵未消,红云微布,但眼中已尽是满足的神态。
“秀色可餐。”燕离赞叹说着,牵起她的手就往饭厅走。
来到饭厅,就发现般若浮图已在等候。
李阔夫和陆百川看到二人手牵手进来,顿时会心一笑。
“都坐吧。”燕离径自坐在首位。
李香君在他旁边坐下。
般若浮图坐在客席,笑着道:“跟燕公子吃个早饭可真不容易,浮图早课都做完了。”
李香君顿时羞红了脸,道:“居士,是我的错,我起晚了。”
燕离拿起筷子,夹了块鱼干到李香君的碗里,然后才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放在居士身上也适用的,看来你有话要说?”
“是。”般若浮图认真地道,“不过我希望能跟燕公子单独谈谈。浮图便是为此才逗留至今。”
“居士要走了吗?”李香君听出了她话中的离意。
“本为浮萍,四海为家,心无常住,天下寸步。”般若浮图施了个法号。
燕离放下筷子道:“既如此,请借一步说话。”
二人来到院外凉亭,各自分坐,燕离笑道:“居士要和我谈的,总不会是风花雪月。”
般若浮图神色平淡,但却前所未有的认真,“前尘往事,燕公子总不会已经忘怀。”
“有些已忘了,有些记不住。”燕离道。
般若浮图轻声道:“燕公子可还记得,你曾经说过欠浮图一个人情。”
“自然记得。”燕离道。
“浮图可以要回来吗?”般若浮图道。
“请说。”燕离道。
般若浮图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还是对着燕离的脸,“纸鸢是我好友,她受到了很严重的伤害。”
燕离心中一震。
般若浮图淡淡地道:“她怎么受的伤,为什么受伤,浮图已不想追究。我只希望燕公子能尽全力去治愈她,让她从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痛苦中拔脱出来。”
“我……”宛若饮没一切的赤红,千片碎乱的浮云之间,仿佛又浮现出满溢而出的泪水,尽管历久,依然疼痛难当。
“我会的……”他发出沙哑的嗓音。
般若浮图站了起来,背对着燕离,“燕公子不要忘记今日答应过浮图的事,他日若是违背,浮图便再没有燕公子这个朋友。浮图言尽于此,告辞。”
语罢径走,一直不停,也不曾回头。
李香君进到亭子里来,坐在燕离旁边,按住他微微颤抖的手,神色温柔而且坚强,“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你。”
燕离忍不住把她按入怀中,“我不在时,好好照顾自己。”
……
黑暗无光的地穴。
还是那个祭坛,丝丝的流光涌向分布十三个方位的影子。
“龙,金乌真焰到手了,真他妈不容易,巢被烧得半死,都快失去意识了……这玩意看起来一点也不好吃,能用来酿酒吗?现在怎么办?”颠三倒四的影子说着颠三倒四的话。
那披着大氅的影子淡淡道:“送回来,时机还不成熟。”
“龙,我已经搜过一遍巨鹿境了,没发现目标啊……”一个水波似的影子道,“难道星云图也会误报的吗?”
“那就再搜一遍。”大氅的影子道。
“龙,找到离恨天遗址了……”一个女声的影子道。
“是莲吗?”
“是。”
“龙,还有我,哈哈哈,我是鹫。”
“把位置给李。李。”
“干什么?”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把广真引过去。”
“知道了。”
“李,你应该对龙尊敬一点,他是首领。”
“啰嗦。”
……
文庄。
“大人,曹俊回来了。”
姬纸鸢听到门外有人说话,当即从榻上下来,来到院子里,只见尉迟真金和曹俊站在门外,曹俊满脸微笑,向她拱了拱手:“大人,幸不辱命。”说着递过来一卷竹箴
“很好。”姬纸鸢接过来,粗略浏览一遍,“给你记个大功,现在条件艰难,日后补上。”
“不必。”曹俊眼神温柔,深情地道,“为你做任何事,都是我心甘情愿的,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
姬纸鸢微微蹙眉。
“主人,东西到手,我们该走了啦。”
玥儿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拽着姬纸鸢就走。
姬纸鸢顺势道:“出发洛京。”
玥儿走到半途回过头来,阴冷地盯住曹俊,眼中满是警告。
曹俊淡淡笑着与她对视,却是毫不示弱。
“放弃吧。”尉迟真金忽然说了句话。
曹俊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道:“尉迟大人何出此言?”
“你道行太浅,斗不过她的。”尉迟真金嘿然一笑。
“是吗?”曹俊神色淡淡不以为然。
……
洛京自古以来就有天下之中的称誉,无数皇朝在此定都,出现过各种各样的强者,称得上人杰地灵。
而占据这洛京六州三十郡的不是别人,正是魏王姬破虏。
姬破虏本是庶出,乃是圣京一百多个皇子当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他本该和别的不受重视的皇子一样,默默无闻平淡度日直至老死,谁知二十年前神陨之战他受命参战,自此掀开破虏霸王的传奇之旅。
因其战功彪炳,修行更是丝毫不弱于当今圣皇,所以即便他强占了整个洛京,圣朝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是将其封为了魏王。
魏王境也是由此而来。
这一天,一个黑衣戴笠的男子从东城船港走出。
扑面而来的喧嚣繁华,使得燕离禁不住微微失神。
巨鹿境那样荒凉之地,连漕帮的船都到不了。距巨鹿境最近的,便是这个魏王境的洛京城。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海天境,山海关。
距这雄关百里外的一个海岛上,搭着一个海蓝色的军帐,坐在首位的是个穿宝蓝宫装的美妇,她身前跪着三个人,看得出是两男一女。之所以不能一目了然,是因为三人身上都有明显的海族特征,身上裸露的部分都覆有彩鳞,其中一个嘴边还长着须,额上也有类似于触角的东西。
最为明显的是他们的脚,脚趾之间有黏|膜连接。
“羽骏。”美妇檀口轻启。
她左手边一个神色活泼的少年抬起头,眨了眨眼睛,乖巧地道:“宫主放心,我会乖乖听二姐大哥的话。”
美妇微微点螓。又喊:“夫彩。”
她右手边的女性海族道:“属下在。”
美妇道:“你曾去过陆地,知道人族的许多规矩,此行可避则避,若避不过,杀了便是。”
“是。”夫彩道。
“石申。”美妇又转向中间一个满面冷峻的男子。
石申满面冷峻,郑重地说:“属下以性命担保,必将神母容器带回。”
“除此以外,”美妇淡淡道,“不可让人族察觉到我们的目的,不然便前功尽弃,我等进攻山海关就全无意义。”
“遵命!”三人齐声应下。
“去吧。”美妇道。
三人转身就走。
“慢。”美妇忽然又叫住他们。
三人停住,回身疑惑地望她,她蹙着眉道:“忘记我交代过你们什么了?”
三人彼此对视一眼,尽皆恍然,然后转了个身,属于海族的特征就全部消失不见。
……
燕离并没有在洛京逗留,下了船直接去包了一辆马车,出城直往巨鹿境而去。
就在他刚刚出城时,姬纸鸢也正好抵达洛京。
如同命运的捉弄,二人擦身而过。
姬纸鸢对洛京并不陌生,去往火焰城的船,便是在洛京东港坐的,来回两趟,虽然都是匆匆路过,不过洛京的风貌,她已是领略过的,并不如何惊讶。
一辆大马车,由曹俊赶着,车内坐着四个人。
“大人,直接去见魏王吗?”魏然道。
“他是说见就见的么。”尉迟真金冷笑道,“这小子脾气古怪得很,就算巨鹿城城主,也未必会见,何况大人现在只是寡妇村村正。”
姬纸鸢淡淡道:“不论脾气多么古怪的人,总有弱点可寻,以有心算无心,总能见到的。难的是如何讨到东西,现在即便见到他,得到东西的概率也不大。要想取之,必先予之,此事须从长计议,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吧。”
“不管怎样,先写一封拜帖吧。”魏然道。
尉迟真金眼珠子一转,道:“老魏,你可以如实写,重点说说巨鹿境的惨状还有大人的抱负,万一那小子生出恻隐之心,咱们的目的不就达成了?”
“我不需要乞怜。”姬纸鸢妙目一转,透出强大的威严盯着尉迟真金。
尉迟真金这个老滑头在她强大的目光之下,心里竟是微微一颤。
旋即迎上魏然不温不火的嘲笑的目光,眉头微微一皱:“自古以来,成王败寇乃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大人若想成事,最好能稍稍放低一些身段……”
“求来的终究轻薄。”姬纸鸢目光深邃,“我也无意争王,不过是让那些苦命的人得到喘息,让他们尽可能地享有生命的权利。”
魏然忍不住一笑,道:“尉迟真金啊尉迟真金,你道天下人人都像你一样么!”
“大人若不争,这天下则只有黑暗。”尉迟真金深深地瞧了一眼魏然,然后身形一闪,便即消失不见。
魏然意味莫名地笑着,向姬纸鸢微揖道:“老小子闹别扭,大人不用管,最迟明天自己就回来了。”
……
魏王府威严盛大,乃是天下第二大宫城,除了破虏霸王赋予它的意义之外,还有前朝遗留下来的根基。这个根基不是别的,便是名震三界的“离恨宫”。
离恨宫占地近千里之广,但它的威名不在于它的面积,而是离恨天在此布下的艮天大阵及英灵殿,在人界是仅次于不落城的不落宫,即无人能攻破的宫城。
山河殿。
魏王身高九尺,方面大耳,不怒自威的脸上挂着一圈络腮胡,蓝蟒衮服,七珠玉冕。
他用一种可怕的眼神盯住王座下跪着的白面文士,“本王是用来展览的?什么人想见本王,你都要汇报不成?”
那文士不卑不亢地道:“此女不过是得了仙器认主,把巨鹿境闹得沸沸扬扬而已,当然不值得您见。不过听说她用的是《洞灵真经》的法门,江湖上还有个传闻,说这寡妇村的人,称她为‘姬神君’。”
姬破虏微微地眯起眼睛,眼神愈加可怕,“不自量力。让她滚。”
“喏。”文士不卑不亢地应下,起身出去,迎面走进来一个十五六岁,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小少年,他微微低头行礼,“世子殿下。”
“嗯。”小少年淡淡瞥他一眼,“伍大人何来?”
“有拜帖。”文士道。
“谁?”小少年道。
“姬纸鸢。”文士道。
“新晋三界第一美人?”少年眼睛一亮。
“是。”文士道。
“父王见吗?”少年道。
“不见。”文士道。
“为何不见?”少年挑眉走向王座。
“你来了。”魏王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少年抿着嘴瞪着九尺巨汉,“父王,我要见她,现在马上立刻。”
“不见。”魏王道。
“我就是要见,要见要见要见!”少年跺脚。
“不见。”魏王道。
少年大怒,走几步到王座前,爬到巨汉膝盖上,伸手就去拽他的胡子。
魏王那一张脸立时绷不住了,垮下来叫痛:“轻点轻点,哎唷被你扯断了,疼死你爹爹了……”
“你见不见。”少年气鼓鼓地瞪着他。
他气急败坏地道:“玄云咱要讲道理,凭什么你说见就见,我们俩到底谁才是老子?”但他还是动作轻柔地将小少年给抱住。
少年眼珠子一转,顿时说不出的狡黠,笑嘻嘻地道:“好吧,父王说不见就不见,但是这次成人礼试炼,我要带着自己招募的高手去。”
“你什么时候招募了?”姬破虏一愣。
“现在。”少年嘻嘻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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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途,燕离直接弃车骑马,愈走愈入黑暗,仿佛通往深渊。
约莫酉时许,前方忽然出现一个初具规模的城镇。
路上行人色匆匆,看起来非常忙碌且充实。
牵马踏入其中,就好像从一个黑暗冰冷的环境骤然进入了一个暖炉,尽管没人上来嘘寒问暖,燕离却感受到了一种人的气味。
他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他已经闻到了姬纸鸢的味道。
这里的房子,街道,都那么有她的风格,毫无疑问,这里就是她的新的王国。
她倒下了,却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
燕离心情复杂,牵着马信步走在还只铺了一层干草的街道上。
城镇太小,不一刻已走到尽头。
他思考的时间也不太长,他已不想再倒回去走一遍,他知道自己若是那样做,一定会更加的犹豫。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客人外地来的?”
就在这时,耳畔响起一个温软的嗓音,转目一看,见一家崭新的客栈门口,站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身后一个十来岁大小的女童,怯生生地探出脑袋来,好奇地瞧住他。
“是。”燕离简短地应道。
“住店吗?有热水还有吃的。”妇人笑着道。
“我是来找人的。”燕离摇了摇头,“知道姬纸鸢住在哪里吗?”
“你也是来找大人的?”妇人惊讶地道。
“还有别人在找吗?”燕离蹙眉道。
妇人点了点螓,然后对身后的小女孩嘱咐道:“小怜,带他去大人的住处吧。”
小女孩,也就是宋小怜怯生生地站出来道:“叔叔你跟我来。”
燕离的扮相实在太老成了一点,看来像个老江湖,斗笠遮住了他的面容,又故意压低了嗓音。
他摇了摇头,紧跟上去,不多久来到一个矮房子门前。
宋小怜用力地敲了敲门,喊道:“小虎,小虎快出来,又有人要找大人。”
门开了,探出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傻乎乎地看着燕离,“要见大人吗?那你进来吧。”说着让开了一条路。
燕离走了进去,突然几乎本能似的浑身绷紧。小小客厅里还有人,一个坐在左边椅子上的俊秀青年,正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他身后站两个黑红公服的捕快。
就是这两个捕快,险些让他以为是埋伏。
不过那两个捕快根本没看他,倒是那个青年瞟过来一眼,眼神冷漠得不像在看一个人,然后就移了开去。
此人是谁?
找她做什么?
他心中隐隐不安起来。
不动声色地坐到了对面去。
那青年又瞟过来一眼,道:“来投靠姬纸鸢的?”
燕离顺势点了点头。
“愚蠢!”青年傲然地抬起头,“这个地方很快就会毁于一旦,你投靠她,怕是旦夕就有大祸。”
“怎么说?”燕离吃惊道。
“这个地方的主人,很快就要死了。”青年冷冷地道。
“为什么?”燕离眯起眼睛,掩饰着杀机。
青年轻蔑地道:“我家大人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你识相的,就赶紧给我滚。”
燕离忽然转头望向小虎,道:“你家大人哪里去了?”
“她出去了。”小虎傻乎乎地说。
青年不耐烦地道:“我知道她出去了,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你是不是在耍我?”
“大人去找灵藤,不知道归期。”小虎傻乎乎地道。
“什么灵藤?”青年道。
他身后一个捕快目光微闪,低下头轻声道:“怕是魏王境的……”
青年神色一变,冷冷地盯住小虎:“你在找死!”
像有无形的手掐住了小虎,他发出无意义的音节,不住地抠着脖子。
两个捕快冷漠地看着,就像在看着一个小牲口被主人家虐待。
宋小怜怯生生地道:“叔叔,救救小虎好吗?”
其中一个捕快冷笑着道:“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位可是伯约大人的手下,得罪了他,你担待不起!”
“是吗。”燕离忽然拔出腰间长剑,剑光乍起,那青年听到这声音,脸色巨变,身上涌出真气,但奈何已来不及,嗤啦一声闷响,他的其中一只耳朵就被剑光削去。
剑光余势不停,直接将他身后一个捕快给斩碎。
小虎脱困,心有余悸地跑到角落瑟瑟发抖。
那青年捂着耳朵痛声叫道:“你敢招惹我们大隅学宫!”
“难道大隅学宫教的都是虐杀小孩的本事?”燕离安坐不动,手腕缓缓地转动,长剑耀出粼粼的剑光。
那青年面露恐惧,怪叫一声,竟是直接窜出门去,连手下捕快也顾不上了。
他的速度极快,似乎还有隐匿踪迹的法门,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燕离皱了皱眉,目光落到另一个捕快身上。
那捕快本想逃跑,但在燕离的目光逼视下,腿脚发软,颤声道:“饶,饶命……”
“过来。”燕离道。
那捕快哆嗦着走过来,“你,你想怎么样……”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找姬纸鸢?”燕离问道。
“是,是伯约大人派我们来的……”那捕快道。
“谁是伯约大人?”燕离道。
捕快瞪大眼睛,道:“你不知道公孙伯约吗?”
燕离不耐烦地喝道:“别给我废话!他派你们来干什么?”
“伯约大人不想踏入这个肮脏的地方,所以让我们来传姬纸鸢过去见他。”捕快道。
“见他干什么?”燕离又问。
“我,我不知道啊……”那捕快哭丧着脸,“我们只是跑腿的小人物,知道的就这些了……”
“那留你何用!”燕离探手挥出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
“叔叔是大人的朋友吗?”宋小怜鼓起勇气,怯生生地问道。
“我?”燕离心情复杂,“我并不是。”
“那您怎么那么关心大人?”宋小怜道。
燕离自嘲一笑,却没有回应,转而道:“料来你们在这个地方也是见惯了血腥的,这里有劳你们清理,我要赶回洛京城。”
“谢谢叔叔救了小虎。”宋小怜感激地道。
……
翌日。
洛京城悦来酒楼其中一个单门独院,尉迟真金自外头走进来,迎面正见姬纸鸢出来,拱了拱手:“大人,拜帖可有回音?”
姬纸鸢摇了摇螓。
尉迟真金耸耸肩道:“看看我说什么了,普通的拜帖,那小子肯定不会放在眼里。”好像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魏然推开房门出来,不温不火地道:“你还不明白吗,现在主要问题不是见到其人,而是怎么让他给我们灵藤。”
尉迟真金神秘一笑:“我有办法了。”
“哦?”姬纸鸢道。
“大人借一步说话。”尉迟真金说着就来到院中亭子里,各自坐下了才道,“再过几天就是魏世子十六岁的及冠礼。按照皇族的风俗,世子及冠之前,要经过一场试炼。我打听到一个消息,魏世子打算自己招募人手。”
“您老的意思是?”姬纸鸢道。
尉迟真金眨了眨眼睛,道:“搞不定魏王,我们还搞不定小世子吗?咱们可以伪装成猎团,加入他的麾下,帮他完成试炼,他一定会感激我们,要个灵藤不就简单多了?”
“魏大人怎么看?”姬纸鸢望向魏然。
魏然沉吟着道:“此法倒是可行,老夫听说魏王宠溺世子,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摘星揽月都不在话下。试炼地点呢?”
尉迟真金道:“大漠原。”
魏然眉头一轩,道:“有必要吗?”
尉迟真金淡淡道:“洛京这块蛋糕太大,要是继承人担当不起,圣朝怕会有别的动作。我估计那小子对此也是洞若观火,所以才没反对的吧。”
魏然目光微微闪烁,道:“这么着急要为后人铺路,莫非二十年前他受重伤之事是真的?”
……
燕离料算的不错,那青年果然赶着来魏王境了。
他一路暗中跟随,在天亮后不久重又回到洛京城。
那青年似乎疼得受不了,先去了药王院,他只好按捺住等待。
青年处理完伤口已经是午时,跟着去了一趟龙皇府,但很快就出来,一个捕快领着他来到一个酒楼门口。
燕离抬眼一瞧,只见金色牌匾上面四个大字:悦来酒楼。
青年径自穿过大堂。
燕离正要跟上去,一个掌柜模样的过来拦住了他,“客官不是住在这里的,怎么可以随便乱闯呢?”
“给我一间院子。”燕离说着就要绕过他。
那掌柜偏偏要跟他为难,狐疑地道:“客官是自己住还是帮人预订?”
“自己住!”燕离已有些不耐烦,“快让开!”
“我们有上等的单独的客间,”掌柜慢悠悠地道,“比单门独院便宜多了,您不考虑考虑?”
“我就要住一个院子怎么了?”燕离沉沉地压低嗓音。
“您得先给钱呀。”掌柜嘿嘿地笑着,“别怪我没提醒您,咱这悦来酒楼在城中可是数一数二的档次,您住一次,可得去好几次猎场才能挣得回来。”
燕离暗骂自己糊涂,连忙取出一张百两银票丢过去,“少废话,不够再补,现在快给我让开!”
掌柜眼睛一亮,笑着把路让了开来,“好嘞,我这就让人帮您收拾。”
后院别有洞天,是一排排连在一起的别院。
燕离进入后院,却哪还有青年的影子。
这时路过一个院外,就见一个捕快从里面走出来,他立即认出是方才领路那个。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各院子的排布并不规则,分散在抄手游廊的周边,中间有个花园。
燕离假意游园,与捕快擦身而过,旋即绕到院子后边,自小楼外的围墙潜入,如灵猫般无声无息地攀上屋顶。
由于周围植被起到了很好的隐蔽作用,不用担心被旁边院子的人发现。
他伏在瓦上从廊檐看下去,便瞧见那青年毕恭毕敬地站在一个卧房的门口,等了许久,那门忽然洞开,从里面传出一个浑厚的嗓音:“进来吧。”
这嗓音中包含的浑厚的真力在整个院子里激荡,燕离处在最边缘的位置,仍然止不住的头皮发麻,浑身战栗。
本能告诉他很危险,不应该靠过去。
他还是潜了过去,就在那间卧房的顶上趴伏下来。然后绷紧了神经,小心翼翼到了极点,慢慢地掀开了一张瓦片,透过缝隙望了下去。
就见一男一女躺在一张精致奢华的床榻上。
那男的约莫而立,一张方脸,棱角分明,虎目炯炯有神,额头饱满,神采奕奕。裸露的上身异常壮硕,下身盖在被子里,半靠坐在床头。
那女的披头散发,除了头脸外,娇躯都掩藏在被子里。但从其玉面上隐隐的动人春|潮可以看出刚刚经历了一场云雨。
青年走进来,躬身在一旁站着。
“你该走了。”那而立男子拍了拍女子。
女子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掀开被子,露出一丝不挂的玉体,旁若无人地在青年面前把衣服穿好,然后抛了个媚眼,“爷想要了再叫奴家。”
“快滚!”而立男子毫不留情地呵斥。
女子神情幽怨,不甘不愿地走了。
“伯约大人……”青年咬着牙,“属下没见到她本人……半途还杀出个用剑的高手,看来跟她关系匪浅。”
伯约冷笑道:“她已来了洛京,你当然见不到她。”
“您是怎么知道的?”青年惊住。
“我不但知道她来了洛京,还知道她应征了魏世子的试炼招募。”伯约淡淡地道。
青年想了想,道:“莫非魏世子已到了及冠的年纪?”
伯约点了点头。
青年道:“她千里迢迢来到洛京,总不会专为了此事。”
“当然别有所图。”伯约道。
青年道:“您有什么打算?”
伯约笑了起来,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道:“我当然有我的打算,不过我有必要告诉你?”
“不敢……”青年道。
伯约淡淡问:“耳朵怎么了?”
青年恨恨地道:“就是那人干的,他的剑很快,我不是对手。”
“简季礼,你简氏别的没有,就是盛产废物啊。”伯约冷笑着讥嘲道,“没有半山庐的份额,你们怕是早就滚出龙皇境了吧。”
青年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只哀声道:“求大人替属下做主!”
伯约冷笑不止:“这次出来,是你们家主哭着求我带你出来,现在掉了一只耳朵,他是不是就甘愿了?不过,我的狗当然不是谁都能打的,你直接去龙皇府调人,去把他给我碎尸万段!”
说到这里,他微微抬了抬脑袋,“还有,上面哪来的老鼠,你听够了没有?”
青年大惊,猛一纵身,撞破屋顶一瞧,却是一怔,四面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伯约随后出来,眼中射出冷光,四面扫了扫,阴沉着脸,“兴许是我感应错了吧。”
……
燕离在哪里呢?
他当然听到了伯约所有的话。
现在他在隔壁院落一间卧房里的床底下,心脏激烈地“砰砰”跳个不停。全身的血液都处在一个沸腾的状态,就好像火山里的岩浆,额上咒印时隐时现。
他一度进入轻度的昏迷。
其实沸腾的不是血液,而是情绪。
情绪大潮若是控制不住,不但会加深诅咒,更会给他带来类似的痛苦。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燕离的心跳声才渐渐地缓止下来。
他疲惫得直欲闭眼睡去,但现在不能睡,对方随时可能找过来。
他强撑着想要爬出床底,这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他才缩回去,门就被推开,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女子,他的视角只能看到女子的素白长裙和雪白软靴。
女子走到窗边,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本书来,坐在一张藤椅上翻着。
燕离在不经意的呼吸时,他已知道女子是谁了。
就算闭上眼睛,他也能闻出她的味道。
他的心情渐渐地平复下来,躁动的血液也跟着平顺,情绪大潮退去,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
房间里静谧得只有翻书的声音。
燕离已不敢呼吸,生怕打扰这份宁静。
他瞧着触手可及的影子,忽然觉出了生命的另一重意义。
此时此刻,他竟由衷地感谢生命,感谢活着的这一事实。
由此他也终于体会到夏雨荷夫妇的心情。
一个敲门声打破了这静谧,也让燕离的神经再次绷起来。
“大人。”门外一个人喊着。
女子放下书,走过去把门打开,“魏大人有事?”
魏然正要说话,突然目光如电,射向床底下,“谁躲在那里!”同时一跺脚,射出一道难以形容的劲力。
但是打了个空。
魏然微微瞑目,眉头一挑,转头对着院子的方向发出一声怒喝:“妖孽,还不现形!”
这喝声竟如同晴天霹雳,震得虚空嗡嗡作响,空无一人的院子忽然出现一道隐隐约约的被死灰色气息环绕的影子。
那影子仓惶地向外遁去。
魏然冷哼一声,正要出手,却发现身旁姬纸鸢的脸色苍白一片,心中一惊,“大人怎么了?”
“别追……”姬纸鸢紧紧咬着下唇,身形摇晃着,扶住了门框,“别追了……”
“大人认识那妖孽?”魏然目光灼灼,“此等邪恶之徒,放纵一日,便为恶一日,最好趁早除去。”
“你要去便去吧……”
魏然还要再说,姬纸鸢已把自己反锁在屋内。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魏然摇了摇头,再想追踪,却哪里还有影子的痕迹。
他又摇了摇头,“妖星下凡,天下果然大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燕离一路跌跌撞撞,不知撞倒了几个摊子和行人,在摊贩和路人的叫骂声中,忽然倒了下去。
这一下子可把他们给慌着了。
“不,不是我干的……”
“是你,是你刚才推他了……”
“不,我哪有推他……我根本没碰到他,你乱说话想死吗?”
“你们看他这是怎么了?”
就在他们争论的时候,又产生了变化。
燕离的身体不知何时弓成了虾米状,他的血液像岩浆一样滚烫,但他的脸却如同死人一样毫无血色。岩浆一样的血液,势同洪流,在周身疯狂奔走,不知多少次冲击他的心脏。
体表的肌体在疯狂的抽动之中数度陷入痉挛。
他无法自控地发出痛哼,颤抖着滚动着。额上咒印清晰浮现,周身萦绕着代表着死亡的灰黑气息,看起来极为骇人。
人们惊恐地退开,在街道拐角行人最密集的地方,竟是形成了一片真空。
诅咒在燕离的灵魂里,由他的灵魂承载,所以他需要不断地破境来净化灵魂。
接连从二品破入修真,灵魂的纯净度让他能够放心的利用死怨,可这次的利用,跟以往那些是不同的。
这个方法他只用过寥寥数次,最近的一次是在被大理寺包围时借之遁走。
要完全抹去自身的存在,近乎于隐身,与“无我真经”是完全不同的。到了连伯约那样的大高手都察觉不到的程度,怨力就绝不只是布于体表,而是深入肉体。
怨力侵入体内,诅咒全面地腐蚀,怨力试图侵占躯壳,血液的激烈反应,正是一种“排它”的现象。随之引起的便是激烈的情绪狂潮,激烈的情绪狂潮,又会加深灵魂里的诅咒,灵魂的诅咒愈深,侵入体内的怨力愈可怕,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这一点,在原理上,就好像进行鱼水之欢,在进行到最巅峰的一刹那;抑或是抑制不住情绪的暴走,——譬如得知父母死讯那一次,——怨力就会趁虚而入,他的体内都会像点燃活火山一样爆发,跟现在的情况是一样的。
这一次,他本该被姬纸鸢所拯救,可是随之而来的意外,让他措手不及。如果不逃走,他怀疑还没解释清楚,就会被那老头生生打灭了去。
这个情况若是持续下去,则只有两个结果:第一是产生极为“可怕”的副作用;第二,神智全失,变成一个白痴,或者被诅咒全面侵占,变成一个怪物。
通常来说,诅咒在还没完全侵占他的灵魂之前,第二种情况是不会发生的。
但是比起第一种情况,燕离宁愿是第二种。
现在,没人能救他,他只能自救。
他试图去寻找美好的回忆。如果有一支箫,或许能尝试吹奏六月飞歌,像般若浮图那样让他的心平静下来。可惜紫竹箫留在了神州,没能带出来。
或许可以去找一支。
但是恐怕来不及了。
他只好尝试着去寻找回忆之中的旋律,去倾听岁月的声音。
可是一个马车的轱辘声打断了他。
这个时候打断他,简直要命。
“完蛋了……”他再也支撑不住,咕哝一声,便晕了过去。
没有人发现,他晕过去的一刹那,手指的姿势略微有些变化,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是一个兰花指。
普通的马车轱辘声,当然做不到,只能说来的不是一辆普通的马车,是一辆龙车。
龙车就是由龙拉的车。
这个龙便是角龙,一种生性凶悍,只生活在大漠荒原的星陨兽。
不用说,想要星陨兽来拉车,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
这么一件难如登天的事,不但被魏王姬破虏做到了,甚至还武装成了军队。
破虏霸王麾下五千龙骑军,合成冲锋之势时,便是第六境的修行者,也不敢直撄其锋。
角龙极难驯养,惟魏王境独有。
角龙四肢粗长,成年的比成人还高一个头,头顶上长独角,但在后脑勺又有两根角,被称为倒钩刺,四肢上也都有类似的倒钩,抓力异常恐怖。
角龙的嘴扁长,上下颚长满密密麻麻的锋利牙齿,碗口大的眼珠子,充满着掩饰不住的凶暴,就拿此刻来说,即便身上套着缰绳,它还是不住地朝周围的人磨牙,仿佛随时会扑出去将他们咬断,吞入腹中。
龙车一到,所有人都知道来人是谁,连忙让开道路并行礼喊道:“世子出来逛街啊。”
“世子又出来欺负人了。”
“世子你今天真帅。”
“世子惯例巡街,赶紧通知前面的,不要违规占道摆摊,不然通通碾碎了。”
“世子来了。”
“世子来了。快尝尝我做鱼头汤。”
乱糟糟的问候一股脑地涌向龙车。
这龙车也是别具一格,只有一个骨架,车座像是某种动物的白骨制成,上面铺一张斑斓虎皮,魏世子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坐在上面。
“都他妈的说什么呢,小爷听不清楚,麻利的滚开滚开。”他笑骂着道。
“世子让咱们滚开,还他妈的不快点滚。”一个路人笑呵呵地说着,果然趴在地上滚了开去,跟着不管是路人还是摊贩,纷纷笑嘻嘻地效仿,道路于是更加宽敞,视线也更加开阔。
“前面那谁?”魏世子瞥见地上一个死尸,顿时尖叫起来,“谁家的尸体不看好,让他跑出来挡小爷的路,砍你的头哦!搬开搬开,晦不晦气!”
一个随侍的士兵当即冲上去,正要将之抬到一边,不料瞥见一张熟悉的脸,立刻向魏世子道:“小王爷,此人还有气,但好像是个通缉犯,不如直接送去龙皇府?”
“嗯。”魏世子可有可无地应道。
那士兵正要将之扛起,又听魏世子道,“嗯?叫什么的通缉犯?”
那士兵道:“好像叫燕离,是个淫贼。”
魏世子微微眯眼,拍着手笑嘻嘻地道:“淫贼好啊,小王最喜欢玩弄淫贼了,快带回去给他净身,小王要亲自调教个贴身奴才。”
人群中恰好有个龙皇府的捕头,听到燕离的名字,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赶忙跑到龙车前跪倒:“小王爷,小王爷,此人乃是孤鹰大人亲自通缉的重犯,您看能不能交给小人处置?”
“孤鹰?”魏世子斜眼瞧他。
“对的对的,正是孤鹰大人。”捕头心里想着即将要立一大功,飞黄腾达近在眼前,不禁满脸美滋滋。
“狗腿子一个,”魏世子轻蔑地冷笑起来,“他主子亲自来,小王还要考虑考虑。快滚,再不滚把你一起抓回去净身。”
那捕头浑身一哆嗦,慌忙爬了开去。
“看什么看,没看过抢通缉犯的啊?”魏世子神气地挥动小手,“回府!”
可怜燕离在昏迷之中被送到了离恨宫的净身房里。
净身房外,魏世子看着燕离被送进去,满意地拍了拍手,立刻就有人送来一张椅子。
魏世子大咧咧地坐下来,反正净身不过就是一时半会的功夫,他有的是时间等。
相比起别的事情来,他现在更想看到一个淫贼被断子绝孙后的表情,那一定非常的精彩。
想到这里,他就禁不住地轻笑起来,就好像小孩儿得到了喜欢的玩具一样样。
这时他旁边一个面无表情的银枪银甲的侍卫忽然道:“前些日子在飞鹏堡以第三境的修为斩第五境的人,好像也叫这个名字。”
“是吗?”魏世子不以为然地挑眉道,“是就是好了,有什么打紧,这世上不但不缺天才,更不缺淫贼,少一个是一个。”
“卑职是说,里面的人怕有危险。”那侍卫淡淡地道。
话音方落,只听里头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嗓音,“生得那么丑,也敢来碍奴家的眼睛?”
……
净身房当然不是真的净身房,按照圣朝的规制,王府里是不能置这机构的,要不然就是僭越。
这只不过是魏世子的“游乐场”。
既然是游乐场,自然没有专业的人和器械,他们的刀甚至没有淬火,直接就拿来用,因为他们受到的命令是,每个被送进来的人,都不用当成人来看。
操刀的师父一个,学徒帮工两个。
他们把燕离抬到一张木板上面,手脚各自绑在四个柱子上固定。
两个学徒就开始脱燕离的裤子。
于是燕离就醒了过来。
他是缓缓地优雅地睁开眼睛,目光含蓄中带着一点妖媚,在三个人身上扫过。
三个人被他看得一激灵,各自对视一眼,操刀的师父嘶哑着嗓音道:“世子在外面等着交活,快点干吧。”
俩学徒犹豫了下,终是把手伸向了燕离的底|裤。
燕离轻笑一声,一手捻起兰花指轻拂,凛冽的劲风便自虚空涌出,将三人撞飞开去。
他顺势起身,眨眼已穿戴整齐,兰花指轻轻地捋着鬓发,“生得那么丑,也敢来碍奴家的眼?”
身上旋即劲力狂放,整个房间“轰轰”作响。
砰砰砰!
三人的尸体撞破大门,摔到了屋外魏世子的脚下。
燕离婀娜地扭着腰,款款走到外间,瞧见魏世子时,顿时眼睛一亮,秋波暗送,“小公子,奴家睡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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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夜叉!你给我回来!”
但立刻又恢复“正常”,脸上荡漾着矜持的笑意,抿嘴说,“奴家难得出来一趟,怎么能就这么回去呢,不要嘛不要嘛。”
说着在魏世子惊恐的眼神中款款地扭腰走过去。
“哎呀。”
忽然间像是绊了一脚,他向前踉跄着摔过去,刚好撞入魏世子的怀中,闻到一股馨香,他用翘起兰花指的手背捂着头,不胜娇羞地说道:“小哥哥,奴家头好晕哦,抱抱奴家好么?”
说着就整个人就像水蛇一样缠了上去。
魏世子整个脸色发白,他发觉自己动弹不了。
“放肆!”他身边那个银甲侍卫瞳孔骤缩,整个人出离的愤怒,挈起银枪便向燕离刺将过来。
燕离轻笑一声,妖艳的眼睛里透出一种神光,撞开了银枪小将的枪,跟着响起娇媚入骨的笑声,只见一个个赤身裸体的女子突然从那神光中演化出来,向小将缠了过去。
那小将血气方刚,怎么受得了眼前这等诱惑,不禁节节败退,气急败坏地连连怒吼。
“让我来瞧瞧,小哥哥里面是不是也像外面那么‘俊俏’。”燕离整个人以一种古怪的方式缠绕着魏世子,双手在他身上不住地游走,渐渐解开了他的外衣。
馨香愈来愈浓郁,当指尖拂过一粒凸起时,燕离突然吃吃地笑了起来,“原来不是小哥哥,是个小姐姐呀。”
魏世子眼中骤然爆出惊人的杀机,“李淳风!”
他的头顶上骤然间凝出一尊被金光环绕的道人,其手持拂尘,舌绽惊雷,“孽障!”
有浩然正气自天地而生,瞬间将环绕银甲小将的妖女给震得惨叫连连。
妖女惨叫,顿时无法维持魔音。
“去死!”银甲小将眼神立时清明,来不及懊悔,重重一拄银枪,其身骤然腾起一道透明气场,将那些个妖女给绞成了齑粉。
与此同时,魏世子也恢复了自由,他的身体忽然间结成了一块冰,跟着“砰”的爆碎开来,化为难以计数的冰锥,扎在了燕离身上。
燕离身上被扎出了密密麻麻的血洞,他却仍像个没事人一样,掩唇娇笑:“小姐姐,你不乖哦。”
那爆碎出来的冰粉又在三丈外化为一道火光燃烧着,然后渐渐凝成魏世子的模样。
魏世子的身上燃烧着强烈的火焰,形容已经恢复如初,但他那略微起伏的胸膛,却证明着他此刻并不平静。
他的脸色带着一种他这年纪绝不可能有的煞气,就好像一个驰骋沙场多年的老将。
他的眼神好似身上正在燃烧的火焰,像要驱散那不吉之物。
而整个散发着不吉的,是看来古怪妖艳的燕离。
“英灵呀。”
随着不吉的弥漫,他的嗓音似乎也愈发的娇媚起来,“玩玩么?”
兰花指轻拂,整个院子顿时被魔音占据。
核心直指那金光|道士。
那道士毫无预兆地爆碎开来。
“不自量力。”燕离娇笑起来。
“是吗?”院子上空再次响起那道士的声音,四方天地仿佛各自打开了一扇门,无数的金光自门内涌出,重又凝聚成那道士的身影。
这次影子几近于真人,形容带着凛凛的神光。
“四方神听令,将此獠诛杀在此!”道士一挥拂尘。
四方神光狂放,如银河倾泻而下,大肆冲击着小院的不吉,使其严重受创。
“英灵殿吗,真是不友好呢。”燕离微微眯眼,娇声笑道,“这次出来,奴家就没想着回去呢。待奴家歇口气,再来找你们玩哦。”
语罢便向小院外走去。四方神光逼迫到了他的身周,魔音彻底消去,只剩一点点怨力缭绕,抵受着神光的侵袭。
“哪里走!”银枪小将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展开气团逼了上去,银枪抖动,霎时间如同漫天的白龙咬向燕离。
燕离信步走过去,兰花指轻轻一弹。
砰!
银枪小将的气场剧烈震荡,枪影全部消失。
他深受震动,却不气不馁,抬脚一跺,法域又自凝实。
“穿云!”
右足一撇,以之借力,银枪猛然刺出。
燕离信步走着,抬手又是一弹,轻轻地笑着:“看在小哥儿长得俊俏的份上,饶你一命,等我彻底掌控这具身体,再来找你玩哦。现在乖乖的,让到一边去。”
银枪小将被震退两步,咬牙一摆枪:“你竟敢……竟敢如此亵渎世子,其罪当诛!贯日!”整个人便化为一道炽烈的虹光,连带着他的法域一起撞了过来。
这一击撞在燕离身周缭绕的怨力上,因此触发了上面妖魔的尖啸。
他被这一击撞得连退了数步,神色顿时阴沉下来,压低了嗓音道:“小哥哥不要自误,会死的。”
“小白让开!”
这时魏世子忽然冲了过来。
燕离眼角余光瞥去一眼,便吃吃地笑了起来。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了,因为魏世子左右双手各自腾起了火炎和冰魄,赤红色与冰白色竟然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手中,这一幕看来颇为惊艳。
冰与火相互缠绕交织。
那娇小的身形之中,流淌着的是破虏霸王的血脉。
其冲势竟渐渐有千军万马之勇锐。
小小的双拳,是要砸破这苍穹的架。
冰与火的拳,齐齐砸在怨力上。
轰!
立时便是晴天霹雳般的巨响。冰火两色劲力冲天而起。
燕离眼中发出一抹诧异,而后鲜血狂吐,整个人就被击飞出去。
他落地之后犹自滚动数下方止。
魏世子姬玄云昂然而立,半身缭绕赤炎,半身结成冰魄,凛然地盯住燕离,“你这种人实在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是吗。”燕离缓缓地站了起来,脸上仍荡漾着妖艳且矜持的笑意,“我啊,不太擅长争斗呢,要不换个人跟你玩玩?”
说着话的同时,他的神色斗然间化为万年不化的寒冰。随着神色的变化,其身上萎靡的怨力骤然间沸腾起来,如同煮沸的油。
扎在他身上那数不清的冰柱“嗤嗤”的从伤口激射出去,并自主地愈合;同时发出“喀喀”的脆响,折断的四肢还有断掉的肋骨,也全部归位。
然后,自他口中陡然间发出一声难以形容的啸叫。
像是鹰唳,却没有鹰唳那么尖锐,要更加的浑厚而且澎湃。
然后,他头顶上空就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几乎要烧穿天地的赤色火鹰。
粗略一计,不下三万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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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姬玄云的心灵已不再天真幼稚,也不禁被这场面给惊得呆住,这抢回来的还是淫贼吗?分明就是荒古之前就已经存在的怪物啊。
说时迟那时快。
火鹰齐齐扇动羽翅,便震荡出一道强烈的火环,那金光耀目的道人立时被烧成飞灰,连同那四方吐出的神光,也一齐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量的宫殿在火环之下毁灭殆尽。
燕离。
当然我们都知道,现在这个人不是燕离,姑且还是这么称呼。
燕离踏前一步,无形的力场便摧枯拉朽地毁灭了小院。
处在风暴中心的银枪小将闷哼一声,直接跪倒下来。
姬玄云唇边溢出一丝血迹,他的双膝不住地颤抖着,半个身子都已经弯下来,却始终咬牙不肯跪下去,眼睛里依然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你可以把我打入万劫不复,但你休想让我的灵魂屈服!
破虏霸王的血脉,发出了奋力的呐喊。
山河殿内,姬破虏忽然睁开眼睛,目光穿透数十里的宫殿群,七珠玉冕微一晃动,一个山洪爆发般的嗓音便自殿内滚滚而出:“敢尔!”
远在数十里外的火鹰骤然间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被震得溃散开来,火环立刻消失无踪。
姬玄云身子一轻,压力骤消,一个恍惚便晕了过去。
燕离被震得一个踉跄,眼睛恢复一丝清明。
相比起第二种情况,在第一种情况下,他对“自己”做过的所有事一清二楚,所以他知道“自己”闯大祸了,那个声音不是破虏霸王又是谁来?
尽管远隔数十里,他也能从中听出那俯瞰天地的凛然霸气。
糟糕的是,暂时控制他身体的意志,竟被那一声怒喝给挑起了斗志,直欲冲过去跟对方一较高低。
“给我安静安静安静!”他低沉地骂着,“两个混账玩意……”
也不管那意志在他灵魂里的咆哮,勉强控制着身体开始逃跑。
虽说是逃跑,可这离恨宫实在太大了一点,他根本不知道哪个方向才是出宫。
最后没办法,只好朝着声音的反方向逃去。
逃出大约不过数十步,隐约就感应到数个强大的气息飞速靠近,更远些还有个更恐怖的存在,也在飞速靠近。
差点在离恨宫杀了魏世子,这份罪怎么算呢?
碎尸万段,怕还是轻的。
燕离真的恨不得返身回去,跟他们拼个痛快,然后就此长眠。
但是他忽然想到了很多人。他的生死荣辱,也几乎就是他们的生死荣辱。
他不是一个人。
想到这里,他愈发地奋起力气,但是那两道意志简直“食髓知味”,苦苦地纠缠他,时刻准备抢夺身体的控制权。
他必须要让身心平静下来。
忽然,他远远瞥见一个巨大的广场,在那广场之上有一个高台,那高台之上居然有一架瑟。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怎么看得见小小一件乐器?
只因为那件瑟要比普通大三四倍,其通体紫檀色,宛如用一整块纯净通透的琥珀斫成,瑟面稍隆起,体中空,体下嵌底板。
待到近了些,可以瞧见那瑟有五十弦。
那五十根弦极为骇人,因为最高的音弦都有小指粗细,那看来已根本不像是弦。
瑟下是一方墨台,墨台旁立一碑,上面铁画银钩四个字:太古遗音。
燕离心中一震,不由自主地跑向广场,爬上了高台,来到瑟旁。眼前的瑟,他需要站立才能完全抚到所有弦位。
瑟面与瑟体完全一体,瑟体与墨石又是一个整体,墨石又跟地下的台面无缝连接。这根本不像是给人弹奏的瑟,更像是用石头雕塑出来的一件整体的艺术品。
军队围过来,燕离听而不闻;那几个强大的气息也已抵达广场,他视而不见。
他的眼中只剩下这具“太古遗音”。
它不知历过了多少春秋,有许多地方已经被岁月腐蚀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大片大片的斑驳覆盖了它原本的光彩,让人清晰地明了,它在这方天地长久而孤独地伫立。因无人能够奏响它而发出一种淡淡的悲哀。
燕离甚至能够想象到,其主在时,瑟音动,整个离恨宫随之生动起来的情景。当时风光不再,人面不知何处去,只剩一具孤独的瑟,枯燥无味地领略着人间的风雨。
他的手缓缓地抚上的瑟弦,滑过自高音滑到低音,每一根都像铁柱,但每一根都如同小刀锋利,刮得指腹生疼。
军队沉默地围住了高台,那几道强大的气息来到台下,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佝偻着背,却发出严厉的叫声:“你知不知道这是王爷最钟爱的圣器!”
燕离淡淡嘲讽道:“是吗。”
“是不是不由你说了算!”老头目光逼人,微微抬手。
“慢。”
便在这时,姬破虏自空中缓缓地落下来。
御空飞行,那是属于传说中的修行境界。
“王爷,此子侮辱圣器,侮辱王爷,理应当场处死。”老头道。
“你似乎有所不服。”姬破虏即便站在台下往上看,也极具的压迫力。
燕离只感到如山般的压力倾泻而来,他硬着头皮道:“我当然不服!”
“给你说一句话的机会。”姬破虏淡淡道,“如果能说服本王,本王就饶你一条小命!”
燕离沉声道:“与其说您钟爱这圣器,不如说您钟爱的是这圣器所代表的无上的权利。”
“您根本弹不动,不是吗?”他微讽地道。
“混账,王爷只是不想弹……”那老头怒不可遏。
姬破虏抬了抬手,打断了他,然后道:“你在挑战本王?”
燕离挺直了腰骨,傲然道:“我能弹!”
“好!”姬破虏突然大笑起来,雄浑狂傲的笑声震动整个离恨宫,“你很嚣张,跟李苦一样嚣张。好!就让你弹,若是你弹得动,本王自然兑现承诺,若是你弹不动……”
他忽然沉下脸来,“本王就将你挫骨扬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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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老头身边一个黑甲将领怒目圆睁,“小子,你在搞什么鬼,到底弹不弹,要是弹不了,麻利的滚下来领死!”
虽然他说话很有气势,他的气场只要一丢丢就能杀死燕离,可奈何燕离就是不搭理他。
“咳咳!”那老头尴尬地道,“陆将军,他在摸弦蕴意,这是一个挺特殊的技巧,除了蕴意,还可以调整音准。”
“是,是这样吗……”那黑甲将领老脸一红,挠了挠后脑勺,对姬破虏讷讷道,“给霸王丢脸了……”
姬破虏淡淡道:“这有什么丢脸,你是马上的将军,又不是青帐里的歌姬,要的就是你杀敌的本领,你要改行抚琴,本王第一个踹你出营。”
“嘿嘿。”黑甲将领顿时又昂扬起来,“霸王说的是啊,差点被袁老头给忽悠了。”
“是老夫的错吗!”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
交谈很快终止。
实际上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却甚是期待。
住在离恨宫里,每天看着太古遗音孤独伫立,很少人不为此感到揪心。
燕离大约酝酿了半刻钟。
这个时间不太长也不算短。
他额上的咒印已渐渐快要掩藏不住。
正在这当头,他忽然闷哼一声,指尖挑动,天地间便斗然响起一个音节。
只有一个音节,却说不出的厚重锋锐,宛然剑吟。
只这一声,却说不出的清越孤高。又如绕梁的绝律,久久不散。
只这一声,立时将燕离的灵魂的质性拔高,心绪在这拔高的过程中,自然而然超脱于外物,然后平静下来。
它响在每个人的耳畔,高台下的侍卫只觉耳膜内“轰鸣”作响,如有无形的小剑在他们的脑中刮起了剑气风暴,立时晕倒了一片,阵型也跟着混乱。
跟着就见一道肉眼可见的剑气激射出去,掠过姬破虏等人,无声无息地击在数里开外的一幢楼宇上,那楼宇便轰然崩成了废墟。
然后燕离就倒了下去。
他没有晕,他只是没有力气。
台下人一时间惊愕万分,那老头悻悻地道:“弹一个音怎么算?这能算弹吗?”
“不如先放了他,再抓回来重弹一次?”那黑甲将领一本正经地提出设想,丝毫没有掩盖声音的打算,非常的洪亮。
燕离脸色一黑,有气无力地道:“难道霸王要食言不成?”
“食言?不存在的。”姬破虏淡淡地挥手,打出一道劲气。
那劲气“噗”的打在太古遗音上,顿时震得整个瑟架颤动不止,瑟弦在颤动中发出了乐声,但是那乐声,比初学者弹的还要难听。
台下人以及台上的燕离都忍不住捂住耳朵,脸皱成了一团。
偏偏姬破虏还自我感觉良好似的陶醉其中,摇着脑袋哼起了小曲。
那黑甲将领心直口快,哀声道:“霸王,别弹了,自己人啊!”
“粗人就是粗人,一点都不懂欣赏。”姬破虏又一挥手,催魂灭魄的乐声顿时消失于无形,“小子,若非本王不通音律,哪轮得到你来质疑本王!”
“趁本王还没改变主意,赶紧滚!”他冷冷地道。
燕离暗呼侥幸,赶忙爬起来。
这时那银枪小将突然赶了过来,在姬破虏耳边如此如此地说了一通。
姬霸王脸色顿时沉下来,“站住!”
燕离心里咯噔一跳,不动声色地回身道:“在下不饿,霸王不用留饭了。”
“但是断头饭总要吃的。”霸王微微眯眼,挥了挥手,周围军队立刻有条不紊地散去。
那银枪小将,黑甲将军和老头冲上高台,隐隐地把燕离围住,每个脸上都只有冰冷的杀机,尤其是那银枪小将,简直恨不得将燕离千刀万剐。
看样子真的是要食言了。
燕离心里已有数,却也束手无策。反正无力,干脆席地坐了下来,淡淡地道:“在魏王境,魏王要食言,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姬破虏闪身来到燕离身前,极具压迫地道:“你不用激将,本王就算是当了小人又怎样,怪只怪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燕离正要说话,便觉磅礴的势气山崩海啸般压了下来。根本无从抵抗,他整个人直接趴在了地面上。
就在他怀疑随时会死去的时候,忽然一个文士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在姬破虏旁边道:“霸王,您忘了玄空大法师说过的话了?”
“他说什么?”姬破虏斜睨道。
文士在他耳边道:“他说若有一日有人能弹动太古遗音……”
姬破虏听着听着眉头便皱了起来,待听完之后,势气已半收,若有所思地上下扫视燕离,然后淡淡道:“本王总是心慈手软。小子,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说本王为什么要杀你。”
燕离只觉压力一松,顿时大口大口地喘气,“因为,因为我知道了魏世子的秘密。”
“你知道这个秘密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姬破虏道。
“会有战争!”燕离抬眼盯住姬破虏。
“你会不会说出去?”姬破虏道。
“如果传出去,那一定是我的问题。”燕离道。
“可以。”姬破虏略颔首。
“我可以走了?”燕离冷冷道。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现在开始,在取得玄云的原谅之前,你哪也不许去,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敢反抗本王就杀了你!”
……
傍晚。
山河殿,姬破虏点头哈腰满脸赔笑,哄着王座上板着脸的姬玄云,“玄云,玄云你快笑一个,父王知道你一定很生气,但这是有原因的。”
“有什么原因?他是你的私生子不成!”姬玄云冷冰冰地道。
“小乖乖你听父王说,”姬破虏赔笑道,“这个人留着有用。”
“有什么用?”姬玄云依依不饶,“他是个淫贼,通缉犯,除了干一些偷鸡摸狗的事,还有什么用?”
姬破虏叹了口气,道:“这是玄空那老秃子预言之人。”
“我不管,我就要他死!”姬玄云冷冷道。
姬破虏忍不住叫起来:“玄云,咱们讲讲道理,我可是你老子,你现在坐在我的位置上,就已经是以下犯上了你知不知道?”
“我就要以下犯上,怎样?”姬玄云瞪着他。
这时那个文士快步走进来。
姬破虏像看到救星一样,赶忙迎上去,“怎么样怎么样?”
“查到了。”文士道。
“那还不快说。”
文士道:“那火鹰异象确实来自于传说中的迦楼罗。迦楼罗,鹰头人身,以蛟龙为食,全盛时,手下三万火鹰皆可捕食蛟龙。按照修行界的历史,迦楼罗诞生于第一纪元,与另七部合称八部天龙,乃纪元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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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伯约挑着眉头,“你说那个通缉犯燕离现在在王府里边?”
“是,大闹了一通,现在暂时被软禁了。”他身前一个捕头恭敬地道。
“废物,怎么不在那个白痴世子之前抓住他?”伯约大骂道。
“魏世子先发现的,小人也没办法。”捕头无奈地道,“小人知道您跟孤鹰大人相交莫逆,看在孤鹰大人的份上,您能不能出手帮个忙,把通缉犯给要出来?”
伯约像能看透人心,冷笑道:“你真的有那么忠心,不是想立大功?”
捕头讪讪一笑:“立,立功当然也是想的,但是大人明鉴,小人把忠心摆在第一位的。”
“你这个老滑头!”伯约笑骂道,“知道爷爷我听不来奉承的话,就半真半假地来唬弄,算你了,跟我去见见霸王,他应该不会不卖我们公孙家的面子。”
“谢大人!”捕头大喜。
伯约披衣起身,带着捕头刚走到院外,游廊拐角处便走出来一大一小两个女子,那小的顶多十一二岁,长得粉雕玉琢,可爱喜人;那大的身穿素白锦衣,虽然戴着面巾,却难掩绝伦之姿,立时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女子牵着小女孩淡淡瞥了他一眼,径自越了过去。
伯约心里一动,停住脚步,笑着回头叫道:“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那女子回转身来再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不认识你。”语罢转身就走。
伯约一听这嗓音,心中痒痒,直欲揭开她的面纱来瞧瞧。
想到就做,忽然一个闪身,在女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摘去了她的面纱。
然后他就痴了,忍不住脱口而出:“好,好美!”
女子冷冷地望着他,道:“还我!”
“什么还你?”伯约摇晃着面巾,笑嘻嘻地道。
女子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忽然牵着小姑娘就要走。
“姑娘去哪里呀?”伯约闪身挡住她,露出一个微笑来,“若是不着急,不如赏光一起吃个饭如何?”
“好呀好呀,伯伯,玥儿饿了,你带我去好不好?”小姑娘充满期待带望着伯约。
伯约斜睨她一眼,道:“我对小丫头片子没兴趣,让开一边去。”
小姑娘充满天真烂漫地道:“原来伯伯喜欢年纪大的呀,隔壁有个张婶,年纪跟你差不多哩,要是伯伯喜欢,玥儿帮你叫他来怎么样?”
伯约微微眯眼盯住她,“小丫头,爷爷的兴致一旦被搅扰,后果会很严重。”
“伯伯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呀?”小姑娘眨着眼睛,“玥儿到底是叫还是不叫啊?”
伯约皱了皱眉,干脆不理,转向女子,向她扬了扬面纱,“想要回去的话,就跟我吃饭去,这么香的面纱不要岂非可惜了?”
说着嘿嘿笑着就要拿到鼻子下嗅。
这时一个威严的嗓音忽然响起:“这就是公孙家的礼教吗?”
伯约动作一顿,循声一瞧,顿时大吃一惊:“魏大人,您怎么在这里?”
“公孙司教无需抬举老夫,老夫现在是被流放的罪民,当不起‘大人’之称!”来人正是魏然。
伯约想了想道:“莫非这是令爱么?是在下孟浪了。”
说着将面纱还给了女子。
女子看也不看他,径自走了。
伯约留恋地瞧着她的背影,一面说道:“哪里的话,魏大人的政绩斐然,天下人有目共睹,圣上迟早还是要召您回去的。”
魏然淡淡道:“老夫现在正是司教口中‘令爱’的属下。”
伯约一愣,旋即苦笑起来,“您,您这一定是赌气吧……端阳公主也只是一时下不来台,等她过了气头,定然会亲自来请您回去的。”
“二殿下一直对您的政见非常赞同。”他诚恳地说道。
魏然神色微一恍惚,旋即恢复,淡淡道:“老夫年事已高,就在此地终老也罢。”说毕拂袖而去。
伯约瞧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过了许久,捕头小心翼翼地叫了声,“大人?”
“嗯。”伯约回过神来,忽然沉下脸,“魏然在洛京,这件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那捕头浑身一震,难以置信道:“他,他就是浩然正气魏然魏大人?”
“妈的,”伯约阴沉着脸,“要是不小心开罪了他,二殿下可不会饶我!”
那捕头低低地说了一句,“他,他是跟姬纸鸢来的。”
“嗯?”伯约灼灼地盯住他。
“方才您调戏的就是……”那捕头冷汗直流。
伯约微微眯起眼睛,“先去王府!”
……
“他是谁?”姬纸鸢坐在亭子里,一面帮玥儿整理头发,一面问道。
“公孙伯约。”魏然淡淡道,“前两年刚从天辰榜下来,二十年前就被预测过,是个必然会踏入神圣领域的种子。历任大隅学宫山主,基本都是公孙家的。他是这一任的司教,如果没有意外,会是下一任的山主。”
“此人该死!”玥儿眸光怨毒。
魏然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他虽心术不正,却也比你好上很多。”
玥儿朝着他甜甜地笑了起来,道:“魏爷爷,玥儿保证不做坏事,您能教我打败他的本事吗?”
魏然淡淡嘲讽道:“我的本事,只怕你一学就会灰飞烟灭!”
“魏然。”姬纸鸢忽然叫了一声。
“大人?”魏然拱手。
姬纸鸢看着他轻声道:“如果有一天你想走,我不会阻止你。但我希望你会一直坚守自己的理念。”
“大人。”魏然低下了头。
“嗯?”姬纸鸢道。
魏然抬起头来,微微一笑:“这话应该老夫劝您才对。”
姬纸鸢不禁莞尔。
……
天色渐暗。
山河殿。
“玄云,你听到了吧。”姬破虏笑着道,“对付你的人根本不是他,虽然不知道因由,但他只是被附体而已,你总不好怪罪一个无辜的人吧?”
姬玄云淡淡地道:“所有淫贼被抓时,只要说一句淫魔附体,是不是就能免罪了?”
“玄云,咱们讲讲道理,这两件事能扯在一块谈吗?”姬破虏微恼地道。
姬玄云神色渐渐冷然,道:“这么说,之前那个怪里怪气的也是其中之一?”
“反正都是八部天龙之一。”姬破虏傲然道,“你身上流着父王的血脉,父王征服了角龙,你若是征服了天龙,便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天下人哪个敢看轻你?到时便是你暴露身份,也没人敢放个屁!”
这时外头跑来一个带刀侍卫,“报!外头有个自称公孙伯约的人求见。”
“大隅学宫的人吗?他有没有说来意?”那文士道。
侍卫道:“好像是想和王爷讨个通缉犯。”
“又想来抢人?让他滚!”姬玄云冷冷道。
“这个,王爷……”侍卫迟疑了一下。
“没听到玄云说么,让他滚!”姬破虏沉沉喝道。
“喏!”侍卫当下不再二话。
姬破虏转向姬玄云时,立刻又嬉皮笑脸起来:“玄云,咱们讲讲道理,你是不是心动了?”
“哼。”姬玄云起身,然后负着手,很神气似的走了。
姬破虏吁了口气,和文士对视一眼,各自抹了抹汗,“总算搞定了。”
“都是你这酸儒搞出来的幺蛾子!”姬破虏没好气地骂道。
文士不以为意,接着道:“我调查了一下,先前就多次出现过此人的传闻,像是以他的真名形态出现,但不知为何,每次出现都会怨力盈天。就目前看来,虽然契合了大法师的预言,但能不能起到作用,却还是未知之数啊。”
姬破虏眼中带着一丝慨叹,坐了下来,道:“玄云十六岁了啊,时间过得真快。再有一年,就是命定之日,死马当活马医吧。”
……
大漠原。
大漠原位于巨鹿境和魏王境的夹缝,与阿修罗界隔着一条海沟,当然是沙海。
大漠原还是一个巨大的猎场,因为这里的星陨兽多如牛毛。
绿野仙踪是一个沙漠绿洲的名字。
绿野仙踪一向是在大漠原挣扎求存的修行者的天堂。
谢云峰在绿野仙踪的半山庐已待了整整三天。
他喝掉了相当于五百两天玄石的酒。
劣酒。
他没钱,他很穷。
五百两几乎让他倾家荡产了。
如果再不发生一点变故,他就真的要卖身还酒钱了。
半山庐自然同时也是一个客栈。
里头住了很多人,其中有两个,也就是谢云峰跟踪了大半个月的人,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天,丝毫没有外出的迹象。
谢云峰忍不住了,他不想卖身还酒钱,所以他决定今天就离开这里。
离开之前,他需要把成果报给楼里知道。
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谍眼。
谍眼说:“我会速记,大人只管说,不管多长我都能记下来。”
谢云峰抽了抽嘴角,“我要说的很简单。”
“您说。”谍眼说。
谢云峰压低了嗓音,沉沉地道:“离恨天遗址出现了,就在大漠原,第一发现者为奉天教徒裂变的秃鹫,百变玄光的莲。”
谍眼点了点头,道:“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谢云峰瞪着他,道:“我冒了多大的危险你知道吗?你怎么一点也不吃惊?”
“啊,我好吃惊。”谍眼淡淡地道。
“你滚。”谢云峰愤怒地道。
“我滚了。”谍眼说着就要走。
“等等。”谢云峰忽然叫住他。
“大人有什么要补充的吗?”谍眼停住。
“能不能借我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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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说,让你滚。”侍卫是这样说的,一个字也没修饰,非常的直白。
“你再说一遍!”公孙伯约的脸色吓人。
“王爷说,让你滚。”侍卫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你再说!”公孙伯约的眼神已经可以杀人。
“让你滚!”侍卫像看个白痴似的看着他,不明白此人为何要主动求辱,毫不客气地道,“洛京不大,但王爷让谁滚,谁就得滚,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样?”
“你想死吗?”公孙伯约阴测测地盯住他。
侍卫挺起了胸膛冷笑,“你杀一个我,还有千千万万个我,都只会对你说三个字,‘让你滚’!”
捕头赶忙将公孙伯约拉住,小声地说:“大人,霸王出了名的护短,曾经有人杀了他一条狗,然后全家都死了……”
“娘的!”公孙伯约不忿地道,“区区一个看门的侍卫也这么嚣张,还有王法吗?”
跟着捕头走到一边,他的脸立刻沉下来,“去查查那小贼软禁在什么地方!”
捕头全身一个哆嗦,道:“大,大人,您是想?”
公孙伯约满脸的狠色,“姬蛮子不给我面子,那我就自己拿!”
……
南凰境,乌阳城外五十里,洛河村。
夜凉如水,黑得透亮的夜幕挂着几片薄薄的云,一轮银月高挂在云后边,亮得众星都分外黯淡起来。
月色下小木屋外,沈流云坐在凳子上,捧着一本医书在看,蛾眉紧锁。
柳三变站在一旁,也捧着书在看。
“这《伤寒论》也没有记载类似的疫情。”
洛河村的疫病已经死了很多人。柳三变到来之后,用了些手段,控制住了疫情,但无法根治。
“仲谋的《望闻问切》写了一些,”沈流云道,“按照记载,我们寻求的,只有《药王真经》后二百篇才能找到答案。”
“《药王真经》后二百篇乃是龙象山不传世的绝学,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哪有机缘得见。”柳三变合上书,神色怆然,“不如还是让我试试那个法子吧。失败大不了一死,每天看着这些村民被病痛折磨,我就比死还要痛苦。”
沈流云略微动容,道:“柳公子高义,但流云万万不能让你冒险。”
“为什么?”柳三变不解地道,“医者父母心,难道沈姑娘不是如此?”
“柳公子医术高明,应该留着有用之身,救助更多的人。”沈流云抬头瞧他一眼,“若是给柳公子后二百篇,果能救治村民?”
“有八成把握。”柳三变叹了口气,“可也只能想想而已。九大道统的绝学,从来不会外传的。还是让我试试那个方法吧。”
沈流云迟疑了一下,“此事再议吧。容我想想,或有转机。”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
柳三变目光微闪,还待再说,正在这时,村口传过来两个脚步声,一个青年,一个少年。
“师哥,乌阳城是到不了了,咱们在这里借个宿吧。”
“好。”
两人走进来,入目所见,尽是一片死寂荒凉和颓败。
“这是怎么了?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少年道。
“不知道。”青年道。
少年正是诸葛小山,青年自然便是燕朝阳。
“二位朋友请了,”柳三变远远喊道,“这儿发生了瘟疫,村民都病倒了,您二位还是赶紧离开吧,免得被疫病缠身。”
“瘟疫?”诸葛小山嗅了嗅空气,神色一变,“难怪总感觉有问题。”
他走过去,拱着手道,“在下诸葛小山,略通医术,不知能否让在下看看病人。”
燕朝阳忽然停住脚步,因为他看到了沈流云。
沈流云自然也看到了他。
燕朝阳想了想,向她抱了抱拳。
沈流云一怔,想了想,微微点螓还礼。
这对“老乡”于是就打完了招呼。
柳三变心情很不愉快,他勉强笑道:“我跟沈姑娘努力了那么多天,也只是控制了病情而已,小兄弟看来年纪不是很大啊。”
愈是即将成事的关头,愈是看得出一个人的秉性。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终究还是少见。
诸葛小山不知他心中计较,却听出了嫌弃,微微一笑:“这位先生请了,有道是达者为师,跟年纪并无关系。再者说,当下理应以病者为重,争论毫无意义。”
沈流云道:“看看无妨的。我领你去。”说着便起身带路。
柳三变一看如此,只好跟了上去。
诸葛小山在燕朝阳耳边低声道:“师哥认识那个漂亮姑娘?”
燕朝阳略点头。
“难道是师哥的红颜知己?”诸葛小山笑着道。
燕朝阳摇了摇头,道:“阿离的姑姑。”
诸葛小山惊讶地小声道:“燕离姑姑这么年轻?”
沈流云领着二人来到一个小屋外,打开门道:“患者可能睡着了,你轻一点。”
诸葛小山点了点头,径入。
燕朝阳正要跟上,沈流云却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开了些,沈流云道:“我方才听到你们谈话,见到小梵了?他现在怎么样?”
燕朝阳点了点头,道:“修为大进,甚好。”
“我不是问你这个!”沈流云蹙眉道,“这段时间江湖上关于他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到底怎么回事?”
燕朝阳摇了摇头,道:“要问十一。”
“能问他我还用得着问你?”沈流云毫不客气地道,“你又不是真傻,还跟我装傻!”
燕朝阳摇了摇头,道:“要问十一。”
“算了,你们燕山盗就没一个靠谱的,白痴集中营。”
沈流云话音方落,诸葛小山便走了过来,向她一笑,“师哥很聪明的。”
她向燕朝阳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一旁,她神色略微古怪道,“师哥,燕离的姑姑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宝物?”
燕朝阳疑惑地望着她。
“她被人盯上了。”诸葛小山道。
“那个人?”燕朝阳道。
“我认得出来,他是暮云楼的人。”诸葛小山压低了嗓音道,“那些村民得的也不是瘟疫。”
“那是什么?”燕朝阳道。
“是一种毒。”诸葛小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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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燕朝阳道。
“一种叫‘苦吻’的毒粉,它是利用大漠原的一种唤作钩吻的毒草,晒干加入雷公藤一起研磨而成的,是一种作用缓慢的毒药。中毒者呼吸困难,尤以后半夜为最,甚至如同绝息的死人;全身肌体渐渐萎缩,软弱无力。虽然它是毒药没错,但在《百草园》里面记载,苦吻也是治疗癫痫的辅药……”
诸葛小山苦笑道:“这种毒虽不常见,可就算寻常的大夫,也不至于将之当成瘟疫来治。燕离的姑姑,怎么比燕离还缺乏常识?”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燕朝阳想了想,道:“因为是姑姑?”
“这算什么回答。”诸葛小山忍俊不禁道,“又不是比谁更厉害。”
“师哥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忽然恍然道,“难道你们根本不是阎浮世界的人?”
燕朝阳点了点头。
诸葛小山了然地道:“按你们这样闹腾的性子,早就要闻名天下了。难怪此前从未听过。”
“暮云楼行事如此卑鄙,为达目的,竟牵连无辜的村民。”他瞧了一眼正和沈流云交谈的柳三变,“我非揭穿他们不可!”
然后走了过去。
柳三变正在此时瞧过来,“沈姑娘认识这二人?”
“点头之交。”沈流云淡淡道。
柳三变低声道:“那年少的轻狂,怕是看上了沈姑娘,才借口留下,若是等会他要求现场治疗患者,怕也是别有用心,我担心村民的状况经不起他的折腾……”
“我省的。”沈流云淡淡道。
诸葛小楼走过来,向二人抱了抱拳,“方才我和师哥商讨过了瘟疫的情况,发现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若是二位同意,不如让我和师哥出手试试。”
“不必了。”柳三变道,“我和沈姑娘已经找出了对症之药。”
“哦?”诸葛小山笑着道,“在下倒很想知道阁下葫芦里是什么药。”
“诸葛小兄弟,”柳三变皱起眉头,“我照直说,你年纪轻轻,还有大好的前程,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村民何其无辜,遭了瘟疫不说,还要被你折腾,怕是临死也会含上一口怨气!你于心何忍?”
诸葛小山听了大为气愤,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你怎么有脸说这种话!”
“诸葛兄弟!”柳三变沉下脸来,手中不知何时取出一条鞭,“若你是专门来找茬的,怕是找错地方了!”
燕朝阳面无表情地伸手虚握,一抹深蓝呈现。
柳三变脸色微变,嘴角却泛起一丝冷笑,声色俱厉地斥道:“我纵然不是你们对手,拼了性命,也绝不会让你们对村民下毒手!”
诸葛小山只觉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
“住手吧,两个蠢货。”就在这时,沈流云冷冷地开了口。
柳三变心中一喜。
但沈流云紧跟着又道:“就让你治,又有何妨。”
柳三变心中一突,“沈,沈姑娘怎么如此不顾村民死活?”
沈流云冷淡地瞥了他一眼,道:“若能阻止一场灾厄,一个人的死活又算得了什么。就算你是白痴,也应该明白,一个人和全部人哪个更重要。”
柳三变惊疑不定,难道她察觉到了什么?
“那就让他治吧。”他忽然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这个女人。
诸葛小山有些意外,但没有多说什么,向燕朝阳道:“师哥,麻烦你找些巴豆来。”
“不用找了,这户人家就有。”沈流云道。
诸葛小山取来巴豆磨成粉,加入少许黄糖,用开水泡好,给患者服下。
趁患者排泄的空当,他又向沈流云道:“村中可有黄岑、黄莲、黄柏、甘草?”
“没有黄柏。”沈流云道,“但我知道附近的山有,你要多少?”
“二两足矣。”诸葛小山道。
沈流云径去,不一刻便回。
恰巧患者自茅厕出来,观其蜡黄脸色竟微红润,气韵也爽朗了些,力气也恢复了些,走路也稳当了些。
“感觉如何?”沈流云拿药给诸葛小山,顺势问患者情况。
患者捂着小腹,呼吸已趋于平缓,“我,我感觉好多了,多谢流云姑娘……”
又一个时辰,诸葛小山煮好了药,燕朝阳负责送服。
患者先是浑身发冷战栗,随后呕一口黑血,再观气色,竟与平常无异。
诸葛小山笑道:“果然中的是苦吻,幸好师娘给我讲过。”
“苦吻?”沈流云看他。
“毒药。”诸葛小山道。
沈流云俏脸渐渐冰寒,再转头一找,却哪里还有柳三变的影子。
诸葛小山这才发现始作俑者不见了,气恼地道:“竟让他溜了,实在可恶!”
“救人要紧。”燕朝阳提醒道。
三人一阵忙碌,直到天明,村民才都得到解救。
翌日傍晚,沈流云找到诸葛小山。
诸葛小山以为她想打听柳三变的来历,笑着准备作答。
“敢问阁下师娘是谁?”
诸葛小山一怔,道:“沈姐姐问此作甚?”
“我希望能得到她的指点。”沈流云道。
“我师娘唤作温二娘。”诸葛小山微微一笑,“我正巧要去一趟,姐姐若不嫌弃,同去便是。”
……
离恨宫。
鸡鸣时分,天还蒙蒙亮。
燕离突然感觉到有人靠近,自浅层的睡眠中惊醒过来。
奴才是没有人权的;奴才很早就要起来干活。
这是燕离对奴才这个“行当”的印象。
所以他以为是管事一流的人物,万万没想到,推门进来的居然是魏世子姬玄云和银枪小将。
姬玄云随手丢来一件浅蓝色的袍服,“换上跟我来。”
“干什么?”燕离仔细观察了一下,没有蠕动的痕迹,里头应该没藏蝎子、蛇之类的毒物。
银枪小将冷喝道:“让你换就换,啰嗦什么!”
燕离默默换上。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真成了离恨宫里随处可见的奴才。
跟着来到那个巨大的广场。
竟然已摆了两张椅子。
姬玄云坐了下来,道:“坐吧。”
燕离诧异地指了指自己,“你让我坐?”
姬玄云和颜悦色地道:“你并没有听错。”
燕离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客气,径自坐下。
银枪小将脸色一变,厉喝道:“小王爷让你坐就坐?你是什么身份,也敢跟小王爷平起平坐?”
“小白,这该治个什么罪好呢?”姬玄云淡淡地道。
“寻常的,打一百大板,赶出王府。”小将冷冷道,“此人是通缉犯,却毫无悔改之意,错上加错,理应凌迟处死!”
“你听到了?”姬玄云道。
“听到了。”燕离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姬玄云诚恳地道:“其实小王并不想杀你,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逃过死刑。”
燕离也诚恳地道:“什么办法?”
“告诉我昨天你为什么会失常。”姬玄云道。
“你很好奇?”燕离道。
“小王很好奇。”姬玄云道。
燕离道:“你很好奇,我却不想说。”
姬玄云和颜悦色地道:“你害怕暴露秘密?不用担心,小王是个诚实守信的翩翩美少年,你若是告诉我知道,我一定帮你保守秘密。”
“告诉别人的秘密,还能是秘密?”燕离道。
姬玄云微微笑着道:“如果我知道了你的秘密,那咱们就是拥有共同秘密的朋友,跟小王做朋友,好处简直无穷多,难道你不心动吗?”
燕离不以为然道:“什么好处啊,先拿来看看。”
“比如这个。”姬玄云变戏法似的取出一册子,丢给了燕离。
燕离定睛一瞧,只见上面写着“沧浪剑诀”。
这居然是一本秘籍。
一本秘籍相当于一项绝技,一项绝技相当于一个保命的底牌。
就算自己不用,也可以拿到市面上去卖。
燕离现在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市面上最次的秘籍,都要卖到十颗灵魂石;而剑诀刀经拳谱更是要翻倍。
最少价值二十颗灵魂石的剑诀,被姬玄云像扔垃圾一样扔过来。
燕离脸上立刻笑成了一朵花,“小王爷,能跟您做朋友,真是在下的荣幸。”
银枪小将眼神鄙夷,发出嗤之以鼻的冷笑。
“现在能跟朋友分享秘密了吗?”姬玄云笑着道。
“是这样的。”燕离笑眯眯地道,“在下天生就有一种病,偶尔发病的时候就会无法自控,绝不是诚心冒犯小王爷的。”
姬玄云和颜悦色地道:“你现在能‘发病’吗?小王也想跟发病的你交朋友。”
“不行。”燕离道。
“这样呢?”姬玄云变戏法似的取出三本秘籍晃了晃。
“不行。”燕离道。
“这样呢?”姬玄云手中的秘籍变成了五本
燕离大义凛然道:“大丈夫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
“这样呢?”秘籍变成了十本。而且全都是剑诀。
燕离就好像看到几百颗灵魂石在他眼前晃,晃得他目眩神迷,恨不得伸手全部抢过来。
“不行的小王爷,”他诚恳地道,“我既不能随意地召它们出来,也不能随意地送它们回去。”
姬玄云神色渐渐轻蔑,“既然你驾驭不了八部天龙,就把它们让给小王吧,你放心,小王绝不会亏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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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离微微眯起眼睛,道:“你说什么?”
“难道小王说的不够清楚?”姬玄云冷冷地道,“还是你听不懂人话!”
“八部天龙是什么?”燕离道。
姬玄云一愣,旋即嘲笑道:“你连附在你身上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好意思强占着不放?”
“告诉我!”燕离沉声道。
姬玄云蹙眉道:“它们曾经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它们现在是‘灵’的一种,就跟他们一样。”
说着身周便浮现出各种金光闪闪的家伙来。
其中那个名叫李淳风的道士,竟又完好如初。
“你给我少说废话!”姬玄云挑眉继续道,“把它们让给小王,这些秘籍就都是你的。”
说着把十本各式各样的剑诀随手丢在地上。
燕离却连看也不看一眼,淡淡地道“你认真的?”
姬玄云站了起来,摩拳擦掌道:“快点,把它们给我放出来,小王要一个个收拾它们!”
呛锒!
回应她的是清亮的剑吟,银白剑光乍起。
“放肆!”银枪小将大怒,身上斗然涌出透明法域。
但是剑光更快,以比他的法域更快的速度,斩向了姬玄云。
“小白退下!”姬玄云冷喝一声,右拳握起的同时,便燃烧起炽热的火焰,毫无花哨地砸将出去。
轰!
剑光和拳劲激烈碰撞,散发出强烈的余波。
三人各自立足不住,向后退了数步。
那两张无辜的椅子和散落一地的秘籍,直接粉身碎骨。
燕离退了两步之后,直接一纵上了高台,立在太古遗音旁,犹如这具古瑟一样孤傲地伫立,“从来只有我抢别人,没有别人抢我。姬玄云,有能耐你就杀了我,然后从我身上夺走,不然你就好好的当你的‘世子’吧!”
“从来没有人敢拒绝小王!”姬玄云先是万分气恼,忽然眼珠子一转,“小王治不了你,离恨宫自有人治你!”
燕离淡淡道:“纵是姬破虏亲自来,也休想我低头。”
姬玄云露齿一笑,顿时说不出的狡黠得意,“父王,您听见了吧,快教训教训这个狂妄的家伙!”
燕离如遭雷击,机械般地转头望去,就见破虏霸王负手站在高台的左侧,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小子,这是第二次了。”姬破虏半真半假地道,“敢在离恨宫对玄云出手的人,你是第一个,而且是连续两次,本王若不杀你,何以震天下?”
燕离强自镇定道:“姬霸王如果杀了我,将是您的巨大损失!”
“哦?”姬破虏冷笑道,“本王倒要听听你这个不自量力的小子会说出什么话来。”
“首先,”燕离道,“不妄自菲薄地说,我很强,但又不会强到世子无法打败的程度,足够胜任练手的对象,成为世子前进的道标。”
“就凭你?”姬玄云轻蔑地道,“没有八部天龙,小王让你一只手!”
燕离充耳不闻,继续道:“其次,我身上有‘灵’,说不定能完善离恨宫的英灵殿。”
他当然不知道英灵殿是个什么鬼。
“你说了两个可有可无的东西。”姬破虏淡淡地道,“丝毫不能说服本王,看来你的命数到此为止了!”
“再次,”燕离淡淡道,“我懂音律,我能弹太古遗音。霸王何不想象一下,待我修为足够强盛时,奏响太古遗音,这离恨宫的标志,霸王的声威势必震动天下!”
“哦?”姬破虏似乎心动了,陷入沉吟之中。
“区区一个淫贼,”银枪小将冷冷笑道,“也配弹太古遗音?只怕你奏出来的都是淫曲靡音,不堪入耳,还玷污霸王之名!”
燕离瞟过去一眼,“你有完没完?”
“你说什么?”小将大怒。
“张口淫贼闭口淫贼!”燕离挑眉,“你偷看过我采花还是怎样?”
“通缉令难道会错!”小将怒道。
“通缉令说你是一头猪,你就是一头猪?”燕离冷笑。
“都闭嘴!”姬破虏瞪了燕离一眼,“小子,你也别给本王画饼,想活命的话,先努力取得玄云的原谅,不然本王随时会杀了你!”语罢拂袖而去。
“父王!”姬玄云跺了跺脚,似乎很不满意这个结果。想追上去,又恨恨地瞧着燕离,思来想去,“现在,把这里给我打扫干净,打扫不干净,你就别想吃饭了!”
走了几步,又气哼哼道,“不对!打扫干净,你也别想吃饭!”
燕离哂笑一声,紧靠着瑟台席地而坐。
四周寂无人声,他四面观察了片刻,有心想远走高飞,但终究还是没有付诸行动。
坐了许久,忽然有个脚步声靠近,是那个叫伍子胥的文士。
他爬上高台,气喘吁吁地说:“王,王爷说了,你若没什么事,可以在天阙阁待着。”
“天阙阁?”燕离一怔。
“对。”伍子胥淡淡地道,“霸王这二十年来收集的所有秘籍,都在里面。但你只能看,不能带走也不能抄录。”
……
夜幕降临。
繁星黯淡,银月独放光芒。
公孙伯约盘膝坐在榻上,月华落在他的眉梢上,如有电芒跳动,身周亦如有电火闪烁。
他忽然睁开眼睛,电光强烈地绽放一下,然后消失不见,“进来吧。”
捕头周平推门进来,躬身道:“大人。”
“有消息了?”公孙伯约道。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周平道。
“快说!”公孙伯约沉下脸。
周平赶忙道:“在下恰巧和一个王府的管事交好,他告诉我说,燕离被破虏霸王安排进了天阙阁。”
“什么?”公孙伯约大吃一惊,“姬破虏疯了不成?”
“这就是在下说的坏消息。”周平苦笑道,“此人竟被霸王如此看重,抓捕归案的难度更高了,还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那好消息呢?”公孙伯约道。
周平目光闪烁,道:“好消息是,今日轮值看守天阙阁的高手,被霸王调走了。”
“这将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机会吗。”公孙伯约神色微微变幻起来。
过了片刻,他忽然冷冷地笑了起来,“若连此事都办不成,何谈辅佐主公得天下!”
燕离一整天都待在天阙阁。
扫地?
他才不干。
他徜徉在秘籍的海洋之中,简直如痴如醉,如醉如狂,如狂如梦,如梦如幻。
天阙阁秘库藏书十二万卷,其中秘籍的数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
一开始他是拒绝的,他不过是打着记下来日后抄录了拿来卖钱,但是随着的深入,他发现沉寂已久的修为瓶颈似乎有所松动。
渐渐他才领略到,什么叫做取百家之长。
虽然他身上即便最差的《青莲剑歌》,也是当世不可多得的剑诀,但并不能说它们涵盖了剑道了全部。
剑道是一个极广的领域,各家有所擅有所不擅。
拿《藏剑诀》来说,虽然其效果惊人,但缺陷是很被动。对手不出手,就等同于摆设。
再说《太白剑经》,说它是当世第一的绝学,可能没人反对,但说它涵盖剑道的全部,那就太夸张了。
排在第一位的并非全部,就好像状元和榜眼的差距很可能只有一丝微妙的差异,通常取决于执政者的喜好和意向。
在如山如海的秘籍面前,燕离成了孜孜不倦的学子,读完一篇又一篇,不觉已是饥肠辘辘。
自乾坤袋取了些干粮,随意吃了些,便又一头扎入书海。
每看过一道剑诀,即有一道淡淡的剑影落入源海之中,围绕着剑心,看来和那些真气没两样,但是这些剑影本身就是剑诀的核心。
他身具一品剑主,所有剑诀无师自通;但剑诀以外的就不行了,譬如他尝试取了道《五行微意》的秘籍,每个字他都懂,也明白它的含义,可合在一起他就一窍不通了。
这法门的大意就是粗略运用五行之术。譬如生个小火或者弄点水,都是很粗浅的术法运用,他偏偏就是掌握不了。
这或许就是有所得即有所失,能量守恒定律,也是亘古以来颠扑不破的真理。
除了剑诀以外,看的最多的是关于符箓、人文地理、风土人情以及三界传说等等的书籍。
通过书籍可以更快了解世界以及它的运转。
他查到了八部天龙的资料,现在他终于知道自己身上的诅咒的来历。
那是第一纪元的纪元之主,传说中“龙星降世”的第一个应兆者。八部天龙曾一度统治阎浮世界,之后发生了什么变故,却没有记载。
修行史料并不齐全,他也是在各种书籍之中东记一些,西学一点,渐渐凑出来的一个模糊的轮廓,具体怎么样,恐怕也只有活在当年的人才知道。
但是,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各方面都重复记载的一点:说是三千多年前,一个叫白空雪的神剑仙一剑毁了八部天龙残部还有整个西仙界。
重点是“残部”。八部天龙发生了什么变故,为什么只剩残部?白空雪又为什么要毁掉他们?
他怀疑这个白空雪,就是祖祠里画像上的女人,也就是他的祖师,《太白剑诀》的创始人。
现在,他开始对阎浮世界的历史产生了好奇心。当然,更多的还是想找出龙神戒的来历。
但是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他了大量史记和残本,讲的却大多是重复的东西。不过,他又知道了一个常识,那就是“神剑仙”。
只有剑道最强者才能被冠上“神剑仙”这个称谓,当世最强神剑仙是苏北客,修为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
要立在星空之上,就必须拿到这个称谓。
燕离胸中不禁激荡起了万丈豪情。
看得疲倦了,就打坐恢复。
恢复了精力,便开始新一轮的修行。
如此直到入夜时分,他再次存思观想时,终于发现源海产生了变化。
如往常那样,天门洞开,五色虹桥流转不休,剑影滴入源海之中。
但今次不同往日,清晰见底的源海渐渐多了种渺冥之感,又似乎自天门处投下来一道道光影,其中一道,竟是一轮巨大的银月。
其余的看来像星辰,但十分的模糊。
按照境界的记载,只要星月完整,就算是突破入境了。
一旦突破入境,就能粗浅调用星源之力,他动用新学到的剑诀时,就可自由选择是否发出“会心一击”了。
现在还差一点。
没想到汲取他人的秘籍,会有如此功效。
机会难得,当下退出观想,继续研读秘籍。
……
悦来酒楼,公孙伯约的小院。
“大人,离恨宫有英灵殿,怕是无法潜入。”周平道,“我们只有四更天时才有机会混进去,在下都已经安排好了。”
“嗯。”公孙伯约正在闭目养神,淡淡地应了一声。
周平松了口气,便退到了门外,找了个地方坐下,静静地等待着四更天的到来。
四更天一到,不用他叫,公孙伯约已经走出房门,“走吧。”
他当即带着公孙伯约到了街市,换上粗布衣衫,在和一个菜贩交接后,推着一板车的菜,向王府而去。
公孙伯约打扮成运菜的帮闲。
“王府每天这个时辰都要运送新鲜的菜蔬。”周平道,“大人动手的时间只有在下卸菜的空当。也就是说,您要在半刻钟内按图索骥,找到天阙阁,抓住犯人燕离,当然不可发出动静,然后跟在下汇合,将犯人藏在菜筐里运出去。”
“一旦您的行动暴露,”他轻声地试图让公孙伯约更加重视,“包括在下在内,很多人都会死。”
公孙伯约微微眯眼,道:“我是不分轻重的人吗?”
“在下的身家性命,全都压在这上面了……”周平苦笑着道,“为此,在下已让妻小连夜离开洛京,去了巨鹿境。”
“有这么夸张?”公孙伯约的眉头渐渐凝重起来。
“在下已说过了。”周平苦笑不止,“莫说燕离现在被霸王看重,便是他的小小一条狗,在洛京一亩三分地内,谁动谁倒霉。”
公孙伯约目光灼灼地盯住他,“你既不是孤鹰手下,也不是我手下,大可以拒绝的。”
周平撑起胸膛,“我周平前半生穷困潦倒,但从来自觉只缺一个机会,若不能出人头地,枉在世上走一遭!”
“说得好!”公孙伯约目中闪烁异彩,“此事过后,不管成败,你拿我印信去大隅学宫,自有你的一席之地!”
ps:馒头说我还欠一章,可能我记错了,既然馒头这么说,那今天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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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天,夜色极浓,也正是人们睡得最沉的时候。
凤阳宫,魏世子的寝宫却还没停止活动,因为他们的世子这个时辰还在练功。
寝宫内苑,向来只有他的心腹和贴身婢女得以活动自如,银枪小将便是其中之一。
银枪小将还不是一般的侍卫,他是姬破虏帐下龙骑军团的首领之子,名叫白玉歌,年仅二十五,一手“断龙枪”尽得其父真传。他自小就被选为姬玄云的侍卫,可以说是看着他慢慢长大的,自然也知道他的秘密。
白玉歌走入内苑,见姬玄云在薄月下打拳。
姬玄云的拳法以《洞灵真经》为基础,以姬破虏的“霸王拳”为核心,自悟“冰火双极”,火拳刚猛无俦,冰拳绵柔不绝,合则有不测的威力,连天夜叉附体都不是对手。
白玉歌向婢女摆了摆手,示意不要打扰。
拳风奔走如雷,庭院风来云涌,不时可见火光闪耀,不时感觉寒气森森。
不一刻姬玄云便打的大汗淋漓。他一停下来,便有婢女送上汗巾,他擦过了汗,转身向白玉歌走过去,“那混蛋打扫干净没有?”
白玉歌摇了摇头,冷冷地道:“王爷让他去了天阙阁。他在天阙阁待了一天,逃不过小人物的卑微,看到秘籍,连觉都不舍得睡了!”
“你是说他看到现在?”姬玄云瞪大眼睛。
“是。”白玉歌道。
姬玄云挑眉道:“放着我交代的正事不干,跑去偷懒,简直岂有此理。走,去找他算账!”
……
燕离打了个呵欠,略觉疲倦,不禁伸了个懒腰,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外阁一张书案前坐下,从乾坤袋翻找了下,取出了两个热气腾腾的大包子。
有着保质符箓,放进去的食物是什么样,拿出来就会是什么样,非常的便利。
吃完了包子,肚子里暖烘烘的,精神也渐渐恢复。
歇了会儿,正要继续挑灯夜战,突然听到一丝不同寻常的风声。
他皱了皱眉,坐在原位没动,仔细倾听着。
但那怪异的风声只响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动静。
听错了?
他狐疑地盯着黑漆漆的门口,重又站了起来,打算去将阁门封闭。那怪异风声突然大作,他想也不想地取出离崖,但只拔出一半,就被一股沛然巨力给生生压回鞘中,他只觉胸口一痛,眼前一黑,险些晕迷过去。
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就见眼前出现了个人,他瞬间就认出了来人,“是你!”
“你认识我?”公孙伯约似笑非笑地道。
“不认识……”燕离心念急转,思考着脱身之策。
“原来那天偷听的人就是你,你在鲁王府拼命救了姬纸鸢,料来跟他关系匪浅,所以你才会击伤简季礼,一路跟着他来到洛京城。”
公孙伯约淡淡地道:“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逃过我的追踪,但是已经不重要了。”
一条碧蓝碧蓝的电蛇自他掌心吐出,将燕离绑得严严实实。
燕离只觉全身不能动弹,声音也发不出去,源海半点反应也无,意识在极强烈的痛麻之下,陷入昏昏沉沉的状态。
公孙伯约取出周平特意准备的麻袋,打量了一眼,不禁皱起眉头,自嘲一笑,“抓个通缉犯,倒像成了贼一样。”
自言自语着,将毫无反抗能力的燕离装入麻袋之中,扛着就往外面走。
现在他要去到膳食房与周平汇合,一同将燕离运出去。
天阙阁到膳食房中间隔着一个花园,公孙伯约脚步轻缓地走在石子小径上,识念收缩到了方圆数丈以内,以免激起英灵殿的反应。
这时越过一树桃花,昏昏沉沉的燕离闻到清淡的花香,精神立时一振。
他张嘴就咬麻袋,咬开了一个破洞,冷风灌进来,让他的精神持续清醒了一段时间。
缠绕他的电蛇,简直就是折磨人的天然刑具,精神的清醒,让他愈发清晰地感受到剧痛和麻痒并存的滋味。
公孙伯约忽然停住了。
正疑惑间,就听到银枪小将那冷冰冰的声音:“你是谁,这个时辰谁让你来这里的?”
公孙伯约怎也料不到竟会遇到魏世子跟他的侍卫,他哪里遇到过这种状况,一时竟是怔在原地。
但是所谓艺高人胆大,他也不是怯场的人,压低了嗓音道:“小人是运菜的帮闲,有个管事叫我来此收拾一堆垃圾,正好一齐运出王府。”
“那还不快点把路让开?”白玉歌冷冷道,“终究是府外的人,一点也不懂事!”
“是是是……”一句话就把俩小鬼给骗过,公孙伯约心中略有自得,暗自冷笑着把路让了开来。
“慢。”姬玄云忽然目光灼灼地盯住公孙伯约背上的袋子,“你袋子里装的果真是垃圾?就算是垃圾,也应该由锦绣园的园丁负责,哪轮得到你一个运菜的帮闲?”
公孙伯约心里咯噔一跳,道:“顺手,顺手罢了……”
“把袋子打开我瞧瞧。”姬玄云道。
公孙伯约眸光渐冷,正打算出手击倒二人,正在这时,一个媚笑声从二人身后传过来。
就见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领着周平快步走过来,“小王爷,误会,都是误会啊……”
“梅管事!”白玉歌冷冷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平连连朝公孙伯约使眼色,后者勉强按捺住脾气。
“是这样的,”梅管事拿出一方汗巾,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管园的张伯回乡省亲去了,白天我让侍卫兄弟帮忙整理了一堆残枝出来,就想着让运菜的贩子一齐带出去,省得诸多麻烦,不料冲撞了小王爷,实在罪该万死!”
他转向公孙伯约冷喝道,“你还不向小王爷赔礼道歉?”
公孙伯约的怒火升到了喉咙,但在周平哀求的眼神之下,他低着头,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小王爷。”
“以后注意,外来人不要在府里乱跑。”姬玄云淡淡地说罢,径自离去。
白玉歌紧随其后。
公孙伯约一直正面对着二人,如果他们能看到袋子的背面,就能看到燕离的小半张脸。
二人走后,公孙伯约沉着脸剜了一眼梅管事。
梅管事冷汗如雨下,“事急从权,大人千万体谅……”
“走!”
公孙伯约冷哼一声,背着麻袋径去。
燕离眼睁睁地望着姬玄云二人的背影远去,却发不出声音来提醒。
但就在这时候,白玉歌忽然似有所感,回过身来一瞧。
两人的眼神对上。
白玉歌先是一怔,然后嘴角渐渐地浮出一丝冷笑。
燕离的心无限地往下沉落。然后就被公孙伯约背着拐出了园子。
……
“世子。”白玉歌忽然叫了一声。
姬玄云道:“有话就说。”
白玉歌又回头瞧了一眼黑漆漆的门洞,迟疑了下,道:“我好像看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姬玄云道。
“燕离。”白玉歌道。
“燕离?”姬玄云挑眉道,“你不是说他在天阙阁?”
“现在不在了。”白玉歌道。
“不在了?”姬玄云道。
“在麻袋里。”白玉歌道。
姬玄云停下脚步,皱着眉头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在想我有什么理由要救他。”白玉歌道。
“你想到了?”姬玄云道。
“没想到。”白玉歌道。
“那你又为什么说了?”姬玄云道。
白玉歌冷冷道:“他现在是王府的所有物,就算他再怎么不是个东西,也不是谁都可以动的!”
姬玄云忽然像个小狐狸一样奸诈地笑了起来,“你说的没错,但是总要让他吃些苦头的。”
“世子英明。”白玉歌也笑了起来。
……
悦来酒楼。
公孙伯约迅速地换下那一身粗布衫,再不换下来,他怀疑皮肤上的痒会痒到骨子里。
然后才来到偏房,周平正解开麻袋。
“大人,此厮咬开了个洞,幸好没被发现……”
“娘的,属老鼠的吗?”公孙伯约骂咧咧地飞踹一脚,将燕离踹飞,撞到了墙角去。
燕离强忍着剧痛,“你们煞费苦心抓我,到底要干什么?”
公孙伯约冷笑着道:“你当众让长策下不来台,当然是抓你去见他,让他亲手解解心头之恨。”
“谁是长策?”燕离道。
“好教你死个明白,长策便是孤鹰大人。”周平想到即将立的大功和公孙伯约赐给的机遇,他就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公孙伯约不再看燕离,直接从怀中取出一方拇指大的印信,丢给周平道:“你在这里看住他,明日一早,城门开启,你立刻带着他进京,然后去大隅学宫报道。”
“喏!”周平激动地应了下来。
二人却不知道,此刻悦来酒楼已被一群角龙骑士包围。
公孙伯约走出偏房,正想着时辰还早,要不要去找个女人过夜时,忽有所感,霍然望去正东方向,只见一个银甲将士挈着一柄银枪自树丛的顶上如履平地地走过来。
“断龙枪!”他微微眯眼。
东北及东南两个方位,也分别出现一个黑甲将士和个佝偻着背的老头。
“陆汗青!袁复论!”公孙伯约眉头一跳。
“真想不到,我公孙伯约面子这么大,竟引来了离恨宫三大高手!”公孙伯约冷冷道。
东南面的老头,也就是袁复论淡淡笑着道:“老夫也想不到,堂堂大隅学宫的司教,会跑到离恨宫里来做贼。”
东北面的黑甲将军,也就是陆汗青冷笑道:“公孙家的脸都快被你丢尽了。”
公孙伯约大声说道:“我不过是抓捕通缉犯罢了,传扬出去,世人也会夸我机智勇武。倒是离恨宫光明正大袒护罪犯,到底是何用意?”
“离恨宫是何用意,不如让你来说?”那银甲将军江湖人称断龙枪白啸山,他停在小院的围墙上,神色冷漠,口吻特别的狂傲。
他当然有资格狂傲,因为他不止是第六镜的修行者,还是龙骑军团的降龙将军。
却说偏房里的周平听到公孙伯约的大叫声,立刻反应过来,果断地将燕离重新装入麻袋,扛起来自窗门溜了出去。
他刚一走,后头便传来银枪破空声与雷霆爆响声。
轰!
整个小院顷刻间毁于一旦。
深沉的夜空绽开一朵璀璨的光焰,光焰中,两种不同性质的真元激烈交锋,催发出扭曲的雷电,伴有“哧哧”的恐怖响声。
突然自中射出一道碧蓝色闪电,其眨眼间落到周平身边。
周平吓了一跳,待见是公孙伯约,脸色惨白道:“大人,现在怎么办?”
公孙伯约喘了口粗气,“外头被龙骑军团包围了!我帮你冲开一个豁口,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周平知道多说无益,猛地跟在他后边疾跑。
公孙伯约整个人都化作一道闪电,越出酒楼,在空随手丢下两团雷球。
轰轰!
范围内的龙骑士尽被炸飞开去。
公孙伯约随后想也不想,在半空回身,双手五指张开,猛地向两边扩张。左右五指便各自对应,拉出五条碧蓝色的雷电。
在双手扩张至极限时,雷电倏然脱手,在虚空扭曲盘结,形成线圈状,并迸发出更加恐怖的雷霆。
一道银光呼啸而至,毫无花哨地撞在雷霆上,恐怖的力量,竟将这雷霆压出了一个极为明显的凹陷。但还是抵御住了银枪。
周平借这动静的掩护,趁机自这豁口溜了出去。
他是土生土长的洛京人,他的足迹几乎遍布全城,根本不需要犹豫,七拐八绕,直接进入一个小房子里。
心还在“砰砰”地跳动着。
现在他终于反应过来,一切都完了,除非他能逃出洛京城,否则公孙伯约也保不住他的性命。
正在忧心忡忡之际,后脑勺突然遭到重击,眼前一黑,便即晕了过去。
小房子里静悄悄的。
燕离的意识昏沉,虽然听见一声闷响,但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打开,姬玄云和白玉歌像做贼似的悄悄地溜了进来。
“快把棍子给我!”姬玄云传音道。
白玉歌兴奋地将一根手臂粗细的棍子递给他。
姬玄云抬起来正要打,忽然眼珠子一转,将嗓音压到最低,粗声粗气地道:“婆娘你看,小偷被俺制服咧,俺厉不厉害?”
然后瞧了一眼白玉歌。
白玉歌脸色一白,苦着脸直摇头。
姬玄云虎着脸瞪过去。
白玉歌无奈,只好捏着嗓子道:“哎呀夫君好厉害哦,真厉害,人家好崇拜你哦……”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就快要吐了。
姬玄云继续道:“这还有一个,嗯?怎么在动咧?”
白玉歌尖叫道:“快打他!快打他!”
姬玄云压抑住兴奋,拿起棍棒朝着燕离的头脸就是一顿胖揍。
燕离声不能发,身不能动,意识又昏昏沉沉,被打得苦不堪言。
姬玄云下棍极狠,很是出了一口恶气,然后神清气爽地丢了棍棒,粗声粗气地道:“嗳!婆娘你看,这只也不动咧,来来,跟俺去告官,把他们都抓起来!”
“夫君真厉害……”
二人出到外面,又走数十步,来到街上,再也压抑不住,各自捧腹大笑。
几个龙骑士骑着角龙过来,莫名其妙地对视一眼。
“快,去那个房子搜一下。”姬玄云指着强忍住笑。
龙骑士从角龙上下来,进了小房子,就看到一个麻袋和晕倒的周平。
“世子殿下,犯人在这里!”
姬玄云负着手,迈着八字步进去,径自走到燕离边上,将麻袋给取开,顿时露出一个肿胀的猪头来,他险些忍不住笑出来,拼命地忍住,“哎呀,这不是燕离吗,谁打的你呀,看起来好惨哦。”
白玉歌憋住笑,道:“谁骂我是一头猪来着?这莫非就叫现世报?”
“小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同情心了。”姬玄云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地道,“他看起来已经很可怜了,你说风凉话能不能到一边去。”
“燕离你放心,”他同情地道,“本世子一定会帮你报仇的。”
这时袁复论走进来,看到燕离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谁打的?”
“除了这个家伙还有谁?”姬玄云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指着燕离道,“袁老头你来看戏的吗,还不赶快替他解开!”
“遵命我的小王爷。”袁复论无奈地走过去,先是观察了一眼燕离身上的雷电索,然后惊赞道,“这一手捆仙索已有了雷神诀六成火候,难怪敢如此嚣张。”
姬玄云等不及想看燕离清醒的样子,连声催促道:“袁老头你来说废话的吗,赶紧麻利地办事。”
“唉!”袁复论叹了口气,“人老了就是啰嗦了一点,小王爷见谅。”
说着伸手抓住捆仙索,用力一攥,便将其攥得粉碎。
燕离渐渐从昏沉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周身的剧痛消失了,但头脸却一阵阵的不适。
姬玄云凑过去,不知从哪取来一面铜镜对着燕离,状似十分关地切道:“燕离,你还认得出自己吗?”但是隐隐抽搐的嘴角却出卖了他。
燕离望着镜中的自己,突然发出一声咆哮:“谁打的!不知道小爷靠脸吃饭吗!”
“没事的,你这个样子还是挺好看的,多可爱啊。”姬玄云同情地拍了拍燕离的肩膀,“我听说北去巨鹿境的寡妇村好多寡妇,要是以后没人要你,我给你出彩礼,把她们全给娶了!”
“我怎么怀疑是你下的手!”燕离狐疑地瞪着他,“快说是不是你干的?”
姬玄云严肃地道:“小王如此正直善良,怎么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燕离啊,”他语重心长地道,“你来王府的时间也不短了,小王也只是嘴上刁难你,其实早就把你当成自己人了,这不一发现你被劫走,就发动了龙骑军团来救你,要不然你现在已经在牢房里喂老鼠了。”
“来来来,这里有一瓶生肌止血的药膏,拿回去好好擦擦。”说着丢过来一个小瓶子。
燕离下意识地接住,没发现什么异常,随手放到怀中,道:“我方才听到有人说抓小偷,会不会是这家的主人干的?”
“小王好像也听到了。”姬玄云笑眯眯地负手走到门口,忽然压低嗓音,粗声粗气地道,“嗳!婆娘快看,那猪头在看我们咧。”
白玉歌冷笑着道:“是啊,在看我们呢。”
燕离的脸渐渐地沉了下来。
“嗳!婆娘快跑,猪头发疯咧!”
姬玄云终于忍不住爆笑出声,跟白玉歌拔步就逃。
“我砍死你们两个混蛋王八蛋!”燕离狂怒拔剑。
就见三人一前一后追了出去。
姬玄云一面逃一面大笑,不时回过头来朝燕离做鬼脸,“追不到追不到,嘻嘻嘻!”
当晚就传出猪头妖提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宝剑追杀小王爷,小王爷被追杀十条街的小道消息,据说还听到小王爷的惨叫声,民众对此深信不疑,故很是惶惶不可终日,每到夜幕降临,就早早归家锁门。
后几日又传,小王爷勇武,独将猪头妖引去离恨宫收伏了,现在成了他的宠物。
此是后话不提。
却说袁复论瞧见三人追将出去,不禁发出深深的感叹,“年轻真好。”
正待将周平带回去,耳边就传来一道怪异的风声。
他的修为自然不是燕离可比,声色不动,双手却快速掐了个法印,一道橙黄色的法域轰然撑开,小房子转眼间只剩一个壳。
那怪异的风声在某个点上骤然加剧,橙黄法域被生生切开一道口子。
袁复论目光一转,忽而一掌推出去。
真元激烈跳动,就见一道碧蓝色闪电显现,仿佛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
闪电只显现瞬间,地上的周平便跟着消失不见。
这一掌竟是落空了。
打在后面一栋房子上,直接将之推成了废墟。幸好左近民房破旧,早已无人居住。
怪异的风声显然已经远去。
袁复论眉头皱起,旋即平复,冷哼一声,“回去!”
……
燕离缓缓地睁开眼睛。
天亮已经半个时辰,头脸上的淤青肿胀消退得差不多了。
姬玄云给的那瓶确实是上等的灵药,加上修行者的真气也有化瘀的作用。
文士走进来,在燕离对面坐下来,道:“公孙伯约的事,可以当成公孙家对离恨宫的挑衅,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会把你交出去平息事端。”
“我从不担心。”燕离冷笑道,“破虏霸王若只有这点斤两,也不可能独据洛京!”
“这件事的发生,是我们的疏忽。”伍子胥道,“涉事的人,从管事到守卫都已经清理干净,包括他们的族人。”
“我大概是来避难的。”燕离淡淡地道,“这些你不需要告诉我。”
“离恨宫自然不是避难所。”伍子胥道。
“我需要做什么?”燕离道。
“小王爷的试炼,你要在场,用你的性命保护他。”伍子胥道。
“你们王府那么多高手,用得着我?”燕离道。
“必须要让世人,尤其是洛京的子民看到,小王爷已有独立的能力,所以此次试炼我们不会插手。”伍子胥道。
“就算他的性别不那么容易被人接受,”燕离挑眉道,“可有必要那么着急?”
“这不用你管。”伍子胥道。
燕离耸耸肩,道:“就当是交易了。”
伍子胥接着道:“下午就会开始甄选民间的高手,名额有限,奖励丰厚,功劳最大的人,将得到王爷亲自指点修行。”
燕离眼睛一亮,道:“怎么样才算功劳最大?”
“这个当然由小王爷自己评判。”伍子胥道。
燕离顿觉扫兴,百无聊赖地道:“还有什么事?”
“还有这件事的主谋之一。”伍子胥道。
“哪个?”燕离道。
“小王爷刚捡到你时,有个叫周平的捕头就曾经讨要过。”伍子胥道。
“喂!什么叫捡到我!”燕离不忿地道,“明明是趁我被诅咒控制偷袭我!”
伍子胥不理会,径自道:“你杀了孤鹰的手下,让他丢尽了脸面,公孙伯约和孤鹰交情甚笃,周平正是抓住了这一点,煽动公孙伯约出手抓你。公孙伯约这个人现在不好动,但是周平……”
他目光微微闪烁,“如果你想亲手报仇,现在就有机会,就看你敢不敢了。”
“我有什么不敢!”燕离杀机凛然地道。
“很好。”
……
洛京城外五十里。
周平被绑在一棵树下,神色颓败。
他的周围是一队五十人的龙骑士,领头的是袁复论。
虽然公孙伯约已经尽力救助,周平还是在城外五十里处被龙骑士逮个正着。
两匹骏马飞奔而来。
伍子胥带着燕离来到了树下。
角龙性凶悍暴躁,俩人都不是专业训练过的,所以只能骑马。
“小子,想清楚了,杀了他你就真的彻底站在了龙皇府,甚至是龙皇圣朝的对立面。”袁复论嘿嘿地笑了起来。
燕离下马径来到周平面前。
周平认真地瞧着他,忽然微微一笑:“比通缉令上面好看,我朝画匠水平真是一般。”
“我跟你有仇?”燕离道。
“无仇。”周平道。
“有怨?”燕离道。
“无怨。”周平道。
“那你为何处心积虑对付我?”燕离道。
“重要吗?”周平淡淡道。
燕离认真地道:“作为敌人的范本记下来,日后遇到直接杀了,省得麻烦。”
“有道理。”周平微嘲道,“但是我为什么要让你称心如意?”
“因为我知道你还有妻儿。”燕离道。
“真有道理。”周平深深地叹了口气,“为了升官发财,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真是一个标准的答案。”燕离叹了口气,伸手在周平脖子上一抹,然后转身就走。
一道血线渐渐延伸。
待燕离等人远去,周平的脑袋便整个掉了下来。
一阵风吹过,将血花吹成一滴滴血珠,从一片野草跳到另一片野草。
每跳一次,血珠就缩小一些。
最终跳到一只鞋上时,已经只剩几乎不可见的小红点儿。
这只鞋的主人,站在数步开外,静静地瞧着埋在草间的死不瞑目的脑袋。
哧一声。
其周身骤然显现碧蓝色的闪电,然后他整个人如同炸雷一样嘣出无数闪电交织扭曲的能量团,又像似妖魔在张牙舞爪,方圆数百丈内,一瞬间化为焦地,冒出森白的烟雾。
情绪这才略微平静。
公孙伯约走到周平的脑袋处蹲下,轻轻地替他合上眼睛,“你不会白死,我发誓!”
碧蓝色的雷电围绕着他,在“噼里啪啦”的一阵响声中,他的身体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午时。
离恨宫外人山人海,乱糟糟的一点秩序也没有。
这次小王爷招募猎团,目标很明确,前往大漠原猎杀大漠之王——荒毒。
荒毒是一种星陨兽,是那种绝对会凝结高等珍宝的头目级星陨兽,因为它可以猎杀大漠原包括人类在内的任何物种,不存在天敌,整个大漠原就是它的后花园,所以它是整个大漠原的王。
已经不知道多少猎团葬身荒毒腹中,而且它的行踪诡秘,情况不妙,随时可以遁入沙中逃走,所以降得过它的高手懒得去,去了的又不是对手,十多年下来,名声倒是越来越响亮。若有哪个猎团能将其猎杀,直接就功成名就。
每个在大漠原求存的修行者,每天出门之前祈祷最多的就是别碰上荒毒。
如果姬玄云能够完成猎杀,那么他的王储身份将不再受到任何的质疑,所以这次试炼乃是重中之重,人选方面,自然慎之又慎。
……
广成殿外广场中央高台。
姬玄云拿了一张太师椅端坐在太古遗音旁,等待着参与甄选的高手入场。
台下忽然匆匆跑来一个侍卫,道:“小王爷,有很多人不愿登记姓名籍贯,在门口瞎闹腾呢!”
白玉歌把眉一挑,道:“我去让他们安静安静!”
“慢。”姬玄云道,“不是有个现成的苦力吗?”
“谁?”白玉歌道。
“燕离。”姬玄云道。
“哦?”白玉歌笑了起来。
姬玄云笑眯眯道:“你去,叫燕离给小王看大门去,要是镇压不住场面,看小王怎么整治他!”
“什么?”
“让你去守大门,听不见?”白玉歌道。
燕离简直一刻都舍不得离开天阙阁,但天阙阁都是人家的,再怎么厚脸皮,他也不好意思赖在这里。
他不情不愿地来到离恨宫的乾达门,入耳是沸腾的喧嚣,一眼看出去,到处都是争执吵骂的,推搡拥挤的,乱糟糟一片,毫无秩序可言。
如果不是十多个全副武装的龙骑士挡在门口,他们恐怕早就冲进来了。
零星几个在大门内登记造册的,也吹胡子瞪眼,跟登记官争得面红耳赤。
“他姥姥的,老子就叫杀通天怎么了,哪条王法规定不能姓杀?”
其中一个粗犷大汉闹得最凶,甚至还攥住登记官的衣襟威胁。
“赶紧的给老子登记,不然等老子成了小王爷麾下大将,有你好看的!”
燕离眉头一挑,径自走过去,右手骈起剑指,在他左胳膊一点。
那大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抱着膀子连连滚出数丈,惊恐地瞪住燕离,“你,你是谁?”
“知道你是来应征猎团的,不知道还以为你来当老大的!”燕离冷冷地道,“就这点实力也敢在离恨宫叫嚣,麻利地给我滚蛋,不然要你好看!”
“你,你怎么要我好看!”那大汉咬牙怒道,“老子在龙皇府有人!”
“别跟我提这三个字!”燕离杀机暴涨,随手挥出一记剑指。
砰!
那大汉的脑袋当即开花,门内的吵闹声瞬间终止。
几个正在登记的吓得脸色发白,其中一个道:“我,我们是来为小王爷效力的,你,你竟敢对我们下杀手,若是传扬出去,日后谁还敢来?”
龙骑士们也纷纷对燕离怒目而视。
能杀他们早就杀了,只不过涉及到小王爷的成人礼,他们才按捺住火气而已。
燕离淡淡地道:“我不是王府的人,这些跟我无关。”
说罢径自走过去,拖起那具无头尸体,登上了城楼,将城楼上其中一个如临大敌的守卫拉了开来,跳上了城墙。
那守卫正觉莫名光火,就听到一声震耳欲聋暴喝,“闭嘴!”
声浪如潮滚滚而去。
门外广场霎时间安静下来。
燕离面无表情地将大汉的尸体丢了下去。
底下的人纷纷向旁躲开,待看清尸体,尽皆忍不住色变。
“安静,排队,登记造册,不合格的一律滚蛋!”燕离冷冷地道,“谁再敢闹事,吵得我不得清静,就跟他一个下场!”
“你是谁啊,管那么宽,王府是你家啊?”
不怕死的家伙总有。
燕离不跟他废话,离崖“呛锒”出鞘,直接将发声的人斩成两片。
“小王爷就是如此招贤纳士的?”另一个愤然道。
燕离再斩。
转眼广场便死了三个人,应征者彻底惊呆。
这下子底下的龙骑士站不住了,纷纷冲上来,对着燕离吼道,“你才是来捣乱的那个,给我把他抓起来!”
“我的心情不是很好,别逼我连你们也杀!”燕离森然地道。
“那你就试试!”其中一个都尉级别的龙骑士悍然冲过来。
“住手!”
就在这时,一个冷喝在所有人耳畔响起。
那都尉立刻停住,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恭敬地挺立,“将军!”
一个银甲将军缓步走上来,这人看来不惑年纪,长相倒还算儒雅,但是神色却格外的冷漠。
他的眼神也十分的具有压迫感,落到那都尉身上时,立刻使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自是龙骑军团的首领断龙枪白啸山。
“将军……”都尉咬牙道,“卑职不明白错在哪里!”
银甲将军漠然道:“离恨宫的威严不可侵犯,闹事的就杀,还要我来教你?”
“这……”都尉道,“小王爷首次招贤纳士,若都如此,未免寒了天下人的心。”
“真的贤士,看得比你清楚。”银甲将军冷漠地道。
燕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净的牙齿,“大叔上道。”
银甲将军冷漠地瞧了他一眼,道:“谁是你大叔?敢让我仰视你,胆子不小,还不滚下来!”
燕离跳了下去,笑嘻嘻地道:“大叔来了,那小子可以走了吧。”
“你父母没有教过你,”银甲将军不客气地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我就知道没有那么便宜的事。”燕离无奈地叹了口气,径自走到城楼后边,倚着墙躺下,“有事叫我……”
说完便呼呼大睡起来。
他料来已无人再敢闹事,不想等到醒来时,海选已经结束。
这时已是黄昏。
他是被人推醒的,推醒他的人是白玉歌。
“你准备睡到什么时候?”白玉歌对他当然一点也不客气。
燕离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道:“都结束了吗?”
“就差你了。”白玉歌道。
“就差我?”燕离狐疑道。
“你也是猎团的人选之一。”白玉歌道。
“伍大人跟我说了。”燕离道。
“那你还不赶快过去?”白玉歌道。
“过去干什么?”燕离道。
“应征。”白玉歌道。
燕离哭笑不得,道:“我不是内定的吗,为什么还要应征?”
“废话!”白玉歌道,“谁知道你实力怎么样?要是混进来一个废物,导致试炼失败,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燕离淡淡地道:“即便失败,我也不可能是拖后腿那个。”
“少废话!”白玉歌没好气地道,“连我都要参加甄选,你以为你是谁啊,赶紧跟我走!”
“哦,原来你也是‘废物’的候选人之一啊。”燕离恍然大悟,心里这才平衡,跟了上去。
……
广场上稀松站着六十来个人。
其中有些是五六个一伙,十一二个一团地扎聚,看来关系匪浅,应该是同个猎团的人。
另外三三两两小声交谈的也不在少数。
燕离二人一到,他们的目光便都转了过来。
他们的目光一转过来,燕离立刻感觉到了压迫感。
能闯到甄选最后一关的,几乎没有一个弱手。这其中有很多个人,放在花江城那种地方,随便都能拉起一个大帮派,他们才是真正的老江湖。
燕离不动声色地一一扫过,忽然定在一个女子身上,跟着全身一震。
那女子也正看过来。
相视一眼,仿佛就是永恒。
所有的爱意倾注其中,萦在表面,仿佛星空下的焰火。
那一点一滴的朦胧之间,满漾着他留下的伤痕。
犹若饮没一切的赤红,一场金黄的盛宴。
黑暗之子悄然降临,夺走全部。
惟余刺人的悲伤。
……
“主人不要看他!”玥儿拉住姬纸鸢的衣袖。
姬纸鸢冷漠地转过脸来。
尉迟真金发见她微微颤抖的娇躯,转身瞧了一眼,双目微眯。
“大人认识那人?”曹俊别有意味道,“看他在城门威风得很,打听了才知道,他只是托庇在王府的一个淫贼。”
“俊哥哥。”玥儿忽然走到旁边,向曹俊招了招手。
曹俊听到这一声,心里舒服极了,走过去和颜笑道:“小玥儿要跟哥哥说什么悄悄话?”
“俊哥哥靠近一点。”玥儿笑嘻嘻地道。
曹俊自然乐得亲近小美人,忙凑过去。
玥儿在他耳边道:“俊哥哥,你想讨主人欢心吗?”
“当然想!”曹俊眼睛一亮,“小玥儿有办法?”
玥儿悄声道:“那人是主人不共戴天的生死大敌,俊哥哥若能想个办法置他于死地,还愁主人不倾心于你么?”
说着轻轻地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竟带一丝媚意,“主人若倾心于俊哥哥,玥儿当然也逃不出俊哥哥手掌心啦……”
那香风直钻入曹俊的心底,看玥儿的眼神立刻就变了。
“这个,不太好吧……”他微微喘着气,“越俎代庖,只怕惹大人不高兴。”
“哼,冒这点风险都不敢,还敢说喜欢主人。”玥儿生气地别过脸去。
“投机钻营我擅长,可是杀人……”曹俊苦笑道,“实在有所不擅啊。”
“那就算啦!”玥儿失落地道,“亏人家一直以为俊哥哥是全天下最厉害的男人。”
“小玥儿真是这样认为的吗?”曹俊呼吸愈发粗重起来。
“当,当然啦。”玥儿抬起小脸儿,用天真无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曹俊,仿佛情窦初开的少女在盯着自己的情郎。
“我可以试试,”曹俊意味莫名地笑了起来,“但小玥儿是不是要提前给哥哥一点奖励啊?”
玥儿正要说话,忽听姬纸鸢远远叫了一声,“玥儿!”
“主人叫我啦,俊哥哥加油哦。”玥儿嘻笑着跑了。
曹俊微微眯眼,打量着小少女初具雏形的体态。
“主人,玥儿在这里呢。”玥儿跑到姬纸鸢身边挽着她的手。
姬纸鸢微微低头瞧着玥儿,淡淡地道:“曹俊有功,你适可而止。”
玥儿眼神一冷,猛地望向魏然,后者正在闭目养神,又望向尉迟真金,却发现他在打量那个人。
“玥儿什么也没做呀。”她微微地抬起头,眼神无辜。
“那自然最好。”姬纸鸢道。
玥儿还想再说,忽然发现那人向这边走过来了,顿时将姬纸鸢挡在身后,如临大敌地瞪过去。
燕离眼中哪有她的存在。他只看着她就好了,尽管她只露给他侧脸。
忽然无法前进。
魏然和尉迟真金一左一右挡住了他。
“我听人说你会来。”燕离轻声道。
姬纸鸢漠然道:“我来不来与你何干!”
“你来不来自然与我无关。”燕离轻声道,“我也只不过凑巧出现在此地,你不必记挂在心。”
“我自然也不会记挂,你又不是我的谁!”姬纸鸢漠然道。
“我自然也不是你的谁,但你却是我的谁。”燕离道。
“我不是你的谁!”姬纸鸢漠然道。
“你是!”燕离道。
“我说不是就不是!”姬纸鸢漠然道。
“我说是就是!”燕离道。
“你到底想怎样?”姬纸鸢终于转过头来,冷冷地盯住燕离。
燕离笑道:“我不想怎样,我只不过喜欢你,希望你也喜欢我而已。”
“我不要你喜欢!”姬纸鸢毫不动容。
燕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牙齿,“我喜欢你是我的事,关你什么事?”
“你伤害过主人一次还不够,”玥儿愤怒地道,“还想来第二次不成?”
“我没有这样说,也没有这样做。”燕离道。
“那就快点滚开,不要在这里碍眼!”玥儿尖叫道。
尉迟真金惊讶地瞧着大失常态的小姑娘。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燕兄。”曹俊走过来,笑呵呵地拱着手。
“你认识我?”燕离道。
“燕兄的画像贴满大街小巷,洛京城里不认得的怕在少数,尤其是那些未出阁的小姑娘。”曹俊笑道。
燕离听出了意味,道:“这就是你跟我的差距。”
“差距?”曹俊道。
燕离淡然道:“你认识我,我不认识你。”
曹俊的脸一下子铁青。
这时广场四面燃起了火堆,通天的火光,把广场照得如同一个巨大的南瓜。
姬破虏不知何时站到了高台上,目光炯炯地扫视着,“诸位来到这里,表明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也清楚此次目标是大漠之王。”
他一说话,立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但是在场有很多人还不知道什么是大漠之王,”他继续道,“本王希望诸位的勇气是建立在知根知底的情况下,而不是一时的轻狂。接下来是甄选的最后一关,能撑下来的,就是最后的人选。”
话音方落,在众人毫无心理准备之下,他的身上突然间腾起一道透明的气团。
如狮如虎,如火如荼。暴烈的气团一下子笼罩住所有人。
当场就有个脸色一变,承受不住强大的威压而晕了过去。
这威压不是别的,正是对于强大的畏惧,对于死亡的恐惧。
二者瞬间就能击垮脆弱的心灵。
当然,单是内心强大还不够,在这气团下,惟有修为到了一定程度的人,才能勉强抵受。
这是灵和肉的双层考验。
而这也是讨伐大漠之王时必然会遇到的难关。
台下已晕倒过去二十多人,剩下的一些人在苦苦支撑,一些人面色凝重,一些人游刃有余。
燕离时常承受着诅咒的压迫,对这“意志”般的力量,实在太熟悉不过,所以他正是游刃有余的一小撮人。
ps:一直在想着今天的第二次重逢,如果跟第一次一样还是走的伤情的调子,就未免太“李寻欢”了,燕离终究不是李寻欢,所以我还是让他保留了大部分的自我风格。
“小玥儿过来。”尉迟真金向玥儿招了招手。
玥儿苦苦支撑着跑到尉迟真金身边,一下子压力全消,顿时甜甜一笑:“谢谢尉迟爷爷。”
“嗳,真中听。”尉迟真金笑眯眯道。
忽然发现燕离的身形稳如磐石,也正看过来,向他点了点头,好似在说“谢谢”。
尉迟真金的嘴角微微浮起一丝别样的笑意。他自然知道燕离谢的不是他帮了玥儿,而是他帮了玥儿,替姬纸鸢减轻了负担。
从这个细节,就能读出许多信息来。
尤其难得的是,在此境况下,此子还能从容地道谢,说明这点威压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尉迟真金又瞧了瞧脸色发白冷汗直流的曹俊,微微叹了口气:“果然有差距啊。”
……
燕离一面扫视着场内,特别注意观察每个“游刃有余”的人的身形和脸孔。
他发现零散的人只有三个,包括他在内,还有白玉歌和一个驼背老头。
白玉歌自然不用说,那驼背老头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沉着一张脸,像个随时会让人碰钉子的老顽固。
猎团也有三个,其中姬纸鸢和她的手下是一个,也是实力最强的一个。
另两个的成员较多,但良莠不齐,其中“游刃有余”的应该是猎头级别的人物,那种见惯了生死,跑尽了江湖的沧桑感,没有经历过的,是绝装不出来的。
他心中顿时了然,此次试炼大概就是这些人了。
一炷香之后,场内还能站着的人,只剩下三十来个。
气团缓缓消散,姬破虏扫了众人一眼,道:“还站着的人,可在天阙阁挑选一道法门,这只是订金。”
众皆狂喜,辛苦没有白费。
“霸王果然像传闻中的那样慷慨!”其中一个欢呼道。
姬玄云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走到台中正要说话,姬破虏忽又开口。
“诸位!”
深沉的嗓音,凝重的神色。
姬破虏环视着众人,忽然深深地弯下了腰,他竟然向台下的人行了一个大礼,“请你们务必护玄云周全!”
广场登时寂静下来。对台下的人来说,姬破虏的身份修为,几乎都是天神一样的存在,此刻却像他们这些凡人行礼,连燕离都不禁微微动容。
姬玄云怔怔地望着眼前忽然不到他肩膀高的九尺大汉,过了会儿,别过头去,小声咕哝地道:“笨蛋父王!”眼眶却不争气地红了。
众人只觉胸中激荡着热血,举拳狂吼道:“愿为霸王效死!”
……
“想见霸王一面,还真不容易。”
此刻已是深夜,姬纸鸢在殿下淡淡开口。
姬破虏打量着她,道:“你来见本王还敢藏头露尾?”
姬纸鸢缓缓摘去面巾,道:“我递过拜帖。”
姬破虏微一滞,眯眼道:“你递拜帖,本王就要见你?”
“拒绝在意料之中。”姬纸鸢道。
“说出你的来意!”姬破虏道。
姬纸鸢道:“我要奇异藤的种子。”
奇异藤便是灵藤,因其具有非凡效果,所以又称为奇异藤。
“那是本王独有的宝物,凭什么给你?”姬破虏道,“你以为一道法门能和奇异藤相比?”
姬纸鸢道:“我本想试炼结束再来,但见了霸王拳拳父爱,想来让霸王买个安心。”
“怎么个买法?”姬破虏道。
“霸王只要答应事后给我奇异藤,我必全力护世子周全。”姬纸鸢道。
“你凭什么保证?”姬破虏道。
姬纸鸢道:“凭尉迟真金和魏然都是我的手下!”
“嗯?”姬破虏瞪大眼睛,旋即微微慨叹道,“这两个老家伙,还是那么喜欢故弄玄虚……早知是他们,本王怎会不见,故意瞒着,其实是不想见我吧!”
“罢了,成交。”
……
东天境,鄞州城外八十里有个不很大也不小的渡口。
这一天一辆马车驶入渡口。
这样的马车每天都见,一点也不稀奇。
马车上的客人有尊贵的,也有更尊贵的,也有更更尊贵的,自然也不稀奇。
稀奇的是赶车的车夫居然有两个,而且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男子:一个文质彬彬手拿折扇,十分的潇洒倜傥;一个不修边幅胡子拉渣,满脸的玩世不恭。
“老师,渡口到了。”不修边幅的男子勒住马头,恭敬地开口。
此人自然便是马关山。
马关山旁边的自然是连海长今。
连海长今瞧来神色已恢复一贯的平静淡然,不知是否破境的缘故,他身上越来越有一种吸引人的特质。
他听到马关山对车里人的称谓,不禁暗自感叹又感激。
自打来到阎浮世界,他对未来之途的迷茫,让他的修行每况愈下。
很少人能在如此巨大的落差之中坚持自我。
他自小就作为连海山庄的少主人被培养,也深信终有一日,他必将承继连海山庄的庄主之位,他也一直在为此锻炼自我,使身心都处在一个贴合此位的状态。
忽然在某个时间段全部消失了,就好像活在一场幻梦里,让他一度的迷失,直到马关山的执着重又唤醒了他。
车里面坐的人,自然便是大天黑天魔王陆云音。
不知被陆云音拒绝多少次,马关山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为了他的学生。
当然,只是学生,还不是徒弟。
但是在前者的指点之下,修为突飞猛进,竟然先他一步踏入修真。
他受此刺激,重新奋发,终于在数日前突破修真。
……
陆云音从马车下来。
他看着而立年纪,可谁都知道他数百年前就已经扬名于世。
他的五官冷峻,还别有一种木然,就好像一块毫无生机的石头。他的嘴唇很薄,可是却不会让人感到刻薄,反而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感觉。他的鼻梁高挺,使他的脸整体看来非常英俊,但可惜的是,在如此英俊的一张脸上,却毫无生气可言,不是冷冰冰的毫无温度,而是像死人一样木然,看得久了,好像一具行尸,倒让人心惊胆战。
这么样的一个人,当然没有什么人敢盯着他看。
所以他给人的印象大抵是冷漠的英俊的修行者。
就连马关山也不敢多看,何况别人。
陆云音一下马车,渡口里的人便几乎都微微地低下头,不敢盯着他看,仿佛看久了,灵魂都会被撕碎。各人有各自不同的感受。
“老师,咱们这是要去哪里?”马关山恭敬地道。
“去大漠原。”陆云音的声音也毫无高低起伏。
“老师,咱们去大漠原做什么?”虽然马关山不知道大漠原是个什么地方。
“找苦道士。”陆云音道。
“老师,道士不是应该在道观么,怎么会在大漠?”马关山性子还是跳脱的。
“我不知道。”陆云音道。
他要去大漠原找人,却又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在大漠原。还说得理所当然。当然,他的语气里没有此类的倾向,只不过照此推测罢了。
“老师找这个苦道士作甚?”马关山道。
陆云音忽然看了马关山一眼,“你不要多问。”
“是。”马关山知道他已经不耐烦了,连忙住了口。
打听了大漠原的方向,找好了船,便让陆云音登上去。
连海长今按住马关山,道:“你老师对你已经很照顾了,你是不是要考虑一下,别再挖人家的底了。”
“我总要知道自己到底有几分底气吧!”马关山耸了耸肩道。
连海长今道:“以前辈的修为,大可直接飞过去,却为了让你跟着修行而选择坐船,你还成天试探这个试探那个,太过分了。”
“看来我的行为连老实人都看不过去了。”马关山摊手。
“上船吧。”连海长今白了他一眼。
……
不知航行多久,船身突然在巨震中停了下来。
连海长今稳定住身形,推开舱门,正见马关山也一脸疑惑地走出来。
而在对面,陆云音也正出来,
马关山笑嘻嘻地凑上去:“老师您在这里就好了,我跟长今上去瞧瞧。”
“有杀气,你们小心。”陆云音径自越过二人。
二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挂着轻松的神色。
找他们麻烦的已经不是第一波了,但是没有一个讨得了好。
跟着陆云音来到甲板上,就发现船头围满了人。
一眼望过去,就瞧见了另一艘形制差不多的船,两边的船头发生了不同程度的破碎。
原来两船行驶途中忽然撞上了。
撞船是很少见的事,因为破虚船破开虚空行驶,两船同时破入同一层虚空的几率非常的小。
但陆云音说了有杀气,那这次碰船就绝不那么简单。
二人心里各自了然,正凝神间,陆云音忽然化光落到对面船上。
对面船上的人全部惊呆,这是什么身法?
一面向两边退开。
陆云音在人群中扫视一眼,“寻仇的出来吧。”
没有人吭声,众皆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他忽然隔空一抓,其中一个船夫的脖子如被无形的手掐住,眼珠子险些瞪出来,跟着“喀嚓”一声,他的脑袋便歪向了另一边。
“你,你怎么杀人?”另一个船夫大为惊怒。然后他的脖子就被无形的手提起来。
“善人住手!”群中忽然传出一个轻喝,只见一个气质非凡的女子越众而出。
马关山一看,险些也把眼珠子瞪出来,“小菩殊?”
“小菩殊?”马关山险些也把眼珠子瞪出来。
“居士怎么在这里?”连海长今也是大吃一惊。
陆云音瞟了一眼般若浮图,然后伸出了另一只手。
她也被提在了空中,眼看就要遭受脖子被扭断的命运。
连海长今脸色一变,“遭了,前辈生冷不忌,来者即杀,你快阻止啊!”
“老师,那个人不能杀!”马关山慌忙大声叫起来。
般若浮图命中不知是否合该有这一劫,正巧一只小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来,带起了冲天的河浪,将他的声音掩盖了去。
小舟的主人若是知道他为了冲过来救人而把人给害死,不知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说时迟那时快,天边斗然间出现一弯五色彩虹。
在那彩虹的下方有个五种颜色的莲台,在那莲台之上站着一个异常俊美的绯袍和尚。
“人生在世,最愚蠢的莫过于自寻死路!”那和尚满脸讥诮,却已经抬起了手。
他头顶上的两道虹光骤然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破空而去。
砰砰!
两声急促的声响,般若浮图和那船夫便掉在了船上。
马关山转目一看,“那和尚是谁?这么大排场!”他大概被那些个颜色给晃得眼晕,还以为和尚带了千军万马来。
“绯月清尘!他是绯月清尘!”一个船客惊呼道。
这个名字当真是如雷贯耳。
马关山全身一震,“天辰榜第一的绯月清尘?”
却说那小舟紧随而至,那人一现在众人眼前,连海长今心里立时便是巨震。
只见那人一袭青衫,手中也拿个玉扇,长得温润如玉,举止投足风度翩翩,神采令人瞩目。
那一船立刻有人认出来人,“青衫公子来了!”
“所有人即刻跳水!”那青衫人大手一摆。
船上的人听了这话,几乎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
这时候陆云音已经摸到了他的刀。
他摸到了他的刀,青衫人苦笑着,“烦请清尘兄出手!”
“人生在世,最愚蠢的莫过于自相残杀!”
那绯袍和尚仍是满脸讥诮,但手的动作却不慢。
但见五色彩虹全数激射出去,如同五道不同颜色的玉柱,分别落在陆云音身周的五个位置。
陆云音拔刀的动作一缓。
“妈的!”马关山瞪大了眼睛道,“难道那就是传说中的仙器五宝莲台?有了仙器,连老师这样的大高手,他也能与之一战,这对榜上其他人来说,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连海长今神色恍惚,随口道:“你又不在榜单上。再说仙器自己认主的,这就是命……就像现在的我,无家可归,无依无靠,真正的孤家寡人,这也是一种命……”
陆云音拔刀的动作一缓,那船上的人便都跳入水中,向河岸游了过去。
船上一空,般若浮图孤零零的身影就格外显眼。
青衫人忍不住道:“姑娘快下船,这里马上就会发生一场灾难。”
马关山也发现了,连忙跳起来大声喊道:“居士,居士,我是马关山,我跟连海长今在一起呢,你快过来我们这里,别被老师波及了啊!”
般若浮图充耳不闻,执着般若印,向陆云音行了个礼,“万物生息自有其定理,善人与之既无大仇亦无大怨,何故干涉,还请善人收刀。”
“人生在世,最愚蠢的莫过于不自量力!”
绯袍和尚见状冷笑,笑声里尽是不屑和嘲蔑。
压迫感愈来愈强烈。
五色玉柱几乎快要支撑不住。
以陆云音立足点为中心,甲板龟裂开来,迅速延伸到般若浮图脚下。
小舟上青衫人纵身一跃,想跳上去救人,但忽然脸色一变,玉扇展开一挡,就被看不见的余波给打飞出去。
那姑娘死定了!
所有人都如此认为!
马关山满脸绝望道:“完了,要是让陛下知道我没保护好居士,还不得把我活剐了啊!”
但就在令人屏息的紧张时刻持续了两息之久时,意想之中般若浮图四分五裂血肉横飞的情景却没有发生。
“请善人收刀!”
般若浮图的脸上已毫无血色,却仍然执着法印,用她那无神的双睛直视着陆云音,“请善人收刀!”
这一刻,她身上仿佛腾起了万丈明光。
“那是什么?”一人惊呼。
这万丈明光里的明光不是形容,是真的有白昼里还分外闪耀的明光亮了起来,这让般若浮图看来就好像一轮冉冉升起的初阳。
初阳的光虽弱,却是万物之始!
“人生在世,最愚蠢的莫过……”那和尚话未说完,斗见这光,神色大变,“大般若慈光明相,怎么可能!”
他神色略微变幻,忽然一催脚下莲台,化为一道五彩虹光落下去,在这过程之中,他身后自然而然腾起一道庄严肃穆的金色法相。
那金色法相形神俱足,双掌推出,便将威迫般若浮图的可怕势气压了回去。
虹光顺势卷起般若浮图,“咻”的远去了。
绯月清尘一走,那五色玉柱立刻消散于无形,再没有能够阻止陆云音拔刀的了。
那把刀一出鞘,空间剧烈震动,陆云音的左、右和前方各自如有海啸般翻天覆地而去。
往左右两边去的,只见河道被截断,生生将河岸挖出一个巨大的船坞。
往前边去的,河水直接蒸干,显出一个巨大的沟渠。
其身下的船只更是直接化为齑粉。他凌空悬浮于虚空,仿佛那船从未出现过,他一开始就如此站着。
这时候他只是拔出了刀,还没有其他的任何动作。
马关山目瞪口呆,忍不住道:“老师,别再施神通了,咱这船要是也坏了,那不就得游到大漠原去么?”
陆云音一听,微微低头,似乎在思考。他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
于是那刀终于还是归了鞘。
连海长今微微叹了口气,正要转头回船舱,忽然发见身后站了一个青衫人,他心中一震,“这位……”
“连海青衫。”青衫人微笑着拱手。
“连海长今。”连海长今神色复杂地回礼。
马关山急着道:“喂,我说你在这里干嘛,等我老师过来看到你,保不齐又要拔刀,居士的努力不就全白费了!”
“失礼了,”连海青衫笑道,“在下只是来确认一件事而已。”
“确认了就赶快走!”马关山道。
“现在确认了,”连海青衫笑着转向连海长今,“你修的果然是《摘落飞花为谁葬》,能不能请你跟我去一趟连海山庄?”
“你想干什么?”马关山警惕地道。这世上任何一门绝学若是流落在外,恐怕绝学的主人都会寝食难安,尽管连海青衫看起来不是那样的人,还是提了一万分的小心。
“在下不想干什么,只是为了确认另外一件事而已。”连海青衫笑着道。
“我不可能让你带走他的,你最好马上消失,不然我就喊人了!”马关山冷冷地道。
“我跟你回去。”连海长今平静地道。
“什么?”马关山怀疑自己听错了,连忙将连海长今拉到一边,“你吃错药了吗!跟他回去有你的好果子吃?”
“总不能一直逃避下去。”连海长今淡淡道,“你和前辈自去大漠原便是,我的事情,我要自己解决。”
“长今兄弟,事不宜迟,咱们立刻出发!”连海青衫话音方落,便提着连海长今落到了小舟上。
马关山大急。
连海青衫向他微微一笑:“这位朋友不用担心,连海山庄不是吃人的魔狱,我们不会对他怎样的。”
“长今若有丝毫伤损,”马关山怒道,“我跟你们没完!”
……
般若浮图的意识在朦胧之间,发觉自己好像成了鸟儿般在空中飞翔,风声在呼啸,却感受不到吹拂感,渐渐的感觉到强而有力的臂膀,强烈的男子气息将她的意识拉回现实,她的脸迅速如火烧云通红一片,猛地一推。
却没能推动对方分毫。
绯月清尘感受到怀中人的挣扎,“别动,你想摔成肉饼?”
“善人……能不能先放开我……”般若浮图发出蚊蝇般的呢喃。
“我叫绯月清尘,不叫善人,我有个师弟叫善尘,你们应该会很谈得来。”绯月清尘淡淡道,“还有,如果我不抱住你,你会被罡风撕成碎片。陆云音没有追来,现在我们要着陆了,你抓好我。”
莲台猛然朝下坠去。
般若浮图下意识地抓住他。
过了片刻,所有动静都休止了。
般若浮图意识一清,便觉春风带着百花的香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山清水秀的所在。
她身下是一块岩石,绯月清尘负手站在一旁。
“谢谢你救了我。”般若浮图松了口气。
“你总算知道好歹,”绯月清尘背对着她,“没有怪我阻止你‘舍身成仁’。”
“浮图惭愧。”般若浮图轻轻一叹。
“但你在哪个法师座下修行?”绯月清尘忽然转过身来,眼神凌厉,“竟敢以空门弟子自居?”
般若浮图平静地道:“若万物、万色、万法皆空,谁人不是空门弟子?”
“三宝皆空,谈何容易。”绯月清尘瞧着她。
“师兄已开始‘应愿’,难道对你来说还难?”般若浮图道。
“你果然修的《大梵心经》。”绯月清尘眼神渐渐复杂,“看来你必须跟我回一趟菩殊寺了。”
般若浮图欣然道:“浮图愿去朝圣,但不坐莲台。”
大漠原位于魏王境的东北边,巨鹿境的极北之地,横贯巨鹿与阿修罗界,万里内尽是茫茫沙海,没有载具,没有船舶,即便修行者深陷其中,也会生出绝望。
夜晚,篝火噼啪作响。
进入大漠原已经两天。
猎团还在最外围的位置,预计赶到大漠之王的活动范围,还要五天。
猎团每人轻装简行,大的物件都放在乾坤袋里。
到了夜晚,就各自取出帐篷扎营。
此行没有人敢肯定自己能活着回去,所以在大战开始之前,都尽情的吃喝,王府方面也理解这一点,给准备了充足的食物。
燕离坐在篝火旁,拿一个雪梨轻咬着,目光却始终落在对面的倩影上。
这个猎团总人数在三十左右,其中姬纸鸢和她的手下就占了五个,另两个小猎团占了十八个名额,游散的包括白玉歌、姬玄云和燕离自己在内,则只有七人。
大漠的风沙总是不间断地吹着,雪梨吃得慢了,放一会儿就会蒙上一层细细的粉尘,跟裹了煤灰似的。
当然,燕离并不是个讲究的人。
姬纸鸢自然知道他一直看过来,却不做任何的回应。
她不回应,却有人分外不爽。
曹俊神色冷沉,目光闪烁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俊哥哥!”玥儿在他身旁轻轻叫唤。
“怎么了?”曹俊连忙摆出微笑。
玥儿不满地道:“为什么到现在都不动手?你倒是快点想个办法把他弄死啊,没看他现在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就盯着主人瞧个不停,主人表面不说,心里肯定很不舒服,昨晚还偷偷跟我说很烦呢。”
“我今晚就能让大人摆脱烦恼。”曹俊神色变幻着,“但要小玥儿帮一个忙。”
“什么忙?”玥儿眼睛一亮。
曹俊看了看不远处,发现魏然和尉迟真金正在进行日常的“吵架”,便在玥儿耳边低声道:“把这两人引开,越远越好!”
“俊哥哥准备施展什么好玩的东西?”玥儿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改天给你见识。”曹俊没听出话中意味,神秘一笑。
“那玥儿去啦。”玥儿站起来走向尉迟真金和魏然处,嘴角却渐渐泛起一个讥笑,但到了魏然身边时,又恢复了天真无邪的模样。
“魏爷爷,玥儿方才好像看见了怪物的影子,您能陪玥儿去看看吗,玥儿一个人害怕。”
魏然眉头微蹙,道:“这里只是大漠原的外围,哪有什么怪物?”
“你还怕人家一个小姑娘吃了你不成?”尉迟真金嘲笑着道,“要是真的怕,就让我代替你去吧。”
“尉迟爷爷也来嘛,”玥儿笑嘻嘻地拉住两个人的手,“你们不要整天吵,都来保护玥儿嘛。”
“好好好。”尉迟真金笑得老脸开花,乐滋滋地被她牵着走。
“老夫自己会走!”魏然冷漠地甩开她的手。
“你这个人怎么就是不坦诚呢。”尉迟真金不屑地撇嘴,“难怪打了一辈子的光棍。”
“好过你,妻离子散。”魏然冷笑。
尉迟真金也不恼,笑嘻嘻地道:“正因为曾经有过,年老时才希望有这么个小孙女儿,哪像你成天对人小姑娘恶言相向,还恬不知耻地自诩正义,啊呸!”
魏然不温不火地道:“你这是在强词夺理,我几时自诩正义?”
“哎呀不要吵啦,玥儿脑袋都大啦。”玥儿生气地道。
“好好好,小玥儿说不吵,那就不吵。”
……
曹俊眼看着玥儿把二人带走,便走向姬纸鸢,道:“大人,在下有些不舒服,先回去歇着了。”
“去吧。”姬纸鸢点了点螓。
“纸鸢姐姐,我有个问题想向你请教。”姬玄云突然走过来,在姬纸鸢旁边坐了下来。
“世子请讲。”姬纸鸢道。
“我听说姐姐别的奖励都不要,只要奇异藤,这是为什么?”姬玄云好奇地道。
“这个问题我来告诉你吧。”燕离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在旁边坐下。
“小王跟姐姐说话,你插什么嘴。”姬玄云瞪住燕离,“麻利地滚到一边去。”
燕离自顾自地道:“我去过巨鹿境,那里的土地已经坏死,无法实现大规模的农作物种植。”
关于她的事,他当然不遗余力地打听。
“难道小王不懂吗。”姬玄云嗤笑道,“小王只是想听姐姐说话而已,你这么不解风情,还想追求姐姐,简直是痴心妄想。”
“如果世子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休息了。”姬纸鸢淡淡说罢,起身径回帐篷。
“看吧,你有多么讨人嫌啊。”姬玄云鄙夷地道,“偏偏还一点自觉也没有,像个狗皮膏药似的,甩也甩不掉。”
“小破孩儿一边去。”燕离给了姬玄云一个滚的眼神,然后向后瞧了瞧,只见玥儿带着那俩门神越走越远,他心里一动,便跟了上去。
“我进来了。”他也不客气,直接钻入了帐篷里。
姬纸鸢未料他这么大胆,脸色微一变,向后退了半步,“你进来干什么?”
燕离笑眯眯道:“魏然和尉迟真金不在,谁也挡不住我了。”
姬纸鸢俏脸一沉:“我问你进来干什么!”
“我只不过想看看你。”燕离轻声道。
“出去!”姬纸鸢冷冷道。
“再看一会。”燕离道,“再看一会儿就走。”
“我让你出去!”姬纸鸢羞恼地道。
“别啊,”燕离嬉皮笑脸地道,“我就看看你,什么坏事也不干,你想做什么就做吧,我不会打扰你的。”
“燕兄,大人明显不喜欢你,你何必苦苦纠缠?”就在这时候,外头响起了曹俊的声音。
燕离冷然回道:“这是我跟她的事,不用你来指手画脚。”
“我只知道大人现在很困扰!”曹俊冷冷道。
“任何人在跟喜欢的人独处时被人打扰,都不会很愉快。”燕离道。
“问题你不是那个人!”曹俊掀开帘子,阴沉着脸,“你再胡搅蛮缠,休怪我不客气了!”
“你要怎么个不客气法?”燕离哂笑道。
曹俊忽然抬起骈起剑指的右手,真气一瞬间聚涌到了他的指端,短短数尺距离,竟发出凄厉的破空音。
燕离一瞧,顿时笑了。
在他面前用指剑,岂非班门弄斧?
太白剑气凌驾于所有之上。
同是剑指,同是剑气。
只见两色光影闪耀一瞬,“嘭”的一声闷响,曹俊痛叫着飞了出去。
燕离同时眉头一皱,抬起手一看,只见食指指甲裂了一小块。
就在他意图追击时,全身突然间动弹不得。
一个无形的力场压制住了所有躁动。
姬纸鸢不知何时取出了雨铃霖,疾言厉色地道:“燕离,你又想杀我的人?”
“我只是反击而已。”燕离笑眯眯道。
“你不要忘记展沐的怨魂还没有安息!”姬纸鸢冷冷道。
燕离脸色一白,忽然收了所有笑意,压低了嗓音道,“我没有忘记……”
他沉默着走出了帐篷,在数十只诧异的目光中越过曹俊,径自回了帐篷。
“嘿嘿,这小子是条汉子。俺们猎团里有好几个喜欢着那小妞,可惜没一个带种,连跟人说句话都不敢。”
说话的人叫巴金,是个名气不小的猎头,人长得瘦小,却以豪爽著称,而且从不克扣手下应得的报酬,在魏王境很是受欢迎。
巴金最让人无法忍受的就是邋遢,他席地坐在沙地上,一面挖着鼻孔,一面和不远处的一个驼子说话。
“孙平,你觉得这小子怎样?”
那驼子就是当天燕离看到“游刃有余”的散人之一,名叫孙平。
巴金跟谁都是自来熟,不知道的还以为俩人是认识很久的朋友。
驼子孙平跟他简直是两个极端,冷漠得毫无温度,而且连话都懒得回。
不过在听到对方说燕离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面似乎闪烁着异样的电光。
……
“你怎么样。”姬纸鸢走向曹俊。
“大人,我没事。”曹俊从地上爬起来,勉强笑道,“给您丢脸了。”
“你擅长的本就不是打斗。”姬纸鸢宽慰道,“不要跟莽夫一般计较。”
“是。”曹俊感激地道,“多谢大人关心。”
“没事就回去休息吧。”姬纸鸢见他确实没什么大碍,便回了帐篷。
曹俊也自回转。
进了帐篷后,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左近无人,便缓缓地摊开手掌,露出一小片指甲来。
看着这一小片指甲,他的脸上顿时露出了诡秘阴毒的笑容。
“燕离,我不但要亲手取你的狗命,还要大家为我拍手叫好!”
自言自语着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法坛,他坐下来时,这法坛刚好到他的脖子那么高,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诡秘器具,器具上都刻画着诡秘的符文,其中尤以一个森白的骷髅头最是恐怖,空幽幽的眼洞里居然漂浮着两朵绿火。
“丧鬼夺魂!”
曹俊掐了个印,将大量的真气注入那骷髅头里。
注入之后,过了片刻,骷髅头的嘴竟然“咔咔”的动起来。
他快速地将那小片指甲丢入其中。
骷髅头“咔咔”的咀嚼片刻,然后不动了。
跟着取出一个小罐子,肉疼地自语道:“只剩这一只了,真他娘的浪费!”
小心翼翼地将罐子打开一个缝隙。
里面似乎有什么黑影猛地撞出来,虽然只有手指大小,可是力道着实不小,而且无比凶悍。
曹俊凝神顶着罐盖,只留出一丝空隙,对准了那骷髅头。
骷髅头的嘴里突然射出一道绿光,没入罐子中。
罐子里的东西愈发剧烈的闹腾,但持续片刻,居然渐渐平复了,最终毫无动静。
等到罐子里的动静全无,曹俊才敢小心翼翼地放松力气,悄悄打开一个更大的缝隙,见里头真的毫无动静时,这才松了口气,将盖子完全打开。
“去吧。”曹俊对着罐子发出了指令。
然后一只通体漆黑的蝎子便从那罐子里爬出来,它在长条形的法坛上转悠两圈,然后爬了下去,爬出了帐篷,找了个沙地一钻,便即无影无踪。
……
燕离正在修行。
存思观想状态下,他周围的动静着实不小,所以他故意把帐篷搭在了离众人很远的地方。
此刻源海朦朦胧胧倒映出星空的影像。
虽然在天阙阁疯狂吸取了无数秘籍的精髓,但还是差上一点点什么,就好像一层窗户纸,在没有捅破之前,外面的风景永远都看不真切。
半个多时辰后,燕离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吁了口气。
存思服气半个时辰之内是巅峰状态,效果最佳,过了半个时辰,专注力渐渐下降,效果渐次,真气的质量也会跟着下滑。
一般的修行者,每日修行半个时辰多一些,就已是极限。
取出离崖,放在膝上。
双手轻轻地抚着剑身。
在古海源的指点之前,他并不知道离崖已到了进阶的极限。
接触到符箓的基础知识后,算是豁然开朗。
铸造离崖的材料,是纯粹的无影星丝。
无影星丝是非常常见的珍宝,甚至还被当成货币流通。
以此为核心铸造的宝器,其品质是有上限的。
所以到了武品“中段”,离崖便无法再吸收更多的珍宝,这也意味着它无法继续进阶。
不过古海源却告诉他,凡事无绝对,如果他肯用心学习符箓之道,离崖照样能继续进化下去,但并没有当场说明离崖的进阶方法。
符箓之道渊深似海,无人指引纯属瞎子撞墙。
目下也只能等稷下学宫开放了。
他躺了下来,思虑万千,但很平静。
因为她就在不远的地方。
回忆着往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忽觉颈后被什么叮咬,一瞬间的剧痛,使他从地上蹦了起来,眼角余光就瞥见一只拇指大的蝎子沙沙地往地毯的破洞钻。
他皱了皱眉,上去一脚将之踩死。
摸了摸被咬的地方,好像没什么异常。
但是意识忽然有些恍惚起来。
就好像遁入了太虚幻境。
耳边有个渺渺冥冥的声音在呢喃:过来吧,过来吧,我是你的主人,你要听主人的话。
神智还稍微清醒,但身体居然不受控制地走出了帐篷。
绿野仙踪百里外有一片几乎被风化的土岩。
土岩群下搭了三个帐篷。
三个帐篷的中间燃着一堆篝火,三个人各自坐在帐篷前烤火。
“大漠原的夜晚毫无景致可言,赶路也是极煞风景的一件事。”诸葛小山道。
“小山很喜欢风景。”沈流云道。
“是。”诸葛小山笑道,“在下自小的志向,便是游览天下,待到临老时,便将年轻时的经历和各地的风土人情记录下来,然后每天翻看,那样即使记忆模糊了,看到又会马上想起来。”
“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沈流云道,“这一点殊为难得。”
“姐姐呢?”诸葛小山笑着问道,“姐姐有什么志向么?”
“我?”沈流云想了想,正要说话,忽然脸色微变,“失陪了!”
语毕在诸葛小山诧异的目光中钻入帐篷。
沈流云钻入帐篷,找到了自己的包裹解开,就发现青莲灯不知何故微微地发出光芒。
……
燕离的神智虽然昏沉,但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不受控制地走到了一个帐篷前,那声音就在帐篷里。
“进来吧,我的奴隶!”里面的声音道。
燕离掀帘进去,就瞧见是曹俊。
他发现了是曹俊,可是他的身体不能自主。
曹俊的脸上露出一个胜利者的笑容,“燕离,你看起来就像一条狗,因为我让你跪着,你就必须跪着。”
然后燕离果然跪了下来。
他的身体像变成了别一个人的,只以曹俊的意志为主。
此等邪术,在神州当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我让你说话,你就可以开口;我不让你说话,你的嘴巴就是摆设。”曹俊自认为是掌控一切的主宰。
然后燕离就发觉自己的嘴巴能动了。
“做出这些,能满足你什么?”他淡淡地道。
没有收到想象中的效果,曹俊的笑容顿时沉了下去,“你是不是觉得还有可能扭转局势?”
燕离没有说话。
“我忘了告诉你,我用的是黄泉蝎做媒介,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你也必死无疑!”曹俊冷冷道。
“所以你想做什么?”燕离淡淡道,“我所剩的价值是什么?”
曹俊脸上泛起了阴险毒辣的笑容,“我要让你明白,我们之间的差距到底是什么!”
“现在站起来,”他古怪地笑着说,“拔出你的剑,对准我。”
燕离的身体依言而行,他嘲讽道:“你要上演自杀的戏码?”
“等等你就知道了!”曹俊冷笑。跟着他身上便狂涌出真气,帐篷如同纸糊的一样,直接被强大的力量给撕碎。
他猛地尖叫一声,“燕离,你想干什么!”
刺耳的尖叫声刺破了夜空的宁静。
“现在刺我一剑。”他又压低嗓音发出命令。
燕离不由自主地刺出了离崖。
而这一剑的方位,也竟不能自主,刺在了曹俊的肩上,不着要害不伤性命,但刺得有些深,也是曹俊的意志,因为看来血流如注,很是凄惨。
曹俊的一声尖叫,几乎把所有人的注意力牵扯过来。
姬纸鸢是第一个赶过来的。
姬玄云一早知道有矛盾,哪料到燕离如此冲动,不禁挑眉道:“猎团里都是我的人,谁敢杀人!”便和白玉歌一道冲了过去。
剩下的人各自对视一眼,本着看热闹的心态,也慢腾腾围了上去。
曹俊眼看姬纸鸢飞奔过来,心中激荡着难言的情绪,而后发出似痛苦似暴怒的咆哮,“燕离,你欺我太甚!”
真气全然注入他的手掌,如有毒素注入其中,整只手掌都变了颜色,他状似狂怒地拍出一掌。
无论谁看到,都会以为他这一掌是“正当防卫”。
“去死吧。”他诡秘笑着发出低语。
这一掌是真正要命的,燕离对此却毫无办法。
世界是很大的。见识到惊奇的东西,实在不用太过于激动,因为你对世界的认知,很可能不到百分之一。
就在这时候,混沌天地内,自打破入修真后,几乎快被燕离遗忘的青莲花骨朵突然间动了。
不知是否限于什么条件,它看来好像已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使花瓣绽开一点点。
然后从中便透出一束青光。
这束青光竟在没有存思观想的情况下,自天门激射出去。
现世层面,但见燕离天灵穴上激射出一道青光,在更高处呈伞形铺开,降下丝丝的甘霖来。
燕离精神一震,身体虽然还不能动,却感受到了源海。跟着脑中灵光闪现,像有一柄小锤子敲碎了一层壳,整个立时豁然开朗。
修真入境明清,顾名思义,便是明白清楚。
正是这一明白清楚,却困住了不少修行者的脚步。
真正说穿了,其实一点也不难。
就像你要使用一件工具,首先你要知道它的作用。
世人都知道钉钉子要用铁锤,而筷子是用来吃饭的。
星源之力也是如此,你总要知道它能产生什么作用,才能发挥它的能力。
说时迟那时快,燕离低叱一声,未见动作,只见虚空骤然间水声滔滔,如有剑形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落下来。
“燕离住手!”姬纸鸢脸色大变。
这时候燕离能住手吗?
住手就是死。
滔滔的水剑在曹俊惊恐的眼神中先他的手掌一步,将他整个人给劈成了两半。
嗤啦!
他的身体如同破布一样向两边撕裂开来,鲜血撒向长天。
这一剑只用了少许的真气,却用出了新学的“沧浪剑诀”,甚至算不上出手,跟动动小指头一样的程度。
这就是破入明清之后的变化,绝技大半部分的所需全由无处不在的星源之力所提供。这时候真名的作用再一次被无限度的放大:真名的品级愈高,所能凝聚的星源之力愈多,己身的消耗就愈少,绝技就愈强。
姬纸鸢的脚步渐缓,渐无力,在燕离数丈外停下来,眼神里尽是悲痛和绝望,“你又杀人了,你又杀人了……”
燕离还没感受到破境的喜悦,就被拉回了现世,僵硬地转身。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就在这时候,玥儿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眼神里带着些许兴奋,神色却尽是悲伤,“你杀了一个展沐还不够,还想杀主人更多的人吗?你还嫌主人的伤不够深吗?”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姬纸鸢悲愤地望着燕离,全身颤抖着,眼泪不自禁地滑落下来。
燕离木着脸站了会儿,忽然动作僵硬地举步。
真的十分僵硬,如同机关人人一样,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将姬纸鸢用力地抱住,“不要哭!”
所有赶到的人都惊呆了。
姬玄云瞧了瞧地上的尸体,又瞧了瞧抱在一起的俩人,望了望同样一头雾水的白玉歌,“这俩人怎么抱在一起了?这没道理啊。”
“您不是向来不讲道理的吗。”白玉歌耸耸肩。
“那倒是。”姬玄云说完又愤怒起来,“燕离竟敢杀小王的人,岂有此理,等他们抱完,小王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
“为什么要抱完?”
“不然你去把他们分开?”
……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姬纸鸢咬着贝齿。
“不要哭。”燕离抱得更紧,眼中的痛苦,却不比她轻。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姬纸鸢痛哭着,“你到底要我怎样才会放过我,我不要看到你,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不要哭。”燕离道。
“我不会原谅你的……”姬纸鸢哭着想要挣开,“我绝不会原谅你的,你放开我……”
燕离轻声道:“这个人心术不正,留在你身边我不放心。”
“所以你就杀了他!”姬纸鸢突然奋力地推开他,“所以你就杀了他是不是,这就是你杀人的借口是不是!”
燕离凝视着姬纸鸢,“他不死,我哪怕死了也不能瞑目。”
“那你就应该陪他上路!”姬纸鸢突然满脸杀机。
“不用你动手。”燕离微微一笑,“我大概……”
话未说完,便呕出一口黑血,他紧紧地攥着胸口,笑脸已皱成了一团,“我大概……不行了……”
说完身子晃了晃,便倒了下去。
“主人不要信他,他在演戏!”玥儿大声叫了起来。
尉迟真金目光微闪,忽然闪身来到燕离身边蹲下,翻开他的衣领看了看,脸色顿时微变:“是黄泉蝎咬的!”
白玉歌听了一怔,旋即摇了摇头:“那就死定了。”
“他,他会死吗?”姬玄云怔怔地道。
白玉歌淡淡道:“黄泉蝎,顾名思义,中者直入黄泉,无药可救。”
姬纸鸢脑中“轰”的一声,顿时一片空白。
“大漠外围哪来的黄泉蝎?”魏然皱着眉头走过来,将燕离的身子扳过来,翻开他的眼睛仔细看了看,脸色也是一变,“是丧鬼夺魂术,他被人控制了!”
众人一听,尽皆变色。
“前辈是说我们之中有鬼蜮酆都的人?”巴金惊悸地道。
魏然瞧了眼分成两片的尸体,冷冷地道:“哼!已经死透了!”
尉迟真金走过去,在尸体上搜检一番,找出一个乾坤袋,识念探入其中查看,然后摇了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曹俊不是鬼族,是不是鬼蜮酆都的人还有待考究,但施法的是他没错,证据都在乾坤袋里。”
他意味深长地瞧了一眼玥儿,“如果我们在的话,就能阻止这个惨剧了。”
玥儿眨了眨天真无邪的眼睛,十分难过地道:“都怪玥儿不好,要不是玥儿非要两位爷爷陪着,俊哥哥也就不会死了。”
“真是个孽障!”魏然眼中厌恶之色愈发明显,愤然拂袖而去。
“他死了吗……”瞧着如同尸体的燕离,姬纸鸢又哭又笑,脚步摇摇晃晃。
“你死了!”她神色不住地变幻着,气息愈来愈混乱,突然脸色苍白如纸,竟也吐出一口心头血来,跟着软软地倒了下去。
姬玄云离她最近,赶忙上前两步抱住她,“怎么又倒一个!”
“不要碰我主人!”玥儿也跑过来,试图抢过姬纸鸢。
姬玄云冷笑一声,不知怎么的一闪,就闪了过去,“小姑娘,看在你主人的份上,小王就不计较你的冒犯了。”
然后抱着回了他的帐篷。
玥儿少见的很安静,只是盯着燕离瞧。
尉迟真金瞧了瞧玥儿眼中邪冷的笑意,又瞧了瞧曹俊的尸体,再次叹了口气,“早说过你道行太浅,你非是不听。”
……
姬纸鸢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正午。
她睁开眼睛,目光里尽是迷茫,好似一下子失去了生存的动力。
如果活着是为了复仇,那么现在呢?
心又绞痛起来。
心一绞痛起来,脑子就晕,一时间只觉天旋地转。
“姐姐醒了。”
将她从痛苦的深渊中拔出来的是姬玄云。
他将一方湿巾放在姬纸鸢的额上,“你从昨晚就高烧不断,请我们猎团的大夫看了,说是伤心过度,气血紊乱导致的。姐姐跟燕离是认识的吗?”
听到他的名字,姬纸鸢的眼泪又止不住的滑落,“我恨他!”
“这样啊。”姬玄云促狭地一笑,“这样的话,姐姐一定不希望他活着了,我让他们别救人了,就这么着吧,反正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你说什么?”姬纸鸢猛地坐了起来,将湿巾给甩飞出去。
姬玄云笑嘻嘻道:“我说不救燕离那个讨厌鬼啦,省的姐姐看了心烦。”
“他还活着?”姬纸鸢难以置信地道。
“都说祸害遗千年呢!”姬玄云佯作叹气道,“怎么坏蛋就是死不了呢,真是可气啊。”
“姐姐放心,我这就让他‘寿终正寝’。”说着就要去。
姬纸鸢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攥住他,“别,别去……”
“姐姐不是恨他吗?”姬玄云似笑非笑地说。
“我恨他,但我要亲自报仇!”不知被哪来的新的生机注入,姬纸鸢那张倾城绝伦的脸庞竟透出一丝明艳来。
“好呀,”姬玄云笑嘻嘻地道,“我这就带姐姐去,亲手了结了他。反正是个淫贼嘛,就当替天行道囖。”
姬纸鸢定定地望住他。
姬玄云噗嗤一笑,“好啦好啦,我不逗你玩啦,这就带你去看他。”
燕离就在隔壁的大帐篷。
他的脸色乌青吓人,全身的肌肤也都是惨白一片,就跟真的尸体差不多。
姬纸鸢看到,身形又开始摇晃。
大帐篷里有不少人,连玥儿都在,她看来好似才是最关心燕离死活的,一直盯住不放。
“他不是死了吗?”姬纸鸢勉强开口。
“主人。”玥儿似乎才发现她来一样,连忙跑上去抓着她的手,“你还好吗,姬玄云那个坏蛋都不让我去看你。”
后边的姬玄云翻了个白眼,“小丫头胆子真不小,小王还在这里,就敢说我坏话!”
“大人来了。”尉迟真金拱了拱手。
“现在什么情况?”姬纸鸢示意不用多礼。
尉迟真金道:“按道理说,中了黄泉蝎的毒,绝撑不过半刻钟。可是他的心脏始终在跳动,于是帮他解了咒,发现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护住了他的心脉。虽然他的肉身已全被剧毒侵占,但只要心脉无事,就还有机会解救。”
“怎么救?”姬纸鸢道。
“问题是您的主意。”一旁的魏然忽然开口。
“我的主意?”姬纸鸢道。
尉迟真金笑道:“此人杀了曹俊,不管真相怎样,他始终站在咱们的对立面,救不救当然要看大人您了。”
“主人,”玥儿忽然幽幽地提醒道,“你忘了他曾经是怎么对你的了?”
姬纸鸢咬着贝齿,握住了拳头。
魏然道:“您最好快点决定,时间不等人。”
“你们是不是忘了小王了?”
姬玄云忽然走到了前头来,淡淡地道,“这个猎团,是小王说了算,小王的主意才是主意,小王说救就救,不救就不救,明不明白?”
“那小王爷的主意呢?”尉迟真金笑道。
“救,当然救,他还没取得我的原谅呢,怎么可以就这么死了。再说曹俊施法害人在先,本就死有余辜。”姬玄云小手一摆,“都是大老爷们,废话少说,麻利的快点救人。”
“我们可救不了他。”尉迟真金笑道。
姬玄云眉头一挑,“你敢戏耍小王?”
“不敢不敢。”尉迟真金笑着道,“我们救不了,不代表别人救不了。”
“谁?”姬玄云道。
“情花婆婆温二娘。”
……
能在大漠原这个地方生存下来的人,并且在绿野仙踪有着立足之地,都是拥有各种绝活的异人。
在这些异人当中,其中名声最响亮的当属情花婆婆温二娘。
温二娘用毒,人界无出其右。
擅毒的大多是医道圣手,所以来求医的也是络绎不绝。
加上大漠原毒物横行,谁也不知道自己哪天就要求到她头上,更加没有人敢开罪,温二娘的地位就愈加崇高,见到她的无不尊一声婆婆。
沈流云三人在第二天的辰时来到了绿野仙踪,情花婆婆的住处前。
跟情花婆婆绝活一样响亮的是她的脾气。
情花婆婆的脾气是众所周知的古怪,平生有三不救:生得美貌的不救;看不顺眼的不救;丧尽天良的不救。
按照婆婆的说法,生得丑陋,有碍观感,无端倒了胃口,哪还有救人的动力;看不顺眼的还有活着的必要吗?倒不如死了算了;丧尽天良的标准取决于婆婆,若是她心情不好,瞧见你打死一只苍蝇,也会把这四个字按在你头上,根本做不得数的。
婆婆若是不治你,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或许从以上的形容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情花婆婆大概不是好人。
就比如现在,好人大抵是不会将别人踩在脚底下肆意侮辱的,“青头,你第一次来这里?连婆婆的规矩都忘了?像你这种修为登不上台面,癞蛤蟆一样的小角色,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倒不如去死算了!”
几句话尽显尖酸刻薄。
“婆婆救命,婆婆救命啊……”
沈流云站在门口,脸色古怪。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大门洞开,院子里趴跪着个灰袍男子,踩住灰袍男子的是个小老太婆,单看其鬓发斑白,皱纹丛生,就可知年纪已不小。
诸葛小山尴尬地道:“沈姐姐见谅,师娘就是行为有些古怪,人还是蛮好的,相处久了就知道啦。”
“外面谁在说话?”情花婆婆厉喝一声。
“师……”诸葛小山笑着正要打招呼,不料那被婆婆踩着的灰袍人突然怪叫一声,“婆婆,替死鬼上门了,我杀了他们做替身,总可以了吧!”
说毕如同灵猫似的窜了出去。
情花婆婆这时已看清来人是谁,脸色顿时大变,抬手一挥,一道白色的粉末被弹射出去,击中了灰袍人。
灰袍人一下子从灵猫变成了醉猫,脚步晃晃颠颠,带着一种古怪的笑容,傻笑着倒在地上,跟着口中便吐出白沫。
“师娘!”诸葛小山又是诧异,又是好笑,“快救人。”
“他死不了。”情花婆婆步履缓慢地走到门口,脸上突然就笑成了一朵花,“小山啊,你什么时候来的,也不提前通知一声,师娘什么都没有准备呢。”
她一面整理着仪容,一面左右张望,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师娘,师傅没有来。”诸葛小山苦笑道。
情花婆婆的动作顿时停住,笑容瞬间就冷却下来,“那你来干什么,我这里不用人伺候。”
“我来看看师娘,顺道带个人来拜访您。”诸葛小山习以为常地笑着道。
“不见,我心烦,都给我滚!”情花婆婆说着就转身,“砰”的一声把大门给闭了。
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沈流云道:“看来想学点东西并不容易。”
诸葛小山又是惭愧又是叹息,“师娘平常不会这样的。”
那门忽又打开,情花婆婆用她那满布血丝的眼睛瞪着沈流云,“你想学东西?”
沈流云一怔,道:“晚辈沈流云,专程来向前辈讨教。”
“我为什么要教你?”情花婆婆黑着脸尖声叫道,“不要以为长得好看一点就可以为所欲为,我不会教你任何东西,你死心吧,快给我滚!”
说罢又“砰”的把门关了。
诸葛小山越来越尴尬,悄悄地对沈流云说,“师娘因毒而成名,却也因毒被夺去了青春美貌,她极度伤心之下,才一个人搬到了这里,所以……”
“没事,我并不在意。”沈流云道。
门突又打开,情花婆婆似乎已经恢复了冷静,淡淡地道:“来都来了,还在外面站着干什么,快点进来。”说着转身走向屋子。
院门总算是对他们敞开了。
“看吧。”诸葛小山会心一笑。
三人进了院子,顺手带上了门,便见那灰袍人还躺在地上吐着白沫。
径入堂屋,情花婆婆坐在一张藤椅上,目光冷淡地在沈流云和燕朝阳二人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燕朝阳身上,“老不死的说收了个弟子,就你是?”
“师娘。”燕朝阳叫了一声。
情花婆婆一听,立刻又尖叫道:“声音这么难听,长得又普通,收来干什么?”
这个问题燕朝阳实在无法回答。
诸葛小山苦笑着道:“师娘,师哥是跟师傅学习酿酒的,不是去参加选美。”
“哼!”情花婆婆冷冷道,“糟老头子品味越来越差,我这么又老又丑不嫌弃也罢了,收个弟子也是这么个熊样。”
但在说话的时候,她的神色里却透着温柔的光。
“师傅说过,您随时可以回去的。”诸葛小山轻声道。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情花婆婆抚着自己的脸黯然神伤,“就让他记住我最美的样子……”
屋中顿时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情花婆婆忽然盯住沈流云,“你要拜我为师?”
“我不拜师。”沈流云道。
情花婆婆明显的一愣,道:“那你来干什么?”
“向前辈学一点东西。”沈流云道。
“你不拜师还想学东西?”情花婆婆满脸讥讽地道,“莫说我从来不收弟子,便是收弟子也不会收你。大门就在你后边,可以滚了。”
沈流云淡淡道:“我听说前辈有个规矩,只要完成您指定的任务,就可以提一个条件。”
“是又怎样?”情花婆婆道。
沈流云道:“晚辈想试试这个挑战。”
“就凭你?”情花婆婆讥笑道,“你气韵不够长足,想来未破灌顶,至多修真上境。在大漠原求存的修真境多如牛毛,你以为他们为什么不来找我提条件?”
“只说行与不行。”沈流云淡淡道。
“嚣张的丫头!”情花婆婆怪笑起来,“好哇,如果你能完成,我便教你又如何。你且听好了,绿野仙踪西北方向三百里有个荒石丛,长着一种叫名叫‘荒咬’的毒花,你若取来荒咬的花茎,便算任务完成。”
沈流云转身就走。
诸葛小山连忙叫住她:“沈姐姐,那个地方一个人可去不得的。”
沈流云宛然一笑:“我当然不傻,我去找个猎团。”
“那姐姐可千万小心。”诸葛小山这才松了口气。
“我省的。”沈流云说完径去。
诸葛小山和燕朝阳对视一眼,小声道:“咱们去帮沈姐姐吧?”
燕朝阳欣然点头。
诸葛小山便向情花婆婆笑道:“师娘,我想带师哥去逛逛绿野仙踪,晚饭不回来吃了。”
“哼。”情花婆婆早已洞穿他意图,懒得搭理。
……
转眼已是第二天,姬玄云的猎团在正午时分踏入绿野仙踪,找到了情花婆婆的住处。
他直接推门进去,就见一个花甲老婆婆躺在藤椅上假寐,“婆婆,快起来婆婆,这里是不是温二娘住的地方?”
情花婆婆微微地睁开眼睛,“不是,快滚。”
姬玄云勃然大怒,“你这老太婆好不晓事,小王好声好气问你话,你竟敢如此无礼!”
“世子,让老夫来说吧。”
这时候尉迟真金走了进来,对情花婆婆微微一笑,“温二娘子,还认得老夫吗?”
情花婆婆闻声打量了一眼,忽然坐了起来,“是你!”
“是我。”尉迟真金笑道。
情花婆婆蹙着眉头道:“你来干什么?”
“我这里有个中毒的人,急需二娘妙手回春。”尉迟真金道。
“什么毒?”情花婆婆居然没有拒绝的意思。
尉迟真金道:“黄泉蝎。”
情花婆婆眉头一挑:“你在跟我开玩笑?”
“绝无此意。”尉迟真金道。
“你应该知道,”情花婆婆淡淡道,“黄泉蝎的毒无药可医。”
“我知道。”尉迟真金道。
“那你还把他带来?”情花婆婆脸色不善,“想砸老娘的牌子?”
“此子情况特殊,二娘不妨看看再说。”尉迟真金道。
情花婆婆想了想,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你又要弄什么玄虚。”说罢径自进屋。
尉迟真金便朝外头喊道:“抬进来吧。”
便有两个修行者抬着一个担架,将燕离抬进屋中。
“这不是个死人?”情花婆婆尖叫道,“你竟敢把死人带到我这里来!”
“二娘不妨看看再说。”尉迟真金不急不躁地笑着。
情花婆婆将信将疑地蹲下去,把住燕离的脉门,然后眉头皱得更深,“这脉象跟死了也差不多了。不过……”
她浑浊的双睛忽然放出一丝精芒,“有一道至高至上,凌驾于毒之上的力量,护住了他的心脉,当世有此特性的法门,惟有……”
“青莲剑歌。”尉迟真金接上去道,“现在二娘感兴趣了吧?”
“他怎么会半山庐不传之秘?”情花婆婆狐疑道,“这没道理啊!”
“准确的说,是青莲剑仙的衣钵。”尉迟真金道,“世人都知道,青莲剑歌被剑仙毁去,在这世上只留一式,半山庐有这一式,便足以立身保命,可见一斑。此子或许得了完整传承也说不定,二娘何不做个顺水人情?”
情花婆婆冷笑道:“你这个‘顺水人情’说的真是轻巧。”
“老夫相信难不倒二娘。”尉迟真金笑道。
“给我一天时间,成不成,就看这小子的运气了。”情花婆婆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ps:摘星老铁!!要加更了,等我这两天忙完先,还有一点收尾,争取明天加!
黑暗和光明就像永远不相交的平行线,一个追逐另一个,永无休止。
但在这虚无的空间里,黑暗或者光明已经失去了意义。虚无就是什么也没有,包括黑暗和光明。
这虚无有一个缺口,看来像是一个世界。
滴答!
不知过去多久,一滴水声忽然间响起来。
像滴穿了虚无,显出又一个洞,露出了又一个世界。
外面的世界也是梦幻泡沫,要不然怎么会有如此唯美的场景。
桃花,漫天的桃花飞舞,每一片都像徜徉在花丛里的蝴蝶,它们的舞姿是那么的轻柔,仿佛在为万物复苏而歌颂;如果用心去倾听,又像似流淌着的乐章,一个一个的音符各自上下翻飞,高低起伏,却说不出的抑扬顿挫,悦耳动心。
每一片桃花,又如同承载着无限的思念。
桃树下有个小男孩在哭。
“是你呀,你为什么哭?”一个小女孩走过来说。
男孩抬头,连忙止住了哭声,却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说话呀?”小女孩挨着他坐了下来。
“我不想说。”男孩道。
“为什么不想说?”女孩锲而不舍地追问,“难道你讨厌我吗?”
“不是不是。”男孩窘迫地说,“我娘说在女孩子面前哭鼻子很丢脸的。”
“那你为什么哭啊?”女孩道。
“手痛,手指痛。”男孩道。
“你好笨哦,手指不就是手吗,到底是手痛还是手指痛?”女孩道。
“手疼,手指疼。”男孩窘迫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想了想,把藏在宽袖里的手伸出来。
十指呈现不同程度的肿胀,右手掌更是伤痕累累。
“你怎么啦!”女孩忍不住惊呼道,“有人打你吗?”
男孩摇了摇头,“练剑,练琴。”
“你喜欢舞剑弹琴吗?”女孩道。
“不喜欢。”男孩摇了摇头。
女孩道:“那为什么要练?”
男孩骄傲地道:“我娘说,把不喜欢的事情做出彩,那才是最大的本事。”
“你娘说的真好。”女孩笑着说,然后捧起男孩的手,“我母后说,吹一吹疼痛就会飞走,我帮你吹吹,就不疼啦。”
说着轻轻地吹了两口。
柔软的手,温柔的风。
男孩的脸一红,赧颜道:“好,好像真的不疼了。谢谢你。”
女孩高兴地笑了起来,“对了,上次忘记说啦,我叫纸鸢,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男孩正要说,却被一个呼喊声打断。
“纸鸢,纸鸢……”
“母后叫我了,我该回去了。”女孩站了起来,跑了几步,回身朝男孩挥了挥手,笑靥如花,“下次如果还能见面,你再告诉我吧。”
男孩瞧着女孩的背影,傻傻地笑了起来,“纸鸢,纸鸢……”
……
“纸鸢……”
“纸鸢……”
燕离发出无意识的呢喃,喉咙干渴,浑身燥热,就像被放在火炉上烤。
好似要将他的血液都蒸干。愈来愈强烈的脱水感,将他的意识从黑暗中拔了出来,猛地睁开眼睛,便发觉身体被绑在一块铁板上,底下是个打铁用的火炉,风箱在“吭哧吭哧”的叫,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婆子站在旁边观察着,眼中发出绿光。
如果她的手中再多一个调料罐,那么活脱脱一个食人的老妖婆。
“不想死就别动。”情花婆婆用毫无感情的语调开口道,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烤肉。
如果不是察觉到身体的状况,燕离早就暴起杀人了。
他知道自己中了毒,却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
就算知道了是什么毒,他也无能为力。
“意识能恢复,说明这个法子有用,不过你不要太乐观。”情花婆婆冷冷地道,“黄泉蝎的毒,出了名的阴毒霸道,火蒸的疗法,不把你的血给蒸干,毒还是会复发,下一次可未必能这么幸运了。”
还真的要把血蒸干!
燕离勉强开口道:“血干了……还怎么活……”
“如果不是老太婆我,你当然必死无疑,现在闭嘴,别干扰我。”情花婆婆不耐烦地道。说着一面推运燕离的周身大穴。
燕离的意识渐渐清楚一些,才发现并不是真的在烤,身下是铁板没错,但上面覆了一层类似于宝具的东西,非常柔软,每当温度高到足以烤肉的程度,这东西就会将热力隔开,使之恢复到原初的状态,然后如此反复。
他的身体,就在濒临烤熟与冷却之间往复循环,意识清醒着,真个比酷刑还难忍受。
“知道这东西的好处了吧。”温二娘不要燕离说话,自己却不住嘴。
“这是什么东西?”燕离忍不住问道。
“云水榭出产的极品雪山丝绸。”温二娘满脸嫉妒地道,“老娘这辈子都没穿过雪山丝绸制的衣裳,你命倒好,竟然被你用来疗毒。”
“多谢前辈忍痛割爱……”燕离还能说什么呢。
“你以为是我的东西吗?”温二娘淡淡道,“老娘不用莫须有的人情,你要谢就去谢借你的人吧,如果不是雪山丝绸,火疗法必须用水煮,而且过程极为漫长,你很可能会在治疗的过程中死去。”
“那个人是谁?”燕离道。
“谢云峰。”温二娘道。
燕离愣了愣,想了好半天才终于想起来,“是他!”
谢云峰来了,就在今天的疗毒结束后。
“燕离兄弟,好久不见啊,你还好吗?”仿佛是例行的寒暄。
燕离翻了个白眼道:“阁下看我这样子就知道了。”
谢云峰微笑着道:“正因为知道,我才送来了雪山丝绸。”
“你是怎么知道的?”燕离道,“难道天策楼的消息已经灵通到这个地步了?”
“不不不,我刚好在绿野仙踪,昨日遇到了纸鸢姑娘,是她告诉我的。”谢云峰道。
“原来是她。”燕离心中一暖。
“我们不过一面之缘,还是后来听了诸葛小山说,才知道你的名字和身份。”他接着道,“我想不到你有什么非帮我不可的理由。”
“我只不过想向燕兄弟讨个人情。”谢云峰道。
“要了这个人情,你准备做什么?”燕离道。
“杀人。”谢云峰忽然间满脸冷酷。
“杀人?”燕离不自禁地微微眯眼,“你找错人了吧,我又不是杀手。”
谢云峰忽然又促狭地一笑:“我开玩笑的,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开玩笑?”燕离有些捉摸不到此人的性子。
“对啊对啊!”谢云峰状似潇洒地一笑,“方才我看来是不是特别冷酷,是不是特别能够迷倒一群女人,尤其是云衣竹那样的女人?”
燕离脸色一黑:“我虽然不认识云衣竹,但我觉得你到今天都没迷倒这个女人,问题就出在这上面。”
“什么上面?”谢云峰道。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燕离淡淡道,“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燕兄弟为什么要如此的提防戒备,人与人之间难道不能多一些信任和真诚吗?”谢云峰认真地道,“我出手帮忙,纯粹是因为燕兄弟你这个人,并不出于功利的目的。”
“就算我相信你吧。”燕离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唉!”谢云峰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拿出一件你急需而我又恰好有的东西罢了。如果硬要说个理由,燕兄弟才能安心的话,就当你帮我报了一次仇吧。”
“什么意思?”燕离道。
“秃鹫是我的仇人。”谢云峰淡淡道,“他杀了云衣竹的父母,也是我的师傅和师母。”
燕离道:“报了一次仇,就是说仇还没完。”
“秃鹫如果就这么死了,”谢云峰道,“那我对燕兄弟的回报,就不止这一点点了。”
“秃鹫为什么不会死?”燕离道。
“我不知道。”谢云峰道。
“天策楼也不知道?”燕离道。
“天策楼知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肯定不知道。”谢云峰道。
“你不是天策楼的行者?”燕离道。
“我是天策楼的行者,但我是我,天策楼是天策楼。”谢云峰道。
“不明白。”燕离一头雾水。
谢云峰想了想,道:“我虽然在为天策楼办事,但我做的所有事都是自愿的,天策楼并没有给我下达指令的资格。也就是说,我是自由的,不管我用不用行者这个身份,我都是云水榭剑阁山主谢云峰。这一点作用到所有天策楼的人,哪怕是个谍眼,也不例外。”
燕离渐渐听出了味道,目光闪烁着道:“难怪天策楼如此庞大,不知道创造它的人是谁?”
谢云峰笑了笑,道:“这个问题燕兄弟还是别问了。”
“为什么?”燕离道。
“因为我也不知道。”谢云峰道,“真正的创始人是谁,众说纷纭,传说终究只是传说。不过有个人一定知道。”
“谁?”燕离道。
“流木冰见。”谢云峰道。
“她?”燕离道。
“她对你评价很高。”谢云峰笑道,“如果你问她的话,她说不定肯告诉你。”
“那你说一些你知道的吧。”燕离道。
谢云峰一愣,不禁失笑道:“我只是来探病而已。但是算了,谁叫我平生以助人为乐呢,你问吧,想知道些什么?”
“我首先很好奇一件事。”燕离道。
“什么事?”谢云峰道。
“你们云水榭得罪奉天教了?”燕离道。
“没有。”谢云峰道。
“那奉天教为什么要跟你们为难?”燕离道。
“奉天教杀人从来摸不清动机。”谢云峰淡淡地道,“他们今天杀一个郡主,明天可能会去杀一个挑粪的脚夫,后天的目标则可能是九大道统的传人。”
“有九大道统的传人被杀过?”燕离道。
“当然!”谢云峰道,“奉天教在仙界闹得更凶,天策楼在仙界有专门对付奉天教的堂口。”
“为什么人界没有?”燕离道。
谢云峰意味深长地道:“仙界的天策楼跟人界的天策楼是完全不同的。不要问我哪里不同,这个解释起来非常复杂,如果你有机会接触到的话,就明白了。”
燕离深吸了口气,道:“最后一个问题。”
“问吧。”谢云峰道。
“你在天策楼里,听没听过一个叫‘龙神戒’的东西?”燕离道。
“那是什么?”谢云峰茫然道,“我只听过龙神图,没听过龙神戒。”
“我没问题了。”燕离道。
“既然如此,你好好疗伤,我先告辞了。”谢云峰抱了抱拳。
“告辞。”燕离道。
谢云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回身道:“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燕离道。
“你们猎团的目标是大漠之王?”谢云峰道。
“是吧。”燕离道。
“你们来的时机不好。”谢云峰道。
“怎么说?”燕离道。
“一年一次的巨大沙尘暴黑龙王就在近期,大部分修行者都已经找好了地方躲避,还有的甚至离开了大漠原。”谢云峰道,“你们这个时间来大漠原,实在不合时宜。”
燕离道:“这不是我能选择的。”
“要命的还不是沙尘暴。”谢云峰目光微闪。
“还有什么?”燕离道。
“你听没听过离恨天遗址?”谢云峰道。
“没听过。”燕离道,“跟离恨宫有关系?”
“不错。”谢云峰道,“离恨天是十五国时期的一个超级门派,最强盛的时候,甚至建立了自己的大离皇朝,离恨宫就是它存在过的标志。大离皇朝毁灭之后,离恨天也跟着灭门,离恨天的山场却被离天大阵藏入了大漠原深处。”
说到这里,他又走回到燕离身边,压低了嗓音道,“有人已经锁定了遗址的位置,这次黑龙王一到,说不定会打开遗址的大门。”
燕离心中一震,道:“这个消息的价值……”
“当然不能用价值来衡量。”谢云峰淡淡道,“里头随便找出一件宝贝,都可能被外面的人抢得头破血流。所以,你最好不要告诉别人。”
“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燕离道。
“因为发现它的人是奉天教教徒秃鹫和莲。”谢云峰道,“你杀过一次秃鹫,已经是我们云水榭的朋友。也正因为你杀过一次秃鹫,我才要提醒你小心提防。”
“为什么?”燕离道。
“因为离恨天遗址跟你们的目的地很近。”谢云峰道。
燕离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去离恨天?”
“我?”谢云峰摇了摇头,“我没打算去。”
“你不去?”燕离诧然道。
谢云峰道:“我的目的是记录奉天教的行动,如果能从中摸出一点脉络,或许就能找出对付奉天教的办法。”
燕离不禁肃然起敬。
“该说的都说了,我走了。”谢云峰转身便走,留给燕离一个潇洒磊落的背影。
但是走到门口,他突然回过身来,瞪住燕离,“对了,用完雪山丝绸记得还给我,那玩意很贵的。”
燕离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两天之后,他体内的毒终于拔除干净,脱出了火炉这个人间地狱,稍事休养,从绿野仙踪购了一批骆驼,便向大漠原深处进发。
……
这一天的夜晚,猎团来到一个废弃的古镇,整个古镇大半被风沙掩埋,镇门口的牌楼上的石匾虽然风化得不成样子,但上面“仙人镇”四个字,却还十分显眼。
“各自找地方扎营吧,尽量不要离得太远。”白玉歌俨然姬玄云的副手,替她下达普通的命令。
修行者扎营,当然不能跟凡人一样,若是离得太近,修炼时两个不同真名会抢夺天地元气,更甚至会触发激斗。
修行者一般不会用真名跟人斗,因为那是修行的核心,触及到个体的灵魂,没人愿意拿比性命还神秘百倍的灵魂开玩笑。
繁星闪烁,地上却分外的冰凉。
大漠原的夜,干凉如在冰狱,修行者也很难忍受,如非必要,没有人愿意在夜晚赶路。
相比起繁星,猎团的帐篷和大漠原的沙粒没有什么不同。
这时吹来一阵酷寒的冷风,带过来一片乌云。
一个站在土墙上观察夜空的整个罩在灰袍里的络腮胡老头眉头猛地竖起,“黑龙王!”
底下站着两个更年轻的男子,一听这三个字,忍不住脸色微变:“今年提前了吗?”
“应该。”老头跳下来,“去找世子。”
三人来到姬玄云的帐篷外,向守在外面的白玉歌说明了情况,便得以入内。
姬玄云请三人坐了,道:“是王猎头先前说过的黑龙王快来了?”
“是。”老头姓王,叫王回,跟巴金一样是个阅历丰富的猎头,虽然实力较弱,但有在大漠原求存十年的经历,真个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这些天赶路全凭他的指引,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赶到“仙人镇”。
“可能会提前,可能不会。”王回神色凝重,“但有人触动了大漠原的怒火,此次来势不比寻常。”
“大漠原又不是人,哪来的怒火!”姬玄云眉头一挑,“你少拿玄虚莫名的话来唬弄小王,说点人话。”
王回身旁一个男子苦笑道:“王老的意思是,今年的猎团比往年多了很多,闹的动静不小,导致黑龙王更加猛烈了。”
“敌袭!”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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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离搭好帐篷,去找姬纸鸢说话,但是被那两尊大神给赶了回来,无奈只好独处帐篷。
这几天可把他压抑狠了,加上王回刻意避开了大群星陨兽聚集的地方,一路上根本没有遇到像样的战斗。他的修为刚刚突破,很想找人试手,检验修行成果。
正觉百无聊赖之际,便听外头一声“敌袭”,兴奋得眼睛都亮了。
他立刻冲出了帐篷,来到古镇大门口,只见远处地平线“轰隆”作响,至少有百余骑冲锋啸叫而来。
马蹄踏出冲天的灰尘,就像乌压压的黑色洪流。
后边还跟着一辆辆“拉货”的车马,视线有限,只能看到是一个个黑色的铁笼子。
巴金比燕离还早一步,显出老江湖的迅捷敏锐,但在看到飞奔而来的百余骑后,脸色微变:“是金钩盗团的人!”
打马的近了,其中一个狂笑一声,“知道我们是金钩盗团的人,你就该知道我们的规矩!识相的快把财货交出来,不然的话,你们统统都要死!”
燕离定睛一瞧,便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叫金钩盗团了,因为他们每个人的左手是没有的,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金灿灿的钩子。
“真是低俗的品位。”他不由得嗤之以鼻。
巴金听到他说话,压低嗓音道:“燕小兄弟,千万不要小看侪身三大盗团的金钩盗的分量,希望待会交涉能够顺利,否则我们后面的路恐怕不好走。”
不多时候,百余骑冲到了古镇门口,领头的勒马停住,是个戴着眼罩,满脸横肉的男子,他将众人扫视一通,然后颐指气使地喝道:“方才是谁说话,站出来!”
燕离这才看清楚,那马车拉的居然是一个个囚笼,里面关着很多人,估计是奴隶一流,但看起来全都奄奄一息的样子。
巴金淡淡一笑,排众而出,道:“黑麻子,你莫非不认得我了?”
那男子仔细打量一眼,不禁冷笑起来:“我道是谁敢来闯大漠原的禁地,原来是‘跑马腿’巴金啊。”
跑马腿的意思是说巴金跟野马似的不安分待在一个猎场,哪里有需求就去哪里,被很多“同行”诟病抢生意,也有暗讽他“跑腿”的意思。
“知道是我,你就应该知道能雇佣我的雇主,一般都不好招惹。”巴金不以为意地道。
“比起你的雇主,难道我们金钩盗团就是好惹的?”黑麻子杀机腾腾地道,“巴金,我告诉你,你若花钱消灾,自然不跟你为难,否则……”
“否则怎样?”
就在这时,姬玄云的声音从人群后传过来。
众人当即分开两边,姬玄云负手走过来,神色冷沉,“你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今天就把你的狗头留下!”
黑麻子先是一怔,旋即大笑一声,残忍地道:“小小年纪就喜欢空口白话,我倒想知道你是什么爹生的。”
巴金淡淡笑道:“我身边这位不是别人,正是魏王之子,魏王境的小主人。”
黑麻子脸颊一抖,顿时有些不自然地道:“魏世子?”
“现在你知道是什么爹了。”巴金也冷笑起来,“还想动手吗?”
“想固然想,不过魏王我们确实招惹不起。”黑麻子有些不甘,“哼,放空肥羊不是我们的风格,但这次就算了,我们走!”
姬玄云挑眉正要说话,王回在一旁低声道:“世子,我们并不是怕金钩盗,只是厮杀过后,势必会有损伤,对试炼很不利。再说杀了他们容易,往后我们的路就不那么好走了。”
姬纸鸢蹙了蹙眉,正要说话,金钩盗的囚车上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声:“燕离,燕大爷,救命啊,快救救我啊……”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到燕离身上。
燕离眯眼看过去,却看不清到底是哪辆囚车的哪个人喊的话,好像因为那个呼救声,那些奄奄一息的人全都精神过来,纷纷投来求助的目光。
“报上名来。”他不太确定地叫了一声。
“我是苦道士啊,救我啊……”那声音道。
王回眼看金钩盗的人停住了马,面色不善地看过来,急着道:“世子,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姬玄云耸了耸肩,道:“这不是小王能做决定的。”
“为,为什么?”王回道,“您才是雇头啊,我们都要听您的命令。”
姬玄云振振有词道:“你也知道小王跟你们只是雇佣关系,哪怕是小白,我也不能干涉他的私事。现在有人向燕离求救,又不是向小王求救,要不要救,当然是看燕离自己啊。”
说完神采奕奕地盯住燕离,“猪头,你快说救不救啊。”
“猪个鬼啊!”燕离神色不善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扬眉道,“虽然我不太记得谁是苦道士,但小爷现在想杀人!”
话毕他的人影便消失无踪,群盗里便响起一个惨叫声。
“想杀就杀,管他大爷的!”巴金纵声大笑,“小的们,跟老子过去杀他娘的!”
“杀!”
姬玄云见状,兴奋地道:“小白,我们也上!”
说罢双拳交击,迸发出冰火双色的神光,双足猛一点沙地,便如一发炮弹冲天而起,拉出一道冰火双色的匹练,如同两颗不同颜色的陨星,轰然砸落在群盗中间。
轰!
沙尘爆射,数个金钩盗直接连人带马被砸飞出去,十多个金钩盗被波及,惨叫着从马上摔下来,在地上翻滚不休。
巴金一伸手,袖中便激射出几条黑色的似绳子非绳子的东西,将狂怒的黑麻子,也是场中修为最高的给困住。
白玉歌银枪一展,枪影如水银光泄,密密麻麻如致命的利箭,一个照面便有数个金钩盗倒地而亡。
燕离在群盗之中宛然闲庭信步,剑指微一动,便可见一式从未见过的剑诀凝成。冰的火的风的水的无形的大气的等等等等,简直是剑诀的大杂烩,其中任何一式,都很可能是很多修行者引以为傲的傍身绝技,把观战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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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仅仅持续了两刻钟,金钩盗就已经全军覆没,惟有其头领黑麻子以灌顶上境的修为逃得一命。
战斗结束,巴金来到燕离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好小子,够爽快,下次一起喝酒!”
燕离纳闷地道:“这就是老哥你说的侪身三大盗团的金钩盗团?”
“小子目中无人了吧!”巴金笑着摇头,“这些个杂碎不过是金钩盗团的一个小分寨,黑麻子也只是金钩盗团的一个小头目,都是些登不上台面的小蟊贼。下次再给你细说,人老了不中用了,打一场架,骨头都快散了,去歇着喽。”
“好久没这么舒爽过了!”姬玄云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燕离的肩膀,笑眯眯地道,“怎么样猪头,跟着本世子混,人生是不是瞬间精彩了十倍,阳光各种明媚啊。”
“猪你的头!”燕离面色不善的瞪着他。
“就是猪你的头哇,哈哈哈。”姬玄云说完大笑着扬长而去。
白玉歌走过来,也重重地拍了拍燕离的肩膀,在后者发作之前抢着道:“表现不错,继续努力。”说完跟着扬长而去。
这时又一个猎团的散人走过来,想拍燕离的肩膀,但被他一瞪,就讪讪地住了手,“那里有个人非要见你不可。”
“谁?”燕离道。
“说是叫苦道士。”散人道。
“不见!”燕离正在气头上。
“还有个小姑娘,拿个好夸张的斧头。”散人道。
燕离顿时想起来是谁了,想了想,道:“领我去。”
大漠原夜晚的酷寒对普通凡人实在是种折磨,所以囚车上的人都被安置进了废弃古镇,总有三十多个。
散人领着燕离来到一所破陋的石头房里,就看到苦道士和小姑娘被安置在一个小小的毛毯上,房中燃起了篝火,勉强还可保温。
俩人一人捧着一碗热汤在喝。
苦道士看到他过来,就像看到了救星,“燕大爷救命啊……”
燕离先看了眼小姑娘,发现后者虽然形容狼狈了些,但并没有受到伤害,然后才看向看来愈发穷苦的苦道士,“你不是已经得救了吗?还有,你为什么会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你死了就算了,别连累别人啊。”
“你以为我想啊!”苦道士苦着脸,把这些日子以来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
原来苦道士跟燕离分别之后,仍然带着小姑娘四处给人“算命”,合该他倒霉,终于在金阳城遇到了个天一剑阁的刺头,苦道士骗不到钱,在气头上就骂了几句,结果被人家从北唐追杀到了魏王境。
到了魏王境,不料人家还是天一剑阁重要人物的子弟,不杀死他不罢休,叫上了相熟的江湖好汉“通缉”他。
如果不是会一些保命的绝活,早就变成尸体了。不得已之下,只好闯进大漠原避风头,不料又被金钩盗给抓了起来。
“天一剑阁就算了,倘若不是看在她可怜的份上,我早就跟他们一样干了。”燕离淡淡地道,“金钩盗团抓你们又是为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苦道士苦着脸,“真是人倒霉了连喝水都塞牙缝!不过我听说好像是用来做什么诱饵……先别说这个了,燕大爷你可一定要救我啊!”
“我救你?”燕离道,“我自身都难保,怎么救你?”
“至少在大漠原里,先护我一段时间,这里太可怕了……”苦道士道。
“他们已经在商量怎么把你们送出去了。”燕离道。
“不不不,”苦道士惊恐地道,“我不要出去,我不要出去啊,会死的!”
“你跟我们上路,死得更快。”燕离冷幽幽地道。
“别丢下我啊燕大爷,别丢下我……你看我还有个小孩要养呢……我已经很悲惨了……”苦道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只差没有抱住燕离的大腿了。
燕离看了眼瑟瑟发抖的小道童。
小道童勉强站起来,向燕离鞠了个躬。
燕离心中一软,皱着眉头道:“罢了,你要跟就跟着吧,我不一定能护你们周全,只能尽力而为。”
“谢谢,谢谢……”
……
仙人镇六百里外有个小绿洲,非常的小,大概只够十多匹马并排着喝水,只是一个小水坑,周围长了些仙人掌。
但在这么个小绿洲内,却停了数百匹马,在火把的映照下人影幢幢。
除这些人影外,更外围还停放着上百辆跟燕离他们救下来的一模一样的囚车,里面的人都冻得意识昏沉,苏醒不能。
在绿洲核心处有个大帐篷,帐篷内正中端坐一个书生打扮的人,额上缠着厚厚的麻布,隐隐可见印堂处有鲜红的血迹。
“黑麻子为什么还没到?”书生看起来有些急躁,脸色不善,眼神带着骇人的光。
此人叫恶书生杨志,金钩盗团的第二把交椅,是帐篷里唯一一个手上没有戴金钩的人。
“可能遇到什么麻烦了。”一个大胡子道。
这时外面传来通报声,“启禀二头领,黑麻子到了。”
“叫他给我滚进来!”书生低声咆哮。
黑麻子当然没有真的滚进来,但看起来像是屁滚尿流般跑进来,噗通地跪倒在地,“二头领,您要给小人做主啊!”
“你的那一份呢?”书生只关心一个问题。
“被,被抢走了!”黑麻子颤声道。
书生忽然间平静下来,“我是怎么交代的?”
“您说每个小头目抓满三十个人,五天后在这里汇合……”黑麻子颤抖着道。
“你知道荒毒的尾巴可以治好大头领这个情报,是用什么代价换来的吗?”书生淡淡道。
黑麻子整个人匍匐下去,“是您给温二娘磕了一百个头才换来的……”
“你应该知道我们金钩盗团的规矩。”书生淡淡道。
“知道……”黑麻子一咬牙,左手钩子一挥,便将自己的耳朵给生生地割了下来,立时就血流如注。
书生这才淡淡点头,道:“现在告诉我,谁敢动我们金钩盗团的东西。”
“是魏世子!”黑麻子咬着牙,“不过他只是帮凶,真正唆使别人动手的叫燕离,我记得是个通缉犯!”
ps:好了,补完喽。
“魏世子来大漠原干什么?”书生挑眉,他根本不关心什么通缉犯。
“属下不知道!”黑麻子愤愤地道,“我本来没打算招惹他们,可是被抓的刚好有人认识那个通缉犯……”
书生冷冷道:“这么说来,你连个通缉犯都不是对手。”
黑麻子忍痛道:“出手对付我的是巴金!我被他缠住,要不然肯定将那厮的头给带回来了!”
“哼!”书生站了起来,“先别管什么魏世子通缉犯,既然人都到齐了,立刻去布置,准备猎杀大漠之王!”
这时又有个人道:“二头领,我前段时间听说魏世子已经到了束冠的年纪,皇族束冠都要经过一场试炼,以魏世子的身份,目标很可能也是大漠之王。”
书生毫无情绪起伏地道:“那就杀了。”
……
仙人镇。
等到将被金钩盗团抓来的凡人安排妥当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这些对燕离和姬玄云来说无比繁琐的事,对姬纸鸢却是得心应手。
安排妥当后,由王回猎团里几个有经验的老人带着,以金钩盗团留下的马车,护送他们离开大漠原。
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分了匹骆驼给苦道士二人,猎团继续出发。
姬玄云赶着骆驼来到燕离身边,道:“猪头,你带着两个凡人累赘是什么意思啊?”
燕离白了他一眼,压根懒得开口。
“作为猎团的头领,”姬玄云瞪大眼睛,“小王无权干涉你的私事,但是有知情权,你不告诉小王,别怪小王把他们轰走。”
“他们自己找死,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燕离懒洋洋地道,“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不赶他们,说不定还能活下来,你赶走他们,就必死无疑了。所以啊,你与其赶走他们,不如给他们一个痛快。”
“哼,你以为小王会上你的当么!”姬玄云撇过脸去,“那两个一定是你想甩掉却甩不掉的包袱,故意怂恿小王杀人,不就是想推卸责任吗,我才不会中计呢!”
说着摆出已经看破燕离险恶用心的鄙夷表情,得意洋洋地越了过去。
燕离转头瞧了一眼包成了粽子似的大小道士,又抬头望了眼自打乌云压顶之后,就再没有散开的天空,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按照推算,现在已是辰时,大地却被一片不详的黑暗笼罩着,空气里尽是难以计数的黑色粉尘,视线里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只能看到二十步以外的情景。
修行者还好,有真气护体,那些风沙虽然让他们形容狼狈,可无法侵入体内,就造成不了太大的困扰。
但普通人就惨了,要是不防护住风沙,很快就会死在这些无形的利器之下。
已经进入大漠原深处,沿途却没有遇到任何的星陨兽和毒物,可见也都察觉到了不妙,躲在沙层深处。
顶着风沙赶了一天的路,天色愈发暗沉,视距已经不足十步。
白天还好,一到入夜,冷风嗖嗖地吹了起来,包了几层棉衣,都防护不住冰寒,像刀子一样刻入骨内,只能不断用真气来抵御这酷寒。
白玉歌察觉到了猎团的状态,驱骆驼赶到前方,道:“王猎头,前边还有什么可休息的地方么?离荒毒的活动范围还有多远?”
王回摇了摇头,道:“前面有个小绿洲,但那已经是荒毒活动的范围了。现在也没有时间休息,我们必须赶在黑龙王到来之前完成猎杀,然后赶去龙门客栈投宿,不然的话,我们都会被埋在大漠原底下,成为其中一具白骨。”
“预计黑龙王还有多久?”白玉歌道。
“比我预计的还快,”王回深深叹了口气,“最迟明天早上!”
白玉歌不禁皱起了眉头,放慢了速度,等待姬玄云赶上来,斟酌了下言辞,道:“世子,留给我们猎杀的时间不多了,不如先赶去龙门客栈投宿,等黑龙王过去再倒回来如何?”
“为什么要等啊?”姬玄云道,“现在冲过去把它干掉不就完事了?”
白玉歌委婉地说:“您的战士们赶了一天的路,都已经人困马乏,要是没有补充体力,恐怕拿不出最好的状态;而且您看这种天气,对大漠之王实在太有利了,勉强杀上去,只能算是有勇无谋,违背了试炼的初衷。”
姬玄云这才观察了一下众人,噘了噘嘴,“怎么我一点事也没有,真是一群酒囊饭袋。好吧好吧,就依你一次。”
就在这时,巴金手下,数个充作探子的修行者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报!”
姬玄云小手一抬,猎团当即停住,“说!”
“前面绿洲有人!”探子喘着气道,“是金钩盗团的人,他们抓了很多的凡人,那些凡人恐怕都冻死了,尸体被到处乱丢,像是诱饵。”
众人皆是大惊,巴金微微眯眼道:“原来如此,他们的目标也是荒毒!”
燕离讥嘲地道:“强盗什么时候也干起了猎团的行当。”
姬玄云勃然大怒,“竟敢抢小王的猎物,活得不耐烦了!通通给我打起精神,跟小王上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就这么上去,不是送死吗!”燕离赶上来,没好气地道,“你整我时候的聪明劲哪里去了,到关键时刻就犯糊涂!”
“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抢走猎物?”姬玄云怒道。
“只有小爷抢别人的,没有别人抢小爷的!”燕离眉头一挑,然后环视一眼众人,接着道,“依我之见,不如把体力不济的人留下来看住坐骑,其他人跟我潜伏过去,等待荒毒咬钩,视情况再出手。”
姬玄云顿时转嗔为喜,“这还差不多。”
接下来的分配很迅速。
到这时候还保持充沛体力的人已不多:两个猎团的头领,散人孙平,姬纸鸢的猎团里除了玥儿以外的三个人,加上姬玄云白玉歌和燕离,总共只剩九个,也是实力最强的九个。
九人略作商议,便沿着绿洲的边缘慢慢地潜伏过去。
燕离向巴金移动过去,低声道:“你觉得金钩盗团会有那些高手来执行猎杀任务?”
“金钩盗团有五个头领。”巴金道,“最有可能的是大头领陆源和二头领杨志,两个都是洞观境的高手,但无从揣摩他们的动机,自然也不知道是谁在这里。”
“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他们都来了,以我们的实力有把握对付么?”燕离道。
巴金笑着朝着姬纸鸢的方向努了努嘴,“那有两个神仙镇场,有什么好怕的。”
“尉迟真金和魏然?”燕离道。
巴金低声道:“这两个原来都是圣朝的高官,尉迟真金我不太认识,但是魏然,他可是养了一身的‘浩然正气’,十年前有个魔教的长老,被他一嗓子给吼得灰飞烟灭,自此名声大噪。”
“那直接让他们出手得了,还用得着我们?”燕离道。
巴金顿时讪讪,道:“但是唯独对付不了星陨兽。”
燕离不禁翻了个白眼。
他靠近了姬纸鸢,对她悄声道:“我查过荒毒的资料,它有个弱点,那就是头顶上的毒囊,如果有机会,你找机会困住它,我来动手。”
姬纸鸢满脸漠然,不言不语。
“我知道你比姬玄云还更想完成试炼。”燕离轻声地说,“我只是想帮你。”
姬纸鸢看了他一眼,道:“你惟一能帮到我的地方,就是离我远一点。”
“在这个地方不行。”燕离认真地道。
姬纸鸢蹙眉道:“为什么?”
“因为这里能见度太低,我如果离得远了,就看不到你了。”燕离发出深情的凝视,“在这个地方若是一刻看不到你,我就会想你,一想你我就无法做别的事情了。”
“你走开!”姬纸鸢又羞又恼。
这时来到一个沙坡的顶上, 往下俯瞰过去,就是绿洲,不过也是看得模糊不清。
倒是在绿洲的外头,散落着一具具尸体,看来是用来引诱荒毒现身的诱饵。
“大人让你走开,你最好不要再来纠缠。”魏然走过来,淡淡地道。
燕离这时候已经盯住了绿洲的方向,思考了片刻,道:“金钩盗团不惜用尸体来引诱荒毒现身,可见他们有必须猎杀荒毒的动机,而且是在短时间内。”
面对诸多的尸体,场内并没有人发出什么意见。
他们终究是修行者,而不是悲天悯人的圣者。
白玉歌忽然道:“前些日子我好像听过一个消息,说是金钩盗团的大首领不知何故卧床不起。”
巴金道:“白小兄弟的意思是,金钩盗团猎杀荒毒,是为了拯救卧床的大首领?”
白玉歌点了点头,道:“虽然我不知道荒毒能治什么病,但如果是为了钱财珍宝,金钩盗团可以直接抢,根本不用猎杀星陨兽。”
“来了!”
就在这时候,大地突然间无故发出“隆隆”的震动。
绿洲深处发出一声暴喝:“二头领,荒毒现身了!”
喝声方落,就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自沙地上腾跃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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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玄云的表情惊呆了,就好像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
白玉歌的表情呆滞了,就好像出现的东西远远超过了他预计的程度,一时竟是不能接受外界反馈的信息。
其余七人都有不程度的表情变化,燕离憋了半天,“妈的,你这个熊孩子,选的什么目标,这是人能对付的吗!”
姬玄云不服地抗辩道:“不挑战极限,怎么显示小王的能耐!”
那庞然大物的影子一经显现,就好像在无数的泡沫里挤入一个巨大的水球,朦朦胧胧的黑沙尘骤然向四面八方涌开,原本的秩序荡然无存,本就带着不详的空气中,又出现了一种可怕的氛围。
“啊——”
朦朦胧胧看不真切的绿洲内,骤然传来一个惨呼。
惨呼声的意思就是一个人的呼声中充满了凄厉、恐怖、痛苦、绝望之意。
惨呼声的声音是绝不会好听的。
但燕离等人听到的惨呼声,却已经不是凄厉、恐怖、痛苦、绝望和不好听这些字句所能形容的了。
这一次听到的惨呼声甚至已经带给他们一种被撕裂的感觉,血肉、皮肤、骨骼、肝脏、血脉、筋络、指甲、毛发,甚至于灵魂,都被撕裂开来。
而如此的惨呼声竟是一个接着一个,一声接着一声,似乎没有休止的意思。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仿佛猎物和猎人的身份在一瞬间调换。
沙地上散落的尸体,依然保持原样。
就算是人,面前摆着更新鲜可口的食物,就绝不会选择发出腐臭的残羹冷饭。如果有,那个人一定脑子有病。
就算是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星陨兽怎么会不懂,何况是狡诈得成了精的大漠之王。
惨呼声不知持续了多久,突然陷入一种诡秘的寂静。
仿佛就连风沙都已经被凝固在空气中,仿佛每个人的呼吸都已经停止。
仿佛这个世界已经死亡。
骤然间,一个尖锐高亢的咆哮,自庞然大物身上发出来。
无处不在的黑沙尘幕被撕得支离破碎,显露出庞然大物的大致形状来。
这一瞧,众人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那怪物从头到脚长约二十丈,身体就像节肢动物,节节有足,如同巨型的蜈蚣,但其尾部却并非双岐分叉,而是高高拱起向前分段弯曲,终端生着暗红色的鼓鼓的尾针,头前更有一对雄壮的螯肢,如同两把巨大的钳子。
它的全身上下都覆满了黑亮的甲壳,黑亮得看来简直一摸就会中毒的程度。
乍一看,就仿佛蜈蚣和蝎子的集合体。
而更让人惊悚的是它那密密麻麻的足肢和发出咆哮的恐怖口器。
那些足肢每个都在凸出的部分长有一个更小的口器,口器内长了一圈细密的利齿,正有数十人被这些口器咬住,发出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咀嚼声。
方才的惨叫,就是从这些人口中发出来的。
此刻他们的身体已经被咀嚼了一半,不管是头先进去还是脚先进去,都已经跟散落在沙地上的尸体一样,死透了。
那发出咆哮的恐怖口器,则是脚足口器的进化版。它的整体呈圆形状,外层是三块更加黑亮,似乎起到保护作用的甲壳,此刻偾张开来,露出里面一圈又一圈细密的利齿,层层叠叠,如同花蕊一样蠕动着,相信不论什么东西到了它这口器里,绝对会变得比面粉还细。
数百个金钩盗团的人看清了怪物的模样,简直亡魂直冒,恨不得多生两条腿,哭爹喊娘地四散飞逃。
恶书生杨志以及此次猎杀的主力,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来此之前,根本没有做太多的功课,对大漠之王的了解只限于传说中的“狡诈”。
但是看样子,人家分明还用不上“狡诈”这项绝技。
眼看到口的美食逃走,它那口器再次发出一声咆哮,这次竟喷出漫天的小雨点,落地才发现是一只只拇指大的甲虫。
但那些拇指大的甲虫在沙沙爬了一阵后,就膨胀成马车大小,全身都是细密的足肢,爬起来简直飞快。
其中一匹马因为来不及逃跑,被甲虫缠上,瞬间就化为一具白骨,而后连白骨也被啃食干净。
宛然蝗虫过境,不到一刻的功夫,那些逃亡的马匹和金钩盗团就死得一个不剩,惟剩以杨志为首的主力。
“二头领,我们还是逃,逃吧……”一个主力勉强地开口道。
“我们逃了,大头领怎么办?”杨志咬着牙沉着脸,瞪住全部手下,“谁敢逃,我就杀了谁!”
突觉头顶劲风逼人,他怒喝一声:“散!”
四五个人分散开来。
突听一声惨叫,只见黑麻子动作慢了一些,其身上法域方才涌出,就被荒毒的一只巨鳌给拍成了齑粉。
黑麻子的惨叫声非常短促,因为在惨叫刚发出时,他的身体也跟着被拍成了肉酱。
荒毒用它那大得夸张的巨鳌夹住黑麻子,往嘴里一丢,“吱呀吱呀”的就嚼入了肚。
灌顶境修行者的肉身已趋于一个完美的状态,荒毒简直就像吃了迷幻|药一样愈加兴奋起来,两只巨鳌夹得“铿锵”作响。
一个武道人仙瞬间惨死,眼前这一幕,足以让大部分修行者望而却步,别说继续打着猎杀的主意,日后便是看到蜈蚣蝎子,都会产生心理阴影。
“跟我上!”
饶是如此,恶书生杨志却丝毫不气馁,狂喝一声,身上势气狂涌,一个淡蓝色的法域猛地撑开。
但是他的另外三个手下却不约而同地往三个不同的方向逃去。他们的速度极快,一下子就遁入风沙之中,踪迹全无。
若荒毒想追,当然一个都逃不掉,可是眼前还有一个更加诱人的美味,所以直接放弃了那三个。
“混账!”杨志目眦欲裂,有心想要追上去杀了他们,可更多的却是被一种绝望所笼罩。不止是被手下给抛弃,还有面对残酷现实,己身孱弱渺小的无奈。
“若不能救大首领,我要这条命还有何用!”
他突然间就平静下来,双手张开,手掌中燃起幽蓝色的火焰。
火光将他的脸庞映得纤毫毕现,上面满是决绝。
就在他决意和大漠之王拼个生死时,便听到耳边传来一个充满磁性的嗓音。
“要加入我们猎团吗?”
ps:不好意思来晚了!处理了一些糟心事!!
“不可能,不可能……”王回眼看着黑麻子瞬间惨死,脸上浮现不可思议的神色。
“什么不可能?”白玉歌最是关注他的状态,此刻一听,心神立刻被攥住,“你给我说清楚,什么不可能?”
王回喃喃道:“我五年前见过一次荒毒,那时我们还跟它交过手,虽然不敌,但绝无此压倒性的实力。”
“不可能,不可能……”他又喃喃地念叨。
“什么不可能?”白玉歌恼火地道,“你这老头,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王回怒道:“年轻人不会自己揣摩吗?现在还有什么不可能,我们打不过它,试炼结束了,听明白没有!”
老实人发怒尤为吓人。
白玉歌一时怔住,旋即是更加强烈的怒火,他的眼睛突然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像刀子一样一寸寸剜着王回的血肉。
“试炼结不结束,世子说了算,你明白吗?”他淡淡说,“你们是已经收了报酬的,也是签了生死状的,世子不谈结束,就算必死,你也要上,明不明白?”
王回浑身打了个激灵,苦着脸不说话了。
巴金忽然道:“我赞同王老哥的话。明知必死还硬上,那是莽夫的行为,违背了试炼的初衷。当然,做决定的还是世子您,反正老巴我这条命现在暂时系在了您身上,无论您的决定是什么,若皱一皱眉头,就不是条好汉!”
姬玄云听了这话,反倒有些迟疑不决。
白玉歌道:“世子,无论您做什么决定,我们都会支持!”
他瞧了瞧白玉歌,又瞧了瞧巴金。
匹夫之勇和足智多谋固然是两回事,但完成试炼和试炼失败也是两回事。
每个皇族的成年礼中,试炼的内容和目标都会被详尽记录。
如果这次灰溜溜地逃回去,他不但在皇族中颜面大失,在魏王境里好不容易积累的威望也会跟着扫地。
荒毒变强了?
谁不是每天都在变强?
这是理由吗?
这世上没有人会在意你失败的原因,有时候仅仅“失败”两个字,就足以将你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最后,姬玄云的目光落到了燕离的身上,想听听他的意见。因为后者弹动了他怎么也弹不动的太古遗音,那是一个奇迹。
现在他也希望燕离能创造奇迹。
燕离却在看着姬纸鸢。
比起姬玄云内心中的挣扎,他更深刻了解到的是姬纸鸢内心中的挣扎。
试炼失败,别说拿不到奇异藤,魏王没跟她翻脸就不错了。
燕离忽然说了一件和试炼完全无关的事。
至少在众人来说,目下最关心的是进退,那意味着死或者生,而不是别的事。
“恶书生杨志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平淡地问着,好像不知道众人此刻的心情,好像在问你那里今天天气怎么样。
于是八个人的目光一齐落到他身上,想从他脸上看出个所以然来。
但是他们失败了,燕离的目光已经落到杨志身上。他的表情根本没有变化,就好像他那双又深又亮的眼睛,让人无从捉摸。
无论谁看过他那样一双眼睛,都绝不会再忘。
无论谁在那样的眼神下,都只能选择遵从,而不是质问为什么。
巴金想了想,道:“杨志出身寒门,自小立志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所以他拼命修行,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参加龙皇圣朝的‘跃龙门’。”
生怕燕离不懂,又道,“跃龙门简单的说就是殿试的资格证,通过跃龙门,就能参加龙皇圣朝的‘科考’,这是寒门子弟惟一的出路。后来据说他为了通过跃龙门,在考场作弊,被揭穿后,和监考大打出手,当场有十多个学子被他波及,死伤惨重。后来你知道的,他被龙皇府通缉,心有不忿,很是干了一些惊天动地的恶事,比如把监考和县官的家人生生烧死,连刚出生不足月的婴孩都不放过。”
“那些都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他接着道,“自从加入金钩盗团后,他就安分了不少。”
“我知道了。”燕离道,“我有一个主意,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听。”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什么主意?”姬玄云道。
……
当杨志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着实大吃一惊,怎也料不到猎场旁居然有人偷窥。
“你是谁?”他暂时熄了死志,一面躲避荒毒的攻击,一面望向音源。只见山坡上走下来形象各异的九个人,但是他一眼就看到开口的那个人,因为他感觉到了相同的气息。
就好像咸鱼总是认得出咸鱼,而美人鱼也认得出美人鱼一样,强盗自然也认得出强盗。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燕离,然后脸上就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燕离笑道,“你只要告诉我你对荒毒的索求,如果目标一致,合则强的道理,你不会不懂。”
他实在很有成为政治家的潜质。
一句话就重又勾起杨志的求生欲望。
他目光微微闪烁,“我要荒毒的尾巴,在它凝结珍宝之前砍下来。”
“那么,欢迎加入猎团,这位是我们的团长姬玄云。”燕离指着魏世子道。
姬玄云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要怎么做?”杨志实在是个聪明人。
“发挥你所能,困住它。”燕离缓缓地取出了离崖。
然后转身环视众人一眼,“诸位,成败在此一举!”
白玉歌第一个冲了上去,他的身手矫健如猎豹,整个人几乎化为了流星。法域在疾驰的途中自然而然生成,他的目标是荒毒其中一只巨鳌。
不考虑其他部位,只针对其中一只巨鳌。
银枪真个快如闪电,带起炽热的白焰,像一颗真的流星,撞在荒毒的其中一只巨鳌上。
咚!
不知是什么样的声响,似金非金,似银非银,这一无畏的冲击,将荒毒庞大的身形撞得一震。
荒毒勃然大怒,遭受攻击的巨鳌只一个反弹,就将白玉歌的法域给震碎。
白玉歌早有准备,借着弹力飞速地后退,一面平复体内的气血,一面重新稳固法域。
荒毒还要追击,另一只巨鳌斗然间遭到攻击。它下意识地把被白玉歌攻击的巨鳌撤回去,护住了头顶上的位置。
它头顶上有个鲜红鲜红的凸起,宛然鸡冠似的。
按照书籍记载,那正是它的精华所在,犹如修行者的源海,一旦遭受攻击,就会重伤甚至死亡。
燕离看得分明,对身旁的姬玄云道:“看清楚那个位置没有,别到时候打偏了,那咱们就真的完蛋大吉。”
“哼!”姬玄云不屑地道,“要不要比一下谁更准,我可不会输给你!”
“好啊,输的人给另一个洗脚,敢不敢?”燕离挑眉道。
“来就来,谁怕谁啊!”姬玄云一副你准备好给我洗脚吧的神气模样。
荒毒放弃了追击白玉歌,白玉歌调整了气息,又一次冲上去,目标还是那只巨鳌。
虽然他的攻击破不开荒毒的甲壳,可骚扰的作用却是实实在在的。
负责另一只巨鳌的是姬纸鸢和魏然。
魏然的出手,感觉不到真气的波动,但打击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除了两只巨鳌,还有更加恐怖的尾针。
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的毒囊,若是破开,怕要一个浴桶才能装下;那尾针是弯钩型的,尽管跟人一样粗大,可看着看着,总觉得如芒在背,仿佛随时会发出致命一击。
尾针则由尉迟真金和王回负责,二人一左一右,随时准备应对。
最后人是孙平。
由于不知道他的实力,燕离安排他做个‘自由人’,哪里需要支援就去哪里。
孙平的速度极为恐怖,燕离只观察了一会,就知道他一定能够胜任。
杨志看到这里,终于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了。
他不断地变幻方位,左右手一投,便是一团幽蓝色的火焰,砸在荒毒的身上,不断的以此吸引荒毒的仇恨。
有了战术,荒毒就跟缺了根筋似的,非但灵性不复,还被打的“嗷嗷”怪叫。
它愈是愤怒,愈是拿众人毫无办法。
不过,它看起来虽然毫无还手之力,但众人的攻击,也差不多只够给它挠痒痒,根本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
荒毒突然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具体表现在被攻击时并不立刻反击,而有退缩之意。
“注意!”王回大声叫道,“它好像准备逃走了!”
姬玄云着急地大喊道:“巴金,你好了没有!”
“马上!”在另一面的巴金喘着气回复道,在他身体四周已经堆满了有大腿粗细的绳子,也不知道怎么来的。
他站了起来,将绳子的其中一端抓住,嘿然一笑,“来了!”
不高不壮的身形骤然间冲天而起,“孙平,接住!”
身法快如闪电的孙平一把接住绳子的一端,在荒毒那庞大的身体上面闪电般窜来窜去,于是那绳子就将荒毒的身体给绑了一个巨大的死结。
线头从又交还到巴金手中。
巴金低吼一声,身形骤然间拔高数尺,竟然变成了一个昂然巨汉,攥住线头猛地一拉。
在荒毒的狂怒的吼声中,两只巨鳌和尾针都被束缚住,竟是动弹不得。
它那脑门上的鸡冠就暴露了出来。
“燕兄弟,快点,轮到你了,我撑不了太久!”巴金浑身青筋毕露,死死地攥住绳头。他看来简直就像个小巨人,和平常矮小的样子完全不同,相信看过此刻的他,就绝没有人敢再轻贱平时的他。
“玄云,来打我!”燕离双足一点地,身形便轻轻地纵起,离崖横在胸前。藏剑诀已经运转,如果说和金钩盗团的厮杀是热身的话,那么现在才是真正检验修行成果的时候。
最强的一击,能打出什么效果?
姬玄云瞧着燕离腾空的身影,笑眯眯地小声地咕哝:“如果成了,我就原谅你冒犯我的事情。不过我却不告诉你,嘻嘻嘻。”
和他的咕哝声完全不同的是,萦绕在他双拳上的真气。
其暴烈程度,宛然奔走的雷霆。
他猛地发出一声叱喝,双拳击出,一道冰火双色的拳劲冲天而去,轰然砸在离崖上。
燕离的身形被这一击砸得更高,藏剑诀完美运转,将所有的拳劲吸入其中。
在极高空的位置,越过了漫天的沙尘,视线似乎遍及了整个苍茫天地,但聚焦点只有荒毒脑门上的鲜红鸡冠。
他开始下落,愈来愈快,愈来愈快。
正此时,姬玄云发出了更巨大的能量,他的身体一面冻结成了冰蓝色,冒着丝丝的森冷寒气,虚空中的粉尘纷纷冻成了冰渣子掉落在沙地上;一面燃烧着橘红色的火焰,哧哧的燃烧着虚空中的粉尘,将之烧成更细的灰飘散而去。
他的双膝下曲,双拳猛地向后一摆,宛然触发了机括,整个人便向空中弹射而起,带着冰火双色光焰,冲到了比燕离更高的位置。
在这过程中,二人双目相交,各自一笑。
“斯道者,一剑当百,一百当万,故一剑可得天下势!”
所有的真气和外力尽皆演化为无处不在的剑势。
他在天阙阁所得的领悟,在这一刻完全的释放出来,具体的表现形式便是周身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剑诀的演化。
他如同被无数的剑势簇拥的王者。
在离崖出鞘的瞬间,又都彻底凝为一股。
落到半途,燕离的身影已经瞧不见。众人只见一道五彩缤纷的剑光从天而降,“嗤”的没入那鸡冠之中。
“嗷!”
荒毒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叫,挣扎得愈发剧烈。
粗绳在巴金的身上勒出了一道非常明显的印记,就好像被巨蟒绞住,意识已近昏迷,却仍自咬牙苦苦支撑。
“快……啊……”
但是话音方落,突然“嘣”的一声,那粗绳居然崩断了。
众人大惊失色,若是让荒毒的身体恢复自由,那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关键时刻,姬纸鸢突然跳到了荒毒的上空,看来柔弱却分外坚强的身影一转,雨霖铃便自显化,并垂下来难以计数的灵光,伴随着一道无形的力场的镇压,荒毒的巨鳌颤动了一下,便又凝固住,仿佛被剥夺了时光。
它不能用它那几近于无敌的巨鳌保护弱点,就等于把性命摆在桌面上。
“冰火九重天!”
这时姬玄云已经从天而降,长长的冰火光焰在他身后拖出了两道色相相异的极光,他的眼睛里也正闪耀着两色相异的极光,带着无比昂扬的神色,在距离荒毒数丈时,双拳猛烈地向下砸去。
轰!
石破天惊的巨响,轰然炸在众人耳膜内。冰火两色光焰因为反弹冲天而起,从远处看过来,就好像两色相异的熔炉。
咔!
一声脆响,荒毒脑门上几近于无敌的甲壳竟崩碎开一个裂口。
那裂口像是瘟疫一样迅速传染,“咔咔”的逐渐遍布全身,而后自那些裂缝里抑制不住地泄露出冰火光焰。
在一道强烈的双色极光爆发之后,荒毒那庞大的身躯轰然炸成了漫天的碎片。
众人不禁目瞪口呆。
燕离瘫软在地,也是瞠目结舌,他没想到姬玄云爆发全力,竟然比金盛还要可怕,要知道他只不过是修真上境啊。
忽然像似想起什么,冲着发呆的杨志吼道:“你傻了吗,尾针!尾针!”
杨志如梦方醒,飞一样冲过去,不知怎么样一斩,便将那尾针给斩下来。
下一刻,漫天的碎尸倏然间扭成一团看似混乱实则有序的线条,在莫名的玄光交织中,凝成了一道道散发着神光的宝物,轻轻地摔落在沙地上。
燕离一眼就看到一件东西,他根本不能忽略它的光芒,甚至场内所有人都无法忽略它光芒,因为它实在太耀眼了。
而对于燕离则有更特殊的意义,正是因为它,鲁王府一战,他才最终将秃鹫斩杀,救了姬纸鸢的性命。
那是更重于他生命的意义。
它就是元辉石。
在它身旁,是如同众星般的灵魂石、无影星丝、天玄石等物。
亲眼看到星陨兽凝结成元辉石,那种感受无法言喻。
像是感动,又像是某种成就。
无上的喜悦充斥心田。
但白玉歌突然的惊叫将众人的喜悦打得支离破碎。
“世子,世子呢?”
燕离环视四周一眼,却没有看到姬玄云的影子,心里一突,“他该不会连自己也打得灰飞烟灭了吧?”
“你才是连自己都打的笨蛋!”
离众人不远处的沙地突然冒出一个小脑袋来,看起来灰头土脸的,远远地瞪着燕离。
燕离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看到他笑,姬玄云也跟着露出洁白牙齿笑起来,“真是个猪头!”
但是突然,他发现燕离的笑脸僵在脸上。
不止燕离,所有人的笑脸全部僵在脸上。
就在姬玄云的身后的沙地上,突然隆起了庞然大物的影子。
它砰然呈现在沙地上,那巨鳌尾针,那细密口器,没有任何一处让众人感到陌生。
大漠之王还活着?
王回心脏骤停,突然惊叫道:“有两个荒毒!”
白玉歌瞪大瞳孔,猛地从地上窜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道:“世子快逃!”
“诶?”姬玄云扭头一望,就看见比他身体还要大的毒针带着刻骨的仇恨猛地刺过来。
没有人能想到这一出,就好像出现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你却绝想不到他其实是你的双胞胎弟弟,因为命运的颠沛流离让你们重新遇见。
但是这一点想不到,是突然而且致命的。
大漠之王一向独来独往,谁能想到它还有个伴?还可能是伴侣。
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尾针扎向姬玄云,因为哪怕立刻出手,也已经来不及了。
“菩殊法愿,无量慈,无量光,无量寿尊。”
眼看着姬玄云就要血溅当场,忽然间响起一个宽厚慈祥的嗓音,这一声法号,宛然具有沛然的力量,因为那尾针突然间停住了。
然后,就在众人方才潜伏的山坡上突然绽放万丈金光,一个巨大的法相倏然显化,那比蒲扇还大的手掌伸了过来,一把抓向荒毒,如同老鹰抓小鸡似的拎起来。
荒毒用尽方法挣扎,都不能挣动分毫。
让众人费尽心思力气的大漠之王,在那巨大法相之下,毫无还手之力,被远远地丢出了数里开外。
荒毒落地后滚了几滚才站稳,转身冲着那法相发出狂怒咆哮,但声音渐弱,似乎终于醒悟过来,对方如果想杀它,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它不安地转了转,最终还是一头扎入了沙层消失不见。
众人连忙朝那法相的方向看过去。
法相在荒毒落荒而逃后渐渐消失,山坡顶上便露出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来。
他只是微笑着朝众人行了个礼,便即转身走了。
众人看见,这和尚跟着一个更远处的金发女子。
那金发女子根本不关心这里的人的死活,发了疯似的用半生不熟的通用语狂喊:“苦道士,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出来,快出来……”
十里外在一堵残破沙墙下躲避风沙的苦道士紧了紧身上的毛毯,浑身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忍不住又拽了点毛毯过来。
“哎,你还年轻,别抢老人家的温暖啊。”
小道童默默地把毛毯让了出来。
……
收拾了战利品,众人进入绿洲调息。
“那个人应该是广真禅师。”巴金叹了口气道,“没想到能遇到那么样一个神仙般的人物,小王爷还真是福大命大。”
“那当然了!”浑然不觉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姬玄云得意洋洋地道,“算命的都说小王命好,你们就不要羡慕了。”
“原来他就是应愿佛陀啊。”王回恍然大悟道。
“那个金发女人应该是阿修罗族吧。”巴金道,“那种发色在阿修罗族里也很少见,应该是个血统纯正的皇族。”
“她是伏矢。”燕离道。
姬玄云瞧了一眼姬纸鸢,嘻嘻一笑:“名花榜上的美人啊,快说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我跟她能有什么关系!”燕离瞪了他一眼。
“哼哼,谁知道呢。”姬玄云笑嘻嘻地挪到姬纸鸢身旁,“看姐姐相不相信你。”
“跟我有什么关系。”姬纸鸢冷然道。
巴金恍然,旋又疑惑道:“阿修罗族有名的美人,跑来人界便罢了,还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做甚?”
“我倒更好奇,那个老秃……和尚跟着她做甚。”尉迟真金似乎带着一点嘲讽的笑意。
魏然不温不火地道:“这一点还不好推测吗。阿修罗界和圣朝签订的和约里面就有一条,不得踏入巨鹿境以外的地方。广真肯定是为了看住她,不让她杀人惹事,给两界的和平带来意外的变数。”
白玉歌还心有余悸,道:“那荒毒极有可能去而复返,此地不宜久留。”
王回应声道:“所言甚是,我们赶紧去龙门客栈避难吧,没时间在这里逗留了。”
众人站起来准备走,杨志从远处走过来,神色十分的复杂。
荒毒的尾针,料来已藏在他的乾坤袋里。
他忽然跪了下来,朝姬玄云磕了个头,跟着起身,定定地看了一眼燕离,然后毅然转身离去。
姬玄云蹙了蹙眉,喊道:“你不跟我们去龙门客栈避难吗?”
“大恩不言谢!”风沙渐渐掩去了杨志的身影,“日后若有需要,只需递个信,杨志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沙石都已经风化。
但在这片荒石丛里,却还生存着一种极为顽强的可怕怪物,那就是沙漠食人花荒咬。
荒咬是花,可它全身上下绝没有半点花的样子。
枪是深蓝色的枪。
深蓝色的枪也绝不是用来摆设的。
枪已洞穿了荒咬的口器,深深地掼入其中。
诸葛小山吁了口气,收起了剑器,朝燕朝阳灿烂一笑:“师哥辛苦了。”
燕朝阳回以微笑。
沈流云也在喘气,显然费了不少的力气,她朝俩人轻声道:“多谢二位相助之情。”
诸葛小山无奈地笑了笑,道:“我推算黑龙王的时间就在近期,估计那些猎团也不可能跟姐姐出来,所以叫上了师哥。”
“小山,你心地善良,想事情很周全,”沈流云道,“我多赖你照顾,也是惭愧。”
“举手之劳尔,无足挂齿。”诸葛小山笑道:“姐姐初来乍到,对此方天地很陌生,不习惯是在所难免的,渐渐就好了。”
沈流云轻叹一声,然后望向燕朝阳,“虽然你倾力助我,但并不能抹除燕十一杀害我师傅的深仇,我只盼恩是恩,仇是仇,互不干扰。”
燕朝阳道:“我不会要挟。”
“多谢。”沈流云道。
诸葛小山在路上已听过一些,所以并不惊讶,当然对此也不好多说什么,便转移话题道:“姐姐,黑龙王在即,割了荒咬的茎,我们快回去吧。”
沈流云欣然点螓,当即亲自动手。
过不多时便割了藏好,“走吧。”
诸葛小山几乎想也不想,便选了一个方向径走。
仿佛对他来说,不存在迷路这种事。
他并没有很多的知识,他只是懂得把有限的学识最大程度的利用起来。
沈流云对他是愈来愈钦佩了,正要说话,诸葛小山却忽然停住。
“怎么了?”她问。
诸葛小山望着远空一抹极深沉的黑暗涌过来,不禁苦笑道:“我们怕是回不去了。”
“为什么?”沈流云也看到了那抹黑暗。
“黑龙王到了。”诸葛小山道。
“可有办法应对?”沈流云立刻环视周围,想在这荒石丛里找个能躲避风沙的地方。
诸葛小山摇了摇头,道:“现在惟一的办法,就是趁黑龙王没到这里之前,赶去龙门客栈避难。”
ps:龙门客栈啊,诸位是否耳熟?在此致敬徐克《龙门飞甲》,雨化田那一手断刀飞射,当真风骚。
客栈是客栈的样子,但是这世上绝没有哪个地方的客栈会像它这么大,这么牢固。
它有四个纯黑色的铁柱子作为承重,下面一层是用巨石垒的,上面一层用极为坚固的梨花木,外层又铺设铁板,远远看过去,就好像一个关押重犯的监牢,黑漆漆的没有半点美感可言。
可是惯常行走大漠的人,只要看到这么样个毫无美感的客栈,绷紧的神经就会放松下来,就会露出真正的笑容,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来到龙门客栈,性命就暂时无虞了。
看得出这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客栈。
曾经在这里发生过无数的传说,甚至可以追溯到千年前的十五国时期,虽然大部分都湮灭在了沙层底下。
千年前的十五国时期,龙门客栈的老板当然不是现在这一个。
现在的这一个老板叫金镶银。他的上面牙齿是金色的,下面牙齿是银色的,他左手戴五个金戒指,右手戴五个银戒指,他的左边耳环是金色的,右边耳环是银色的。
甚至于他身上穿的圆领大团花袍和脚上穿的龙鳞靴也是一边金色,一边银色。
现在你们知道他为什么会叫金镶银了。
但是他的名字并非来由于此,而是他有一手在金子中镶嵌银子的绝活。在金子中镶嵌银子也不能算什么太大的本事,真正的本事在于二者相融之后,在他手中,能发出巨大的威力。
据说有一次大漠之王不知怎么误跑到此地,被金镶银给炸得落荒而逃,从此以后再也不敢踏入龙门客栈的范围。
于是龙门客栈吸引了愈来愈多的客人。
金镶银身宽体胖,看起来爬个楼梯都会喘,可是却没有人看过他喘气的样子。
黑龙王到来,对龙门客栈也是一个盛大的日子。
已经快要子时,客栈大堂依然灯火通明,三五豪客一桌,划拳行酒令,觥筹交错,不时爆出两句粗口,喧嚣盈天;也有独行的,自个在一边怡然自乐。
“老板,老板,金老板,交易大会什么时候开始啊?”一个酒客上了脑,用筷子把碗敲出了节奏,一面等不及地催促道。
大堂的桌椅分布在四根承重柱的两边,进门正中间是通往二层的楼梯,楼梯旁是柜台,金镶银就站在柜台内,拨弄着他的算盘记账。
闻言头也不抬,淡淡地道:“按照往年的惯例,等黑龙王来了才能开始。在天地巨威之下举行大会,才能显出我辈修行者的气魄。”
“我等不及了!”那酒客突然大力地拍起了桌子,“大伙说说,咱们都是龙门客栈的老主顾了,要不是咱们,这个破客栈早就倒闭了,干什么要看他的脸色?要我说,不如咱们自行开始,我身上有……”
话音未落,一道流星激射过来,几乎不发什么声音,便洞穿了他的脖子。
一个就近的小二哥走过去,拎住尸体,习以为常地往后堂拖去,地上便多出一条拖行的血迹,看来触目惊心。
这一幕可能会震慑到新来的,但对那些真正的老客而言,早就见怪不怪了。
每年都有人试图挑战金镶银的规矩,每年都有人死在这里。死在这里跟死在大漠一点区别也没有,每年葬身大漠原的不知凡几,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
燕离就在这个时候推开了龙门客栈的大门。
一伙三十多人浩浩荡荡鱼贯而入,各自拍着身上的风沙。
大都是生面孔。
客栈里的喧嚣稍微收敛了些,跟着
一个小二哥笑容满面地迎上来,他几乎一眼就看住了姬玄云,直接略过了燕离,“客官要几间房?”
“还有几间房,小王都包下了!”姬玄云小手一挥,“我的人要住最好的房间,吃最香的肉,喝最醇的酒,泡最舒服的澡,每样都按最高标准来,记住不要给小王省钱!”
小二哥眼睛一亮,笑容更盛,“得嘞,您们请随意找地方坐着,这就给您收拾房间去,吃的喝的随后就到。”
众人便各自找地方坐,四方桌只能坐四个人,燕离找了个角落便于观察的位置。
巴金带着手下随后走过来,让手下坐在隔壁,自己坐在燕离的对面。
姬玄云和白玉歌也走过来,凑满了一桌。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龙门客栈的传说。”巴金一面给众人倒了茶水,一面说道。
“什么传说?”燕离道。
“传说龙门客栈建在离恨天的遗址上。”巴金压低了嗓音道。
“离恨天?”姬玄云立刻来了兴趣,“那不是建造离恨宫的门派吗。里面肯定很多好东西!”
巴金点了点头,道:“不过传说终究只是个传说。”
燕离忽然想到了谢云峰告诉他的事情,以他的身份,绝不会无的放矢,便对姬玄云使了个眼色,然后站起来。
“你干什么这样看我?”姬玄云眨了眨眼睛。
燕离瞪了他半天,“方才你进来时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姬玄云道。
“忘了把你那被门夹过的脑袋捡回来。”燕离面无表情地道。
姬玄云大怒挑眉:“想打架啊你!”
燕离道:“我叫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跟你说,打什么架,小脑袋里整天想什么东西呢?”
“你不会明说啊!”姬玄云傲然地道,“小王是你一个眼神就可以叫过去的吗,区区猪头还蹬鼻子上脸了你!”
“是吗。”燕离淡淡地坐了下来,“有些事情本来想单独告诉你,没想到你架子那么大,还是算了,就让这个秘密烂在我肚子里吧。”
“什么秘密?”姬玄云顿时好奇起来。
“我不敢蹬鼻子上脸,还是别说出来污了世子的视听。”燕离淡淡地道。
“你说啊,我命令你说!”姬玄云瞪着他。
“我不是说过么,说出来的秘密就不是秘密了。”燕离淡淡道,“方才我想说,世子不想知道,现在世子想知道,我却不想说了。”
“不说就不说。”姬玄云哼了一声,“谁稀罕啊!”
这时别个小二端上来两笼包子,三碟切牛肉片,四瓶温酒,一大碗生姜白葱蛋花。跟着又上了一盘酱烤鸡,一盘盐水鸭,一盘爆炒鹅肝,两大盆香喷喷的米饭。
每桌标配都是如此。
众人早已饥肠辘辘,当下狼吞虎咽起来。
燕离夹了一块盐水鸭,却被姬玄云闪电般击落。
“跟小孩子一样。”他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转而将筷子伸向牛肉片。
姬玄云再次闪电般地击落,得意洋洋地道:“这是小王花钱买的,你想吃就先告诉我秘密,不然就饿着肚子看我们吃。来来,巴金小白,不要客气。”
俩人正狼吞虎咽,根本懒得管二人的争执。
“你在挑衅我。”燕离眉头一挑。
“挑衅你又怎样!”姬玄云瞪着他,“谁让你吊我胃口的,现在我也要吊你胃口,就不让你吃,气死你!”
燕离手腕轻一动,五指翻飞如花,双筷突然击出,“咄咄”两声,便将姬玄云的双筷给钉在了桌面上。
然后扬眉一笑,抢过一叠牛肉片,便转过一边用手抓着吃。
姬玄云气得直跺脚,却又毫无办法。
他眼珠子微微一转,忽然计上心来,眸中透着狡黠,“燕离,燕离,如果你不告诉我秘密,我就去告诉纸鸢姐姐,说……”
他的脸不着痕迹地一红,“说你欺负我……”
“我几时欺负你?”燕离不以为然道,“你以为她会相信你么?”
姬玄云气得牙齿直咬,燕离愈是不说,他愈是好奇,愈是好奇,就愈是如猫抓痒。
不过他很快抓到燕离的命脉,忽又笑嘻嘻起来,“燕离,你要是告诉我的话,我就帮你和纸鸢姐姐重归于好。”
“真的?”燕离果然一下子上钩。
“小王说出来的话,从来没有不兑现过。”姬玄云道。
燕离想了想,道:“那你跟我过来。”
姬玄云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到了客栈外面。
“如果,我是说如果,离恨天遗址重开,你有什么打算?”燕离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偷听,这才郑重地说道。
“这就是你说的秘密?”姬玄云有种被人骗了的感觉,有些生气。
燕离道:“我跟你说正经的。”
“这件事还不能让猎团里的人知道。”他淡淡地道,“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黑龙王过后,一切自见分晓。你的试炼已经完成,闯不闯遗址都无所谓。”
姬玄云见他说的煞有介事,沉吟道:“消息可靠吗?”
“应该。”燕离道。
姬玄云眼神渐渐发亮,“这么好玩的事情,怎么能少了小王?”
“那就是达成共识了。”燕离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好心?”姬玄云起疑道,“是不是又在谋划什么坏主意?”
燕离正要说话,忽然瞧见漫天的风沙里头远远走过来两个人。
一个金发女子,一个光头老和尚。
“那人救了你一命,你还不快去谢谢人家。”他道。
姬玄云这一回没犯犟,乖乖地迎了上去。
ps:天啊,昨晚失眠了,脑子里全是糊糊,困得直闭眼,什么浓茶都不管用。原谅我老铁们,明天三更补!
金发女子看也不看姬玄云一眼,径自越过去进了客栈。
黑沙尘愈来愈浓,客栈周边还好,有着墙体挡了一面,以外的几乎被完全侵占,走出去怕是看不到三丈以外的地方。
伏矢也根本没看燕离一眼,人类在她而言,简直就是猪狗牛羊。
“多谢老和尚救我一命。”姬玄云郑重地一抱拳,“他日若有需要,小王必定全力以赴!”
“无量寿尊。”老和尚双手合十,笑着还礼,“知恩必报,亦为善举,老和尚已经得到最好的回报了。”
姬玄云想了想,顿时肃然起敬,再次躬身一礼,“法师请。”
“善人也请。”
……
伏矢一踏入客栈,就吸引了无数的目光。
金色的长发不曾被风沙污染一丝一毫,相较寻常女子而言,更显高挺的身材,加上更薄的布料,简直让人看上一眼就欲罢不能。
但她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里,却透着看猪狗牛羊的轻蔑之意。
几乎被她眼神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
燕离忽然发现,本该因机会难得,大吃特吃的苦道士却不见踪影。
小二哥满脸堆笑地迎向伏矢,“姑娘住店么,本店客房已满,若不嫌弃的话,可找个女侠共住一间。”
姬玄云包下来的房间中,其实还有十来间的空余。
“滚开!”伏矢只有这句通用语最标准,目光凌厉,却不看小二哥一眼,“苦道士,你滚出来!”
说着径自上了二楼,旁若无人地一间间搜过去。
“掌柜的……”那小二哥神色一沉,看向金镶银。
金镶银不经意地翻着账簿,“无妨,有老和尚在,她不敢闹太大。”
正在这时,姬玄云和老和尚走了进来。
金镶银放下账簿,走出柜台,抱拳笑道:“法师别来无恙。房间替您留着,最好的一间。”
老和尚还礼,温言道:“多谢善人。”
“小志,带法师去歇息。”金镶银道。
小二当即领着和尚去。
姬玄云回了座位,左右瞧了一眼,“燕离呢?”
“不是跟您出去了吗?”白玉歌道,“怎么您给弄丢了?”
“他一个大男人,还能丢到哪里去?”
姬玄云忽又起身,来到姬纸鸢这一桌。
她这一桌恰好坐满。
尉迟真金看到他过来,笑着道:“世子有事?”
相比起别桌的凌乱和狼藉,这一桌看来简直跟没动筷似的,四个人都只是浅尝辄止。
玥儿看到他过来,顿时万分警惕起来。
“我找纸鸢姐姐说说话。”姬玄云眼珠子一转,“纸鸢姐姐,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好。”姬纸鸢眼中带着些许的笑意。
“不好!”玥儿抓住她的手,“主人你别跟他去,他一定在打着坏主意!若是一定要去,玥儿也要在身边,以免他欺负主人!”
“去去去,大人说话,小孩儿一边呆着去。”姬玄云不容分说,把她的手给掰开。
玥儿简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起来。
姬纸鸢安抚住她,“没事的,我也有话和世子说。”
玥儿只好按捺下来。
姬玄云如同斗胜的公鸡,睥睨地扫了一眼玥儿,带着姬纸鸢上了二楼房间。
到了房间里,姬玄云轻轻笑道:“姐姐身边的丫鬟,还真是黏得跟糖葫芦似的,走到哪里都要跟着,生怕把你给丢了一样。”
房间有两张床相对,中间一个床头柜,吊着油灯。
凡被点亮的,都是姬玄云包下的,可以随意支配。
“黏人没有什么不好,”姬玄云的脸庞在油灯的晃动中闪烁着明灭不定的神色,“可是害人就有点问题了。之前不说,因为和姐姐不熟,怕交浅言深。现在咱们也算共患难过了,有些话不吐不快!”
她似笑非笑地说着,“我不知道燕离那个猪头和姐姐是什么关系,但我知道他有多爱你,爱到哪怕非人能忍的苦难都一声不吭地吞咽下去。”
“对于我来说,”姬纸鸢在她对面坐下,“玥儿是我很重要的人但对于她来说,我是她的全部。”
“原来姐姐心知肚明。”姬玄云道。
“我不怪她。”姬纸鸢淡淡道,“一个人只有经历了真正的悲惨,才会由着自己的悲惨的模子,去建造别人的悲惨。”
“姐姐既然明白,小王也不想多说了。”姬玄云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地道,“不过接下来姐姐有什么打算呢?”
“我打算黑龙王过后直接回巨鹿境,烦请世子派人将奇异藤的种子送来。”姬纸鸢道。
姬玄云道:“姐姐想躲着燕离是吗。”
姬纸鸢把头扭向紧闭的窗门,“对于我来说,他毁掉的不只是我所守护的东西,还有我们的未来。”
“是这样啊。”姬玄云若有所思道,“猪头还特意告诉我离恨天遗址的事情呢,多半已猜到姐姐的心思,所以想留住你,多跟你相处一段时间。”
姬纸鸢的娇躯一震,痛苦地闭上眼睛,摇了摇螓。
……
苦道士躲在客栈后厨的灶膛边上取暖,一面得意洋洋地教训着小道童,“看到没有,你大爷就是你大爷,早就嗅到了那疯婆娘的气息,以她的智力,根本想不到客栈是有后厨的。”
小道童瑟缩着身子,忽觉身后有异,扭头一瞧,只见一个人在灶膛上边,望着他们爷俩。
“哎,你向后看什么看,看什么看,难道那疯婆子会找到这里来不成?”苦道士说着也扭头瞧了一眼。
蹲在灶膛上边的不是伏矢,而是燕离。
“是你小子啊,干嘛蹲在别人后边吓人?”苦道士没好气地道,“人吓人会吓死人你知道不?看在咱们这么熟的份上,给个一百两精神损失费就算了。”
说着朝燕离伸出了手。
“你还真敢要啊。”燕离冷笑道,“一百两当然不是什么问题,不过有些问题你必须老实回答我。”
“看本道的心情。”苦道士牛气哼哼地说。
燕离似笑非笑道:“看来我要去找伏矢美人谈一谈报酬的问题。”
“别别别,”苦道士立刻苦着脸,“我回答你还不行吗,我老实回答,你倒是快点问啊。”
燕离道:“伏矢为什么要追杀你?”
“你真想知道?”苦道士的神情忽然间说不出的诡秘。
“说。”燕离道。
“因为我杀了她的哥哥伏见。”苦道士淡淡地道。
金发女子看也不看姬玄云一眼,径自越过去进了客栈。
黑沙尘愈来愈浓,客栈周边还好,有着墙体挡了一面,以外的几乎被完全侵占,走出去怕是看不到三丈以外的地方。
伏矢也根本没看燕离一眼,人类在她而言,简直就是猪狗牛羊。
“多谢老和尚救我一命。”姬玄云郑重地一抱拳,“他日若有需要,小王必定全力以赴!”
“无量寿尊。”老和尚双手合十,笑着还礼,“知恩必报,亦为善举,老和尚已经得到最好的回报了。”
姬玄云想了想,顿时肃然起敬,再次躬身一礼,“法师请。”
“善人也请。”
……
伏矢一踏入客栈,就吸引了无数的目光。
金色的长发不曾被风沙污染一丝一毫,相较寻常女子而言,更显高挺的身材,加上更薄的布料,简直让人看上一眼就欲罢不能。
但她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里,却透着看猪狗牛羊的轻蔑之意。
几乎被她眼神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
燕离忽然发现,本该因机会难得,大吃特吃的苦道士却不见踪影。
小二哥满脸堆笑地迎向伏矢,“姑娘住店么,本店客房已满,若不嫌弃的话,可找个女侠共住一间。”
姬玄云包下来的房间中,其实还有十来间的空余。
“滚开!”伏矢只有这句通用语最标准,目光凌厉,却不看小二哥一眼,“苦道士,你滚出来!”
说着径自上了二楼,旁若无人地一间间搜过去。
“掌柜的……”那小二哥神色一沉,看向金镶银。
金镶银不经意地翻着账簿,“无妨,有老和尚在,她不敢闹太大。”
正在这时,姬玄云和老和尚走了进来。
金镶银放下账簿,走出柜台,抱拳笑道:“法师别来无恙。房间替您留着,最好的一间。”
老和尚还礼,温言道:“多谢善人。”
“小志,带法师去歇息。”金镶银道。
小二当即领着和尚去。
姬玄云回了座位,左右瞧了一眼,“燕离呢?”
“不是跟您出去了吗?”白玉歌道,“怎么您给弄丢了?”
“他一个大男人,还能丢到哪里去?”
姬玄云忽又起身,来到姬纸鸢这一桌。
她这一桌恰好坐满。
尉迟真金看到他过来,笑着道:“世子有事?”
相比起别桌的凌乱和狼藉,这一桌看来简直跟没动筷似的,四个人都只是浅尝辄止。
玥儿看到他过来,顿时万分警惕起来。
“我找纸鸢姐姐说说话。”姬玄云眼珠子一转,“纸鸢姐姐,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好。”姬纸鸢眼中带着些许的笑意。
“不好!”玥儿抓住她的手,“主人你别跟他去,他一定在打着坏主意!若是一定要去,玥儿也要在身边,以免他欺负主人!”
“去去去,大人说话,小孩儿一边呆着去。”姬玄云不容分说,把她的手给掰开。
玥儿简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起来。
姬纸鸢安抚住她,“没事的,我也有话和世子说。”
玥儿只好按捺下来。
姬玄云如同斗胜的公鸡,睥睨地扫了一眼玥儿,带着姬纸鸢上了二楼房间。
到了房间里,姬玄云轻轻笑道:“姐姐身边的丫鬟,还真是黏得跟糖葫芦似的,走到哪里都要跟着,生怕把你给丢了一样。”
房间有两张床相对,中间一个床头柜,吊着油灯。
凡被点亮的,都是姬玄云包下的,可以随意支配。
“黏人没有什么不好,”姬玄云的脸庞在油灯的晃动中闪烁着明灭不定的神色,“可是害人就有点问题了。之前不说,因为和姐姐不熟,怕交浅言深。现在咱们也算共患难过了,有些话不吐不快!”
她似笑非笑地说着,“我不知道燕离那个猪头和姐姐是什么关系,但我知道他有多爱你,爱到哪怕非人能忍的苦难都一声不吭地吞咽下去。”
“对于我来说,”姬纸鸢在她对面坐下,“玥儿是我很重要的人但对于她来说,我是她的全部。”
“原来姐姐心知肚明。”姬玄云道。
“我不怪她。”姬纸鸢淡淡道,“一个人只有经历了真正的悲惨,才会由着自己的悲惨的模子,去建造别人的悲惨。”
“姐姐既然明白,小王也不想多说了。”姬玄云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地道,“不过接下来姐姐有什么打算呢?”
“我打算黑龙王过后直接回巨鹿境,烦请世子派人将奇异藤的种子送来。”姬纸鸢道。
姬玄云道:“姐姐想躲着燕离是吗。”
姬纸鸢把头扭向紧闭的窗门,“对于我来说,他毁掉的不只是我所守护的东西,还有我们的未来。”
“是这样啊。”姬玄云若有所思道,“猪头还特意告诉我离恨天遗址的事情呢,多半已猜到姐姐的心思,所以想留住你,多跟你相处一段时间。”
姬纸鸢的娇躯一震,痛苦地闭上眼睛,摇了摇螓。
……
苦道士躲在客栈后厨的灶膛边上取暖,一面得意洋洋地教训着小道童,“看到没有,你大爷就是你大爷,早就嗅到了那疯婆娘的气息,以她的智力,根本想不到客栈是有后厨的。”
小道童瑟缩着身子,忽觉身后有异,扭头一瞧,只见一个人在灶膛上边,望着他们爷俩。
“哎,你向后看什么看,看什么看,难道那疯婆子会找到这里来不成?”苦道士说着也扭头瞧了一眼。
蹲在灶膛上边的不是伏矢,而是燕离。
“是你小子啊,干嘛蹲在别人后边吓人?”苦道士没好气地道,“人吓人会吓死人你知道不?看在咱们这么熟的份上,给个一百两精神损失费就算了。”
说着朝燕离伸出了手。
“你还真敢要啊。”燕离冷笑道,“一百两当然不是什么问题,不过有些问题你必须老实回答我。”
“看本道的心情。”苦道士牛气哼哼地说。
燕离似笑非笑道:“看来我要去找伏矢美人谈一谈报酬的问题。”
“别别别,”苦道士立刻苦着脸,“我回答你还不行吗,我老实回答,你倒是快点问啊。”
燕离道:“伏矢为什么要追杀你?”
“你真想知道?”苦道士的神情忽然间说不出的诡秘。
“说。”燕离道。
“因为我杀了她的哥哥伏见。”苦道士淡淡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