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厘米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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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栗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块五彩斑斓的石头里,那石头大约通体透明,因为九栗可以透过石头清晰地望见外面的景物。那天她从石头里醒来,意外地发现东海万年不变的水晶宫和一堆奇形怪状的深海鱼变成了一轮暖融融的大太阳,那太阳好似就在她伸手便可触到的地方,远处绿油油的树上站着几只小鸟。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太阳和树,以前在东海当九公主的时候,她只在母后的故事里听过太阳的树。母后从不允许她出海探望,就连出水晶宫也要一群侍卫跟随着,如今她竟然随着这石头从海里游荡到了陆地上,担心之余她也对这未知的世界感到莫名的兴奋。母后现在定然非常着急,她暗自窃喜。
她动用灵力想从石头里出来,未料任她如何击打石头,那石头都纹丝不动,难道她的灵力也被禁锢住了?九栗气馁,如果让她的哥哥昔宋知道她现在连小小的石头都打碎不了,他定然会以此当作她的一个笑柄。
九栗折腾累了,见这块坚固的石头依然顽强地在她轮番轰炸下纹丝不动,九栗终于败下阵来,坐在石头里休息,顺便观察一下外面的环境。
因着石头的透明,所以她能很清晰地看到外面。她所在的地方似乎是在一座山上,几百里之外的地方都种满了扶桑树,目极之处可看到山涧里跳跃着一只灵兽灌灌,九栗立马兴奋起来。
只见那灵兽灌灌嘴咬松果,在扶桑树间蹦来跳去,最后停在了一棵枝叶最浓郁茂密的扶桑树上探着脑袋向下望。它瞅准了某一个固定的点,将脑袋猛地一甩,嘴上的松果重重向下砸去,惊起了几只蝴蝶。
原来树下还小憩着一只灵兽耳鼠,耳鼠被松果砸中惊得跳起来,紧张地环顾四周,长长的耳朵一甩一甩,眼中是惊吓后的恐慌。树上的灌灌恶作剧成功,拍着手咯咯大笑。耳鼠恼怒,两耳撑开,尾巴上翘,御风起飞,伸着尖尖的小爪就要去抓灌灌,不料灌灌早就先一步自树枝间逃远了。
那灌灌竟然向九栗的方向跳来,九栗惊得摒住呼吸,不知石头外面可否看得到她。
灌灌果然停在了石头外面,站在几步之外,红色的爪子迟疑地伸向石头,又在半空中停下,两只圆鼓鼓的眼睛又惊又奇地与九栗对视着。耳鼠追了过来,看到石头后也停止了与灌灌追逐打闹。
“这石头周身透明发光,莫不是什么奇珍之物?”耳鼠躲在灌灌身后打量,边看边对灌灌低声耳语。
九栗裂开嘴,对观察她的两只灵兽报以友好的一笑。
灌灌打了个寒颤,一边紧张地瞥石头一边严肃地发表不同之声:“若只是颗石头或许还有可能,可石头里那只咧嘴丑陋的怪物是什么?”
什么?!九栗的笑僵住了,竟然说她是怪物?九栗双手叉腰,气愤地看着这两只密谋灵兽。
耳鼠恐惧地退后一步,忧心忡忡地说:“这可如何是好。”
灌灌道:“莫怕,有我保护你。如若你听我指挥,定能避免不必要的灾祸。”
耳鼠重重地点了点头,感动而充满希翼地望着灌灌,只听它说:“你将它背到你的背上,穿过那扶桑花,丢入那甘渊河水里。据说那甘渊河水落而即沉,它掉了进去定然再无法上岸。”
边说边将耳鼠推向那石头,自己却往远处躲了躲。
“喂喂!”九栗再也忍不住了,“你们想干嘛?”
听到石头竟然会说话,灌灌和耳鼠皆是大惊,就要转身逃跑。
“回来!”九栗叫道,“不许逃跑!”
灌灌和耳鼠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看她。九栗对两只灵兽招了招手,威胁道:“过来,我不会伤害你们。如果你们再逃跑,我就对你们不客气了。”
灌灌和耳鼠踌躇着,许是怕石头里的怪物真的会对它们有什么不测,终是你推我搡地向九栗移来了。
九栗靠在石头壁上边懒洋洋地晒太阳边问:“我问你们,这里是哪里?”
灌灌推着耳鼠,耳鼠小心翼翼地说:“是汤谷的天台山上。”,
九栗惊得坐起来:“汤,汤谷?可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灌灌点点头,“正是。”
没想到一觉醒来竟然漂到这么远的地方,九栗暗自思索着。
灌灌见九栗并不凶神恶煞,大着胆子问:“你是神仙还是怪物?为什么会待在那石头里?”
九栗抬眼斜斜地瞟它们一眼,张牙舞爪道:“我是怪物,别想再密谋把我丢进河里,小心我出来挖了你们的心,吃了你们的肝!”
两只灵兽被吓得瑟瑟发抖,转身又想逃走,忽听九栗说:“好了,不吓唬你们了,其实我是东海的公主,奉命来游历天台山,所以我们要好好相处,知道吗?”
两只灵兽狐疑地点点头,又听她说:“可我现在遇到了麻烦,把打开石头的咒语忘了。不知你们作为灵兽,可有什么办法?——别打歪主意,就算我在这石头里也能降服你们。”
两只灵兽刚惊喜地对视一眼,听到后面半句话又蔫了。
“眼下司圣谷主外出还未回来,这可如何是好。”
“下个月便是月圆之时,到时会有各路神仙降临此处……”
两只神兽彼此耳语,最后达成共识,奸诈地一笑。
它俩走近石头,把石头观察了个遍,最后对九栗说:“这石头是我们见过的最坚固的石头,恐怕我们不能将之打碎。不过我们听说过几日会有天宫派来的上神到汤谷为神器补充灵气,到时候会有各路神仙聚集到此处,我们可以请他们来看看石头。”
两只灵兽狡猾地以为将石头妖怪献给上神,上神便会帮它们收了妖怪。
九栗不知道灵兽的心思,喜滋滋道:“真的吗?这地方还能为神器补充灵气?”
“那是当然了,”灌灌骄傲地说,“汤谷是世间灵气最充沛的地方,这里没有昼夜之分,唯有扶桑树三百里其叶如芥。据说凡人若在此处驻足可吸取天地精华延年益寿,修仙之人若能得此处灵气可修为大增。所以每年都会有无数人慕名找汤谷,可汤谷山不是任何人想进来就能进来的,就算是天界的上神也要等待合适的时机。每年月圆时候汤谷会为天界的上神开山一次,以供他们下凡滋养神器和灵兽。”
灌灌说着又看了一眼九栗,“可是眼下还未到月圆时候,你是怎么进来的?”
九栗咳咳了两声:“这个嘛…本公主也不甚明了。”
两只神兽对视一眼,愈发觉得这石头来的蹊跷,它不仅深陷于泥土中,而且几乎要跟泥土融为一体,这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
灌灌想了想说:“前面不远处便是我们的仙居,你若是不嫌弃,可随我们先去那里避避,等待上神。”
九栗心想在这荒郊野岭的,保不定会遇到比较凶猛灵兽,不如就随这两只贪生怕死的去罢。
“如此甚好,可我自己无法挪动石头,你们便帮我一帮,待我出来了禀报我父皇,定能给你们无数的荣华富贵。”
两只灵兽忙不迭地点头,心里却想:方才太紧张,竟没发觉怪物话中有漏洞。东海沉寂了万年,全族皆灭,哪里冒出个公主?你若是东海的公主,我还是玉皇大帝的儿子呢!
便动手挖石头,好不容易将石头挖出来,一起抬着朝前面的仙居走去了。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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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栗在石头里坐得四平八稳,两只灵兽抬着她一路极速行走,最后停在了几块大石头跟前。
那些石头横七竖八地列在草地上,每一块都高达数丈有余,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草地,这些石头不知从何而来,列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兀。
灌灌走到石头的缝隙间,对准缝隙念了几句咒语,只听轰的一声,夹杂着一阵强烈的白光,石头居然朝两边退去,与此同时,一条隐秘的暗道在强光过后渐渐显现了出来。
两只灵兽抬着九栗沿着暗道走了下去。身后的石门又渐渐地合拢了。
暗道里的光线相对较暗,加之之前强光照射,使九栗乍然进入暗道时,眼前一片朦胧黑暗,等到她渐渐适应了黑暗后,却发现他们已经穿越了暗道,走到了一间宽阔的屋子前。
这间屋子整体由石头构造而成,入口处的牌匾也起的通俗易懂,上面龙飞凤舞地画着两个大字:“石屋。”石屋里除了石头制的桌子,凳子,床,墙根下还立着几只大箱子。
“喏,这就是我们的仙居,在我们的主人回来之前,你可暂时住在这里,等上神一来,你就要立刻从这里离开,不然我的主人会吃了你。”灌灌和耳鼠将九栗抬到石桌上。
“你的主人?你的主人是谁?”
两只灵兽对看了一眼,眼神中充满了骄傲,灵兽灌灌说:“我们的主人是汤谷的司圣谷主,整个汤谷都属于他,汤谷所有的灵兽都听他吩咐,就连天界的上神都要礼让他三分。我们的谷主现在在外面游历,不然一定会把你吃了,他最喜欢吃你这种,躲在石头里的妖怪。”
“你才是妖怪。”九栗心道这两只又吓唬她,撇了撇嘴,咕哝着说。
九栗在石屋里待了几日,两只灵兽便在石屋外放风。
这天,九栗还在睡梦中,偶一睁眼,发现两只灵兽鬼鬼祟祟地走到墙角的箱子前,把箱子稍稍开一点缝隙,然后爪子塞到缝隙里,朝里面抓一把,放在口里,脸上的表情愉悦而满足,仿佛是吃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
好似吃一口就不能停下来一般,两只灵兽轮番在箱子里抓食物吃,虽然看不到里面的食物究竟是什么,可看它们的表情,馋得九栗的口水都留下来了。可是无论她怎么拍打石头,两只灵兽都不为所动,继续吃自己的。
不一会儿,两只灵兽就脚步不稳,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左摇右晃,跳来跳去,嚎啕大哭。
“我就知道,本谷主一不在家,你们就偷酒喝。”门口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男人,那男人身着一身月白的袍子,抱胸倚靠在石柱上,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两只灵兽。九栗不知他什么时候来的,惊得捂住了嘴,一动也不敢动。
摇晃的两只灵兽听到这声音清醒了一些,停止了哭泣,也不敢再晃动,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直到抬头看了一下来人后,突然彻底清醒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只头咚咚咚地砸在地上:“伟大的,无所不能的谷主,我们再也不敢偷喝了,再也不敢了。”
司圣谷主斜斜看了它们一眼:“将那里收拾干净了,罚你们一个月不许吃饭。”
两只灵兽忙领命而去。
九栗大气不敢出一声,心道自己只是想当个透明人而已,万不是因为灵兽刚才的谷主吃人之言,可她没有意识到,裹着自己的这块石头是石屋里最璀璨的东西,实在是太张扬。
果然司圣谷主罚完了灵兽,抬起修长的双腿,缓缓走到九栗跟前,弯下腰,透过石头望着她。司圣谷主并没有对困在石头里的九栗表示出惊讶,只是看了她半天,说:“终于醒来了。”
九栗不知道他是在对自己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可他的意思好像是一直在等她醒来一样。
司圣谷主继续没头没脑地说:“你很想出来罢?可现在还不是出来的时候,再等等,有人会来接你。”
九栗越发糊涂,颤声问:“你,你是谁?”
司圣谷主笑了笑:“你不用怕,我是汤谷的谷主,我在外面算到你今日会醒来,所以赶回来看你一眼。这里是我的酒屋,用来酿制汤谷里长了百年万年的灵果。那两只畜生时常趁我不在偷喝灵果酒,撒酒疯,我罚它们也是为了让它们长点记性。”
九栗以为谷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却没想到会这么年轻。看他相貌端正,仪表堂堂,不像是会吃人的人,于是放下心来,问:“你不能打开这石头么?”
司圣谷主摇了摇头,望着九栗,眼中充满了怜悯:“我不能打开,不过会有人帮你打开。这几日谷外还有一些事等我去处理,我不能待太久,过几日我会让两只灵兽带你去见他。”司圣谷主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一切快要发生了。”他自言自语道。
九栗在仙居里待了几日,期间司圣谷主又出谷去了。转眼间,上神下凡的日子到了。
九栗又在石头里坐得四平八稳,等待外面的两只神兽抬着她去见上神。
走了一会儿,两只灵兽将她放在一片茂密的草坪上,九栗放眼望去,不禁愕然。天台山上的灵兽们仿佛全都出动聚集在了这里一般,各类灵兽无不欢呼雀跃,兴致盎然。
灌灌说:“待会儿上神就会从这里降落下来,灵兽都希望自己能被某个神仙看中,收了去当作宠兽,这也是灵兽们最高的荣誉。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的灵兽聚集在这里等待上神。”
“可是为什么要去当别人的宠兽呢?自己在这天地间自由自在的玩乐难道不好么?”九栗不解。
“你有所不知,只有追随了神仙灵兽们才有机会修炼成人身,再者这几年外界的情况特殊,灵兽们只有这一条好的出路。”灌灌说道。
“什么特殊的情况?”
灌灌神经兮兮地望了望周围,凑近石头悄悄说:“自然是魔界与天宫的斗争又要开始了,魔界当年扬言天宫害死了他们的一位公主,所以借此与天宫已经斗争了几千年啦!不过听说此次魔界来势汹汹,所以才会有上神仙子们不断来汤谷为自己的神器聚积灵气,以望在与魔界的打斗中能占上风。灵兽也只有这一种机会能接近神仙了,如果不能被神仙选去当宠兽,那么只有等待魔界的人来将它们魔化了,然后它们就只有为魔界服务了。”
“原来如此。”九栗恍然大悟,难道是因为她常年在深海里,不知道外界竟然会有这么多的事端?九栗当下也急迫地等待上神能快点到来。
忽然灵兽们都停止了喧闹,静静地望着同一个地方。
九栗抬头便看到蔚蓝的天空上出现了一个白点,随着白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九栗方才看清那是一朵洁白的仙云。仙云临近了后便逐渐消失了,九栗看到从仙云上缓缓飘下来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白衣胜雪风姿绰约的仙子,仙子美如墨画,一头墨发披落在肩上,高大挺拔的身姿立在众多灵兽中间,完美无瑕的脸上冷漠如冰雕。高贵,令人不敢亵渎。九栗远观,竟有些分不清仙子究竟是男的还是女的。
灵兽们都被仙子强大而冷漠的气场镇住了,都不敢上前去巴结仙子。
仙子扫视一圈众灵兽,嘴唇轻启:“本神君此次来汤谷滋养神器,若诸位中有表现良好的,便可随本神君一齐回天宫。”
此句一出众灵兽沸腾了,纷纷跳将起来展示自己的特长。有的灵兽会喷火,有的灵兽会变身,有的灵兽会吐水,一时场面乱作一团。九栗看到仙子皱起了好看的眉头。
灌灌和耳鼠也在御风起飞,欲将展示自己的特长,忽然看到仙子朝它们的方向看来,两只灵兽一惊,风没御起来,跌坐在了地上。
仙子还在疑惑地望着它们,边望脚步竟然移动朝它们走过来。
仙子莫不是看中了它们?两只灵兽激动地抱做一团,便看到仙子停在了它们的身边,那里石头怪物在阳光的照耀下正发出五彩缤纷的光芒。
两只灵兽泄气,原来仙子是被五彩缤纷的石头吸引过来了。
九栗拼住呼吸,看外面那双深如幽潭的眸子在距离自己一寸的地方仔细打量着,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敲了敲石头,看九栗惊恐的反应似乎很满足,点了点头道:“原来是只躲在五色石里的人鱼。”
九栗眨了眨眼,仙子认识她?!
仙子拿起石头晃了晃,自言自语道:“人鱼族在几千年前的上古恶战中全族消失,世间皆以为人鱼族已灭绝,却不道这石头里竟然还藏着一只。”
九栗却只顾着惊喜,没仔细听他这句话,头脑一热喊道:“仙子姐姐,你认识我吗?能不能帮我从这石头里出来?”
仙子停止了摇晃石头,睁大眼睛看九栗,仿佛没料到里面的人鱼还活着。半饷,仙子小声自言自语道:“人鱼乃上古神兽之一,自从灭绝了以后便更为珍贵,如今竟然让我给遇到了一只幸存的,如果能收了去做宠兽,定是非常威风。”
仙子咳了一声,道:“首先,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仙子姐姐,你以后叫我神君就可以了,其次,如果我放你出来,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答应答应!别说一个条件,十个条件也答应仙子姐姐!”九栗连什么条件都没问就急忙说。
“好,那本神君马上放你出来。”仙子说着手指已轻叩念起仙诀,白光自他的指尖流泻,与此同时五色石缓缓地从中间裂开,九栗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脱离石头滚落在绿油油的草地上。
“看你尚未成年,又在这石头里困了许久,之前仰仗石头的灵力尚可生存,若贸然出来失去灵力恐怕难以存活,你便好生将这五色石带在身上。”说话间五色石越变越小,最后变得一只手掌可以包裹大小。仙子又变出一根细绳,将五色石穿好挂在了九栗脖子上。
“这石头是天地间最后一颗五色石,你妥善保管,不要轻易告诉别人它的出处哦。”
九栗兴奋地摸摸脖颈变小的五色石,大口呼吸了一口空气,从草地上跳起来扑到仙子姐姐的怀里大叫:“谢谢仙子姐姐!”
仙子姐姐皱着眉头从九栗热情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像是有洁癖似的拍了拍刚刚被九栗弄皱的衣衫,然后说:“现在,该是你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仙子说着便低下了头,按住九栗的肩膀,缓缓靠近九栗,在九栗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仙子湿润饱满的唇已经贴到了九栗的额头上。
轰!九栗的感到自己浑身沸腾了,仙,仙子姐姐…如此奔放…
仙子满意地看着九栗羞红了脸,大声对一直呆愣着注视他们的众灵兽说:“好了,本神君已经有了宠兽,诸位灵兽们就等其他仙子的机会吧。”
众灵兽呼出一口气,同情地看了一眼九栗,各自散去。这样一个冰雕上神,它们还真的不想做他的宠兽呢。
九栗不明所以地摸了摸鼻子,问道:“仙子姐姐,你说的宠兽不会是…”
仙子转过头,很理所应当的样子:“当然是你,宠兽契约仪式都已完成了,”仙子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握了握九栗的手,“从此我便是你的主人,你要听我指挥,知道吗?还有,本神君是男的,男的!不是你的什么仙子姐姐。”
九栗瞪大了眼睛,小声说:“可是,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条件就是这个…”
仙子大袍一挥向前走去:“无论如何,神族的契约不可违抗。”
九栗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跟上了仙子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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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子在汤谷滋养他的神器承影剑,九栗也跟着仙子在汤谷游山玩水,好不欢快。转眼间就到了仙子离开的时候,九栗琢磨着自己也在外面玩好了,该回到东海给父皇母后招呼一声了。虽然她确实与仙子缔结了宠兽仪式,但是她作为东海唯一的九公主,难道害怕什么神族契约吗?回头让父皇去一趟天宫就随便解决了。
九栗照实给仙子说了她的意思,她以为因为她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仙子会勃然大怒,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敢和东海的公主缔结宠兽仪式的。
没想到仙子皱着眉头看了她半饷,叹了口气,道:“看来你还不知道。”
九栗以为他在为自己所作之事懊悔,安慰他道:“你放心,虽然你私自与我缔结了宠兽关系,但是你不知者无罪,我会向我父皇替你求情的。再说这几日你也带我游玩了很多,我还是很感谢你的,不要担心,仙子姐姐。”
仙子听她又叫他姐姐,抚了抚额头,终于强迫自己先忽略这声“仙子姐姐”,正色道:“本神君以为这件事你知道,毕竟你是东海的公主,但是现在看来你完全不知情。但这个残酷的事实本神君作为一介高阶位的上神实在不便对你道出,却又觉得对你说实话才是为了你好,所以听了接下来的话后你要稳住,千万不能冲动,可好?”
九栗被他的话绕的稀里糊涂,还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仙子伸手弹落掉在自己肩头的一片叶子,道出了九栗自出生起听过的最残酷的一段话,她在听完还是觉得懵懵的,觉得仙子讲的这个笑话太过荒唐。
仙子说:“恐怕你现在回不了东海了,因为东海现在已成为了一片废墟,东海的人鱼族全族都在八千年前的上古恶战中神秘消失,到现在还没有下落,所以世人都认为人鱼一族已被灭族。虽然不知你是如何在那场恶战中幸存的,或许是因为包裹着你的那块女娲上神在远古时期补天用的五色石保护了你,但无论如何,你的父皇母后,包括你所有的家人都已消失,你从此便是天地间幸存的唯一一只人鱼神兽。”
仙子一口气说完,看着九栗,冰雕一般的脸上现出了罕见的怜悯之情。
九栗心中慌乱,表面依然故作轻松,不肯承认:“你虽然畏惧我的身份,但是也不能说谎话骗我呀,什么叫八千年前我的家族就已经灭绝了,我只不过在石头里睡了一觉,难道一睡睡了八千年?可我明明记得前一天晚上母后还为我讲过故事呢,你不能唬我。东海呢,我现在就要回家找我母后。”
仙子看她愈发慌张,语无伦次,脚下已经开始乱走动的样子,手指轻轻触向九栗,一道白光顺着他的手指进入了九栗的额头。九栗渐渐平静下来。
仙子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对她道:“虽然很荒唐很残酷,但是不得不说,你确实在石头里睡了八千年,八千年后一切都变了。不过你放心,现在你是本神君的宠兽,本神君有义务为你负责,你若想去看一眼东海,本神君可以带你去,不过看了后你就要乖乖做本神君的宠兽,不可再生事端,知道吗?”
九栗喉咙哽咽,对仙子点了点头,大眼睛里已经氤氲出水汽。
仙子摸了摸九栗的头发,伸手牵住九栗的手,一团仙云凭空出现在他们脚下。仙子带着九栗飞向那令她惶恐的未知世界。
事实证明仙子并没有骗她,东海里确实已空无一人,父皇母后还有她的哥哥昔宋都消失不见,连昔日富丽堂皇的水晶宫也变成了一片废墟。九栗盯着那些残垣断壁,拼命摇头后退,仿佛不能相信眼中的事实。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在我睡觉之前东海还好好的,为什么一觉醒来东海就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的家人呢?他们都去了那里?”
仙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堆废墟,摇了摇头。
九栗抓住他的胳膊,眼中的泪水不断落下来:“你说是因为上古恶战,究竟是什么恶战,才使我的家族变成这个样子?”
仙子又为她灌输了一些仙气,稳住了她的心神,同时带她离开了深海,回到了海滩上。
“如你所见,确实是上古恶战的原因,但是具体是什么恶战,却成为了天宫的一个秘闻,就连我这样的高阶位上神都不甚明白。再者因为,本神君近几千年都在闭关修炼,出关后对往事莫名遗忘了许多…”仙子说到这里却沉思了,好像在极力回忆什么。
“不过你也不需要太悲痛,”仙子回过神来接着说,“毕竟是神族的血脉,没有那么容易仙化,天宫流传下来的只是人鱼一族神秘消失,并没有确切地说人鱼一族已经灭绝,所以还是有一定希望的。”
“真的吗?!”九栗闻言黯淡的眼神重新焕发光彩,“仙子姐姐的意思是我还有可能找到我的家族?”
仙子心中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看到九栗那希翼盼望的眼神,于是点了点头。
九栗心中又燃起了希望,既然是仙子姐姐将她从石头里救了出来,还告诉了她这么多事,她当然要相信仙子姐姐了。
“不过我很好奇你的那块石头,”仙子思索道,“你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连你怎么进入石头也不知道吗?”
九栗摇了摇头,关于这件事她也很奇怪,难道当年有人暗中救了她?
在她尤自思索的时候,仙子说:“罢了罢了,看来当年之事还有诸多蹊跷,作为天宫的秘闻,天宫里的神仙们很难对你道出真相,但是东海毕竟是处于凡界的海域,定然还有其他人目击过当年的事并流传下来。过几日我会走一遭凡界,到时候你跟在我身边可以略为打听一二。”
九栗重重点了点头,破涕为笑:“如此真的太好了!”
一旦有了希望,九栗的悲痛顷刻间化为力量,无论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既然上天让她重生了一次,她定然要好好把握,找出当年人鱼一族消失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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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海出来后,九栗便一直待在天宫一十三天上的翊承宫里,据说整个翊承宫甚至整个天宫一十三天都是夜疏上神的地盘,当然直到许多天后九栗才知道夜疏上神原来是仙子姐姐的名讳,但这也是后话了。
很快九栗这只上古仅存的人鱼被夜疏上神收了去做宠兽的事便传遍了天宫,众神仙们慕名来到翊承宫外想看一眼九栗,但都被夜疏的管家雪尘阻挡了回去。雪尘是一只青鸟,是夜疏的管家,据说也是夜疏上神最信任的人。
天宫的八卦与人间的八卦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被雪尘阻挡了几次后,各路神仙们已经很少来窥望九栗了,加之天后的寿辰马上就要来临,各路神仙忙于准备寿辰,便更是没有时间来骚扰九栗了。
九栗闲的无聊,有一次逮住雪尘问天后寿辰的事,方才知道天后的寿辰是天宫里为数不多的盛会,届时会有五湖四海的各路神仙受邀前来赴宴。
也就是说还会有许多新鲜好玩的东西,九栗立马两眼放光,不料雪尘瞥了她一眼,道:“神君说了,你不许去。”
“凭什么呀?”九栗问。
“你是一只罕见的神兽,许多神仙都想要你这样的神兽做宠兽,而天后的盛宴会云集天宫一大半的神仙,如果你出场定会引起不必要的事端,所以神君说,你不许去。”
九栗撇撇嘴,悻悻地走开了。
天后的寿辰那天,仙子姐姐早早就去了九重天,九栗也想偷偷跟着去,不料仙子让雪尘看着她,不许她踏出翊承宫半步。
九栗早就想好了对策,早上一起来就装病,然后趁雪尘给她熬滋补药时,迷晕了一个小仙娥,藏在自己的床底下。
喝了雪尘的药后,九栗佯装要睡觉,善良的雪尘以为九栗真的病得不轻,走的时候还为九栗带上了门。九栗暗自窃喜,待雪尘走远了将床下的小仙娥搬到床上来,再严严实实地盖上被子,装成她在睡觉的样子。
一切准备妥当,九栗把自己变成个翩翩公子的模样,小心地出宫去了。
一路几番打听,方才知道天后的宴会在莲花池畔。九栗跟着一大波前去宴会的神仙,混进了莲花池。放眼寻找,并没有看到仙子姐姐的身影,九栗找了个离出口最近的仙桌,心安理得的坐下来嗑起了瓜子。
忽听到后面有说话声,声音很细很小,九栗转头望去,原来在离她不远处的莲花池里有几只小鱼精靠在一起嚼耳根子。
“听说今年的寿宴不同以往,天后在庆生之余还专门庆贺夜疏上神出关。”甲小鱼精严肃。
“听说几千年来夜疏上神一直在闭关疗伤,今日终于出关,四海八荒的神仙都会赶来问候。”乙小鱼精崇拜。
“那是不是仙界最美丽的姬月上仙也会来啊!”丙小鱼精欢呼。
“非常有可能,此次不同以往,诸仙带来的贺礼也颇为贵重,听说有上古神器九黎壶,北山神兽孟极…”丁小鱼精神往。
正在这时已经落座的众仙一阵骚动,原本侧头交流的神仙们停了下来,眼睛都望向莲花池出口。只见仙娥簇拥着一位白衣女子自九天之外的祥云上缓缓飘来,那仙子气质超凡脱俗,美丽动人,所过之处连满池的莲花似乎也娇羞地低下了头。
又听莲花池旁的小仙娥们低头悄声细语:“姬月上仙素来不喜热闹,历届蟠桃会都是托人带贺礼前来,自己却从不出场,没想到今年却亲自来了。”
“想来是夜疏上神出关的缘故罢,若是当年两人的姻缘修成正果,也算是天界的一段佳话。”一位仙婢道。
“那为何二人却分道扬镳?”另一位仙婢问。
“上仙们的事我们哪能知晓,据说两人感情破裂,如今姬月仙子亲自前来道贺,若是出于礼数大可像以前一样只送来贺礼,可见并非是没有感情啊。”前一位仙婢说。
“是啊,据说当年夜疏上神因为二人的分开在翊承殿上大醉了三天三夜。醉罢避世,从此就对天界之事很少过问。”后一位仙婢说。
“想来情到浓处心自殇,二人情感之路如此坎坷,真真命数无常,造化弄人!”说罢一阵欷歔。
九栗一阵恶寒,她摸了摸鼻子,觉得这世间之物纵然千奇百怪,但只要是个有思想的生物,免不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不分场合不分对象的八卦。天界也不例外。
九栗四下寻找,目光流转间终于看到对面的一个仙桌上坐着的熟悉的身影,玄色衣袍代替了平日里的白衣,仙子冰雕一般的脸上没有表情,低头看着手中的杯盏,专注的样子好像是在研究一件稀世珍宝,半点不为外界喧哗所动。
九栗激动不已,拼命挥动手臂想引起仙子的注意,可仙子连头也没抬一下。
宴会很快开始了,九栗不敢再挥手臂,停下来托着腮笑眯眯地一眼不眨地望着仙子。
仙子长得真好看啊,是这么多神仙中最好看的一个…
夜疏本就不喜欢人多的场面,自进到莲花池后便一直低头喝茶,忽听身旁的朝白上神靠近他耳语:“对面有一个小白脸一直在对着你流口水呢,行啊你,一出关就男女通吃啊!”
夜疏不理会他的调侃,朝白上神孜孜不倦道:“是真的!你快看,那小白脸以前我在天宫好像没见过,难道是你从别的地方拐来的?听说你这次下界收了一只上古神兽人鱼做宠兽,天地间就那么一只,怎么就能被你给遇到啊!”
夜疏无奈,为了岔开朝白关于宠兽的话题,随便向对面瞥了一眼:“哪个小白脸啊?我怎么不知道。”
只一眼夜疏便僵住了,回首看到对面那只朝他挥手的小白脸不是他的宠兽又是谁?仿佛对于他惊讶的表情她还很得意,冲他对口型:“怎么样,想关住我?没门!”
夜疏气结,对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宠兽隔空传音:“回去饶不了你!”
仿佛耳边吹过一阵冷空气,九栗缩了缩脖子,再不敢捣乱,又听仙子说:“乖乖待在那里,不许出声!等宴会结束了我来接你。”
九栗又缩了缩脖子,心里寻思着仙子明明坐的那么远,怎么说话的声音直往她耳朵里面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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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开始后,九栗真的乖乖的待在一旁,不敢再有所造次。主要是她想起雪尘昨日说的话,说她是天地间唯一一只人鱼,这么多神仙都想要她做宠兽也就罢了,关键是他们都没仙子姐姐长得好看,这一点她唯独不能忍受。
九栗百无聊赖,听到例行的众仙恭贺天后寿辰,之后一众神仙就开始了商讨天界要事,九栗听不懂,便昏昏欲睡,朦胧间听到一个仙君说:“自从一万年前魔尊创立了魔界,魔族在凡间便开始兴风作浪,试图取代天界管理六界,天界与魔界的斗争自此未停息过。如今魔族又有了卷土重来的迹象!”
“他奶奶的!魔族借口天界害了他们的一位公主,为此不断挑衅,谁他奶奶的知道什么鸟公主!”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震得九栗睁开了眼,原来是一位大胡子尊者在叫嚷。
“是啊是啊,我们怎么会害了他们的公主,一定是魔族的借口。”一位仙尊说。
众仙愤懑,皆左右间讨论了起来。
九栗掏了掏耳朵,正欲再闭上眼睛,忽听对面传出一个清亮的声音:“区区魔族,我们难道还怕他不成。若不是当年创世神曾下令不许将魔族灭族,我们早就将魔族一窝端了。”
九栗又睁开眼睛,原来是仙子姐姐旁边的一个上神,可是仙子姐姐在干嘛?她看到仙子并没有参与神仙们的讨论,反而阴沉着脸注视着她,九栗在仙子的目光下瞬间又清醒了几分。
九栗摸摸鼻子,坐起身来准备嗑瓜子,就看到莲池两侧有仙娥鱼贯走上来,她们每人手里端着个玉髓盘子,盘里不知放着什么物什。
坐在上座的天后向端盘子的仙娥们挥了挥手,仙娥们便立于仙桌两侧。九栗观察到天后是一个具有独特韵味的女人,她扫视了一圈在座的神仙们,说:“众仙对天宫之事费心,本宫深感欣慰。此次宴请众仙不仅要商讨魔族的事,而且本宫还要宣布另一个重要的消息。”
明白其中原委的神仙皆看向夜疏的方向,不明白的神仙则交头接耳猜测。
“这重要的消息便是,本宫欲将寿辰的这一天作为恭贺夜疏上神出关的宴会,一万年前夜疏上神为了击退魔族受了重伤,灵力大为耗损,闭关修养了几千年后,如今终于顺利出关。魔族猖狂,难以慎防,与魔族的恩怨恐怕不会在一朝一夕间解决。幸而天宫有夜疏上神这样的神族为天宫尽心尽力,本宫在今日便将夜疏上神封为天宫的战神,亦将这能收万妖的南荒九黎壶赐予夜疏上神,以示嘉奖。”
如此册封赏赐恐怕空前绝后,众仙皆为大惊,反应过来才纷纷说道:“恭喜上神,贺喜上神。”
九栗看到在一片贺喜声中,对面她的仙子姐姐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对天后微微颔首,薄唇轻启:“谢天后赏赐。”方才还对她阴沉着的脸此刻已恢复了冰雕神情,亦没有表现出封赏后的喜悦。
难道,难道天后口中说的那个伟大的夜疏上神便是她的仙子姐姐?!哦,她竟有眼不识庐山真面目,真是罪过。
封赏完毕,宴会继续。忽然进来了一众天兵将莲花池的出口和入口都封闭了起来,众仙们看这变故皆露出疑惑的神情。
“诸位爱卿莫惊慌,”方才一直仔细听天后封赏的天帝开口说道,他雄浑的嗓音让骚乱的众仙们安静下来,“天后刚才宣布了她的消息,朕这里也有一个重要的消息要宣布,这则消息可以说关乎着我们天界的存亡,所以诸位和朕要严格保密,不可有丝毫泄露。”
原来天帝封锁了莲花池的出口和入口是因为要宣布重要消息,众神仙们放下心来,但听到是关乎天界存亡的消息,众仙们的心又悬了起来。
“这个消息之所以关乎天界的存亡,”天帝接着说,“是因为它跟魔族的创始者魔尊有关。”
此语像一记重雷在宴会上炸裂开来,神仙们又惊又惧,他们都明白一万年前魔尊还活着的时候率领魔族差点毁了天界,一万年后魔尊已死,难道还会威胁到天界的安危?
天帝摆摆手,让众仙们安静下来。
“朕也是不久得知,上古时期魔尊虽然表面上一直与我们周旋,实际暗中早就有所行动。魔尊为了打败天界控制四海八荒,不断地寻找天界的漏洞,虽然天界的疏漏很难找到,但万物相生相克是永恒不变的规律。魔尊死前以精血为引,生命为代价,在大荒种下了四个血咒,这四个血咒可以将天界在大荒内微小的漏洞扩大,只要任何一个被触发都会引起无法预计的劫难。这些年魔族的新任统治者魔君也开始着手寻找魔尊种下的血咒及触发方法,一旦血咒触发,后果不堪设想。诸位爱卿,我们与魔族的战争现在起正式开始了!”
天帝的消息何其震撼人心,九栗看到众仙们的表情异彩纷呈,震惊与恐惧并存,简直像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一样。
在众仙讨论的时候,谁都没有看到有一个天兵靠近天帝,在天帝的耳边说了一句话,话闭天帝的脸色都变了。
“诸位爱卿安静一下,”天帝站起身来阴沉着脸,“朕方才得知我们的莲花池有不明身份的人混进来了。”
天帝鹰一般的眼睛扫视了一圈莲花池,众神仙停顿了一刻,再次乱成一锅粥。
“不会是魔界的人混进来了吧?”
“究竟是谁?”
“如今的世界真是不太平了啊。”
忽然天帝的眼睛直直射向九栗的方向,那目光莫名让九栗如芒刺在背。难道天帝把她当作了不明身份之人?她是偷偷溜进来的,想想也不是没可能…
来不及向仙子姐姐呼救,九栗就感觉自己的身子不受控制地离开坐席,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拉扯着她,最后将她拉出来狠狠甩在了殿中央。
九栗趴在地上,摸了摸摔痛的屁股,一抬头发现方才还激烈讨论的神仙们都安静了下来,皆低头注视着她,九栗无故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九栗咧嘴挤出一个谄笑,“嘿嘿…”仙子姐姐,这,这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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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小仙好像在天界并未见到过。”立马有人小声附和道。
“确实如此…”
众仙骚乱,两个天兵走上前来,将九栗押起来,九栗正欲开口解释,就听天帝说:“你是哪家的仙童?身上为何没有寿宴的邀请函。”
九栗摸了摸身上,再环顾了一下其他神仙,难道他们都有邀请函?可是她方才进来的时候确实没有看到其他神仙有什么邀请函啊。
见她没有回答,反而四下张望,天帝以为她是在找脱身的机会,更是认定九栗就是天兵所说的不明之人。天界在举行宴会的时候,往往会给参宴的神仙发一块红玉,名为邀请函,当众仙进入莲花池的时候,隐藏在莲花池入口的红镜会与红玉形成感应,进而识别到众仙。可是方才天兵进来说感应红玉的红镜不知什么时候碎成了两半,恐有不明之人混进宴会。天帝当即用神力识别红玉,却在入口处就发现了一个没有红玉的人。
天帝面色阴沉,眼神严厉:“既然报不上名来,又没有邀请函,来人,将这不明身份的妖童关进天牢。”
“我…”
“慢着。”突然一个清冷的身音响起,九栗抬头,看到一个白衣女子缓缓走到殿前,正是令那满池莲花羞涩低头的姬月仙子。
姬月仙子站在九栗身旁,天帝问:“姬月仙子让朕停下,可为何事?”
向天帝俯身施了一礼,道:“姬月方才观察到这位虽然没有红玉,但是周身却也没有妖气,恐怕只是谁家顽皮的仙童想来莲花池玩闹一番,姬月怕天帝惩治错了人事小,可若是给天后的寿辰和夜疏上神出关的宴礼平白沾染了血光之气,可就不值得了。”
天帝沉思了一瞬,点点头,对众仙说:“姬月此言有理,可是哪位爱卿的顽童,速来领了去,若无人认领,朕只好将之暂押天牢听候发落了。”
朝白看到夜疏从方才就一直阴沉着脸,几次欲走上前,他的眼眸几番在九栗和夜疏的身上流转,暗中已猜出了九栗的身份,一向清高冷淡的夜疏上神好不容易有了出丑的机会,还是在这么多神仙面前,朝白嘴角弯起,这场戏,很有意思。
果然夜疏终于按捺不住,大袍一挥离开坐席,众仙大惊,眼睛直愣愣地看夜疏,就连天帝也诧异了。
夜疏走到殿前道:“请天帝恕罪,此顽童是小神宫中的神兽,此兽顽劣异常,且一直想随着小神一齐来参宴,在遭到小神的反对后竟偷偷潜进宴会,给天帝和众仙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待小神回去后定会严惩这不知好歹的顽童。”
九栗听他这话虽然浑身不舒服,但没想到仙子竟然真的会出面救她,当即觉得非常感动,满眼含泪地注视着仙子。
没想到竟是他最器重的爱卿门下的仙童,天帝清了清嗓子,道:“既,既然是爱卿的仙童,那朕就不责罚了,爱卿回去要严加管教才是。”
“是。”
一场闹剧眼看落幕,夜疏向方才出手相助的姬月仙子微微颔首示意,正欲带着九栗走下去,没想到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朝白站起身来,爽朗说道:“夜疏上神素来喜静,就连神宫中的仙娥侍卫们也没有几个,却何时冒出个这么顽劣的仙童?本上神近日倒听说夜疏上神新得了个宠兽,乃是上万年前就已经灭绝了的人鱼神兽,难道就是此仙童?”
众仙方才就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朝白此语一出众仙才反应过来,纷纷议论了起来。
“人鱼一族乃是上古时期极为珍贵的神兽,因为疑似灭绝到现在只能在画上见到呢。”
“是啊,听闻上神得了一只,我上门等了好几日都没有见到呢。”
就连在座的天帝听到是消失了万年的珍贵神兽,也虎视眈眈地盯着九栗。
知道朝白是故意当着众仙的面说,夜疏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对天帝和众仙说:“此神兽确然是本神君在汤谷偶然发现的人鱼神兽,且本神君发现她时她已化为了人身,有了思想,并甘愿与本神君缔结宠兽契约。众仙都知,若神兽自愿与上神缔结宠兽契约,这契约便永不能破除。”
言外之意,这一众对九栗虎视眈眈的神仙们已经没有机会了。果然众神仙都露出失望之色,只有九栗挠了挠头,心中思索,当日她只说答应条件,难道这也算自愿的?
恰有天后上来解围:“好啦,既然是夜疏上神先发现的神兽,自然是属于夜疏上神的宠兽,就算是上古时期珍贵的神兽,也不能违背契约啊。”
众仙点点头,夜疏一边牵着九栗,一边道:“多谢天后。”
姬月和夜疏都回到坐席上,宴会继续进行,朝白讪笑着打开扇子迎接黑着脸的夜疏,包括天帝在内的众神仙们经过这么一闹腾都忘了追究红镜被打碎的事。
而在没人看到的莲花池畔,一位仙娥端着玉髓盘走出了莲花池,如果仔细观察,可看到仙娥的裙摆里有条怪异的银白色尾巴时隐时现。
天后的寿辰结束后,在一株桃花树下,身着雪白衣衫的姬月仙子望着远处,那里一袭玄色衣衫的清冷男子牵着一个呆头呆脑的仙童正在云端上走。
直到那玄色背影消失在天边,姬月仙子才收回了目光,转而望向身旁的桃树,目光怅然若失。身旁的侍女犹豫了半饷,说道:“仙子方才在宴会上太大意,贸然为那仙童求情,亏得那仙童真是夜疏上神的宠兽。”
姬月依然看着桃树:“我自然是有把握。”
“难道仙子早就知道那仙童是夜疏上神宫中的人?”
姬月看了侍女一眼,她在宴会上一直关注着夜疏,又怎会没看到那仙童与夜疏的眼神互动。
“走吧,姒蘅,”姬月对身旁的侍女说,“幸而夜疏平安出关了,可看他的神情…却仿佛根本看不出哀恸…”难道真的像传闻中的那样,夜疏上神经过千年的闭关,对万年前发生的事不甚记得了?其中…也包括那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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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栗一路被夜疏牵着回到翊承宫,毫无意外,翊承宫里已经炸翻了天,雪尘发现九栗不见了后纠集翊承宫里所有的仙娥侍卫寻找九栗,最后看到夜疏神君阴沉着脸拉着一脸不明所以的九栗回来,雪尘松了口气,欣喜地准备迎接夜疏神君对于她看管九栗不周的惩罚。
翊承殿内。
九栗一边吃饭,一边偷看夜疏和雪尘,令她意外的是,夜疏虽然在宴会上说要惩罚她,但回来后不仅没有惩罚她,还给她做了一桌美味的菜肴。但很快,九栗便知道夜疏为什么不惩罚她了。吃饱喝足后,夜疏令雪尘关上门,轻飘飘说了一句:“收拾一下,明日我们启程去凡界寻血咒。”
到底是夜疏信任的人,雪尘没问什么缘由就下去准备了。
九栗嘴里还叼着一块鸡骨头,惊了一跳,问:“可是魔尊的血咒?”
“正是今日在莲花池所说的血咒,”夜疏道,“你也收拾一下,明日随我一同启程。”
寻血咒的路程必然是一段凶险的路程,九栗私心里不想随他去犯险,支支吾吾道:“我…”
“没有商量的余地,”夜疏斜斜瞥她一眼,“今日众仙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所以你必须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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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临客栈的店小二像往常一样打着瞌睡将客栈的门打开,清晨的榣山镇一片宁静祥和,街上也没有几个人。
对面的歌舞坊依旧关着大门,这已经是第七日了。平日里凤凰歌舞坊的老板娘总是比他更早地开门迎客,从早上一直到晚间月上枝头,琴音绕梁绵绵不绝,管弦丝竹声声悦耳。位于北狄国的榣山镇以琴乐最为闻名,许多慕名而来的外地客人在进镇的第一天总会先去凤凰歌舞坊里听乐赏舞,听累了就到对面的福临客栈歇脚。
几年里在凤凰歌舞坊的影响下福临客栈里的客人每天都络绎不绝,歌舞坊也每日准时开门不曾停歇过。像现在这样七天不开坊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
小二摇了摇头,正准备进屋,突然看到寂静的街上有一辆马车缓缓驶来,那马车说不上的华贵。看来今日有贵客早早前来准备赏琴,可却来的不是时候。
马车驶到客栈门前停下,一位清新秀丽的女子从车里钻出来,她身着烟绿盘金彩绣锦裙,声音温和柔婉,“老板,有没有上房?”
小二忙弯腰:“回客官,只有两间上房。”正说着,马车里又跳下来一位少女,只见她身着淡蓝色散花水雾百褶裙,一头青丝用一条集萃山淡蓝软纱轻轻挽住,有几缕垂在颈边。一双灿然的星光水眸最是慧黠地转动。
她拍拍小二的肩膀,声音清脆如铃,“先上一盘烧鸡,我们车内坐了一天的公子饿了。”
说话间一个身着紫色锦袍的男子走了出来,那男子眉如墨画,眼眸深邃。他的身后跟着一个青衣男子,气质皆是超凡脱俗。
小二看来人不俗,忙将几位贵客迎到屋内,妥善备好酒和菜。
蓝衣少女左手抓鸡腿,右手拿鸡翅,大口大口啃着鲜美的鸡肉,完全不顾形象。同桌的另几人却截然相反,紫衣公子只动了几筷子饭菜,而那位年纪稍大的女子也慢条斯理地品鹅肝。
小二觉得奇怪,明明刚才说是公子饿了,公子只吃了几口,姑娘怎么像是好久没吃饭一样。
蓝衣少女嘴里鼓鼓地塞满鸡肉,又拿起桌上的茶拼命往嘴里灌,茶水都顺着嘴角流下来了,少女却恍然未觉,一个人吃得尽兴。
品鹅肝的女子实在看不下去,摇摇头道:“九栗,你这样子好像夜疏帝君虐待你不给你吃饭一样。”
九栗一边灌茶一边嘴里咕囔:“好好吃的鸡肉,怎么翊承宫就没有这么好吃的鸡肉…小二,能再上一盘么?”
小二瞪大了眼睛。
九栗啃完了两只鸡腿,看到其余三人都在优雅地用盘子里的食物,就觉得无聊,想做点什么。夜疏和雪尘都不是好惹的主,九栗盯着一旁的云畔,伸出油腻腻的爪子摸他衣领上一圈雪白雪白的绒毛,“下次让我骑你背上好不好哇,雪尘姐姐好凶,在她背上我都不敢动。”嗯,软软的,手感很好。
云畔跳起来,手指九栗,“你…你爪子那么油,弄皱了我的毛!”
九栗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云畔毛上的油渍,嘿嘿一笑,说:“你说,以后我们要是没钱了,只要把你背上的玉用刀剜一块下来,或是把你腿上的青碧挖一块下来,不就有钱了嘛。”
云畔气结,睁大黑眼珠子道,“你…你无耻!”
九栗大笑,矔疏兽云畔是夜疏的坐骑,但是比他主人夜疏好玩多了。以后日子无聊了还可以欺负他来打发打发时间。
正美滋滋地想着,许是刚才笑的太猛,没忍住打了一个嗝,奇怪的是这嗝好想是一个闸口,闸口一开九栗开始没完没了的打嗝。
雪尘捂嘴偷笑,夜疏依然悠闲地品茶,云畔更夸张,彻底放开嗓子大笑,边笑边指着九栗羞辱,“你昨儿偷吃了隔壁王二麻子家的馒头了吗?哈哈哈…”
“你…你才偷吃…”话都来不及说完。她可怜巴巴地望着夜疏说,“我以后…再也不…戏弄云畔了…”夜疏依旧品茶。九栗说,“我以后…再也不戏弄…别人了。”
这句话好像有魔力一般,九栗立刻不打嗝了。她坐下来缩着头,偷偷瞪夜疏。
吃罢四人上楼放东西,雪尘和九栗住一间,夜疏和云畔住一间。
九栗进屋往床上一躺,一会儿又坐起来问:“雪尘姐姐,我们真的要住在这里么?这里这么宁静,感觉不像是有血咒的地方。”
雪尘说,“帝君自有打算。”
“血咒真的是魔尊的血?”
雪尘笑:“只是一种用血种的咒术,听闻是帝君根据上古时期神族留下来的一幅画看明了其中玄机,知道了血咒之事,但却不知道血咒具体在哪里以及怎么破解,这才急忙和天帝商量了一下,要亲自下界找血咒。”
九栗莫名:“为何仙子会信任我,将我带来一同寻找血咒呢?”
“傻孩子,你如今是和帝君缔结了契约的宠兽,说严重点,有时候生命都和帝君联系在一起呢,帝君怎么会放心你一个人待在天宫。”
九栗摸了摸鼻子,心里哀嚎一声,仙子作为天宫的战神,生命朝不保夕,为何要浪费我这珍贵的神兽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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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榣山镇变得热闹起来,九栗站在窗子前向下看了一会,想出去看外面摊上摆的各种新奇物什。无论以前在东海,在汤谷的石头里,还是在天界,九栗都没有见过这么多有趣的东西。
跟雪尘打了声招呼,就兴冲冲地跑出去了。
街上热闹非凡,九栗一路逛逛停停,一会儿看看老大爷吹糖人,一会儿又在脂粉盒前挑挑拣拣,最后被一大堆千奇百怪的面具吸引到了。她走到面具跟前,挑了一只狐狸样子的面具,付了钱戴在面上。
正准备去其他地方玩,突然迎面而来一个人在人流中与她不小心相撞。九栗停了下来,透过面具只看到一个异常妖艳俊美的男子站在自己的面前,一双桃花眼顾盼生姿,眼眸流转间盯着自己礼貌客气道:“姑娘,没事吧?”
“没事。”九栗呆呆地回答。
男子轻笑着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九栗怔怔,竟然也跟在了男子的身后。
男子在前面走着,七拐八拐离人群越来越远。九栗只觉得不由自主地想要跟着他的脚步,脑中懵懵的,好像前方有什么吸引她的东西。
男子停下来转身,看着九栗邪魅地笑,眸子中却透着冷意。他走过去将九栗脸上的面具摘下来,魅惑的声音轻轻在她耳边说:“这么喜欢狐狸么。”
九栗被他口中的热气弄的搔痒,异样的感觉使她面颊一阵红晕,耳朵也不由得红了,但是却没有反抗他。
男子轻笑间将九栗按到墙上,低头靠近她的嘴唇,一双眼睛竟变成红色,但脸上却如寒冰一般没有温度。而男子亦没有看到,当他靠近九栗的刹那,九栗脖颈间戴着的五色石竟缓缓发出紫光。
黄昏将至,福临客栈里雪尘左等右等不见九栗回来,对刚才贸然放她出去逛逛的决定很懊悔,怕她惹出什么乱子,终于小心翼翼地告诉了夜疏。
当他们找到一个偏僻的巷子里时,看见一个男子躺在地上手捂胸口好像受了什么重击,而另一边九栗却双眼迷蒙地坐在地上,看到夜疏他们来了也没有反应。
夜疏目光幽深,走到九栗身边检查了一下确定她没受伤后,将她交给了雪尘。然后走到男子面前从袖中拿出一个紫色琉璃瓶直切主题:“狐族魅术怎么解。”
男子轻蔑一笑,说:“这榣山镇是吹了什么风,竟然把神族都请来了。还有一个明明灵力低微却能伤人于无形的怪物。”
夜疏眼眸转深,抬手将男子击后了几步,眼中如寒冰碎裂一般。
男子在他目光的注视下竟然产生了莫名的畏惧感,但作为灵力最高阶的狐妖,在面对生命的威胁时竟也处变不惊:“你若答应不把我收进九黎壶里我便解了她的魅术。而且你若放我一命,他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一定尽我所能帮你。滴血为誓。”说着咬破自己的食指伸向夜疏。
夜疏见他是高阶狐妖,在狐族中应该也有一定的威望,而且刚才也只是用魅术迷惑九栗吸她体内真气增强自己的灵力,倒也没做害人性命之事。便将手掌摊开,男子的食指按在他手掌上,血珠流转间消失。
“狐族血誓最为郑重,违誓者将失去狐族特有的魅惑之术。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九栗的魅术被解开,眼睛渐渐呈现清明,当看到围着自己的一群人时,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而在看到男子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当时那双邪魅的眸子。她手指他叫,“他…他…”
男子装作委屈地说,“我…我怎么了,明明是你伤害我的。”
九栗迷惑。
“你明明灵力低微,为什么会在中了魅术的情况下也可以将我击倒,我只不过吸了几口你的真气而已。”
九栗惊讶地瞪着眼睛,“可我什么都没做啊。”
当晚回到客栈,夜疏脸色沉沉,将九栗唤到房间里。
雪尘给了他一个多多保重的眼神,九栗则摸摸鼻子极不情愿地走进了夜疏的屋子,看他背对着自己立在窗前忐忑不已。
半饷夜疏转过头来,黑着脸,大步跨到九栗身边,伸出大手。
“仙子姐姐,亏得今日有你前来相救,不然我被那狐妖袭击了事小,可作为和你生命关联的宠兽,要是伤着你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夜疏刚伸出手停在了半空,看到那张不知悔改反而嬉笑的脸,脑中轰一声,顿觉自己一届高阶位的上神,怎么就跟此类无赖计较失了身份。
夜疏放下手:“从今天起你不能离开我三米,要是以后我在三米之内见不到你的人,后果自负。”
九栗就知道搬出性命关联的事仙子定然不敢惩罚她,三米又如何,难道仙子真的会仔细量吗?九栗嘿嘿一笑,“妥。”
“今晚也不例外,”夜疏手指一旁的桌子说,“今晚你就睡那里吧。”
看着那坚硬的桌子,九栗的笑容僵住了:“可是…男女授受不亲,我才不要和你共处一室!”
“没关系,你是我的宠兽,我是你的主人,我们的性命又关联在一起,这种小节可以忽略掉。”
小节?!
“那雪尘姐姐和云畔怎么办,难道要让他们也睡在一起吗!”
“他俩今晚不会回来,我命他们去调查对面的歌舞坊。”夜疏沉思道。七日不开坊营业,必然发生了什么事。
入夜。
九栗看夜疏真的背对着自己心安理得地躺在柔软的榻上熟睡,再低头看看桌子,瞬间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恶意的。
她轻手轻脚准备溜出屋子,刚走了几步突然后面出现一股强劲的拉力,直把她的身体拉扯着向后倒退,未待反应过来她已经一屁股又坐回了原地。
九栗气急败坏地看看夜疏,只见他只是动了动身子,好像睡的很沉的样子。
她被桌子硌地实在睡不好,就起身走到夜疏的榻旁,在夜疏脚下找了个空位子蜷缩着睡了。
第二日清晨,九栗醒来发现自己四仰八叉占据了大半个床,夜疏已经不在。正准备继续回到梦中将香喷喷的鸡腿吃完,突觉被一道目光盯着,无法忽视的压迫感。九栗起身,果真看到夜疏坐在桌旁边喝茶边看着自己。
慌忙起身:“啊哈,仙子姐姐起的真早,昨晚可睡的好哇?”
夜疏点点头,淡然道:“还好。就是半夜突然被脚下的猪抱着腿不放。”
九栗想起自己的那个怀抱鸡腿的梦,颓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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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尘和云畔回来将歌舞坊的情况告知了夜疏。
凤凰歌舞坊是榣山镇规模最大的歌舞坊。虽说是歌舞坊,但是坊内最闻名的却是琴曲,尤以坊主凤凰的琴最为出神入化。据说他的琴音喜可让人遗忘丧子之哀,悲则让人体味蚀心之痛。他每每弹琴总是隐身于重重帘帐之后,时人只隔着帘帐听那蚀骨销魂的琴音,却没人见过他的真容,甚至连他的性别都不知晓。他坊内的舞女也未见过他的面貌,只听从他旁边一直跟着的婢女吩咐。
歌舞坊自开坊以来从未闭过坊,却在七日前突然闭坊,对外只称凤凰回老家探亲去了。但是当年凤凰来到榣山镇时身边只跟着个婢女,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雪尘说:“神君,凤凰的琴音如此妙绝,真正做到了感化人心。让人在绝望时看到希望的曙光,在虚幻的痛苦中得到净化,从此更加感激真实世界中的美好。真想听一听那神奇的琴音。”
夜疏沉思了一瞬,却说:“凡人都谓人心是最脆弱同时也是最坚韧的东西,人心变化难猜测。凤凰的琴音却能控制人心,有效地利用人心的脆弱和坚韧。脆弱时让人万念俱灰,坚韧时让人沉溺于虚假的欢愉遗忘世事,最难得的是可以将这二者结合,达到由内至外彻底毁灭人身。”
“啊,如果人心被轻易控制了,那人的所思所想皆不是自己的本心,岂不是很可怕。”
“所以一切都看抚琴者如何利用了。”
当夜四人潜入歌舞坊,坊内一片漆黑,似若无人。
整个院子种满了紫荆树,紫荆花团簇层叠开满了树枝树干,一阵风吹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如此繁花似锦的一个院子竟然见不到一个人,颇有点诡异。
雪尘和云畔已经去搜索别的厢房了,九栗望着阴森森的院落跟在夜疏身后一步也不肯离。
过了一会儿雪尘和云畔回来说厢房里女子用的东西一应俱全,就是一个人也没有,好像歌女们都凭空消失了一样。
夜疏环顾四周,紫荆花妖娆美丽。
他缓缓走到一棵树旁,雪尘和云畔看着开得异常艳丽的花朵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跟在夜疏的后面走过去。九栗本想退的离他们远远的,无奈和夜疏有三米距离的制约,也被拉扯着向前走去。
夜疏看了一眼满园的紫荆花,轻笑道:“紫荆花妖是善妖,最喜抚乐跳舞。平日里通过歌舞取悦于人,再从听者散发出的不同的情感中提炼不同阶层的灵力,情感越愉悦灵力阶层越高。但也只是利用人类的情感提升灵力,并未加害于人。”
说罢只见满园的紫荆树摇摆着树身,紧接着一棵又一棵的树接连散发出一团团的紫气,紫气过后每棵树旁皆站着一位紫衣女子,每位女子手抚柳琴身姿曼妙。
九栗只觉得那些女子个个都像是天女下凡一般,怪不得凤凰歌舞坊是榣山镇最出名的歌舞坊,原来坊里的歌女们全部是美丽年轻的紫荆花妖,任哪个凡人都不会拒绝来这里。
领头的紫衣女子望了一眼夜疏腰间的九黎壶,说:“素闻夜疏上神丰神俊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不知上神莅临我小坊有何贵干,我们姐妹可未曾做害人性命之事。”
雪尘先上前一步道:“各位姑娘不必惊慌,我们只是听闻这坊里的凤凰坊主琴音妙绝无双,特地前来拜闻。”
紫衣女子说:“叨扰不敢,只是坊主回家处理事务,恐怕一时回不来。若坊主回来,我等会第一时间通知各位的。不过我等虽然修炼成了人身,但在夜间却无法维持长时间的幻化,还请上神见谅。”
雪尘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夜疏,说:“如此麻烦姑娘们了。”
紫衣女子点点头,渐渐隐没在紫荆树丛里了。九栗揉揉眼睛,美丽的紫荆花依然开得旺盛,方才的一众女子却像幻觉一般早已消失不见。
回到客栈,九栗只觉得今天发生的事太过诡异,谁会想到歌舞坊的歌女竟然是满园的紫荆花妖所变,短短两天就相继遇到了狐妖和紫荆花妖,看来这榣山镇并非表面所见一般平静。
因为怕灵力最低的九栗再惹乱子,夜疏并未将她的三米距离仙咒抹掉。夜疏本就是活了万年的上神,一向不在意礼数,对九栗这种幼年小兽更是没有存其他心思,所以今晚还是将她留在屋子里。
九栗依然和夜疏各分床榻一角。
正熟睡间,突然窗外火光大盛,只听雪尘在外面大叫,“不好了,神君,凤凰歌舞坊起火了。”
雪尘在外面急匆匆地敲门,九栗早就被惊醒了,外面人声嘈杂,喊叫声、泼水声迭起,九栗起身走到窗边,只见凤凰歌舞坊的大火烧亮了半边天。
在接下来的好多天里,榣山镇的百姓讨论最多的就是那场来势汹汹的大火,让最闻名最繁荣的凤凰歌舞坊毁于一旦,也抹去了这个镇上最亮的特色。福临客栈的店小二望着颓垣败壁的歌舞坊长吁短叹。幸好坊主在回家之前给坊内的姑娘放假,所以并没有人因此而丧生。
但对于刚发现坊内满园紫荆花便是姑娘实体的九栗等人就不这么觉得了。
一场大火来的迅猛而怪异,之前并没有特别去注意的歌舞坊如今却给人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但当他们进入坊内的时候,又被里面的景象惊住了。院子里黑乎乎的一片,前一晚还春风迷醉花草馨香的歌舞坊变成了郊外的荒草园,大片的紫荆树早已化为灰烬。这一夜间惊变的荒凉萧索,只有园中的一面池子突兀地摆在那里证明着他们前晚来的确实是这里。
九栗跟在夜疏的身后走近池子,歌舞坊内的池水是一片死水,并没有连接坊外的水源。只见这片池水已然变成异样的黝黑,不仅周围弥漫着刺鼻的怪味,池底竟然也咕噜噜地往外泛着泡,仿佛这巨大的池子满盛的是黑色的毒·药。
这时厢房里突然传来微弱的声响,夜疏和九栗快步走过去,只见一个老者倒在屋子里,手微弱地向前伸着推动掉下去的一盏烛台,眼神空洞。老者仿佛还处于巨大的惊吓当中,口中模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救我…”
夜疏在他的手臂间探了探。
连九栗这种半吊子灵力的神也能看出眼下的老者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没有半点灵力。夜疏检查了一下老者的伤势,发现他只是受了惊吓晕倒了,并没有受伤,就按照凡间的规定先将他交给了负责此事的官差。
客栈里,雪尘皱眉:“神君,我觉得这凤凰很蹊跷,为什么偏偏在我们来这里之前消失了,又偏偏在我们注意到他的时候歌舞坊也毁了,连退路都没留。”
云畔说:“昨日的老者也颇为奇怪,一场大会烧的整个歌舞坊变成了灰烬,他却还活着。”
九栗却完全背离了两人的主题,对那池子里黑黝黝的不明液体还心有余悸:“我只是奇怪那池子为什么会变成黑的。”
一直未开口的夜疏说:“满园的紫荆树烧成灰烬丢在池子里,污了池水。”
众人愕然,紫荆树,那晚的曼妙紫衣女子,都化为了灰烬?不对啊!她们不是妖么,怎么会这么容易被烧死。
夜疏目光沉沉:“所以并不是普通的大火。”
想起那刺鼻的味道,九栗就觉得恶心,再抬头看看雪尘和云畔,二人皆是淡然无事的样子。
雪尘道:“那老者虽然是一介凡人,但恐怕也知晓不少。”
正在这时客栈的小二过来添茶:“想来四位客官是慕名凤凰坊主的琴而来的吧,可来的真不是时候啊,唉,好好的歌舞坊就被那瞎翁毁了。”
九栗惊异,看看雪尘和云畔也和自己一样的神情。
只有夜疏彬彬有礼道:“是啊,灾祸无情。不过为何是被瞎翁所毁?”
小二压低声音:“昨夜来了二位官差,说在坊内发现了一名活人,原来是那瞎翁。”
“瞎翁是何人?”
“客官是外地人,自然不晓得,我们榣山镇本地人却都是知晓的。瞎翁年老力衰无儿无女,又自小双目失明,凤凰坊主慈心,将瞎翁接到了歌舞坊养老。可瞎翁却在坊主不在时失手打落了烛台,引起大火烧了歌舞坊。听官差说瞎翁羞愧难当咬舌自尽了。”
四人面面相觑。
“不过客官也不必遗憾,凤凰的琴不是想听就能听到的,听者都得回答凤凰的问题,如果答案令凤凰满意方能听他抚琴。”
小二说完去招呼其他桌子了。
雪尘问:“神君相信瞎翁是咬舌自尽的么。”
夜疏眼神幽暗不辨,并未回答。
“过几日北狄国君主为公主庆祝及笄,听说会大赦天下。”坐在人来人往的客栈,几日来听到榣山镇谈论最多的便是凤凰歌舞坊,突然听到后面的两个穿着不俗的男子讨论其他,九栗不由竖起耳朵偷听。
“我一个远房的姑母是慕容远王侯府上的琴师,听她说公主虽未及笄,却对琴乐方面已经有了很高的造诣。公主及笄礼上最想要的是听太子长琴抚琴。君上为了完成公主的心愿已经开始在全国各地寻太子长琴的踪迹了。”
另一男子大呼:“太子长琴?!从未有人听过太子长琴的琴音。传说他的琴欢则天晴地朗,悲则日晕月暗。”
…
九栗看向夜疏,发现他也在看她,仿佛看出了她心中的疑问,夜疏说:“太子长琴为火神祝融之子,抱琴而生,琴乐造诣出神入化,其琴亦是武器,欢则天晴地朗,悲则日晕月暗。他的琴有五十弦,每弹动一根则威力加大一倍,五十根齐奏,则万物凋零,天地重归混沌。”
九栗问:“凤凰的琴音能控制人心,长琴的琴音却能控制日月星辰,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关联。说不定长琴和凤凰有什么关系呢。”
夜疏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对其他二人说:“明日启程去国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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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榣山小镇的宁静,北狄国的国都就颇显繁荣了。这里的文化也更加多元化,它广纳百川的包容性使更多的有才之人有了施才之地。
但是夜疏竟然以乐师的身份很理所当然地入住北狄国的慕容王侯府还是让九栗暗叹了一把。作为一只上神,夜疏不仅在天界混的如鱼得水,难道就连凡间的种种暗黑规则也摸得一清二楚吗,北狄国的王侯慕容远竟将之以上宾之礼对待。
王侯慕容远拱手:“正值瑛华公主及笄礼,竹音公子游历经过,正好解了本候府上乐师告病在家的燃眉之急。”
夜疏颔首:“是我的荣幸。”
九栗望着慕容远恭敬的姿态,再看看夜疏同以往一样淡然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是荒唐的。世间最能装的神莫过于夜疏,就连装也装的张弛有度,既不会给慕容王侯留下高傲不懂得适可而止的印象,又有一副不容随意侵犯尊严的气势。
夜疏与慕容远寒暄完,瞥了九栗一眼,仿佛能看到她内心在想什么似的。
直到雪尘说,夜疏上神曾在凡界历过劫,是世人称赞的竹音公子,带着神的记忆在凡间三十载,治病救人,深受百姓的爱戴。竹音公子历劫成功后便回到了天宫,世人只以为公子远游去了,没人知道他是神族。每次下界他都以竹音公子的身份示人。
九栗愣了一愣,从没听过夜疏还在凡界历过劫,夜疏这样的上神也需要历劫么。
雪尘还说,夜疏是在历劫的时候与姬月仙子相识的。
当时夜疏在面对最后一道天劫时差点魂飞魄散,是姬月仙子不顾生命救了他。从此他对姬月仙子就有着区别于其他仙子的对待。
夜疏回到天界就让天君赐婚,将姬月仙子许配给他。天界的人都知道姬月早就对夜疏一见倾心了,如今用生命换取了意中人的青睐,想来也算是一桩奇妙的姻缘。那时候虽然值魔界挑衅天界,但是众仙们一想到夜疏与姬月的缘分,就觉得这冰冷世界中适者生存的规则多少会融化于冥冥之中的情意里。
夜疏与姬月带给他们的不仅是一件天宫的喜事,更是一抹希望。是万物被迫屈服于既定的命运时对这种屈服与妥协的突然觉醒,以及做最后反抗的希望。
雪尘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夜疏与姬月仙子的往事,九栗却觉得再也听不下去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也很讨厌自己的这种反应,觉得骨子里喷薄而出的是满满的想要反驳这个事实的不安因子,仿佛满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却最终无从说起,毕竟当年夜疏历劫的时候自己还在石头里等待着自身自灭呢。
理智战胜了莫名其妙的狂躁,九栗沉静了下来,独自走了出去。
她像一只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夜莺,以前面对笼子时是无从反抗便安于现状的孤独歌唱,虽然失去的是自由,但得到的是安定啊。现在依然在孤独歌唱,却在茫茫的一片广阔自由的天地里突然迷失了方向。
九栗走出屋子,不知是否因为北国的昼夜温差,白天还暖洋洋的气温在晚上突降,她缩了缩脖子,漫无目的地在慕容王侯府里的园子里乱逛。
走着走着突然听到有人说话,九栗下意识躲在假山后面,看到湖边台子上站着两个人影。
一位身着官袍,原来是白天才见到的慕容远王侯,虽然身音很小,但是九栗依然能听到他在对另一个人说:“公主的成人礼在即,可太子长琴依然下落不明。本侯都怀疑这世上是否真的有这样的人。”
那人九栗并未见过,想是慕容远的心腹,只听他说:“侯爷莫急,公主到了及笄年龄,君上终于从桂山上将公主接回来,虽然是尊贵的皇室血脉,但公主从小在桂山上长大,想必也是在桂山上听闻太子长琴的名号。只是一个传说中的人物,君上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若侯爷实在找寻不到,君上应该也不会怪罪的。”
慕容远道:“公主幼时请来法元寺里的慧空大师诵经祈福,不料慧空大师却说公主命格软八字虚,即使住在皇宫里也不能避免的招来些极阴之气,阳气不够易折损。唯有寄于桂山上吸取天地自然精华,方能冲散命格里的阴气。确实很少有人知道公主年幼时一直被寄放在桂山上修养,但君上就只有这一个女儿,却还未满月就离开襁褓,好不容易及笄礼上被接回来,就算是个传说中的人物想必君上也会尽力去寻找的。”
“君上将这件事交给侯爷去办确实棘手啊!不过末将却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且说。”
“听手下们说榣山镇上有一个凤凰歌舞坊,歌舞坊里的坊主凤凰,其琴音出神入化,乐可让人遗忘丧子之哀,悲则让人体味蚀心之痛,与太子长琴的琴音有异曲同工之绝妙。侯爷可先将此人寻来一试。”
九栗惊异,难道凤凰歌舞坊被人付之一炬的消息还没传到国都?
慕容远沉思了一瞬,“如此也好。不过不到最后一刻继续加大力度寻找长琴。”
“是。”
二人的谈话终止,各自离去。
初夏晚风习习,吹得还未长开的树叶沙沙作响。九栗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想起得把这件事告诉夜疏。
她一转身,突然一个白衣男子袭来,将她的嘴捂住,挟持着她腾空飞起疾走在屋脊间。眼前的夜色急速向后倒退着,风在耳边呼啸,吹乱了她鬓间的发丝。
九栗脑中最后想到的是其实他不用捂自己的嘴,这种情况下自己早就忘记呼喊了。
估摸着是离慕容王侯府比较远了,男子停在了屋顶上,放开九栗,居高临下望着她。一张俊脸在夜色的映衬下少了那日的妖媚,双眉得意地轻扬,本来是张狂的姿态,偏偏一双大眼睛望着自己显出无辜。
九栗又气又好笑,对这位狐兄的所作所为实在不甚理解。她摇摇晃晃站定了身子,问道,“你这狐狸,又把我抓来干什么,难道又要给我下魅术么。”
狐狸大眼睛看着她没有说话。
九栗蹙眉,默默往后退了一步,“你又想吸真气么,别忘了你上次吸的时候被我打倒在地了。”
狐狸看着她又紧张害怕又硬撑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
“放心,你那半吊子灵力我还看不上呢。”
九栗警惕地盯着他。
狐狸邪魅一笑,又将她衣领抓起来在屋顶上极速飞走,九栗脑中一阵眩晕,觉得这臭狐狸今日八成是受什么刺激了,要不怎么会无缘无故用虐待她来寻求心理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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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栗在空中被甩得七荤八素,狐狸却玩的异常欢畅。最后终于停了下来,大手一挥将九栗丢在一片柔软的草坪上。九栗痛的呲牙咧嘴,狐狸却哈哈大笑,一双大眼睛熠熠生辉,闪耀着愉悦的光芒。
“喂!小鬼,我叫慕恪,记住了啊!”
九栗从地上跳起来就准备扑向狐狸,恨不得在那得意的嘴脸上挖一块肉下来。
狐狸仿佛没料到她会反应这么激烈,瞪大眼睛瞧着他,“刚才还小心翼翼地躲在山后面偷听别人讲话呢,这么一会儿就活过来啦!”
“你竟然一直在偷看我!”
“本公子只是碰巧路过而已。”
九栗也不再跟他闹着玩,严肃问道:“你不是在榣山镇么,怎么会来到国都?”
狐狸耸耸肩:“公主及笄礼邀请我啊。”
九栗惊呼,“怎么可能!”轻蔑地看他一眼,“你只是一只妖狐而已,北狄国的君王怎么会邀请你来参加最疼爱的公主成人礼呢,是不是你又在捣鬼,偷偷施了魅术什么的。”
狐狸仿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半天恍然大悟:“难怪,其实我并不是妖族,只是和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将自己伪装成了狐妖。九黎壶也根本不能收了我,还有,那日的滴血为誓也不算数哦!”
九栗瞪大眼睛。
“九黎壶是收妖的神器,但是不能收神族。”
“你究竟是什么?”
“虽然我是神族,但是狐妖却都听命于我。”
九栗仔细盯着他那张俊美的脸,结合以前在东海听人讲过,说天上地下唯一能让妖族听命于己的神,唯有青丘之山狐妖始祖九尾狐。这九尾狐并不是妖族,而是上古神兽之一。传说万年前上古恶战的时候青丘九尾狐伤亡惨重,几近全族灭绝,为了不使九尾狐一族灭绝,青丘的一只九尾狐私自与妖族的红狐结合,诞生了血统不纯但灵力比普通狐妖都要高的九尾红狐妖。神族与妖族的私·通使天君雷霆大怒,将半神半妖的九尾红狐妖彻底列为妖族。九尾狐一族也深受波及,天君惩处为数不多的九尾狐自此只能在青丘之山活动,永世不得踏入天宫一步,从此在六界里纯种的九尾狐就很少见了。虽然九尾红狐妖沦为了妖族,但是他们只听命于始祖九尾狐,难道眼前这家伙是?
九栗瞪大眼睛,作为长期在深海里活动的人鱼,虽然同为上古神兽,但是九尾狐绝对是最罕见的上古神兽,许多神族都只是在画像上见过他们。据说九尾狐有九条巨大的尾巴,每条尾巴代表一条命,九尾狐比普通的狐妖更善于追踪、躲藏、幻术、魅术,他们大多长着一副一般人难以企及的俊美绝伦的好皮囊。
九栗上前一步,摸着慕恪的衣摆惊奇地问:“你真的有九条尾巴吗?”
慕恪又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你猜啊!”
九栗凑近仔细观察他,央求道:“那你变给我看。”
慕恪却大笑着施展灵力飞了出去:“小鬼,玩够了就自己走回去吧!晚上外面不安全哦。”他屈起手指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只见空中飞来一只通体白毛的大鸟,翅膀有力地挥舞着,载着狐狸呼啸而去。
九栗眨巴眼睛,夜空中早已不见了狐狸慕恪的影子。
她再眨巴眼睛,气急败坏,不就是想看一眼他的尾巴么,不给看就不给看,竟然真的就把自己丢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走了。她想破口大骂都来不及,什么叫自己玩够了走回去,明明是她被掳来的吧,这是什么鬼地方,叫她怎么回去啊!
清早,九栗找了一夜终于找到了慕容王侯府,拖着疲惫的身子,在守门大哥惊异的眼光中走了进去。
***
瑛华公主的及笄礼在即,慕容远依旧不遗余力地寻找长琴,可长琴却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大多数人认为长琴只是传说中的人物,只在上古时期出现过,也有人说长琴隐匿于榣山上,只有有缘人方可见他一面。
九栗也私下问过夜疏,他是神族,应该多少知道点长琴的消息。但夜疏自从出关后就对以前的事忘却大半,只知道长琴本是乐神,因为在上古时期触犯了天条,被消除了神籍,贬入凡间。从此再也没人见过他,眼下唯有等待。
夜疏虽说了等待,但并不是什么事都不做,他也会派雪尘和云畔出去打探消息。只是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夜疏每日在做什么九栗却不是很清楚,只觉得他是有自己的计划。作为慕容王侯府的琴师,她也从未见过夜疏指导过府里的歌姬抚琴,甚至从没有见过他抚琴。
四人自从来到国都,眼下唯一生活惬意自得的只有九栗。估计是她的灵力不够,夜疏说她不添麻烦就不错了,所以也没有让她做什么。九栗每日做的最多的便是趴在湖边的台子上喂鱼,感叹时光易逝,神族的寿命太长。
所以当消失了几天的夜疏突然带着一位女子回来,简直给九栗无聊的生活增添妙趣啊!因为一向清心寡欲的夜疏上神竟然也会带女人回来,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男人天生就是不安分的生物,纵然有昔时良人姬月上仙如此,也挡不住夜疏的那颗红杏出墙的心。
所以九栗意味深长地看着夜疏,一脸阴恻恻的笑。
夜疏倒也坦然,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结果待看清那女子的面容,九栗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什么红杏出墙,那女子根本就是姬月本人,只是今日穿着一件水粉衣衫,与那日的超凡脱俗相比多了一丝灵动。
夜疏与姬月在屋子里密谈了一个时辰,期间九栗“偶然”路过并没有听到什么可疑的声音,甚至连他俩的说话声也听不清楚。
突然门打开了,九栗一时来不及躲避,夜疏与姬月就已经走了出来。夜疏看着在门口转悠的九栗,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九栗面不红心不跳:“我恰好追一只蝴蝶,看它往这边飞过来了。”
夜疏面无表情地打量她,倒是姬月看到九栗,走过来惊奇问道:“神君的宠兽还能自由变幻性别的么?!”
九栗惊呆。半饷才明白她上次见姬月的时候确实扮作了男童,咳了咳正欲开口说话,就听另一个声音道:“是啊,确实由着她的性子变幻。”
九栗气结,抬头便看到夜疏一本正经地看她,可眸子里却闪过一丝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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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瑛华公主及笄的日子到了。
这一日北狄国举国欢庆,北狄国君大赦天下,宴请了四海八荒内所有的名门望族前来欢庆这件对于北狄国来说非常重要的事。有背景的王公贵族也明白这并不单单是一位公主的及笄礼,更是北狄国国君借此机会向全天下青年才俊抛出的广招贤婿的橄榄枝。
北狄国国君为何如此急切,在公主刚刚及笄的时候就为其挑选贤婿,其中的隐情除了国君的几个非常信任的人,便只有上次阴差阳错偷听到的九栗明白了。
但是对于不知公主是阴气盛命格的王公贵族来说,能当上北狄国的驸马无疑是权力与财富的象征。
北狄国作为北荒实力最强的国家,使周围的小国甘愿向其俯首称臣。但这个国家并不是完全靠武力来赢得这么多的敬畏,与武力相比它的琴乐歌舞却是最闻名于大荒。北狄国男女老少皆从小就被教育抚琴,人人抚得一手好琴,就连街上最落魄的乞丐也能和其他国家的宫中御用琴师一决高下。
但大荒内的人都明白,北狄国的琴乐并不是单纯的音律,而是隐藏的武器。能够以琴杀人于无形中,这也是北狄国长期不敢有人来犯的原因。
所以真正为王公贵族们梦寐以求的是能够将北狄国独一无二的以琴杀人的绝技继承过来,作为北狄国唯一的公主瑛华,深受北狄国君的宠爱,她的驸马无疑是获得这一绝技的最好捷径。
而大荒内的人又听说此次公主成人礼上为了满足公主的要求,北狄国君正在不遗余力地寻找太子长琴。一位被削去神籍的曾经的乐神,传说长期隐居于北狄国榣山上,如果真能借此一睹乐神风采,将是所有凡界之人的荣幸。
“所以这次的宴礼基本可以分为两个阵营,一个阵营是为驸马之位而来,另一个则是为听太子长琴抚琴而来。”
九栗望着雪尘指点江山分析局势的姿态,打了一个瞌睡,冷淡道:“哦。”
雪尘又说:“神君说了,明日他会先去皇宫,你随我在后面同大荒的其他贵族一齐进宫。”
九栗坐在桌前托腮:“我们从榣山镇的凤凰歌舞坊一路追查到国都,你说魔尊会为平静的榣山镇种一个什么样的血咒呢。”
雪尘说:“此事急不得,魔尊向来诡计多端,但他宁肯以生命为代价去种血咒毁天灭地,可见他的决心。融合了魔尊所有邪恶执念的血咒并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所以神君也只是怀疑榣山镇,并没有足够的把握。”
***
夜幕降临,吃过饭九栗独自待在屋子里。
窗户轻响,九栗吓了一跳,转过头便看到一个熟悉的修长身影斜靠在窗前,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望着九栗。
九栗朝上翻了一个白眼。
狐狸眼睛轻眯,大步跨过来抓住九栗的衣领,使劲捏着她的右脸恶狠狠地问:“小鬼,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不想见到我吗?”
九栗感觉脸上的一块肉都快要被他捏下来了,热泪盈眶地告饶:“怎么会呢,我可是日夜盼望着见到您呢。”死狐狸。
慕恪满意地松开了手,大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得意地说,“我就知道!”
九栗揉揉脸颊,缩着脖子小心翼翼道,“我今天不想在屋顶上飞了,明日还要去参加公主的及笄礼,晚上要睡好,不能用宝贵的时间找回来的路。”
慕恪看她那委屈的样子心里就非常愉悦,表面不露声色道:“你明日也去?那今天就不带你出去兜风了。”
九栗问:“你可知道国君是否找到了太子长琴?”
“听说明日长琴确实会来,不过不是国君找到的,而是长琴亲自派人给国君送了一封信,现下没有人确定他到底是否真的会来。不过我倒是确定明日各个王公贵族会进行比才比武竞争驸马,其中不乏有灵力高强的人。你这点低微的灵力明日就看着形势躲着点,别一不小心成为了别人的刀下魂,白白愉悦了我。”
九栗瞪他一眼九栗瞪他一眼:“我要是死了正好,就不用被你欺负了。”
说完屋子里静了下来,半饷没有听到慕恪说话,她偷偷抬眼望了一下他,看到他脸上笑容消失,妩媚的大眼也没了往日的温暖与细碎的光芒。怎么,还真的生气了?
慕恪无赖的时候最是无耻,俊美的外貌比世间最美的女子都要好看,狂傲的时候将一切都不放在眼里,仿佛尘世之人皆是被他踩在脚下的蝼蚁,但是当他温暖的目光转为冰冷的时候,却让所有看了的人心生寒意。
难怪说九尾狐最善于伪装,虽然慕恪大多数的时候是一副无赖不羁的样子,但九栗觉得那并不是真正的他,或许真的很少有人真正了解和看懂他吧。
九栗低着头摸了摸鼻子。慕恪生气的时候浑身萦绕着强大的气场,九栗虽然对他莫名的生气不以为意,但还是有些介怀他的气场。
半饷慕恪的脸色柔和下来,伸手在她的头发上揉揉,说:“你早点休息,睡醒了大约就不会再胡言乱语了。”
九栗看他又变得异常温柔,九尾狐不仅善于伪装,还如此善变么。
这么多年来九栗从未跟人亲昵过,独自一人久了便成了习惯,习惯与人保持距离,习惯躲避人的触碰。
可慕恪手上的力度刚刚好,修长手指穿梭在自己发间,让她产生莫名依恋,仿佛时间回到万年前,自己还是东海的公主,躲在哥哥昔宋的怀抱里傻笑,他也曾如此怜爱地拍拍她的头。
只道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
第二日,九栗和雪尘坐着慕容远配给乐师的轿辇进入王宫。
九栗坐在轿辇里,掀开帘子看外面,街上一片喜气洋洋,百姓们虽然亲眼看不到他们公主的成人礼,但是公主带给他们的福利却是空前的。
各国的贵族都赶来参加,通往王宫的路上华丽轿辇络绎不绝。有灵力的贵族将轿辇驾驶在空中,远远望去仿佛是天马疾驰而过。
有老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种盛大的场面。他们亦沉浸在这种本来只属于皇室的喜悦里,在使者们惊异的目光中,扬眉吐气地演奏着自己擅长的音律,也让外人见见他们的国家作为乐国的名副其实与震撼。
九栗盯着一个飞驰在空中的轿辇,兴奋地对雪尘说,“雪尘姐姐,你现在可以现出原型去那空中的轿辇旁挥几下翅膀,给他见识一下什么是天宫青鸟的风采,叫他再坐个普通的木轿子这么傲娇!”
雪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九栗摸摸鼻子:“当然,青鸟的风采不是随便谁想见就能见到的,嗯,不能这么白白便宜了他。”
说话间那空中的轿辇也掀开了帘子,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探出头来,虽然看不清面貌,但是一双眼睛闪着凌厉的光,好巧不巧那狠厉的目光直直投向下面的九栗。
九栗缩缩脖子,赶忙放下帘子,向雪尘旁边靠了靠。
是她看错了么,为何那蒙面女子的目光如此凶狠,恨不得用目光将自己杀死。难道她能听到她们的讲话?是了,有灵力的人向来耳力比普通人强,但也不必因为一句调笑话起杀意吧!
果然外界的人都如此捉摸不定,九栗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躲在石头里比较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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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后她们便和歌姬们分开了,作为慕容王侯府的乐师她们会跟着王侯一同入席。席间看到了一早未谋面的云畔,身边坐着神情万年不变的夜疏上神。九栗和雪尘寻到夜疏身边的空位一齐坐下了。
各国的使团陆续入席,九栗环顾四周,在离他们不远的桌子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慕恪今日着装倒中规中矩,青色的衣衫给他那邪魅的面孔平添了一丝儒雅。从她一进来他便一直注视着她,这会儿看到她在找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九栗瞪他一眼,装作没看到他别过了头。
一国公主的盛宴当真盛况空前,各国的才子佳人皆赶来庆贺,势力小的国家恐怕连新帝登基时都难有这样的待遇。
除了凡界各国的贵族,连慕恪这样千年难见的神族都能请到,再看慕恪旁边的桌子上,二男一女皆是不凡的外貌不俗的气质,想必也是哪个神系或仙系受邀下凡来道贺的。
不过,等等。
那二男一女,女的一抹轻纱拂面,眼神犀利扫过场中,颇为熟悉啊…不就是方才那个坐着木轿子能用眼神杀死人的女子么。
九栗大骇,赶紧低头看着桌子上的果蔬。
又仔细想想自己在一万年前好歹是东海蛟王的女儿,地位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贵程度比今日的公主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今不过是家道衰微造化弄人,难道就比别人低一头吗。不,现在在六界提起父亲的名字那也是万人尊崇的对象,就算失去了家族的庇护,她也是一只上古濒临灭绝的神兽,难道不应该受六界人士重点保护么?
如今在这小小的凡界,竟然被一道目光给唬住了,要是让哥哥昔宋知道了,不得生生嘲笑她几个月。
想来定是她在石头里待得太久了,看多了那灌灌和耳鼠的追逐戏码,形成了趋利避害的思维定势,总觉得遇到危险的东西就应该像那两只一样先躲为妙,不懂得迎面直上。
这样想着她也便释然了,状若无意间抬起头继续打量四周,显然包括蒙面女子在内的所有宾客都在自己交谈自己的,没人注意到她。
席间的空位子逐渐填满了,这时人群中一阵骚动,原来是北狄国国君出场了。果然他威严的面貌很符合这样一个大国国君的形象。
国君向众宾客的来临表达了一番谢意,随后大手一挥,一旁早就准备好的歌姬舞女鱼贯入场,轻盈的步伐,曼妙的舞姿,美丽的容貌,最是那妙绝的琴音让所有在座的人心生佩服。不过今日在座的人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所以并未有人将惊异表现出来。
宴会已经开始,却迟迟不见今日的主角瑛华公主入场,饶是有内涵修养的各国贵族子弟,也有几人表现出急切来。
一位胆大的男子起身施礼,他声音浑厚响亮,直直问向国君:“尊贵的陛下,晚辈是周饶国皇七子兌麒。素闻圣上唯一的公主瑛华不仅国色天姿,还继承了北狄国琴瑟精华。在场的许多青年才俊来参加公主的及笄礼,应该和晚辈一样非常期待公主的芳姿和才华吧。”
他的胆大和直白引起了在场人的哄笑,一时宴礼的气氛也变得轻松了,再者他确实问出了许多男子想问的问题。
国君并没有因为他的失礼生气,他看了看旁边候着的总管,总管上前解释道:“今日各国贵客不远万里前来参加瑛华公主的及笄礼,陛下深感欣慰。只是瑛华公主年幼喜欢玩闹,说自己的成人礼要按照自己的方式出场,这样才能给众位留下深刻的印象,让众位久等还望海涵。”
刚才的兌麒皇子忙起身道:“今日是公主的成人礼,我等有此殊荣能见证公主这重要的时刻,当然得要关照公主的感受,眼下多等一刻也是无妨。”
众人随声附和。
管弦丝竹,歌姬舞女,宴会依旧如初。
突然,一阵空灵的琴音自殿外传来,那琴声时而哀婉凄切,时而悲中蕴乐。使听者如痴如醉,如幻如真,整个身心豁然开朗,仿若置身六界之外。
那是怎样的琴音啊,乐而轻快婉转,哀而沉郁顿挫。
九栗在这琴音的涤荡中仿佛飘到了另一个世界,忘记了凡界的宴礼,忘记了自己当下置身的这个现实的世界,恍惚间只记得一切都是一梦,梦醒自己依旧是东海鲛王最疼爱的公主。
素罗果树上的秋千轻轻缓缓地荡着,那是她央求哥哥昔宋特意为她制作的玩意。
她最喜欢躺在上面,当白天日光旺盛的时候,哥哥会用灵力为她拨开层层叠叠的海水。距离海面几千英里的深海,在那一刻就像是一个透明的塑料薄膜,轻轻一触碰,波纹自中间向四周缓缓荡开,于是阳光也会丝丝缕缕地透下来,撒在她眯起的眼睑上,暖洋洋的。阳光是粉粉的颜色。
她像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像往常一样在秋千上睁开眼睛,日光依旧透过哥哥施了灵力的海水透下来,粉粉的,暖暖的。
她等待着哥哥拍拍她的头将她抱回水晶宫,他经常这么做。
以前她会再耍赖一个时辰,不想这么快回家。
今日不知为何,她非常焦急,从未有如此急迫地想要回家见母后。倒不是因为回去迟了会受母后责骂,她知道就算自己做了再大的错事母后都不会责怪她的。
母后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女人,她只会在自己调皮的时候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
她只是想快点回家。
她在那棵素罗果树下急迫地寻找着,哥哥向来喜欢将修长的身子依靠在那里。可是今日那里并没有哥哥昔宋的身影。
周围一片寂静。
海水也是静止的。
就连那渗透下来的丝丝缕缕的日光也仿佛是定格了一般。
天地间只有她和那只缓缓荡着的秋千。
“公主...”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轻轻地叫道。
九栗从秋千上下来,仿佛被施了魔咒一般,向那苍老的声音寻去。
日光朦胧里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虽然周围并没有风,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人身上的黑色斗篷却仿佛飘扬在风中一般猎猎作响。只是黑色斗篷下的面貌却看不清。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仿佛许多年前自己就曾站在这个黑色的斗篷前。
辨不明的前方,那人发出促狭的笑声,苍老的声音是看破一切的笃定:“你等不到他。永远等不到。”
九栗的眼泪早已落了下来,她拼命摇头痛苦万分地朝着那黑色的斗篷大喊:“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那黑色的斗篷却再未说话,隐在白色的光晕中,仿佛在用悲哀而怜悯的目光看着她,在嘲笑她的无知。
巨大的绝望向她袭来,她还想接近那黑色的斗篷,想要看清斗篷下的脸,好像只有拉下他的斗篷就有什么秘密呼之欲出。可她一时站不稳,身子晃了晃,跌坐在了地上。
前方白色的光晕越来越大,周围的声音也渐渐回归,可以听到海水哗哗地流淌,可那黑色的斗篷却逐渐消失在了光晕中。
九栗挣扎着想要去够那人的衣角,却被另一个人的呼唤打断。
仿佛是几万年前就听过的温润的声音,仿佛是每次在孤独绝望中都能听到的声音,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厚重而让人踏实,九栗颤抖的身子在那声音中平静了下来,只听到那声音在唤,“小人鱼。小人鱼。”
九栗猛地低头,齐腰的黑发在海水中肆意地飘舞,修长的双腿代替了丑陋的鱼尾巴。
不——
这不是幼时的自己。这不是一万年前的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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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声音彻底充斥了进来,九栗逐渐恢复了神志,看到自己依旧身处于瑛华公主的及笄礼上,旁边身着玄色袍子的英俊男人皱着眉头看着自己。
夺人心智的琴音还在继续,不过有了夜疏为自己输送灵力,九栗没有再像之前一样陷入琴音中。
环顾四周,除了雪尘、云畔,方才站起身说话的七皇子兌麒,还有对面桌子上的九尾狐慕恪、蒙面女子一行人等,宴礼上其他人都沉溺在那夺人心魄的琴音中,脸上的表情痛苦的、哀伤的、懊悔的、欣喜的各有特色。
夜疏挥手在不明方向的空中射去一道白光,片刻琴音戛然而止。
方才还沉溺在琴音中的人在琴音消失的一刹都恢复了神色,两眼迷茫地看着四周。
九栗大震,抬起头看夜疏,只见他也眉头紧皱。
她还未来得及询问夜疏,只见一位红衣女子轻飘入殿。她身姿玲珑,目光清亮,手中捧着一把断了弦的琴,目光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夜疏方向。
她直直飞到殿上北狄国国君的桌前,俯身扑向国君,声音清脆洪亮:“父王,我表现的还不错吧!”
国君无可奈何地看了她一眼,早知道自己的这个女儿被自己宠得顽劣异常,在她想要惊艳的方式出场时就应该想到她准不会干什么好事。可是没想到她竟然大胆到戏弄各国来宾,还未等他阻止,殿上的人皆已沉醉在琴音中。
瑛华公主见父王沉下了脸,吐吐舌头,转身对场下人握拳豪爽说道:“小女瑛华,非常感谢各位前辈前来庆贺小女及笄,方才无意冒犯了各位还请见谅。”
想来她是从小在宫外长大,说话间不受宫中的俗礼约束。一身的红衣明艳动人,使年轻的脸上更加朝气蓬勃。
场下的人这才反应过来,从方才的魔音中彻底醒悟,皆左右间面面相觑,赞叹于瑛华小小年纪琴瑟方面的造诣,感慨于刚才沉溺在其中的幻境,更对瑛华蛊惑人心的琴音又是惊叹又是恐惧,一时百感交集。
幸有七皇子兌麒站起身解了围:“公主果然才貌双全,我等佩服。”
只有九栗还未从方才的幻境中恢复过来,只因幻境中的场景过于清晰,好像就是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一样。
那黑色的斗篷,狠绝的预言,苍老的声音,叫嚣着冲破自己最后的防御,给自己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灌输上绝望,好让她在绝望中溃不成军。
幸好只是幻觉。”她后怕地自言自语道。
“方才沉溺在琴音中的场景并不是琴音制造的幻觉,”夜疏默默看了她一眼,“而是闻琴者曾经真实的回忆。”
夜疏说瑛华的琴音利用闻琴者潜意识里最不愿碰触的一段记忆,那记忆往往连接着听琴的人最容易触动的情感,一旦记忆与情感相交汇,人就会迷了心智,陷入记忆制造的幻觉里面无法自拔。
潜意识里最不愿碰触的一段记忆?
九栗仔细在脑中搜寻了一遍,从一万年前的东海到汤谷的石头再到从石头里被救出来,没有任何记忆与阴森森的黑色斗篷有关。
至少现有的记忆里没有那样的场景。
虽然不知道她是如何一觉醒来就被困在了石头里,但是之前在东海的记忆都是幸福而温暖的,完全不会有任何有可能威胁她安全的人存在。
她在等待谁?如今她也不是不明白等待是最徒劳的行为。她会等待谁呢。
瑛华公主入席,歌姬舞女继续奏起乐弦,方才令众人惊慌的变故就这样被不动声色地翻过去了。但是也给在座的各国使者敲响了警钟,想要做瑛华公主的驸马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果然有想要积极表现的人上前一步说:“在座的各位贵客都是身怀绝技之人,又难得齐聚于此参加公主的及笈礼,何不借此次机会将自己的才艺施展出来,也好为瑛华公主尽兴。”
众人早知有这样的环节,本来就准备充分了前来参加,现在有人将此提议说出来,皆是纷纷附和。
九栗坐在远处看到国君也点头同意,只是公主的表情却难辨,隐隐有讥讽的笑自嘴角一闪即逝。
瑛华公主爽朗的声音响起:“各位前辈的绝技如果随便展示出来岂不浪费,何不进行一场比赛决出最强者。”
此语一出众人哗然。
果然如狐狸所言,北狄国国君早就预备以武选婿了,如果是单纯的比拼才艺,众人皆可随意发挥自己的才能。倘若要决出最强者,必定是用才能让比拼者输得心服口服,那么只有将自身的灵力汇聚在才艺上才能做到如此。
在大殿上进行一番高雅精致的决斗,想必也是一件令人期待的事。众人皆是跃跃欲试。
刚才的提议者率先站起身,自袖中掏出一面袖珍鼓向国君和公主拱了拱手道:“晚辈愿用激昂的鼓声来表达自己的情怀。”
说罢手中的袖珍鼓开始飞速旋转,每转到一个固定的结点,鼓面便一个震荡,发出五彩流光,那流光竟像是长了眼睛一般自大殿上环绕一周,又回到鼓面,自行敲击在鼓上,发出震撼人心的声音。
众人为这光与鼓,虚物与实物的巧妙配合喝彩。
同时又在心里嘀咕,就这点小戏法么。
那人手中的袖珍鼓像是能看到众人内心的轻视一般,旋转间逐渐变大,最后竟变成了三人合抱的尺寸,鼓面色彩缤纷十分精美。击鼓人手中不知何时也多出了两只鼓槌,左右鼓槌轮流敲击在鼓面上,一时华光四溅。
奇的是那些流溅出来的光噼噼啪啪作响,摔在地上也是好久才会灭掉,形态倒像是从炉中溅出的火星。大殿内的温度这时也徒然升高,众人定睛一看,那四处飞溅的华光掉在桌子上,结实的木桌子一角瞬间被吞噬掉。
那哪里是华光,竟是真正的火光。
九栗见过的凡世的火向来以红色居多,冥界的鬼火稍微高级点,是紫色。却从未见过五彩的火光。若说刚才的击鼓者鼓声的震撼只是一个小的亮点,那么现在他从一面鼓中竟生生击出了火光,还是人们闻所未闻的五色火光,当真可以算是天下奇闻了。
大殿中一阵躁动,众人左右间相互低首耳语,皆深深惊服于这奇幻的火光中。
九栗看向夜疏,只见他只是低头盯着手中的茶杯,不知在沉思什么。
九栗轻声自语道:“应该不是真正的五色火罢。”
半饷,夜疏道:“用翳鸟的羽毛做的鼓,是真正的火。”
九栗瞪大眼睛。
翳鸟,传说中凤凰的后代,全身的羽毛有五种颜色,绚丽多姿,极为华丽。唯一的缺点是没有继承凤凰“浴火重生”的能力,但是它的羽毛却可以造火,而且是与凤凰涅磐重生时一样的五彩火。
击鼓者用翳鸟的羽毛制作鼓,难怪会发出五彩的火光。
眼看大殿中的温度越来越高,灵力低微的人已经开始满头大汗,拼命灌茶补水。击鼓者愈发骄傲,将鼓击得震天响,五色火光也轻飘飘在空气中飞舞。
这时场下的一位中年男子飞身上前,他抬手在场中施了一个结界,将外界的人与他和击鼓者隔离开来。大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男子将身侧挂着的白色葫芦状瓶子解下来,伸手一挥将它抛到了空中,葫芦发出琉璃婉转的光晕,葫芦嘴对准击鼓者,缓缓地将他制造出的五色火吸了进去。
击鼓男子大震,奋力进行新一轮更大力的击鼓,驭葫芦的男子见状一掌劈向他的肩胛骨,他一时没料到他会有此动作,躲避不开,生生被劈得退后了好几步。
鼓声停止,五色火光消失。击鼓男子捂着肩膀愤恨地看着面前伤了自己的人,只见他缓缓将空中的葫芦收了下来,看着自己眼神冰冷。
“随意在人群众多的地方敲击翳鸟鼓,制造五色火光。为了一己之快意不顾他人安危,邙鼓国的老国王就是这样教育后辈的么。”
击鼓男子大震,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中年男子,沉稳内敛气度不凡,再看看那身侧富有标志的玉白琉璃葫芦,对刚才冒失的行为后悔不已。
此人不正是那云游八荒的葫芦散仙宁寇盛么。宁寇盛一生在凡界自由自在惯了,虽然修成了仙骨,但不屑于当天界的御封神仙,反而喜欢在凡界云游。他的标志性宝物便是身侧的玉白葫芦,可以随意吸火吐水,竟连五彩神火也能收了去。
击鼓男子赶忙屈身行礼,道:“小辈向尧不知前辈在此,刚才恃才傲物冒犯了前辈,还请前辈见谅,不要将此事告知家父。”
宁寇盛冷哼一声,再未理他,转身回到席间。
虽然手中持有宝物,却没有加以善用,座上的瑛华公主自始至终也只关注着他的鼓,并没有正眼瞧过他。向尧显然在第一回合已经败了。
他向国君和在场的各位表示了歉意,便起身先一步离席而去。
经过刚才的比拼,九栗总算看明白了,在座的各国贵族有的人灵力虽然连她都不及,但是或多或少都有家族遗传下来的神器,打算靠着独特的神器赢取公主的青睐,但是公主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公主看中的是真正的实力,而不是依靠神器的无能之人。
一时座下再无人自愿上前挑战。正在众人踌躇间,一个身影飞到了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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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一个女子衣袂轻飘飞身入场,半边脸用白纱遮住,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环顾四周。
那女子站定,向国君福了福身子说道:“陛下,如今在公主的成人礼上选出最强者固然是好的提议,不过空有一个名号想必大家都未有十足的兴致,决胜的斗志也不足,何不用陛下的金口承诺最强者的赏赐。”
此语一出顺应了在场所有人的内心所想,最强者固然能在这个各国汇集的宴礼上扬眉吐气,赢得氏族的尊严,但是这并不是正式的比赛场合,就算赢了恐怕也得不到大荒内所有人的信服,倒不如北狄国国君的赏赐划算。
一时众人纷纷附和,有和北狄国势力相当的国家使者站起身来说:“堂堂北狄大国如果只是平白的决一胜负,想必也得不到大荒的认可。”
国君眼中目光幽暗难辨,半饷说道:“此提议甚好。那么孤王就在此下旨,在公主的及笄礼上比赛胜出者,如果是男子,孤王就将北狄国公主瑛华许配给他,如果是女子,孤王就赏赐给她一把宝琴。”
说话间宫内的侍女捧上一把琴,国君说:“这把琴不是普通的琴,即使不是北狄国皇室的血脉,抚此琴也可以蛊惑人心。”
众人闻言大惊,一把琴就可以拥有北狄国皇室的能力,与做公主驸马的许多曲折相比简直太容易了。
公主听到父亲随便就将自己的终身大事许诺给天下人,脸上也没有伤心痛苦的表情,反而是一脸嘲弄地看着殿中的人。
场中的女子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复,更加自信,仿佛对那把琴已经势在必得。她拍了拍手,底下的侍女抬上来一件物什,用黑布包着。女子将黑布掀开,一把琵琶露出来。
九栗在女子上场时就惊住了,那人不是方才对面的蒙面女子又是谁。又听旁边的人说:“轻纱遮面,一把琵琶,此人莫不是柏高氏的猫灵玄女。”
猫灵玄女站在场中身姿妙曼,一把琵琶在手,真如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柔弱女子,但是她的目光却发出阴狠的光,使人不寒而立。
一个壮汉飞身入场接受挑战,众人在场下观看,只见场中迅速设了一个结界将众人与决斗的两人隔离开来。
结界里的形势众人都无法感受到,只看到猫灵玄女优雅地弹着琵琶,哀怨的琵琶声缓缓流出,像是对恋人诉说心中的愁怨。若不是壮汉拿着两只铁锤站在猫灵玄女的对面,众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琵琶盛宴了。
琵琶声渐渐急促,壮汉竟然站在原地挥舞着手中的铁锤,他的铁锤挥舞在空中,好像是在挥挡着什么,但那空中却又分明没有什么东西。众人被这奇特的景象吸引,又见随着越发急促的琵琶声,壮汉挥舞铁锤的手逐渐力不从心,开始向后倒退,最后终于面色苍白满头大汗地倒在地上。
琵琶声停止,壮汉认输从场中气喘吁吁地退下。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竟将壮汉累得精疲力竭。
猫灵玄女抱着琵琶高傲地看着场下,问道:“还有人么?”
话音刚落,七皇子兌麒拍手大笑:“绝妙的琵琶。”说着抽出手中的剑飞身入场,站在结界里:“本殿下愿与神女一试。”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猫灵玄女轻笑,琵琶声响起,但这次却是悠扬婉转的曲调,委婉绵长,仿佛是女子对心上人欲拒还迎的羞怯。
场中的情形也与方才完全不一致,兌麒皇子站在猫灵玄女的对面一动不动,手中的剑垂下,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手,而猫灵玄女也面无表情地弹着琵琶,这场面倒像是情人在冷漠地互诉钟情。
许久,琵琶声停了,但二人依旧站在原地没有退场。
众人愈发奇异了。
半饷,兌麒皇子直直倒向身后。
众人大惊,兌麒的侍卫以为皇子受袭立马拥上前包围住了猫灵玄女,北狄国国君也大惊站起身,如果兌麒皇子发生不测势必会引起两国的战争。
猫灵玄女不卑不惧,朗声说:“放心,你们的皇子只是昏过去了,喝口水自然会醒。”
喝过水的兌麒果然悠悠转醒,一脸诧异地望着猫灵玄女。
猫灵玄女一笑,问道:“还有谁愿意与我一比?”众人经过刚才的比赛皆是对猫灵玄女的神秘产生了畏惧,况且周饶国皇七子兌麒的灵力算是殿中人的佼佼者,连他都毫无预兆地失败,实在不知谁会敌过这个女人。
雪尘低声道:“猫灵玄女是柏高氏族的神女,为柏高族长效忠,据说此女善于变幻身形,没人知道她的真实长相,她最厉害的武器是一把琵琶,每一个音符都会幻化成无数把利剑刺向对方。但这还不是最厉害的,听说音符会将对方元神引进琵琶里,然后和猫灵玄女的元神在琵琶里进行决斗,一旦失败可能对方元神俱损。”
九栗瞪大眼睛,想必刚才的比赛者都是因为这把神秘的琵琶落败的。
国君说:“如果再未有人应战神女,那这把宝琴就归柏高氏神女所有。”
一时无人应战,国君就要下旨结束这场比赛,猫灵玄女上前一步说:“陛下,可否将此机会交于我,让我在在座的各位使者中挑选出一名与我比拼才艺,如果此人胜出,那么我甘愿将宝琴让出。”
国君沉思了一瞬点头,殿里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为何九栗感到一阵心慌。果然,猫灵玄女扫视了一圈,目光定在了九栗的身上。她柔声问道:“不知姑娘可愿意与在下一比?”九栗大震,正准备与她周旋,突然听到她的声音传入自己耳中,“如果你想知道自己的秘密,就不要拒绝我。”此句只有九栗能听到,明明是柔和的声音,可她凛冽的目光却透过人群准确地传向她。
她自己的秘密,不就是家族消失的秘密么,难道这个蒙面女子知道些什么?
一旁的夜疏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杯盏,雪尘就要站起来说话,就听九栗回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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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尘拉住九栗悄声对她说:“你疯了吗,你那点灵力怎么可能比得过她。”
九栗挣开雪尘的手道:“没事,这点防御能力我还是有的,大殿里这么多人她不会对我怎么样。”
她转头看了看夜疏,他的深邃的眸子也在看她,仿佛是了解她眼中的坚定,夜疏说:“有我在,不用怕。”说着他将腰际的承影剑取下递给她,示意她用此剑去比试。
九栗就知道他会支持自己,感动地点点头,接过剑,转身去了。
雪尘急了:“神君,你看她,猫灵玄女在这么多人中唯独选了她,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且让她去。”夜疏目光一直盯着九栗,说道。
听到夜疏这么说,雪尘也放下心来,有神君的保护想必那猫灵玄女也伤害不了九栗。神君不可能没有发觉猫灵玄女的诡异,况且九栗从一进场就一直是对比赛和赏赐没有兴致的状态,刚才猫灵玄女问她的时候看得出她准备要拒绝了,却不知为何又答应了下来,其中必有蹊跷。
另一边,慕恪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九栗,目光复杂难辨。
其实他在最初就看出九栗并不是普通的婢女,虽然九尾狐一族有识别幻术以及原形的能力,但是慕恪却一直看不清九栗的真身,就算她的真身不是其他物种而是人形,也绝不会像他看到的那样呈白茫茫的一片。
除非她并不是夜疏身边的婢女,甚至不是天界的人。
思绪飞转间他站起了身,手中的折扇打开,美目流转妖娆轻笑道:“神女的琵琶确实名不虚传,本公子早就想听一听了,不知神女可否给本公子一个沉醉其中的机会。”
众人循声望去,只看到一个比女子还要妖媚的男人,摇着折扇轻挑地看着场中的猫灵玄女,皆是大惊,不知公主的及笄礼上为何会来如此纨绔的子弟。
一边的雪尘对夜疏说:“神君,青丘九尾狐竟然也在此处。”
夜疏看着慕恪并未说话。
猫灵玄女眼中情绪难辨,她轻笑一声,道:“慕公子说笑了,这琵琶还是慕公子的家族所制造,怎么会没听过呢。”
众人大惊,不知这公子是什么来历,慕恪依旧轻挑地笑,边摇扇子边说:“神女既然有了琵琶,为何还执着于宝琴,双琴齐弹,没有了琴本身的韵律,岂不可惜。”
“人人都渴望神器,只恐神器少,哪里还会嫌弃它多呢。”
慕恪眼中狠绝一闪,依旧笑着说话,可是语句却平白地让人觉得寒冷:“琵琶是我慕家所造,既能送给神女,也能毁了它。”
猫灵玄女大怒,正待出手弹琵琶,九栗说:“神女方才请求了陛下要与小女比试一番,慕公子若也想要宝琴,何不等我们决出胜者再比试。”
慕恪摇扇子的手停下,呆呆地看了看九栗,九栗向他摇了摇头,坚持走到了场上。
慕恪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坐了下来,神情怅然若失。
九栗看向猫灵玄女,隔着一层面纱她仿佛也能感到她嘲弄的笑容,她并没有畏惧这笑容和她眼中凶狠的光,轻轻俯首说道:“小女并没有出色的才艺,还请前辈手下留情。”又用猫灵玄女能听到的声音说,“前辈别忘了刚才的承诺。”
猫灵玄女轻蔑地一笑:“等你打败我了再说。”
琵琶声想起,这次却不似方才的缠绵委婉,每一声都急促尖锐,好似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九栗站在对面,在琵琶声想起的那一刻,她便看到了随之一同而出的短剑,每一只都准确无比地朝着自己的要害处袭来。她赶忙提剑防御,期望这次脖子上的五色石能像以往一样保护自己。
随着琵琶声越来越急促,短剑愈发密集,九栗飞身在结界各处躲避,幸亏有夜疏的承影剑,为她挡去了大部分的剑。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挥剑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她一边防御一边气喘吁吁地问猫灵玄女:“我并没有得罪前辈,为何前辈招招下杀手。”
猫灵玄女冷哼一声,并没有说话。
眼看短剑越来越密集,有好几次差点都伤到自己,九栗失声大喊:“前辈就算想我死也要让我死的明白吧,你方才说知道我的秘密,究竟是什么秘密?”
突然所有的短剑都消失了,九栗停下挥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气呼呼地看着猫灵玄女。
琵琶声又缓缓想起,这次的声音柔和缓慢,只见无数的音符自琵琶里飘出来,飘到九栗的周围,环绕着她,让她渐渐沉静下来,一直挥剑的疲惫感也神奇般地消失了,只觉得身子变得轻飘飘地上升,不受控制地跟在跳动的音符后面。
在结界外面众人只看到一直挥剑的九栗停了下来,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夜疏眼神晦暗难辨,他轻叩手指探查承影剑的位置,方才将剑交给九栗时他就在上面施了仙决,只要九栗的剑不离手,那么仙决会自动在她身前设安全的结界保护她,承影剑确实还在场中,可是旁边并没有人的体温。
慕恪也紧盯着场中,看到琵琶声停九栗不再挥剑,目光幽深:“还是进入了琵琶中。”
九栗一直觉得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没有厚重感。她稀里糊涂地跟在音符后面,只见一阵强光闪过,刺得她眼睛睁不开。强光过后她睁开眼睛,惊异地看到北狄国消失了,大殿消失了,场下的使者消失了,甚至连方才的猫灵玄女也消失了,茫茫的一片草地上,只有她独自一人站立着。
九栗警惕地环顾四周,刚才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时手中的承影剑也随之消失,让她惊慌不已。
远处传来一阵琵琶声,九栗侧耳倾听,准备好姿势迎接飞来的短剑,但是并没有预想中的短剑飞过来。目极之处是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正是与九栗在大殿上决斗的猫灵玄女。
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的人都消失,只有自己和猫灵玄女,九栗一下就想到了雪尘说过的话,想必这片广阔的草原正是在猫灵玄女的琵琶里。
猫灵玄女已经飞到了九栗的面前,她冷冷一笑,说:“你猜的不错,你的元神已经进入了我的琵琶里,从此这里就是你的墓地,你的魂魄会随着元神一起消散,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九栗后退一步,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猫灵玄女:“你疯了吗,我们只是为了宝琴在比拼,而且是你说知道我的秘密我才和你比试的,若是你真的想要宝琴,我大可以放弃与你争夺,你竟为何要致我于死地?这里还是北狄国,难道你要在天下人众目睽睽之下杀掉我么。”
“就算在天下人面前杀掉你又如何,我猫灵玄女想要一个人的命,看谁敢阻拦。”她盯着九栗。
九栗觉得眼前的女人八成是疯了,难道是因为刚进来时自己对雪尘说她坐着木轿子炫耀被她听到了,所以心生仇恨么,但是堂堂的神女,何以气量小到如此。
九栗边往后退说:“就算你是猫灵玄女你也不能杀我,我是和天界的人一起来的,如果你杀了我,就是和天界在作对,就算你是神女,天界也不会放过你。”
猫灵玄女闻言大笑,仿佛是听到了太过于荒唐的话一样:“天界的人?你的劣根,怎么配做天界的人?你本就是个不该出生的人,你的出生便是一个诅咒!”猫灵玄女边说边弹奏琵琶,无数把短剑向九栗袭来。
九栗已经无法顾及猫灵玄女说的话了,她一边快速后退一边用微弱的灵力阻挡,险险地将猫灵玄女的第一波攻击挡了过去。
九栗踉跄后退,猫灵玄女步步紧追,边弹琵琶边恶狠狠地说:“没想到当年竟然没有把你这丑陋的鱼弄死,让你活了几千年,现在你再也不会有活命的机会了!”
九栗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般,她呆呆站在原地,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猫灵玄女,双手都忘记了挥挡短剑,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数只短剑从自己的肩膀上,胳膊上,腿上穿了过去。虽然她现在是无法触摸到实体的元神,但是她还是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短剑穿破血肉时的疼痛。她这辈子都没有遭遇过这样的疼痛。
她定定地看着猫灵玄女,声音颤抖着问道:“你知道我是谁,你是不是也知道我父皇母后的下落?”
“我当然知道你的秘密,东海的小公主。不过你的父皇已经死了,你也无需再找他,现在我就可以帮你和他团聚。”
九栗摇头:“不是这样的,你在骗我,你就是想让我分神,然后再杀死我。”
“我为何要骗一个将死之人。”猫灵玄女轻蔑地笑,她不想再与她纠缠,冷冷地说,“你父皇本就该死!”
“不——”九栗双手捂住耳朵大呼,她聚集灵力向猫灵玄女劈去,猫灵玄女没有躲避,双手缓缓地弹着琵琶,顷刻间九栗挥在她身上的灵力尽数被弹了回来。
眼看就要重重地击在九栗身上,突然九栗的周身发出了五彩的光晕,光晕渐渐汇合将九栗包围在了里面。猫灵玄女的反击神奇般地在那五彩光晕外面被挡住了。
猫灵玄女也大惊,看着九栗周围的五彩光晕,快速地弹着手中的琵琶,无数的短剑向九栗飞来,毫无意外竟然也在光晕外面停了下来。
九栗摸摸脖颈,看着光晕外面强势的攻击,五色石散发的温暖包裹着她的身体,方才被短剑刺中的疼痛也没那么强烈了。
猫灵玄女停止攻击说道:“原来这么多年你就是凭着这样活下来的。”
九栗跪坐在地上,一边咳血一边问:“我从未见过你,你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猫灵玄女发狂般地大笑:“你是一个不该出生的孽种。”她走到九栗面前,轻轻说道:“你的母后是世界上最恶毒的女人,是那毒妇害死了你最亲的人。”
“你闭嘴!”九栗大叫,飞身去追猫灵玄女,却没发现她已走出了光晕。
猫灵玄女见自己的计划已经奏效,使出全力迅速弹起了琵琶,无数的利剑朝着九栗飞去。
大殿外夜疏紧紧地盯着场上一动不动的九栗,胸口隐隐作痛,他已经站起身,随手将猫灵玄女设下的结界破开。
众人在结界破开的那一瞬皆是大惊,方才在结界之外看到场上的两人安静地对峙,结界不仅隔离了外界,也对外界营造了一个平和的假象。现在结界破开了,里面的景象简直堪比修罗场,众人只看到九栗跌坐在地上,身上被刀割了无数个口子正不停地往外流血,鲜血染红了她白色的袍子,顺着身下的白玉石板不停地流淌,可她却恍若未闻,双眼无神地看着对面的猫灵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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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疏的元神进入猫灵玄女的琵琶里,就看到广阔的绿色草原上,九栗跌坐在地上,拼尽全力抵抗着猫灵玄女的攻势。她虽然身受重伤,但是在琵琶里却没有半点血迹,大概因为那里只是她的元神,但是元神受到的重创都会在真身上回击到。
九栗的元神已经像风雨中的破布一样摇摇欲坠了,她觉得自己再也无法抵挡猫灵玄女暴风雨般的攻势,准备放弃抵御时,突然看到了进来的夜疏,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夜疏看到九栗昏倒,万年不变的神情中竟然闪过一丝慌乱,如果再不阻止猫灵玄女的攻势,只怕九栗的元神就会被她打散。他念起仙决,先将昏迷的九栗护好,再挥手撤去猫灵玄女的琵琶。
猫灵玄女大惊,显然没意识到在自己的琵琶里竟然有比她更厉害的人,能随手就将她的琵琶夺去,她转头看到来人,惊异的程度更甚了。
她退后一步,敬畏而拘谨地说,“没想到夜疏上神竟会光临这里。”她看了一眼即将就要元神俱散的九栗,心里愤懑,马上就要成功了,却来了个她不能得罪的人。
“神女的琵琶可还用的好?”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声音。
虽然夜疏并没有发怒,但是琢磨不透的口气和问句还是让猫灵玄女没来由的感到寒冷,但又觉得一个万年前就该消失的人,夜疏上神应该不会为了她对自己下手吧。
看着他没有温度的眼睛,猫灵玄女虽然小心翼翼,但是也不想随便屈服:“琵琶还好,只是这个小辈不懂事,非要试一试琵琶的威力。”
夜疏的目光更加幽深:“哦?既然神女拿着琵琶只用来给小辈示范,那要这琵琶有何用。”说着抬手就要劈碎琵琶,猫灵玄女见势立马反抗。她在与夜疏对峙的空档里没有发觉进来琵琶的另一个人。
慕恪将九栗的元神小心翼翼地护好带出了琵琶。夜疏看九栗安全出去了,当即将琵琶一掌劈碎,又将手掌对准猫灵玄女,一股灵力在他的掌间飞速流窜,却是猫灵玄女的灵力不断外溢,顷刻间被废去了一半的灵力。二人回到了大殿上,夜疏冷冷道:“暂且先废去你一半的修为作为惩戒,这件事我会上报天君,随意拿琵琶残害生灵,你在凡界是待得太舒坦了。”
背后的猫灵玄女恨恨地看着他,口中冷哼一声,道:“神君大人这样收留一个怪物,倒不知天帝知道了会有什么举措呢。我猫灵玄女今日败在了你的手下,断不会任你摆布!”
这话只有夜疏能听到,他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刚要动手,却见猫灵玄女四肢张开,满身的灵力尽数从身体里流落出来,场中没有灵力的凡人经不起这样强大的灵力,纷纷倒地呕吐。
“啊!”猫灵玄女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上,身子逐渐缩小,最后变成了一只白猫。
呕吐的人群恢复了过来:“快看,神女变成了白猫!”有人指着猫灵玄女说。
“她居然是一只猫精!”
“啊!猫精着火了!”有人呼道。
果然见猫灵玄女的身体上开始噼噼啪啪地着火,不一会就将她的身子烧成了灰烬,一团紫色的光晕从灰烬中升起。
夜疏目光转深,此猫灵神女原本是猫妖,再修行个几百年便能成仙,如今居然用琵琶伤人,做些有损修为的事,甚至最后不惜自毁元神,她是如何知道九栗的身份的?她为什么要伤害九栗?以及,她在琵琶里对九栗说了什么,让她的心神动摇到任她宰割。
种种疑问中,夜疏拿出袖中的南荒九黎壶,将紫色的光晕收进了壶中。
九栗的元神在琵琶里受了重创,北狄国君主和使者都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虽然夜疏护住了九栗的元神,慕恪也迅速将她从琵琶里解救了出来,但是九栗却迟迟未醒。
请来太医说:“姑娘身形俱损,又受了严重的心理创伤,心伤最难医,只能看姑娘的造化了。”
雪尘只能默默地看神君将灵力不断输入九栗的身体内,又是着急九栗的身体,又是担心神君,神君与宠兽性命相关,想必神君此刻也不好受吧。
众人的目光都关注在九栗的身上时,一位绿衣女子走上前来道:“我家公子可以救姑娘。”
夜疏看了一眼来人,方才在使者中并没有她的身影,虽然她来得诡异,但是周身并没有妖魔的气息,就问道:“不知贵公子是何人?可否现身来一见?”
“我家公子懂得这种因为乐器而伤的医术,在行医的时候不喜欢旁人在身边看着,我家公子的云辇就在殿外,公子大可以放心将姑娘交给我们。”
夜疏看了一眼仍在昏迷的九栗,元神微弱就剩最后一丝气息,便先将九栗交给了绿衣女子。
绿衣女子抱着九栗走出大殿,朝停在半空中的一架华丽的云辇上飞去,那云辇的外面分别有两个女子守护,云辇内的主人却看不清楚。
一直坐在榻上的瑛华公主,在众人都惊慌失措的时候,一双眸子是疏离的淡然,仿佛别人的生死都与她无关。此刻看见那云辇,眼眸中突然显出激动的光彩,她盯着那云辇,缓缓从殿上走下来,袖子里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九栗的世界又陷入了一片漆黑,在混沌的世界里九栗只残存了一丝清醒的意识,在那唯一的一丝清醒面前,九栗痛苦地挣扎着,浑身的细胞都在嘶喊:“你是一个不该出生的孽种,你的母亲是凶手,杀了你最亲的人。”她努力抵抗与否认,冷汗不断地从额间滑落,但那句话就像是刻在她脑子里的烙印,怎么也挥出不去。
久而久之,她真的相信了那句话,她相信了自己就是一个不该出生的人,生命里充斥着无法继续活下去的绝望,于是身子向更沉重的深渊跌去。
九栗不知道自己跌落了多久,不知不觉间感觉自己的身子不再向下跌落了,漆黑混沌的世界里逐渐有了一丝光,光的尽头是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一伸手就可以触到他,但她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脸。
那人向她伸出手,低沉的嗓音是她从未听过的声音:“你不该因为外人的一句话就失去了判断。”
这句话如同一记闷雷重重地敲击九栗的四肢百骸,她突然想起了夜疏的脸,想起了与猫灵玄女的决斗,想起了她说过的话,是了,她记忆中父皇和母后是那样的恩爱,也那样的疼爱她,她怎么能因为外人的一句话就怀疑他们呢。
在想明白的那一刹那,她全身的意识开始回归,她的身子也不再没有知觉,而是开始了一波又一波令她无法忍受的疼痛,她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疼痛,就像被许多把剑割裂后的感觉一样。眼皮虽然沉重,但是外面温暖的光晕还是让她缓缓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位陌生的男子,雍容华贵气质如兰,沉静温和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男子见她已醒,挥手叫旁边的婢女:“阿鸾,将药喂给她。”
一位绿衣女子端来一碗透明状的药,对她恭敬说道,“姑娘,这是可以消除你身上伤痛的药,尽快喝了它。”九栗还没有弄清楚眼前的状况,她吃力地从榻上坐起,喝了阿鸾端给她的药,身上的疼痛果然消减了很多。
九栗环顾四周,这间屋子虽不大却布置的精巧,方才的男子坐在窗边,窗外是奔腾翻滚的白云,原来自己竟然在一架云辇里。九栗心中惊异,不知道自己置身于何处。
阿鸾似乎看出了九栗心中的疑惑,她将手中的药碗放下,笑着对九栗说:“姑娘在与猫灵玄女比试中受了重伤昏迷不醒,是我家公子救了姑娘。”
九栗想起了梦中那个低沉的男声,想必就是眼前这位公子的声音,没想到他竟然能看出人的顾虑。正准备起身道谢,突然想起自己在昏迷之前是看到夜疏也进入了猫灵玄女的琵琶里的,自己只道昏迷了后有夜疏的周旋应该会无大事,竟然忘了她与夜疏有性命关联的契约。
于是急忙道:“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只是我家公子还在和猫灵玄女决斗,我要赶快去帮他才是。”
男子失笑:“你已在我的云辇里昏迷了一天一夜,宴会早就结束了。不过你放心,你家公子没事,你若身子无大碍了,可下云辇去找你家公子。”
九栗再次道谢,眼前的男子绝对受过完整的礼教,雍容大度的气质与一般人不同。
云辇外面夜疏长身而立,云畔已现出原形化为了一只雪白的矔疏兽立在夜疏的身侧,一人一兽仿若天神下凡。
夜疏表情难测,倒是矔疏兽一双大眼睛欣喜地看着九栗,对她的康复表示高兴。劫后余生,九栗不禁飞奔过去开心地抱住云畔的脖子,在他颈上的一圈白毛上使劲蹭着。云畔好歹是个已能化为人形的男生,对九栗不避嫌的亲昵十分不自在,轻轻地后仰想要挣脱她,没料到九栗却抱得愈发紧了。云畔挣脱不过温和的眸子弯成月牙状,再未挣扎由着她去了。
夜疏看着九栗与云畔,眼眸终于有点温度,下一瞬他对云辇旁的男子微微颔首表示谢意,男子点点头。
九栗跟云畔腻歪了一阵,再看面前的两个男子只是沉默地站着彼此相望,气氛颇为古怪。她转头问夜疏:“那猫灵玄女没有伤到你吧。”
夜疏视线转向九栗,摇了摇头道:“你无碍便好。”
九栗吐了吐舌头,对云辇里的男子挥手道别,然后和夜疏骑着矔疏兽云畔一起回慕容王侯府了。
隐匿着的树丛里,一位女子对身边的锦衣男子恭敬道:“主上,长老吩咐宴会结束后,您须尽快回青丘处理事务。”
锦衣男子桃花眼轻眯,看着矔疏兽上的女子气色红润,俊美的脸上露出邪魅的笑容,吩咐:“我们走。”
云畔照顾着九栗伤刚好的身子,飞的慢而平缓。夜疏问:“你的身子果真无大碍了?”
“我也觉得神奇,在被猫灵玄女伤了后感觉自己就要死了,可是从云辇里醒过来后,却又觉得所有的伤都痊愈了,那位公子真是医术超群。”
夜疏手抚九栗的手臂探查,发现她体内真气充沛,元神也毫无受伤的痕迹,点了点头,没有疑惑她为什么恢复这么快,而是说:“作为乐神,天下的音律都由他管,被乐器所伤自然也只有他能治疗的这么迅速。”
九栗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夜疏:“乐…乐神?!难道他是…”看夜疏并没有否认,九栗惊呼:“他就是传说中的乐神太子长琴!”
想起那儒雅的身姿,在被琵琶所伤后很精准的就能看出自己昏迷的病症,将她从梦魇里拉出来,不是他们一直找的太子长琴还能有谁。
“你不是说他和血咒有关么?我们好不容易与他遇到,难道就这样放他走了?”
“他暂时不会离开。”
要不雪尘怎么会那么笃定执着觉得夜疏的吩咐都是对的呢,几日后乐神太子长琴受北狄国国君邀请参加公主瑛华及笄礼,入住北狄国皇宫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北狄国,也传遍了整个大荒。
慕容王侯府里。
九栗简单地讲了一下在琵琶里与猫灵玄女对峙时她为了迷惑自己的心智所说的话,不过避开了猫灵玄女对母后说的坏话,她不想别人听到那些侮辱母后的词语。雪尘仔细盘问九栗,将她有限的记忆全部调动起来,最后终于相信九栗短暂的一生里确实和柏高氏族的神女猫灵玄女无交集的可能。
雪尘和云畔出去后夜疏说:“虽说猫灵玄女对你说的话可能属实,但是也不排除她深入你的记忆,利用你的弱点使你自己先方寸大乱走火入魔的可能性。”
九栗愣住,夜疏说:“是的,猫灵玄女有可能根本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只是凭借你的记忆来找突破点。”
“这就说明她很有可能不知道我父皇的下落,那她为什么说万年前没有将我弄死,让我活到了现在?”
“她渗透到你深藏的记忆中,这可能是你最不愿意提起的一段记忆,然后偷窃了你和另一个人的回忆,并且扮作了那个人蛊惑你。”
九栗只觉得后背发凉,慢慢消化夜疏所说的话。
雪尘和云畔回来,九栗表面大口扒着饭,大有将这几日耗损的元气补回来的气势。
九栗吃饱喝足后看夜疏悠闲地品茶,觉得夜疏这个人啊,就算有一天天塌了下来,他也能不慌不忙的先喝一口茶,再研究研究茶杯,胸有成竹的自信让人望尘莫及。
夜疏说:“魔族这几日又开始在凡间作乱,我们虽然秘密寻找破解血咒的方法,但是魔族似乎已经有所发觉,也开始趁机作乱想要催动血咒。”
九栗眨眨眼睛,问道:“上神是否已经确定长琴便是解血咒的关键?或是已经制定好对付长琴的计划?”
夜疏看了一眼九栗:“尚未。”
原来不是胸有成竹的自信,而是在天塌下来也能不慌不忙的先喝一口茶,再研究研究茶杯,最后商讨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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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尘和云畔进来的时候抱着一把琴,正是当日北狄国国君赏赐给胜者的宝琴。雪尘将琴递给九栗,说:“猫灵玄女已死,国君就将优胜者判给了神君,神君现在将琴转赠给你。”
九栗晕晕乎乎地接过琴,夜疏说:“当日瑛华公主抚琴时,虽然灵力低微的人最是容易受琴音蛊惑,但是你的反应未免太强烈,若不是我恰巧赶回来,你很有可能会被琴音扰乱神智,从此沉溺在琴音里。况且如今魔族的势力会逐渐在凡界渗透,你跟随在我身边将来免不了与魔族有正面冲突,要克服你的弱点唯有将弱点变为优势。这把琴以后就由你拿去当做武器使用。”
九栗想起了那日在瑛华的琴音里产生幻觉时见到的那个黑色衣袍的人,还有他苍老的声音。如果夜疏不提她都差不多将这件事忘记了,只因那次的经历太过鲜明,给她带去的冲击不小。那苍老的声音果真存在于自己遗忘了的记忆里?无论他是真是幻,九栗这辈子都不想再接近乐器了。
九栗说:“我不会抚琴。”
夜疏斜斜看着她道,“我会亲自教你。”
“我资质愚笨,恐怕折辱了你的高超琴技,坏了你的名声。”
“我有信心化腐朽为神奇。”
九栗语结:“我…”
夜疏变戏法般从背后拿出一只烧花鸡,“以后这种福利只会多不会少,或者你选择一日三餐都吃鱼,清蒸鱼,红烧鱼…反正我不会介意,雪尘和云畔随我想来也不会挑食。”
九栗望着烧花鸡咬牙切齿道:“成交!”
“以后闲暇的时候就用来熟悉这把琴,不许再跑到屋顶追逐打闹,我会时刻检查你的琴艺。”
九栗骇然,不许在屋顶追逐打闹,说的不就是那日与狐兄在屋顶上飞奔的事么,难道夜疏神君知道这件事?可看他的样子也不像啊。
九栗狼吞虎咽吃完烧花鸡,说:“这是一把魔琴,弹奏的时候会蛊惑人心,我怕无意伤害到旁人。”
“我会给你设结界。”
九栗把所有可行的借口都提了一遍,夜疏一一驳回,最后她终于接受了这个从此将没有个人自由,每日待在结界里玩琴的事实。
春天将逝的时候,暂住在北狄国慕容王侯府里的竹音公子受邀进宫与太子长琴切磋琴艺。一个是琴技最高超的神族,一个是凡界最优秀的琴师,听说了这件事的人都对这场高手间的切磋拭目以待,无奈切磋只在皇宫秘密进行。
整个晚春九栗都待在结界里练琴,夜疏每日会在固定的时间来教她琴技。
慕容王侯府的一众歌姬对九栗能有竹音公子亲自教导的好运气艳羡不已,就连雪尘也每日长叹不绝,说她哀求了神君几千年他都不曾教自己一丁半点的音律,说青鸟只负责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搜集天地间一切有用的讯息即可,学琴这样华而不实的行为不适合自己。没想到神君竟然亲自教导九栗,可恨的是九栗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幸运,反而愁眉苦脸,每日学琴时以烧花鸡等各种零嘴要挟神君,更可恨的是神君竟然都好脾气地满足她的要求。
不过在夜疏的教导下,九栗的琴技突飞猛进倒是事实。宝琴本就不要求抚琴者琴技有多高超,重要的是掌握其中的精髓,以达到一抚琴便可蛊惑人心的境界。
九栗多少掌握了这种精髓,至少以后在面对瑛华的琴音时能很好地控制心神,不会再轻易沉溺其中。
夜疏进宫的那天九栗一同前往,雪尘和云畔留在府里。
再见到太子长琴是在北狄国皇宫里的荣华园里。夏日已到,满园花团锦簇百花争奇斗艳,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九栗跟随在夜疏身后绕过大半个皇宫去国君专门给太子长琴准备的畅乐殿,却在荣华园里与太子长琴不期而遇。
荣华园里湖水荡漾波纹粼粼,岸边一位绿衣女子恭谨地站着,正是那日长琴身边的侍女阿鸾。
湖中间的一个凉亭里不时传来笑声,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位女子与一位男子在对弈。女子身着华贵姿色不凡,男子锦衣玉袍温文儒雅,果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佳景。那二人正是瑛华公主与太子长琴。
夜疏对阿鸾点点头,带着九栗泛舟向凉亭而去。
“长琴哥哥,我不想走这一步,可不可以反悔?”瑛华清润娇语远远传来。
长琴无奈地看着女子,温柔地说:“小芷是耍赖惯了的。”
瑛华公主急的跳起来否认,长琴大笑,亭内的气氛竟是融洽至极。
九栗心惊,瑛华公主与太子长琴相处时毫无顾忌,完全不是陌生人该有的样子,莫非二人早就相识?
舟驶近凉亭,亭中的二人才有所发觉。因为竹音公子并不是北狄国的臣民,所以并不需要向公主施礼。瑛华公主刚及笄,少女的心性显露无疑,夜疏与九栗都施了幻颜术,瑛华并没有看出二人便是曾在及笄礼上与猫灵玄女打斗过的人,只以为是长琴的客人,当即建议四人一起出宫去泛舟采莲。
长琴宠溺地看着瑛华:“你这妮子,玩心又起了啊,出去玩怎么能穿这么繁琐的裙裾。”
瑛华看着自己曳地长裙层层叠叠,早上穿的时候只以为和长琴待在一起,自然要打扮的美美的,并没有考虑行动不便,当即吩咐隐匿着的暗卫:“送我回去换衣服。”又转头对长琴说:“长琴哥哥等我哦。”
瑛华走后三人飞到岸边等待,长琴的笑容淡然了下来:“没想到凡界鼎鼎有名的竹音公子竟然是夜疏上神所扮。”
夜疏一双眼睛深邃如潭:“即便如此,也是被乐神轻易识出来了。”
长琴笑道:“昔日的乐神早已死去,现在只是榣山上的太子长琴罢了。”他又看看夜疏的身后,温和问道,“姑娘的身子可好全了?”
或许是由于长琴救了自己的缘故,九栗一直对长琴有敬意与谢意,立马回答:“幸有公子救治,我的伤已经痊愈了。”
长琴点点头,再未说话。
待瑛华公主换好衣服后,四人一起出宫,夜疏与九栗走在后面,九栗突然听到身旁的人腹语:“我还将你从石头里救了出来呢,怎么就没见你这么感谢我。”
九栗惊愕,转头发现夜疏神情自若,如此怨怼的语气,九栗疑心自己听错了。
四人行至城外的一片荷塘,只有瑛华公主一路欢呼雀跃,对夏日的景色流连忘返,兴致盎然地采摘莲蓬。
她从小待在桂山上,习惯呼吸外界的自由空气,自从被父皇接回来后,就在苛刻的皇宫里处处受限制,现在又能出宫来玩,自然是非常愉悦。
夜疏和长琴坐在船舱里对弈,瑛华叫嚷着要拉长琴哥哥出去采莲蓬,但是长琴仿佛是寻到了多年未见的知己,迟迟不愿从棋局里退出来。长琴被贬入凡间几千年,很少再遇到过像夜疏这样能和他旗鼓相当的棋友,自然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他一边嘴上敷衍着瑛华的撒娇,一边脑中飞速考虑棋的走向。瑛华看到一直处处顺着自己的长琴哥哥在遇到夜疏后竟然对自己的要求爱理不理,当即气鼓鼓地瞪夜疏,甩袖子作势不理长琴。
九栗本来在旁边百无聊赖地观战,又看到瑛华一直粘着长琴,叹口气站起身来,道:“我可以陪你去采莲蓬。”
瑛华停下拉扯长琴的手,歪头瞧九栗。在桂山上她没有玩伴,皇宫里她的兄长都比她年长很多,不会时时陪着她,其他人又不敢与她亲近。
刚开始她以为那些贵族的仕女,甚至自己宫里的丫鬟不敢与她亲近是由于她身份的尊贵,每次她与她们相处时都能感受到她们的拘谨,她们时常心不在焉地望着四周。
后来明白了并不是因为她身份尊贵,她们看四周也不是心不在焉,而是对萦绕在自己周身的奇怪现象的恐惧。
比如明明是炎热的夏日,自己的身边却总是异常阴凉,曾经有一位贵族的仕女在与自己待了一下午后回府竟然高烧不止,请来御医都束手无策,说不是身体出了问题。后来请法师做法才寻到真正病因,竟是被阴气侵蚀的太久所致。仕女回想起整个下午与公主喝茶时的阴风阵阵,突然就明白了阴气从何而来。这件事就这么传了出去,其他贵族中与瑛华年纪相仿的少女自此便很少进宫找公主玩乐了。
宫中闹鬼的事情太多,人们也大约能猜到冤魂从何而来,许多大臣都曾含沙射影上奏国君将瑛华送回到桂山上去,国君总是板着脸不予批准。
而瑛华身边的丫鬟也秘密换了好几批,丫鬟们时常在公主的宫殿里看到鬼影,或是在外面的水塘里看到含冤而死的水鬼挥舞着白森森的手骨想要拉活人下去,惊动了好几次,国君都将这些事情压下去了,公主的寝殿也换到了阳光旺盛没有湖水的地方,只是那些曾叫嚷着见过鬼影的丫鬟再也没有出现过。
瑛华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体质,长大后也隐隐猜到父皇将她送到桂山的原因。认识的人都敬重她的身份,也畏惧她带来的不好经历,没有人真心愿意与她接触,唯有意外相识的长琴从没有嫌弃过她,和她关系最好,神奇的是她和长琴在一起时周围的鬼魂从来没有出现过,所以她更喜欢粘着长琴。这次及笈礼她故意让父皇去找长琴,也是想让长琴听到风声来看她,不然父皇是不可能这么快找到长琴的。
如今突然有一个女子要与她一起去采莲蓬,瑛华从来没有过这种待遇,当下心里激动又高兴,可是她从小就不懂得表达感动之情,明明心里很激动,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杯温水不暖不凉:“哦?你会采莲蓬?看你的样子就不像采过莲蓬的人。”
一说出口便后悔了,好在九栗并没有介意,一双眼睛弯成月牙:“没有关系,不是有你呢嘛,我在旁边协助你还是可以的。”
瑛华强压住心中的狂喜,下一刻拽着九栗的手飞快跑出船舱,生怕她会反悔似的。
长琴明明在看棋局,眼睛里却有柔和温暖的光,好像就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刻一样,两个女孩出去后,长琴没有再专注于棋局,而是一边缓缓地落着棋子,一边说道:“你大概已经猜出我和瑛华并不是初识了吧。”他的声音很轻,更像是自言自语。
夜疏明白长琴是要进行一段讲述了,他点点头说:“虽然有所发觉,但是并不觉得奇怪。”
长琴却没有继续讲述,而是说:“我虽然与你父亲是挚友,却从来没有见过你,没想到和你相识是在这个地方。”
“父亲生前常常提到你,我虽然没有见过乐神,却从幼时开始就时常听到乐神的名字。”
长琴落下一个棋子:“你的眼睛很像你的父亲,所以我从第一眼就认出了你,棋艺也与你父亲不相上下,在与你对弈时我竟会生出和你父亲对弈的错觉。不知道你的灵力是否继承了你的父亲?他是一个伟大的神。”
夜疏说:“父亲时常教我法术,也告诫我以后要以乐神为目标,成为守卫万物苍生的伟大战神。”
长琴嘴角弯起:“他当真如此夸我?我们当年可是一见面就开打的状态。”他眼睛轻眯,仿佛是在极力回忆:“不过他从来不允许除他之外的人侵犯我,就连当今天君的父亲也是不允许的。”
长琴叹一口气:“他尘归的时候我都未见他最后一面。”
夜疏也沉浸在长琴的这种缅怀过去的氛围里,明白这是父亲与长琴他们那一代人的伟大情谊,当年一同披荆斩棘创立万物,这种同生共死的情谊永远不会随着时间而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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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缓缓驶向荷塘深处,在一片片巨大的荷叶间朵朵青莲出淤泥而不染,荷叶上的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像珍珠一样晶莹透明。
九栗站在船头,微笑着看瑛华趴在船板上把手垂入塘中戏水,时而鞠起一捧水哗啦啦撒在荷花上,使荷花更加娇艳欲滴。瑛华眼珠一转,趁九栗不注意一个转身将塘中的水抛向九栗,九栗躲闪不及被淋了个通透。
瑛华恶作剧成功,看九栗狼狈不堪的样子拍手大笑,格格的笑声将船舱里对弈的两个男子引了出来。
长琴爽朗问道:“不知二位姑娘在玩什么这么愉快,可否让小生一起加入?”
夜疏一出来便看到瑛华笑的直不起腰来,一旁的九栗却黑着脸,整个人都湿透了。她长长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嘴唇薄薄的,有好看的弧度,此刻却轻抿着。水珠顺着她白皙的脸庞滑下来,给她的小脸上平添一丝感性的美。
长琴也大笑:“瑛华,你又在耍小性子了。”
“长琴哥哥,不是我的错,是九栗姐姐反应太迟钝了,哈哈…”
九栗被瑛华算计心中并没有产生不快,她看着少女眸子里是满溢的愉悦,也玩心大起,暗自用灵力将一团水聚在手中,趁瑛华不注意洒向了她。
这回换瑛华狼狈不堪了,她愣了一愣,仿佛没料到九栗会突然反击。九栗看着瑛华愣愣的样子拍手大笑,瑛华反应过来扑向九栗作势要掐她,九栗告饶:“好妹妹,我错了。”瑛华却没放手,两位少女抱在一起滚落在地上笑成一团。
夜疏嘴角轻弯,他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九栗,真正的开怀大笑,少女特有的娇态尽显。
长琴摇着扇子欣赏这幅夏日少女嬉水图。
黄昏时分,瑛华坐着轿子亲自将九栗送到王府外,她拉着九栗的手依依不舍道:“九栗姐姐可要时常进宫来陪我玩。”
九栗戏谑道:“你如此顽劣,才不要和你玩呢。”
瑛华急了:“下次我让你先泼我水还不行吗。”
九栗行程都是跟随着夜疏,不敢轻易对瑛华承诺,便说:“我家公子只要在北狄国,我都会去找公主。”
瑛华满意地点头,随后急道:“你不许叫我公主,也不许把我当公主看。”停了一瞬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你可以随着长琴哥哥一道唤我小芷,我还是挺喜欢这个名字的。”
九栗微笑着朝她眨眨眼。
长琴和瑛华走后,九栗心情大好,蹦蹦跳跳地进府,只有夜疏看着轿子的方向若有所思。
雪尘早就准备好了饭菜等待二人,此刻见九栗和夜疏皆是神情轻松,知道夜疏未与长琴起冲突,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雪尘边给九栗夹菜边问:“怎么样?太子长琴没有为难你们吧,听闻他的脾气出了名的暴躁。”
九栗惊道:“怎么可能,长琴是我见过的人中最儒雅的人,非常有风度,怎么会是脾气暴躁的人。”
随后她就将今日与长琴和瑛华一起出宫玩的事悉数告诉了雪尘。九栗滔滔不绝地讲着,雪尘仔细听,夜疏在旁边默不作声。当雪尘听到长琴与瑛华关系密切时,也忍不住惊呼:“公主竟然与太子长琴相识?公主是一介凡人,年龄才刚及笄,长琴是活了万年的神,这二人怎么会相识?”
九栗摇头:“我也甚为惊讶。”
一直没有开口的夜疏说:“长琴当年被贬入凡间,永世不得跨入天界一步。长琴在凡间就定居于榣山上,而公主成年之前都是在桂山调养生息。”
九栗恍然大悟:“北狄国两座大山榣山和桂山相邻,距离本就不远的二人想必就是在其中一座山上相识的。”
雪尘点头:“神君可问了长琴关于血咒的事?”
“长琴没有提及血咒的事,他本就被天君所弃,想必如今也不再对天界的事上心了吧。”顿了顿又说,“长琴当年与魔尊的关系不错,他毕竟是亲眼看魔尊遁入魔道的,想必不会完全没有发觉魔尊在做毁天灭地的准备。只不过万年前魔尊死后天地并没有被毁灭,他以为魔尊不会再毁灭天地,殊不知他的死便是毁天灭地的第一步。”
雪尘点头表示赞同,九栗却愈发疑惑了。
“长琴与魔尊关系不错?别告诉我你说的是那个万恶不赦的魔尊。”
夜疏笑着点头,上古时期神族的秘闻到今天已经很少有人知晓了,她这种幼年小兽不知道很正常。
“人人都认为魔尊万恶不赦凶残至极,却都忽略了一个事实:魔尊是以神的身份出生的。虽然他遁入魔道后神族就将他从神籍上除了名,但是谁都不能否认他身上流的是纯种的神族的血。”
九栗惊愕地瞪大眼睛,那个要毁灭万物生灵的人,那个精心制造血咒的人,那个想要天界一蹶不振的人,居然从小就生活在天宫,居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神族,居然与天君一样流着神族的血?太令人匪夷所思了吧!又是什么让他甘愿放弃神族的崇高身份遁入魔道?
九栗也听说过许多神族堕落的事例,他们身为神族往往因一记之私欲就放弃神族佑护万物之灵的使命,坠入魔道,灵魂从此烙上罪恶的印记永不超生。
但是像魔尊这样的未免太震撼。
魔尊作为神族一手创造了与神族势不两立的魔族,果真是万物本就同尊同源,唯有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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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国皇宫。
瑛华公主宫殿里的宫女嬷嬷们这几日人心惶惶,小心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惹怒了公主。
陈谷偏偏刚来这里做事,不知道宫里的近况,早膳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茶盏,搅了公主用膳的雅兴,被公主大怒之下罚了二十个板子,扣去了一个月的俸禄。
他的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姑婆将他拉扯大,姑婆几年前就开始生病,几年里为了给姑婆看病陆陆续续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银子,值钱的东西也变卖完了。走投无路之际看到了官差贴的告示,说国君在民间为瑛华公主找贴身侍奉的人。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国君偏偏要为尊贵公主在民间找侍奉的人,而且还要按照生辰八字来选择,要求也千奇百怪,要胆量大,身强体壮,双亲早亡。他父母早逝,时常孤身去山中打猎,可以徒手撕裂野猪,现在姑婆的病正是用钱之际,这简直是为他陈谷量身定做的好差事啊!
他当即就上报了自己的名字。他还记得当时挑选他的人是国君身边的心腹总管,许多年轻力壮的男人都想得到这个好差事,他等了很久才等到总管面见他。
总管看着他的资料,仔细打量他,又将他的资料递给身边的一个法师模样的人。法师看了后大惊,把他叫到身边仔细观察了很久,又问了他许多细节,最后说,“你的命太硬,是少见的克亲命格,你骨子里就带着凶残,就连厉鬼见了你也会绕道而行。”
陈谷愣了,他从小就手软心善,近几年若不是因为姑婆的病他也不会去干杀生的行当,他怎么就是这样的命格呢?法师刚说完他就明白这个差事算是与他无缘了。
但陈谷没料到总管听后竟然眼底冒光,立即决定用他,甚至将后面面见的人都打发了回去,关门闭窗,屏蔽四人。
陈谷心惊,常年的多疑与敏锐让他暗自做好防御的准备,可他没想到接下来他会听到整个北狄国最重大最不可思议的秘闻,饶是他这个身强力壮的男儿也惊得冷汗直冒。他在那一刻就明白为什么总管单单需要他这个“不详之人”。
总管说:“你现在已经知道了公主的秘密,可谓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以后你必须要和公主寸步不离,不论你跟在公主身边见到了什么,一旦你泄露了出去,或是丢下公主独自逃跑,你应该能想到后果吧。当然你的好处只会多不会少,国君会派人好生照顾你的姑婆,也会找最好的御医治好她的病。”
陈谷明白总管是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虽然看似是照顾他的姑婆,但何尝不是对他的一种要挟。但他从小由姑婆拉扯大,让姑婆安详地走完余生可谓是他唯一的愿望。
他就这样来到了瑛华公主身旁。出乎他的意料,瑛华竟然是一个漂亮明朗的小姑娘,虽然时常脾气不好,但是心思单纯,没有心机。他立刻就满足了这份差事。
二十个板子打在他身上不痛不痒,他明白瑛华虽然娇蛮,但心地善良,不会真正害人。领完了板子,他又兢兢业业地围绕在瑛华身旁了,任她随意吩咐,怎么赶也赶不走。
瑛华也注意到了这个老实的青年,在别的宫女嬷嬷巴不得远离自己的时候,只有他把自己真正当做主子,赶都赶不走。但瑛华哪里看不出他是父皇派来的人,想必还不知晓自己的状况,就算知道了也是迫于父亲的威慑力不敢远离自己罢。说到底还是权势下的认命,对自己并不是真心的。
这个世界上只有长琴对她最好。
这些天她不是没有看到宫里人人自危的样子,只因她心情不好。她好不容易等来了长琴,可长琴不久前却对她说他该回榣山了。她无法说服父皇放自己回桂山,却和长琴此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或许有生之年再也见不到了。她赌气跑回自己的宫殿,再也没有找过长琴,但是只有她知道自己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
陈谷看着公主日日闷闷不乐,冒着生死危险离开公主身边,独自去宫外的慕容王侯府寻九栗姑娘,他也看出瑛华的朋友并不多,只有九栗和她的联系最密切。
九栗进宫后只看到瑛华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见到她来竟然两眼含泪,委屈地扑进她的怀里。
“九栗,长琴哥哥他…他要走,连他也抛弃我。”
九栗只得柔声哄她:“长琴不会一辈子都陪在你身边,有些路还是要你自己一个人走的,你要快点坚强起来才是。”
瑛华直起身来,用袖抹去眼泪,赌气说道:“哼,我就要他一辈子陪在我身边,我要嫁给他,像母后嫁给父皇那样!”
九栗心惊,她只道瑛华涉世未深,毕竟不懂寻常的男女之情,对长琴的感情也是少女对兄长的依恋,只凭着朦胧的好感与热情深陷长琴对她的吸引力中。竟没想到瑛华比自己想的通透,早就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但是九栗并不希望瑛华对长琴上心,瑛华是一个单纯的姑娘,应该像世间所有单纯的姑娘一样找一个爱她的和她相配的公子。长琴是个谜,尤其和血咒有关,也是一个危险的因子,瑛华不应该陷入长琴的漩涡。
陪了瑛华半日,瑛华情绪终于缓和下来,许是哭泪了,连晚饭都没吃就睡了过去。九栗吩咐御厨做好夜宵等瑛华起来,临走之前看到陈谷细心的守在殿外,宫里这么多人只有他在瑛华伤心的时候来找自己,看来是对瑛华真正忠心的人。她将手中的玉镯取下来赏给陈谷:“今日有劳大人,以后还劳烦你多多对瑛华费心。”
陈谷低头:“多谢姑娘,这是小的应该做的。”
九栗回程途中终于有余地思考,刚才一直忙于安慰瑛华,竟然忽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长琴要回榣山?他这一回去可能很难再寻到,得要快点将这个消息告知夜疏才是。
然而当她急匆匆奔到夜疏的屋外时,就看到屋里一个女子与夜疏并肩而立,竟是多日未见的姬月仙子。
夜疏听完九栗所说后陷入沉思:“长琴毕竟不是凡人,又是待罪之身,不可能一直待在皇宫里,他回去也是必然的。”
而姬月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听到长琴的名字后惊呼,“太子长琴!可是当年的乐神?”
“正是。”
“她不是被贬入凡间了吗,难道他隐居在这里?”
“他隐居在榣山,此次来到这里是有别的事。”
姬月看了看夜疏问:“神君为何要找太子长琴?难道他与血咒之事有关?听闻他当年是犯了罪后被尤蒙特帝皇亲自下旨贬入凡间的,许多年来天界的各阶仙子都不敢私自下界与他来往。”
夜疏并未回答她。
姬月仿佛才反应过来一般,低头小声道:“是姬月多言了。”她看了看一旁的雪尘和九栗,雪尘是夜疏随身的侍女,自然该知道的都知道,可这位…
她像是第一次见九栗一般,仔细打量着她,纤细的身材,巴掌大的小脸,皮肤白皙透明,一双眼睛灵动而有神。第一次见她时因为看到她与夜疏有眼神互动,她才会冒着生命危险在天帝面前解救她,当时只以为她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却不料竟是女儿身。与夜疏上神缔结了宠兽契约的神兽,彼此有生命关联,虽然只是宠兽,却实实在在会化身成一位姑娘。
姬月走上前一步,她比九栗高一点,低下头摸九栗的头发:“小孩,你叫什么名字?”虽然她笑容灿烂温和,也肯主动对九栗示好,可是语气中却有种微妙的疏离与居高临下。
可九栗并没有发觉这微妙的语气,笑嘻嘻地胡诌:“我是家里第九个孩子,所以父亲给我取名为九栗。”
姬月笑着点点头:“听闻你是从石头里面出来的?”
“是啊,我一觉醒来发现被困在了石头里,家里人都不见了,幸好神君收留了我。”
姬月愣了愣,仿佛没有料到是这个原因,她怜悯地看着九栗,转身对夜疏说:“神君,我看这女孩可伶,这么小就没有了父母,与其跟着神君奔波劳累,不如让我先带回去好好照顾,等神君破解了血咒再还给你。”
九栗傻了,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姬月竟然向夜疏开口要她,不会真的把她当作了一个没人要的孤儿了吧。
夜疏斜斜瞥了一眼九栗道:“她是本神君的宠兽,无论前途多么险恶自然是要跟着本神君,她一日三餐都要吃烧花鸡,天宫里哪有那么多的鸡给她吃,跟着我正好可以在凡间蹭吃蹭喝。再说,她的性子古怪而顽劣,仙子恐怕驾驭不了她,还是不给仙子添麻烦了吧。”
九栗气结,扑向夜疏:“你胡说,你明明没有给我一日三餐吃烧花鸡,你还逼我吃鱼,你才古怪顽劣!”
“我何时逼你吃鱼了。”夜疏气定神闲道。
九栗朝他翻了个白眼,雪尘捂着嘴偷笑,姬月的脸上却一阵红一阵白。普天之下上至阶位高级的神下至阶位低微的土地公,哪个人见到夜疏不是小心地谄媚与诚惶诚恐地仰望。幽冥之地的鬼魂遇到他退避三舍,连天君都对他礼让三分。九栗一届小小的神兽,竟敢对夜疏大呼小叫,而夜疏却并不为此生气。姬月心里没来由的慌乱,愈发小心地看待九栗。
姬月这次下界与之前一样也是待了几日便回去了。
这个月初十的时候,长琴也密回榣山,走之前告诉九栗他们有事可以随时来榣山找他。瑛华之前一直在闹别扭,不肯理长琴,此番看到长琴真的走了,终于忍不住扑过去抱着他大哭,不许他走。长琴无奈,也怕她哭坏了身子,便允许瑛华以后跟着九栗来找她。瑛华这才肯放手。
此后瑛华便每日粘着九栗,隔三差五问她什么时候去榣山,九栗每次幽幽说“等合适的时候”瑛华都会一脸哀怨地看她。久而久之,九栗终于在瑛华锲而不舍的询问下缴械投降,以后每次瑛华问她的时候,她就报复般将原话重复给夜疏。事实证明夜疏比她洒脱比她狠,刚开始还认真作答“待时机成熟之时”,后来看出她是故意的,索性闭门不再理她。
转眼间凡界的乞巧节到了,据说这是一个专门为情人设立的节日,乞巧节这天,女子会为自己的情郎绣各式各样的荷包,当作定情信物,还会去河边放花灯许愿。如果自己放的花灯恰好被河对岸的情郎捞起来,那么许的愿望就会成真。
九栗当然没有听说过这种节日,九栗之所以突然正视这个节日完全是因为瑛华这几日奇迹般不再粘着她问东问西,反而每日神秘兮兮不知在准备什么。九栗乐的清闲。
某一天瑛华来找她,看到她表现出羞涩又拘谨的样子。
九栗怪了,怕她脑中又有什么鬼主意,刻意谨慎小心。
瑛华踌躇了半天,自袖中掏出一个红布包,上面是乱七八糟的一些线头,线头拼凑为两只交颈相对的鸡。
九栗惊呼:“好一对鸡仔!”
瑛华跺脚道:“这是鸳鸯!”
九栗这才仔细观察布包,鸳鸯的形状依稀可辨。她干笑两声:“果真是鸳鸯,是你绣的么?”
瑛华不好意思地低头说:“嗯。等见到长琴哥哥就送给他。”
九栗看着那个惨不忍睹的荷包很发愁。又见瑛华的样子可怜巴巴,只好安慰她:“像鸡一样肥的鸳鸯,长琴看到定会很激动。”
瑛华开心地问:“真的么?那我们乞巧节那天更要去河边许愿了,虽然长琴哥哥远在榣山不见得会捞到花灯,但是上天肯定会理解,说不定我的愿望就实现了呢!”
九栗叹口气,怀春的少女果真热情而盲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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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巧节那天,北狄国大街小巷人头攒动,平时不出门的姑娘妇人都在这一天不约而同地到集市上挑选花灯,然后把花灯拿到城外的河边许愿。
与其他节日的花灯不同,这天集市上的花灯都是同一个样式,所有的花灯都是荷花形状。荷花象征爱情的高雅、纯洁和美好,整个集市上满是纯白的荷花,光影绰约,花灯飘旋,远远望去真似无数朵嫩白的荷花飘荡在浓郁的夜色中,美轮美奂。
瑛华拉着九栗走到她早早看中的花灯前,停下来指着一个半悬挂在空中的花灯说:“我就要这个花灯。”
她指的花灯与集市上的花灯看似一样,实际远远比其他的花灯更加精致逼真。只见那花灯半透明的灯面用上好的绣线细绣而成,柔软棉白,透过光竟然隐约可以看到荷花上的脉络。最奇特的是每一瓣花瓣上都用细如胎发的银丝缀上粒粒透明珍珠,大小不一,在光的映衬下竟像颗颗的露珠依附在刚出水的荷花上,将落未落,灵动神奇。
卖花灯的是个书生模样的人,瑛华指着花灯对书生说:“老板,请问这个花灯多少银子?”
出人意料,那书生竟然摇摇头,挥着手说:“这里所有其他的花灯任姑娘挑选,唯独这盏灯是家传的宝贝,不卖。”
瑛华掏出身上所有的金叶子并着袖中的佩山玄玉一齐拿到书生的跟前说:“这些钱全部给你,就当我买了你的家传宝贝可以吗?”
书生想了想,说:“这花灯自制作成就附着一个对子,如果姑娘能猜出对子的下一句,小生就将花灯赠与姑娘。”
瑛华和九栗对视了一眼,喜出望外,忙说:“如此甚好。”
书生缓缓道出上句:“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此谓对子的上一句,姑娘们请对下一句吧。”
九栗想了想脑中已有大致思路,看瑛华也在努力思考,知道瑛华毕竟生于皇宫,这点小小的诗词对子想必难不倒她,便闭口不言,只等着瑛华说出下一句。
书生看两位姑娘迟迟不开口,想着果然不出他所料,这对子从来没有人猜正确过,眼前的姑娘也不例外,要不他怎么会这么自信,随便就将花灯许诺给人呢。书生说:“如果姑娘对不出来,那么就恕在下不能把灯赠给姑娘了。”
瑛华抬起头看着得意的书生,“这么简单的灯谜,怎么会难倒本姑娘。”说着高声诵道:“秋闺怨女轻啼泣,倦倚西风夜已昏。这便是对子的下一句。”
书生听罢大惊失色,围观的人忍不住对瑛华的绝妙对子齐声喝彩。
“公子,我的对子可正确?”
“这......”书生显然没料到真有人会这么快对出他的对子,他用袖子揩了揩额上的汗,迟疑着不想取下花灯。
九栗也看到书生并不愿意赠花灯,想来是自己得意的对子被人就这么随便对出来,心中多少会有不服,想起她前几日央求云畔给她买了本话本子,里面倒是有写这些词句,她凭着记忆思索了一番,上前一步说:“虽然这个对子真正的谜底正如我家小姐所说,但是却有更合适的对子。”
“哦?”书生停下来疑惑地看着九栗。
九栗说:“我家小姐在对对子时自然顺着公子的原对子来对,最后将公子的对子对了出来,但公子却没想到其实还有一组更合适的。”
“你且说说。”书生显然对九栗的话很感兴趣。
“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九栗缓缓说道,“这一句比之更加委婉缠绵,未点明其人,却真真切切让人感受到了人的愁绪。”九栗凭着直觉胡诌,尽量说得文绉绉一点,最好别人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也显得她有才气。
“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果然那书生缓缓吟诵,眼中发出激动的光芒,拍手道:“我在作灯谜时一直苦于其中主人公的直白,没想到在这里被姑娘轻易化解。姑娘好才华,是在下愚钝了,这花灯自该属于这位小姐。”
说罢爽快地取下花灯递给瑛华,瑛华接过花灯兴奋地抱着九栗叫道:“还是你厉害!”她想起了什么,拿出所有银子、玉佩放到书生的手中:“这毕竟是你的传家之宝,我不能白要。”
书生笑着点点头,他转身挑出一盏小巧玲珑的花灯放到九栗手中:“既然如此,还请姑娘也收下这个。”
九栗对他点了点头,没有推辞,收下了他的一片好意。
告别了书生,瑛华美滋滋地拿着花灯去往河边。她和九栗都在花灯上写下了自己的愿望,她们站在河边,像许多其他的少女一样,将自己的愿望寄托在手中小小的花灯上,只希望流逝的河水能带着她们的愿望驶向幸福的彼岸。
“九栗,你许的什么愿望啊?”小心翼翼地放完花灯,瑛华问九栗。
“不告诉你!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真小气,愿望写出来就是要情·人看的,怎么会不灵。我的愿望就是和长琴哥哥在一起。”提到喜欢的人瑛华整个小脸都是红扑扑的,眼里是流转幸福的光。
“这么大的姑娘,真是不害臊。”九栗调笑她。
瑛华也觉得自己太直白,有点不好意思,但别扭着不想承认,扑向九栗捂住她的嘴以掩饰自己的慌乱。九栗哈哈大笑。
玩闹累了,九栗和瑛华坐在河边,望着脚下细婉流长的河水,望着点缀在河中星星点点如梦如幻的荷花灯,瑛华的思绪飘向很远。
仿佛自言自语般,瑛华缓缓道:“九栗姐姐,我从三岁的时候就认识了长琴哥哥,一直到现在,我生命里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有关长琴的回忆。我一直知道自己与其他小孩不同,要不父皇和母后也不会把我从小寄放在桂山上。在我懂事和未懂事的许多年里,唯有长琴会真正考虑我的感受,不会把我当成一个异于常人的人。
我还记得初次见到他的时候,虽然那时我只有三岁,但不知为什么当时的情形我一直记得非常清晰,直到现在我也忘不了。那时候我正在桂山上追蚂蚱玩,追着追着就跑出了一直照顾我的嬷嬷的视线中,等到我反应过来才发现周围荒凉一片,没有了嬷嬷的身影,只有我独自一人。
我很害怕,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大哭,哭着哭着就看到不知时候一个男人蹲在我的身旁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眸子奇迹般地不哭了。
他拍拍我的头说,‘小芷还是这么爱哭鼻子。’仿佛他一直认识了我很多年一样。我眨眨眼,从未有人对我做这么亲昵的动作,那一刻我真的有种他就该如此对我的错觉。我竟然会有这种错觉,天知道他当时是一个陌生的男子,而我只是个刚满三岁的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啊。
从那以后长琴每隔一段时间就秘密来看我,给我带许多好吃好玩的东西,还教我弹琴,我的琴技都是从他那里学来的。我的身体和容貌一直都不断地成长变化,但长琴十几年来却从没有任何改变,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原来不是凡人。我终于在及笄的那年被父皇从桂山接了回来。姐姐,你说以后会不会等我长成了老太婆,长琴依然不会老啊?比起这个,我更希望自己永远像十五岁这么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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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栗听着瑛华的吟吟低语,幽静的河水波纹粼粼,她仿佛也能感受到瑛华的欢喜和忧愁。
“其实啊,我一直被关在石头里,许多年后才被我家公子救了出来。”相比其他人跌宕起伏的人生,轰轰烈烈的经历,九栗不短的人生经历用聊聊几句话就能全部概括了。
瑛华瞪大眼睛,显然没有料到有人比她还惨:“我早就料到你不是普通的人,你和竹音公子一样,你们的身上都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气质,也没有很强烈的情感起伏。”
夜疏的那张万年不动的笃定脸就不说了,但凡见到的人都能在那张脸上生生看到生人勿近几个大字。但九栗倒没有想到瑛华竟有这般慧眼,能一下就看懂自己不凡。
后来有一次九栗问过瑛华为何就能看出自己没有强烈的情感起伏,瑛华解释说毕竟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人,哪有那么多琐碎的感情,你见过石头有感情吗。九栗气结,瞬间觉得自己以前认为瑛华聪慧简直有病,瑛华那不是聪慧,而是太聪慧,太聪慧所以能将所有复杂的事情都简单化。有时候聪慧和愚笨就是这么没有界限。
九栗正盯着河面,突然听到瑛华大叫一声,站起身来急切地指着河对岸。
九栗急忙看过去,由于夜色渐深,河对岸的人群都渐渐散去,只有寥寥几对情侣凑在一起低语呢喃,仔细查看一圈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可是身旁的瑛华却仿佛看到了什么,整个身子都在激动地颤抖,她拉住九栗的手:“我看到长琴哥哥了!”
九栗大惊,还未开口只看到瑛华已踩着河水飞到了河对岸,九栗急忙跟着她,可到对岸,哪里有什么长琴的影子。
瑛华失望地站在原地,九栗叹了口气:“或许是看错了。长琴在榣山,怎么会来这里。”
瑛华却不相信自己会看错,她刚才分明看到一个白衣男子站在河岸,一眨眼就不见了。
瑛华情绪激动,过了很久,终于转身欲离开。九栗叫来隐匿在暗处的陈谷,让他好生护送公主回宫。
那日回到王府,雪尘告诉九栗他们发现了凤凰坊主的踪迹。雪尘说她和云畔昨日在集市上听到有几个人在谈话,说北狄国国都最大的歌舞坊碧琉苑里近日来了一位歌姬,名唤青黛,一手琴音出神入化,能让人悲喜无常。
雪尘特意和云畔去了一趟碧琉苑,没想到里面的管事说青黛只有在每月十五的时候才出来抚琴,她抚琴的时候一面纱巾遮面,至今没人见过她的真容。想起凤凰坊主也是坐在屏风后,不让人看到面貌,种种相似的特征很令人怀疑她就是凤凰。
九栗却对那神秘的凤凰坊主没有太大的兴趣。本来他们初次听到凤凰坊主的琴技如此高深莫测,以为她和血咒有什么联系,可后来发现北狄国像凤凰这样的人好像并不少,连瑛华随便弹几曲都能让人沉溺在回忆的幻觉里无法自拔,长琴就更不必说了,还关注一个小镇的坊主做什么。
可雪尘偏偏觉得凤凰不简单,因为并不是特别确定那青黛就是凤凰,只好先极力说服九栗和她一起去探探虚实。
于是这个月十五,九栗和雪尘穿着男子的服饰,将头发高高绾起,打扮成两个俊俏少年的模样,坐在碧琉苑的隔间里,只等那青黛出来抚琴。
“这里人不少啊,难道都是慕名来听青黛抚琴的人。”九栗边嗑瓜子边观察四周,碧琉苑与普通的歌舞坊不同,到这里来消遣的人都穿着不俗,举手投足间透露贵族的礼数,显然都是一些达官贵人。
但也有桀骜不羁的公子哥,想必是家里有些银子和权势,就将其他人不放在眼里。这不,西边隔间里一个身穿宽大锦袍的男子,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子,两边各有一位貌美的侍女为他捏腿捶肩。公子哥一双眼睛不耐烦地频频看场中热身的舞女,终于忍不住抓起旁边一个侍女的衣襟,喝道:“你没吃饭吗,捏肩膀跟挠痒痒似的,扫了大爷的雅兴,滚出去!”
侍女被他喝得大惊失色,扑通跪下来眼泪汪汪给他赔罪,公子哥愈发烦闷,抬起脚就将侍女踹到了墙根边。早有人跑去找坊主,没过一会,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妇人迎了上来,斟了一杯温茶递给公子哥:“哟,贺二爷到了,坊里的小丫头不懂事得罪了贺二爷,还请爷多担待。”
“你这碧琉苑愈发不懂规矩了,琴姬耍牌子耍上了天,连丫鬟们也不好好伺候,是不是这几年过得太安宁了?”
“贺二爷,瞧您说的,我们碧琉苑平日里可都是贺二爷帮忙照衬的,岂敢对您不敬。”她眼珠子一转,知道他发脾气的原因,道,“青黛正在梳妆打扮,您也知道她的性子,不收拾利落不肯出来,但也不能让您等急了不是,我这就去催促她。”
来听青黛抚琴的人都多多少少对她一个月抚一次琴,又不肯露真容的怪性子不满,每次都商量着下次见到她一定好好教训她,叫她天天出来抚琴。但是奇怪的是每次听她抚完琴又顿觉神清气爽,所有的不快都一扫而光,对青黛言听计从,教训的话更是忘到了九霄云外。
坊主刚走不久,大厅里就悠悠转转响起琴音,清泠似山间叮咚溪流,柔软似天上云卷云舒,温婉似江南的姑娘用芊芊玉指抚摸你的脸庞。贺二爷立马消了怒气,靠在椅背上双眼轻眯,微笑着欣赏这天籁之音。大厅里其他骚动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一时间整个碧琉苑只有那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琴音。
九栗和雪尘面面相觑,雪尘的灵力本就高强,自然不会轻易被那琴音控制了情绪,而九栗自从跟夜疏学琴以后,也对琴中神秘独特的音律颇有掌握,如今听到这蛊惑人心的琴音竟也安然无恙。
九栗与雪尘眼神流转间都看到了隐藏在屏风后的抚琴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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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一袭曳地长裙铺展在脚下,葱葱玉指在琴弦上灵活自如,半面纱巾遮挡看不清真容,唯有一双眼睛顾盼生姿,像是有光要从里面流泻出来。
她手中的琴好像有魔法一般,每一个音律都有让人镇静的力量,在琴音的催使下,过往无数快乐的片段不断在人的脑海中重现,看到了曾经幸福的瞬间,仿佛再艰难的人生也有继续下去的理由。
她的琴是能给人希望的琴。
琴声悠悠扬扬响了一会,再停下时整个碧琉苑仿佛经历了一场肃穆庄严的洗礼,所有的粗鲁与无礼都烟消云散,有的只是对琴音余韵无穷的回味。
女子放下琴,缓缓从屏风后走出来,像月光一样清泠的气质让所有人都为之倾倒,但纯洁如她可远观不可亵玩,连浪荡的公子哥也用可望不可即的虔诚姿态对她,在她的注视下竟不自觉地低下头,仿佛这样大胆地迎接她的目光是对她的一种亵渎。
碧琉苑的坊主恭敬的跟在她的右后方,另有几个琴姬合抱着她的琴。
这是九栗第一次见青黛,她就像一朵纯洁的水仙花,高傲的气质总于无形中散发出来,是让人不容忽视的力量。
那天在碧琉苑里九栗见到了另一个人,身材欣长如玉树,温文尔雅。他也在远远地看着她,从她走出来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再也未在其他人身上停留过。九栗甚至不知道他是如何出现在这里,太子长琴。他柔和的目光只为她停留,仿佛整个世界中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只是青黛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看过他。
雪尘悄悄对她说:“青黛的身上有神族的气息,但是非常微弱,一般人觉察不出来,看青黛的样子,好像她自己也不知道。”
青黛走到一个隔间里,场下其他的琴姬开始抚琴,舞姬开始跳舞,一切如常进行着。没有人再无理取闹,也没有人再关注青黛,所有人好像都忘了他们这一天聚集在碧琉苑的理由。
青黛独自坐着,九栗在远处,透过重重人群,看到她眼中没有了方才抚琴时流转的光彩,转而是浓浓的忧郁,就像一个在雨中迷路的姑娘。
九栗想,或许青黛是一个有故事的人,谁来到这世上没有点故事呢。青黛是一个谜一样的女子,这是九栗对青黛的第二个印象。
像无数个故事中描述的那样,长琴走了过去,他在青黛的旁边坐下。他温柔地看着青黛笑,青黛冷漠地说:“去听别人抚琴。”
长琴说:“你左右不了我的思想。”
青黛愕然,抬起头打量他,一双如星辰一样明亮的眸子就那样专注地看着青黛,青黛沉入那双眸子里。许久以后,青黛觉得自己在这样的眸子里应该有点感觉,按理来说会有感觉,至少有点不同的感觉。但是,一点感觉也没有。
“你走吧。”青黛不再看他,转头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一直在找你,阿青。”
长琴自从发现青黛在碧琉苑以后,日日来这里,就是为了能与她重逢。青黛说她每月十五会出来抚琴,就真的只会在每月十五出来,除了那个日子没有人能寻得到她。她总是善于隐藏的,长琴想。
“我是青黛。”青黛说。她又转过头来,仔细瞧着长琴,仔细观察他的眉眼,他唇边的笑,她思索了一会,说:“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长琴苦涩地笑:“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啊。”
青黛仿佛被他逗乐了:“我都不认识我自己,你怎么会认识我?我走过很多地方,有许多人都说认识我,但他们不知道我可以透过他们的胸膛,看到他们那颗没有任何情感,只是跳动的心。他们总归在我身上可以得到一些想要的东西罢。”她停顿了一会,自言自语般,“怪了,我竟然看不到你的心......”
长琴没有说话,只是温柔而忧伤地看着她。
“你倒说说,你如何认得我。”
长琴自怀中取出一支蔷薇玉簪,递给她:“你说过,以后如果遇到一个像蔷薇花一样的女子,就把这个簪子拿给她看,你就会跟着那个女子一起回来了。”
青黛愣愣地看着簪子,半饷站起身来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刺激一样一把打落簪子,落荒而逃。
长琴急忙在后面追,但还未追几步就跟丢了她的身影。
长琴回来捡起遗落在地上的簪子,小心地把它放入怀中,他望着青黛逃走的方向,幽深的眸子辨不明情绪。阿青,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你回到我身边。
九栗和雪尘一直观察着青黛和长琴,青黛逃走的一瞬,她们比长琴快一步跟上了她,一直跟着青黛跑到后院。青黛在一座假山后停下来,她抚着胸口,一边急速喘气一边剧烈咳嗽。
过了很久她终于不再喘气,恢复了镇定,道:“去查一下今日来碧琉苑的都是什么人。”
九栗这才看到青黛的旁边还有另一个人,那人身材矮小,背佝偻着,因为背对着假山所以看不见容貌,不过九栗看他的背影却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小姐应该注意自己的身体,您有心疾,下次万不该如此急迫慌张,如果有事应该先叫老奴。”那人喑哑的声音,就像是太久未说话而导致嗓音生涩。
九栗听那熟悉而具有特色的声音,瞬间身体里的血液都凝固住了一般,她倒吸一口凉气,看了一眼雪尘,显然雪尘比她还要震惊。
那人佝偻的背,嘶哑的嗓音,不就是当日在凤凰歌舞坊里遇到的瞎翁么。只是瞎翁当日因为火烧了凤凰歌舞坊,早就在官府里羞愧自尽,何以又出现在了这里?
青黛说:“是我太慌张了。”
未料瞎翁突然喝到:“谁在那里!”他因为眼睛常年看不到,所以耳朵比寻常人灵敏十倍,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听得清清楚楚,刚才九栗因为太惊讶不小心发出的细微声响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眼看自己暴露,九栗从藏着的树后面走出来,同时将雪尘往里面推了推,示意她先藏着观察,不要出来。
“小生慕名来坊里听琴,不小心多喝了点酒,脑袋昏沉,是以在这无人的地方散步醒酒。”
“公子若要醒酒,可随老奴去取一碗醒酒汤。只是这后院从不对外客开放,公子须得尽早离开才是。”瞎翁挡在青黛的前面说道。
九栗颔首:“是我逾越了。”她正思索如何拒绝随瞎翁去取醒酒汤,踌躇着往前小走几步,突然脚下一空,连呼喊都来不及整个人失重向下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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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树后的雪尘甚至都没有看清九栗是怎么消失的,只是看到九栗站着的地方一个巨大的黑洞张着血盆大口,扬起漫天的灰尘,使人不能轻易靠近。九栗掉进了黑洞后,黑洞便极速合拢,她来不及奔过去黑洞已经聚拢消失了。
一切都是一瞬间发生的事。
灰尘渐渐下落,那片土地恢复了原状,周围也恢复了平静,夏夜的风声、蝉鸣声重新奏起交响曲,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如果不是雪尘亲眼所见,她恐怕也不能相信九栗就那么掉进了地底下。
雪尘大惊失色,她奔跑过去使劲用灵力击向那片土地,除了将落下的灰尘再扬起来别无他用,地表更没有像刚才那样裂开一个大缝。
瞎翁和青黛在黑洞吞噬九栗的空挡里早已逃走不见了踪影,雪尘思量片刻,在九栗消失的地方布了一个结界,然后急急奔回王府。
九栗觉得自己像是从一个世界往另一个世界下坠,她本能地挥手想要抓住旁边可以依靠的东西以阻止这种坠落,可旁边空空如也。自己仿佛身处于一个广阔的空间里,周围一片漆黑,没有瞎翁,没有青黛,空空落落只有自己,甚至连雪尘最后未完全发出的呼喊声在传入这个空间的一刹也猛然定格。
她就这么一直坠落着,她惊慌失措,生平第一次无比恐惧于这个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她下坠的速度开始减缓,底下有亮光隐隐透过来,这个漫长的下坠过程像是到尽头了。九栗提气,用本来就不强的灵力支撑自己的重量,生怕自己这样摔下去会粉身碎骨。
颈上微弱的热感一直没有消失过,其实在九栗坠入之前她颈上的五色石就像是感受到了主人有危险一样开始挥散灵力,只是过了这么久灵力一直没有发挥出来。似乎自从跌入这个洞里以后,连五色石的灵力也被压制住了。
光亮越来越旺盛,在最亮的时候九栗不得不用手捂住眼睛,然而当这束强光过后,九栗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停止了坠落。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没有预想的疼痛,反而像是坐在了柔软的棉花上。
她重新睁开眼睛,一切都变了样。
明明她坠落之前是夜晚,可这里却是阳光明媚的白昼。
她坐的这团软软的东西,确实像棉花一样又白又软,但漂浮在空中更像一团云朵。九栗向下望去,终于看清了这团“云朵”的真面目,原来竟是一棵奇形怪状的树。“云朵”下面有长长的树干支撑着,树根深深扎在土壤中。
坐在高高的云朵树上放眼望去,一切景象尽收眼底。九栗的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茂密森林,无数棵参天大树以云朵树为中心层层叠叠铺展出去。这片绿油油的森林倒和云朵树不同,它们和普通的树一样,极尽朝着阳光伸展着自己的枝叶,阳光被枝叶挡住,透过树丛斑斑驳驳照射下来,在地上形成不规则的阴影。
未曾想到洞里竟是这样一个光景,九栗仿佛来到了仙境一般又惊又奇。她几步从云朵树上跳下来,站在了树下的一条小道上。
这条小道一直从云朵树下延伸到前方看不到的地方,两边都是参天大树。这样看来,那棵云朵树更像是一个标志或者入口,难道自己真的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了么?
九栗沿着小道走下去,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到尽头,两旁的树木遮天蔽日。她又走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这里不寻常的地方。这么一片森林里,竟然没有听到鸟叫声,没有虫鸣声,甚至连一个动物都见不到,唯独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簌簌的声响,不是太奇怪了么。
九栗后知后觉停下了脚步,她仔细观察四周,聆听每一个响动,最后发现这里的每一棵树下都长着白色、红色或紫色的小花,这种花九栗在凡界和天宫都没有见过。像是受到了蛊惑一般,九栗小心翼翼走过去,摘下一朵白花放在鼻尖嗅了嗅,芳香馥郁,竟比她闻过的任何一朵花都要好闻。
要不怎么说她没心没肺呢,九栗就这样沉醉于一朵花的香味中,没发现她面前的小道逐渐缩短,两旁的树木也急速后退着。不一会的功夫,之前怎么走也走不完的小道竟然不知不觉到了尽头。
九栗抬头惊讶地发现小道和森林不知何时都退到了自己的身后,她手上的小花静静地凋零,最后在掌中碎成流光。想来正是这些小花上有解开森林的玄机,自己也是无意间摘了小白花,这才走出了森林。
九栗看到一扇高高的黑色大门矗立在离自己几米远外,大门紧紧关闭着,显示出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
九栗走到大门跟前,犹豫了一下用手去推那扇门,门好像被定住了一般纹丝不动。九栗又使劲推了一下,门还是不动。九栗双手紧扣,将全身灵力汇聚在手掌上,准备用灵力强行将门打开。
突然一声尖锐的鸟鸣响彻云霄,伴随着鸟鸣声自门的上方飞下来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竟是一只大鹏。黑色的大鹏挥动巨大的黑色翅膀直直飞向九栗,在九栗的眼前快速翻腾旋转,巨大的翅膀时而拍打九栗的身体,将九栗来回不住地推搡,倒是像戏弄九栗一般,使她不得不一边大叫一边抱头鼠窜。
大鹏戏弄够了,终于抬起两只有力的爪子抓起九栗的肩膀,拍打着巨大的翅膀飞向空中。
大鹏越飞越高,九栗在它的爪下吓得不敢睁开眼,只听到呼呼的风声不断在耳边回响,来不及思考大鹏从哪里来,要带她到哪里去。生平第一次,九栗被迫屈服在一只巨大的黑色丑陋的鸟的爪下,时刻惊慌担忧,害怕这怪鸟爪子一松将自己丢下去摔成粉末。
大鹏倒也抓的紧,带着九栗穿过了黑色的大门,直直向门后的世界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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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鹏飞得平稳,不知飞了多久,耳边的风变得轻柔,九栗渐渐敢睁开眼睛了。蔚蓝的天空仿佛就在身旁一样触手可及,向下望去,无数群山环绕,绿树相依,蓝色的河流水波荡漾,金色的麦田在风中翻滚。
九栗在天宫曾听小鱼精们说过,南部蓬莱仙岛最是人间仙境,神山神兽遍布岛上,风景如画,美轮美奂。看这里很符合小鱼精的描述啊,难道自己竟误打误撞来到了仙岛?
九栗马上亢奋了,她一亢奋就容易得意忘形。她摇着身子对大鹏喊道:“鹏哥啊,你叫什么名字?”
大鹏嫌弃般回头看了九栗一眼,没有理会她,坚毅的眼睛只看前方,目光敏锐从容不迫。
这大鹏鸟通人性啊!九栗更加兴奋,开始语重心长孜孜不倦地对大鹏讲道理:“鹏哥,我知道你听得懂我说话,咱能商量个事儿不?你看啊,你一来二话不说就抓着我的膀子飞上天空,飞了这么久,我这吊着的姿势累,你那抓人的姿势想必更累,我们何不换个姿势尽情遨游在这九天之上?你若让我趴你背上,我便可以自由欣赏这全貌风景,你又不会再时时担心我掉下去,你不累,我不累,我们皆大欢喜,人生的道路一片光明...”
大鹏默默回头看她一眼,突然一个俯冲直直向下飞去,九栗被这变故骇得大叫,眼看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了,眼看双脚就要折断在地面上了,大鹏又一个转身急速往天上飞去。
大鹏故意飞上飞下吓九栗,一来二去,九栗的心脏都要被吓出来了,她死死抓着大鹏的双爪,大喊道:“死黑鸟你疯了吗?你想摔死我吗!”
人在鸟爪下,不得不低头。九栗自此安静地待在大鹏爪下,再也不敢提爬上大鹏背上的事了。九栗瞪大鹏一眼,想必这是一只自诩清高的黑鸟,觉得自己的背很神圣很庄严,轻易不允许别人踩踏,不知哪个仙者能养出这么一只怪性子黑鸟,九栗想,果然蓬莱仙岛是与众不同的。
大鹏又飞了一会,前方开始出现云雾缭绕,九栗有点怕大鹏看不清道路撞山上。但是看到大鹏依然一往如前,丝毫没有因为云雾环绕而减弱速度。九栗稍稍放心,大约大鹏对这条路还是比较熟悉的。
云雾消失的时候,九栗的眼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宏伟壮观的黑色古堡。无数颗巨大的黑色岩石层层嵌套组成古堡的外壁,高高的塔顶直入云霄。
大鹏飞到古堡下面,将九栗放在古堡的台子上。九栗站起身来,这才看到身边有好几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守在古堡的大门前。他们穿着奇怪,整张脸隐藏在斗篷中,虽然看不到他们的眼睛,但是九栗却能感觉到他们在看自己。九栗没来由地冒了几滴冷汗,往大鹏的旁边靠了靠。
这时,从古堡上面又飞下来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那人在守卫的斗篷人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直直走向九栗。
他走到大鹏面前,竟跪下来对大鹏行最尊贵、规格最高的礼仪。大鹏兄甚是高傲,看也没看他,拍了拍翅膀昂首看天。
他复又走到九栗跟前,他比九栗高出许多,居高临下望着她说:“请随我来。”
他抓着九栗的衣襟,带她飞到古堡正门上面的一个大圆宙上,而等他们都飞上去的时候,大鹏展翅从古堡上面飞走了。
九栗看到大鹏飞走一阵惊慌,又看到这里奇怪的人,奇怪的古堡,奇怪的环境,心中更加慌乱。她默默聚集灵力以防万一。
斗篷人站在圆宙前低声念了一句什么,九栗没有听清,但觉得他应该在念像咒语一样的东西。随着他的咒语,圆宙发出一圈金色的光,金光过后圆宙轰然打开,斗篷人抓着九栗穿过了圆宙。
进入古堡后,斗篷人拿出一个丝巾将九栗的眼睛蒙了起来。
九栗心中愈发疑惑了,难道蓬莱仙岛上的仙人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地方么,难道每逢来客都要蒙着眼睛不让人们看到他们的尊容么。九栗的脑中瞬间浮现出了一个长着葫芦脑袋丝瓜身体的怪老头,九栗忍俊不禁,或许是他们长得太丑不好意思吓到别人吧。
“这位仙尊,请问我们现在是要去我的客房吗?行了一天的路确实有点累,你不用准备太多,给我烧一大桶热水就好。对了,不知仙岛上有没有烧花鸡?给我来一盘,鸡肉不要做的太老,鲜嫩的才好吃。如果没有烧花鸡做别的鸡也行...”
九栗滔滔不绝说了一通,身边的人没有回答一句话。不知走了多久,斗篷人带着她上下了很多台阶,最后终于停下了脚步。
九栗依旧说着:“对了,我来这里没有给我家公子禀报,我鸟姐现在应该急疯了,有空能不能给他们捎一封信回去?就让那个黑鸟去吧,我看它跑的挺快,可以邀请他们一起来岛上放松一下心情。我鸟姐和黑鸟是一个品种,不过我鸟姐早八百年就化成人形了,我也可以给她说说,让她教导教导黑鸟怎么幻化人形,也教一下它如何妥善控制情绪,珍爱生命...”
周围一片寂静:“仙尊?...”
斗篷人取下了蒙着九栗的纱巾,等眼睛适应光线后,九栗看到自己站在一座宏伟的大殿里,身旁的斗篷人不知何时已经退下去了。
九栗环顾四周,空空旷旷的大殿里只有她一个人,不过大殿的最前面却有一面水晶帘遮挡着,隐隐可以看到有什么人坐在里面。
九栗试探着走过去,在距离水晶帘还有几米的地方停下脚步。她像许多小仙给上仙行礼那样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恭敬说道:“小生冒昧,初次来岛,想必仙尊便是蓬莱仙岛上的主人了,小生参见仙尊。”
九栗等了一会,里面的人始终没有说话。九栗一边在心里嘀咕这仙尊竟和他养的大鹏一样性子怪,一边擅自收起拳头,直起身来。正准备走过去,突然面前的水晶帘哗啦啦被人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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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水晶帘后,一个男子慵懒地斜靠在榻上,双眸紧盯着九栗。他身着黑色锦袍,袍边细绣着金色的细线,使他整个人气宇轩昂,有种王者的尊贵气质。他大半个身子隐在水晶帘后,全身散发出让人不能直视的气势,冷漠而高高在上,整个大殿仿佛都因为他的存在而布上了一层寒霜。
九栗却唯独被那双太过伶俐的眼睛魇住了一般,半饷回不过神来。然而比起他的眼睛,更加令她震撼的却是他的那张脸,准确的说,是遮盖在他脸上的那面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鼻尖的金色面具。
是何人能驾驭那样一张面具,妖艳的花纹遍布在面具上面,透露着诡异的美,却不知为何那美笼罩着一丝死亡的气息。而金色的面具外观偏偏华贵又张狂。他唯一暴露在外的薄唇紧抿着,下巴冷峻,棱角分明。
他旁边一个石台上放着一个像镜子一样的东西,九栗透过那镜子中蒙蒙的雾气隐约看到了自己来时穿过的那片森林,竟然时不时还能看到黑色大鹏翱翔九天的身影。莫非座上的男子在镜子中看着自己一路来到这里的?
九栗试探着向前走了一小步,摸摸鼻子,心中暗道蓬莱仙岛上的仙尊果然超凡脱俗与众不同,懂得以长补短,戴那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具,见的人只顾着慎得慌,哪里还管他面貌好不好了。
那仙尊只是直直盯着她也不说话,好像一个冰雕一样,空气冷凝着。九栗终于忍不住:“仙尊您挺年轻啊。”说完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明明心中不是这样想的,可说出的话却时常不受她控制,要不雪尘曾经说她一紧张就容易胡言乱语呢。
见仙尊没回答她,九栗嘿嘿一笑,“不是,我瞎说的,您怎么能年轻呢!......我的意思是,您的仙法一定很高强,有驻颜的效果,这才使您的外观看起来这么年轻......”本想夸夸仙尊,却越描越黑,九栗满头黑线。
“你来这里什么目的?”仙尊终于开口,冰冷的声调极具穿透力。
有什么目的?九栗想了想,恍然大悟,都道越有优势的人就靠着优势越自信,但自信的最高境界却是不表现出自信,而是在别人的心中浑然天成一种优越感。九栗立马谄媚道:“我一直听说您的仙岛是世间难得的一处人间仙境,所以慕名而来想亲自一睹其中的美景,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啊。”你不就是想让我夸夸你的岛么。
仙尊看着她,久久不说话,面具下面不知他是什么表情。
“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是不会说真话了。”座上的男子目光幽深,眼睛往旁边一扫,四个穿黑色斗篷的人凭空出现,黑斗篷人速度太快了,一眨眼的功夫九栗的脸就朝向了天花板。斗篷人分别抓着九栗的胳膊和腿,把她横着驾到空中。
斗篷人将九栗抬到一个大柱子前,让她背对着柱子,随后竟用法力将她定到了柱子上,九栗作为一只上古神兽,从来没被人这么摆布过,左右挣脱不得,呼道:“我真的没有说谎!”说着就感觉到背部一阵灼热,灼热过后又是刺骨的寒冷,冷热交替让她的背火辣辣的疼。
这冷面仙尊竟二话不说对她动刑,这算哪门子的仙尊啊。她的背此刻正经历着冰火两重天,疼得她冷汗直冒。
又一波疼痛袭来,座上的男子冷冷道:“你受谁的指示?如何找到这里?再不说实话,就将你烤成灰烬。”
九栗疼的说不出话,她本就灵力不高,哪能经受的住这样的酷刑。虚弱道:“小生说的都是真话,万万不敢糊弄了仙尊。小生之前在一个歌舞坊里听琴,不知为何地下突然出现一个黑洞,那黑洞吸附力极强,我被吸进了洞里,然后就来到了仙岛。”
仙尊冷峻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审视了一圈,仿佛在揣度她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末了对着旁边的空气问:“各处的结界是否有裂痕?”
须臾从他看着的地方凭空显现出一个人,那人身量笔直修长,披着宽大的黑袍,头发是泛着光的银白色,优美典雅,未用任何东西束缚,直直散落在背,长度几乎及地,使人分不清他是男是女。
只见那人掐指一算,说话时是富有磁性的男声:“一切正常,并未有裂痕。”
九栗看着他的头发,恍惚忆起母亲的头发也同他这般柔顺美丽,长而及地。那时她还是一个没有头发的秃瓢,昔宋常常因此打趣她,打趣完了却搂着她说:“长大以后你会和母亲一样美丽。”可父皇好像并不喜欢母亲的头发,九栗时常看到他摸着她的发轻轻叹息。
仙尊倏尔看向她,眼神像裹着寒冰的刀子:“你以为本尊的领地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吗?”说罢大手一挥,将用在九栗身上的酷刑又提高了几个层次。
九栗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在背上的赤火与寒冰双重的折磨下,她感到自己周身的灵力在缓缓向外逸散,眼前的物体也变得模糊起来。这时颈上的五色石忽然发出一道炫目的紫光,九栗被笼罩在紫光里,背上的疼痛减缓了许多。她睁着朦胧的双眼,看到座上之人邪魅一笑,站起身来,缓缓朝她走来。
与此同时慕容王府里的夜疏也感受到了一阵冰火两重天的痛觉,他眉头紧皱,稍稍动用灵力驱散了痛感。
“神君可是感受到了什么?”旁边的雪尘焦急地问,她的身边除了矔疏兽云畔,还站着一个风姿绰约的男人。那男人悠闲地摇着手中的扇子,张嘴打了一个哈欠,瞥了一眼夜疏,道:“你匆匆忙忙将我唤来,就为了这事啊?”
自九栗掉入洞中后,雪尘便立即回来向神君汇报了情况,并随着神君又飞到九栗掉下去的地方,只发现那里平静如常,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即便动用仙法也感应不到诡异之处。
“那里已经转移了,先回去再商量对策。”神君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离开了,随后差遣云畔去接来了朝白上神,神君很少如此兴师动众,雪尘估摸着这次真的是有麻烦了。
只听夜疏道:“此洞,是魔界的瞬移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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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那人说着走到九栗跟前,修长的手指狠狠地抓住她的下颌,逼她抬起头来,随后伸手一把将九栗脖颈上的五色石拽了下来。
仙尊眯起眼睛,看着手中的五色石:“你是神族的人。”
九栗的五色石被取走,疼痛又袭来,眼前一阵眩晕。男子挥手解开她的定身咒,九栗身子一软从石柱上掉下来。
仙尊走到九栗身边,居高临下看着她。九栗趴在地上,冷汗浸湿了她的衣衫,凌乱的发丝粘在她的脸上,她双目失神望着这个浑身散发狠戾与狂傲气息的男子,他金色的面具花纹璀璨。
在半昏迷中她突然想起了曾在仙书上看到过的曼陀罗花,花开彼岸,曼珠沙华。传说这种花喜欢盛开在新鲜的血液上,血液越多,花越繁荣,以精血为生妖艳而残忍。她之前一直觉得仙尊的面具诡异,却没想到那面具上绘的花纹正是传说中的曼陀罗花。细细想来这花颇为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她脑中浮现出森林里那些白色红色紫色黑色的小花,那形状不正是面具上的曼陀罗么。
九栗心口一甜吐出一口血,这个黑色的古堡本就诡异,只怪自己太迟钝没有发觉。“你不是仙尊,你是魔鬼。”
男子抬起脚踩着九栗的脸颊道:“不错,我是魔鬼。神族的人,这么点痛苦都经受不住么?”
九栗早就痛得晕过去了,哪里听得到他这话。
男子嘴角轻弯,他握紧手中圆润的五色石,邪魅的面具琉璃璀璨有种蛊惑人心的美:“既然你们主动来找死,本座自然陪你们玩到底了。”
他一挥手,隐藏的暗影从空气中浮现,将九栗拖了下去。
九栗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黑屋子里,屋子四面都是围墙,唯有一面墙上有一个铁门紧闭着。朦胧的月光透过墙上的一排高高的栅栏照进来,清冷、寂寥。背部的灼痛感提醒着她现在身于何处。
幸好身上的衣服依然是她来时穿的衣服。她试着挪动一下身子,背部的痛感让她疼的倒吸一口凉气,她不敢再大幅度挪动,只好缓缓移到角落的一张草席上。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铁门被打开了,一个暗影走过来,放下一个旧碗,碗里装着两块黑乎乎的东西。
九栗抱着双腿,冷冷地看着暗影,猛然伸出脚踢翻了那破碗。
这些暗影皆穿着黑色的斗篷,将头和身体遮盖住了一大半,看不见他们的脸。
“想用这样的方式来羞辱我,大可不必。我并不是凡胎肉体,自然不会像你们想的那样不吃就会饿死。”
暗影没有料到九栗反应这么强烈,站立了片刻,说道:“姑娘放心,这不是馊馒头,是尊主赐给你的止痛丸。”
九栗不屑道:“哼,现在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吗?本姑娘可不是这么容易屈服的,想从我的口中套问出什么,告诉你们的尊主,让他趁早死了这份心!”
暗影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关上了铁门。
九栗坐了一会,疑惑地看着地上黑乎乎的两块东西,刚才一直强撑着,现在嘴硬完了,背上的疼痛感依然真实。
看暗影关严实了铁门,她小心地移过去,捡起被她摔在地上的黑块,凑到鼻子上闻了闻,确实有淡淡的草药味。别看它长得邪恶,没准儿真是那魔头大发善心呢。
背上实在痛的难忍,九栗遂掐了一小块止痛丸,小心放进了口中。丝丝凉凉没有什么味道,等了一会儿也没有其他不良反应,反而一直昏沉的脑袋一阵清明,体内一股微弱的真气窜至背上,使灼热的背变得清凉。果真是发挥了药效么,九栗捡起剩余的黑块全都吞进了肚中。
古堡内的男子靠在榻上,金色的面具诡异张狂。他望着镜中的景象,唇间邪魅的笑容一闪即逝。
几日来暗影都会给她送来止痛丸,九栗每次等他出去都会把止痛丸不落的全部吃掉,或许真是那药丸有效果,加上九栗本是神兽骨血,没几天她背上的伤竟全好了。
那魔头倒也没再来找她麻烦,九栗没有伤痛折磨,清闲下来就开始寻思如何从这里逃出去。
虽然关她的屋子并不大,但是四面都是石头嵌成的围墙,和她初次来古堡时见到的用巨大石头镶嵌的古堡外壁一模一样,想来这古堡的构造全是这种坚硬的大石头。
这可如何是好,一层一层累积而成的石头本就不容易攻破,何况她的灵力又不高,逃出去对她来说简直难上加难。
又过了一日,暗影如期来给她送止痛丸。本来九栗已经用不着止痛丸了,但是想到止痛丸以后应该还会有用处,也就不动声色全拿起来装进了衣襟。
可这次那暗影放下破碗后并没有立即出去,反而直直站着。他的脸隐在斗篷里,九栗感觉到他的双眼透过斗篷盯着自己。
九栗本就因为没想出办法逃出去而烦闷,现下被他看得更加烦闷,没好气问:“你盯着我做什么?”
那暗影竟“噗嗤”一笑:“看你这么伶牙俐齿,想必是没事了。”
熟悉的声音与调笑,九栗愣了一愣,从地上猛地跳起来,跳到暗影面前。那暗影摘下斗篷,漂亮的桃花眼灵动明媚,嘴角噙着一湾笑。那一刻九栗感到慕恪的笑从没有那么好看,比任何一位美丽的女子都要动人,是她这一生中见到过的最动人心魄,最春风和谐,最阳光明媚,最万物复苏,最欲罢不能的笑。
九栗一把将他拉进来,小心掩住铁门,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慕恪显然没看清局势,吊儿郎当玩世不恭道:“想你了呗。”
九栗掐他一把:“我是说真的!你是怎么进到这里的?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慕恪不可置否:“我随便幻化了一下容貌就潜进来了,看这古堡阴气沉沉的样子,大约就是魔族啊或者妖族什么的地盘咯。”
九栗气结:“知道你还这么明目张胆地进来。”
慕恪说:“不进来怎么救你出去啊。当日听闻你被莫名的黑洞吸附了进去,可急死我了。”
“你别闹!难道你也是被黑洞吸来的?”
慕恪说:“我在青丘处理完事准备来找你,却在慕容王府不小心听到瑛华与雪尘的对话,说寻了你几日都寻不到。我就感到不对劲,当即私下叫来瑛华询问了一番,才知道你掉进了一个洞里。我听她大概描述的样子,猜想到那洞可能是魔族的瞬移洞。”
九栗惊呼:“魔族的瞬移洞?!”
“不错,这洞一直隐藏在我们周围。”看九栗惊恐的样子慕恪立即补充道“你不用害怕,瞬移洞只有开启了才会出现,一般不会轻易开启。而且就算开启了只有深层的瞬移洞才能使人去而不返,浅层的瞬移洞只会带你到另一个空间。你那日就是恰巧碰到一个开启的浅层瞬移洞,所以就被吸了进来。”
九栗恍然大悟,同时觉得自己不能再倒霉,连最不容易开启的瞬移洞都能被她误打误撞遇到。
九栗正色道:“既然如此,你可有出去的法子?”
慕恪得意地说,“你别忘了我的身份,青丘九尾狐这世间最善于幻术、追踪、隐藏的名声可不是白得的。待我们先幻化了容貌,想办法从这古堡里出去,再与外面接应我们的夜疏上神会和。”
九栗惊讶:“神君…也来了?”
慕恪仿佛不能理解她的惊讶:“你消失后他当然一直在寻你,毕竟你是他身边的侍女,你不见了他能放着你不管么。况且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我也不能这么顺利寻到你。”
九栗想想也是,毕竟自己是被他带出来的,再怎么说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不是,鲜活的生命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他能放任不管么。
她叹口气:“我总是给神君惹麻烦。”
慕恪白她一眼:“你现在也是在给我惹麻烦呢,怎么就没见你羞愧地长吁短叹啊。”
九栗瞪回去,当下形势紧迫,实在不是斗嘴皮子的时候,两人迅速幻化了外貌,从铁门里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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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恪的幻术确实高超,他将九栗和自己都幻化成了暗影的样子,一路通过重重暗道和障碍从牢房里逃了出来,遇到的侍卫竟都没有识破他们。
九栗进来的时候是被人蒙着眼睛的,所有没有机会看古堡里面是什么样子,自然也不认识出去的路。现在跟着慕恪在古堡里走了一圈,发现这古堡里面也是别有一番天地。
没有想象中的白骨骷髅阴森蝙蝠之类,反而树木葱郁,繁花似锦,绿油油的植物一直沿着古堡的墙壁肆意生长,远远望去像挂着一帘翠绿屏障。最奇特的是他们一路走来,时不时会看到各种幻化的鱼在空中时隐时现,有时还有海珊瑚和海藻。水中的鱼和天上的飞鸟出现在同一个时空,就好像置身于其中的人时而遨游在深海里,时而行走在陆地上。对于曾在深海里生活过的九栗来说,这种感觉太为熟悉奇妙。
来不及欣赏,他们兜兜转转走到了古堡大门前,那道门非常高,城墙又厚又结实。除了门外面有守门的侍卫,门的里面竟没有一个人看守。
九栗记得自己来的时候是从门上面的圆宙里进来的,现在一看上面确实有一个椭圆形的凸起。她飞到那块凸起上看了看,伸手推了推,实在是普通的墙壁,没有能出去的按钮,这才想起当日黑斗篷人是念了一句她听不懂的咒语之后圆宙才打开的。
圆宙的路被封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如果再不找到出去的路和夜疏汇合,恐怕那魔头会很快发现他们。
眼下只有这道大门是唯一出路。九栗朝四周看了看,正欲上前,只要推开那道门他们就能逃离古堡了。慕恪拉住了她:“先不要轻举妄动,这门没守卫有点奇怪。”
“你是说这里恐怕有什么陷阱?”慕恪这么一说九栗倒真觉得有点怪异,不仅现在周围平静异常,从牢房到城门他们的行动也太迅速,几乎没有任何阻挠就到了这里,就算之前正面遇到黑斗篷人时他们也没有任何反应。虽说这有可能是慕恪的幻术能力太强,但这么大的一个古堡,黑斗篷人作为魔头的侍卫未免也太迟钝。
突然九栗像是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一般瞪大眼睛,她低声对慕恪说:“我见到过黑斗篷人一般都是凭空出现的,不会以实体在外面走动。”
她的话音刚落空气中就浮现出一众穿黑斗篷的人,黑斗篷人以他们为中心里里外外把他们包围了好几层。
一个戴着诡异的金色面具的男人狂傲不羁地站在最外面,他黑色的大袍有一种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感觉,他冰冷的眸子是睥睨一切的傲然,他褐色的长发随风舒展,他银色的靴子缓缓从退开的斗篷人中间踏过来,他看着九栗,面具下面性感的薄唇弯成一个嘲讽的弧度:“很想这样逃出去么?”他的声音有如黑暗地狱里的魔音。
这是一个危险的男人,九栗从最初就明白这个事实。
九栗第一次见他就被他百般折磨几近生不如死,试想人生能有多少个初见,此种类型的初见恐怕世间并不多。来不及解释任何她就被他关进黑屋子里,与黑暗为伴不知几昼几夜。就在刚才她还暗暗自喜,以为自己技高一筹终究从他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逃了出来,却未想到自己所有的自以为是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如果说他与她是一场对弈,她早已输的溃不成军,而他在最后一刻亦不忘以此作为嘲讽她的理由。
九栗觉得自己应该恨这样的人,就算她的灵力远远不如他,她也应该冲上去为她的尊严与他决一死战。
可她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一动也没动。
慕恪看到突然出现这么多人也有一丝惊慌,但他马上就镇定下来:“我们与阁下无怨无仇,阁下为何与我们过不去?”
面具男子轻笑:“素闻青丘九尾狐幻术、隐藏术高超,却不是任何地方都任由你们想来就来。”
“哦?我今日偏偏想来就来,想走便走,看你如何阻挡住我。”九尾狐慕恪显然不是好惹的主,听到如此轻视自己的话语,他一个跃升向面具男人发起攻势,但他首先面对的是数百个黑斗篷人,他的灵力虽然与斗篷人对抗绰绰有余,不会为他们所伤,但是寡不敌众,反过来也被数百个对手死死缠住,甚至近不了面具男人的身。
这样下来,在混乱的战局里反而九栗离面具男人最近,事实上不知何时他已悄悄移动到九栗身旁了。
他盯着九栗,露出一个邪魅的笑容,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抚向九栗的头顶。
九栗就那么直直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挣扎。激战中的慕恪看到这一幕慌了,他想突围出来但无奈斗篷人太多,来不及顾及自己他分神朝九栗大吼,就在这一空档里他被一个黑斗篷人一掌击中飞了出去。
可九栗依然没有反应,她只是看着面前的面具男人,看着他桀骜不逊的姿态,看着他深邃如海的眸子,特别是他一头呼啸的褐发,她看到他也在看着她,伸手抚向她的头发。
记忆中也有这样一个场景,也有这样一个人,他和他有相似的风姿,同样的不羁。他也曾如此怜爱地轻抚她,曾抱着她一边嘲笑她长的丑一边飞身上树给她摘最好吃的素罗果。
然而电光火石间脑中英俊的,棱角分明的脸变成了面前这张诡异的银色面具,如何会和她记忆中的人相似呢?面具上的曼陀罗花分明肆意开放,铺展成一片令人绝望的深湖。
就在他触上她头顶的那一刹那,一道白光从上面劈了下来,她向后急退了几步,生生从死亡边缘里退了出来。
随着那道白光一个玄色的身影从古堡上方飞下来,他挡在九栗的前面与面具男人对峙。
面具男人收回手掌,嘴角的笑意更甚,可那笑没有一丝温度,他缓缓道:“夜疏神君,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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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栗没有看清夜疏是如何突破古堡进来的,事实上从夜疏突然出现,隔空劈下一道光的那一刻起,九栗才终于回过神来。
眼前切切实实站着的是一个陌生的想要取她性命的男子,而不是曾经温暖的臂弯,她竟何以将他和另一个人的身影重叠,或许真是她太想念了吧。
而夜疏那绝尘的没有丝毫慌乱的背影坚定地护在她前面,她甚至能想象到他此刻在面对一大群黑压压的斗篷人,以及一个戴着诡异面具的男人时,脸上淡然的表情。因为夜疏确实用毫无情绪的声音回答:“好久不见,塞渊。”
这二人剑弩拔张之际却像是许久未见的老友一般互相寒暄,场面颇为诡异。夜疏和塞渊寒暄完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风吹乱夜疏的鬓发,扬起塞渊的黑袍,他二人周身产生强大的气流让旁人不得靠近。
九栗想起真正灵力高强的人都是用元神决一胜负的,九栗还没有见过夜疏用灵力对付别人,但现在她却无暇顾及,因为在另一边,缠着慕恪的几百个斗篷人显然已经让他步伐紊乱了。
九尾狐慕恪许是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是一只会幻化的狐狸,他的主要战斗力是隐藏和防御,而不是实打实的蛮干。于是当九栗正盯着慕恪,试图用灵力偷袭他右边的一个斗篷人时,慕恪却突然凭空消失了。但下一刻他就出现在了九栗面前,他趁着一大众斗篷人未做出反应之前便拉着九栗的胳膊,与她一道躲躲闪闪,时而隐匿时而现身,就这样竟然突出了重围。
躲在一簇花丛后面慕恪终于体力不支,气喘吁吁地倒在地上,他的身上全是伤口,点点血迹沾染在衣服上触目惊心。
斗篷人分散开来集中追踪九栗和慕恪,而慕恪已经没有力气再维持两人的幻化了,就这样九栗和慕恪都渐渐暴露出真身,斗篷人很快就发现了他们,迅速向他们围绕过来。
九栗望着一众斗篷人,她一直像大多数人一样极度畏惧死亡,以前在天宫她一个人对战妖兽九婴,因为求生的本能所以在最后一刻召唤来天河躲过致命一击。在凡界被猫灵玄女重伤元神,陷入昏迷不能醒来,依然是存着一丝求生的本能不肯坠落黑暗,最终被长琴救回来。甚至在阴暗的牢房里为了使自己身上的伤快点好起来,她能毫不犹豫吃下斗篷人送来的黑乎乎的药丸,不论那药丸是否真的有用。
但凡有丁点生存的希望她都不会放弃,所以她亦是趋利避害的人,但凡有丁点危险,她亦很难放弃求生去主动冒生命危险。
但在这一刻,看着身后为了救她身受重伤跌倒在地,甚至连擅长的幻术都不能再维持的慕恪,她突然放弃了自己所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哪怕是要冒着生命危险,哪怕求生的希望渺茫,她也想支撑到最后一刻,为他支撑到最后一刻。
斗篷人挥出无数道由灵力幻化成的剑芒迅速而密集地刺向九栗和慕恪,九栗一个转身趴在慕恪身上,用所有的灵力护着慕恪,自己却暴露在剑芒之下,背上,大腿上,胳膊上,全身上下开始裂开一道道口子,鲜血不断流出来。
慕恪瞪大眼睛摇着头,眼珠血红,他想推开九栗奈何使不出一丝力气,眼睁睁地看着九栗在剑芒的攻势下遍体鳞伤,但她固执地咬牙坚持着,甚至嘴唇都被她咬破。
密密麻麻的剑芒让九栗几度昏厥,她只好不停地说话:“别以为是我非要主动救你,我出生到现在从不喜欢欠别人恩情,更不喜欢别人因我丧命。不过我也不是吃亏的人,所以我们定个规定,今日若我救了你,我所有欠你的便一笔勾销,若我直到死了也救不了你,以后在阴曹地府相遇了,你也不能怪罪我。”
慕恪咬着牙点点头,他的眼睛弥漫着一层雾气,雾气散去是钻石一样闪耀的光芒。
九栗的灵力越来越微弱,她一边支撑着一边断断续续说道:“这个死夜疏,你如果再不解决了那魔头…就连本姑娘…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见不到也好…省的我跟在你身边,一直给你惹麻烦…但那麻烦是我能避免的么…本姑娘也不是故意的,你不能怪我…”
“不怪你怪谁。”突然一直攻击她的剑芒消失了,夜疏站在上空,在她和慕恪的周围设下一个巨大的结界,所有攻向他们的剑芒都在结界外破碎,一众暗影也倒下了一半。
九栗终于放下了心,她在倒下去的前一刻看到夜疏一边击退暗影一边向她奔来。
九栗能切切实实感觉到自己在做梦,她几乎在掉入梦境的一瞬间就明白这是一场梦,梦中无数朵黑色的曼陀罗花盛开在深蓝的海水中,水中的鱼和鸟生活在一处,在碧波里时隐时现。
在那一大片曼陀罗花上,她的哥哥昔宋面无表情地站立着,他的手上拿着一把剑,下一刻,未等她呼喊出来,他已经提剑向她飞奔而来。他不停地用剑刺向她,无论她怎样叫喊他都不为所动,她就那么看着他一剑一剑在她身上留下无数道口子,血从伤口里喷涌而出。
她的哥哥昔宋注视着她不断流血的伤口,露出一个邪魅的笑容。他终于不再刺她,而是拿出一面金色的面具,缓缓戴在脸上。
还是翻涌不止的曼陀罗花,无数翻涌不止的曼陀罗花,一直沿着她前面的道路从他的脚下翻涌到她脚下。
九栗惊恐后退,却又看到那个戴着金色面具的男人身后,一棵高耸的素罗果树上挂着一架秋千。秋千一荡一荡,上面坐着幼年的九栗,她一边鼓足力气将秋千荡得更高一边发出欢快的笑声。成年的昔宋站在秋千后面,默默用力道控制秋千的高度,温柔而宠溺地看着欢乐的九栗。
九栗猝不及防从梦中醒来,尽管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只是一个梦,但是梦醒后泪水依然弥漫了她整个脸颊。
她在泪眼朦胧中看到夜疏坐在她的床边,眼眸幽深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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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子姐姐,昔宋…”她看着他哽咽道。
而他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伸手将她揽入怀里,温柔而残忍地说:“他不是昔宋,他是魔君塞渊。”
自从来到凡界,九栗便很少再唤他仙子姐姐,而今天的一句仙子姐姐让他恍惚间想起了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时他也曾残忍地对她道出她的家族消失的噩耗,内心波澜不惊。又或许是时间让他产生了怜悯之情,当他再次想要让她认清现实的时候,内心却再也没有了曾经的那份淡然。
这一句彻底让九栗清醒了,她挣脱了怀抱,环顾四周,俨然是慕容王府里。夜疏正在给她疗伤,而青鸟雪尘则端着一碗药站在她的床边,见她睁开了眼睛,高兴地呼道:“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总算醒过来了。”
九栗想起方才那个梦,像是噩梦,又不算噩梦,如果非要在那个梦中才能见到昔宋,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她喝了雪尘给她的药,觉得身上的伤痛好多了。自从来到凡界她的大灾小难就没断过,身上也总是好了旧伤又添新伤,好在她有神族的骨血,愈合能力不错。
夜疏又给她把了一下脉,吩咐雪尘晚上去燃一炉安神香。雪尘腿上行动得利索,嘴上却答应完又戏谑道:“姑娘遇到危险,神君不顾一切赶去营救,姑娘受了伤,神君一眼不眨守在床边治疗,姑娘睡不着,神君也忧心忡忡睡不着,好不容易姑娘醒来了,神君还不忘给姑娘燃着安神香。姑娘啊,以后你可得好好孝顺咱们神君了。”
未等九栗搭腔,夜疏就风轻云淡道:“青鸟,晚上睡不着就给云畔洗外袍去吧,好长时间不洗,我坐着也膈应的慌。”
雪尘和守在屋外的云畔同时心里一沉,九栗幸灾乐祸地笑。以前夜疏教训雪尘的时候,总让她去洗云畔的外袍,她还觉得纳闷呢,不就一件外袍么,雪尘至于那么苦大仇深么,满脸哀怨仿佛她洗的不是一件外袍,而是一整座翊承宫。后来才明白雪尘哀嚎的原因。
原来云畔的外袍并不是真正的衣服,而是他化为原形后的真身。谁都知道云畔是一个浑身长宝的家伙,背上长着一块一块的宝玉,四肢上全是青碧,随便一颗都价值连城。
但凡事有好处也有坏处,云畔整日跟着夜疏风尘仆仆,尤其是化为原形后身上的宝玉就更容易蒙尘,夜疏又太介意坐骑的清洁程度,于是负责打理云畔真身的艰巨任务就交给雪尘了。雪尘每次都得在清晨时分去莲花池旁收集莲花上的露珠,再用上等的羽毛蘸了露水小心翼翼地清洗一颗一颗的宝玉青碧,每一颗都要反复清理数次,这活简直比她出门搜集一千个大荒内最新最全的消息还辛苦。
此刻雪尘听后果然哀嚎连连,云畔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九栗笑够了,看了一眼周围,眼中的笑意渐渐隐去。
看着坐在桌前把玩茶杯的夜疏,九栗问道:“我倒忘了在虚空里的事,不知当日仙子姐姐是如何退离那里的?”最重要的是如何带着两个重伤的人突破一众包围的,现下没有见到慕恪的影子,不知他的伤势如何了,不会被夜疏丢到虚空里了吧?
夜疏仿佛猜到了她心中所想:“放心,九尾狐在那日已被青丘之山上的族长救走,生命应该无大碍。”
九栗这才舒了一口气,慕恪被青丘的族长救走更好,就能在青丘好好疗伤了。
夜疏复又说:“那戴着金色面具的正是魔君塞渊,我与他交手的次数甚多,懂得如何从他手中脱身。倒是你,在被魔君生擒了后,竟然能毫发无伤地逃出来,也算是你的造化。”
九栗道:“魔君塞渊?”
怪不得那人浑身散发地狱修罗般的气场,一张金色面具被他生生戴出了狂魅的气势,还有那日他在她背上施的酷刑,九栗一想起那日的情形就后怕,仿佛背上的灼热和冰冷还没有散去,反复交替折磨着她,若不是后来暗影送来一些黑色的止痛丸,恐怕她的伤不会好这么快。只是如今已无大碍,她也不想再提那日受伤的事了。说起受伤的事,九栗伸手摸了摸脖颈,五色石果真已不在,想来还在那魔君的手中。
九栗也不敢把自己丢失了五色石的事告诉夜疏,只是问他:“我掉进了瞬移洞,如何竟到了魔族?难道那黑色的古堡正是魔族的老巢?”
“你掉进的虚空恰好连接着塞渊的黑色古堡,这倒是不常见,只是那里并不是魔族的老巢,只是塞渊众多窠臼中的一个。真正的魔族是不会那么容易找到的。”
九栗想想觉得也是,如果魔族的老巢真的那么容易被找到,魔族早就被神族攻陷了,也不会成为大荒正式的种族,和神族相互鼎力,与神族对抗了这么多年。
夜疏斜眼看她:“经过此事以后,我倒发现以前真是轻视了你闯祸的本事了。”九栗顿时生出不详的预感,果然夜疏又说,“从明日起你不能随便离开这个王府,就算要出去也得事先禀报我。”
“如果我找不到你人呢?”谁知道你每天神出鬼没的会在哪里,说不定我闷在王府里的时候你正在外面鬼混呢。
夜疏放下手中的茶杯,淡淡道:“我自然不会无所事事,这些日子我没在的时候都是出去用九黎壶收妖,只是没告诉你罢了。我本来留下雪尘和你一道,想着你灵力低微,遇到危险的时候她的灵力足够出手护你,没想到一向谨慎小心的雪尘也会大意,让你就那么踏进了瞬移洞。但这件事归根结底不能全怪她。”
九栗点点头,在心里嘀咕,这人莫不是会读心术?
“这件事当然是不能怪雪尘姐姐的…也不能怪我,我仔细一琢磨吧,觉得发生这一切呢,归根结底都是造化弄人。”
夜疏看了她一眼:“我思来想去,觉得要不把你送回天宫,你在天宫呆着兴许比在这里安全些,也不会遭遇这些造化弄人。”
九栗忙叫道:“我不要回天宫!”她的眼珠子转了转,道:“如今我是你的宠兽,你是我的主人,我们的性命关联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我死了你也活不了。所以你放心让我离开你的视线么?”
夜疏叹口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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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君,瑛华公主嚷嚷着要进来。”雪尘出去了一趟,进来时禀报。
九栗从床上坐起来:“瑛华来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以往她面对瑛华的时候其实有易容,并不是想刻意欺瞒她,而是初次见她时实在是为了避免一些麻烦,毕竟她和夜疏的身份比较特殊。只是没想到瑛华会与她有交情,更没想到她们会成为朋友。
“神君......”九栗乞求地望着夜疏。
夜疏站起身来,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道:“这件事我帮不了你,你自己解决。”说罢气定神闲地迈步出去了。
九栗懊恼不已地看着他。现在易容也来不及了,想着她总要对她现出真容,不如就趁这个机会向她说明吧,大不了事后再向她赔罪,便对雪尘说:“就将公主请进来吧。”
雪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九栗趁这个时候躺回了被窝里。不一会儿雪尘将瑛华带了进来。
“九栗!”瑛华一进门便向九栗扑了过来,“你怎么样了,九栗,伤得严不严重。”
九栗做了半天的思想斗争,终是将脸转了过来,强撑着笑容道:“我没事,瑛华,不用担心。”
瑛华惊讶地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她,吞吞吐吐地说:“你,你是谁?九栗呢?”
“我就是九栗啊,瑛华。”九栗坐了起来,看着她。
“你的脸......”
“对不起,瑛华,这才是我真正的面容。”九栗小心翼翼地解释。
“真正的面容......你,你骗我!”
“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只是当时情况特殊,实在不便对你显出真容。你看我的脸,我正是那日在大殿上与猫灵玄女比试的人啊。”九栗急忙说。
瑛华闻此细细打量她,半饷瞳孔张大:“是你。”
九栗知道她已经认出了她:“那日我受伤,为长琴所救,又受长琴之邀进宫,方才遇见了你。瑛华,我不是有意瞒你。”
提到长琴,瑛华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那事后你为什么不向我说明?反正那些天每日跟我形同姐妹的人是你,对我顶着一张假脸的人也是你。长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在密谋什么,你们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每个人都有不便,明明对我说回去了,可最后却又出现在这里!你们都骗我,可悲我,一腔真情实意付诸于石头上。”她越说越激动,最后大哭大喊道:“你果然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你们都是石头心!”
瑛华边哭边向外跑去,九栗急忙下床去拉她,无奈大伤初愈,一个脚步不稳趔趄在地,瑛华已经不见人影了。
雪尘急忙进来将她扶到床上,九栗盯着瑛华离去的地方,叹了口气。雪尘见她脸色苍白消瘦,在魔界的这几日定是受了不少折磨,如今还被瑛华误会,心中一阵愧疚,“都赖我,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掉入魔界去。”
九栗的目光收了回来,大眼睛看着雪尘,仿佛反应慢半拍似的,几秒后才说:“不怪姐姐,这事本来就发生的突然,况且我们发现了许多有用的信息。”
那日她们原本想去碧琉苑找凤凰,却无意间发现早已回榣山的长琴,他似乎认识那个非常像凤凰的女子青黛,更诡异的是,瞎翁居然没有死,还与青黛站在一起......
九栗的脑中一阵炸裂,事情越来越蹊跷了。
“姐姐可寻到了那名唤青黛的女子?”
雪尘说:“你掉入瞬移洞后,我们一直忙着寻找瞬移洞的入口,凤凰的事早就被抛到脑后了。后来神君到瞬移洞寻你,我才特意到外面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青黛恰好在凤凰消失的时候到了碧琉苑,而且据说她是从榣山一带辗转到国都的。她一进去就受到碧琉苑坊主的重视,听里面的歌姬说,很多时候坊主都要顺着青黛的喜好行事。”
“这么多的吻合,又有瞎翁在她身边,如此可以确定青黛便是凤凰坊主了,可为什么她有神族的骨血?”
“这也正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如果再见到青黛说不定就可以解开谜团,可自那日消失后青黛便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我多次寻她不到。”
九栗沉思了一瞬,道:“眼下只有一个人可能知道她的行踪,只是但凡涉及到长琴的事,我都怕会影响到瑛华。”
雪尘点了点头,又担忧地问:“只是瑛华恐怕还要生你一阵子气。”
“我明日会进宫向她请罪,”九栗道,“况且,之前我一直觉得寻凤凰没有意义,毕竟长琴才是与血咒相关的人。可是那日竟见到长琴与青黛纠缠不清,长琴心里既然有了青黛,就不应该再去招惹瑛华,就凭这一点,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长琴欺骗瑛华,非要找他问清楚不可。只是这事在没有弄清楚前先不能告诉瑛华。”
雪尘说:“嗯,我和神君也是这个意思。神君此次下界本就是秘密行动,怕引起魔族的怀疑,那日在瞬移洞中遇到魔君更是在神君意料之外,想来现在魔君已经猜到神君下界的原因,届时他一定会加大力度去触发血咒。”
第二日与夜疏商量了一番,他们决定即日就去往榣山。
九栗站在瑛华的寝宫外,等里面的侍女通报,半饷侍女出来说:“公主说她要休息,什么人也不见,请九栗姑娘先回去吧。”
九栗料想她的气还没消,只是过了今天恐怕再没有机会向她道歉了。
九栗正不知该怎么办,恰好陈谷经过瑛华的寝宫,“九栗姑娘来找公主吗?”
九栗说:“是啊,做错了一些事,瑛华跟我生气呢。正好,等瑛华休息好了,请陈侍卫帮忙说一声,说九栗要暂时回天宫一趟,这几日不能来看她了,等事情都处理完,九栗再来向她请罪。”
陈谷宽慰道:“姑娘放心,公主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即便生了你的气,也不会真的怪你,过几天气就会消了的。”
九栗笑着点点头,正欲离去,却听殿内一阵“咚咚咚”,不一会瑛华光着脚跑出来,站在门边,一脸幽怨地望着九栗,委屈地快要哭出来了。几个侍女手忙脚乱地提着鞋子跟在后面。
九栗笑道:“你肯出来啦?”
瑛华一脸戚戚然:“你要走。”
九栗走过去,接过侍女手中的鞋,给她穿好,说:“嗯。”
瑛华说:“我不生你气了,你也要走吗?”
九栗握了握她的手:“我还会回来的,等事情都结束后。”
瑛华脸上是一片浓重的愁绪,很委屈又不敢挽留九栗的样子。
九栗想到她虽是北狄国的公主,却在偌大的皇宫里连一个可以交心的人也没有,唯一与她交好的长琴背着她与别的女人幽会,唯一让她坦诚内心,倾诉感情的自己,也一直欺骗着她。
九栗理了理瑛华的发:“你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不仅要快乐的生活,更要高傲的生活,等下次我回来的时候,一定要让我看到一个更明媚的你哦。”
瑛华一边点头一边抹眼泪,她从衣袋里掏出一把莲子,递给九栗:“昨天去莲花塘摘了些莲蓬,想着托人拿给你吃,可竟成了给你送别的赠物。哼,你今日吃了我的莲子,就要答应我要回来看我,不然我招一堆鬼兄晚上去骚扰你!”
九栗接过莲子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难受,用力握了握瑛华的手,转头对陈谷吩咐:“好生照顾公主。”
告别了瑛华,夜疏和九栗分别骑着矔疏兽和青鸟飞往榣山方向。
到了榣山,夜疏拿出一把笛子,放在唇上开始吹,具有穿透力的笛声仿佛能从这个山头一直传到另一个山头。夜疏吹了一会儿笛子便坐在树下闭着眼睛小憩,雪尘和云畔飞了一天也累了,皆是连人身都没有化就趴在石头上休息,只有九栗还精神十足。
她跑到夜疏的身边坐下来,看着夜疏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竟在阳光下投射出一小片阴影。九栗百无聊赖间玩心大起,拽起一根狗尾草,趁夜疏看不到,将狗尾草放在他的睫毛上扫来扫去。夜疏的睫毛微动,终是睁开眼睛,一双慵懒的眸子望向九栗。
九栗立马丢掉狗尾草,摸摸鼻子,装作无意看四周。
夜疏又闭上了眼睛,嘴唇呈上扬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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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时,突然自高空之上传来一阵鸟鸣,只见一只鸾鸟挥着翅膀径直向他们飞来,那鸾鸟落地即变成了一位妙龄女子。九栗定睛一看,这女子正是一直跟在长琴身边的婢女阿鸾。
阿鸾向他们走来,对夜疏施了一礼,道:“太子等神君很久了,请神君随我来。”
夜疏颔首:“有劳姑娘。”
九栗在一旁看得惊奇,怪不得夜疏如此淡定,原来早就知晓寻找长琴的方法,想来方才的笛声其实是一种暗号吧?
九栗也走过去同阿鸾问了好,当下夜疏等人跟随着阿鸾一同向榣山深处飞去。
阿鸾一直飞到一棵根深叶茂的树前才停下。那棵树隐藏在无数棵树之间,繁密的枝叶一直垂落到地上。
阿鸾走上前,拨开巨大的枝叶,重重叠叠的枝叶后面竟然隐藏着一个树洞,那树洞只能容一人通过,树洞极深,里面光线晦暗,但能依稀看到里面的空间一直延伸到树桩下面。
阿鸾转身说:“待会儿还请诸位随我一同进洞。”
九栗心想,难怪就连夜疏这样的上神都找不到长琴的住所,谁能想到堂堂乐神竟住在一个树洞里呢。
然而当他们顺着树洞下去后,却发现树洞只是一个幌子,里面别有洞天。原来树洞下面连接着一个出口,从那个出口钻出来,九栗的眼前一片明朗。两边群峰俊险直插云霄,溪水叮咚清脆悦耳,翠色遮天蔽日,他们仿佛来到了一个世外桃源。
九栗忍不住感叹,这树洞竟连接着这样一处妙所。
阿鸾依然在前方带路,九栗一边四处观察,一边心中暗自感叹,却不料走着走着,居然在路边不时发现一些嶙峋白骨,有的白骨尚未腐烂完全,便有秃鹫环绕在白骨之上。九栗森然,往夜疏身旁靠了靠。
阿鸾解释道:“其实这里是榣山的一处断崖,因为崖上地势险要,又有天然的山体巨石遮挡,故而形成了这样一处隐蔽之地。方才那些都是不小心掉下悬崖的人。榣山山大树多,许多年来无人发现那个能通向悬崖下的树洞,偏偏太子下界巡视的时候偶然发现,后来太子到了凡间,便在此设了结界,长期定居于此。”
太子长琴当年乐神的名号响彻四海八荒,后来却落得个身败名裂,被贬下凡,在这个隐蔽的山崖下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且不说这是否是他期望的生活,也端的让人唏嘘不已。
他们穿过了几个天然的溶洞,一直走到一座庭院前,远远就听到庭院里响着幽幽琴声。阿鸾领着他们穿过长长的回廊,终于在回廊尽头的八角亭里看到了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
长琴身着青衣,低头于八角亭中抚琴,墨发散落在肩头,优雅而迷人。果然这样的男子能让北狄国的公主瑛华为其痴醉,也是有原因的。
长琴看到了他们,像多年未见的故友一般站起身来迎接。要是在以前,九栗定会在心中为长琴周到的礼数和儒雅的气质赞叹一番,但是经过了碧琉苑一事,九栗总觉得长琴儒雅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朝三暮四的心,当下就故意没有理他。
九栗等人在榣山暂住了下来。
这几日夜疏和长琴常常坐在书房里商议,长琴已经答应可以为他们提供万年前创世神尤蒙特和魔尊大战的一些细节,而九栗和雪尘虽然也在一旁听的仔细,却时常背地里调查青黛的走向。
可长琴表现的非常沉稳,丝毫没有透露出任何有关青黛的讯息,甚至没有露出他曾秘密返回北狄国国都的蛛丝马迹。
九栗觉得她们完全可以当面质问长琴,但是雪尘却说长琴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就算万年前被贬下凡界的原因也不像传说中的触犯了天条那么简单,作为信使,根据她明里暗里搜集到的一些信息,可以肯定当年的那件事有许多不为人知的隐情。
九栗瞪大眼睛,雪尘说:“如果你在神君身边跟久了,自然会练就出这种敏锐度,别看神君现在什么也不说,其实心里早就想到对策了。”
事实证明雪尘对主子的忠诚和尊崇果然是盲目的,因为九栗特意私下试探了一番夜疏。
九栗问夜疏:“你时常与长琴对弈,其实是借此从长琴的落棋方向看他做事的方式吧?”
夜疏头也没抬:“对弈讲究的是专注,我没有那么多的心思思考其他。”
九栗孜孜不倦:“是的。或许,你在吃饭的时候会从长琴夹菜的顺序,看出他人生的种种喜好吧?”
夜疏看了她一眼:“你会放着美味的饭菜不吃去观察别人的夹菜顺序?”
“自然不会。不过,你大约在与长琴的对话过程中,早就看出了长琴的内心世界吧?”
夜疏这次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衣袖。
九栗忙道:“如今外面的阳光甚为灿烂,园子里的蔷薇花也开得灿烂,我思考了一思考,决定在灿烂的阳光的照耀下去浇开得灿烂的蔷薇花,在此就不叨扰您了。”
说罢慌忙从夜疏的房间里奔出来。
九栗是怕了夜疏挥袖子的动作,每每夜疏轻飘飘地挥一挥衣袖,他自己挥潇洒了,却也能顺带着把她挥进澡盆里。或挥到其他地方。
九栗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走着,长琴隐居于此,身边除了婢女阿鸾就只有几个下人,所以平时院子里也很少见到人。
九栗七拐八拐走到了一个独立的院落前,这院子位置较偏僻,又因周围一片寂静,愈发显得院落里面神秘。这院落大门紧闭,还上了锁,看上去已经许久不住人。九栗走上前,打开门锁,轻轻推开门。“吱呀——”门的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尤为响亮。
九栗走了进去,原来里面和普通的院落一样,并不是想象中的古老荒芜,反而收拾的井井有条。这个院落里和外面的园子一样,亦是种满了蔷薇花,满园蔷薇花生机勃勃地盛开在秋日的阳光下,花香四溢。
九栗突然想起当日在碧琉苑里,长琴曾对一个女子含情脉脉地说:“以后如果遇到一个像蔷薇花一样的女子,就把这个簪子拿给她看。”难道这盛开的蔷薇花也是长琴的一番情思?
九栗走到一个厢房前,推开门,厢房里和外面一样干净整洁,大约经常会有人来收拾打扫,可奇怪的是,收拾完了却不让人居住,难道只是让它这么空置着?
心中正暗自思忖着,突然她的目光停在了墙上的一幅画上。
那幅画画着一个坐在山峦上抚琴的年轻男子,微风拂乱了他的发,可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琴弦。男子的四周环绕着三只五彩缤纷的大鸟,三只大鸟闻琴起舞,一片安宁祥和。
仔细一看,那抚琴男子眉眼间与长琴诸多相似,大约画的就是他抚琴的常态,而他身边那些五彩缤纷的大鸟想必就是阿鸾了吧?可是为何会有三只?
正思量间,忽听到外面的大门被轻轻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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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栗一惊,秉着做亏心事的觉悟,当即隐到重重叠叠的帷幔后。
过了一会儿,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九栗透过帷幔,看到一个身材欣长的男子缓缓走了进来,他一直走到画前,对着那幅鸾鸟起舞图看了半饷。他看得如此仔细专注,虽然背对着九栗,可是不知为什么,九栗却感受到了他此刻浑身萦绕着一缕挥之不散的悲伤。
这还是初见时那个儒雅潇洒的长琴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曾经威风凛凛的乐神长琴,如今面对着一幅画,变得如此隐忍哀伤。那哀伤就像深深埋藏在他的心底一样,旁人看不到,摸不着,辨不明,道不出。
长琴看了一会画,转过身来问:“找到了么?”
九栗大惊,以为他发现了自己,直到门外响起一个清婉的女声:“禀告公子,尚未。”
原来阿鸾也在这里。
长琴说:“她本就善于隐匿,如今身边又跟着大荒内最善于藏匿的追隐尊人洪夷,自然是难寻的了。”
不知为何,九栗觉得长琴在说这句话时有意无意朝自己的方向瞟了一眼,但她并无做他想,因为长琴的这句话很有玄机,莫不是在说青黛?果然长琴是一直在寻青黛的。
又听阿鸾说:“公子不必忧虑,等凤鸟姐姐恢复了记忆,自然会回来的。”
长琴叹了一口气:“只怕她不是恢复不了记忆,而是不想恢复,或许就算恢复了,也不愿回来。”
阿鸾沉默不语。
正当九栗偷听得欢畅时,忽然长琴转身对着她的方向道:“行了,别躲了,鞋都露出来了。”
九栗惊诧,慌忙低头看鞋,果不其然半截露在帷幔外,当即悔恨地想抽自己俩大嘴巴。
九栗低着头,默默走了出来,冲长琴咧嘴一笑。阿鸾不可思议地望着她,而长琴则摇着扇子,好整以暇地瞅她。这时候的长琴恢复到了那个一贯潇洒的长琴,仿佛刚才的悲伤根本不存在一样。
九栗觉得这场面颇为尴尬,毕竟是人家的处所,没打招呼就乱闯进来也就罢了,还偷听别人谈话,这显然不符合她光明坦率的形象,于是干笑了两声:“那个,在远处就闻到这院子里的蔷薇花香肆意横流,广传千里,亘古不绝…果然让我给寻到了。”
长琴意味深长地说:“你倒是走的巧妙,连这么偏僻的院落也能给你寻到。”
九栗摸了摸鼻子:“毕竟跟在夜疏身边久了,自然会练就一副敏锐的皮囊。”
她转了转眼珠,想起方才长琴说一直在找青黛,觉得与其让别人牵着鼻子走,不如先下手为强,复又阴阳怪气道:“不像某些人,在歌舞坊里被人偷窥了也没有发觉。”
长琴惊讶地看她:“你都知道了?”
九栗说:“我知不知道无所谓,关键是瑛华若是知道了会怎么看。”
长琴抿着唇沉默了三秒,问道:“她近来可好?”
九栗朝他翻了个迂回曲折的白眼,没有理会他。
这时阿鸾上前解围道:“姑娘误会我家公子了,公子这么做都是有原因的。”
其实九栗也不是没有想过长琴会有苦衷,他此前对瑛华和青黛皆是以熟悉之人相待,这背后免不了有隐情,当下就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阿鸾讲述。
阿鸾看了一眼主子,长琴依旧摇着扇子,对她点了点头。阿鸾便自虚鼎中取出一面铜镜,将铜镜抛到空中,铜镜瞬间变成一片画布,画布上隐约有图案显示。阿鸾咬破自己的手指,甩出一滴血滴到画布上,便见画布中的景物像活了一般转动起来。阿鸾又转身,将看了如斯景物后就一直呆愣的九栗拉到身边,在她的额头上也印上一滴血的指印。
两处滴血形成回应,九栗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眼前一阵强光袭来,直刺得她睁不开眼,与此同时,她整个人竟腾空而起,向前倾去,被吸进了画布里。
“滴血消失后你便会回来。”在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阿鸾这样说。
强光温柔地包裹着她的身躯,九栗缓缓闭上了眼睛,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之前的种种,忘记了是怎样来到这个地方,只记得她是乐神长琴身边的一只凤鸟,名叫凰青。
一万年前,长琴还是天宫的乐神,他的父亲是赫赫有名的火神祝融,也是创世神女潼恩麾下的神系氏族。祝融并未只有长琴这一个儿子,可只有长琴天赋迥异,生而怀抱一把魔琴,与琴同生,福祉降至,天地皆为他的出生而欢唱。
长琴每每抚琴的时候,都会出现百鸟朝凤的异象,后来更有百鸟之王凤鸟、鸾鸟、黄鸟三只神鸟为他的琴音所吸引,甘愿长伴于其左右。
每次长琴弹奏欢乐的琴音,便天晴地朗,万物一片生机,而当他弹奏悲伤的曲子,则日晕月暗,万物与他同悲。他的魔琴有五十跟弦,每弹一根弦,则威力加大一倍,若是五十根琴弦齐奏,便是万物凋零,天地重归混沌。
长琴唯一一次五十根琴弦齐奏,正是在尤蒙特大帝与神女潼恩大战的时候,当时虽然生生逼退尤蒙特大军的进攻,但也造成生灵涂炭,万物差点毁于一旦的后果。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幼时的长琴相貌阴柔,皮肤白皙,一头墨发披肩,长得颇有女孩子的神韵。也正是因为他的容貌,为他带来了一段不知应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的相识。
那年神族还未开始大战,天地一派和谐。长琴坐着他的小天马在天宫溜达,突然瞧见一个少年独自坐在不远处的桃树下揪桃花瓣。
长琴待在天宫许久,从未见过这个少年,当下拍着小马驹走到少年跟前,居高临下望着他。
那少年长着一头张扬的银丝,虽然脸上还保留着一些婴儿肥,但是已经具有初步的棱角分明的轮廓。
他呆呆地看了长琴半饷,突然站起身来,将手中的桃花递给长琴,不好意思地说:“姐姐,给你花。”
长琴一听就怒了,他最讨厌别人把他当成女的,当即跳下马来,一把打落少年手中的花,并使劲推了他一把,恶狠狠地说:“老子是男的。”
少年被推的坐在了地上,又用呆呆的表情望着他,长琴被他看得烦躁,撩起袖子与少年干了一架。却也是那一架,使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从此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少年一笑泯恩仇,总没有姑娘那般细腻敏感的心思,所以建立情谊也是这么简单粗暴。
直到很久以后长琴才知道这个少年竟是创世神尤蒙特的次子尤里,按阶位和尊贵程度,他自是比不上尤里,可他也知道尤里心里从未把他当臣子看待。
那时候尤蒙特的长子尤烨已经被拟定为将来的天君,他自是无闲暇时候,每日都要受训,苦练仙法与各种治理天界的纲常。尤里与亲哥哥尤烨不亲,反而每天喜欢粘着长琴,哥哥长哥哥短地唤他。
长琴虽然被他唤得烦躁,却在心里也很享受这种被人崇拜的感觉。
就这样过了几千年,与尤里相识自是一段无法忘怀的插曲,可那些年里为数不多的能让长琴记忆犹新的片段,除了尤里,大约要算凤鸟和黄鸟相继化为人形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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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长琴还是一个毛头小子,黄鸟和凤鸟也只是两只精通人性的神鸟。自从它们被长琴的琴音所吸引后,就不惜一切,带着同族的鸾鸟,从万里之外的五神山一直飞到天宫,从此高傲的神鸟甘愿匍匐于长琴脚下。
两千年过去了,长琴早已长成了一个英俊的少年,琴技也随着时间的变化愈发出神入化。终于在一次天宫千年举行的战神选拔会上,长琴用一把普通的琴,在不伤及对方抑或自己一丝一毫的情况下,一举击败了所有参与战神选拔会的仙尊神祗,摘得战神桂冠。
从此长琴就被尤蒙特帝皇封为了乐神。
往日里凤鸟总是从长琴的琴音里判断主子的心情。一把琴在外人看来只是能弹奏乐曲的工具,可对于常年陪伴在长琴身侧的三只神鸟来说,琴的意义却是颇为重大的。一把琴意味着它们不仅能从琴音里体味主子的喜怒哀乐,更能借此与主子心灵相通。长琴弹奏,鸾鸟歌唱,凤鸟和黄鸟起舞,真正做到人、琴、鸟三者合一。
但这一切也只能跟随着琴声来完成而已。
然而那天,当亲眼看到自己的主子在战神选拔会上大放异彩,摘得乐神的桂冠,看着长琴年轻而神勇的面庞,凤鸟的内心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就好像心中被人灌注了蜜水一般,甜得化不开。
凤鸟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突然被放大了,它的鼻子突然闻到了花香,眼睛突然能看懂众仙脸上的笑容,耳中突然能听到众仙的笑声,甚至能听懂他们的讲话内容,在看到长琴微笑时它的心中也突然涌起一股自豪感。
凤鸟小心地转头看了一眼鸾鸟,发现它的一双眸子依然懵懵懂懂地望着长琴桌上的琴,它来不及看黄鸟,就突然扑倒在地,在长琴的身侧,在众仙错愕的神情中,凤鸟的周身散发出五彩霞光。
那一天天宫里的小仙娥们总共见到了两次一模一样的五彩霞光,百鸟朝凤齐聚一堂,仿佛在迎接某个重要人物的降生。
凤鸟就那么在众仙的眼皮子底下,华丽丽地变成了一个妙龄女子。事后她也时常为那日的情形感到震惊和不好意思。
那天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尤蒙特大帝,他看到凤鸟变身后爽朗大笑道:“乐神受封恰逢凤凰变身,喜迎百鸟朝凤,实乃祥瑞之兆啊!我大荒的和谐有了依靠。”
众仙反应过来,皆下跪朝拜高声齐呼:“恭喜帝皇,恭喜乐神。恭喜帝皇,恭喜乐神。”声音响彻九重天上。
长琴起身走到凤鸟身边,对她伸出手,温柔地看着她道:“你回来了。”
就像是很自然而然的与最熟悉的人常年未见后的问候。
凤鸟看着自己主子温润如和风般的脸庞,不知怎的眼眶猝不及防的红了。她伏在长琴的脚下,以最虔诚的姿态亲吻长琴的鞋尖,然后对他拜了又拜,最后才扶着他的手站起身来。
凤鸟从此成为了三只神鸟中最早变身的神鸟,长琴说她初见时周身的五彩霞光像开得最灿烂的蔷薇花,可偏偏一张面容在灿烂霞光中素雅清淡,他给她取名为凰青。
当黄鸟和鸾鸟只能随着长琴的琴音高歌起舞的时候,凰青早就能日日伴在长琴身侧。他弹琴弹累了,她就给他轻轻拭去额上的汗。他每日与众仙商讨完要事回来,她早已为他准备好热水和换洗的衣衫。闲暇时候她会与他对弈赏花,饮茶畅谈,却再也不是只能在琴声里才能感受到的悲喜无常。
凤鸟幸福而哀伤,她始终是无法越矩的。就像她还是凤鸟的时候,他把它当作宠兽,它亦把他当作主子,如今她变为了凰青,他纵然把她当作了人,可她依然只能视他为主子。
一道埋在她心中的无法逾越的鸿沟,直到黄鸟变身以后,它就再也没有闭合的可能。
黄鸟变身时远远没有凤鸟变身时那么绚烂夺目,那只是很寻常的一天,没有五彩霞光与百鸟朝凤的异象,凰青与长琴从神女潼恩的家宴上回来,刚进殿就看到一个身着鹅黄衣衫的少女好奇地摸柱子上的九龙戏珠纹络。
看到他们的刹那,少女欢快地飞奔过来,扑到长琴的怀里,聪慧伶俐的眼睛里是说不出的欢欣:“长琴哥哥,我是黄鸟。”
长琴笑着摸黄鸟的头发,无奈说道:“都说变身前的性子是改不了的,你从前还是神鸟的时候就比其他两个活泼伶俐,如今化为人形更是愈发欢脱。”
黄鸟将头埋进长琴的胸膛,不好意思地说:“还不是人家看到长琴哥哥太高兴了。”复又抬起头来,仔细瞧着长琴的眉目目光炯炯。
凰青站在一旁微笑着看两人像是久别重逢般亲昵的样子,心中也是非常喜悦,黄鸟化为人身后竟是这般美丽呢。但或许连凰青也没发觉,黄鸟看长琴的眼神让她有了一瞬间的晃神。
长琴将黄鸟拉到凰青跟前,黄鸟像是才看到凰青一般,惊讶而疑问的眼神不住地打量凰青。
长琴对黄鸟道:“这是凤鸟,名叫凰青,你从此便叫凤芷吧。凰青比你早化身,你今后是要唤她姐姐的。”
黄鸟嘟起嘴巴,小声咕囔:“才没有比我早呢。”她看着从小到大一直在一起的玩伴,终是走上前与凰青紧紧相拥。她流下激动的泪珠,然而在长琴和凰青都看不到的角度,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晦暗难辨的复杂。
那几年等不到三只神鸟中的最后一只神鸟鸾鸟化身,天界甚至整个四海八荒就发生了一场巨变,这场变故空前绝后,造成的影响和后果一直延续到几万年后。
那些天里饶是乐神长琴都觉得连空气中的水分子都蒙上了一层肃杀之气,每日必不可少的朝会取消了,天宫里到处秘传尤蒙特帝皇和神女潼恩不知何故剑弩拔张,已经数月不相见。但毕竟两位创世神一起经历了诸多磨难与幸福,所以天宫里的人总是对这些谣传不会轻信的。
然而让长琴真正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的是,曾经每日都缠着他的尤里消失了,他甚而找遍了天宫都没有找到他。
尤里的一张俊脸这几年也愈发长的棱角分明,一头标志的银丝让人在很远的地方就能一眼望见他,他张狂不羁,性子比长琴更加桀骜。长琴曾私下里觉得,与尤里相比,果然尤烨更加稳重,骨子里更像尤蒙特帝皇。
然而他还未等他找到尤里,轰轰烈烈的旷世神族大战就始料未及地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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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年前的乐神殿里。
长琴身着银白色战袍,长身立于桌前。左边凰青在磨墨,右边凤芷递笔,长琴画完了最后一笔人鸟和鸣图,大手一挥将毛笔扔在地上,眼中狠戾尽起。
他望着窗外依然霞云遍布的天宫,昔日人潮涌动载歌载舞的盛世,此刻却是死一般的平静,就仿佛暗潮隐藏在平静的湖水下,一触即发。
“也罢,既然你们不曾降福祉于你们创造的天地,那么我们只好各尽其主了。”
长琴的神情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如玉,冰冷肃杀的气息萦绕在他周身。他大步跨出乐神殿,身后凰青和凤芷皆是满脸担忧,跪下来目送他。
尤蒙特帝皇和他的妻子神女潼恩的战争就这样开始了。所有的仙尊神祗都想不通为何两个始祖会突然反目,他们甚至来不及讨论和阻止这场战争就被迫选择了阵营,前一刻还相约饮酒对诗的仙尊,下一刻便提剑相向。
几万年来一直相安无事的大荒陷入了史无前例的混乱,仙界天兵天马死伤无数,凡界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凰青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对着满园的蔷薇花发呆。自从那日长琴给她取名为凰青以后,她便仔细地在园子里种满了蔷薇花,长琴每日坐在蔷薇花旁抚琴,她便坐在秋千上看他。
后来凤芷也化为了人形,凤芷性喜玩闹,总是央求长琴带她去外面玩。长琴自是每次出去都要带着凰青,只是凰青不喜人群,也不知怎的一与陌生人对视就心慌,于是几次下来,她便再也不想随着长琴和凰青出去了,只是满园的蔷薇花被她照料地愈发繁盛。
那是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凤芷和凰青坐在屋顶上,对着广袤的夜空细数从神鸟到化为人形,此间经历的种种。
凤芷托腮凝望着一个不知名的点,像是自言自语般:“我以前听五神山上的师傅说过,我们神兽能化为人形其实不是偶然的,而是我们本来没有心,后来在外界事物耳濡目染的感化下,渐渐长成了一颗能跳动的心,有了这颗心,方才能化为人形。凰青,你在化为人形时可曾感受到心跳动?”
凰青摇了摇头,她只记得当时看到长琴向她走来,对她伸出手,那一刻她的脑中空白一片,眼中再也看不到任何其他的人,耳中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大殿上所有的人都不复存在,而她只是望着他。
凤芷咯咯笑道:“你这傻子,定是没有注意到自己长了颗心,我当时可是真真切切感受到心跳动了。”她微笑着望着夜空,眼里发出了神圣的光芒,“我看到那人站在光明处,就觉得我这一生便要随着他的脚步追寻那光明,虽然这么说很煽情,可当时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
凰青呆住了,她不是不知道她说的是谁,只是没想到这些话会被她亲口说出来。那一刻她的眼中刮起了湿润的风暴。
少女提起心心念念的人,总会滔滔不绝,幸福而甜蜜:“我希望能与他游遍千山万水,抛开一切世俗杂念,不去在意我是谁,他是谁,只是在最普通的人群中追寻最朴素的生活。你能明白么,凰青。这便是我这一生的梦想。”
凰青的眼眶在黑夜中湿润了,她何尝不明白,只是她心中枷锁甚是坚固,有些与生俱来的东西,身份,地位,使命,就像难以逾越的鸿沟,隐藏在她的骨子里,肉体里,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让她连想都不敢想。她多么羡慕凤芷,那么义无反顾的勇气,从一开始她就输了。
凤芷的梦想终究停止于那场神族大战,纵使她心中如何不去在意长琴是谁,她尽可以将他当作心爱的男子,她的眼睛只为他停留。可是当真正的神族大战爆发时,她又不得不承认此刻的长琴作为乐神,他是整个大荒的乐神,是关乎神女潼恩的神系氏族是否会胜利的战神,是所有与他荣辱共存的将士心中尊崇的统领,是将生命寄托在他身上的子民的希望,也是凰青心中唯一的主子。
却唯独不是她一个人的长琴。
或许在这个时刻凰青的心中是坦然平和的吧,凤芷想。
神族大战在进行到如火如荼的时候,整个大荒在这场战争的摧残下犹如暴风雨中的弱花,眼看着就要彻底凋零了。若不是没有参与战争的两个始祖女娲和夜维的善后和补漏,恐怕大荒早就不复存在。
几个始祖创造的世界真的要毁于一旦么?长琴不是没有担忧过,这也是他只有一次五十根琴弦齐奏的原因。
可是始祖尤蒙特帝皇和神女潼恩显然对自己创造的世界无丝毫怜悯之心,他们没有任何停止大战的倾向。
长琴自从知晓魔琴的威力后,他便觉得自己是有能力结束这场战争的,只是战争的结束若要以大荒的毁灭为代价,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这样做。他觉得尤蒙特大帝似乎也明白这点,所以才不会忌惮他的威力。只是就算他如今不去结束战争,大荒依然会在这无休无止的战斗中走向灭亡,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时,一个扭转局面的机会摆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个普通的午后,长琴正在书房里看战略图,突然凰青慌忙跑进来凑近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你说的可是事实?”长琴猛地站了起来,激动地看着凰青。
凰青被这样激烈的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低下头:“他就候在外面的大殿里。”
“速去将他请进来。”长琴的整个身子都在轻微颤抖,“不,我亲自去。”说着他大步向门外跨去。
长琴还未到达大殿,就看到一个银发张狂的少年,不,千年未见他已变为了一个英俊挺拔的男子,他就长身玉立站在殿上,眼睛遥遥望向长琴。
长琴大步跨过去一拳打在尤里的肩上,尤里呲牙咧嘴地笑着,长琴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
“姐姐,多年未见,你可安好?”
“都说了老子是男的,你没在老子耳根清净,别提有多安心了。”
尤里哈哈笑着,眼睛笑得跟兔子眼睛一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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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里说:“姐姐,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凰青还是神鸟的时候就对主子的这位朋友颇有印象。当时尤里突然消失,长琴以为他遇到了麻烦,还一度明里暗里的查找他的下落。后来神族的战争爆发,长琴便以为尤里是接受了尤蒙特的指令才不告而别,这意味着他们从此会处于敌对的阵营,将来在战场上也免不了会有一番决斗。
但无论如何,长琴决没有想过他们会再也见不到。
长琴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尤里的头,嘲笑他虽然身量长高了,但心性还是小孩子心性。
“老子和你都活的好好的,怎么就一辈子见不到了?”长琴复又叹了一口气,感叹道:“不过如今两位创世神的战争迹象没有丝毫减弱的趋势,如果你今日不来,恐怕我们还得等几千年才能相见。”
尤里自千年前不告而别,此次在两族神系交战之际突然来见长琴,让长琴在高兴之余心中也是疑惑满满。
尤里一直低着头,虽然千年未见,但长琴还是发现了尤里的变化。
尤里的一双眸子里少了往日的清澈,多了一丝深沉,神情不再是无忧无虑,忧郁和迷茫氤氲在他眉头,让他看起来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甚至他那目中无人傲视一切的嚣张与桀骜都收敛了很多。果然少年随着时间的变化,有了成熟的底蕴。
长琴至少在此时还相信尤里终是在父亲与母亲的反目中长大了,但尤里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震慑心神的锤子,一直锤进他的心窝里,让他整个人都在这种震撼的余波里回不过神来。
尤里看了一眼凰青,长琴明白他的意思,说道:“凰青是当年的凤鸟,你多年未见,她如今已化为了人形。”
尤里点点头,不再有顾忌,说道:“哥,我此次回来,就是想亲口问父皇,当年他为何如此狠心想置我于死地。”
长琴心中大震,思绪千回百转依然没有明白尤里话中的意思。千年前他的父亲尤蒙特想杀他?
提起此事长琴倒也想起了一丝疑点,这上千年来任何一场战役都没有见到过尤里的身影,就算中立者尤烨,在父皇和母后交战之际,因为两边皆是亲近之人,便没有参与任何一方,但也会常年跟着夜维神君一起收拾残局。
所以长琴一直以为尤里是被尤蒙特保护的太紧了,才在千年里没有公开露面过。这次尤里前来竟然说尤蒙特想杀他,难道这么多年他根本就没有在尤蒙特身边?那么千年以来他究竟去了哪里?
长琴板起了脸,像兄长一样训他:“我知道你从小受你父皇宠爱,性子乖张顽劣,但也是一个孝顺善良的孩子,在大事上从没对我撒过谎。如今我们兄弟几千年来好不容易见一面,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太激动而胡言乱语,但此话到此为止,绝不能再对他人讲。”
尤里说:“哥,我知道你不会轻易相信,说实话我也不能相信这件事,但事实就是这样,千年前我被父皇诱骗进了瞬移洞。你可知有一种瞬移洞能叫人去而无法复返?”
长琴瞪大眼睛:“瞬移洞种类繁多,大都是浅层的瞬移洞。一去不能复返的瞬移洞是最深层的,又叫平行瞬移洞,一旦进去,就连神族也无法挣脱出来,但这种瞬移洞没有可靠的史料记载,所以世人以为只是传说中的。”长琴一脸震惊,仿佛不能相信他所言,“你既然说是一去不能复返的瞬移洞,又为何能站在这与我说话?你如今真是愈发没规矩了。”
尤里道:“哥,我没有骗你。当年我父皇身边的贴身管事据阴来找我,让我跟着他去见父皇,说父皇有要事与我商量。结果我被他引到了一个结界里,设结界的人虽然招招对我下杀手,但招式简单,我虽然受了伤,但也用灵力破解了结界。但我没想到的是,那人竟然有更阴毒的招,结界破解之时便会出现一个瞬移洞。那人设结界的目的不是为了杀我,而是让我破了结界去往那瞬移洞。几千年来我便一直在那瞬移洞里生活。”
长琴皱着眉头,尤里既然说他没有说谎,那么他就相信他一定没有说谎。
“那你是如何从瞬移洞里逃出来的?据我所知,那瞬移洞一旦进去就连神族也难以回来,所以也是大荒内唯一一个神族没办法涉足的地方。”
尤里说:“我进去才知道瞬移洞并不是吞噬人的怪物,而是会通到另一个时空,里面另有一番天地。在那个时空里也有和我们一样的人,我就是被那些人相救,经历了九死一生才能再回来。”
如果不是长琴极为熟悉尤里,他定是以为尤里被人蛊惑神志不清才在这胡言乱语。
“我出来后才知道天下大乱,我父皇和母后在交战。当年是父皇身边极为信任的管事将我引到了瞬移洞,我自是要当面问清楚父皇为何要这么对我。哥,如今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你能帮我。”
长琴揉了揉眉头:“依我看来此事大有蹊跷,尤蒙特帝皇是极有胆识和谋略的帝皇,绝不会做此种不齿之事。再者,他毕竟是你的父亲,虎毒不食子,他完全没有理由要杀你,定是那据阴在捣鬼。”
尤里说:“我也想过据阴,但他一向是父皇身边的忠臣,随着父皇征战多年,说严重点开辟这大荒的功劳里也有他一份。正是因为害我的是据阴,所以我才对父皇深信不疑。”
长琴沉思了片刻,问道:“此事神女潼恩可知?”
尤里摇了摇头:“我不确定母后是否知道。”
长琴心中感叹尤里的命途,虽然拥有大荒内最尊贵的身份,却不及最平凡人的安宁幸福。
长琴说:“无论如何你父皇和母后此时都处于敌对状态,我便先带你去见你的母后吧。”
上万年前,神女潼恩在与尤蒙特帝皇大战之际,突然有一日,她麾下的战将乐神长琴到她的寝宫门外要求觐见。
一场战争使昔日风华绝代的神女容华不再,她近年来脾气愈发暴戾狠决,与以往的雍容得体气质判若两人。这也使所有的神祗仙尊们对两位创世神交战的原因更为疑惑。
潼恩微笑着看长琴走了进来,他穿着银色的战袍,一人可挡十万军,是万场战役的主将,是她麾下不可多得的精英。然而当她看到长琴的身后,那个银发黑袍的男子,他周身散发着王者之气,英俊挺拔的身姿站在长琴身侧丝毫不减气势。
潼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隐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多年未见,尤里的气势愈发神似他的父皇尤蒙特,然而细看那眼角眉梢,却像极了另一个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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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震惊让潼恩跌坐在软榻上,她一眼不眨地盯着尤里,手在袖子里紧紧攥成拳头。
如果仔细观察,可以看到潼恩整个身子都在轻微颤抖,整个大荒内受万人景仰的神女潼恩,恐怕这是她生平唯一的一次失礼。
尤里亦是神情激动,他走上前跪在潼恩脚下,声音低沉沙哑:“母后,孩儿来看您。”
如果前一刻潼恩还无法相信这个事实,或者她心中还有一丝希望,希望这一切都是幻觉,那么后一刻这声母后终究将这希望打碎,只是因为她期待的并非久别后的母子再次重逢,而恰恰是他们此生永不相见。
潼恩很快镇定下来,她笑靥如花,伸手将尤里迎起来,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摸着他的发,怜爱地观察着他的面庞。
“你长大了。”潼恩说。
一万年前,潼恩还是一介气质如兰,绝代风华的神女。她的丈夫是大荒内最尊贵的王,亦是她最爱的人。他们的爱超越了世事,是历经创世的艰难险阻,沉淀下来的最坚贞的情谊。
至少潼恩一直对此坚信不疑。
然而还是她最亲的人,一直承蒙她的恩泽,由她亲自点化而来的莲花精,最后竟联合尤蒙特背叛了她。
那莲花精名叫莲婳,当莲婳还是一朵普通的莲花之时,便每日受潼恩精心浇灌,听潼恩讲万年来她如何喜欢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是世界上最英勇的人,亦是创造万物的神。
加之潼恩隔数月会给她一滴心头之血,神的情感与心头血让莲花有了思想和骨血,日子久了莲花精竟化为了一名倾城绝姿的少女。
然而就连她的创造者潼恩都没有意识到,莲婳从生而之时便承载着潼恩对尤蒙特至高无上的爱,是由潼恩对尤蒙特的情,再加上数滴心头血化身而成。
潼恩有多爱尤蒙特,莲婳便有多爱尤蒙特。
于是后来发生的一切就像是潼恩命途中必经的劫难,莲婳和尤蒙特理所当然有了孩子,而潼恩也将那孩子理所当然的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了数千年。这对于她来说不仅仅是最爱之人的背叛,亦是她作为一介创世神,尊严和骄傲被肆意践踏的耻辱,是她心中对所有爱情幻想的湮灭。
潼恩亲自逼死了莲婳,继而与尤蒙特反目,昔日令大荒内所有仙尊神祗艳羡的神仙眷侣,一朝决裂便将整个大荒带入了修罗场。
潼恩将尤蒙特和莲婳的孽子尤里秘密诱骗进去而不返的瞬移洞,只是她没想到尤里竟然会从瞬移洞里平安无事归来,这让潼恩在震惊之余平添了一丝慌乱。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长琴,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一万年前当尤蒙特与潼恩的战争进行的如火如荼之际,突然神族之间的战争介入了一个秘密的第三方。
当年令无数人又惊又奇延续到后来令所有人又恐又惧的第三方种族,他们的仙术与传统的从万物中提取精华的五行仙法并不同。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更没有人能破解他们那奇幻多变的仙法,只听说他们将那仙法称为“魔力”。然而令天界人更为惶恐的是,当他们还对对方的真面目无法知晓,很难用仙法与之抗衡的时候,那诡异多变的异族人竟知晓神族所有的根底。
神祗们终于想起了他们一手创立的大荒。秉着拯救大荒的职责,身负使故土不被外族人侵略占领的使命,神族内部的战争终于偃旗息鼓。尤蒙特帝皇和神女潼恩停止了持续数年的战争,转而联手对抗异族人。
那异族人被尤蒙特帝皇正式称为“魔族”。
大荒内的百姓不知道魔族为何物,他们只听说魔族是生活在黑暗中的幽灵,是地狱中的厉鬼,是世界上最凶残狠戾的种族,是不该存在的物种。
魔族自此无条件成为五界的敌人。
那年还发生了一件令众神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潼恩一方的主将、被封为大荒内独一无二的战神长琴在神魔两族交战之际突然被幽禁,并且不允许再参与任何一场战役。
长琴坐在乐神殿内,绝妙的琴音自他的手中缓缓流泻出,他的神情淡然温和,眸子里没有半点被幽禁的慌乱。
半饷,长琴的指尖依然在琴弦上旋转,口中却轻声问:“尤里可逃了出去?”
候在一旁的凰青低首道:“公子放心,世子已被他的夫人多拉从潼恩神女的秘密地牢里救了出去。”
长琴点点头,嘴角弯起。
凰青想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公子这么做却是委屈了自己。”
长琴笑道:“何来委屈之说?大荒内无辜的百姓再也不受战乱的纷扰,我也乐得清闲,岂不两全。再说,尤里终会带着他的种族回到瞬移洞,并不会真正与神族对抗。”
凰青不解:“可是世子不是说这次回来要亲口质问帝皇陛下么?难道他已经确定了当年害他的人就是尤蒙特帝皇?”
长琴说:“此次去谒见神女,本就是一招试探之棋,因为尤里也不确定他的母亲是否知晓当年之事。却没想到神女太过慌乱,处事也急躁,没有等尤里行动就先将他关了起来,还顺势将我幽禁了,足可见潼恩亲眼见到尤里时的心虚,定是与当年之事脱不了干系。我想尤里如今心中大约也想明白了吧。
直到尤里的种族来救他之时,潼恩这才发觉她的神系氏族根本无法与尤里的妻子多拉的种族抗衡,所以才又急忙向尤蒙特帝皇言和求救。两大创世神停止内战,这本就是我与尤里制定这套计划的初衷。”
凰青恍然大悟,她毕竟是少女心性,免不了对尤里的一番遭遇唏嘘不已。
“世子陛下太可怜,这样做无论如何于他都无半点好处,一边是至亲之人对他的陷害,一边又心系大荒,甚至不惜将自己作为诱饵献给母亲。只是用自身性命去证实一个于他而言如此残酷的真相,想必比杀了他都难受吧。我若是世子,定是后悔此番重返大荒去寻求一个真相,实在应该永远待在瞬移洞里,让世人只当他已死,也比这种折磨来的好受。”
长琴看着窗外:“有的人喜欢糊涂快乐地活着,有的人喜欢明白痛苦地活着。无论哪种方式,都是自己选择的方式不是么?只是贵在不忘初心罢了。”
凰青羞愧地说:“公子说的甚对,倒是凰青想简单了。”
长琴目光灼灼地看她:“我自是更乐意快乐地活着,哪怕心中明白,也要为那快乐装着糊涂一点。人生不就是求一个欢畅么。”
看到长琴一直看着自己,凰青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如此便是大智若愚了?”
长琴笑道:“你倒是有一颗充满怜悯之情的心,只是我的少女,神族之人向来冷血,即便是骨肉之亲在遇到利益冲突之时也免不了自相残杀。神族没有任何真情可言,感情只是神族利用别人的工具。”
凰青闻言心中一阵难受,又听长琴道:“此事先不要让凤芷知晓。”
凰青轻轻点头,心中大概了然。公子定是因为怕凤芷受牵连才不告诉她的。她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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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花开的日子,转眼间长琴已被幽禁了数月有余。
外面风起云涌,神族与魔族之间的战争一直僵持不下,只有长琴明白,一旦尤里找到机会,定会带着他的部族重返瞬移洞,并且将瞬移洞永久封闭,使得神族乃至大荒内的任何一人都无法顺着瞬移洞找到他们的世界。
长琴像以往一样坐在蔷薇花中抚琴,九重天上空澄明一片,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潼恩神系氏族领域上。
尤里一袭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旁边站着一只红色的像老虎模样的猛兽,猛兽上却坐着一位娇小可人的少女。那少女白纱蒙面,一身紫衣干练清爽,腰间斜跨一只红色的小布包,穿着打扮异于大荒内的女子。
神族众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面那个穿着黑袍,戴银色面具的男子,再看看他身旁的少女,最后将视线停在了少女手中的木杖上。想起无数次的进攻皆被那小小的木杖轻易化解,众将心中踌躇,不禁为它的神秘产生些微的惶恐。
对峙已经持续了数月。
这时,从九天之上缓缓飘下一个身着大红鸾凤袍的女子,那女子云鬓凤钗风华绝代,即便岁月悠悠逝去,神女潼恩的容颜依旧美艳如初。她的出现让众将心中一振,更加鼓起勇气同神秘的敌人僵持。
潼恩站在她的凤凰坐骑上,冷冷地盯着尤里,眸中无半点感情。
尤里面容隐藏在面具下,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到他低沉的声音自面具中传来:“我等您很久了,母亲。”
潼恩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转移到尤里身旁的少女身上,那少女虽然看不清容貌,可是眸子却透出伶俐慧黠。
“就是你将我十万天兵阻隔成进退两难的境地?”潼恩问。
听到敌方对主子傲慢无礼数的询问,红色的猛兽抬起前脚嘶吼一声。
少女摸摸猛兽颈间的绒毛,低声哄道:“瑞比乖,她可是尤里哥哥的母亲,不得对她无理。”
猛兽在少女的抚摸下渐渐安顺了下来,只是眼睛依然凶狠地盯着潼恩。
听到母亲二字,潼恩冷哼一声。
少女低首回答道:“卡布罗村庄魔女多拉见过潼恩神女。数日来小女只是正当防御,并未伤及天兵一丝一毫。”
话音刚落只听潼恩麾下的一个上将上前说:“你这魔女带着一众魔族闯我大荒,欲占领我们的疆域,现在却说未伤及我们一丝一毫,真是恬不知耻。”
他的一番话停留在最后一个字上,电光火石间他的头颅从身子上飞下来,血淋淋的头颅滚落在地,顷刻间随着半截身子化为灰烬。
众人大惊,这变故发生的太快,他们甚至没有看到是何人出手将这神族的上将身首异处。
潼恩冷冷地看向尤里,只见他揉了揉手腕,盛气凌人地回望她。
潼恩眸中冷光更甚,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最慈祥温柔的笑。当她还是尤里的母亲的时候,每当看到尤里的仙法剑术增进,她便用笑来鼓励他。多年过去,物是人非,只有习惯不会随着时间流逝。
只是今天过后,以往的一切都要做一个了断了。
潼恩依然笑着,用只有她和尤里才能听到的传音术说:“想知道我为何与尤蒙特大战么?尤里。”
尤里不解地望着她,亦用内力与她传话:“母亲,虽然不知为什么你会这么......恨我,但断不值得因此与父皇怄气,迁怒于大荒。只要你退兵,我自会离开,像你期望的那样.....永不踏足大荒半步。”
潼恩目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巨大的痛苦圈在她的眼中,不消一刻便消失了。潼恩狠决地望着尤里,这个她疼爱了几万年的儿子,此刻却像一根针刺入她的眼中。
“不要叫我母亲,你这个孽种。”她冷冷道。
尤里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孽种,你是不该出生的人,孽种,孽种......”潼恩疯了般一遍一遍地说着。
尤里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喃喃着后退:“不是的,你骗我!你若不喜欢我与神族对峙,我便撤退所有人马,你若不喜欢我回来,我大可以回到瞬移洞,从此不再出现在你面前。只是你不能不认我,把我随便塞给旁人。”
潼恩笑着:“知道当年是谁指使据阴将你诱骗进瞬移洞的么?哈哈哈,没想到去而不返的瞬移洞也困不住你。你怎么不去死,孽种,孽种......”
尤里浑身的桀骜顷刻散去,眸中盛气不再,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潼恩,面具隐去了他的表情。
潼恩笑得眼泪出来了:“想一想为什么莲婳对你那么好,每当你叫莲婳姨母的时候,她的内心是多么悲痛欲绝,可表面上还要笑着答应你。如今她再也不会那么痛苦了,因为她已被我挫骨扬灰,就在你进入瞬移洞后,哈哈哈。”
尤里想起那个如莲花般纯洁的女子,每每他伸出手央求她抱的时候,她总是宠溺地望着他,捏着他的脸颊,柔柔地唤他:“尤里,我的孩子。”如今那女子竟已化作了尘埃?
他一直看着潼恩,那张全大荒最美丽的容颜,她的母亲。尤里仰头哈哈大笑,他目眦尽裂,眼中最后的一抹亮光也黯去。
这还是曾经那个喜欢黏着她唤她母后的少年么?他的眼中何时这般冷漠无光,就好像是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
潼恩想,不应该是这样的,就算他不再将她当母亲看待,他也应该把她当作仇人,哪怕是仇恨的感情,都不应该是如今这般仿若陌生人的淡然。
是她终究伤害了他,将他亲手推到离她最远的地方不是么?不,这是必须的,他是那人的孽子,他的出生便是对她的耻辱。
同一时刻,乐神宫里。
长琴坐在蔷薇花从中,淡然地望着眼前一众天兵。他抚琴的指尖没有因为突然包围了乐神宫的一众天兵停止,反而更加轻快地拨着琴弦。长琴眯着眼睛,仿佛在欣赏泉水叮咚的琴音。
众天兵缓缓退到两边,一位身着红色铠甲,威风凛凛的中年男子走上前,鹰一般的眼睛盯着长琴,浑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长琴看到中年男子,停止抚琴,站起身来,将琴交给身旁的凰青,抱拳施礼道:“父亲今日前来,可是神族与魔族休战了?”
凰青也赶忙跪下:“凰青见过火神。火神前来可是解除我家公子的禁闭的?”
祝融对长琴道:“你此次犯下弥天大祸,饶是我也无法替你求情。即刻随我前去面见帝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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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青闻言大惊,慌忙磕头道:“火神明察。我家公子这几月一直在宫里规矩禁闭,可没有犯什么错误!”
祝融看了一眼凰青,道:“太子长琴与魔族里应外合企图毁我大荒,帝皇本欲下令等攻退了魔族再治你的罪,岂料即日前线来报魔族愈发猖狂,进攻神族的方式更为凶狠残暴,潼恩神女的领域在魔族的疯狂进攻下快要土崩瓦解,如今只有帝皇的神系氏族能与之对抗。长琴,若此刻不对你有所措施,难道又要容你与魔族里勾外连么?”
长琴震惊如斯,魔族开始猛攻神族,神族的领域不保?不会的,尤里和他商议过,对神族的进攻只停留在表面上,一切以防守为主,尤里怎么会主动进攻魔族呢?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长琴尤自呆愣的空档里,祝融以为他抗旨不尊,缓缓走到长琴跟前,严厉又若带失望伤心的目光望着他。
“我自小教育过你,做为神族战神应该如何做?”
长琴低头道:“心怀坦荡,忠主爱万物苍生。”
祝融听罢更加愤怒,他抬起脚将长琴踢了一个趔趄。
“逆子!你自小聪慧,有常人无法企及的天资,我也时常以你为骄傲。你能徒手幻化魔琴,威力可与天地抗衡,这样的力量若妥善利用,定会助你成为大荒内最强大的战神,但倘若一念之差走入邪道,必定贻害四方。你自出生之日起我便一度犹豫是否将你留下,是你母亲和尤蒙特帝皇劝我保住你,让我好生教导你。你如今能活着站在这儿,帝皇于你有一半的恩情。可你现今所做之事,既没有忠主,又将大荒陷入水深火热的境地,你可知罪?”
长琴抿着唇不回答。
祝融看他依然不知悔改的样子,摇头叹惋,自是认定他不肯乖乖就范。气愤之余,挥手让手下带来一个女子。
凰青看清天兵手中的那个羸弱的女子,震惊地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漫了上来。
凤芷闭着眼睛身体软软地瘫在天兵手中。不知道凤芷是什么时候被天兵扣住,更不知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了无声息的样子。
长琴惊骇,作为祝融的儿子,他不是不明白父亲的手段和残忍程度,他也没想过要反抗他,只是没想到父亲竟会用他身边无辜的人来逼他。
祝融看了一眼凰青,道:“多余的话我不说想必你也明白。如果你一意孤行,你的神族骨血自然可以成为你不顾一切的理由,但你身边的人恐怕要为你的不懂事付出点代价了。你应该知道我天宫的劈神斧不是摆设。”
长琴看着祝融,眼中仿佛能翻滚出火来。如果在上一刻他还想对父亲道出真话,企望他的理解和帮助,那么在这一刻,所有的企望都灰飞烟灭。甚至这几千年来一个儿子时刻仰望父亲的威严,对父亲顽固的尊崇膜拜,为了企及他做的所有的努力都一并跟着灰飞烟灭了。
长琴将手中的琴撕裂成两半,墨发在风的吹拂下张狂地起舞,他随手将断琴扔出去,打伤抓着凤芷的两名天兵,冷峻的眸子望着他的父亲。
霎时周围的天兵慌了,摆起防御的姿势,长琴居然将手中的琴撕裂,难道他要幻化那把毁天灭地的琴?
“逆子!你真要造反不成?!”祝融大怒。
“放了她们。”长琴缓缓朝他父亲走来,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祝融大惊,他没有想到以往逆来顺受的儿子会这样命令他,更是勃然大怒,随手幻化出一团真火向长琴袭去。
长琴以手接住真火,虽然他是祝融的儿子,但却没有半点御火的能力,双手当即被烧了个焦黑。长琴仿佛感觉不到痛苦一般,依旧朝前走着。
祝融眸中闪过一丝慌乱,由于畏惧长琴那把毁天灭地的琴,于是又幻化了一团比之前更醇厚的火团,没有半丝犹豫地抛向长琴。
长琴依旧不躲闪,只用双手接住火球,两次的焚烧已经让他的双手面目全非,只怕再这样下去,他那双抚琴的手就要废了。可长琴却一点也不在意,只是悲哀地望着他的父亲。
眼看祝融要进行第三次火攻了,长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不可置信地回头望了一眼,只看到凰青一张忧伤而坚定的脸。他送给她的那把簪子插进了他的肩头。
“不——”长琴慌乱地嘶喊,然而已经无用了,那簪子被凰青使了手脚,他倒地昏了过去。
凰青接住长琴的身躯,神情地抚摸着主人的面庞,用袖子擦去长琴额头上的汗,将他焦黑的双手捧到唇边吻了吻,最后停在了长琴的眼睛上。她仔细专注地瞧着长琴的眼睛,那睫毛弯弯熟睡的模样就像个孩子,少女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这么大胆地注视他,当他再次醒过来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凰青流着眼泪将长琴肩头的蔷薇花簪取下来,那是她初化为人形时长琴送给她的礼物。她仔仔细细摸着花簪上的每一片花瓣,每一个脉络。她凑到长琴跟前,轻轻在长琴的眼睛上印下一吻,最后将手中的花簪放进了长琴的衣襟里。
“公子,如果将来遇到一个像蔷薇花一样的女子,您就把这支蔷薇花簪拿给她看,她会随你回来。”她低下头在他的耳边说。
她放开长琴的身躯,站起来,微笑着朝祝融走去。
天宫阴暗潮湿的水牢里,长琴戴着手铐脚镣吊在锁神塔上,他的白衣抹尘,一头黑发凌乱不堪,发丝落下来遮挡住了他的面颊。好在,他的身上并没有受伤的痕迹。
半饷,长琴的头抬了起来,目无焦距地望了望四周,声音虚弱道:“凰青?”
塔下瘫坐的少女猛地站了起来,她伸出手抓住长琴的胳膊,急忙说:“公子,我在这里。”
长琴手脚被束缚着,不能回应少女,只是急急问:“凰青,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公子,凰青她......”少女低低啜泣着。
长琴瞪大眼睛,这才看到地上瘫坐的少女竟然是凤芷,巨大的绝望击向他的四肢百骸,他颤抖着问:“凰青呢?”
凤芷忍住悲痛去扶长琴:“今日公子便能离开锁神塔了,凤芷先接公子回去......”
不料长琴癫狂般打落她的手,眼中中仿佛能喷出火:“凰青呢?凰青在哪里?”
凤芷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着说:“凰青她今日......在诛神谷行刑......”
长琴不再发疯,呆呆地看着凤芷,凤芷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主子,眼神空洞,看着她好像在看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个没有光明的世界。
长琴喷出一口鲜血,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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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琴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混沌黑暗的世界里,朦胧中感到有人抱着他的身躯,熟悉的冰冷的手一直在抚他的面颊,她离自己很近,少女芬芳的气息时不时吹到他的脸颊上。长琴抓住她的手,急切地问:“是凰青么?”
“公子,是我,凰青一直在你身边。”
长琴安下心来:“凰青,这屋子没灯么?为何会这么黑?”
凰青摸着长琴的眼睛,眼泪滴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衫。
“凰青这就去将所有的夜明珠都拿来,有了夜明珠公子就不会觉得黑了。”
长琴身体还是虚弱,迷迷糊糊听到凰青在他耳边说:“公子,如果将来遇到一个像蔷薇花一样的女子,您就把这支蔷薇花簪拿给她看,她会随你回来。”可他再也无力回应她了。
长琴再次醒来精神已经恢复了很多,但他发现周围依旧是混沌一片、暗黑一片,他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多年的神族直觉让他意识到这并不是简单的光线不足问题,如此伸手不见五指,仿佛四肢感官笼罩在重重大雾中,辨不明的外界,但是他又实在不能相信这是他自身的原因。
正烦躁间突然听到有女子啜泣的声音,长琴唤道:“凰青?”
女子停止了啜泣,走上前握住他的手,那里缠着厚厚的绷带:“公子终于醒了,俟药仙翁即刻会来查看公子的伤势。”
长琴从女子的手中抽出了手,拘谨而狐疑道:“你不是凰青。凰青呢?”
女子哭道:“长琴哥哥......”
长琴放松了警惕,他只能听到凤芷的声音,看不到她的脸,甚至看不到周围任何一丝光亮,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忍住恐惧问:“凰青不是回来了么?她人呢?我要去找凰青。”
凤芷捂住嘴,泪水不断顺着她的指尖流下来,她上前抱住长琴,哭着说:“凰青已经死了!倘若她还活着,一定不想看到公子这样!”
长琴一阵沉默,空气冷凝起来。
“她死了?”半饷,长琴轻轻问。
凤芷不愿再看到他这样折磨自己,下定决心道:“公子昏睡了十五天,十五天前凰青因为引来了魔族,并与魔族里应外合毁我大荒,在诛神谷被正法。而公子在昏睡期间因为伤心过度,眼睛......长琴哥哥不必惊慌,帝皇已经派大荒内医术最高明的俟药仙翁来给你疗伤,假以时日你的眼睛一定会看到的。”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长琴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个结果,不再追问,甚至不在意他的眼睛失明,而是摸出衣襟间的一把簪子,放在心口说:“嗯,我知道了。”
凤芷叹了一口气,公子对凰青用情至深,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可怜凰青到死都不知道,更可怜她......若是允许,她宁愿为公子死的那个人是她。
这时外面有人通报,一个白胡子仙翁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后面跟着没来得及禀报的小童。
“快让老翁看看长琴小儿的眼睛。”屋子里的二人还没反应过来,仙翁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床榻上,双手撑开长琴的眼皮打量了起来。
长琴以前就与俟药仙翁相识,他从小背负战神的名号,帝皇便批准他跟随创世神夜维学习仙法。等他长大了一点,随着仙术的精进,与夜维的交情也日益增长,他成年后更是将夜维看作良师益友,在学习仙术的同时还会和夜维喝酒赏乐对诗。
且不说赏乐对诗,每次他们喝酒的时候,夜维的旧识俟药总会精准无比地循着酒味找来,虽然俟药一把年纪胡子头发都白了,但对酒却是情有独钟。一来二去,长琴也与这个只喜欢喝酒的老头熟络了起来,长琴曾经不止一次地暗自思忖,堂堂的夜维上神怎么会认识这么个只会喝酒的怪老头呢。当年有人说他的医术是神农再生,长琴委实怀疑与不屑了一番。
一别几千年,没想到此生还会再见到这个老头,就听俟药边鼓捣他的眼睛边说:“哎呀,这个火神老儿下手也太狠,怎么能在自己亲儿子的眼睛里种玄火火种呢?这下可棘手了,待本仙翁好好研究研究。不过长琴小儿你放心,本仙翁的手中没有治不好的伤。”
长琴已经恢复了镇定,把簪子收进袖中,抬头对俟药仙翁道:“有劳仙翁,多年未见,不知我师父他老人家的身体还安好?”
俟药眨了眨眼,已经看出他悲痛不已,转移话题道:“你一直忙着战事,自是没精力关注你师父了。他这些年也是为了神族的战争心力交瘁,光是收拾残局就得天南海北的跑。罢了罢了,我一介上仙也不好断定他们创世神之间的恩怨。”
长琴沉默了一瞬,这些天他自身难保,倒是忘了尤里的事。不知尤里为何会违背与自己的约定?
俟药与长琴寒暄了一番,便告辞回去配置仙药,他刚走出乐神宫,便看到拐角处一位女子向他盈盈走来。
俟药认出她便是方才侍候在长琴身旁的女子。
凤芷迎着俟药跪下来,她手捧一方红漆雕花木盒,向俟药拜了三拜,道:“请仙翁留步,仙翁此番救助我家公子眼中的玄火之种,小女真是感激不尽。只是小女有一事相求,不知仙翁可否应允。”
俟药忙将凤芷迎了起来,“长琴的伤势颇为棘手,等本仙翁回去斟酌一二方才能用药,且不说引出玄火火种的药是否能配置成功,就算配置成功了能否有用还是个问题呢,女娃子你拜的早了。”
凤芷递上手中的木盒,“小仙木盒里的东西或许可以助仙翁一番。”
俟药狐疑地盯着那一方木盒,伸手接了过来,打开一看大惊失色:“这…”
凤芷扑通跪下:“求仙翁务必答应小仙用方盒里的东西救助我家公子。”
俟药盯着凤芷看了半饷,将木盒纳入袖中:“你可知你此番作为,已经触犯了天条?”
凤芷红着眼睛却眼神坚定道:“凤芷虽死未悔。”她自是明白那劈神斧的威力,只是用凰青生命换来的东西,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它白白浪费了去。
几日前,凰青以串通外敌之罪被关进了水牢,与长琴一墙之隔。被无罪释放的凤芷前去探望长琴时,发现长琴手不能动,目不能视,得之长琴不仅被祝融的玄火伤了手,还伤了眼睛。怒火中烧的凤芷认定是凰青害了长琴,气冲冲地跑去质问凰青。没料到凰青早就做好了准备,只要求凤芷无论如何让火狐慕纪来见她一面,如此才能救长琴。
凰青因为是天庭的重刑犯,理应不允许探望,还好火狐慕纪有幻化的本领,一路有惊无险地站在了凰青的面前。
偌大的天宫,随着长琴战神地位的衰落,众仙众神避之不及唯恐波及到自身,能帮助凰青的似乎只有曾经的挚友了。
以前同为神兽的时候凰青就与这位狐仙有交情,后来神族大战狐仙的家族受到波及,被帝皇勒令家族世世代代不得踏入天宫。如今他冒着被灭族的风险来见她,让凰青感激不已。
“小仙有一事要求,不到万不得已,实在不敢拖上仙下水。”
慕纪站在锁神塔里,皱着眉头看眼前这只曾经光鲜亮丽的凤鸟,如今没落到如此境地,上前去将她扶起来,在她的口中塞了一颗药丸,说:“姑娘对我狐族恩重如山,现在姑娘有难,无论如何我狐族都会拼尽全力为姑娘去完成的。”
凰青点了点头,不再有顾忌道:“我先前听五神山上的师父说过,我们凤鸟的心是万火之引,能引导世间火种的走向。如今我家公子被火神的玄火所伤,眼睛失明只是体内有玄火的一种征兆,一旦玄火在体内四处流窜扩散,那么公子最终会被玄火噬心而死。慕纪,只有你能助我了。”
慕纪神色骏然,断言到:“不行,当年你放弃神鸟的地位不顾一切,甘愿推迟化为人形几千年的时间来到这里,已经是最大的付出。现今好不容易化身成功,却想放弃你的心,你可知一颗心一旦在你的体内扎根,就与你的魂魄相连?”
凰青捂着胸口,她可以清楚的感受到那颗心在自己的胸腔里强劲有力地跳动,那是属于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坚定地看着慕纪说:“慕纪,我明白我一旦失去心的后果,就算失去了肉身,只要凤鸟之心完整,我就还有可能变回神鸟,而若失去这颗心,我就会从这世间彻底消失。可是慕纪,如果将来你像我一样喜欢上了一个人,那么你就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生命从你的手中溜走,即便这代价是你的生命,你也会甘愿让他好好活下去。”
慕纪愣了一愣,气道:“我不懂你说的什么鬼逻辑,他变成这样并不是你造成的,你已经用命拯救了他的命,如今还要用魂换他安好?今日你休想在我面前做傻事。”
凰青流着眼泪道:“慕纪,你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相信的人,我能求的只有你。我在做什么我自己很清楚,如果你今日阻止我,他日我在后悔自责的同时也会用余生来恨你。”
慕纪怔住,凰青道:“我只求你这一件事。”
慕纪终是垂下了手。凰青道:“谢谢你能理解我,今日过后你便将我的心交给凤芷,我之所以瞒着她叫你来,就是怕她会阻拦我。她的黄鸟之心没有我这心值钱啊,况且她还要代我照顾公子。”
“可她对你误解很深。”
凰青笑了笑,“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从未分开过,她会理解的。”
“你,还有什么愿望?”
“愿望?没有愿望,只是......如果能变成他爱的那个女子,就好了。”
凰青说着手抚胸腔,微笑着最后望了一眼乐神宫的方向,屈起手指狠狠刺进胸腔里,鲜血沿着她的手指滴落下来,凰青忍着剧痛,手指缓缓往更深处移去,直到摸到了那团跳动着的物什。
“撕拉——”
慕纪闭上了眼睛,终其一生无法忘记今日的场景,他不忍去看凰青惨白的脸,只是缓缓说道:“你错了,我不理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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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芷再次见到凰青是在众神的审判台上,面对众神的审问,凰青对自己勾结外敌,企图毁掉大荒的罪名供认不韪。
最终,凰青被勒令剔去仙骨,于诛神谷挫骨扬灰,魂魄鞭打三天三夜,永世不得超生,即日起执行。
凰青心甘情愿地领了惩罚,微笑着由天兵押送出审判台。剃神骨,灭肉体,毁魂魄,这天界好久没有这么处罚神仙了,在这个世界里,人死后灵魂还可以进入地狱,进行赎罪,神仙一旦犯了错误,为了保全神族的威严,连赎罪的机会也没有,只配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
她在经过凤芷的时候停了下来。
刺眼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凤芷总觉得今日的凰青整个人仿佛都要随着那日光一同隐去。
她想起长琴还关在那不见天日的锁神塔里。
多日前的乐神宫里,她站在长廊后看蔷薇花园里一对璧人琴瑟和谐,长琴望着凰青眼眸情深,那样的眼神掺杂着太多足以让凤芷肝肠寸断的东西,她看得清楚,但身为当局者的凰青总是不明白。她的一抹忧伤终化为满腔愤怒,她讨厌这样的凰青,总是不用争取就能得到所有。
当日化为人形的时候,她本是与凰青同一时刻神识清明,奈何在幻化人形之前凰青早一步跌在地上,长琴只看得到凰青一个人,他走上去微笑着扶起她,也是那样深情的眼神,于是她只得将呼之欲出的人形生生逼回去。她只是晚了一步便从此错过。直到那日她看到凰青领回来一个男子,那男子后来竟成了与天宫对抗的魔尊,一切都是从那日开始的,果不出她所料,凰青竟有如此阴谋,难道她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与她的主子长琴相关联么?
望着凰青笨拙的琴技,她无害的眼睛不敢与长琴对视,凤芷一咬牙径直去往祝融的宫殿。只要告诉长琴的父亲,那么今后无论凰青带来怎样的后果总不会波及到长琴的。但是令凤芷没想到的是祝融竟如此狠心,当即下令将长琴收押至锁神塔,她反抗不得被敲昏了过去,醒来才知道长琴已被施了酷刑,双手被毁,双目失明,而凰青却安然无恙。
凤芷走上前,看着凰青那毫无血色的脸,她依然是这一副无害的模样,凤芷轮圆巴掌朝凰青的脸打下去。
“姐姐,我从未叫过你姐姐,今日我叫你一声姐姐,只是想问你长琴哥哥素日对你如何你不是不知道,你怎么忍心害他?!”
凰青身形晃了晃,捂着脸面容悲戚地望着凤芷,一双大眼睛里噙满了泪。凤芷看她不说话不解释的样子更加气愤,伸手一推,凰青当即被她推的坐在了地上。
“枉我相信你真的会救长琴,可你居然存了这样的心思,你死了倒好,一了百了,可长琴哥哥还关在锁神塔里,变成了瞎子,双手被废,从此再不能抚琴,你怎么忍心算计他!”
凤芷抬脚欲走却被地上的凰青拉住了衣衫,只见她自衣袖里取出一个红漆雕花木盒:“我做的所有的事都由我来了结,凤芷,如今只求你拿着这个木盒去找俟药仙翁,只有他才能救太子。”
凤芷转过头满含嘲讽地看着凰青,“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么?除非你现在去锁神塔里把长琴哥哥换回来,”她一抬脚将凰青手中的木盒踢飞了出去,“否则别求我帮你做任何事!”
那一方木盒重重落在地上,自木盒里滚出来一团发光的物什,凤芷还未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便被突如其来的一个劲掌推了出去,那掌风又快又狠,凤芷直退后了好几步,而押送凰青的天兵也悄无声息地倒地。施掌之人蹲下来将地上的凰青扶了起来,眼神凌厉地望着凤芷。
那人竟是多年未见的青丘之山二掌柜,慕纪。
凰青被他扶起来后便咳嗽不断,从她的唇间溢出来一丝血。凤芷被这阵势吓住了,凰青一堂堂神鸟何以羸弱至此?
“蠢女人,为了一己之私竟然如此对待你多年的姐妹,甚至这么亵渎她的一番苦意,你好好看看你踢出去的是什么东西。”
凤芷震惊如斯,这才看清地上的那团发光的物什,凤鸟化为人形后长出的心,如果它单独在这里,那么这颗心的主人恐怕早就凶多吉少。
“你…你为何要这么做。”即便多么恨她,凤芷都没有想过要她的性命,作为同族,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心对神鸟的重要性。
“凤芷,只有神鸟的心可以救太子,剩下的一切都由我来结束,我只希望你好生将它带去求见俟药仙翁。”
“可,可是你…”
“你拿着我的心去找俟药,如此用神兽的性命做交易已是犯了天条,势必会给你带来一些麻烦,但是只要太子能安然无恙,他定然会设法保你…太子醒来不要告诉他实情,就说我回五神山了。等时间长了他自然会将一切都淡忘。”
凤芷小心翼翼地将凰青的心放进木盒里,泪眼朦胧地望着凰青,生怕她这一句说完下一句整个人就湮灭在这空气里。
“你不懂…他不会淡忘…”凤芷欲言又止,终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她最终无法亲眼看着凰青魂飞魄散,只是手捧着木盒飞快地逃离了凰青。
当她回到月神宫时长琴果然已被放了出来,凤芷缓缓走到长琴身旁,几日不见长琴面色憔悴,一双眼睛紧闭着,若是知道凤鸟即将魂飞魄散从这世界上消失,恐怕长琴连睁开眼的欲望都没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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俟药在接过凤芷给他的神鸟之心后便开始着手清除长琴体内的玄火,好在他的身上流淌着火神的血脉,玄火并未腐蚀他的心脉。他将神鸟之心种进长琴体内,让万火之引的神鸟之心来吸除玄火,只要长琴静心休养,等神鸟之心融入他的体内,那么就算清除不了玄火,玄火也不会再伤他分毫,运气好点还能从此为他所用。
神鸟之心可是世间难得的神物啊,不知是哪只神鸟会甘愿献出此心,而那给心的女娃子恐怕也得遭殃了。神兽本就是天地间的灵兽,是受天地的恩泽所生,若用神兽的性命来做交易便是违逆天地,一番劈神斧怕是免不了了。如今只盼着长琴能早点醒过来,尚且能救那女娃子一命。
同一时刻,凤芷站在尤蒙特帝皇宫外请求觐见。
凤芷跪在殿中,俯下身子:“五神山黄鸟拜见帝皇…”
凤芷主动交代了自己用神鸟之心交易的罪行,帝皇坐在殿上一言不发地听着。他本是已到中年,但英俊的面庞一点看不到沧桑,他睿智而冷静,寻常家的儿女之情在他的面前显得那么渺小。直到凤芷叙述完帝皇才开口:“你可知就算你此番主动认罪,也不能免除劈神斧的责罚?”
“凤芷罪孽深重,不求赦免,只求一死。”
尤蒙特许是从未见过如此认罪坦荡的神族,他很出乎意料地问:“你求死心切,在死之前可有愿望?”
凤芷惊讶地抬头,“愿望?凤芷只希望帝皇能饶恕太子长琴,此事是因我们姐妹二人引起,与长琴无半点关系。”
尤蒙特眉头轻皱,他紧盯着凤芷半饷,最后挥了挥手,阶下侍卫走上前将凤芷押了出去。
令所有神族心生敬畏的劈神斧是诛神谷的酷刑之一,此种刑罚也是所有神族唯恐避之不及的酷刑,可凤芷却在这里看到了解脱。
凰青,你当日让我等长琴救我,可你如此潇洒英勇地死去,怎能容我为了等待救赎而苟活?我自知一切都是因为我的嫉妒与不甘,我们既然一同来到这里,如今就一同走吧。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能变成你的样子能让长琴哥哥欢喜。不,如果有来生,我希望不要再遇见长琴了。
劈神斧落下的那一刻凤芷看到远处玄色衣衫的男子正迅速奔来,他纵然再快也比不上这劈神斧的速度,凤芷闭上了眼睛。
如果你知道凰青因我而死,你还会这么不顾一切地奔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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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内的情景在劈神斧落下的一刹戛然而止,阿鸾收了幻境,一万年前的恩怨情仇也随着幻境落幕。
“所以你终是没有救下凤芷?”
阿鸾道:“公子晚了一步,劈神斧已经劈到凤芷的身上了,就在她身形俱灭的刹那公子为凤芷挡下了劈神斧的一些力道,这才使凤芷残存魂魄可以进入六道轮回转世。”
九栗唏嘘不已,突然她的灵光一闪,“你说凤芷已转世,如此说来…?”
“不错,公子在后来才知道瑛华就是转世后的凤芷,好在司命神君为凤芷安排了好的身世,公子的一番愧疚才有所减轻。”
“可是青黛又是怎么回事?我听见长琴曾唤青黛为凰青,可凰青不是万年前挖了心以后就魂飞魄散了么,为何还会出现?”
阿鸾未说话,长琴也沉默了半饷说:“她说过如果以后遇到一个像蔷薇花一样的女子会跟着我回来,她是那样一个温顺的人,总不会骗我的。”
九栗哑然,所以长琴并不确定青黛是否就是凰青,只是为了当初一个半真半假的誓言便一直坚持着,如此痴情的太子长琴,若凰青在天有灵想必会非常欣慰吧?只是这一段孽缘终究是因长琴而起,说他有错,他毕竟是一届战神,他胸怀天下断不会因为这小小的儿女情长所停留,可若说他无错,凤鸟黄鸟皆是因他而死,如果他能对凰青坦荡一点,凰青凤芷二姐妹也不会无端生了间隙去。
长琴仿佛知她所想,“我如今了无牵绊一身轻,只愿用余生来找凰青。”
“只愿这次你能更加坚定。”
说话间突然听到有人在外面禀报:“公子,方才在崖底出现了一批不明身份之人。”
阿鸾忙问:“是寻常百姓还是仙界之人?”
那人说:“恐怕...不是凡人亦不是天宫的人。”
阿鸾大惊,“请公子容我先去打探一番。”
长琴隐居在榣山的断崖崖底,几万年来除了九栗等人,不曾有其他人到过这里,如今来了一批不明身份的人,既不是凡人又不是仙界的人,莫不是妖魔两道?九栗当下也慌忙跑了出去。
在院中遇到了同被惊动的夜疏,他的大眼睛盯着慌慌张张的九栗看了半饷,对身后之人颔首说:“此次来人若非善类,定是随着我等潜到这里的,给太子多添麻烦了。”
长琴笑道:“神君不必自责,现在还不能确定来人是谁,我已派阿鸾前去查看,若真是一些歹人,正好遂了我的意,万年来我过得清闲,也颇为无趣,正好趁此机会疏通疏通筋骨。”
众人抵至崖底才发现整个断崖站满了黑斗篷人,阿鸾和带去的侍卫正与斗篷人周旋,见长琴赶来便带着侍卫们退下来。而那斗篷人团团护住的半空之上,一个身着黑袍,周身布满戾气的人好整以暇地望着下面的修罗场,妖艳诡异的面具遮住他的半张脸,薄唇轻抿辨不明喜怒。
不是那魔君塞渊还会有谁。
几万年来长琴的断崖无人涉足,连魔族也不能轻易找到,如今却引来一众魔族人,夜疏皱了皱眉,低下头小声问九栗:“你从虚空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看里面的花长得比较好看或其他东西比较合你心意就偷偷带出来了?”
“啊?”九栗认真思索了片刻,不屑道:“那花长得丑陋又恶心,周身散发着阴森之气,还真入不了我的眼。若说其他东西…”突然她的脑中闪现出当日在牢中黑斗篷人拿给她的止痛丸,九栗讪笑着自怀中掏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此物名曰止痛丸,你别看它其貌不扬,效果还真不赖。换作其他人恐怕也不能抵挡住它的诱惑,你说是不是?”
夜疏大眼睛看着她面无表情。长琴倒是闻言凑过头来,“你若是用那花将魔族引来我还可以理解,可这团黑乎乎的东西…”长琴看了看九栗身上的粗布男装,还有她那不施粉黛尤自盯着止痛丸作惋惜状的小脸,叹了口气,“也就只有你能拿出来了。”
九栗狠狠将手中的止痛丸摔在地上,再用脚将之踩进泥土里,对着魔君大骂:“你这人忒不要脸,只知道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利用别人做丧尽天良之事,小人!”
魔君的眼睛盯向九栗,半饷嘴角弯成一个嘲讽的弧度:“哦?原来是将我的古堡当作蓬莱仙岛的小厮,怎么样,我的仙岛可还对你照顾的周到?”
“你!”九栗气结,倒是剩下一众人意味深长地拿眼瞟她。将魔族之地当作仙岛,这传出去不是丢死人吗,“你,你乱讲!”九栗考虑了一下未来局势,终是缓缓的,几不可见地朝夜疏的后面挪了挪。顺便狠狠瞪了一眼捂嘴偷笑的云畔。
恰逢长琴上来解围:“不知魔君今日来我断崖有何贵干?”
塞渊收敛了嘲讽,从斗篷人团团围住的半空飞下来,落在地上正色道:“本不愿叨扰太子,只是太子与血咒之事有关,本座今日来便是请求太子能念魔尊当年旧情,催动血咒。”
魔尊尤里,你真的将血咒与我关联到一起了?你果真到死都要给我丢下一堆烂摊子让我不得安生?
长琴道:“与我有旧情的是天宫二皇子尤里,断不是那欲将大荒陷入水深火热的魔尊。况且我并不知晓什么血咒,更不会将之催动。”
“虽然被无辜削去了神籍,本该是与天宫再无瓜葛的人,可是昔日战神的骨子里还是留存着心系大荒的情结,此情可感。只是我今日断然要将血咒寻出来,即便是要与战神对决。”
塞渊说着一众斗篷人已经杀过来,一场大战在所难免,虽然长琴与夜疏都是灵力高强之人,但是斗篷人却人数众多。几个回合下来,斗篷人竟毫无减少之势。
阿鸾叫道:“斗篷人并不是实体,杀不死灭不绝!”
九栗一直被夜疏保护在身后,虽然时不时探出头来蹦跶一下,看倒在地上的斗篷人还在蠕动便给之补上一剑,但是确然斗篷人不是实体,而只是装在斗篷中的不明之物,九栗往往一剑斩下只空留一件黑斗篷。照这样下去他们可能连塞渊的身都近不得。
夜疏边用剑斩杀斗篷人边喊道:“此物为魑,刀剑伤不了,只能用火攻!”
话音未落众人醒悟,长琴等人已欲催动火攻,斗篷人在闻此言后也是愈发谨慎,值此空档夜疏护着九栗一路杀向塞渊。
两位宿敌又相见,夜疏镇定自若,塞渊冷峻逼人,九栗在近距离接触这二位宿敌剑弩拔张之势也是浑身紧绷,生怕二人的刀剑伤及自己这无辜之人。九栗一边在心底咒骂夜疏和塞渊,一边暗自寻找脱困之隙。
忽听塞渊说:“神君从来与我单打独斗,我们尚且能打个平手,可今日不惜带着个累赘,神君有把握赢么?”
九栗抬头便撞上塞渊的眸子,他邪邪地弯起嘴角,可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温度。那眸子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九栗,九栗没来由的觉得一阵阴风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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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魔君的身上还残存着上次未痊愈的伤。”夜疏缓缓道。
塞渊眼眸骤然紧缩,他一挥黑袍向后急急略去,夜疏也赶忙飞身向前,顺便伸手抓过九栗的衣领带着她一同朝塞渊追去。
塞渊仿佛真的是受了重伤,只是左右躲闪,与夜疏虚招相对。在夜疏的强攻下很快就处于劣势,眼看着夜疏一掌挥向塞渊的胸口,塞渊躲闪不及在被劲掌击到后转身直逼夜疏身旁的九栗,九栗夹在两股势力之间随之左右摆动进退不得,终于被塞渊抓住了另一边的衣领。塞渊狠狠一扯衣领,将九栗的半个身子扯了过来,夜疏怕拉扯之间伤了九栗,于是松开了手。
塞渊抓着九栗直接遁入身旁的一个虚空,虚空在夜疏进来之前迅速合拢,九栗眼看着夜疏的面庞离自己越来越远却无能为力,被摇晃的七荤八素间听到有人踌躇说道:“尊主,抓这女子不在今日的计划范围之内…”
身边之人没有回答,半饷才缓缓说道:“从来没有见过夜疏这么在意一个人,很有意思。”
九栗一急脱口喊道:“你抓错人了,我跟他并不熟,只是欠了他十万两银子。”先这样吧,老子的命可不只值十万。
“哦?你不是说我总是跟在别人身后么,这次就让夜疏跟在我们后面讨债吧。”
“可是你果真不管你的那些黑斗篷侍卫了吗?他们还在外面为你战斗呢。”
“他们本来就是为我送死的工具。”
“……”
九栗颓废了一瞬,眼前的景象恐怕任谁都轻松不起来。她又一次进入了这万恶的虚空,可是这一次里面的景象不同于那日的茂密森林一派欣欣向荣,而是到处荒凉萧索,几处废旧的古堡矗立在半山腰上,破旧的窗户在风中摇摇欲坠。虽然到处是飞沙走石,这里的大太阳却很是旺盛,直直在那破旧的窗户上照射出金黄的光晕。夜疏松手松的痛快,可怜她前方道路险恶。
九栗瘫坐在废旧古堡的正外面,不远处塞渊坐在古堡的石阶上低头查看伤势,而黑斗篷人早已隐去了行踪。
看到塞渊坐在那里久久不动,地上是丝丝缕缕触目惊心的血迹,九栗费劲地站起来,揉了揉屁股,往塞渊的方向走了两步,没心没肺道:“啊哈,伤着了吧?流血了吧?”
话还未说完塞渊一个狠戾的眼神扫过来,九栗往后跳了两步,吞吞吐吐说:“你,你现在受了重伤,别以为我会怕你。”
出乎意料塞渊再未理她,而是尤自靠在古堡的墙壁上闭目养神。
九栗等了一会儿见塞渊还是没有动静,不会是死了吧?九栗走上前,望着塞渊那诡异的面具,鬼使神差般伸手触向那面具。可就在距离面具还有一寸的地方,塞渊睁开了眼睛。九栗的手僵在半空中,她退后几步摸了摸鼻子,“你知道的,我一向宅心仁厚,这不见你半饷没说话我就秉着人道主义精神来探探你的鼻息么,你别以为我会对你的面具感兴趣,当然我对你的面貌更加不会感兴趣,常言道知道的太多容易招来杀生之祸,我也不傻,你说我要是看到你真容了,而你恰好满脸长疮,我不是看到不该看的了么,我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么,你说是不是…”
“闭嘴。”
“嗯?”
“吵死了。”
“……”
九栗闭嘴待了一会儿,塞渊依然在台阶上闭目养神。天色渐渐暗下来,九栗觉得腹中空空,于是再次站起身来。
“那个,你看现在天色也晚了,你受了重伤恐怕得补充点能量。”
塞渊睁眼懒懒地瞥了一眼九栗。
九栗见塞渊没有反对便得寸进尺:“我知道凡间有一样东西名曰叫化鸡,是鸡中珍品,绝对保质保量包您满意,不如,就让你的黑斗篷侍卫去给你寻点儿来吧?”
塞渊没有理她,又闭上了眼睛。
九栗见叫化鸡没有指望了,换种思维孜孜不倦道:“你看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若是得不到及时治疗恐怕凶多吉少,你不如死前多做做善事,比如说放我出去,我一定会每年清明节在你的坟前给你放一根狗尾巴草聊以祭奠你。”
塞渊睁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魑卫分为许多不同的系别,专司其事。我此次出来只带了善战的魑卫,他们没有实体没有思想,只会按照我的旨意与敌人厮杀周旋,无法独立完成其他事。而且,此处为废弃的虚空,如果我的伤好不了我们谁也别想出去。你就多多祈祷我的伤早点好不要死,别再想什么叫化鸡了。”
九栗气结,这魔君明明重伤未愈还要来挑衅曾经的战神长琴和如今的战神夜疏,还只带了专门用于战斗的魑,真不知他是太自信还是太自负。
“你是猪吗?既然是废弃虚空为什么要自掘坟墓来到这里?”废弃的虚空很有可能是永久虚空,就连神族也会去而不返。
“换做是你,你当时有选择去哪个虚空的机会么?”
九栗越想越气,一副哭腔道:“你自己想来就算了,还要顺带着将我也拐进来,你说我这大好的年华,我长这么大我容易么…”
塞渊皱着眉头看九栗只闻其声不见其泪的矫揉造作,这才有点追悔莫及,自己当时是脑袋发热了才会劫持这种烦人精。
“我的暗卫已经去找出口了,你若再烦人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
九栗抬头审视了一圈古堡,古堡里面光线晦暗,颇为阴森恐怖,但外面夜幕也快要降临了。九栗想了想,抬脚准备走进古堡。虽然是废弃的古堡,里面肯定有人住过,说不定还会有食物呢。
她刚准备踏进去就听到塞渊说:“不怕死就进去,此处属于六界的管辖之外,很有可能会有变异的魔物出没。”
九栗的脚步停顿了一瞬,变异的魔物?唬我呢吧,魔物的主人尚且在这里,有什么魔物能比你这魔君更可怕?
九栗未再理会塞渊,抬脚走进了古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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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面而来一股尘土的气息,古堡里面空间广阔,九栗环顾四周,依稀可见四处陈列着家具物品。寂静的古堡内只能听到九栗的脚步声,一阵冷风从破损的窗户吹进来,给这里又平添了一丝阴森的气氛。
九栗几欲跳脚逃走,但望了望门外,终是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踌躇着走向一个摆在角落的梳妆台,那里放着女子的各种梳妆用品,还有一个半截蜡烛未燃完的烛台,和一面古铜菱花镜。这古堡的主人难道是一个女人?
明明是异域处所,可里面摆放的东西却散发着东方的古典气息,使人恍惚觉得穿梭于不同的时代。
九栗摇摇头,正欲走向另一边的书案,突然梳妆台的铜镜发出微弱的光,同一时刻古堡的大门也被吱呀呀地关上了,古堡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九栗大惊失色慌忙往外奔走,却听到不知从什么地方传出来女声:“别走…帮帮我…”
梳妆台,铜镜,莫不是遇到女鬼了?九栗更是毛骨悚然,哪管那女声说什么,慌忙乱走间也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就失重向下坠去。
不知过了多久,九栗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她痛呼一声,站起身来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面前一条宽阔的大道,大道两边是黑色厚实的墙壁,可仔细一看那墙壁九栗连恐惧都忘记了,只感受到刺骨的凉意一直从脚底漫到四肢百骸。
从那墙壁上伸出来白花花蠕动的东西,它们四处摆动想要挣脱束缚,奈何墙壁仿佛有极强的粘附力,将它们的根部牢牢的固定在墙壁里面。那无数蠕动的东西,正是人的四肢!
无数白花花的手臂伸向九栗,苍白的手指挣扎着想要抓住九栗,却总是不会真正靠近,最后被墙壁拉扯回去。九栗发现自己走到哪里,那些手臂和肢体都蠕动挣扎着想要抓住她,却仿佛畏惧一般不会真的触碰她,往往一波肢体一同袭过来又一同缩回去。不敢再有所停留,九栗忍着恐惧沿着面前的大道一路奔过去。
大道深处高高的墙壁逐渐变矮,上面白花花的四肢也逐渐减少,直到随着墙壁消失。
墙壁消失后大道的两边又出现了一望无际的不明液体,液体呈黑色状往外翻滚着气泡。不时从那液体中涌出来黑色的骷髅头,那头上两个空洞的眼洞冒着森然的绿光。
九栗悚然,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何会有种种怪异的物体出现,还有方才自己是从那古堡里坠下来的,难道那古堡连接着不为人所知的异域?
九栗抱紧胳膊,逼迫自己忽视两边沸腾的黑色液体,小心翼翼地在道路上走着。也不知道那魔君发现没发现她消失了,与其在这恐怖阴森的地方面对一堆断肢和骷髅头,她宁愿和那大魔头呆在一起。
正在这时,前方薄雾弥漫的道路上隐约显现出了两个人的轮廓,九栗疑惑地停下脚步,定睛一看立马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原来那两个人分别长得奇怪,一个人整张脸上只有一只大大的眼睛和一个裂开的嘴巴,一个人头呈三角形状,波浪状的头发一直垂在地上。两人都只有一只脚,一蹦一跳的向九栗的方向行来。
“何人擅闯地狱?”那二人边跳边说,刺耳的声音使九栗被迫捂住了耳朵。
地狱?这里是地狱?!
难怪有一堆阴魂断肢骷髅头,原来这里竟是地狱。来不及细想,九栗挺身从地上坐起来,“你、你们别过来,我可是有很强的灵力。”
话刚说完,那两人果然在距离九栗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了。两人交头接耳,疑惑的眼神看着九栗。
九栗趁此空档思考了一下形势,往回跑势必又会经过那恶心的黑色液体和一推推白花花的断肢,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再看到那些东西,眼下只有硬闯了。
九栗暗自汇聚灵力,却看到那二人纷纷露出恐惧的眼神,边往后退边说:“你是…”
九栗趁此机会向那二人挥出灵力,自己乘势一个挺身从高空略到那二人的后面,降落到地上来不及回头看就飞也似像前奔去了,却没看到那二人瘫软在地上,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般浑身的力气尽失。
“他回来了…”
“可他是她…是的,她回来了。”
九栗一直向前疾驰着,不敢有任何停顿,一直到前方的道路逐渐到尽头,两边的黑色液体也逐渐消失,看到后面那二人并没有追过来,九栗这才停下来大口喘气。
那薄雾缭绕的前方,一片广袤的森林渐渐在道路消失的地方显现出来,地狱里没有黑夜也没有白昼,一切都呈混沌状态,却为何在这一片混沌中长出这么一片茂密的森林?九栗想起她还是人鱼的时候在东海里听母后讲过,说地狱里有一片森林叫“罪恶的森林”,罪恶的森林并不是真正的森林,而是由凡世之人生前所犯的各种罪孽幻化而成。而要想穿过森林,必然要经历由凡世之人的贪色、饕餮、贪婪、愤怒等罪孽幻化而成的各种劫难。
前方险恶,后有追兵,着实进退两难,可走到这里已无回头之势。九栗踌躇了一瞬,终是迈着沉重的步伐向森林走去。
越往前走森林越茂密,光线愈发晦暗,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不时有奇怪的声音传来。直到走到林中深处,突然从茂密的树丛里出现了两道绿色的光,随之一声野兽的嗷叫响彻云霄。
九栗拘谨地停下,难怪这一路走来总会听见各种奇怪的声音,原来是野兽的咆哮声,想来这罪恶的森林里常有野兽出没,或者,那野兽本就代表着凡世之人的罪孽。
果然从那草丛中跳出来一只高大健硕的狼,狼的绿色眼睛直直盯着九栗,它喉咙里低吼着,似是在观察敌人力量的强弱。
九栗一眼不眨地与狼对峙。虽说她是一只上古神兽,属于万兽中的贵族,对付小小的狼应该不在话下,可是这里毕竟是罪恶的森林,难免会有其他的状况出现。所以她亦是浑身紧绷,不敢有丝毫懈怠。
那匹狼观察了一会九栗,想是看出了九栗的身份。
“嗷~”它竟退后一步,昂首嚎叫了一声。
九栗明白狼群是群居动物,一匹狼落单或遇敌便会用这种方式来召唤同伴,这狡猾的狼看出九栗不好对付竟然召唤同伴,这可棘手了,待会要是出现一群狼,恐怕九栗那半吊子灵力也对付不住。
九栗审视了一圈四周,准备抬脚逃跑,却没料到狼的同伴来的如此迅疾,不一会儿就从树丛里又跳出了两只。
九栗定睛一看傻眼了,那哪是狼的同伴,分明是一只豹子和一只狮子。
这罪恶的森林里的动物都是这么怪异么,狼召唤来的同伴竟然是豹子和狮子?
三只高大威猛的野兽站成一排做出时刻扑过来的姿势,九栗摸了摸鼻子,终是对自己的灵力没有信心,于是后退一小步想趁机逃跑,就在这时那只金色的狮子先发攻势向九栗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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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栗忙向旁边一闪,躲过了狮子的利爪,可是立马狼和豹子也开始攻击九栗,九栗使出的灵力打在野兽的身上竟对它们毫无破坏性。果然这里的野兽都不是普通的野兽。
九栗与野兽对战了一会,全身已有多处被野兽的厉爪抓伤,而那野兽在看到九栗神族的血后仿佛是看到了秀色可餐的食物而变得更加疯狂,一人与三兽的对决九栗渐渐处于下风。
然而就在这时,方才还虎视眈眈的野兽突然停止了攻击,反而不断地缓缓后退。九栗站定看着这奇怪的现象,观察到三只野兽的眼睛纷纷看向自己的身后,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令它们畏惧的东西。
九栗还没来得及转头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更为惊天地的嘶吼声,面前的三只野兽在听到这声嘶吼后顿时作鸟兽散状,头也不回地从九栗眼前消失了。
此时的九栗更加惊恐,不明白身后究竟出现了什么怪物,当她转过头的一瞬,突然就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扑倒在地。
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压在九栗身上,伸出舌头亲昵地舔九栗的脸。九栗又是害怕又是不明所以,这是一只比方才的三只野兽更为威猛高大的野兽,全身的毛是火一般的红色。它一边舔九栗一边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九栗从那眼睛中分明看到了欣喜与激动两种感情。
一只红色的不知名野兽居然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九栗拼命挣扎着想从那野兽的爪下逃出来,虽然她看到这只野兽并不会伤害她,反而刚才帮她化解了危机,但是它巨大的头和不停舔她的舌头确然会给她带来不小冲击,而且,她快被这只巨兽压死了。
巨兽不再舔九栗,无辜的眼睛看着九栗拼命挣扎,许是看出了她的窘迫,终是依依不舍地从九栗的身上起来了。
九栗这才从地上起来,后退到一棵树跟前,拘谨而戒备的眼神盯着眼前的巨兽。这只红色的巨兽,整个身形似猫又似虎,九栗从未见过这种动物。巨兽看着九栗疑惑地样子,抖了抖毛,小心地向九栗靠近。
九栗慌忙叫道:“你不要过来!”
巨兽真的停了下来,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九栗,好像还带着一丝委屈。令九栗惊奇的是,下一刻巨兽居然卧了下来,整个身躯贴在地上,仿佛在告诉她不要害怕,不要对它有所戒备。
看到巨兽真的不会伤害她,九栗问:“你知道怎么从森林里走出去吗?”
巨兽点点头。巨兽站起身来,示意九栗趴在它的背上。九栗踌躇着不肯上前,巨兽轻轻叼住九栗的衣角,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再跪下来,示意她骑上去。
面对如此温顺的巨兽,九栗心想在这万恶的森林里不知还会遇到什么危险,索性先相信这只巨兽一回,便抓着巨兽的毛爬到巨兽的背上。
那巨兽欢快地站起身来,从巨兽的两侧各生出巨大的羽翼,拍打着羽翼从空中飞去。
没想到巨兽竟然还长着一对翅膀,九栗死死抓住巨兽背上的毛,生怕自己在这快速飞行的途中掉下去。
巨兽在云朵里飞行,依稀可以看到脚下的森林正在快速后退。极速的风呼呼刮在耳边,也吹得九栗睁不开眼睛,等她再睁开眼时,就发现巨兽带着她在一条长长的隧道里飞行。
出了隧道后外面一片宽阔,阳光和蓝天在更高的头顶,再也不是方才灰蒙蒙混沌一片。原来方才的隧道是地狱的出口。
巨兽带着九栗又飞了一会,终于在一个山峦上停下来。
九栗从巨兽的背上滑下来,不再觉得巨兽可怖,她感激地抱了抱巨兽的脖子。
“谢谢你救我出来!”
巨兽抖了抖毛,温顺地看着九栗。
九栗放开巨兽,对它挥手:“好了,我该回去了,你也快回到森林里去吧。”
巨兽眸中的欣喜消失,一动不动地看着九栗。九栗向前走去,它也跟在九栗身后,九栗叹口气停下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呢?罪恶森林是你的家,你应该回到那里去啊。”
没想到巨兽在听完此话后拼命摇了摇头,哀伤涌上它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也是,那个森林那么恐怖凶险,任谁都不想再回去了。可是,那里至少是你安身的地方,你确实要放弃那里跟我走吗?”
巨兽点了点头,大眼眸又焕发出了光彩。
“唉,你要知道,我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还总会招来祸患,在危急的时候也会成为别人第一个松手抛弃的对象。”九栗想起那日在榣山断崖之下,是自己的失误引来了一众魔族,还有那个淡然清远的身姿,在最危急的时刻还不是松手放开了她,任她被魔君拖入了虚空。
罢了罢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东海,再也没有东海九公主,就让那昔日将她从石头里救出来的白衣人永远留在她的回忆里吧!她自始至终只是一副孤苦的空壳。
巨兽哀伤地看着九栗,九栗总觉得这巨兽好像很了解自己的感受。下一刻,巨兽走上前来安慰地蹭了蹭九栗,还伸出舌头将九栗的脸舔了个湿漉漉,九栗那伤春悲秋的矫情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九栗嘴角抽搐了一抽搐,伸出袖子擦了擦满是口水的脸,“好吧,你姑且先跟着我,等你什么时候想回去了也不迟。”
巨兽欢快地嗷叫一声,在此将九栗刚擦干净的脸舔了个湿漉漉。巨兽趴在九栗的脚下,让九栗翻身骑到它的背上,巨兽挥动着羽翼向九天之上飞去。
九栗紧紧抓着巨兽的脖子,“小红,看你没名字,便先叫你小红吧!”
“嗷~”
“小红,你不用管我,想怎么飞就怎么飞,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
“嗷嗷~”小红彻底在天上撒丫子飞起来了。
九栗嘴角抽搐着死死抓住暴走的小红,“小红,咱能商量个事不?以后能不能别突然迅猛地…用口水滋润我的脸?”
“……”小红的头在前方坚定地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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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载着九栗飞了一会儿,最后降落在了郊外的一片草地上。九栗看着这一陌生的地方,询问了一个砍柴的樵夫方才知道这里是周饶国境内。
九栗观察了一圈小红,看到小红比一般的老虎更加高大威猛的身躯,摇了摇头。如果城内的凡人看到小红,指不定会引起多大的波澜呢。
九栗低头思索了一瞬,想到了一个办法。
小红本来在低头嗅一朵花,看到九栗朝着它微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半个小时后,小红发觉它眼中的世界突然变大了几倍,它的视线距离脚下的草地更近了,而本来没有它高的九栗也在摸着下巴得意地低头俯视它。小红看看自己突然变小的身躯,心痛地嗷了一声,整个身子瘫软在了地上。
现在的小红是一只虎头虎脑,有着火红的毛,似虎又似猫的小家伙。九栗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本来她的灵力也不能为小红妥善变身,只能勉勉强强将它变小一些,没想到这尺寸很适合小红啊。
九栗未理会小红不满和委屈的眼神,伸手捞起小红,气定神闲地向城门走去。
小红躲在九栗怀里眨巴眨巴眼睛,似乎觉得这样的待遇还挺不错,往九栗怀里蹭了蹭,整个身躯慵懒下来,闭起眼睛心满意足地小憩。
九栗进入城内,本来想找家客栈先落脚了,一摸口袋才想起她没有银子。平日里这些生活起居都是雪尘在忙活,她哪里在意过,想着哪天就算没银子了就把云畔身上的玉强行剜下几块,无论如何都不会饿死她。可没想到有一天她会离开夜疏,而且还这么坚贞不屈不去找他们。
九栗拍拍小红的头:“小红啊,本来以为我们不用露宿野外了,没想到还是抵不过命运的捉弄,这就是造化弄人,知道不。”
小红的眼皮抬了抬,又沉重地落下。
同一时刻在不远处的首饰店里,一位男子昂首站立,微笑着看他身旁的女子挑首饰。男子容貌极其阴柔俊美,他的桃花眼好看地轻眯着,引过路的女客惊艳驻足。可看到男子身边毫不逊色的女子,原来是有家室的人。女客们纷纷惋惜,依依不舍地相继离去。
“阿恪,每次出来都能看到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各种招蜂引蝶的样子。”女子边看首饰边嗔道。
男子哈哈大笑,随手将一只梨花白玉簪插在女子的发髻间,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头。“不是最后都被瑜斓妹妹吓跑了么。”
男子说话间不禁意向外看了一眼,怔住了。
“我戴这个簪子好看么?”瑜斓手抚簪子在铜镜前尤自端详。
“嗯,你先慢慢挑,我出去一下。”男子并没有看瑜斓发上的簪子,而是疾步走出了首饰店。
九栗正抱着小红在街上溜达,突然被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人挡住了去路,她抬眼就看到一个妖娆的男子抱胸好整以暇地盯着她微笑。
多日未见,慕恪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么妖媚动人。
“阿恪,这是你的朋友?”正在这时一位女子款款走过来,挽着慕恪的手臂一边打量九栗一边问道。
九栗礼貌地朝女子笑笑。
慕恪没有回答女子的问话,而是看了看九栗的身后,皱眉道:“就你一个么?夜疏呢?”
九栗摸了摸鼻子:“额…不小心走散了。”
九栗跟着慕恪走进一家客栈,期间知道了慕恪身边的女子名唤瑜斓,是原青丘之山族长的女儿,也是如今青丘之山的大掌柜。
晚饭期间,小红从刚才睁开眼睛到现在一直在警惕地打量慕恪,看到慕恪给九栗夹菜更是蠢蠢欲动,几欲跳将起来扑向慕恪。九栗自是以为从罪恶森林里出来的禽兽们大约都比较好斗,看着个比自己强一点的对手就激动炸毛,只得一边皮笑肉不笑地招呼慕恪一边拼命压制住小红。
“小红,你干嘛,他不是坏人。”九栗恶狠狠地对小红低语。
“嗷~”
九栗谄笑:“嘿嘿,我的宠物,平日里宠得过了,看到生人就很热情。”
慕恪皱着眉头观察小红,瑜斓本来一直看慕恪和九栗交流,这会也注意起小红来。半饷,瑜斓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阿恪…”她欲给慕恪说什么,却被慕恪挥手阻止住了。
“你从哪里得来这么个宠物?”
九栗鲜少见慕恪这么正色的表情,但如果照实说小红来自罪恶森林,那么她保不准会被慕恪赶出去,而且她是如何离开夜疏也就暴露了。想了片刻,九栗说:“是我以前家里的宠物,跟我走散了,最后偶然间让遇到了它。”
“嗷~”九栗没有发现当她说完这句话时小红猛地转头看她,一双大眼睛渐渐氤满雾气。
小红渐渐安静下来,没有再挣扎着扑向慕恪。而慕恪怀疑地看了看九栗,终是没有说话。
九栗在客栈住了几日,期间慕恪和瑜斓总是很忙碌,往往白天都不见他们的身影。九栗自是以为青丘之山的大掌柜和二掌柜双双来到周饶国,必然是有要事要办,也就未多加理会。直到有一天,九栗在客栈里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天天气晴朗,九栗准备出去溜溜小红,在下楼梯时突然看到大堂里一个蒙面女子靠窗坐着看外面。虽然只见了一面,但是九栗却无法忘记那样与世独立,超凡脱俗的气质。而那蒙面女子对面坐着的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更是证实了九栗的猜测。
青黛,恐怕长琴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你已经出了北狄国。
害怕打草惊蛇让那老头带着青黛逃跑掉,九栗并没有立即出现在青黛面前,而是暗中观察着青黛。她发现青黛出门的次数很少,往往有事都是那老头出门。那老头虽然是凡人,但却是大荒内最善于隐匿的追隐尊人洪夷,而青黛也是抚一手能控制人心的好琴,所以九栗并不敢轻举妄动。
恰逢洪夷出门,只余青黛一人在客栈里。九栗看着下人在青黛屋子里放置木桶准备热水,心中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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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下人出来后,九栗轻手轻脚走进青黛的房间,环顾四周,只有那一纸屏风后能听到水哗啦啦的声音。九栗嘴角弯起,看到青黛的琴放在另一边的桌子上,更是放下心来,大摇大摆朝屏风后走过去。
青黛许是听到了九栗的脚步声,喝问道:“谁?!”
电光火石间九栗快步绕到青黛后面,从腰间拔出一把刀架在青黛的脖子上。
“不许喊!老实点!”
青黛大半个身子浸在水中,一头乌发披下来,皮肤光滑白嫩近乎透明。
“啧啧,好一幅美人沐浴图,可惜马上就要溅上血了。”九栗一边用手掐着青黛的脖子,一边用刀刃的另一边不停地游走在青黛的皮肤上,故意粗着嗓子说道。
“你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没想到青黛比九栗想象的镇定,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慌乱。
果然是闻名榣山镇的凤凰坊主,就冲这份从容九栗也对她刮目相看了。
“我只问你几个问题,若你能如实回答我,我便饶你一命。”九栗将刀拿下来,但是手依然掐着青黛的脖子。
“恐怕我的身上没有你想知道的讯息。”
“少废话,我只问你可知道数月前榣山镇凤凰歌舞坊的那场大火是如何发生的?”
青黛的面色一僵:“我不知道。”
“凤凰歌舞坊数月前莫名起火,坊主外出了无踪迹,而你的足迹正好和凤凰坊主的足迹吻合。而且,你的琴音同样悲喜无常能左右人的情绪,凤凰坊主,别对我说你不知道坊间的那些紫荆仙子是如何被大火活活烧死的。”
九栗一口气说完空气冷凝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青黛说:“你认错了,我并不是凤凰坊主。”
九栗大惊,掐着青黛的手也缓缓松开了。如果青黛不是凤凰坊主,长琴不是凤凰坊主,那么究竟谁是凤凰坊主?谁在他们一入榣山镇寻找血咒时便放大火烧了凤凰歌舞坊,甚至不惜将里面的紫荆花妖也一并烧死,难道这一切仅仅是巧合?九栗潜意识里觉得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简单,反而很有可能隐藏着巨大的玄机。
在九栗愣神的空档里,青黛顺势从九栗的手中挣脱开来,向外一个挺身滚落在散落于地上的衣服里,转眼已用衣服将自己裹起来了。
青黛打量着面前的“行凶者”,眼睛里毫无温度。方才就是这样一个穿着粗布麻衣,身材娇小却眼睛灵动的毛头小子掐着她的脖子让她动弹不得?
青黛眼锋一扫不远处的琴,正准备给这毛头小子一个狠狠的教训,让他明白什么叫虎口拔牙,却不料脚还没跨出去胳膊已经被人抱住了。
九栗抱着青黛的胳膊跪坐在地上,嬉皮笑脸道:“原来刚才竟是一个天大的误会,有事咱们好说,好说,何必动手动琴的伤了和气。”
青黛从没有见过这么无赖的人,上一刻还凶神恶煞想要掐死她,这一刻却抱着她的胳膊宣扬和气?于是她更加坚定了教训这小子的想法。
却不料九栗脱口道:“凰青姐姐啊,过度抚琴不宜身心健康,好歹我之前听闻过你的事迹,和你的人一样是如此可歌可泣哀恸欲绝永垂不朽…”
青黛怔住了。
九栗悄悄打量青黛,见青黛果然没有再去争着取琴,心想果然是这句凰青起作用了,当下更是认定了她必然是凰青,只不过凰青为何不与长琴相认想必另有原因。九栗觉得长琴这人,别人好好侍奉他,将他当作不敢亵渎的主子的时候他延宕不止,不肯向幸福与成全的道路上勇敢迈上一步,非要等到一切都迟了才追悔莫及,这不是自作孽嘛。
青黛就那样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很久才问:“是他派你来的?”
果然是凰青!
九栗松开了手:“不是,他并不知道你在这里。”
青黛细细观察着九栗,半饷瞪大眼睛:“是你…”
九栗明白她当日在碧琉苑后院被吸入虚空之前与青黛有过一面之缘,青黛此刻定然是认出她了,忙说:“不过,若你今日以后又悄然无息的消失,我必定会告诉他你的行踪…他一直在找你,你为何不与他相认?”
青黛面色苍白瘫坐在椅子上,她长着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就像好多画上的古典美人一样,虽然她的琴音在欢快的时候能给予人希望,可她自己的眉间却总是萦绕着浓浓的愁绪。想来救赎他人的人往往救赎不了自己,这便是在说青黛吧。
九栗看到青黛好久没有说话,以为她想起了以前的事,沉溺在回忆里。便小心翼翼地问:“我听长琴说,当年你舍弃了自己的生命,用神鸟之心救了长琴,可没有神鸟之心,你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青黛猛地抬头,哀伤的大眼睛直直地望着九栗。九栗也被这浓重的忧伤感染了,觉得自己这样揭人的伤疤总归不好,便急挥手道:“你若是不想说可以不用回答。”
青黛低头沉默了一会,说:“你不知道…”
正在这时守候在门外的小红发出急促的吼叫声,九栗大惊急忙奔出去,便看到小红恶狠狠地呲着牙与洪夷对峙。它虽然被九栗变小了,但是力量却不会减弱,洪夷被它吓的不轻,抵在另一边的门上。
“小红住口!”九栗急忙走过去捞起小红。
小红被九栗抱在怀里依然恶狠狠地看着洪夷,喉咙里发出类似威胁的声音。
青黛也奔出来,伸手扶起洪夷道:“爹,你没事吧?”
洪夷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摸索着将青黛护在身后,沙哑着身音问:“黛儿没被猛兽伤着吧?”
傍晚,九栗的房间里。
九栗抱胸板着脸看地上的那一坨。
小红被九栗抱回来后便自动乖乖走到角落,四个小腿跪在地上,身子缩成一团哀怨又讨好地瞧着九栗。九栗虽然对小红闯的祸面上表现出很生气,但心里明白小红是有灵性的兽,虽然顽劣但会听她的话。她进去前曾吩咐过它守好门,不要轻易与人发生冲突,刚才定是洪夷先做了让小红进攻的举动。
但另一方面,洪夷如此护着凰青,并且凰青还唤洪夷为“爹”,这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让死而复生的凰青与洪夷有如此情谊?曾经的凰青如今的青黛,究竟如何在没有神鸟之心的情况下死而复生的?更为甚者,凤凰歌舞坊的坊主究竟是谁,为何残忍到将满园的紫荆花妖烧死?无数的疑问向九栗袭来,让她愈发觉得这背后有什么阴谋。
小红大眼睛悄悄瞥着九栗,看到九栗皱眉头思索的样子大着胆子缓缓移动到九栗脚下,伸出前爪抱住九栗的腿蹭来蹭去,九栗满头黑线,叹口气蹲下来轻轻捋顺小红的毛。
小红心中激动,趁九栗不注意,缓慢地,坚定地,宁死犹荣地调整好舌头的角度对准九栗的脸舔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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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脊已披上了万道霞光,然而底下的森林却幽暗古老,正是黑暗降临的时候。森林里一个瘦小的身影不断向前奔跑,想要冲破这笼罩着罪恶的黑暗森林,然而渐渐的她却往丛林更深处奔去。
耳边那个陌生的声音依然不断回响着:
“我为你的安全着想,
我认为你最好跟随我,我来做你的导向,
我把你带出此地,前往永恒之邦。
你在那里将会听到绝望的惨叫,
将会看到远古的幽灵在受煎熬,
他们都在为要求第二次死而不断呼号,
你还会看到有些鬼魂甘愿在火中受苦,
因为他们希望有朝一日,
前往与享受天国之福的灵魂为伍。”
……
“不!”九栗捂着耳朵拼命想要摆脱这个声音的捆缚,却听到它已经轻易地钻进她的耳朵,钻进她的脑中,腐蚀着她的大脑,她的灵魂。
罪恶的森林。难道这几天发生的事都是一场梦?难道她还在罪恶的森林里徘徊?
“你发现自己身处一座阴暗的森林,
因为笔直的康庄大道已然消失。
游戏正式开始。”
九栗猛地坐起来,满脑子都是她又掉入了罪恶森林,并且被一个幽灵般的声音追逐的景象。但环顾四周,周饶国的客栈里,四更天一片黑暗,小红正趴在她的脚下安然入眠。原来只是一梦。可九栗脑中清晰地回响着那个幽灵般的声音,“你发现自己身处一座阴暗的森林,因为笔直的康庄大道已然消失。游戏正式开始。”
拼命摇头甩掉那如魔咒般的声音,周身一阵寒冷,这像隐喻又像真实的预言,就像背后一直有双眼睛注视着他们这些拼命寻找血咒,并努力将之扼杀在摇篮里的人们。他胸有成竹,目空一切,他笃定的将这场追逐看作是一场游戏,因为无论如何,事态都会朝着他既定的方向发展。
九栗摇摇头,如此荒唐的梦,怎么可能会实现?一定是罪恶森林的后遗症。再说,血咒之事是夜疏上神的职责,作为现今的战神,再不济也有天宫为他撑腰,他们怎么可能就这样任血咒毁天灭地呢。
九栗拉了拉被角,又重新躺回去,很快进入了梦乡。
过了一会儿,从那暗潮翻涌的地底,隐约传来幽灵般的声音:
“你们必将无法阻止血咒,你们只有能力善后。”
次日。
九栗在小红的不断骚扰中醒来,后半夜她倒没有再做什么奇怪的梦。九栗收拾了一下,这些日子她一直以男装示人,虽然颇为邋遢不堪,但却给她带来了很多方便。
九栗坐下来仔细思考了一番当下的形势,首先他们一直以为青黛是凤凰坊主的猜测被推翻了,真正的凤凰另有其人。其次,第一个血咒的原形尚未显现出来,只有真正知道血咒是什么,才有可能破解血咒。最后,作为伟大的血咒推测者,她竟然没有银子,还要一直赖着慕恪,这符合英雄的角色设定吗?这一点相当重要,其他的一切与之相比都可以无限期退后。九栗琢磨了一番,决定先向慕恪借点钱,至于什么时候还,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九栗将小红锁到房间里,一出房门就遇到了慕恪,慕恪正匆匆忙忙往外走,看到她停下来,瞪着大眼睛俯视道:“客房可还住的习惯?”
“嗯,”九栗说,“你要去哪里?”
“去见周饶国的皇子啊,”慕恪伸手将九栗的一缕头发丝别到她的耳后,“等忙完了这会儿跟我回青丘吧。”
九栗瞪大眼睛,“跟你回青丘?为什么要跟你回青丘?”
慕恪盯着她看了半饷,道:“如果今后六界注定要发生大的动荡,至少青丘能护你周全。”
六界会发生动荡?九栗愈发不明白了,还未等她开口询问,就见慕恪下一秒就恢复了一贯的嬉皮笑脸:“看你这没钱又没人要的样子,是被人赶出来了吧,没地儿去了吧?还不感谢爷的收留之恩。”
九栗一拳打在慕恪的肩上,就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爷就算冻死在街头也不用你的施舍!”
“哟呵,你这副神兽的骨血有本事你冻死一个给我看啊。”
“你…”
两人斗嘴间一个房门被打开了,是同样多日未见的瑜斓。瑜斓款款走过来,对九栗颔首示意,微笑着对慕恪说:“阿恪,与兌(rui)麒皇子商量的如何了?”
慕恪叹口气:“周饶国的夺嫡之争已成定势,就看两股势力哪个能挺到最后了。”
周饶国夺嫡?兌麒皇子…听着很耳熟,突然九栗想起当日在瑛华的及笄宴礼上,确实有一个周饶国的七皇子名唤兌麒,难道慕恪此次来周饶国与兌麒有关?
“好了,我先出去了,”慕恪低头看着九栗,“有什么事晚上等我回来再说。”
慕恪走后,瑜斓微笑着走到九栗身边:“一直有听闻九栗姑娘的大名,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其人。”
听到此话九栗不能理解了,一直听到她的名字,定是慕恪在背后说她的坏话。
九栗咧嘴笑道:“就是说啊,那死狐狸说了我不少坏话吧?你千万别当真,往往他正着说我,你只要反着理解就行了。”
“九栗姑娘真风趣,阿恪并未说坏话,倒经常夸九栗姑娘呢。”
九栗只是笑着,没有说话。不论瑜斓和慕恪是什么关系,她都不会看不到瑜斓看慕恪时的别样目光。自从听了长琴的故事后她便对这男女之情有了新的认识,自己也琢磨了一套真理,觉得精明的女人遇到男女之情能利用这感情,傻女人遇到男女之情只会六亲不认。无论瑜斓是哪一类女人,她都不想招惹。
当然,九栗自我感觉良好,觉得她独超于这两类女人,属于第三类女人…男人...
但是瑜斓依然跟着九栗进入了她的房间。
九栗关上门,为瑜斓添上茶,问道,“大掌柜不和慕恪一起去见兌麒吗?”
瑜斓喝了一口茶道:“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了。其实我早知道这件事已成定势,只是阿恪还想争取。”
九栗坐下来,“是周饶国的夺嫡之事么?”
“算是一件,还有兌麒与北狄国的联姻之事。”
九栗惊得冷汗都冒出来了,据她所知北狄国国王虽有不少的儿子,但女儿只有瑛华一个。
九栗稳下心神问:“不知北狄国哪位王爷的千金这么幸运,能嫁到周饶国来?”
瑜斓说:“九栗姑娘有所不知,兌麒瞧不上其他女子,唯独对公主瑛华一见倾心。”
九栗的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瑛华,瑛华还在等她回去,还在等她带她去榣山见长琴,最重要的是,瑛华的前生是素芷,又怎么会同意跟兌麒联姻呢。
“或许,瑛华公主不太乐意这门亲事吧?”
“恰恰相反,瑛华公主同意与兌麒联姻,而阻挠的人是她的父皇,北狄国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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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斓走后,傍晚有人在九栗的房间外敲门,九栗早早的在正对着大门的地方准备了一张椅子,此刻她抱胸坐在椅子上,面若冰霜毫无温度,眼睛狠狠盯着那扇门,半饷嘴唇亲启:“请进。”
门打开飘进来一个白衣飘渺不染风尘嬉皮笑脸的尤物,不是那青丘之山的死狐狸又是谁。
“请坐,”九栗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慕恪坐下,看到九栗面色不善,收敛了嬉笑,正色道:“什么事?”
九栗说:“周饶国的夺嫡之争兌麒算是一方势力的中心?”
慕恪面色复杂,“你都知道了?”
“瑛华作为北狄国的公主一旦与兌麒联姻便能给兌麒增加北狄国强大的势力,进而更有助于兌麒夺取皇位,是吧?”
“九栗,你听我说…”
九栗并没有听他说话,而是打断他:“我只想知道兌麒给了你什么好处?”
慕靖沉默了一刻,直言道:“青丘的各家商铺自此可以垄断周饶国以及依附于周饶国的周边邻国,周饶国的对外贸易首以青丘之山的商品为主。我提供给他财力,他能给我广阔的市场。”
九栗明白九尾狐一族自从被创世神贬入青丘并下令永世不得踏入天宫后,青丘之山的族长便开始在凡间寻找发展之路,短短几年就建立了以青丘之山为中心的资金链条。青丘在商途上涉猎广泛,几乎涉及所有的商业领域,输出的商品更是遍布大荒各国。这也使青丘的掌柜成为极富价值的商贾,各国甚至流传着得青丘者得天下这样的言论。但是要与青丘合作必须要接受青丘极其苛刻的条件,这也是各国对青丘望而却步的原因。
没想到兌麒竟然不惜成本与慕恪合作,兌麒与慕恪的关系看似是互惠互利,慕恪的确会给兌麒提供夺嫡的资金支持,但是一旦兌麒登上皇位那么青丘的商路便会垄断周饶国,也意味着周饶国的经济权力从此将掌握在青丘的手中。周饶国若不能掌握经济大权,那么在军事上也会处于被动地位。这简直等于将周饶国的一半疆土让给青丘之山啊。
九栗冷笑:“好诱惑人的条件,怪不得你会如此算计瑛华。你作为瑛华的挚友,为了利益不惜牺牲瑛华的幸福。慕恪,这么久了我以为我算是比较了解你了,没想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卑鄙无耻。”
许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气愤,一直安静地待在一边对慕恪虎视眈眈的小红也站起来对着慕恪咆哮了一声。与此同时,站在门外偷听的女子露出舒畅的笑容款款走开。
慕恪拉住九栗的衣袖,“九栗,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这也是为了瑛华好。”
“这个给你,承蒙您这些天的照顾,虽说要还你钱,但是我现在没有钱,就先将这个押给你,等我有钱了定会双倍还你!”九栗说着取下一个戴在手上的玉镯甩给慕恪,这还是当日乞巧节时与瑛华逛灯会时买的,“小红,我们走。”
小红嗷呜一声,回头瞪了一眼慕恪便随九栗出去了。
慕恪呆愣在原地看九栗离去的背影。
可是如果我不这么做,只怕将来你会更恨我。
九栗着实气愤了一番,她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脑中思绪混乱,难道她走后北狄国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要不瑛华怎么会同意嫁给兌麒呢,那个一直痴情地等着长琴的女子,九栗实在无法相信她会这样移情于他人。
她走到一个卖面具的小商跟前,拿起一张狐狸面具,回想当日在榣山镇就是戴着狐狸面具被慕恪的魅术所引诱,可最后慕恪却被她的五色石打倒在地。那时慕恪还是一个为了生存而到处吸别人真气的小狐妖,却不会害人。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狐妖变成了名贯古今的九尾狐,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果真是世事无常。
九栗放下面具,决定回北狄国,她要给瑛华一个久等不来的解释,也要亲自确定瑛华的心意。
就在这时一辆华贵的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九栗呆在原地瞪大眼睛,那熟悉的外表装饰,那驾着马车的人。
云畔。
九栗下意识要跳脚逃走,却被脚下的小红咬住了裤脚,九栗气急败坏地捞起趴在地上装走不动的小红,却在这时马车像是瞬间移动般已经驶到了她的面前。
大街上的人依然如常行走着,就连卖面具的商贩也专注的给他人挑选面具,没人注意到这辆瞬间移动的马车,只有九栗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半饷,从马车里传出一个喜怒不辨的熟悉声音:
“上车。”
九栗分明看到了云畔幸灾乐祸的表情,仿佛总是迫于这样的气场压力,九栗不情愿地走向马车,脑中飞速流转想出上百个理由。
多日不见夜疏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原本深邃的眸子多了一些阴郁。倒是雪尘看到她担心的东问西问,九栗将这大半个月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包括在地狱的黑暗森林里被小红所救。不过把来到周饶国的罪责都推给了小红。
小红平时在别人面前总是一副嚣张跋扈的不羁样儿,这会儿进了马车倒是怯生生地躲在九栗后面偷瞄其他二人。
九栗将小红推到二人面前:“这就是小红。小红平日里见到生人比较羞涩,不要见外。”
雪尘看了看小红后大惊:“我倒从没有见过这种灵兽,它是从黑暗森林里出来的?”
九栗怕雪尘对小红有偏见,忙道:“虽然它来自黑暗的森林,但是和森林里其他野兽不一样,不会无故伤人,也对我很忠心。”
雪尘沉思,“嗯,不过黑暗森林里的动物都是由凡世之人的罪孽幻化而成,我观察小红倒是有实体。”
九栗和雪尘在说话间都没有看到小红悄悄从她们身边走开,它走到夜疏跟前,与夜疏对视了片刻,一跃跳到了夜疏的腿上。发觉夜疏并没有不悦,小红在夜疏的腿上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卧下了。
九栗和雪尘回过神后才发现小红在夜疏的腿上气定神闲地望着她们,九栗从没有如此感谢小红,觉得它是世间最善解人意懂得化解主人危急的宠物。因为此刻夜疏面色柔和,正低头轻轻抚摸小红的毛。
晚上吃饭的时候夜疏果然没有找她躲到周饶国的麻烦,事实上可能更重要的事正在占据他们所有的思绪。
瑛华近几日就要到周饶国来和亲了,事情已成定局无扭转之势。因为雪尘说,当他们和长琴赶去询问以及阻止瑛华的时候,发现瑛华竟然不认识他们,甚至在看到长琴时也是一副看陌生人的眼神。
“为什么会这样?会不会有人给她施了法术让她短暂性失忆?”九栗问。
夜疏摇摇头,“我检查到她身上并没有被施法术的痕迹,瑛华记得她所有的亲人,唯独不记得我们。或着说,瑛华唯独不记得和长琴有关的所有人和事。”
吃完饭后九栗独自待在房间里,脑中疑问重重。瑛华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不记得他们?种有血咒的北狄国里唯一与天宫有关的人便是长琴,还有转世后的青黛和瑛华,难道真的是血咒就要被催动了?
抱着无数的疑问,九栗突然看到面前的烛光渐渐变得微弱模糊,须臾,微弱的烛光开始增强,并不断拉长,最后那烛光竟形成了树的模样。渐渐的,一个树烛光化成无数的树烛光,无数的树烛光都逐渐拉长,最后化为一片闪耀着烛光的森林。
那森林的模样…
罪恶的森林!
九栗惊惧,想站起身来却浑身无力,想大声喊叫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就听到从那烛光森林里传来一个幽灵般的声音:
“想要进入天国,你必须要经过地狱。
只有在地狱里才能找到答案,
去寻找吧,你会找到。
因为身处漩涡中心,
你不被允许太过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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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进入天国,你必须要经过地狱。
只有在地狱里才能找到答案,
去寻找吧,你会找到。
因为身处漩涡中心,
你不被允许太过软弱。
……”
幽灵之声还在说着什么,可突然,那片发出幽灵之声的森林变得漆黑一片,幽灵之声戛然而止。九栗全身的知觉瞬间退回到身上,她猛地坐起来,看到漆黑的房间里,两只圆鼓鼓的蓝色眼睛在望着自己。
九栗吓得大叫一声,突听嗷呜一声方才知道是小红。
房间再次亮了起来,九栗看到小红的嘴里叼着半截未燃完的蜡烛,宝蓝色的眸子担忧地望着她。看着那半截蜡烛,九栗周身升起一股寒意。是梦魇,亦或隐喻,那幽灵之声到底在暗示什么?
***
九栗再次见到长琴是瑛华来周饶国联姻的前五天,长琴素袍加身,虽然往日里温润如玉的气质依旧不改,但眉眼间亦多了一些其他的情绪。
瑛华与兌麒的联姻之举进行的突然又迅疾,据说北狄国的老国王一再劝阻公主瑛华,让瑛华在终生大事上考虑清楚,但瑛华却认定了此次联姻,非兌麒不嫁。除了老国王,北狄国的王公贵族们却无比赞同这门亲事,其中曾联名上书要求国王将瑛华送回桂山的大臣们更是活跃,要求国王册封瑛华公主为贵宁公主,以寓北狄国万年的和贵安宁。
贵宁公主前来联姻的时候周饶国大街小巷万人空巷,人们摩肩接踵拥挤在街上看这位大荒内赫赫有名的公主。她是乐之国度的公主,她的琴是最温柔的暗器。
九栗站在遥远的人群之外,透过马车外朦胧的窗纱,看到里面那个妆容精致容貌绝美的女子,那张看不清喜怒的脸,在这场洋溢着盛大欢乐的迎接人群里是那么突出。她曾经的天真烂漫与不谙世事已荡然无存。
她突然想起最后见瑛华的时候曾对她说过,“你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不仅要快乐的生活,更要高傲的生活。假以时日当我再来寻你的时候,一定要让我看到一个更明媚的你。”
仿佛一语成谶,她所说的全部向相反的方向发展。
周饶国客栈的阁楼上,一位翩翩公子卓然立于窗前,他面无表情,深沉而不辨喜怒的眸子镇定地注视着底下的一切。
这时从他身后传来一个女声:
“这么多天了,我在这里也养精蓄锐的差不多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男子转过身来,整个人就像是嵌进了从窗外射进来的光晕里。他一动不动仿佛在仔细听人说话,可房间里分明空无一人。
女声又响起:“你愣着做什么?快点放我出去呀!要是这几日恰好长琴哥哥或九栗来找我,我可饶不了你。”
男子的视线落到了桌上的一个琉璃瓶上,只见随着女子的声音,琉璃瓶就发出金黄的光,女子的声音消失,金黄的光也慢慢变微弱直至消失。
男子缓缓走到瓶子跟前,拿起瓶子端详了片刻,嘴唇亲启道出一句冷静又残忍的话:“恐怕你现在回不去,或者,你不会想回去。”
瓶中的光又亮起:“你在胡说什么?快点将我送回到我的躯体里去。”
男子将瓶子拿到窗前,把瓶子对着下面,“你自己看吧。”男子说。
那人潮涌动的场面,那载歌欢呼的人群,国都很少会有如此盛况。女子仿佛自言自语般,“难道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
突然,从那夹道欢迎的人群里缓缓驶来一个华贵的轿辇,轿中坐着一个盛装打扮的女子,仔细看那女子的脸…
瓶中金黄的光隐隐颤抖起来:“为何与我如此想象?!”
底下的人群对着轿辇跪下来叩首,整齐地喊道:“贵宁公主千岁,瑛华公主千岁。贵宁公主千岁,瑛华公主千岁。”
“瑛华…不,这是怎么回事?”瓶中的光此刻亮的刺眼。
“如你所见,”男子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轿中坐着你的傀儡,将要代替你嫁到周饶国。”
“傀儡…嫁到周饶国…不…”瓶中的光跳跃着仿佛快要溢出来一般。男子的手握紧瓶身,最终瓶里的光在男子的手中慢慢变弱最后熄灭。
“你会明白你坚持的都是错误,你会明白这才是最好的归宿。”
***
九栗在周饶国的宴会上才见识到什么叫无硝烟的战争。周饶国的夺嫡之争以七皇子兌麒和二皇子兌桓为主,此次兌麒与北狄国的公主联姻本受兌桓一党极力阻挠,但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北狄国的公主瑛华竟然公开自己仰慕兌麒,甘愿完成此次联姻。于是兌桓的阻挠也变得毫无力度。
宴席开始,歌姬舞女们鱼贯进入殿中,管弦丝竹齐鸣,周饶国的老国王和王后也在这一片歌舞升平中入场。等到舞姬舞罢一支舞,随着国王身边管事的一声宣告,七皇子兌麒和瑛华才进入殿中。
九栗坐在席中看到瑛华红纱蒙面,手挽兌麒,步若分花拂柳,行动端庄优雅。在经过九栗身边的时候,亦没有停顿侧首。
等到一切仪式进行完毕,兌麒才领着瑛华入席。这当中九栗的眼睛一直注视着瑛华,可瑛华即便与九栗目光相遇了也是很自然地移开,就像她从不认识九栗一样。
旁边的长琴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瑛华,自始至终阴沉着脸。
“瑛华身上确没有可疑之处,”夜疏在一旁道,“可她却像是换了性子一样,这才是最可疑的地方,就像有人在背后刻意掩饰的一样毫无瑕疵。如果真有这样的人,那么他的灵力一定不在我和长琴之下。”
说起这个九栗心中再不是滋味,恰好目光无意间转到宴席的另一边,看到那人也在看自己,九栗狠狠瞪了他一眼。
与此同时,二皇子兌桓的视线也落到宾客席中的慕恪身上,他在搅了自己的计划后还这么安然地坐着,兌桓看了看兌麒身边的瑛华,眸中狠意顿起。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自然是各国王宫贵族对七皇子兌麒行以祝贺之词,而在这一片吉祥如意的贺词中,一个深沉的男声忽然响起:
“素闻青丘之山的慕掌柜与贵宁公主交情甚好,不知慕掌柜可否知道贵宁公主那异于常人的特殊体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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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语一出众座惊然,九栗更为大震,循声望去是一个约莫二十三四岁的青年男子说的,而离他不远处的兌桓皇子一只手把玩着茶杯,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
又是党羽之争,想必那说话的男子正是兌桓一党的人士,如此狠毒的一石二鸟之计,亏得他们对瑛华调查的如此详细,竟然连北狄国的秘闻都能了如指掌。一旦将瑛华极阴体质公布于大荒,那么不仅兌麒与北狄国的联姻会破裂,还会将北狄国推向风口浪尖。更重要的是,瑛华从此会被视为不祥之人,没有人会愿意娶一个吸引鬼魅的女子,即便她是尊贵的公主。
一时殿中的人表情异彩纷呈,兌麒和慕恪的脸色阴沉,知晓瑛华此事的贴身宫女侍卫纷纷捏了一把冷汗,兌桓一党的人自然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而其他人则是不明所以,好奇和疑问并存,唯有当事人瑛华公主依然是那副淡然的样子。
“贵宁公主有什么异于常人的体质啊?”
“是啊是啊,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难道贵宁公主天赋超群?”
“怪不得会有如此精湛的琴技。”
很快就有人顺势问道,就连老国王和王后也是一副好奇的模样。
“我也是听别人说贵宁公主因为体质异于常人,在及笄之前都是住在桂山上静养,直到及笄礼的时候才被接回来。至于怎样的体质还是请贵宁公主自己说比较妥当。”那位男子边说边挑衅地看着慕恪。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瑛华,只见她低垂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众人都以为她在斟酌用词,只有九栗明白她的思绪早就飘离了这里。如果是以前的瑛华,定然会起身反唇相讥,而如今的瑛华,恐怕外界之事已引不起她的兴趣。
瑛华久久没有回答,慕恪站起来说:“这位皇子所说确有其事,贵宁公主是在及笄之前都住在桂山,那只是因为贵宁公主从小体弱,只有桂山山水才能滋养,并没有什么异于常人的体质之说。”
“哦?”那位男子说,“可我听说贵宁公主在出生后曾请来法元寺里的慧空大师诵经祈福,不料慧空大师却说公主命格软八字虚,极易招来一些极阴之气,这却是为什么?”
众人闻言大惊,皆面面相觑左右间讨论了起来,就连九栗也未想到那男子竟然真的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正要站起身来却被人拉住了手臂,九栗转过头看到夜疏轻轻摇了摇头。
就听慕恪说:“兌宣皇子说笑了,如此惊天之闻怎么能以听说之词论之,再者,慧空大师早已在两年前圆寂,就算皇子所言是真,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
兌宣看了看兌桓,道:“这么重要的事,当然不只是听说之词,虽然慧空大师圆寂了,可慧空大师的贴身弟子却还在,”他朝着殿外说,“将无寂师父请进来。”
只见一个穿着袈裟的和尚走进来,对国王施礼道:“法元寺无寂参见国王。”
老国王点了点头,挥手让他起来。
兌宣说,“无寂师父是慧空大师的贴身弟子,几十年来慧空大师出寺无寂师父都会随在身边,无一例外,包括为贵宁公主祈福。无寂师父,我所言可是事实?”
无寂低首道:“确实如此。”
兌宣说:“那当年为贵宁公主祈福时,无寂师父可跟在慧空大师的身边?”
无寂低头沉思了一瞬,道:“回禀皇子,是无寂与慧空大师一齐为瑛华公主祈福的。”
兌宣得意地看了一眼慕恪,“那无寂师父定然知晓瑛华公主的体质了?”
无寂抬头看了看兌宣,又一次低首道:“那是无寂第一次跟随慧空大师出山,所以记得非常清楚。当时瑛华公主还不足百日,被慧空大师发现命格软八字虚,拥有此种命格的身躯被称为鬼器皿,是鬼魅最容易也最喜欢附身的凡人身躯,即便在阳气充足的皇宫也不能避免。所以慧空大师说解决此事的唯一办法是将瑛华公主送往桂山,只有桂山的天地灵气可压制住鬼魅。”
此句就像一记重击击在在座之人的身上,整个宴会炸开了锅。有知情者说,“难怪北狄国这么仓促的将贵宁嫁到周饶国来,原来是有隐情啊。”
“是啊,鬼器皿,想想就觉得渗人。”
“不是说皇宫里都不能阻止鬼器皿的吸引吗。”
“可不是,我说这宴会总是阴风阵阵呢。”
不论真相是否如此,四处的流言蜚语已散布开来,老国王皱着眉头,王后面色不善地瞥一眼瑛华,而瑛华,处于流言中心的瑛华,面无表情地承受着这些由不屑到鄙视,再到恐惧的眼神。甚至有人已经想借故离场。
九栗望着那个方才说最多贺词,极尽阿谀奉承的某国贵族,他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就想偷偷离场。如果现在就离场,那么恐怕宴席还没结束整个大荒就已经知道瑛华的鬼器皿命格了。
九栗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来大声道:“兌宣皇子想事好生简单,凭着一个与慧空大师一同在场的和尚就证明了瑛华公主的命格。那么我看兌宣皇子时常与兌桓皇子旁边的侍从眉来眼去,是不是可以认为兌宣皇子有龙阳之癖?你的是耳听为虚,我这还眼观为实呢!”
此语引起众人哄堂大笑,有人说,“是啊,这没有名气的和尚说的话能证明什么。”
九栗转向国王道:“北狄国作为乐之国度,不惜将唯一的公主瑛华嫁给兌麒皇子,瑛华公主才来周饶国就要因为别有用心的小人受这荒唐之言的困扰,传出去恐怕世人会以为周饶国礼数不周,还会觉得国王您有失偏颇呢。”
老国王阴沉着脸,不知是因为九栗的直言不讳还是因为他那不够稳重的儿子。
“还有,”九栗气势凌厉,手指大门,那里有一个灰溜溜的身影正准备跨出去,“事情还没有查清楚,请国王将这大殿封锁,以免在场不明真相的人传出去,毁了北狄国和周饶国的声誉。”
那位贵族僵在了原地。
“你!”兌宣愤怒地看着九栗,“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划脚。”
九栗冷笑一声,正欲开口,突然一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开口的身影站起身来,他薄薄的嘴唇轻启:“太子长琴。不知可有说话的资格?”
他向来温润如玉,心系苍生,可此时他却真的像传说中的那样,嗜凶杀,暴虐无常。他冷漠地注视这一众渺小愚蠢的凡人,冰雕一般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此刻他是真正的“煞气之神”,一挥手就能将这些蝼蚁人类全部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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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殿中一片寂静,空气仿佛凝固在那一瞬。过了好久,一位贵族妇女怀中的小孩不明状况,奶声奶气地问她额娘:“娘,是那个喜欢吃小孩心的长琴吗?”
贵族妇女慌忙捂住小孩的嘴,小声说:“不许胡说!”战战兢兢低头不敢看长琴。
这一句在寂静的殿中极为突兀,众人也都在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又是好奇地观察着长琴,又是大气也不敢出。
九栗明白长琴自万年前被创世神贬下凡来在凡世之人的心中是怎样的形象,除了乐之国度北狄国虔诚地将之奉为乐神,大荒内的其他国家则更愿意相信那些以讹传讹之说。只是没想到经过万年的诋毁,长琴在人们的心中早已被妖魔化,人们甚至觉得这么一个穷凶恶极的神应该只会出现在话本里,并不是真实的存在。
此刻可以想象到殿中众人的震撼。
有一个胆大的贵族站起身来质疑道:“据说长琴长着八只手八只脚,手上长满锋利的锯子,最喜欢将人的头削下来吃掉。可这位公子长相俊朗,一定是假扮长琴来糊弄大家。”
有些人闻言小声附和着。
“是吗?”长琴微笑着看那贵族,那微笑没有一丝温度,“你可能不知道长琴会幻化成俊朗的男子,长琴不仅喜欢吃人头,还喜欢吃人心呢!”
话音刚落电光火石间那贵族的头颅突然和身躯分离了开来,因为速度太快,头颅飞出去掉落在地上后,血才从脖子里喷洒出来,贵族的身躯摇了两晃瘫软在地上。
这变故发生的太快,离得近的人们呆愣了一刻才尖叫着撞开椅子,四散而逃,有的人抱头跪坐在桌子下面,有的人见血直接昏了过去,而小孩子们亦是躲在母亲的怀里哇哇大哭。
殿中一阵骚乱,九栗叹口气,看到包括夜疏、慕恪、雪尘在内的一众神祗们都是漠然地看着这削头之举,就连平时容易欺负的云畔也淡然地喝茶,颇有欣赏闹剧的感觉。大约有罪的凡人在神的眼中真的不足怜悯,神在创造人类后是为了让他们对神敬畏和膜拜,而不是亵渎。
老国王颤颤巍巍的想要扶着管事的手站起来,不过被脸色惨白的王后轻轻拉住了衣袖。
长琴瞥了一眼兌宣皇子和无寂和尚,站起身来,方才喧闹的人们霎时安静了下来,唯恐自己的一个不周的举动引来杀生之祸。长琴于万众瞩目中走向瑛华,他抬起瑛华的头,皱着眉头看瑛华呆愣木然的脸,轻轻问:“你真的想嫁吗?”
瑛华愣愣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长琴转过身来,看着众人:“那我必然为你扫清所有的障碍。”
随着这句穿透人心的话,殿中那片供歌姬们载歌载舞的地方飞落两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众人定睛一看,那两团不明之物还在不时地跳动着。随后,兌宣皇子嘴角流血,低头看他那莫名空了一块的胸腔,一脸惊恐地倒在了地上。而一直跪在地上的无寂也维持着跪趴的姿势,没了声息。
王后尖叫一声,看着兌宣的尸体惊恐地用手帕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看到王后的样子,九栗觉得今天兌宣皇子的这场指认定然与她脱不了干系,只是,心术不正之人最终会受到丧子的惩罚。
有罪的凡人都被惩戒了之后,大殿中突然响起悠扬的琴声。长琴的双脚缓缓离地,他睥睨众生,两袖一挥,无数乐符从他的袖中飞出来,那些发光的乐符飞向在场的每一个惊恐的凡人那里,钻进他们的耳朵和眼睛。凡人的表情渐渐缓和了,王后停止了啜泣,最后他们闭起眼睛好似在欣赏这美妙的琴音。
地上无头尸体和兌宣、无寂的尸体已经消失不见。琴声停了,在场的凡人在睁开眼睛后换了一副神情,他们显然已忘记了刚才一系列的变故,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雪尘在九栗耳边悄悄说:“王后可能这一生都不会再记起她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儿子。”
宴会如常进行着,长琴气宇轩昂地回到了座位。
九栗从未见到过这样的长琴,当他真正发怒的时候,确实像传说中的那样嗜血残暴呢。恰逢长琴转过头来看她,许是看到她眼神游移,他用传音术对她说:“抱歉,让你看到了这一幕。”九栗笑着摇了摇头。
可是,嗜血残暴,那又如何,这个世界不就是由神在主宰么。
与此同时,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角落里,一个冷若冰霜的女子一直注视着大殿里的一切,当她看到长琴为了瑛华不惜动用灵力惩罚凡人时,她的眼中有了细碎的变化。半饷,她对身边的老头说:“爹,走吧。”
婚宴结束后,九栗四下寻找,看到了被众多侍女簇拥着回房间的瑛华,九栗疾步走过去,一把拉住了瑛华的衣袖。
瑛华狐疑地转过身来。
“瑛华…”九栗呆呆地看着那个见了她没有丝毫神情变化的女子。
瑛华礼貌地颔首:“这位姑娘,请问你有什么事?”
果然不认识她!九栗心绪复杂,缓缓松开了手:“我…我找茅厕。”
瑛华看了看身旁的侍女,侍女反应过来,说:“王妃初来麒王府,让奴婢带姑娘去。”
“不,不用了。”九栗后退着,终于转身落荒而逃。眼前的事实仿佛是个讽刺,瑛华将她当作朋友的时候,她从没有对瑛华坦白过她的身份,走的时候亦骗她要回天宫,当时她可曾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情形?
九栗慌张地低头跑着,心中像是堵着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怀抱里。九栗抬头便看进夜疏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那眼眸天生有使人镇定的力量。仿佛是压在心中的石头突然被激荡的往事敲击成碎块一样,九栗灵台豁然开朗,终于发觉了不寻常的地方,她紧紧抓住夜疏的袖子,慌忙地叫:“有问题!你知道吗?有问题!陈谷呢?!陈谷不是一直会在瑛华身边寸步不离的么?现在他又在哪里?!”
夜疏脸色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道:“我知道,别急。”夜疏牵起九栗的手,“过来,我们商量一下对策。”
九栗木木然任夜疏拉着走,理智重回她的身躯,九栗问:“你和长琴都知道了是吗?”
夜疏在前面点了点头:“长琴早就发现了那女子不是瑛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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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不是瑛华。
不是瑛华却长着瑛华的脸…九栗用了好半天才消化了这句话,她猛地停住脚步,睁大惊恐的眼睛:“那,那瑛华呢?”
到底是没遇过什么风浪的小神兽,夜疏暗笑,继续紧拉着她:“走吧,没那么糟糕。”
因为皇族娶亲,所以周饶国这些天里举国欢庆,国都街道上的人群摩肩接踵。九栗跟着夜疏在人群中穿梭了一会儿,眼睛四处瞧着,突然看到人群的不远处闪过一个熟悉的背影。九栗隐约看到那是一个穿着黑色衣衫的男子,男子侧转头时半边银色面具在黑衣的映衬下显得特别神秘和高贵,可是一眨眼那男子就消失在人群中了。虽然只是半边面具,可那极具特色的花纹恐怕在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魔君塞渊?
九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盯着男子消失的地方,放缓了脚步。
夜疏许是感受到了九栗的停顿,转过头来问:“怎么了?”
九栗环顾四周,再也没看到那个黑色的背影,她望着平静如常的街道和欢欣雀跃的人群,摇了摇头。
九栗跟着夜疏七拐八拐进了一个不大的胡同,那胡同里的人相对少一点。胡同两边是两排小商铺,穿插着一些小饭馆和小客栈。夜疏一直往胡同深处走去,最后停在一家客栈前。这是一家很普通的小客栈,外面古色古香,乍一看与别的客栈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奇特的是客栈门口正好长着两棵歪脖树,两棵歪脖树像是有眼睛一般避开客栈大门交错生长着,将客栈的外墙隐匿在茂密的树冠之后。
九栗透过树枝,隐约看到门中间的小牌匾上用隶书书写着“两棵树”,倒是很符合那两棵歪脖树的形象。
九栗和夜疏进入两棵树客栈,客栈里的人并不多,夜疏就像是来过许多次一样只对客栈老板点了点头,便径直穿过大堂,往客栈里面走去。直到走到客栈的后门,夜疏才停下来。
夜疏推开那扇处于客栈最深处的后门,拉着九栗走了进去。
仿佛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门里面别有一番景象。
原来那不起眼的客栈后面还有一个不小的院落,院落的空间甚至比外面还要大,布置得和外面一样古色古香。微风吹来,桃林里的花瓣簌簌落下。
从那重重叠叠的桃花雨中,九栗看到一团火红的身影迅猛矫健地向她奔来…
“嗷呜~”那团火红的身影直直扑到九栗怀中,伸出舌头拼命舔她的脸。
在参加瑛华婚宴之前她便将碍事的小红锁在了客栈里,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看到了它。
九栗被它舔得满脸口水,但以为它是因为之前被自己孤立所以才变得这么癫狂,伸出去的巴掌手生生在空中变为了抚摸手,却没想到她那安慰的手还没触及到小红,小红便又嗷呜一声扑到旁边的夜疏怀里了。
小红在夜疏怀里顷刻间收敛了癫狂,像高傲的波斯猫一样爬到夜疏的肩头,坐下来眯着眼睛欣赏九栗的狼狈。
九栗明白了,这是一只报复性极强的似猫似虎的不明生物,九栗看小红那得瑟的小样儿,一个巴掌挥过去。小红惊得钻进了夜疏怀里,透过夜疏的手臂瞧九栗。
九栗气急败坏,冲夜疏道:“你让开,今天我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见色忘义的东西。”
小红紧紧抓着夜疏的袖子。夜疏摸了摸小红的毛,笑道:“好了,快进去吧。”
正在这时,雪尘从桃林后走了出来,她脚步匆匆,直直走到九栗他们跟前。现下确然不是与小红打闹的时候,九栗收了手。
“怎么了?”夜疏看到雪尘神色匆忙,问道。
“神君,发现了一副奇怪的画。”
九栗惊异,与夜疏对视了一眼,夜疏道:“我们走。”当下三人一齐往桃林后走去。
桃林后面原来隐藏着一排屋子,雪尘带着他们走向其中的一间屋子,推开门,九栗看到长琴等人皆在屋里等着。
九栗走进去急急问道:“瑛华呢?”
阿鸾拉着九栗坐在椅子上,给她倒了一杯水,说:“别急,公子正在想办法。”
“初步感觉瑛华是被人换了魂,是说灵力高强的人将瑛华的魂魄与另一个人的魂魄互换过来,然后通过操纵那个魂魄达到支配瑛华的目的,”长琴背着手走过来,他皱着眉头说,“但是奇怪的是现在的那个瑛华,身体里仿佛…并没有活人的魂魄。”
九栗觉得这原因太过匪夷所思,脱口道:“那便是死人的魂魄?!”
雪尘瞪她一眼:“死人那不叫魂魄了,而是鬼魅。”
鬼魅…
“难道瑛华真的被鬼附身了?”九栗想起自己刚才还拉住假瑛华问茅厕就觉得渗人。
“不排除这个可能,”长琴说,“瑛华确实如那个和尚所说,是极易吸引鬼魅的鬼器皿命格。可是,若说真的有鬼魅附身,我和夜疏不可能感觉不到,就算再强大的鬼魅,依然是属于暗黑的物种,在神祗面前无所遁形。”
“那那个假瑛华究竟是什么?”
长琴摇了摇头,“现下还不能确定,明日我会和阿鸾再去见一次瑛华,届时可能要借用一下夜疏神君的九黎壶,或许能使里面的…东西现出原形。”
夜疏点了点头,伸出右手,九黎壶缓缓在手上显现出来,夜疏将九黎壶递给长琴。
看到九黎壶,九栗突然想起一件事。慕恪。瑛华之所以会嫁到周饶国,是慕恪与兌麒的夺嫡阴谋,眼下形势紧迫,难道慕恪真的与这件事有关?
“或许,”九栗斟酌道,“有一件重要的事被我们忽略了。”
九栗顿了顿,说:“在你们来周饶国之前,我便遇到了青丘之山的二掌柜慕恪,偶然知道兌麒之所以会与瑛华联姻,是因为周饶国内部的夺嫡之争,而慕恪是帮助兌麒一派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长琴道:“青丘九尾狐善于幻化隐匿,如此很有可能是操纵瑛华的人。”
“可是,”虽然心里隐隐也这么认为,九栗还是想争取,“慕恪与瑛华是朋友,应该不会做伤害瑛华的事罢。”
“我的少女,”长琴的笑容里有些无奈,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开得灿烂的桃林,“你大约忘记了在幻境里我曾对素清说过,神族之人向来冷血,神族没有任何真情可言,感情只是神族利用别人的工具。”
神族之人向来冷血。
是啊,要不怎么能如此坦然地见证一场凡人削头挖心的视觉盛宴呢。九栗望了望夜疏,恰好看到他黑黝黝的眼睛也在注视着她,九栗低下了头。
“好了,”长琴转过头来,“瑛华的事暂且放在一边,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非常诡异,仿佛是血咒快要显形了。”
长琴说着对阿鸾示意了一下,阿鸾点点头,从袖中取出来一幅卷轴,摊开在众人面前。
“方才阿鸾和雪尘去客栈接小红的时候——它是叫这个名字吧——看到小红的嘴里叼着这个卷轴。”
九栗的目光投向桌上的卷轴,等到卷轴全部打开时,九栗被画中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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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幅地狱图。”夜疏皱着眉头说。
“这幅图为什么会在小红嘴里?谁给它的?”九栗忍住恐惧问,她感觉她的双手都在颤抖。
显然这是一句毫无意义的问句,小红不会说话,只“嗷呜”一声,无辜地看着九栗,众人也摇摇头。
九栗死死盯着那副画,那是一幅极具骇人的死亡场景,画上描绘着成千上万的人类惨状。无数的灵魂分居于地狱各层之中,忍受令人发指的各类折磨。地狱在那幅画上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漏斗状的大坑,或者说巨穴更为合适,紧贴着漏斗内壁一圈一圈的圆环拾阶而下,直至底部插入地球之中。在这幅上宽下窄的剖面图中,地狱被分为若干层下行阶地,越往下罪孽越重,刑罚也越严,每一层都住满了因为在凡世犯下各类罪行而被惩罚的鬼魂。(此图可参见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桑德罗·波提切利所作的《地狱图》,或者各位也可以自行想象。)
突然,那个幽灵之声又传来了,这次声音极为清晰:
“想要进入天国,你必须要经过地狱。
只有在地狱里才能找到答案,
去寻找吧,你会找到。
因为身处漩涡中心,
你不被允许太过软弱。
只有穿越罪恶的森林,你才能瞥见真相。”
与前几次不同的是,这次幽灵说出了最明确的启示:
只有穿越罪恶的森林,你才能瞥见真相。
九栗发觉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身处于一片刺眼的白光之中,好像那白光正包围着她。卷轴消失了,两棵树客栈和方才站在一起看卷轴的众人都消失了。九栗明白她又进入了幽灵的梦境之中,突然她鼓起勇气大喊:“你究竟是谁?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她的声音久久回荡在空气中,好像是她正对着山谷大叫一声传来的余音不绝的回声一样。
很久以后,久到她以为幽灵之声不会再出现的时候,仿佛穿越了深而幽暗的地底,幽灵般的声音又徐徐传来:
“我是幽灵,我是你们的救赎。”
九栗猛地睁开了眼睛,耳边还回荡着最后那句,我是幽灵,我是你们的救赎。她睁眼便看到众人都一脸关切地俯视着她,小红在距离她不到一公分的地方,睁大黑黝黝的眸子担忧地望着她,而她果然是躺在床上。
“或许…我要去一趟地狱。”她坐起来说。
显然她这句无厘头的话没有引起众人的注意,雪尘急急坐下拉着她的手:“你感觉怎么样?你在看画的时候突然昏倒了。”
九栗转头便看到那副卷轴被合了起来放在桌子上,她摇了摇头,“没事。”
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再次说道:“我要去一趟地狱。”
众人大惊,雪尘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
“为什么要去地狱?”长琴皱着眉头问她。
九栗觉得如果她说她是因为一个奇怪的像幽灵一般的声音才决定去地狱,那别人定然会把她当作疯子。
“或许是由于那幅地狱图吧,我总觉得地狱里可能会有某种启示。”九栗说,“不过你们不必管我,我只需带着小红就够了,它毕竟是从地狱里出来的,应该会比较熟悉那里。”
雪尘这才发觉她并不是开玩笑,急忙劝道:“你疯了吗?地狱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就算你是不会死的神兽,但是如你所见,那幅图中描绘的鬼魂在地狱里受刑的场面也会给见到的人带去不小的震撼。而且很有可能你便迷失在地狱里走不出来了。”
九栗坚定地看着雪尘:“我知道,雪尘。我明白将会遇到多少劫难和令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场面,可是抱歉,我一定要去。”
看到她这么坚持,雪尘哑然,众人也没再阻止,只有夜疏说:“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
“就这么决定了。”夜疏说,随后他很快吩咐道,“云畔随我一起走,雪尘留下来和长琴一起寻找瑛华。”
“是,神君。”云畔和雪尘一齐说。
看到夜疏不问原因不计后果愿意同她一起冒险,并且这么快部署好任务,九栗感激地看着他。
长琴说:“既然如此,这个九黎壶就先给你们吧,危急的时候还能一用。瑛华那边我再想办法。”
夜疏点了点头,接过九黎壶。
雪尘也从随身带的储物空间里取出一把琴,递给九栗:“这是北狄国的国王送给你的宝琴,你此番去的时候也拿着防身。”
九栗接过宝琴,抱了抱雪尘:“谢谢你如此事无巨细。”
雪尘白她一眼:“你现在知道我这管家的好处了吧?没有我你们连住客栈的银子都没有!”
九栗笑了笑不可置否,突然她想起了什么:“这家客栈倒是隐蔽,你们是怎么找到的?”
“这是我在凡间以竹音公子的身份修建的客栈,此次正好可以当作我们汇合的地点。”夜疏不紧不慢地说,他那修长白皙的手正拿着一把扇子把玩,完美无缺的俊脸显露出少见的得意。
九栗彻底佩服了,终于承认夜疏上神能受万神敬仰绝不仅仅依靠美色,头脑和内涵果然也很重要。
一切准备妥当,突然小红趴在地上嗷呜了一声。九栗一拍脑袋,怎么把这家伙忘了。
九栗伸手一指小红,只听“嘭”地一声,小红的周身冒出一股浓烈的红烟,红烟散去,一个如小山般又大又壮似虎又似猫的巨兽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巨兽铜铃般的眼睛得意地注视着惊愕的众人,用力甩了甩身躯,将满身油亮的红毛抖散。
雪尘奔过去,小心地摸了摸巨兽的红毛,惊叹道:“这,这是…”
“这是小红的真身。”九栗摸了摸鼻子道。
“话说小红的真身究竟是猫还是虎啊?”雪尘依旧研究着小红的毛,那喜爱的眼神仿佛已经看见了一件做工精细价格昂贵的红裘皮大衣。
“这巨兽好像是异族灵兽,确实很奇特,六界内从没有出现过类似的灵兽。”长琴摸着下巴一边观察小红一边说道。
九栗得意地胡诌:“那是,我们小红来自罪恶森林,是世间罕见的虎猫灵兽。”
看到这一众神祗们竟然有眼不识它这么珍贵的灵兽,还将它归于奇怪的虎猫一类,小红心痛的嗷呜了一声瘫软在地上。
在去地狱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九栗一觉睡起来,推开屋门,看到一位身着玄色衣袍、眉如墨画的男子站在漫天飞舞的桃花里,他的旁边立着一只毛色火红的雄伟巨兽,美得仿佛刚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他对她招手,她笑着向他走去。
三月春寒料峭,太阳刚从连绵起伏的群山后面探出一个头,折射出五彩缤纷的光芒。
画师之光,他们这么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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矗立在九栗眼前是一座宏伟高大而又古老的门,门上雕绘着各种狰狞恐怖的图案,在那颜色黯淡阴森的门楣上写着这样一段文字:
由我进入愁苦之城,
由我进入永劫之苦,
由我进入万劫不复的人群中。
正义推动了崇高的造物主,
神圣的力量、最高的智慧、本原的爱
创造了我。在我以前未有造物,
除了永久存在的以外,
而我也将永世长存。
进来的人们,你们必须把一切希望都抛开。
九栗知道这是来自地狱之门的警示,也是通往地狱的唯一正式的入口,一旦跨入这道门,便无回转的余地。这一次小红再无法将他们从黑暗的森林里带出地狱,因为跨过地狱之门的灵魂已被记录。
九栗看了一眼夜疏,缓缓走近地狱之门。
“吱呀——”地狱之门打开,一阵强光过后,九栗发现他们已经站在了门里面。
眼前白蒙蒙的一片,隐约可以听见波涛汹涌的水声,巨大的浪花仿佛就在他们眼前,张牙舞爪地想要将他们吞噬,但九栗努力睁大眼睛,依然看不见发出这惊悚声音的实体。
四肢感官仿佛被这没有止境的混沌吸了去,九栗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随着小红的几声咆哮,夜疏朝那混沌挥了挥衣袖,眼前的白雾逐渐散去,九栗这才看到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宽阔的大河。
那是忘川河。
罪恶的灵魂在进入地狱之门后,只有进过忘川河水的洗涤,将前世的记忆洗去,方才能在地狱中历劫。
在茫茫的忘川河上,隐约可见一页扁舟,那扁舟摇摇晃晃向他们驶来。扁舟驶到岸后从舟上走下来一位白衣人,白衣人俯身向他们行礼,彬彬有礼道:“进来的神使请随我上船,一旦入忘川,不可回头。”
“有劳。”夜疏也面无波澜地施礼说道。
只有九栗在看到白衣人抬起头来面对着他们时一双手在袖子里隐隐颤抖,连说话都忘记了,只因那白衣人脸面上光滑一片,就如同那白茫茫的雾气一样。
没有五官的引渡人。
九栗随着夜疏上了船,白衣引渡人又说了一遍:“一旦入忘川,不可回头。”船在波涛汹涌的忘川河上行使,引渡人站在船头上背对着他们,他的面容投向那茫茫的忘川河上。
九栗初时还对那无颜的引渡人介怀不已,但在船上望着清澈的忘川水,两岸是清幽的兰丛,鲜翠的竹林,一切仿若仙境。九栗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在忘川河上不能回头?”
一出口就想闭嘴,九栗看到夜疏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明白仙子姐姐的眼神中写满了不想回答她这种弱智的问题。倒是白衣引渡人转过身来,用没有五官的脸对着九栗,九栗觉得她恍惚能感觉到那白蒙蒙的脸上有一双空洞的眼睛在望着自己。
九栗打了个寒颤。
引渡人收回了目光,转身走进船中,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面铜镜。引渡人将铜镜递给九栗,示意她从铜镜里看身后。
九栗迟疑着接过铜镜,将铜镜拿正,看到了镜子照射出的后面那腥风血雨的场景。
扁舟驶过,清澈明净的忘川河瞬间变成血黄色,里面黑沙肆虐,厉鬼咆哮,虫蛇满布,船前的忘川河和船后的忘川河就像是两极对立的世界。九栗吓得差点将铜镜甩开,不敢再看铜镜,九栗将铜镜还给了引渡人。
引渡人气息微动,“若是回头,便会变成他们。”
船很快驶到了对岸,引渡人将船靠到岸边,指着前面一条宽阔的大桥说:“走过奈何桥,再经过罪恶的森林,便会到达地狱。”
九栗转头看桥,那桥像是一段封闭的大道,桥的两边隐约可见黑色的墙壁,底下是奔腾不息的黑色液体。九栗瞬间想起了当日她从虚空里掉下来,就是掉到了一段大道上,两边黑色的墙壁上不断伸出来白花花的四肢。难道便是眼前的桥?
“在地狱里经过考验,会得到启示。”引渡人说完了这句话便准备上船。
九栗急忙问:“是幽灵给的启示?难道是关于血咒的?!”
可引渡人没有回答她,反而摇着船逐渐远去。清澈的忘川河水波光粼粼,九栗注意到船头的那面铜镜在河水中形成倒影,随着河水一起摇曳。
古色古香的铜镜,菱形的花纹,似曾相识……
电光火石间九栗想起了和魔君塞渊一同掉入虚空里时,在废旧的古堡里她也曾看到过一面一模一样的古铜菱花镜,当时还有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等等!”九栗急忙朝引渡人大喊。
可是那白衣引渡人已消失在茫茫的忘川河水上了。
“走吧,”夜疏拉着她往桥上走去,“一切都有定数。”
九栗站在桥上向前望去,黑色的墙壁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从他们一踏上桥开始,两边黑色的墙壁就开始慢慢蠕动,仿佛是活过来了一般。九栗明白接下来会有什么东西从墙壁里伸出来,急忙拉着夜疏向前跑去。
果然一奔跑活人的气息就更加浓郁,那黑色的墙壁上开始不断伸出来白花花的断肢、手臂,挣扎着想要冲破墙壁的束缚向九栗他们扑来。与上次一样,断肢虽然渴望活人的血液,却依然会忌惮九栗和夜疏,不敢真正的靠近。
或许因为他们是神,九栗想,若是凡人定会被断肢抓进墙壁里。
断肢犹豫着想要抓住走在后面的小红和云畔,却被小红一咆哮,震断了几,只下来,瞬间被黑色的墙壁吸了进去。
不敢再犹豫,九栗一行疾走在桥上,没有再遇到上次的那两只鬼人,一路经过断肢墙,黄泉水,最后安全度过奈何桥,来到了黑暗的森林。
眼前是一片熟悉的茂密森林,就像九栗无数次在梦中听到的那样,那个像幽灵一样的声音又缓缓从森林深处传来,像古老而神秘的隐喻:
“欢迎来到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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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嗷呜”一声,身子升到半空中,顷刻从小红身体两旁长出两只巨大的翅膀,小红扑棱着翅膀飞到九栗脚边,示意九栗坐上去。云畔也化为矔疏兽,夜疏踩着矔疏兽,九栗坐上小红,四人一齐向罪恶的森林上空飞去。
一直穿越了森林,四人停在森林的尽头,那里仿若是一座山头,九栗和夜疏沿着山头走上去,这才看到前路已断,摆在他们面前的赫然是一面悬崖。
悬崖下面的深渊中聚集着无穷无尽的轰隆的哭号声,那深渊是那样黑暗、深邃、烟雾弥漫,九栗使劲向崖底凝视都看不清下面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发出那样撼人心神的声音。
从深深的崖底传来一个清晰洪亮的声音,九栗从未如此清楚地听过幽灵这样说话:
“下来吧,”他说,“你会得到启示。”
九栗与夜疏对视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四人毅然决然地朝崖底飞去。
九栗闭着眼睛,手指紧紧抓着夜疏的衣袖,她以为她会穿过深深的断崖,一直落到谷底,可没到一会儿功夫她便踩在了结实的地上。
嚎叫声愈发清晰,九栗睁开眼睛,发现他们站在一个突出的山洞外面,崖底依然深深地隐藏在黑雾缭绕的下面,辨不清楚。
眼前的这个山洞空间广阔,一直延伸到断崖的里面,好像生生在断崖里挖了一个大穴。九栗看到仿若张着血盆大口的山洞里面光线晦暗,外面竖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上面写着几个黑色的大字:
第一层地狱。
难道地狱的第一层便隐藏在这个山洞里面?九栗不解,她看了看夜疏,发现他也在皱眉思索。夜疏又往断崖下面望了望,恍然大悟。
“地狱的每一层都镶嵌在断崖里面,”夜疏说,“这个悬崖从上面看和普通的悬崖无两样,实际在悬崖中间都隐藏着不同层级的地狱,越往下,地狱层级越高。”
“不错不错,鲜少有人能猜到地狱的构造。神君果真名不虚传。”夜疏的话音刚落,山洞里传来一阵拍掌的声音,黑暗中,九栗发现从第一层地狱里走出来一位个子矮小,粉雕玉琢的…娃娃。
那娃娃说话奶声奶气中透出老成,显得滑稽,也确然长着一副小儿的身板,稚气的脸上是还未褪尽的婴儿肥,扎着两冲天揪,面若傅粉,唇似涂朱。
他眼珠睁圆,显然对九栗那又惊又奇肆无忌惮的打量很不满意。
他咳了两咳,说:“二位既已来到第一层地狱,便无后退的可能。唯一的前进之路是随我进入第一层地狱,然后成功通过第一层地狱的考验,到达第二层地狱。”说着便做出请的姿势。
看到夜疏带着云畔和小红已经云淡风轻地顺势进洞,九栗迟疑着边走边问:“你是谁?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这层地狱有什么考验?我们是神,并不是普通的凡人死后要经过地狱。”
那娃娃看了九栗一眼,奶声奶气地说:“我叫九婴,是第一层地狱的执事者。你们的此行是由神秘人授意,你既已经相信了神秘人的指示,并来到地狱,那么就要明白这指示定会带给你什么。”
这番话让九栗更加疑惑,九栗摆手:“我不知道什么神秘人,更不知道神秘人的指示。”
他们现在已经离洞口有一段距离了,洞里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黑暗,九栗可以清楚地看到洞内墙壁上刻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妖物,还有凡人的受刑图。那受刑图倒让九栗觉得惊悚,仿佛是有万种受刑的方式,那些手无寸铁的凡人或是在火山中挣扎,或是被洪水猛兽吞食,配合着洞内不时传来的哀嚎声,九栗觉得那些雕刻画仿佛都活了一般。
“神秘人是地狱的统治者,”九婴说,“每通过一个考验,神秘人会告诉你一个启示。想想你们现在被什么问题所困扰吧。”
被什么问题所困扰?不就是血咒么!
“神秘人便是那个幽灵之声?!”九栗脱口而出。
然而九婴却未再回答她,越往洞内走,哀嚎声越大,隐约还伴随着巨大的浪花声。
九婴一直带着他们走到洞的尽头,那里矗立着一道蓝色的大门,大门在他们到达之际缓缓打开,九栗等人随着九婴进入门内,好像是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一样,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声伴随着浪花声戛然而止,展现在九栗眼前的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此刻你们正式进入第一层地狱。”不知何时走在前面的九婴已经坐在了大殿上面的一个宝座上,他小小的身子嵌在巨大的宝座上,鹰一样的眼睛是不符合年龄的老成。
“从现在开始你们便是凡胎肉体,一切灵力法力尽失,在成功通过第一层地狱的考验后你们会回到这里,否则,”他露出一个狠戾的笑容,“你们的尸骨会永远留在第一层地狱。”
九栗还未开口,却见九婴大手一挥,金碧辉煌的大殿仿佛是水中月一样摇曳着虚晃着,九栗脚下的白玉石仿佛变活了一般晃荡不止。她转头看到夜疏云畔和小红和她一样晕头转向站不稳。如雷贯耳的浪花声充斥进来,无数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妇女的尖叫声,小孩的哭号声一齐涌入他们的耳朵。
仿佛是眨眼之际,九栗面前的大殿随着九婴一起消失了,眼前是茫茫一片汹涌的汪洋,而他们正站在一座巨大的,在浪花的拍打下摇摇欲坠的大船上。
这张大船上满载着人类,所有的哀嚎声和哭声都是真实的,九栗此刻和船上的一众凡人一样,在张着血盆大口随时就要吞噬他们的大海面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生命受到了威胁,亦忘记了她本是一只生活在深海的神兽。
天空乌云密布,海波汹涌,人们惊慌失措地集中在甲板上,一个巨大的浪花拍过来,大船晃了三晃。
“这该死的暴风什么时候才能停止!”那些人呼喊着。
小红和云畔尖利的兽爪也抓不住甲板,夜疏皱着眉头紧紧抓着随船晃荡的九栗,“我不能用灵力控制。”他说。
一张在海风肆虐中摇摇欲坠的船,让她这只原本生活在深海里的人鱼感受原本属于她的世界带给她的恐惧。
“我也不会游水了。”九栗觉得这便是神秘人带给她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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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艘船上大约承载着十几个人,九栗注意到有几个穿丝绸锦缎的妇女和男子大约是船的主人,正一脸紧张地在下人的扶持下坐在船舱里避风,而剩下的那些穿粗布麻衣,在船舱外面指挥划船的人大约是水手。
飘摇的船只就像风中的残叶,所有人都在剧烈摇晃的船上惊慌不已,好像没有人注意到凭空降落在船上的三人一兽,即便有人与他们对视了,也是很自然地移开目光。
神秘人的规则是让他们完全融入到所看到的环境中,这样的感受也最真实。
云畔踏上甲板,拉起一个跪坐在地上的老者询问情况,九栗也环顾四周的人群。突然她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裙子的小姑娘扶着船舱门看着她,小女孩脸上涂了一层黑灰,沉静内敛,眼睛却很大,且没有大人那般惊慌失措。若将脸上的脏东西洗去,定会比寻常的小女孩更加清秀。
九栗走到女孩身边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问:“你能看到我?”
小女孩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这里是什么情况么?”九栗问。
小女孩又点了点头,很肯定地说:“这是在老爷的大船上。”
此刻云畔已打听完消息回来,九栗牵着女孩,听到云畔说:“这是一艘运送瓷器的商船,本来预计明日就会到达目的地,不幸在这片海域遇到强风。”
正在这时又一个大浪打过来,船体更加剧烈摇晃,九栗使劲护着小女孩不让她摔倒,倒是自己往一边倒去,幸好被夜疏接住。
“船舱正在漏水!”突然在狂风巨浪中一个清晰的声音传到人们的耳中,这一句如同一记响雷,让原本就心神不定的人群更加惊慌,船舱里坐着的贵妇开始大哭着喊:“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快去把水弄出去!快点!想要让我葬生在这里么!”
“老爷,船体太重,恐怕得丢掉舱内的瓷器!”方才在底层船舱里呼喊漏水的水手此刻跑上来对着商贾求救。
一个坐在贵妇身边的中年男人站起来,一脚踢翻这位建议丢货的水手,两撇小胡子在愤怒的脸上抖动:“去你妈的,想要老子丢货?老子的这批货运往郢都王宫,是三年来最大的一笔买卖,丢了你能赔得起么!”
水手跪在地上恳求:“可是老爷,如果不把货丢了,货太沉,船漏水会更加严重,到时候我们都会沉入海里。”
那中年男人闻言脸色慌张,却更为愤怒:“要丢也是丢你,老子的货比你值钱!来人,把这不懂规矩的东西给我丢到海里!”
甲板上的水手们依然在奋力掌舵,没人理会这边的情况,却见商贾身边的几名大汉走出来,提起那位水手就往船舱外面走去。
“老爷饶命啊,小的一时糊涂说了这浑话,求老爷饶了小的性命!”
“饶了你的性命?我的货怎么办?”
那几名大汉就要扛着水手走到船边,云畔悄声询问:“可让我去解救?”
九栗也拿不定注意,抬头看到夜疏皱着眉头说:“眼下还不能确定这是否是真实的景象,先不要轻举妄动。”
正说着“扑通”一声大汉们已经将水手丢了下去。
水手毕竟会划水,还在水中奋力挣扎,想要拉住船身,却见那位商贾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一个瓷瓶,摇晃着走到船边,这次不仅胡子,连脸上的肉也在愤怒地颤抖。
“去死吧!”商贾说着,将手中的瓷瓶奋力丢向水手。
瓷瓶砸到了水手的头上,随着一股血液在蔚蓝的海水中氤氲开,水手无力地沉入海水中,巨大的浪花拍过来,瞬间将水手卷的无踪影,就连那片鲜红的血迹也被冲的一干二净。
商贾转过身来,冲着剩下的仆人大叫:“你们这些东西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去把船里的水舀出来!慢了将你们全部丢到海里喂鱼!”
一众本来就因为船体摇晃不止而瘫软在甲板上的妇女老者们都慌忙站起身来向船舱涌去,有的人把衣服脱下来往外舀水,有的人则用手捧水,而剩下的水手们有一半也去帮忙舀水,另一半则依然在奋力稳住船身。
商贾来来回回走动着,不住地用脚踢行动缓慢的人。
九栗使劲搂住女孩的肩膀,问:“害怕么?”
小女孩摇了摇头。
九栗指着那来回催促的商贾和船里的贵妇问:“他们是你的父母?”
女孩看了一眼商贾,又摇了摇头。
九栗料想这女孩估计是商贾仆人的孩子,“你的父母在哪里?”九栗问。
可那女孩却没有回答,“他们今天会死。”突然小女孩凑到九栗的耳边悄悄说。
九栗大惊,问:“为什么?”
“我二胖叔叔说是老爷害死了我娘,他要为我娘报仇,要杀了老爷。”女孩睁着纯真的大眼睛看九栗。
未料还有这层阴谋,九栗与夜疏对视了一眼,问:“你二胖叔叔是谁?”
小女孩环顾了一下四周,摇着头说:“刚才还看到他在划船,这会儿却不见了。”
正在这时商贾向他们走来,睁着眼睛怒视他们,大喝道:“你们几个杵在这里不干活,难道想要被丢下海吗?”
原来船上的其他人也能看到他们,九栗只得拉着小女孩向船舱走去,在经过商贾旁边的时候,小女孩被商贾摁住了肩头。
“你们,滚去船舱舀水!”商贾冲九栗他们叫嚷,却牵住了小女孩的手,一双眼睛不住地打量小女孩,狞笑着说,“凤娘保护丫头保护的紧,不肯让丫头露面,却没料到长相出卖了她。”
“你放开我!”小女孩使劲挣扎想要从商贾手里挣脱出来,却被商贾捏住了下巴,“你的样貌像你娘,性子可没跟她。是谁一直在隐藏和保护你?竟让我寻了半年都没有寻到,亏得今日在船上被我发现了你,怎么,难道你想跟着这船从郢都逃出去?识相点,跟着老爷有你的好日子过,违背和反抗只会自寻苦头!”
“你放开我,你是坏人,你害死了娘!”小姑娘就像一只被老鹰捉住的小鸟,在商贾的手中无从抵抗。
商贾闻言大怒,大手一挥就要打小姑娘,却在空中又停下来。商贾一双手转而摸向小姑娘的脸庞,狞笑着说:“你错了,是你害死了娘,如果你能早点走出来,你娘就不会因为护你而丢了性命!”
小女孩努力哭号挣扎着,遇到一个变态嗜童癖,九栗早就在一旁看不下去,就要伸手相助,突然自她身后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放开她!”
商贾闻言停住了手,九栗闻声转头看去,只一眼让她全身的血液在瞬间被凝固住了一般。跨越万年,无论是在龙宫穿着精致昂贵的锦袍,还是如今这般粗麻布衣,他永远能于尘土中清风拂面。
“昔宋哥哥…”九栗盯着那个发声的男子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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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胖叔叔救我!”商贾的手稍微一松,小姑娘已经挣脱开来向那男子跑去。那男子将小姑娘护在身后,两眼怒瞪商贾。
而九栗却只是呆愣着看那男子。
九栗全名昔九栗,是东海鲛王唯一的女儿。而那位名唤二胖的男子,长相竟酷似九栗唯一的兄长昔宋。
“昔宋…”九栗喃喃着向那男子走去,却被人握住了肩头,九栗转头看到夜疏皱着眉头看她,九栗是第一次违逆这个从石头里把她救出来后便处处照顾她的男子。
“放开我。”九栗面若寒霜。
夜疏虽然手有一瞬的松懈,但很快便更加用力地抓住她,“这里是地狱,他不是昔宋。”
却在这空档,一直百般欺凌下人的商贾却被下人抢了手中人,商贾火冒三丈,跳将起来朝二胖大吼,“你这狗东西活腻歪了!”随之几个大汉围过来,虎视眈眈地围住二胖,而二胖却只是紧紧将小女孩护在身后。
商贾许是没有经历过船沉,在船舱漏水的情形下依然能如此盛气凌人地教训下人,但天灾人祸不允许他放肆。很快,船身在大浪的冲击下一个剧烈的摇晃,二胖周围的几个大汉也稳不住身形,商贾彻底跪坐在了地上。
之前一直不敢出声的其他人此刻也乱作一团,不知是谁大叫:“船在下沉!”
船舱里满载着贵重的瓷器,此刻的确在下沉。
面对不肯弃货的商贾,终于有个水手忍不住站起来大喊:“兄弟们,我们为了这老贼卖了半辈子的命,今天在性命攸关的情况下,这老贼宁愿保货也不肯保我们,全然没把我们的生命放在眼里,我们为什么还要受他欺凌呢!”
其他人纷纷看向他。
商贾大怒:“放肆!来人把这狗东西给我丢到海里!”
此刻船上的其他人都沉默着,那几名大汉开始向那个水手走去。
终于有人忍不住:“货不如人,兄弟们,这黑心的扒皮应该被丢入海里!”
甲板上的水手和仆人们面面相觑,最后神情皆是发生变化,缓缓站起来,团团围住首先出声的水手,与那几名大汉对峙。
虽然是身强力壮的大汉,可面对十几个人,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而商贾更是慌张,口中却强撑着:“把,把这些狗东西都给我丢进海里!”
水手和仆人终于不再迟疑,纷纷扑向大汉,与大汉们厮打在一起。
“扑通扑通”大汉和仆人相继有人被扔进海里。
船体在剧烈震荡,九栗幸得抓着夜疏的衣袖才能站稳,可在这混乱的空档里,眼前的二胖和小女孩却不知去哪儿了。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被丢进海里,九栗不经意间往海里一望,大惊失色。在波涛汹涌的海里,已有几只大鱼随着血液游到了这里,并虎视眈眈地围住了船体。
那些被扔进海里的人从此尸骨无存。
船还在下沉,此刻船上仅有的人类却不能团结共同克服困难。
方才消失的二胖此刻出现在船舱门口大喊:“都住手!你们想要所有人都葬身鱼腹吗?!”
这一句终于让彼此厮打的人群停下手来,他们也终于看到被他们丢入海中的人正被大鱼进食,鲜血染红了蔚蓝的大海。
末日的恐慌重新笼罩了这只大船。
二胖指挥着剩下的人去船舱里搬运瓷器,商贾经历了下人暴动后也不敢再多言。九栗他们也相助剩下的人往海里扔瓷器,但自从看到二胖后,九栗心中再不能平静。
船上的所有瓷器都扔掉后,虽然船体下沉的速度有所减缓,但若不能想出其他办法逃生,他们依然会难免一死。
二胖清点了一下人数,包括商贾一家在内船上还有十五人,二胖吩咐剩下的人都去舀船内的水,众人这回也很自觉地听二胖的差遣,只有那商贾一脸阴狠。二胖走过去安抚了一下躲在角落的小姑娘,而后也快速去随众人救船。
就在这时,在其他人都没有注意的情况下,商贾走进小女孩,用手捂住小女孩的嘴,而后抱着小女孩往船舱外面走去。
船舱内的水终于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清理的差不多了,外面天色渐入黄昏,风暴也没有之前那般汹涌,此刻只需快速将船驶离这片海域,至少寻个可以停靠的陆地是为上策。
二胖忙得气喘吁吁,满心欢喜地转头,却大惊失色。二胖忙出船舱审视了一圈,依然没有看到小女孩,却也是许久不见商贾的踪影。二胖此刻心中已发虚汗,拼命稳住心神,于一众暂时脱离危险而欢呼雀跃的人群声中努力听着,却依然听不到女孩的声音。
这时那个女孩走过来了,身边跟着那个气质冷漠高贵的男人。那女孩他之前并未见过,可从方才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二胖的心中其实是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可这熟悉感确然来的没有道理,所以二胖并没有太在意。
早在二胖和众人一起救船的时候九栗便一直仔细观察他,那熟悉的眼角眉梢让九栗好多次忍不住上前去询问他,不过看到夜疏在身旁那摆明没有商量的余地的眼神,九栗便打消了这一念头。
所以她此刻看到二胖慌张的神情,亦是发现那小女孩不见了。
“你是昔…二胖吗?我是九栗。”九栗声音隐隐颤抖。
那男人狐疑地看了她一瞬,正欲开口,忽然听到船后面隐约传来哭声,就连九栗也在喧闹的人声中听得清楚。
二胖脸色发白,朝船舱后奔去。
九栗也想跟上去,不料这时云畔走过来急急说道:“小红…又在撒泼。”
九栗转头看到小红站在人群中央呲牙咧嘴,吓哭了一个妇女怀中的婴儿。灾难过后,人们也像是第一次看到小红一般,被他健壮的身姿所惊吓,以为他是怪物,纷纷举起身边可拿之物,与小红对峙。
九栗抚了抚额头,慌忙朝那边的人群奔去。
二胖奔到船舱后面,看到小姑娘的衣服凌乱不堪,哭泣着抵死挣扎,而商贾奸笑着一边撕裂小姑娘的衣衫,一边口中说着淫言晦语。二胖脑中的血液轰地涌了上来,当即一脚蹬开商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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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胖心痛地脱下自己的衣衫裹住小姑娘,小姑娘眼神空洞,拼命挣扎着不让二胖触碰。二胖心中钝痛,搂住小姑娘,轻轻说:“是二胖叔叔。”小姑娘这才停止了挣扎,用美丽的大眼睛盯着二胖看了半饷,哭着钻进了他怀里。
摔到地上的商贾气急败坏,看到角落里闲置着一根木棍,起身拿起木棍朝那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拍去。
这一拍虽没有将二胖拍昏,却也拍得他脑袋鲜血直冒。二胖跳将起来与商贾厮打在一起。
九栗处理完了小红的事情,急忙和夜疏朝船后奔来,远远看到二胖和商贾扭打着朝船缘移去,眼看就要随着栅栏栽下船去。九栗看的心惊,正值此刻一个大浪拍过来,船身摇了三晃,
“不——”
九栗感觉到别人替她喊出了这句话,那位小女孩正站在栅栏边上急切地朝下望去,而原本站在那里的两个人已经随着摇晃的船栽进了海中。
二胖和商贾皆在海水中奋力挣扎,二胖好似还会游水,而商贾却已经灌了几口海水,正在往下沉。二胖在犹豫了一瞬后,一手救起了商贾。
“你本该死!”二胖凶狠地说,“但是这样死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在我的手中生不如死。”
商贾被海水呛得半死,这会儿昏昏沉沉地在二胖手中也未反驳。
九栗拉住几近奔溃的小姑娘,将她塞到夜疏怀里,转身想要跳下去帮助二胖,却被人拉住了手臂。
九栗转头看到夜疏目光清澈,他将小姑娘交到她手上,轻轻说:“我去。”
不待九栗回应,夜疏已经跳下了船。九栗张了张口,终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握住小女孩的肩头,指尖已泛白。
九栗望着那如潮的海水,恍惚间看到了另一幅场景,那是在一间屋子里,面目可憎的商贾油光满面地坐在椅子上,他的手中拿着一幅画,对着站在一边的美妇说:“把这姑娘给我寻来。”
美妇扑通跪在地上:“老爷,这女娃是老奴的女儿,不接客。外面有许多姿色甚好的姑娘,老奴都能给您寻来,就她不行啊。”
“你这醉春楼都是我在给你帮衬,如今就算讨了你女儿做小,难道也不行吗?”
“可我女儿尚未成年…”
“既然她不行,就由你来代她!”
……
镜头一转,九栗又看到那美妇次次拒绝交出女儿,商贾终于勃然大怒,找来几个大汉将美妇打个半死,最后扬长而去。
那美妇被下人救起来时已经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屋门打开,九栗看到一个小姑娘被人牵着蹦蹦跳跳走进来,正是船上的那个小姑娘,而牵着她的人,便是那长得酷似昔宋的二胖。
九栗想起以前在东海的时候,昔宋也时常这样牵着她到处乱晃。她揉了揉眼睛。
小姑娘看到自己的娘躺在床上,立马跑过去,而二胖亦是脸色突变。美妇欣然撑到最后一刻,将女儿托付给二胖,并让他等她死后转让了醉春楼,带着小姑娘远离商贾的势力范围。
但二胖是商贾的家丁,岂是这么容易就能远走高飞的,于是二胖便趁这次远赴他国销售瓷器的机会,准备联合一直受商贾欺压的下人将商贾置于死地,不料却遇到如今这般灾祸。
画风一转,九栗又回到了船上。在神秘人的地狱里,夜疏和二胖终于齐心协力游了上来。
九栗帮助那二人将商贾拉起来。夜疏的衣衫尽湿,好看的锁骨透过湿衣显露出来。墨发铺在背上,此刻倒显得没有以往那样冷峻。
“谢谢。”二胖对九栗说,他上来的第一件事是走到小姑娘身边,仔细检查小姑娘有没有受伤。
可九栗却拉住了他的手臂。
“你从哪里来?”九栗问的没头没脑。
二胖狐疑地看她一眼,“怎么了?”
九栗望着他那熟悉的脸庞,眼中不觉漫上一层雾气:“我叫昔九栗,你可...可有印象?”
二胖摇了摇头,“姑娘,你认识我?”
“我...”
“哈哈,就算他以前认识你,十几岁之前的事早就忘干净了!”被救起来后一直瘫软在地上的商贾狂笑着说,“是我收留了他,可他现在却帮着外人算计我!”
九栗大惊,奔过去抓住商贾的衣领:“你从哪里救的他?!”
商贾一脸的无赖样:“自然是从那垃圾堆里咯。”
九栗情绪激动:“你再想想,有没有在什么海边救的,你再想想啊!”
“咳咳,你要勒死我...”
九栗却被一个手臂拉了起来,夜疏深邃的眸子望着她,让她清醒了几分。
“我曾怀疑魔君是昔宋,他亦戴着让人辨不清的面具。可我不能相信昔宋会变得那么坏,所以我宁愿不去揭开他的面具证实。可如今这个人太像我昔宋哥哥,我无法不被他吸引。”九栗看着夜疏语无伦次。
“我明白,可是这里是地狱,就算他是昔宋,也不该出现在这里。你忘了神秘人曾说这里有考验的话了么。”
九栗沉默了。却然如此,此刻那叫二胖的男子只是关注着他怀抱里的小姑娘,而完全不在意九栗如何。
昔宋不会这样。
昔宋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更不会不认识她,对她如此冷漠。
商贾被救了起来,大家都平安无事,然而这里毕竟是第一层地狱,所有的事都掌握在神秘人的手中,神秘人显然不想轻易放过大家。所以一阵狂风刮过,已经被救起来的船舱又开始进水,而且这次比之前更加迅速。
很快船舱里的海水漫到了甲板上,死亡的恐惧又笼罩在这只船上。九栗甚而看到原本被船只甩掉的那几只大鱼又赶了上来,徘徊在船只的下面。
夜疏望着狂风肆虐的海水,深情冷峻。
船不消一刻便会沉下去,届时他们都会葬身鱼腹。难道神秘人让他们来这里只是想让他们体验沉船的死亡感?
“这里是地狱,活人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也许,这里的一切只是以前在人世间发生过的事,而第一层地狱的考验只是想让我们明白,这里的一切都是假象。”夜疏沉吟了一刻说。
这一句话说完突然在风中摇晃的船停止了晃动,九栗看到甲板上喊叫的人群突然像在镜中被扭曲了一般在空气中打了一个转,下一刻,九婴那金碧辉煌的屋子层层渗透进来。在金碧辉煌的屋子最终取代海上景物的那一刹,九栗分明看到二胖转过头来看她,眼神中恍惚带着一丝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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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栗不觉伸手去触他,然而另一只手却被夜疏紧紧牵着。光影转换,二胖抑或昔宋的脸终于在九栗的眼前融化了,他们回到了金碧辉煌的大殿上。
“恭喜你们通过了考验。”九婴顶着一张娃娃脸,奶声奶气地说。
所有的人都消失了,连海水和船也消失了,九栗发现他们甚至连位置都没移动,依然站在刚进来时那块白玉石板上。
九栗急忙问:“这一切究竟是真实的景象还是幻觉?”
九婴瞪大无辜的眼睛,好似不敢相信她会问出这句话:“你们已经通过了考验,怎么还会有这种问题。”
他的眼珠子一转,心中腹诽,难道他们只是碰巧触动了回来的按钮,并没有真正参悟到其中的玄机?这可如何是好。
九婴独自天人作战,夜疏心中隐约明白他说的按钮究竟是什么,怕他改变主意,沉吟了一瞬说:“我们自然明白考验是什么,或许,方才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幻觉。常言道,眼见为实,可你设下的考验却反其道而行之,意在让我们明白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恰恰不是真实,而是假象。”
此言一出,不仅九婴大惊,连九栗和云畔都惊住了。九栗转头狐疑地看夜疏,他如此笃定,难道早在她因为二胖而心神不宁的时候,已经在想办法怎么通过考验?
果然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上神。
“我果然低估了你,”九婴的眼睛与夜疏对视,仿若是遇到对手那般擦出噼噼啪啪的火花,“你解释的不错,第一层地狱的考验确然是让你们参悟到,你眼睛看到的都是假象。无论里面的景象是什么,如果你们一味地去寻找方法摆脱里面的困境,那么到最后必然会陷入困境。”
如此隐晦...那幻境里的危险是大海和沉船,他们若是在幻境里一味帮助二胖和那些人逃生,那么无论用什么方法他们最终都会葬身鱼腹。真正的考验不是解决地狱里的困境,而是即便身处困境,也要保持头脑清晰,置身事外,寻找独特的突破点。
所以神秘人为了不让她参透,专门造了一个神似昔宋的人来混淆她的视线?可昔宋并不是夜疏的软肋,为什么神秘人没有制造可以迷惑夜疏的人或事?这地狱中还有诸多的谜团,如今九栗竟有些佩服地狱的创造者了。
“不过,有件事你是猜错了的,”在大家都恍然大悟的时候,九婴突然开口,“方才你们经历的并不是幻觉哦,神秘人统治地狱,有足够的凡界镜像去给你们设置考验,这样才足够真实,幻觉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神秘人才不屑用呢!”
“这却是什么意思?”夜疏大惊。
“不受时间,空间的限制,来到了地狱,神秘人便是主宰。”
说完这句,九婴不再理会他们,大手一挥,一阵疾风略过,九栗他们不受控制地向身后极速退去。
“喂——放下我们,你还没说清楚呢!”
九栗大叫,风灌入了她的口中。刹那间风停,九栗跌坐在地上,咳了两咳,发现眼前是一块熟悉的石壁,上面刻着几个黑色大字:
第一层地狱。
九栗忙转头,夜疏和云畔跌坐在离她不远的草丛里。
他们出来了,而且恢复了灵力。
可小红呢?忽听扑通一声,九栗四下寻找,看到石壁后面露出一条红色的尾巴。九栗走过去将差点被石壁拍扁的小红拖起来和夜疏回合。
夜疏优雅地从草丛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低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九栗。
“仙子姐姐...”果然没有狼狈的时候,“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神君,凡界镜像是什么?”云畔疑惑地问。
夜疏沉思:“我想,神秘人是个可以收集凡界镜像的人,既然凡界的人死了后大都会来这里,那么他们生前所经历的事情便也会被神秘人所收纳,然后被转换成凡界镜像,供神秘人利用。”
“这便是说,我们所看到的景象是某个凡人生前真正经历过的事情?”九栗问。
夜疏点了点头,“很有可能。”
所以二胖,那个长相酷似昔宋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而且九婴刚才其实说的很清楚,不受时间、空间的限制,这便是说神秘人的凡世镜像有可能是不久前发生的事情,亦有可能是很久以前就发生过的事。”
九栗拼命稳住心神:“或许,神秘人有一万年前的凡世镜像,又或者,恰好有某个凡人亲眼目睹过东海发生的事......但无论如何,二胖会不会就是昔宋?”
夜疏低下头,好看的大眼睛仔细看着九栗,半饷摸摸她的头:“无论如何,我都会和你一起寻找你的家族的。”
鬼使神差般,九栗问:“是因为我是你的宠兽么?”
夜疏只是看着她,并未说话。突然小红“嗷呜”一声跳到九栗的面前,隔开九栗和夜疏,伸出两只红色的大爪子左右拍九栗的脸。九栗一把拍开小红的爪子,没好气地说:“我很清醒,小红。”
“嗷呜...”
“小红其实我很庆幸你是只不会说话的怪兽。”九栗一边拖着小红向悬崖走去一边恶狠狠地在小红耳边小声说。
她的身后夜疏眯着好看的眼睛轻笑,而云畔挠了挠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不再有所停留,他们沿着悬崖向下飞去,准备迎接第二层地狱的考验。
和之前一样,他们飞了没多久便踩在了实地上,眼前的这个阶层比第一层地狱更加宽阔,一条小道将翠绿茵茵的草丛从中间分开,一直向里面延伸去。
他们沿着小道向里面走去,没过多久便看到了地狱的入口。
这一层地狱与第一层颇为不同,不仅宽阔,而且更为神秘。远远望去可看到地狱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九栗走近一看不禁脸色巨变。
原来那里立着一个人形石雕,那人铠甲着身,俨然是将军的打扮。但他左手持一把大刀,而右臂立于胸前,手上竟然拖着他的头。
一具无头石雕。
无头石雕就像是守护地狱的勇士,站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手上的人头眼神凌厉,仿佛在用实际行动告诫前来的人,稍有不慎会付出什么代价。
在无头石雕的旁边,一块黑色的石壁上写着几个血红色的大字:
第二层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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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那上古时期犯了罪恶的将军。”夜疏道。
九栗指了指眼前的石雕:“你是说这雕塑?”
“没错,传说上古时候有个骁勇善战的将军,最后为了荣耀抛妻弃子,被心生怨恨的妻子割下了头。”
“这便是世人所说的相爱相杀?”
夜疏看了九栗一眼:“大约爱极生恨吧。不过,既然这座石雕出现在了这里,那这层地狱应该便是为世间那些薄情之人所设的。”
此刻还是没人出来迎接他们,九栗一行人便自行朝向他们张开血盆大口的入口走去,无所畏惧。
没走多久,他们眼前的路便被阻挡住了,准确地说,是被一面发光的像薄膜一般软绵绵的高墙阻挡住了,墙后的景观看不清楚。
夜疏让其他人停下,独自一人上前去探查,最后说:“这是一个类似结界的东西,应该联通着第二层地狱。我先进去查看,你们且在这里等候。”
“我随你一起去。”九栗忙奔过去。
夜疏斜斜瞅她一眼:“你呆着别动就是给我最大的帮助。”
“……”
夜疏抬脚跨向那堵结界墙,直至整个身体消失在了光源里。
九栗焦躁地在外面踱步。
“小宠兽,你也别急,神君是不会轻易受伤的。”云畔走上前说。
“我能不着急么,”九栗嘟囔,“我怕伤了他事小,伤了我就不得了了。”毕竟他们性命相关…
正说着突然听墙后面传来夜疏的声音:“你们进来吧。”
二人一兽急忙穿墙而进,可是他们当进去后,都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繁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小商小贩快活地做着生意,各家商铺茶馆客栈齐全,甚至还有卖艺的艺人、互相追逐的流浪狗和沿途乞讨的乞丐。
逼真的凡世景象。
看来第二层地狱是按照凡世的样子打造的。
这时路边几个踢蹴鞠的小孩走了过来,盯着他们看了半饷,好奇地问:“你们是过路的客人?”
被问及的三人面面相觑。
“不错,”夜疏道,他低下头问领头的那个小男孩,“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小男孩梳着童髻,漂亮得像女孩子。只听他得意地说:“这里是时光村,时间在这里流逝的速度比其他地方都要快,来到这里的客人要快点走出去哦,不然你们都会很快变成老头老奶奶。”
邪气的声音就像在说一个很普通的恶作剧。
说完那一群小孩便哄笑着跑开了,九栗转头看到夜疏蹙着眉,很显然,他们身上的灵力在刹那又消失了,他们又变成了凡胎肉体。而这个时光村,显然是一个可以吞噬人青春的镜像,如果在这里呆久了,他们想必会比正常的凡人以更快的速度衰老,很快他们便会老死在这里。
能让神族变老?九栗打了个寒颤,她实在想象不出丰神俊朗的夜疏上神变老是什么样子。
“我们得快点找出启示离开这里。”夜疏说。
当下三人一齐朝那繁华的凡界街道上走去,此刻就连小红也感受到了喧闹下的威胁,安静地随在主人身边。
前方宽阔的街道上突兀地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青色道袍,摆着一张桌子坐在路中央,桌上插着一面大旗,上面写着“算卦”俩大字,经过的凡人都自觉地绕开他行走。
仿佛专门在那里等他们一般,那道士朝他们挥挥手。
“几位远客风尘仆仆到来,劳累了。”
“你便是这层地狱的执事者?”九栗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径直问。
“我只是个说书的,”那人说,“不知你们可有兴趣听我说个故事?”
这个镜像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贵,他们哪有闲心听什么故事。
九栗没好气地说:“你分明摆着算卦的摊子,你是神秘人派来糊弄我们的吧?我们走,不要理他。”
那人微笑着,并没有回答。
“你且说来听听。”突然一旁的夜疏说,他看了一眼九栗,摇了摇头。
九栗深知夜疏定是发现了蹊跷的地方,便停了下来,道:“我只问你,你们这怪村子难道是逢人便会变老的么?”
“不错,时光村里的大部分人一生只有短短一天的时间,朝生暮死。不过也有例外的,那便是那人生下来就有祥瑞之兆,不会被吸食青春韶华的村子侵蚀。我所讲的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便是这样的人。”
“哦?这是怎样的人?”
那道士笑笑,缓缓说:“我说的这个故事是真实的事,不过还没有发生。”
“没有发生的事怎么能算真实的事?”这古怪的道士。
那道士依然微笑着,“小姑娘,来到这里纵然是没有发生的事,不消片刻也便发生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九栗看这老道阴阳怪气,尽说一些哲理性的语句。
旁边走过一个老妇,鄙夷地看了一眼道士,说:“你们是外地人吧,可不要被这疯道士忽悠了哟!”
那老妇悄声警告着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不住地超前走去,九栗看到她在走到远处街边的拐角处时身体开始萎缩,那是变老的征兆。
“即是在这里的未来将要发生的事,但是在上面的现实世界中却已经是发生了的,你们可要听?”
“老道,你要说便说,为何转弯抹角地吊人胃口?”九栗看这老头疯言乱语,实在忍不住,说道。
那道士咳了两咳,说:“也罢,我便说与你们听。是说时光村里的大将军战功赫赫,到了娶亲的年纪,无数贵族绅士要将自家的女儿嫁进将军府,可不巧的是,将军谁也看不上,唯独爱上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不存在的人?是何人?”
“是一个梦中的人。将军有一次做梦梦到了一位女子,便对那位女子一见倾心,从此发誓非那位女子不娶。所以姑娘们知道自己竟然比不过一个不存在的人,心都碎喽!”
“这将军看着勇猛常胜,心思却跟那少女一般令人捉摸不透呢嘿。”九栗忍不住吐槽。
“将军四处寻找梦中的姑娘,几番寻找都找不到。”
“这不废话嘛,寻找梦中的姑娘,这将军不仅令人捉摸不透,还天真烂漫。”九栗耻笑,一抬头发现夜疏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
九栗噤了口。
那老道笑着说:“小姑娘,这你便说错了,那将军还真找到了梦中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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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一个怎样的姑娘?”九栗惊问。
“那将军去狩猎的时候,在一个小农庄无意间发现一位在河边洗衣的少女,少女在听到马蹄声转过头时,光晕中将军发现那女子竟然和自己梦中女子的容貌一模一样。将军寻觅千番,终于是找到了意中人。”
“这可真是神奇啊。”九栗忍不住惊叹。
“将军回去就打听少女来历,姓甚名谁,家在何处有几口人。很快便发现那少女双亲早就去世,只和一位叔叔相依为命。将军便觉得少女可怜,愈发想娶了她做妻。”
“这少女听了这消息想必很开心吧。”
“非也非也。少女的叔叔很快便同意了亲事,只有一个要求,那便是让将军发誓此生只娶少女一人。令人意料不到的是,这么无理的要求,将军竟然同意了。”
“等等,这故事我大概已经猜到结局了,”九栗得意地说,“结合外面的断头将军可以猜想到,那将军定是没有遵守承诺,被少女断头了吧?”
老道看着九栗一脸不可思议:“外面何时又有一位将军?姑娘猜错了的,姑娘且耐下心来听我慢慢讲述。”
九栗摸了摸鼻子。夜疏斜斜看她一眼,低头悄声说:“镜像里的人是不会记得这里是地狱的,自然也不会知道外面有个守门的将军。”
“……”
那老道接着说:“可是将军却不知道,那少女其实不想嫁他,那少女的心思其实在她叔叔身上。”
“你是说那少女喜欢她的叔叔?这不是乱伦么。”
“只有老道我知道,那少女与她叔叔跟本没有血缘关系。世人都糊涂,只有老道我清楚,可世人偏偏不信老道我的话,认为我糊涂。”
老道顿了顿,神秘兮兮地说:“今晚那将军迎娶少女的时候,少女会羞愤自杀。当然,如果你们肯去救她一命,还会看到意想不到的后续故事哦。哈哈哈哈...”
说罢他一阵狂笑,仿佛别人自杀是什么好笑的事。
夜疏和九栗面面相觑,彼此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语。时间紧迫,难道他们真的要继续听这疯老道的疯言乱语?
突然九栗发现她的眼睛与夜疏对视的距离近了,以前她的个头只在夜疏的肩膀处,这么一会儿她已经到他的下颌了。
她在长高。
也就是说,她在慢慢变老。
意识到这点九栗的脸色都变了,夜疏显然也和她同时注意到了这点,急忙反转她的身体各处检查。
但令九栗恐惧的不仅仅是她在变老,她回头看到云畔和小红也多少有些变化,大家果然都与时光村里的人一样,青春在缓缓逝去。
唯独夜疏好似没有太大的变化。难道是他们的错觉?
正在这时,从前方的街道上传来喜庆的唢呐声,那行来的一队马人马一副娶亲队伍的样子,那群人皆穿着大红衣裳。
当领头的那个骑着英俊大马的人威风凛凛地经过他们身边时,九栗盯着马上那个熟悉的面孔惊得连呼吸都忘了。
那人……分明和夜疏长得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眼神中透露出的是浓浓的狠戾和霸气,而并不是夜疏那般冷漠,超然世外的淡然。
九栗看到夜疏亦是皱着眉头一眼不眨地观察那男子,想必他此刻心中也是几番震惊,几番不解。
“神君,这是怎么回事?这人怎么与神君长了相同的脸?”云畔急切问道。
“哈哈哈,”那老道看到众人惊呆的样子很是得意,“看来我说的没错,将军就要迎娶那少女了。”
“这便是那将军?”夜疏低沉的声音响起。
那老道哈哈笑着点了点头:“你们好自为之,老道我哟,要云游四方去啦!”
那老道说完便起身大摇大摆地朝前走去,看样子连他的算卦摊子也不要了。
“喂,老头,你先等一下……”九栗急忙去追,却看到那老道士七拐八拐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了。
“看来,我们今日务必要顺着这位将军的线索寻找了。”夜疏盯着老道离去的背影沉着道。
夜疏一行人随着将军的迎亲队走去,九栗发现这里的天空从一进来时就一直灰蒙蒙的,让人没来由的压抑。
时光村的将军娶亲,自然是这里的一件大事,几近全村的人出动围观。新娘子与将军拜过天地后便被送回了洞房,而将军还在与各位政客们拼酒。
九栗他们一直隐匿在树丛里,过了好长时间,九栗看到天空中的那轮土黄色的太阳依旧没有西落的趋势。想来这里的人朝生暮死,日子自然要比外面更为冗长。
突然九栗的神经猛地紧绷,她看了一眼夜疏,发现他也在看她,他显然也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二人未说一句话一齐朝后院的厢房奔去。
那女子今夜要自杀,那老道说。他们此刻已经没有时间考虑这消息是真是假。
云畔和小红也跟在他们后面一同狂奔,几经打听,终于知道新妇的厢房在后院一个颇为寂静的处所。夜疏和九栗轻轻走近那里,发现门外站着几个守卫,夜疏一挥手,九栗心中意会,拍了拍小红,小红嗷呜一声朝那侍卫奔去,云畔也一同前去帮忙。
很快便引开了侍卫。
九栗在厢房门上戳开一个洞,透过洞往里望,里面一片寂静,正对着门的床上不见新妇。
突然里面传来一声疑似物体倒地的声音,九栗大惊,慌忙推开门,赫然看到帘幕后悬挂着一个穿大红衣袍的人正在绳子上垂死挣扎,她的脚下是踢落的凳子。
夜疏奔了过去,很快便将奄奄一息的新妇救了下来。
然而当九栗看清新妇的脸时,不禁惊得后退一步。
原来那女子本来面庞年轻又白皙,只是不知何故左脸上竟有一片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边的可怖疤痕,让脸颊丑陋又扭曲。
那新妇在地上喘了很久,意识到九栗正在呆愣着看她,急忙捂住脸,眼中没有分毫感激之情,反而对九栗怒目而视。
“不,我不……”九栗慌忙摆手。
“我很丑吧,谁让你们救我的?谁让你们来的!难道我连死的权力也没有了么!”那女子激动不已,几乎哭出声。
九栗已经适应了方才的冲击,迫不得已蹲下来哄道:“姑娘,有话我们好好说,寻死觅活的显然不是一个积极有为的青年应该干的,你说是不?”
“你是谁?你又知道些什么!”那姑娘抬眼看她,乌黑亮丽的眸子里满是泪水,语无伦次道,“他定然是嫌弃我,所以才将我送给别人,他定是嫌弃我!可如果这样我宁愿求死!”
九栗看到这样的姑娘,突然生出怜悯之情,被喜爱的叔叔亲手嫁给别人,想必心中定是痛苦万分吧。
九栗开导姑娘的时候,夜疏一直在一旁观察姑娘,若有所思。
“这时光村对你没有影响吧?”夜疏突然开口,“你脸上的疤痕显然是新增的,可过了这么一会儿依然不见脱落长新肉,可见时光村让人青春快速流逝的魔力对你不起作用…你其实不会变老吧?”
夜疏语罢,九栗和那姑娘皆是一惊,抬头疑惑地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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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栗回头望了一眼女子,果然如夜疏说的那般,这女子脸上的伤疤还像刚添上一样,是新伤。
九栗松开了女子。
女子的半边脸因为伤疤,遮住了原本的容貌,但明亮的眼睛和另半边白嫩的脸颊依旧可以看出她曾经的美貌。
此刻那女子听到夜疏的话,无措地看着他,仿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或许这层地狱的启示是让我们明白岁月的珍贵?”夜疏喃喃道。
九栗心底觉得很有可能,相比这里的生命只有一天,同那水中的蜉蝣一般,朝生暮死。外面的人世间却漫长,人们有足够的时间去经历变老、变死。
然而地狱的镜像并没有因为他这句话扭转。
这并不是启示。
“可那老道分明说只要我们救了这女子,就会知道后续的故事是什么。”九栗疑惑地说。
这句话就像一个开关一样,刚一说出口九栗便敏感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发生了变化,那坐在地上的女子上一刻还在喘气,这一刻却像被定住了一般,不再出声。不止是她,九栗感觉到连外面的风声,宴会的喧嚣声,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这里变得万籁俱寂。
夜疏警觉地和她对视一眼,走上前去探查那女子,发现那女子维持着一个动作,连眼珠都不再转动。
正在这时云畔和小红跑了进来,云畔气喘吁吁地说:“神君,我们正在和那群侍卫周旋,突然那些人都不动了,仿佛被什么定住了一样。”
“这里的时间应该被定格住了。”夜疏缓缓说。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
“难不成是因为我那句话?”九栗更是惊异。
突然从那女子的身后缓缓出现一个漩涡,随着漩涡越来越大,狂风不止,九栗等人都被漩涡的巨大冲力逼得后退一步。没过一会儿,漩涡停止了,从漩涡的中心开始有图像一寸一寸地蔓延开来,最后铺满整个漩涡。
九栗看到眼前的巨大漩涡最终变成了一幅会动的图画,图画里可以看到一个女子和一个男子正在花园里一同赏花,俨然是一对情侣。
然而当那男子转头的一瞬,九栗看到他的脸赫然是夜疏的脸,而那女子的侧颜竟与她非常相似。
九栗瞪大了眼睛:“那...那个...”
“咦,神君和九栗怎么在那画上?”云畔也疑惑地问道。
“这是未来之镜。”夜疏说,“想必出现的未来之镜正是可以让我们看到后续故事的物体。”
是了,那男子确然是和夜疏容貌一模一样的将军,而那女子另半边脸上隐约可见大片伤痕,正是那恋上叔叔的姑娘。
想来刚开始时那女子将光洁的半边脸颊露给了他们,所以她和云畔才误将她认作了自己。不过以前还没发觉,九栗倒真觉得那女子与她有几分神似。
就像是一幅能预见未来的快速流动的图画一样,九栗在那副画上看到了将军与女子的一生。
原来那将军并未嫌弃女子脸上的伤痕,反而对女子悉心照料,百般呵护。在这期间女子的叔叔一次也没来看望过女子。
但女子依然无法接受将军,几次三番想要逃出去,终于有一天,女子的叔叔命人送来一封信,看到叔叔熟悉的字体,女子颤抖着将信打开。
只是不知那信上究竟写了什么,女子看后竟面如死灰,那神情仿佛整个人生都失去了希望一般惨然。
自那以后女子每日郁郁寡欢,不过再也没闹着要出去过。在这期间将军依旧不离不弃地陪伴在女子身边。
因为那图像一直在跳转,所以下一幅图像中九栗看到那女子已经愿意对将军敞开心扉了。
“夜疏,哦不,将军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啊。”九栗几乎感激涕零。除了那将军长了一副夜疏的脸所以她时而跳戏,这几乎可以算是一个完美无缺的爱情故事了。
夜疏斜斜瞥了她一眼。
“不过那叔叔真是绝情啊,难道就因为姑娘毁容了么。”九栗依然滔滔不绝,“那叔叔究竟长什么样啊,姑娘竟然坚贞如此,用了这么长时间才拜倒在咱们夜疏神君的脸下。神君,我琢磨着你得好好检讨一下你自己了,你的脸在某些时候并不能完全顶事儿啊!...”
立马九栗的额头上挨了一记爆栗,九栗龇牙咧嘴地扑向夜疏,可夜疏的大手在她脑袋上一按,任她怎么扑都扑不到他。
夜疏淡定地抬头示意了一下图画,九栗停下扑腾,看到故事并没有结束在最美好的那一副图上,反而画面依旧不停地跳转,最后停在了一幅万马奔腾,硝烟滚滚的图画上。
将军戎马一生,终归是要回到战场上。然而这一去竟然是与姑娘的永别。
将军最终战死在了战场上,九栗亲眼看到将军被万箭穿心而死,九栗不禁捂住了嘴。而那姑娘却浑然不知,在家中衲鞋等将军归来。
然而故事还没有结束。
九栗看到在将军死后有个穿斗篷的男子凭空出现,他走到将军身边,蹲下身来检查了一番将军的伤势,几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声。随后在九栗震惊的目光下,那人竟化作了一道白光,迅速地注入将军的身体中。没过多久,将军血流如注的身体动了动,身上的箭支竟奇迹般纷纷自动脱落。方才尸体已经冰冷的将军坐起身来,揉了揉肩膀,目光冷峻地环视了一下四周。
这一幕在尸积如山的战场上无人看到。
可画面外的九栗却周身升起一股寒意,她看到夜疏亦是皱着眉头看死而复生的将军,她明白每当夜疏皱起眉头的时候,意味着神君开始在脑中极速思索了。
将军打了胜仗凯旋而归,回来的第一件事便策马奔向将军府。蒙着面纱的妻子倚在府邸门上满含笑意地等待将军,经历了一番生死,她此刻真正明白了握紧已有的幸福是多么重要。
然而妻子不知道,所有的部下、百姓都不知道,那借用将军躯壳的男子并不是将军,真正的将军早已战死在沙场上了。
妻子满含爱意地注视着将军,与将军紧紧相拥,画面停在了那一刻。
一切戛然而止。
“那男子是谁?!”九栗再也忍不住惊呼。
“无论他是谁,此将军非彼将军。”夜疏肯定地说,“我想我明白第二层地狱的启示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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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漩涡里的图画已逐渐消失,但时间仿佛还未恢复正常。
“那将军里应该有两个魂魄,是当他死了后,另一个人的魂魄进入了他的躯体,从此代替他生活。”夜疏笃定地说。
“若真是这样,那个甘愿以别人身份生活的人,大抵也是非常爱那姑娘了。”九栗与夜疏对视一眼,明白他的心中是和她一样的猜测,“而这人一定以前就与姑娘认识。”
“无言诉情,并不是没有情,唯有灵魂在躯体里游走。好了,地狱之门请打开吧。”
夜疏朝着时间静止的这个世界大声说,须臾,眼前的景物开始扭转,灰沉的天空和将军的宅子一寸一寸地散去,眨眼之间第二层地狱里这个凡世的镜像已经消失了,他们重新站在了结界外面。
九栗伸手触碰了一下眼前的结界墙,彼时软绵绵的墙已经变得硬邦邦,他们再无法穿进去。
九栗惊喜地看了一眼夜疏:“真的是启示!”
“好了,我们出去吧。”夜疏淡定地说。
“你们说,如果那姑娘知道了真相,她究竟是会喜欢叔叔呢,还是喜欢将军呢。”九栗边随夜疏往出走边问。
云畔不明所以:“不是说姑娘一直对叔叔有意么?”
“哈,可我后来也不确定了。”
“嗷呜~”
当下几人一同出了第二层地狱,门外的那个石雕断头将军还在守卫着,九栗靠着石雕将军的肩膀,抬头望了一眼地狱里异常蔚蓝的天空,笑嘻嘻地说:“以前以为地狱是黑暗、恐怖的地方,没想到还有这么蔚蓝的天空和这么温情的故事啊。不知道第三层地狱里会有什么。”
“你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有人在后面推搡她。
九栗晃了晃身子:“小红,不要闹。”
小红嗷呜一声,在她前方转过头来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九栗的笑容僵住了,小红,云畔和夜疏都在她的前面,那么有谁在她背后…九栗反应过来大叫一声,蹦跳着逃离了石雕将军,躲到夜疏的身后。
石雕将军的右手抬起来,向他们挥了挥手,那石头做的手灵活地动来动去,看起来颇为诡异。而手中的脑袋分明是微笑的表情,嘴巴一张一合地说道:“欢迎再次光临。”
“你才是这层地狱的执事者…”方才她还离他那么近。九栗大叫一声,慌里慌张地沿着来时的小道逃去,身后传来云畔和不知谁的大笑声。
众人继续沿着悬崖向下飞去,沿途遇到越来越强的狂风,有细白的碎屑被风吹上来。
等到他们到了第三层地狱,才知道刚才的白色碎屑和狂风从何而来。
第三层地狱是一个冰天雪地的世界,白茫茫的一片。雪花从不知明的地方一直不停地降落下来,在地上堆了厚厚的一层,两边的树木枯槁,树枝上结了一层晶莹透亮的冰晶。
前方在白茫茫的全是雪与冰的世界里独自屹立着一道木门,看起来清冷而不可侵犯。
九栗等人踩着雪地走近木门,这是一扇雕饰精致,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门,木门上用金色的笔墨写着几个大字:
第三层地狱。
除此之外,门上还拴着一道金色的锁。夜疏拽了拽锁,发现这只金色的锁只是虚挂着,并没有被锁住。
“我打开了。”夜疏转头对九栗知会了一声,然后伸手取下了锁。
“吱呀——”木门被推开了。
九栗拽着夜疏的衣袍,跟在夜疏的身后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冰的世界。屋顶上,墙壁上,地上,屋子里目极之处全部覆盖着厚厚的冰,晶莹剔透的冰室甚至可以反射出众人的身影。
屋子里空无一人,唯有一张木桌,看起来似乎和门是一样的材质。
众人一阵惊叹,小红已经开始在冰室里撒丫子狂奔溜起冰来了,而九栗亦是不住地观察,这里的冰并不是幻化的,而是和外界一样是实体的冰,手触有凉寒袭来。
最后她走到了那张木桌跟前。
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桌子上还倒扣着一面镜子,九栗急忙挥手叫夜疏。
“看来这是一个开关。”夜疏走过来低头看了一下镜子,摸了摸下巴说。
“小红,不要玩了,过来!”九栗挥手将小红和云畔一齐叫过来,三人一兽围着一张桌子站定。
“这里竟有一面镜子!”云畔惊呼。
“希望我没有猜错。”夜疏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伸手缓缓将倒扣在桌面上的镜子拿起来。
当镜子能照到物体的那一面面对众人的时候,一阵刺耳的白光从镜中照出来,九栗被强光刺得闭上了眼,等再次睁开眼时,她面前的世界就变样了。
冰室代替了温馨古朴的屋子,但奇怪的是眼前的屋子仿佛被放大了一般,九栗看到离她最近的一个类似茶杯的物体都和她一般大小。她伸手想触碰茶杯,却被一道透明的墙挡住了。
不止她的面前,她的四周,伸手可触的地方全部是坚硬的,透明的墙壁。
九栗急忙转头,发现云畔和小红跌坐在地上,而夜疏则是喜怒不辩地看着透明墙外面的那不知放大了多少倍的屋子。
“神…神君…”九栗拉了拉夜疏的衣角,此刻她确然有点惊慌,好在她还能触到夜疏,“我们是不是被困在什么东西里了?”
“别急,”夜疏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然后走上前仔细观察透明的墙壁,再伸头努力看外面的那间屋子,“不出我所料,我们应该是在镜子里。”
“啊?!”九栗和云畔都不可思议地惊呼。确实,夜疏手上的那面镜子不见了。
“你是说我们被吸进镜子里了?!”
“不错,如果这里是另一个镜像,那么我们不仅被吸到了镜子里,而且身体还变小了。”
九栗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分明没有变小啊,但她想到是她整个人都变小了,不禁哀嚎一声捂住了额头。
“我们还能变回去么?”九栗弱弱地问。
“如果我们能猜到这层地狱的启示的话。”
否则将会永远被困在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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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栗腾地跳起来,故意尖着嗓子问:“魔镜魔镜,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是谁?是你是你,我亲爱的九公主。”
镜子丝毫未动。
九栗清了清嗓子,用正经的声音问:“大屋子里的小镜子,装满了人。其中有最美丽的东海九公主。”
夜疏抱胸靠在镜壁上,面无表情地看她。
九栗依旧孜孜不倦,用更加挠人的尖嗓子叫道:“我是魔镜,今天我把世界上最美丽的九公主吃进了肚子里,我感觉我自己也变得美美哒,啊哈哈哈…”
这回小红嗷呜一声,从九栗的脚边跳到了夜疏的身后,探出小脑袋后怕地望九栗。云畔心忧地走上前来,摸了摸九栗的额头:“禀告神君,是有那么些微的烫。不过我敢保证凡人的体温都是这样的。”
九栗拍开云畔的手,瞪了他一眼:“你才发烧了呢!”
她转而哀戚地望着夜疏:“看来这层启示还得靠您,啊哈哈哈…”
“……”
九栗感觉每次当她灵力尽失,变成凡胎肉体的时候,体力也会跟着下降,就算站一会儿也觉得累。于是她便怂恿小红和云畔一齐和她坐下来。至于夜疏,依然玉树临风地抱胸靠在镜壁上,鹰一般的眼睛不住地望外面。
这人不管在哪里,摆成什么姿势,就算困在这小小的镜子里,也有让人不容忽视的气质。
有些人生来就是睥睨苍生的人。
九栗的一双贼眼一直从夜疏的身上移不开,从头到脚把夜疏审视个遍后,终于忍不住留着口水道:“神君。”
“嗯。”
“你好美。”
夜疏转过头来,淡然地瞥了一眼九栗,“我知道。”
“……”
境子外面的屋子就像没人住过一样,他们等了很久都不见有人进来,加之云畔早就窝在角落里睡过去了,小红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四处瞅,虽然机灵,但毕竟不会说话,至于夜疏…夜疏那个冷冰冰毫无情致的人还不如小红呢。
九栗便觉得无趣。想做点什么。
“神君。”
“嗯。怎么了?”夜疏头都没转地问道。
“我喉咙痒,想高歌一曲。”
夜疏还未说话,云畔一个猛子从地上扎起来:“我梦见五音不全的人想唱歌,吓得我都不敢睡觉了。”
九栗恨得牙痒痒,咬牙切齿地说:“死矔疏兽,别忘了我的真身是人鱼,我就算再五音不全,哼出的调子也能把你迷惑了!”
夜疏看着这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嘴,原本封闭的镜子也变得不再那么生闷,嘴角不由得弯了起来。
“死云畔,把我的宝琴从你的储物袋里拿出来,我今天一定要施展一下我的能力,哼!”
云畔嫌弃地看着九栗,手上还是顺从地将九栗的宝琴拿了出来。好在他那能装上千件物品的储物袋在这里并没有失去灵力。
九栗抚摸着这把古色古香的琴,这还是上次在北狄国参加瑛华的及笈礼时老国王送给她的。转眼间他们已经来到地狱这么多天了,不知外界又经过几番变化,长琴找到瑛华了么?想起瑛华,她又觉得她应该快一点回去。
其实她本该留在周饶国与长琴他们一同寻找瑛华,揭露傀儡瑛华的真面目。但是那时她偏偏觉得那个一直出现在她耳边的幽灵之声好似能给她某些启示。无论是关于血咒还是关于瑛华,他总是不停地说道:去地狱去,去地狱能找到答案。
我是你们的救赎。
救赎?
究竟什么救赎?
于是她鬼使神差般地相信了,尽管这无比荒唐。
九栗摇了摇头,思绪又转回到眼前的这把宝琴上面。檀木的琴身简单古朴,没有任何花纹,看着就和普通的琴一样。
九栗试着调了一下音。
“叮~”
发出的声音较平常的琴低沉。九栗又试了几个音,清了清嗓子,脑中开始迅速回忆夜疏教给她的指法,以及许多年前,当她还在东海时,时常喜欢唱的那几首歌谣:
“雄雉于飞,泄泄其羽。
我之怀矣,自诒伊阻。
雄雉于飞,下上其音。
展矣君子,实劳我心。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
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百尔君子,不知德行。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
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百尔君子,不知德行。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她思念的亲人,到底在何方。
世人常说人鱼的歌声是世界上最美的歌声,且有魔性,当船员们在海上听到人鱼的歌声时,便会沉迷于歌声中,最终葬生大海。
但九栗的歌声空灵,凄婉,没有攻击性,字字句句唱的是最刻骨的思念,使闻者见泪,听者动容。伴随着和谐的琴声,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九栗一曲歌唱完,放下宝琴,看着云畔瞪大了眼睛,就连目中无人如夜疏者,也是一脸惊艳地看她。九栗揉了揉眼睛,得意得很。
“怎么样?我唱的不错吧。”
“何止不错,”云畔喃喃道,“简直是天籁之音。”
夜疏皱着眉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九栗在他深邃的目光中低下了头。
云畔走上前揉了揉她的头发,柔声细语地说:“好啦好啦,哥哥我刚才也是逗你的,不要再难过了,今后我们和神君会一起陪你找你的家人的,对吧神君。”
神君沉默不言,小红嗷呜一声扑向九栗,在她的身上不住地蹭,又伸出舌头舔她的脸,仿佛在用它独有的方式安慰。九栗摸着小红的毛,点了点头,咧开大嘴朝云畔傻笑。
“你笑得真丑,不要再对我笑了!今天倒是发现了你唯一的优点,以后要多多给我们唱歌哦,而且要多唱快乐的歌哦。”
“你才只有一个优点呢!”九栗破涕为笑,瞪他一眼,云畔有时会跟她斗嘴,还经常毒舌,但更多的时候真的像家人呢。
九栗又一次在东海之外有了归属感。
正当众人还沉浸在九栗的歌声中时,突然镜子外面传来了不知何人的声音:
“云容,我好像听到音儿的歌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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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惊,静了下来。九栗寻声转头透过镜面看外面。但想必这面镜子处于屋子的隐蔽角落,所以只能听到声音,却看不到说话的人。
说话的是一个女声,那人停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道:“此刻却又没有了。”
另一个女声想必是那人口中的云容,柔声细语道:“小姐太想念音姬了,可音姬…”女子停了下来,声音里分明含有哀戚。
屋子里又是一阵寂静,就在九栗以为他们不会再开口时,又有声音响起:“她以前就喜欢唱歌,我不以为意,以为她毕竟会一直在我身边。可,可现在想听都听不到了…”那女子的声音哽住,再也说不下去。
“小姐不要再想了,这几月您为了音姬忧思成疾,可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啊。毕竟大人已经命人在大荒各地寻找了,音姬是珍贵的神脉,一定能逢凶化吉。”
“云容,你不必安慰我,我知道那毒妇的手段。当初我就不应该答应大人与那人约定,更不应该丢下音儿,让那毒妇有机可乘。”
说罢那女子又是一阵哀泣,屋子里只能听到她低泣的声音。
“小姐,还是让云容扶您回屋里歇着吧。”
过了一会儿,镜子可以看到的范围内有两个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位女子低头啜泣,年纪看着并不大,穿着奇特,并不是大荒女子的打扮。此时她正被侍女模样的云容搀扶着向床榻走去。
“这…这人…”九栗看清那女子的面貌,不禁惊呼,幸而被夜疏捂住了嘴。
“小点声,这里的声音能传出去。”
“唔唔…”
九栗挣脱了夜疏的手,小声而急切地说:“我认识那女子!她是尤里的妻子!我之前在阿鸾的幻境里看到过她。”
云畔倒吸一口凉气:“尤里?可,可是魔尊尤里?”
九栗点点头,看到夜疏深锁着眉问:“你确定没有看错?”
九栗坚定地点头:“不会错!只有她会穿这么奇怪的服装,我当时还觉得她那紫色的衣衫很美呢。”
夜疏捂着额头思索了半天,说:“可惜我自从失了些记忆,便记不清以前的人和事了。”
九栗明白夜疏作为活了上万年的神族,当年的上古恶战中一定听闻过尤里和他妻子的名号,甚至还谋面过,奈何一场闭关就忘记了所有。
“可是魔尊的妻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这里是一万年前?”云畔自言自语。
“云容,那女子还是那样做了么?”尤里的妻子多拉喝了一口茶,问道。
“她已经被司圣救下来了,现在就在宫外侯着,小姐。”云容说,“是否让我将她喧进来?”
“什么?”多拉站了起来,好看的眸子里满是惊讶,“云容,快让她进来。”
云容应了一声就慌忙跑出去了,而多拉则坐了下来,脑中千回百转,很是复杂。
过了一会儿,云容带进来了一位女子,那女子身材高挑,长相素雅,但好似受了重伤,原本素白的衣衫上血迹斑斑。她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
她惊慌地环顾四周,看到多拉后疑惑地停下来。
多拉急忙对云容吩咐道:“云容,快扶她坐下来。”
“青黛!”九栗惊呼。
镜中的几人看到那女子的脸后,个个震惊地差点跌坐在地上。那清冷的仿佛快要消失一般的女子,赫然就是青黛!
“不,她是凰青。”夜疏盯着那女子,缓缓开口。一万年前能站在多拉身边的,无疑只有青黛的前世,神鸟素清。
“你的气色虚弱,神识不稳,怕是已经献出神鸟之心了吧?”多拉问道,她的眼中隐约有一丝担忧。
凰青轻轻点了点头,“你是谁,你怎么知道?你是地狱的使者吗?”凰青以为她已经死了,几乎整个身子都靠椅背支撑着。
方才她亲自挖出了自己的心,然后亲手交给了凤芷。他应该已经得救了吧?那么无论接下来还有什么糟糕的事她都能忍受。
只是她明明记得慕青要带他去青丘之山,却在半道上遇到一个男人将他们堵住,然后一眨眼他便被那男人带到了这里。
那男人背后长着一双黑色的大翅膀,高贵而肃穆,就像地狱的幽灵使者,非常可怖。
“这里不是地狱,我家小姐从你被关进锁神塔里时就一直关注着你。”云容柔声对她说。
“叫我多拉就好了,”多拉说,”你真的愿意为他献出神鸟之心?没有神鸟之心,你的神识便会消散,甚至不会涅槃重生。你的付出他不会知道,就连你对她的情意,他可能都不会知道。你真的愿意这样做么?”
此番话柔和却伶俐,将要害之处全部一语道破。可凰青甚至没有停顿地说,“我愿意。”
如果长琴此刻在这里,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感觉。
听了凰青的话,多拉点了点头,满意地说:“也罢,从你几千年前放弃神鸟之位到他身边就能看出你的执念有多么深。而正是因为你这么深的执念,我才会救你。不过你愿意被我救么?这可是有代价的。”
凰青更是疑惑不解:“我,你能救我?我如今没了神鸟之心,生命已经无法复原,你怎么救我?”
多拉柔和地笑:“我说了,你有足够坚定不移的执念,所以我才有机会救你,让你的神识不会消散。但是其中的代价可能是你无法忍受的,比如说你可能会面目全非,甚至以另一种方式重生,或者你会去往另一个世界,再也见不到长琴。这样你也会愿意么?”
“再也见不到他么…”凰青喃喃道,看得出听了这句话后她开始迟疑。
“这只是假设,只要活着,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这句话重新给了凰青力量,她思索了一刻,然后看着多拉,目光炯炯:“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愿意相信你。”
此刻凰青的神识已经开始涣散了,她的身体也在慢慢变得透明。
“如今已经不能再耽搁,”多拉说,“我须尽快让你重生,否则错过了时间,我也救不了你了。你且记住重生了后不能对任何人提前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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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青的气息现在已经非常微弱,两只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几乎只靠自己残存的意志在坚持。
多拉走到凰青跟前,抬起她的手臂检查了一番,皱着眉头对身边的云容说:“现在去重新寻找一个可以存放神识的载体已经来不及了,也难怪司圣那孩子这么迅速地就将凤鸟救了出来,只是失去神鸟之心的凤鸟太脆弱,不消片刻就会消散。”
“司圣大人也是太担忧音姬,自从知道救活执念至深的神族会有助于寻找音姬后,他便一刻也没消停过。”
“唉,也难怪他们从小便情深意重。”多拉环顾了一圈屋子,视线最后停在了九栗他们所在的镜子上。
多拉指着镜子对云容说:“你去把那面镜子拿来。”
云容应了一声便向九栗他们走过来。九栗的心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大气不敢出。他们状似与多拉在对视,因为多拉的视线一直停在他们这边,这让九栗几乎以为多拉看见他们了。
可当云容将镜子捧到多拉的跟前时,多拉低下头对凰青说:“我方才观察了一圈屋子,想就地取载体,发现只有这面镜子最适合承载神族的神识。我向来不喜强迫人,如果你重生的代价必须与这面镜子结合,你可还愿意?”
“我只有一个问题。”凰青身体愈发透明,虚弱地快要昏厥过去,“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只需知道你身上的执念是对我有用的东西,我虽然不是白救你,但也不会伤害你,”顿了顿,多拉补充道,“也不会伤害你亲近的人。”
凰青彻底放心了,她点了点头,在昏过去的一刹,她感到自己的身子仿佛要飘起来一般,失去神鸟之心时沉重的疼痛感也消失了。
她有时也会憎恨自己觊觎主人的私心,讨厌自己的执念,觉得长琴作为高高在上的战神,她一介由神鸟幻化成的侍女,有什么资格对长琴存有他心,她只需忠诚地做他身边的侍女就好了。
但那可恨的执念却绵绵不绝,她也没想到这执念有一天会救她。
而镜子里的九栗等人看到凰青昏过去的时候,整个身子就像流光一样一寸一寸地破碎,那破碎了的身躯就如同尘埃一样很快消失在空气中。
“不要……”九栗看着在她眼前快要化为粉末的凰青,震惊地想要大叫,但一双冰冷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揽入怀抱中。九栗瞪大水雾弥漫的眼睛。
她向来不是容易动情的人,但此时看到凰青就快要湮灭的样子,她不知怎的就觉得难过。她想起了幻境中处处谦卑恭谨的凰青,她虽然是神鸟,但却从未因为这样尊贵的身份而骄傲,只因为她爱的那个男人太高高在上,他的伟大让她觉得没有资格,以及渺小。但她不知道她的伟大无私的爱却是至高无上的,用任何身份和地位都换取不来。
她不知道,因为她自卑。
很快,凰青的身子彻底化为了粉末,消失在了空气中。
九栗泪眼朦胧,看到多拉和云容,那两个声称要救凰青的女子,此刻镇定地看着凰青那样一寸一寸地湮灭,什么也没有做。
“她们不是说要救她么?”九栗转头可怜兮兮地看夜疏,这种时候神君总是最可靠的。
夜疏黝黑的眸子深深地盯着她,虽然英俊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在看到凰青消散的那一瞬也没有像九栗那般失态,甚至连惊慌也没有,但此刻他深邃的眸子里却隐隐有几分温度。
他掰过九栗的身子,抓着她的肩膀,低下头来看着她:“平时看你挺机灵的,这会儿怎么这么笨呢。”他的声音低沉,连云畔都快被这么柔和的神君软化了。
但显然九栗还没转过弯来,她此刻听到夜疏这么说她,误以为他在嘲讽她。
九栗甩开夜疏的手:“我笨,反正你不懂风情!你们神族都一样!冷血无情!视人的生命如草芥!”
本来她就情绪激动,此时就像是被点燃了导火索一般一触即发,所有的怨念都发在了夜疏身上。
在场的云畔惊呆了,小红更是躲在云畔的身后瑟缩着脑袋,倒是被九栗骂的狗血喷头的夜疏,镇定地看九栗发飙。
云畔偷偷瞧了一眼夜疏,神君并没有因为九栗的话恼怒,云畔稍稍放下心来。
九栗刚说完就有点后悔,这又关夜疏什么事呢,他虽然是神族,但在她最可怜最可悲的时候,是夜疏救了她,收留了她,被她骂的最难听的也是他。这么久以来发生了太多的事,从她的家族消失,到血咒,她的神经一直紧绷着,方才终是没有忍住。
九栗发泄完,心虚的底下了头,悄悄瞥夜疏。
一阵沉默。
尴尬悄悄在九栗的周围蔓延开。
“骂完了?”半饷,夜疏终于问道,他的声音依然柔和,难道没有生气?
“嗯,完,完了。”
“自己想开了?”夜疏地问。
九栗偷偷抬头,看到夜疏脸上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终于松了口气,方才的尴尬也消失不见。
九栗耍赖道:“本来就是,神族难道不是冷血嘛。”
云畔也终于缓了口气,“喂,九栗,神族神族,难道你不是神族吗?”
夜疏在九栗的脑门上弹了一下,道:“这里是虚拟的镜像,就算你看到了刚才的一切,那也是一万年前发生的,若凰青真死了,那也死了一万年了。”
九栗恍然大悟,脑中一阵清明,刚才犯浑,竟然把这里是地狱的事忘记了。她慌忙转头看镜子外面,却只能看到一片白光,多拉和云容都消失了。
这是个残缺的镜像,只存留到凰青湮灭的那一刻,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们已经看不到了。
“可这镜像太真实了……”
“是的,虽然真实,足够以假乱真,但依旧是假象。且不说凰青究竟是否活着,这层镜像对我们的启示却很明了。”夜疏沉着道。
九栗发现夜疏每次在快要解开启示的时候就变得异常迷人,说的每句话每个词都像音乐一样美妙。
“镜外是虚幻,镜中是真实。地狱之门请打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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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疏的话音刚落,突然“轰隆”一声,紧接着整个大地开始剧烈晃动。在这个四面全是透明墙壁的空间里,众人只能互相搀扶着才能稳住身形。
须臾,晃动停止了,九栗好不容易稳住脚跟,低头一看,发现他们踩的大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裂痕,那裂痕蜿蜒盘旋在地面上,就像没有完全破裂的镜子。
“难道这不是启示?”云畔大呼。
然而这话刚说完,地面又开始晃动,不一会儿,原本有裂痕的地面开始出现缝隙,随着裂缝越来越大,从碎裂的地面下面居然伸出了一团白色的东西。
九栗摔倒在地上,惊恐地看着那团白色的东西不停地往上升,随之更多的地面碎裂了。
最后那团白色越来越大,将地板全部掀翻,九栗整个人被那团白色的物体拖了起来。
她转头发现不止是她,夜疏,云畔还有小红都被这团白色的不明物体拖了起来,他们坐在这团白色的毛茸茸的物体上不停地往上升。
“恭喜你们猜出了所有的启示,”忽然一个空洞的声音从上面传来,“现在你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那身音是...幽灵之声!
那曾许多次出现在九栗梦中的幽灵之声,同时也是将九栗引向地狱的声音。那声音威严、深沉,让人不能反驳。
九栗猛的站起来,大声质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给我们启示?”
那声音停顿了一瞬,然后机械般重复:“我是幽灵,我是你们的救赎。”
这句话她以前就听过,每当她问他是谁时,他总会这么不带感情地回答。
仿佛不想再对他们做任何解释,那团白色的东西开始快速上升了起来,极速的风和重重混沌都让几个还没恢复灵力的神族闭上了眼睛。
等他们再次睁开眼睛时,迎接他们的便是蔚蓝的天空和朵朵洁白的云了。他们显然已经从悬崖下面飞了上来。
白团平稳地飞在天上,九栗向下望去,看到绿茵茵的森林也离他们愈来愈远。
夜疏在闭目打坐,云畔和小红也被下面那秀丽的地狱俯瞰景色吸引了,一边抓着白团的毛,一边探着脑袋向下望。
九栗踢了一脚云畔,没心没肺道:“矔疏兽,做惯了别人的坐骑,是不是第一次被人载着在天上飞啊?感觉怎么样啊?可怜的牲口哟。”
云畔瞪她一眼:“老子是神兽。”
九栗哈哈大笑着,从地狱出来后她的心情异常轻松,她之前还一直担心瑛华呢,没想到神秘人这么快就将他们放了出来,难道他还能听到她心中的祈祷?
“喂,白团。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要带我们去哪里?”九栗踢了踢脚下的这团白色的东西。
白团没有理会她。
这东西非常大,左右能延伸好几米,而且浑身长满了毛,踩上去软软的。
白团穿过厚厚的云层,最后钻到一块最大的云层里面,仿佛是从一个结界里穿梭而过一样,从那云层里出来后,白团开始向下降。
九栗明显感觉世界不一样了,空中时不时传来鸟叫声。地狱就像是一个美丽的而又险象丛生的地方,虽然里面的景色与外界差不多,但并没有外界那般生机盎然。
“我的灵力恢复了!”云畔叫道,随后他一个腾空化作矔疏兽模样与白团并驾齐飞。
确实出了那万籁俱寂的地狱后,他们的灵力都恢复了。
白团落地后九栗才看到载着他们的是什么东西,事实上九栗作为一个活了一万年的神兽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物种,他们一直站在白团的身子上面俯视不到,其实白团的头隐藏在巨大的身体下面,小小的头部与其他鸟类并无二异,头上长着三根彩色的羽毛,整个身子就像一只巨大的椭圆形毛线团。
“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啊?难道真的叫白团?”九栗惊叹地看着浑身雪白的白团。
白团不屑地抖了抖羽毛,紧接着在九栗震惊的眼眸中化作一根白色的羽毛,飘落在九栗的手上。
九栗长大嘴巴看着手掌上的细长羽毛,“这……我们一直坐着这玩意儿?”
不可否认,去了一趟地狱,九栗终于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神秘的统治整个地狱的,而且力量并不比神族弱小的人。
他们称他为神秘人。
“你们天宫的神族以前知道神秘人吗?”事后九栗这样问夜疏。
夜疏皱着眉头思考了半天,终于肯定道:“虽然我记忆不好,但是确实没有听过神秘人的称号。而且天宫只管辖六界,地狱是隶属于六界之外,独立存在的一个地方,天宫是没有资格管理那里的。所以除了永久虚空外,地狱是另一个让天上的神仙好奇而又不能轻易涉足的地方。”
九栗撇撇嘴:“还以为你们天宫有多么伟大呢。”
“其实世间的万物都有定数,就算是天帝也不能任意修改天命,所以天宫里的神仙并没有凡人说的那般无所不能。”
“虽说是这样,但地狱真的与天宫一点交集都没有过吗?”
“大约没有,不过凡间倒是有个传说,说是天宫的神族堕落了后便会跌入地狱。不过也是供坊间供人消遣的传闻罢了……”
“地狱真是神秘呢……”
九栗这回长了个心眼,并没有把那白色的羽毛扔掉,但也没有带在自己的身上,而是随手放到夜疏的衣襟里。一来是不敢随便扔掉地狱里的东西,二来经过上次魔君塞渊跟踪事件后,她再也不敢将不明来历的东西带在身上。
三人一兽从地狱出来后,便一刻不停地往周饶国飞去,小红又变成了小巧的小红。
回到三棵树客栈后,雪尘大致将近况说了一遍,原来在他们去地狱的这些天里,雪尘跟着长琴从傀儡瑛华身上突破,试图找到瑛华的下落。但令他们都没想到的是,傀儡瑛华确实不是挟持瑛华的人,只是一个工具。
“假瑛华的背后应该有一个操纵这一切的人。”雪尘说,“不过这一去地狱一个月,神君和九栗姑娘有什么发现么?”
原来他们在地狱已经过了一个月!九栗和夜疏对视一眼,心中明白地狱的这几天看似毫无意义,但是得到的信息却很有可能与血咒有关。
“一句话说不清楚,得从长计议。”九栗道,她环顾了一下屋子,“长琴怎么没在?”
雪尘叹了口气,无奈道:“为了使戏演得逼真一点,长琴这会儿正陪假瑛华在皇宫里散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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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长琴并没有回来。
九栗与雪尘的床榻在一个房间,晚上睡觉的时候九栗挤到雪尘的床上,将地狱里的经历大致对雪尘说了一遍,然后才听雪尘说他们没在的这一个月,周饶国发生了剧烈的政变。
周饶国的老国王在他们走后的第三天突然爆病,没过几天便甍了。周饶国王室****,因为老国王死的诡异又毫无征兆,临终前没有来得及立储。夺嫡的两支皇子势力因此蓄势待发,再加之皇宫贵族与神界里的神族明里暗里勾结,让周饶国的局势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险象丛生。
如今二股势力都在等待先挑破的一方,一场战争一触即发。
“这么看来,老国王的死颇有蹊跷,难道是谋杀?”
“如今周饶国的权利都分散在兌麒和兌桓两位皇子的身上,朝中虽然有忠于老国王的重臣,但也是强弩之末,无法改善局面。而且,太子长琴分析二位皇子的背后都有神族在操纵,或者说是支持。”
“兌桓也与神族有勾结?”九栗惊呼,她可以肯定兌麒一方的神族是青丘之山的二掌柜慕恪,有了九尾狐的支持,加之与北狄国公主的联姻,兌麒可谓如虎添翼,最后的结局大概已经定了。
却没想到,兌桓并不是善欺的主。
“可查出二位皇子背后的神族是谁了么?”
“兌麒背后的青丘之山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兌麒与青丘之山的二掌柜慕恪不止一次被人亲眼目睹在宫外的茶舍议事。但兌桓一方...太神秘,长琴亲自跟踪了几天,都没有看到他背后的神族之人。”
如此可见还有一个神秘的神族之人与他们一起参与到这件事中了,长琴和她一样,是为了瑛华,慕恪的动机也很明确,是为了青丘之山的家族,可那位神秘的神族,他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
“神族如此擅自参与凡界的事务,难道天帝不管么?”九栗不禁有些愤慨。
凡界之事本就应该让凡界的人自己解决,神族若横插一脚,难免会让凡界更加动荡。天帝作为六界之首,怎么能任神族如此乱来。
雪尘慌忙捂住了九栗的嘴,朝四周看了看,责备道:“你疯啦,说什么浑话,要是被谁听到你这么对天帝不敬,十个头也不够你砍的!”
九栗眼珠子乱转,朝天翻了个白眼。
夜色沉沉,九栗与雪尘聊了半宿的周饶国,依然没有睡意。
“雪尘,你知道地狱里的神秘人吗?”九栗望着窗外,朦胧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撒在地面上。
“地狱啊,地狱我小时候听过一次。”雪尘陷入了回忆中。
一万年前,青鸟一族是天地间所有神兽中比较特殊的一族。青鸟外貌普通,灵力低微,与灵力高强的毕方、玄鸟相比,青鸟是最普通最平凡的神鸟。
上古恶战使许多种族的神兽灭绝,比如九栗的人鱼一族,但青鸟这样柔弱的神鸟不仅在上古恶战中顽强地挺了下来,而且还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青鸟有通灵天地万物的本事,恶战期间,神族灵力相互制约,要想掌握对方的动态,唯有得到一只青鸟信使。
“我只记得我出生时天赋迥异,便被当成神族信使的候选者,因为不是每一只青鸟都能当神族的信使,只有灵力出众的青鸟才有这样的殊荣。我每天都需要去青鸟的老族长那里修习,老族长是我们青鸟一族最伟大的信使,据说当年是尤蒙特始皇身边的信使,能搜罗到天下所有的讯息,甚至包括以前发生的事和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比如他曾预言我以后会是非常伟大的信使,能成为天宫战神的信使。他说过的所有的话都灵验了,所以我一直认为他无事不知,无事不晓。但我学成而归的那一天,老族长却告诉我,这天地万物中有两个地方是青鸟信使也无法掌握的地方,一个是永久虚空,一个便是地狱。”
雪尘滔滔不绝地说完,转头看到九栗目光灼灼地看她,雪尘缩了缩脖子,道:“九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没机会了,老族长早已尘归,就算老族长还活着,可能也无法告诉你人鱼一族的事。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你的家族是上古恶战的一个禁忌,所有调查人鱼神兽的神族都会受到诅咒。青鸟信使若调查人鱼神兽,便会失去信使力量,其他神族同样会受到不同程度的诅咒。”
诅咒…她的家族究竟做了什么,竟会被这样对待,她连知道真相的权利也没有了么?
“其实不止你的家族,上古恶战本就是一个禁忌。”雪尘小心翼翼地安慰九栗,“而且我们现在并没有刻意寻找你的家族,不经意地发现秘密,是不会受到诅咒的。我想这也是神君承诺你,并且带你寻找血咒的原因。”
对啊,他们现在并没有刻意寻找,只是在血咒中发现蛛丝马迹。这些血咒都是上古恶战时魔尊种下的,肯定会有与她家族有关的讯息。
九栗豁然开朗,心情也轻松了起来。
“长琴经历过上古恶战,我一直想找机会问问他,现在听你一说,我倒是庆幸之前变故太多,让我没有找到这样的机会。如果他告诉了我,他难免也会受到诅咒。”
寻找,观察,发现。
她突然想起幽灵之声曾这样对她说:
“想要进入天国,你必须要经过地狱。
只有在地狱里才能找到答案,
去寻找吧,你会找到。
因为身处漩涡中心,
你不被允许太过软弱。”
所有的幸福都是以痛苦为基础,既然已经身处漩涡中心,她无论如何都不会退缩。
“幽灵,谢谢你的启示。”她在心里默默说。
周饶国的局势愈发紧张,两个皇子的党羽都像紧绷的弦,不知何时就会爆发。
九栗从地狱回来的这几日连假瑛华的面都没有见到,因为自从老国王病亡后,皇宫便被重重封锁了起来,除了皇族的亲信,任何人都不准入内。
终于有一天,九栗在回三棵树客栈的路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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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未见,慕恪依旧是那般风姿绰约,俊美的脸上丝毫不见疲倦之色。
他显然也发现了她,张扬地笑着朝她走过来,一直走到她跟前,低下头,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这几****去哪里了?”感到时间过了很久,他收敛了笑容,问。
“不管你的事。”九栗瞪他一眼。
慕恪并没有因为她恶劣的态度生气,伸手将她耳鬓的碎发捋到耳后:“这几天局势不稳定,你最好不要出来乱走动了。”
她拍开他的手:“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那是假瑛华。”
慕恪沉默地看着九栗,眼神复杂。
“我知道你以家族为重,但是你也不能因此利用瑛华。瑛华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么,想一想她在成人礼这么重要的时刻不忘邀请你来同她一起见证,再想一想你如今对她做的事!慕恪,以前我只以为你是一只玩世不恭的狐狸,但是却没坏心思,心地善良,对朋友讲义气,可是现在,我才发现你是这么自私,狂妄自大,不要脸!”
九栗一口气说完,脸因为生气憋得通红。这些话她早就想说了。
然而慕恪只是那样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如今连解释都不屑做了么?
九栗嘲讽地看着他,眼中最后的希望隐去,阴冷漫上来。
“滚,我不想见到你。”她转身欲走。
慕恪终于拉住了她的衣袖,像以前许多次那样,恶狠狠地揽住她的腰,扯着她纵身跳上屋檐,朝某个方向疾驰而去。
九栗气急败坏,对又一次挟持她的这个人又踢又打,但却仿佛没有丝毫作用。
她的腰被勒得生疼,而他此时阴沉着脸,只顾向前飞去,在陡斜的屋檐上如履平地,健步如飞。
风呼呼地挂在耳边。
过了很久,慕恪终于停了下来,他一路在屋檐和树丛之间轻松地转换,停下来时周围竟已不见闹市,连房屋也没几座,唯有高高的树木和绿茵茵的草地,一条宽阔的官道向前延伸去。
想必已经出了城。
“放开我!你要带我去哪里?”九栗拼命撕扯着他。
她从没见过这样狂躁粗鲁的慕恪,凭心而论,她还是有点害怕的。
慕恪依然没有理她,拉着她朝树丛里走去,直到走到一个荒废的寺庙里,才一甩手,将九栗甩在地上。
九栗揉了揉屁股,环顾了一下这个阴森的空无一人的寺庙,而慕恪挡在门口,抱臂玩味地看她。
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表情,在她被蛊惑的瞬间,凑上身来,想要吸走她的真气。
可这次她分明是清醒的。
想起她以前在东海偷偷看过的那些话本,登徒子向来挑选这样的地方对良家妇女下手,慕恪虽然是神,但暴怒之下难免失去理智…
她悔得肠子都青了,当时怎么脑袋一发热就跟慕恪杠上了,实在应该叫着小红给她助威…
九栗警惕地护住胸口向后挪去,“你,你想干嘛?”
慕恪依然是那般玩味的笑容,抱臂靠在门框上,“怎么,现在害怕了?刚才不是把我骂的狗血喷头么。”
九栗一寸一寸地向后挪,顺便观察周围,破败的墙壁,到处缠绕的蜘蛛网,还有那尊憨厚地笑着的破损佛像,没有可以用来防身的工具。
看到她怕成这个样子,慕恪的拳头倏地握紧,缓缓走近她,脸上依然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
看到这个样子的慕恪,九栗心中更加发毛,一直到他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俊美的脸凑近她。九栗闭上眼睛,手在地上暗暗摸索,终于抓到了一个物什,睁开眼就想给慕恪狠狠一击。
可是方才还在她眼前的慕恪已经站起来了,他松开了拳头,低头俯视她。
“就你?”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中充满鄙夷。
还没等九栗炸毛,他已经径直走到佛像后面,拿出一个盒子。
九栗站起身来,呆愣着看他。
慕恪将盒子递给九栗,示意她打开。
“这是什么?”一个不大的檀木盒子,上面布满了灰尘,看来已经在这里放了很久了。
“打开。”
直觉慕恪欲告诉她什么,九栗狐疑地打开盒子,里面赫然堆着一摞书信。
九栗将盒子放到地上,拿起里面的一封信,泛黄的纸页显示写信年代的久远,展开信纸,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
“只收了这一个飘荡的,剩下的不见踪影,或许已经散了,或许被其他人收了去。”那封信上这样写着。
九栗急忙打开剩下的信纸,看到每封信都是同一个字体,而且都是寥寥十几字。
“给她寻找一个载体,二八时候放出来。如果提前到了,就灵活行事。”
“已经找到剩下的,尚且隐蔽。给收留她的凡人独特的能力。”
“我还没找到。不后悔。一定有希望。”
……
九栗一连读了十几封信,就像是许多年前就布下的局,随着时间的积累与沉淀,那局一点点的完整、成熟,最后就等着它的目标跳进来。
只是写信的人心情复杂难辨,明明大局在握,领导着局势的发展,可有时却又能流露出他的犹豫、不确定,以及哀伤。
一个十分矛盾的人。
只有两封信相对崭新,好像是不久前写成的,那封信上写着。
“现在开始与周饶国兌麒交涉,剩下的留给我。”
“开始动手,不过你恐怕要对其施一些巫术。”
当看到周饶国兌麒几个字后,九栗拿信的手都在颤抖。
“这,这些是从哪里来的?”当看到周饶国兌麒几个字后,九栗再也不能平静,她感到她的声音都在颤抖,不是因为呼之欲出的真相,而是某个不知名的人,这么久,这么缜密的阴谋。
他一直站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看着他们从一开始就跳进他的计划之中。
“青丘之山的暗房。我发现时青丘之山的长老已经与兌麒开始交易了,我当时并没有想的太多,直到有一次大掌柜让我去说服瑛华,我才知道他们与兌麒打算和北狄国联姻。”
“那你去说服她了?”
慕恪耸了耸肩:“我到北狄国后,见到瑛华,还没来得及问她怎么回事,就听到你被卷入虚空了。后来我受伤回到青丘之山后,这件事就一直是大掌柜在张罗。”
原来从那时候就开始行动了!
“等我再次见到瑛华时,已经发现那是一个傀儡瑛华了。纵然我有幻化和变回原型的本事,可假瑛华身上施咒的人太强大,连我也看不清。我只好将计就计,在兌麒这里寻找突破口,没想到竟然遇到了你,还被你这么误会。”
原来她错怪他了?九栗看到他那副委屈的样子,在他的肩上打了一拳:“你没给我说,我怎么会知道。所以那个背后的人会不会是大掌柜。”
慕恪摇了摇头:“大掌柜是老族长的女儿,生来体弱,而且怪异,是个没有灵力的神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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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灵力的神族…
九栗愕然。
“所以老族长才让我做二掌柜,辅佐大掌柜,并不仅仅因为我是九尾狐,而更多的是大掌没有灵力。”
如果这么说,那青丘之山真正的掌权者其实是大掌柜,慕恪并没有权利去决定一些事,阻止一些事。
“你确定大掌柜没有灵力?或许她对你有所隐瞒。”九栗依然觉得这荒诞,如果本身没有灵力,又怎么会成为神族。
“以前我也考虑过,毕竟我是十二岁的时候认识的大掌柜,那时她已经成年了,那时候她已经没有灵力了,这件事只有青丘之山一族才知道。我曾经猜想她的灵力有可能是后天不小心消失的,直到后来我又知道了一件事,才确信她确实体质特异,并没有隐瞒我。”
慕恪皱着眉头看她,道出了一件惊人的真相,“大掌柜虽然没有灵力,但她有特殊的天赋,这个天赋比灵力强大多了。她可以吸收其他狐族的灵力作为已用。也就是说,她的身体就像一个巨大的可以容纳灵力的器皿,只要她愿意,外界狐族的灵力可以为她所用。”
九栗瞪大眼睛。
如果可以吸收天底下所有狐族的灵力,九尾狐、红狐、白狐、甚至九尾红狐的灵力,那大掌柜无疑可以成为灵力最高强的狐王,加之九尾狐善于幻化隐匿的本领。
这将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慕恪仿佛看出了她心中所想,道:“不过这个天赋有缺陷,从外界吸收的灵力并不会永远成为她自己的,反而她吸收多少,便会释放多少,所以她拥有的灵力更像是流动的灵力。源源不断的灵力可以被她吸入体内,但也会从她身体里不断地流散出来,等吸收的灵力流散完,她便又成为了没有灵力的人。”
她只是能暂时存储能力的器皿。
“所以她只能吸收狐族的灵力,狐族以外的灵力她不会吸收吧?”
“按理来说是不行的,因为她毕竟是九尾狐一族,如果吸收其他神族的灵力,必然会引发身体的排斥和抵触。听说大掌柜以前吸收过某个神族的灵力,最后因为身体与灵力不融合而差点丧命。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慕恪将九栗手中的信件整理好,重新放回木盒里,再将木盒藏到佛像后。
“好了,青丘之山最大的秘闻都告诉你了,你还有什么理由怀疑我呢。”慕恪从容地收拾好一切后,低下头来看九栗,“不过这件事我只想让你一个人知道…大掌柜对我有恩,我不希望她因此遭到别人的轻视,以及危害。”
九栗缓缓地点点头,她明白没有灵力的神族会被其他神族当成是异类怪物,而狐族如果知道有这么一个可以随时吸收他们灵力的人,即便她是九尾狐,也会想法设法欲除她而后快吧。
****
三棵树客栈。
“你确定她一早就出去了?”
夜疏一袭月白衣衫,乌黑墨发高高竖起,在屋子里急促地走了几圈后,停下来微眯着眼睛问。
每次看到这个表情,云畔便知道为了不殃及池鱼,这个时候最好离神君越远越好,可无奈现在站在神君跟前的只有他。
他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心中也是焦躁不安。一大早就出去买东西的九栗,现在临近黄昏了还没回来。不过他心里还是觉得神君有些担忧地过了,九栗毕竟是神族,就算遇到麻烦应该也能自保了吧?
“我是不是对她说过这几天情况特殊,出门前最好给我打声招呼,以及太阳落山前必须要回来?”
空气冷凝。
云畔动了动嘴唇,看到脸色越发阴沉的神君,终是把即将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焦灼间外面一阵喧闹,云畔看到一个红团簇拥着的人影,松了一口气。
“好啦小红,快从我脖子上下来,下次出去一定带着你。”九栗一边扯着挂在她脖子上的那团毛,一边往屋里走。
她狐疑地看屋子里相对而立的两个人,敏感地发现气氛不对。
“你,你们…”
云畔朝她挤了挤眼睛。
九栗干笑着点了点头,知道做神君的坐骑不易,却没想到真是一件苦差事,还要时刻忍受神君的求欢…牲口之间的那种求欢…
“你们继续…”
九栗转身欲逃,被人定住了脚步。
神君恢复了镇定,抬起衣袖,面无表情地望着九栗,而云畔则是一副自求多福的表情。
“饶命!我可以解释!”九栗忙挥手大呼,“我遇到慕恪了!”
九栗大致将下午遇到慕恪,以及慕恪给她看的信内容对神君说了一遍,不过避开了大掌柜没有灵力那段。
“所以我根据信的内容,觉得有一个神族一直在和青丘之山的某个长老或某个掌权人有联系,并且精心策划了傀儡瑛华与周饶国的联姻。不过那人的动机却不明确,看信上说,那人一直在找一个载体,又好似是在寻找某个人,着实让人奇怪。”
夜疏听了后心中也是震惊,但神君表面上却依然镇定。他惊异于那个不知名的人竟然在那么久以前就计划好了一切,更甚者,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将他也列为计划中的一部分。
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对手了。
他是谁,到底有什么目的?
难道真的与血咒有关?
夜疏思索了一瞬,心中已有主意。
“九栗。”
“在。”
“那些信的内容你还记得吗?”
“因为每封信只有寥寥几字,所以我大概都记着。”
“如此甚好。”夜疏点头,“你去将信的内容誊写到一张纸上,明天交给我。雪尘。”
“是,神君。”
“明日可以将长琴请回来了,顺便让他把他那可爱的女伴也带出来——他在宫中做戏这么久,这点应该不难吧?”
夜疏雷厉风行地吩咐完大臂一挥去了书房,留下九栗和雪尘面面相觑。
“看来神君要动手了。”
“没错,”雪尘说,“傀儡瑛华要自求多福了。”
九栗摸了摸鼻子,莫名感觉有股冷风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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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饶国皇宫。
几个宫女围在一起交头接耳,顺着她们的目光望去,可以看到在上饶湖湖畔立着一个伟岸的男子,他穿着一身暗红绣金的袍子,气质卓尔不凡。
宫女们虽然已经对这个男子颇为熟悉了,但依旧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时时会被他所吸引。
自从瑛华公主嫁到周饶国以后,这位公子便自称公主的兄长,随着公主一齐到了皇宫,且大部分时间都与瑛华公主在一起。此事虽有不妥,但奇怪的是兌麒皇子并没有反对。皇宫里的人便猜想北狄国毕竟是大国,瑛华作为北狄国唯一的公主,骤然离家千里之外,总归会有不舍,兄长来陪伴几日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此时长琴站在湖畔,虽然表面上在欣赏湖光山色,也明白周围有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艳羡的,好奇的,但他心中却一片坦然,还有深深的疑惑。
夜疏让他带傀儡瑛华出宫,他想做什么?难道真的想对傀儡瑛华动手?
这一个月里,他名义上是瑛华的兄长,陪伴在瑛华的身边,实际却是想从傀儡瑛华这里下手,引出操纵她的幕后之人。奇怪的是,那人迟迟不肯现身,而且与傀儡瑛华并没有联络。
傀儡瑛华更像是一个没有生命没有思想的工具,他作为乐神也无法使她现出真身。
长琴皱着眉头,一个月了,瑛华还安然无恙吧?
这时他的婢女阿鸾走上前在他的耳边耳语了几句,长琴听罢大惊失色。
“人在哪里?”
“梅时客栈。”
“现在便出宫,”长琴大步跨下台阶,“对了,你带着瑛华先去和夜疏他们会合,我随后过来。”
阿鸾应了一声,眉间也满是愁绪。
虽然兌麒曾吩咐不许让瑛华公主出宫,但在长琴的施法下,傀儡瑛华还是被他们偷偷运出了宫。
三棵树客栈里。
夜疏轻轻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傀儡瑛华,随口问阿鸾:“你可知青黛有什么危险?”
阿鸾摇了摇头,“我是在整理书房时看到了一封不知何人放置的信,信上说速去梅时客栈,青黛有危机。你知道的,但凡涉及到青黛,就算是圈套,公子也不会掉以轻心的。”
夜疏话锋一转,低头审视傀儡瑛华:“我知道你也是为人所用,但此时的情况已经不能允许你继续扮演瑛华了。”说着他已双手抬起,缓缓地按向傀儡瑛华的头顶。
“等一下。”正在这时九栗慌忙上前拉住了夜疏的衣袖。
夜疏轻轻皱着眉头看她。
“这样做会不会伤害到瑛华…”九栗道,随后她拿出了一张纸递给夜疏,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夜疏看了一眼那张纸,终是放下了手。
突然他向外瞥了一眼,示意了一下雪尘,几乎在电光火石间,雪尘已经飞了出去,不一会儿便从外面的树丛里揪出来一个人。
“扑通~”雪尘将那人甩在了地上。
众人看清那人的脸后大惊,因为那人赫然是追随在青黛身边的瞎翁洪夷。想来刚才他们在决定怎么处置傀儡瑛华时他便在那里了,只是,他为何要偷听?
雪尘看到是洪夷后也有一瞬间的惊慌,怕刚才的力道太大,她伸手将洪夷扶了起来,不解地问:“瞎翁,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九栗也上前一步问道:“是啊,青黛和长琴呢?没和你一起回来么?”
然而洪夷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并没有回答众人的质问。
众人都在关注洪夷的时候,只有傀儡瑛华望着洪夷满脸惊恐,她缓缓倒退着想要逃离这里。
洪夷弯下腰拍了拍身上的土,没人看到他嘴角邪恶地弯起,眼中狠戾一闪而过。洪夷起身的一刹那左手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了一串噼啪作响的鞭炮扔向众人,右手自衣袖里掏出一件明晃晃的东西,直直向离他最近的九栗刺去。
这变故发生的太突然,九栗看着那把向自己袭来的刀,惊讶地竟忘记了躲闪,幸而身边的夜疏眼明手快,双手护着九栗扑到了一边。然而洪夷刚才分明只是虚晃,他刀锋一转,直刺向真正的目标——已经退到众人身后的傀儡瑛华。
其他人在洪夷向他们仍鞭炮时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好几步,现在想要去救傀儡瑛华已经来不及了,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洪夷的刀子从傀儡瑛华的胸口刺了进去。
“刺啦——”
他狠狠地将刀拔了出来,向后一甩,整个人酿跄着跌坐在地上,脸色一片苍白。
假瑛华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那黑洞遇到空气仿佛能扩散似的,不断地扩大。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刀上和她的胸口上并没有血迹。
假瑛华最后抬头望了一眼洪夷,整个身子轰然倒塌。
伴随着一阵烟雾,众人看到假瑛华已经消失了,她方才倒下去的地上出现了一个物体。
九栗扑过去将那物体拿起来,看了一眼后面色凝重。
那是一截木头。准确的说,是一截人形木偶,木偶的胸口上有一个裂痕。
“这个是按照瑛华的形象刻的木偶。”阿鸾看了一眼木偶,惊讶地大呼。
“不,是凤芷。”九栗面色灰白。
那木偶乍一看容貌和瑛华一模一样,但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它的穿着和神情却不像瑛华,倒很像她在幻境里见过的另一个女子,黄鸟凤芷。
九栗和夜疏面面相觑,几乎同一时刻两人一齐转头望向方才的始作俑者洪夷。
“他受伤了!”其他人显然也注意到跌坐在地上的洪夷,不知为何,他竟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九栗紧紧地攥着木偶,方才她将木偶转过来时,发现木偶的背上刻着两个大字,“洪夷”。
春日里阳光明媚,她的双手却一片冰凉。
洪夷喘着粗气,大汗淋漓,仿佛在遭受巨大的痛苦。他的衣袍上,手上全部是血,鲜血还在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胸口流出来。他挥舞着手臂,因为声带受损说不出话,只是“啊啊”地叫着。他的两只没有焦距的眼睛无措地环顾四周,仿佛大梦初醒一般,不知道他在何处,为什么受了伤。
夜疏急忙点了洪夷的几个大穴,帮他把血止住,然后低头检查他的伤口,半饷摇了摇头,轻轻说:“巫毒术。”
洪夷的胸口上出现了一个血洞,位置和木偶上的裂痕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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