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沸中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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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易州人民口中,第七人民医院是出镜率最高的医疗机构,没有之一。通常会与一方表示要和另一方的直系长辈发生亲密关系时一同使用,以此表达对另一方精神状态的关心与担忧,并贴心地附赠了医疗建议。
实际上这对七院是不太公平的,因为它是一家国家认可的三甲综合医院,只不过在计划经济时代曾经作为专科医院存在了一段时间,才成了大家口中常客。当然,也没多少人知道,七院的精神科作为连年巨亏的科室,已被院长挥泪一刀,成了外包给圃田系的马谡。
……
依然没有消息,冯佰康收起手机,心情有些烦躁。
平日里,这个时间段她早已在微信发了至少两三个朋友圈,给自己发了四五条消息,可今天,一条都没有。
“三十八号,方白,请到第四门诊室就诊。”
看到三十八号患者进来,冯佰康稍微调整了一下情绪。
“是……方先生么……”冯佰康看了一眼病例封面:方白,男,23岁。
“是的。”病人点头。
“请把刚才填的问卷给我。”冯佰康指着病人手中候诊时填的测试问卷。
“哦,好的。”病人双手递奉上。
“请说一下你的情况。”冯佰康草草地扫了一眼测试问卷,露了出职业微笑。只是在一脸油亮青春痘的点缀下,这微笑多少有那么一些猥琐。
“好的。”病人沉吟一下,便开始叙述病因的来龙去脉……
……
事情发生在两天前,那是个周末的下午,方白在出租屋的卧室里正用新买的价值俩月工资的腰果手机看着。
哪知正看到精彩的时候,只听“噗”的一声,一股暴烈的冲击力将方白从椅子上瞬间掀飞,像个破麻袋一样在地板上完成了七百二十度转体翻滚两周半,然后干净利落地昏了过去。
直到晚上八点,方白才悠悠转醒。
卫生间里,他白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全身,除头顶有一小撮头发被烧焦,竟意外地毫发无伤。
返回卧室,看着玻璃窗上那个指甲大小的圆洞,方白不禁庆幸,飞来横祸却只损失了一块玻璃,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直到肚子忽然响了一声,他才想起来晚饭还没吃,于是带上钱包出门觅食。
来到经常光顾的包子铺,跟老板打了个招呼,方白便开始大吃起来。
就在吃第八个包子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老板看自己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吃得好像……有点多,方白很快意识到问题所在,平时两三个包子就饱了,可今晚不知为何,吃了这么多还是饿得不行。
为了避免包子铺老板的过度关注,方白决定打包回家。
回到出租屋已近十点了,想到下午发生的事,方白也没心思干别的,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便睡着了……
“你好。”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将方白唤醒。
睁开眼睛,方白发现自己正坐在出租屋的客厅之中,面前的餐桌上摆着一个金属餐盘,餐盘上罩着个金属圆罩。
说话之人站在方白身侧,身姿挺拔,一身雪白无暇的厨师装格外惹眼。
方白抬头,发现这人的面孔竟与自己一模一样!
面对这诡异的状况,方白只是稍微一愣,然后便冲这位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厨师友好地笑了笑。
厨师也回以微笑,“请问,可以开始用餐了么?”
方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得到回应,厨师伸出手,轻轻将餐盘上的圆罩掀起……
方白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他实在很好奇,这盘里装的是什么。
谜底揭晓。
“这……”方白盯着盘子里的腰果手机,大惑不解,“能吃么?”。
厨师会心一笑,“待我料理一番。”说着便伸出右手食指,轻点盘中手机一下。
手机如同失去重力般缓缓飘起,充电口两边的小螺丝自行旋出,慢慢落入盘中。接着,屏幕、电源线屏蔽罩、电池、摄像头屏蔽罩、摄像头等越来越多的零件开始脱离手机……
就像有只无形的巧手,以餐盘为舞台,导演了一出名为时光倒流的小哑剧。在方白的瞠目结舌中,手机的生命进程完成了一次逆流,几息之间便分解为几十个大小不一的组件,整整齐齐地摆在了餐盘中。
厨师面带微笑,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用餐”的手势。
方白执拗不过,只好硬着头皮随便选了一个指甲大小黑色长方形表面蚀刻着许多数字和字母的电子器件,战战兢兢地放入口中。
一秒过后,方白眉毛猛地挑起,这是……以超纯硅为主材容量为64G的内存颗粒。如同发现新大陆一般,方白原本的一脸纠结间化作了满腔惊喜。
就像一片至纯的黑巧克力,内存颗粒一入口便飞速地融化了,同时挥发出一阵浓郁无比的香味儿。在这种香味面前,任何形容词都是偏颇和乏力的,你根本无法描述这种让人精神愉悦之极的味道。
原本只有些数码常识的方白此刻却像一位资深的老饕,但凡入口之物,稍稍一品,便能将此物的来龙去脉品评一番,简直如数家珍。
随着一个个零件入口,方白的表情愈发如痴如醉。
终于,到了主菜环节——一枚一厘米见方的黑色元器件。
轻放入口,闭目,细品……
这是以超纯硅为主材采用14nm工艺频率为1.7GHz的四核CPU!前香是横冲直撞的浓香,中香是美妙多变的混香,尾香则是回味悠长的淡香……
噢……,方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呻吟。
主菜过后方他有七分饱,可各种器件还剩了一小半。
方白禁啧啧称奇,这手机还不到一个包子的重量,竟如此耐吃。
本着浪费就是犯罪的美食宗旨,方白拍了拍肚皮,继续大吃起来……
随着两颗螺丝被丢入口中,用餐已接近尾声。
长出一口气,方白看着手中的金属外壳,就剩这最后一个零件了。
咬咬牙,他打算做最后的冲刺。
大口张开,可落到外壳上却是小口咬下,只啃去了一个小角。
“实在吃不下了……”方白将外壳丢回盘子,重重地靠在椅子上,摸着肚皮,喘着粗气,十二成饱的感觉是痛并快乐。
“浪费”,厨师看着方白微笑道,“可不是好习惯。”
“真吃不下了!”方白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对方只随手一点,他便“凝固”在了椅子上。
“浪费,可不是好习惯。”厨师微笑摇头,伸手将盘中的外壳拿起,不由分说地就往方白口中塞去……
此刻,在方白眼里,厨师脸上那迷人而谦逊的微笑简直如同恶魔一般狰狞。
“不要!”方白大吼一声,醒了。
原来是个梦……
窗外晨曦初白,方白心有余悸地长出一口气,然后习惯性拿起枕边的手机看一下时间,直到他把手机举在眼前才发现,手里拿的,只有一个手机外壳,而且,缺了一角……
清晨,易州市某出租屋内,一声哀嚎响起,声音之凄惨,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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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半,方白到达公司并签到。
作为财务部的一名普通会计,他习惯性地坐进了自己的工位。
方白眉头紧锁,一个问题始终萦绕心头:昨晚是梦境还是现实?若是梦境,那手机怎么不见了,这缺了一角背壳又是从哪里来的;若真实发生,不,这也太扯了,且不说出租屋没有金属盘子,没有厨师装,没有另一个自己,光是手机里的那些零件,要是真的吃进了肚子,自己早已死了十回八回了……
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坐在座位上,方白很快便打起瞌睡来。
今天运气不错,上午领导都去开一周例会了,再加上临近过年财务部没啥事做,倒也没人去管方白偷懒。
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午休时间。
搁平时,此时方白早已如恶狗抢屎一般扑向食堂了,可今天他却安静得像只树懒,原因无它,不饿尔。
方白打算继续睡会儿,这时一阵腰果手机的经典铃声在他耳边响起……
他弹身坐起,环顾四。
铃声还在持续,可电话在哪里?
方白起身绕着办公桌转了几圈,铃声始终响在耳边,不远不近;他用双手捂住耳朵再打开,反复几次,铃声清晰依旧,不增不减……
就在铃声响到第三遍,方白开始不知所措之时,电话接通了!通话双方的声音响起:
一个有些忐忑的女声:“王总,今晚我有事,能不能不去……”
这声音,好像是市场部的小李。
一个有点不耐烦的男声:“不想来当然可以不来,不过机会可不是常有的哦。”
这声音是负责销售的王总,他总来财务部报销发票,方白对他的声音最熟悉不过了。
忐忑女声:“那,那能让我——哔——%@#¥#%&¥!@#*&……”
职场情感伦理大戏瞬间变成了由无数音频混合而成杂音……
原来,声音在脑袋里,方白双手抱头,忍受着无时不刻的噪声。
看来,得去趟医院了……
……
“你是说,你前天下午被一颗流星击中,然后晚上吃了二十个包子,然后晚上做梦又吃了一台手机,然后大脑可以听见别人打电话,然后电话声变成了杂音,是这样么?”冯佰康总结了一下。
“是的。不过也许真的吃了一台手机。”病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缺了一角的手机外壳,露出求助的神情。
“嗯,你别急。”冯佰康微笑,“请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这可能会与你的病情有一定关联。”
“我是个的会计。”病人老实答道。
果然不出所料,看这一身穿着,就应该是刚进社会的穷学生,冯佰康对自己毒辣的眼光颇为满意,这是个挤不出多少油水的劣质客户,“哦……那你先拍个片子然后做个脑波和脑CT吧,拍片是检测一下你胃里有没有手机零件,脑电波主要是看大脑活跃程度,脑CT么,主要是看看颅内是不是有,呃,你所说的流星之类的。”
“医生,现在能确定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么?”病人有些焦急。
“初步判断是分离转换性障碍也就是俗称的癔症。”冯佰康假意安慰道:“确切结果要等检查报告出来才能确定。不过你不用太过担心,这种疾病只要采用我们从米国哈鲁大学最新引进的治疗方案保证可以——”
手机响了,是为她专设的铃声。冯佰康有些纠结,按规定,接诊时是不能接打电话的。
可一想到是她,他就觉得身体有些发热——年少时,一颗青梅,一架竹马;少年时,一个出国,一个高考;数年后,一个自欧罗巴野鸡大学学成归来,一个在大天海九流院校顺利毕业;现如今,一个在舅舅的二姨的儿子的三叔承包的精神科室里宰客淘金,一个在表叔的堂弟的外甥经营的假鞋公司里混吃等死。
丘比特让二人异乡巧遇,荷尔蒙让他们紧紧相拥,“康康,我,我想把那神圣的一刻留在新婚之夜,如果你实在,实在想要的话,我……我可以用……”“不,宝宝,我怎能让你如此轻贱自己,我,我忍得住……”——总之康康准备接宝宝的电话了。
“呃,不好意思,这是一个病人的电话……”冯佰康面露难色。
“没事,您接吧,其它病人也很重要,我不急。”病人非常通情达理。
“那不好意思了。”冯佰康拿着电话走出了诊室。
三分钟后,冯佰康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幸福满满地推开诊室大门,“不好意思,让你久——”
卧槽!看着椅子上的病人,冯佰康惊出半身冷汗,剩下的半句话生生地咽了回去。
大意了!想不到竟是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也就是天杀的多重人格!
一扫刚才的迷茫与无助,病人正用一种犀利冰冷的眼神看着他,在病人眼中冯佰康找不出一丝属于人类的感情。
病人现在这个状态,杀人都不用坐牢啊!冯佰康的肝在颤抖,是大喊一声夺路而逃?还是强作镇定返回座位?
正当他纠结不已之时,病人突然开口了,“她,不在,健身房。”
“啊?”冯佰康愣了一下,随即恼怒道:“你偷听我的电话?!”
“宝宝,不在,健身房,跑步。”似乎是不屑于回答医生的问题,病人一字一句道,“她在,跟网友,开房,西大街,如佳快捷酒店,503室。”
愤怒取代了恐惧,没有人可以侮辱他和宝宝的爱情,没有人,冯佰康怒道:“你这臭吊丝!自己没女人,见别人幸福就羡慕嫉妒恨!还用这么恶毒的话挑拨我们的感情!你TM是精神病吧——”
呃,好像哪里不对,吼到一半的冯佰康忽然停住,对啊,他就是个精神病啊!我干嘛跟精神病一般见识!淡定,淡定,呼气,吸气,我是医生,不跟病人一般见识,呼气,吸气——不行,我一定要用铁一般的证据粉碎这个臭吊丝的臆想。
“好,既然你说宝宝在……,总之,我现在让宝宝拍一张在身房健身的照片给我。”冯佰康一边咬牙冷笑一边发了条消息,“你记好了,我这么做不是因为我不信任宝宝,而是要证明,你确实是个,精!神!病!”
“请便。”病人双手抱胸,往椅背上一靠,一副看戏的姿态。
一分钟过去了,冯佰康面带微笑,信心十足;两分钟过去了,冯佰康面无表情,依然信心十足;三分钟过去了,冯佰康面色微白,仍旧信心十足;四分钟过去了,冯佰康脸色铁青,还是信心十足;五分钟过去了,冯佰康满脸虚汗,似乎信心十足……
就在冯佰康忍不住想要打个电话的时候,手机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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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速打开手机,欣喜若狂的表情在冯佰康的脸上如烟花一般绽放。
他将手机亮出,屏幕上一个女子站在跑步机上对着镜头妖娆一笑,一双剪刀指似乎分分钟就能剪断冯佰康那空虚寂寞冷的单身狗命运。。
纯洁的感情经受住了恶人的考验,冯佰康得意极了,“看到没有!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这个精!神!病!”
病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缓缓伸出两根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扩,然后又恢复成看戏模式。
冯佰康一头雾水地收回手机,再看屏幕,登时如遭电击,抖如筛糠,“这,这不可能!”
仿佛拒绝接受这个现实一般,手机从冯佰康手中滑落,照片背景里的一块石英钟被放得老大,上面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半。同时被放大的还有宝宝的那两根剪刀指,此时就像大内慎刑司的净身利刃,彻底阉去了冯佰康憧憬的幸福。
艰难地将手机拾起,冯佰康依旧摇头,“肯定是健身房的钟坏了,如果她真的在跟人,跟人……开房”终于艰难地说出那两个字,“那她怎么会主动打电话给我!”
“因为,刺激。”病人冷冷答道。
冯佰康感觉胸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开始疯狂地拨打电话。然而话筒里传出的始终都是一句令人绝望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不知多少次之后,冯佰康终于停止了拨打,抬起头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击碎他纯洁爱情的罪魁祸首。
看着冯佰康的眼睛,病人再次一字一句念道:“西大街,如佳快捷酒店,503室。”
这句话简直就像是魔咒,话音刚落,冯佰康旋风一般地冲了出去,又旋风一般地冲了回来,打开抽屉,拿出车钥匙,再次旋风一般地冲了出去。
什么工作时间严禁外出!什么情侣之间相互信任!我QNMLGB!奸夫,****,你们等着!老子来了!此刻,冯佰康只希望奸夫最好能持久一点,至少坚持到他到达现场。
……
刚走出七院大门,一辆白色轿车怒吼着从方白面前蹿过,朝西大街方向狂飙而去,隐约间,司机似乎穿着件在医院里常见的白大褂。
此时,方白的脑袋中,一场无声的对话正在进行:
“你是谁?”
“我是你。”
“那,我是谁?”
“我是‘清除者’。”
“什么是清除者?”
“凡人之外,皆尽清除。”
沉默。
“为什么选我?”
“你是离我最近的人类,仅此而已。”
这货果然就是那颗破窗而入的“流星”。
“刚才……是你?”就在医生出门打电话的时候,方白发现自己的身体突然被“接管”了,整个世界变成了黑白,不管是人体还是家具抑或是水泥钢筋都变成了透明程度不一的灰色玻璃。
但这个世界并非只有黑白,还有无数五颜六色的光团漂浮在各处。比如医生手中的电话,就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光芒,还有一条细细的光丝从电话延伸至远方。
只稍一动念,方白的意识便进入了医生的电话中,他发现自己可以随意控制和获取电话里的一切,其中自然包括两人的对话。
再一动念,意识便顺着这条光丝瞬间到达了光丝的另一端——另一台手机。这台手机的主人此时正在一家快捷酒店里,一边打着电话一边与人翻云覆雨……
“是的。”
“怎么做到的?”
“数据与能量,最最基本的应用。”
沉默。
“你是外星人?”
“不是。”
“那你是什么?”
“等你足够强大时,你会知道的。”
沉默。
“你的目的是什么?我指的是那种最终的,大方向的目的。”
“让文明得以延续。”
“你在开玩笑?”虽然刚刚已经经历了一番神奇体验,单方白不认为凭这个就能拯救世界。
“我很严肃。”
沉默。
“昨晚……我真的把手机吃了?”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要通过相对较有技术含量的物品来了解你们的文明以及文明程度。”
“结果如何?”
回答是一段视频:一只鹦鹉面前摆着几张写着数字的纸片,旁白响起“二加二等于多少?”鹦鹉愣了一下,从纸片中挑出了一张写着“4”的纸片。
“如果我是人类,和我掌握的技术相比,这只鹦鹉就是你们的文明程度。”
“蛤?我们都能登陆月球了,怎么可能连只鸟都不如?”
“通过互联网我对当前文明已经进行了较为彻底的了解,你们所谓的‘技术’不过是一种‘条件反射’,并没有真正理解‘技术’本身的含义。”
“那我们做到什么程度才能真正地获得你说的‘技术’?”
“当这只鹦鹉能够证明1+1=2的时候,才算摸到了技术的门槛。”
“这怎么可能!”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一切都有可能。”
沉默。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现在去银行,把银行卡里的钱都取出来,然后把卡销毁掉,再买一张最近的去天海市的动车车票,第一时间赶到天海。”
“为什么是天海?”
“因为那里聚集着非常多的超凡生命,一棵树应该藏在森林里,一滴水应该藏在大海中。”
“这……就算去天海,也得给我时间准备一下啊,公司那边要先辞职,出租屋里还有好多东西要拿,还要跟家里人打个招呼。”
“来不及了,按照正常程序,我应该在你体内潜伏数年,慢慢引导你成为清除者。但我降临时屏蔽系统出了问题,已经被某些存注意到了,所以才我才不得不提前与你直接接触。你现在回出租屋随时会遇到生命危险,也不要尝试联系家人,这么做只会给他们带来危险。”
沉默。
“好吧,那去天海怎么生存?我没多少积蓄,一时半会儿恐怕也找不到工作。”
“我已经做好了计划。”
“什么计划?”
“杜鹃。”
“杜鹃?”
“是的,杜鹃将自己的蛋产在别的鸟类的巢里,这些蛋一般会比别的蛋更早孵化,只要一出生,它就把其它的鸟蛋推出鸟巢,并由养父母喂大。我会将你变成一颗杜鹃鸟蛋。”
“蛤?你想让我当卧底?等一下,你咋不按套路出牌呢!获得超科技后不是应该要求我借助超科技在工作上各种未卜先知各种大杀特杀,感情上各种爱恨痴缠各种后宫三千,生活上各种穷奢极侈各种打脸二代,最后当上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么!”
“你说的这些在文明延续面前毫无意义,而且有些技术是不应该用在同类身上的,尤其是我所掌握的技术。”
沉默。
“那想让我怎么做?”
“我会对你进行重新设定,然后让你混入超凡生命的世界。”
“什么是重新设定?”
“无可奉告。”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是在你弱小时将你伪装成他们的一员,可以相对顺利地成长。二是了解当前超凡生命的社会结构、成员关系以及价值观,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沉默。
“呃……,能不要重新设定么,听着有点怕怕的。”
“在那些活了成百上千年的超凡生命眼中,任何伪饰与谎言都不过你一厢情愿的拙劣表演,只会给你带来痛苦与死亡,重新设定可以有效避这种情况的发生。”
沉默。
“什么时候结束?”
“直到死亡。”
沉默。
“我能选择做个普通人么?”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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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华夏的版图上,天海是一颗耀眼的明珠,它是华夏的经济中心,即便放眼世界,也是屈指可数的国际大都市。
江浦工业区位于天海西郊,区划面积超过三百平方公里,集纺织、轻工、机械、冶金、电子、化工、医药、食品、建材等产业于一体,年产值超过两千五百亿。几十万外来务工人员和数量相仿的原住民以及为前两者服务的三产从业者组成了一条相当稳固的生态链,俨然是一个社会的缩影。
空气中缠夹的丝丝寒意不过是冷冬的苟且,春天,毕竟还是来了。
早上六点半,离人声鼎沸的上班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但路上已经出现了零星的人影,通宵加班的工人和早起锻炼的居民一如既往地不期而遇着。
园区边缘,一条偏僻小路旁的绿化带中,有个人影挣扎着爬坐了起来,透过糊在脸上的泥土隐约可以看出这是个长相清秀的男性。
此时初升的太阳不过是一抹淡淡的胭脂红,可年轻人眼皮稍抬,刚见光亮,便立刻以袖掩面,泪如泉涌。
过了好一会儿,对外界光线适应了一些,他才眯着眼,晃晃悠悠地从绿化带走了出来,站在马路边,神情极度迷茫,大脑如天地初生时那般混沌,无法发出任何有意义的指令。
江浦土著王大爷,八年晨跑雷打不动,可今天早上的日常刚进行了一半,就被一位不速之客打断了,王大爷在离对方三十来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定眼瞧了瞧,转身,以更快的速度打道回府了。
外来打工妹小张,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的学费、生活费全靠她在流水线上一手一脚拼出来,她昨天又通宵加班,浑身酸软双眼涩痛。现在,她后悔抄小路回出租屋了,看着前方的人影,小张咬咬牙,转身绕路了。
无视路人们的异状,年轻人就这么怔怔地站着,像个被遗弃的人偶。
“同志!”清脆的音调在年轻人混沌的意识上敲开了一条裂缝,露出一张年轻美丽的女性面孔,大眼睛,齐肩发,表情严肃。
“我是松龄路派出所的民警,这是我证件。”女警微微仰头,敬礼,将人民警察证举到年轻人面前。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故作严肃的表情和金色的晨光发生了微妙的冲突迸出了一簇温暖的火花落在了在年轻人心底。
年轻人下意识地伸手去拿证件,女警对这个动作似乎完全没有预料,飞快地将手缩回,将证件放回口袋,大概是有些紧张,三番两次之后才物归原处。
“老实点!”严厉的警告在年轻人耳边响起,他的胳膊被两只有力的大手制住,原来除了面前的女警,还有两名男警察在他左右,一老一少,一黑一白,俨然一副包夹之势。
女警缓了缓,继续道:“接群众举报,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检查,请你配合。”
没有任何回应,年轻人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模糊,他的神智在清醒几秒后又重新归于混沌。
女警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请出示你的身份证件。”
沉默,闭眼,甚至连表情都从面部彻底消失了,显然这是一种拒绝任何互动的状态。
女警面色微红,有些生气,“现在我要对你进行人身检查,请伸开双臂,高举过头,扶车站立。”
此时年轻人身边的两位男民警已经意识到年轻人的精神状态已经无法像个正常人一样配合他们盘查了,所以二人一齐动手,直接将他按在了停在旁边的警车上。
被摆好姿势后,年纪大的民警冲女警点了点头。
女警深吸了一口气,在脑海中迅速回忆了一遍关于搜身的标准流程,然后走上前,将一只脚置于年轻人双脚中间,从他的双手开始,依次向下对衣领及身体各部位进行检查。
“检查时要特别注意腋下、腰部、双腿内侧及档部等可能藏匿凶器或者武器的部位……”教科书上的文字依然历历在目,女警咬了咬嘴唇,不折不扣地按要求完成了搜身。
大概是一无所获的原因,女警似乎更加生气了,脸蛋红彤彤的,“你因涉嫌持械抢劫和伤人,根据《人民警察法》第九条的规定,现决定带你到松龄路派出所继续盘问。”
“我不去!”年轻人突然激动地大叫起来,本能深处,他极端抗拒被陌生人带走,“你们凭什么带我走!”。
凭什么?三位民警齐齐看着年轻人,就好像他全身上下突然开了十八朵鲜花一样。
年轻人被盯得莫名其妙,跟着低头看了一眼,这一看,三魂七魄便被满眼的暗红吓得飞散了一半——衣物和皮肤被干涸血浆将紧紧地粘在了一起,板结成了僵硬的外壳,唯有通过衣物的边角才能勉强认出上身是件绿色夹克和白色毛衣,下身是条淡蓝牛仔裤。
他又将双手举到眼前,隐约间一有股腥臭味道在鼻腔萦绕,暗红斑驳的手与臂仿佛来自于地狱的恶鬼,大块斑驳之下隐约能看到密密麻麻、意义不明如鬼画符般的纹身。
年轻人双腿一软,他被自己的模样吓懵了。两位男民警顺势打开车门,直接将他塞入警车。
汽车开动,女警在前排开车,两位男民警在后排一左一右押着年轻人。
“小盛今天是第一次盘查嫌犯吧,表现不错。”左边年老的民警抬手抽出一支香烟,点着,相对于面色的黝黑,他手上的肤色正常了许多。
“吴队,盛晴可是警校的高材生。”女警还没来得及回应,右边的白白胖胖的民警先开了口,他又转头笑嘻嘻道,“盛晴,咱们可是校友,我大你四届,按辈分,你该喊我一声师哥哦。”
盛晴怯生生地喊了声李师哥,抬头扫了眼后视镜。
后面三人神态各异,小李正眉开眼笑。老吴一边笑着摇头一边深吸一口烟,然后将后车窗打开一条缝。至于中间的嫌疑人,他没再做任何辩解与抗争,仿佛认命似的,从上车开始便一脸悲痛欲绝地瘫坐在座椅上,活像条离开水的金鱼。
盛晴仔细看了看年轻人的脸,把模样记在了心里。
这是我的第一个嫌犯,盛晴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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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不到十二平米的候问室内挤了四个人,小李负责盘问并填写《继续盘问登记表》,老吴负责抽烟,盛晴负责旁听,年轻人负责发呆。
“姓名!”见年轻人没任何反应,小李陡然提高了音量。
年轻人身体一震,双手抱头,身体微颤,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喃喃自语般的音量回答:“想不,起来……”
小李和老吴对望一眼,经验告诉他们一个拼命掩饰自己身份的嫌犯,身上往往背着“大事儿”。
“年龄。”小李继续盘问。
“……想不起来。”袖子、虚汗和尘土让年轻人已经惨不忍睹的脸色更加糟糕。
“性别。”小李挑了挑眉毛,“这个能想起来么?”
年轻人抬起头,嘴唇嚅动,似乎想要辩解些什么,可最后只吐出了一个字:“男。”
“总算还有知道的。”小李转头跟老吴和盛晴吐了个槽,“那家庭住址,工作单位呢?”
摇头。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嘛?”老吴吸了口烟开口了。
茫然摇头。
“身上的血是哪里来的?”老吴将烟摁灭,厉声道,“你以为不说就没人知道你干的事情!现在,在这里,以这样的形式跟你谈,是给你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
“整个园区都有监控覆盖。”小李接口,“我劝你不要有侥幸心理。”
年轻人一脸痛苦,摇头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我连自己是谁想不起来……”
“呵呵呵,玩儿失忆?”小李面露讥色,“兄弟大概不知道吧,进来这里的,十个里有九个都来这一手,我说咱能整点儿新鲜的不。”
“我真的是忘记了啊!”年轻人呜咽着,几乎哭了出来。
小李又提了几个问题,答案全都是想不起来、忘记了……
侯问室安静了下来,只有空气穿过老吴用嘴唇裹挟烟蒂时所发出的滋滋声。
年轻人趴在审问椅的横栏上一言不发,像条等待料理的鱼生。
几番明灭之后,老吴掐灭了手上的第二支烟,站起身,“给你半个小时,希望半个小时后你能想起些什么。”
……
侯问室外,一直保持沉默的盛晴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吴队,您觉得是这个人么?”
老吴摸出打火机,点燃了今天的第三支烟,深吸一口缓缓道:“不确定,虽然嫌犯体型以及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都有重大嫌疑,但是,他身上缺少那股戾气。”
“戾气?”盛晴知道这个词儿,却不大能准确理解其中含义。
“两个月,作案八起,受害者不仅财物被抢,而且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最严重的身中十七刀,已经在医院昏迷一个多月,到现在也没有任何苏醒迹象。”老吴眉头紧锁,作为刑警队长他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这不是简单的抢劫案,犯人不是单纯求财,杀伤受害者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一种享受。如此丧心病狂的家伙不管如何伪装,那种漠视生命的态度和残暴冷酷的神态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盛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惜咱们手头的资料太少,罪犯始终带着头套,不管现场还是受害者都没能提供出哪怕是一根头发这样价值的情报。更离谱的是,明明都是高清数字摄像头,可几个监控视频中,罪犯的身形始终是一团模糊,无一例外。”
“是啊,可条件再困难咱们也得争取尽快破案,任其发展下去群众是会产生恐慌情绪的,到时后果就不堪设想了。”老吴面色沉重,“要尽快确认里面那个是不是连环抢劫伤害案的凶手,我们的时间不多,原则上最多扣留对方四十八小时。我先去向所长汇报案情,你们在监视器里观察他独处时的表现,一个小时后带嫌疑人去医院抽血化验。”
“是!”盛晴和小李一齐应道。
……
江浦二院是松龄路派出所定点合作单位,民警们每年的体检和嫌犯们的验血都是在这里完成的。
年轻人耷拉着脑袋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似乎他的精气神也随刚才那三管血液一并被抽走了。
盛晴站在他旁边保持着高度警觉,数米开外的小李正在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医生攀谈,看情形二人似乎相当熟稔。
“潘姐,这个活儿特别急,麻烦您多关照关照。”小李的表情近乎谄媚。
回答是从鼻子哼出的一个“嗯”字,被唤做潘姐的女医生嘴不张眼不抬,麻利的往一支支样本试管上贴着标签。
感觉到潘姐的情绪似乎与平日不太一样,小李笑容更加谄媚了,“潘姐,最近案子多,您多受累啦,等忙完这一阵,一定请您吃饭,嘿嘿嘿。”
“请我就免了。”潘姐终于停下手,抬眼看了看小李,“有时间你请小菲吃顿饭吧。”
小李脸色微变,心说不好,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呐,当下脑筋急转,想要找个借口搪塞一下。
可惜潘姐没给小李任何机会,接着说道,“当初可是你求我,让我给你介绍女朋友的,小菲是我闺蜜的女儿,知根知底,名牌大学毕业,要相貌有相貌,要人品有人品,我是看你不错才给你们撮合一下。”
“是是是。”小李此时哪敢辩解,只管点头。
潘姐眉间气势渐盛,“之前咱们有约定,不管合适不合适,两人见面后你得做到三件事,第一,主动要对方联系方式;第二,主动送对方回家;第三,主动约对方出来吃一次饭。你说,这三条你哪条做到了?你知道小菲的妈妈跟我抱怨了多少次吗……”
“是,是。”在潘姐凌厉的攻势下小李已经化作一条愁眉苦脸的应声虫,“不过当时确实是有紧急情况,我也不想第一次见面聊到一半就走人啊,我是什么样的人潘姐你还不了解么。”
“哼。”本来就不是真的生气,见小李服软,潘姐的神情立刻缓和了不少,“后来我了解了一下,倒是真有情况,勉强算情有可原。但是,后来你为什么没有采取任何补救措施?”
“哎,我这不是一直忙着么。”小李小声嘀咕,“再说对方那么高冷,补救也没用啊。”
“你说什么?”潘姐眉毛又有竖起的趋势。
“没啥,没啥。”小李连忙摇头。
“嗯。”潘姐对小李的态度相当满意,“这阵子忙完了来潘姐家,潘姐亲自下厨,顺便给你指点指点,教你几招,小菲那孩子,我可是看着她长大的。”
“好嘞!”小李心中涌出一股暖意,四年前他警校毕业,背井离乡的来到了天海,潘姐一直很照顾他,就像位暖心的长辈。至于面授机宜,呃,姑且听听也就罢了,毕竟他和小菲明显不在一个频道,“能吃到潘姐做的菜就算是凤姐我也约了。”
“去!不准胡说!”潘姐佯怒,“真是,吐不出象牙。”
“嘿嘿,那潘姐,我先走啦。”小李摆摆手,转身要走。
“等等。”潘姐站起身,走到一张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个白色塑料袋,里面隐约是几盒药,“把这个带给老唐,让他放办公室里,每天午饭后吃两粒。”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小李假模假式地敬了个礼。
……
“你生病啦?”盛晴看着小李手中的塑料袋小声问道。
“没有,这是潘姐让我带给唐所的胃药。”小李解释道,“潘姐是咱们所长夫人,人可好啦,厨艺更是这个……”小李挑出大拇哥,脸上露出向往的神情,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说来也是神奇,唐所一家包括唐所在内,厨艺那是个儿顶个儿的棒,尤其是唐老爷子,那厨艺,简直出神入化,可惜啊,他老人家的规矩又多又怪,在单位四年也只偶然尝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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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问室内有个小房间,与候问室一栏之隔,一张简易床和一个固定在墙上的马桶是这个房间里的全部家具。铁栏之内是躺在床上的年轻人,铁栏之外是今晚值班的盛晴。
盛晴原本是在值班室里整理资料,晚上十点多,同事带回了七八个喝酒打架的小混混,看模样,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来岁,最小的恐怕还未成年。五颜六色的脑袋在墙角蹲成一圈儿,像一窝基因突变的蘑菇。脑袋下是一副副满不在乎的面孔,细细看去,眉宇间全是大写的“无所谓”三个字。
大概是身体中的荷尔蒙正处于巅峰的年纪,小混混们身体不敢乱动,眼睛却很不老实,始终有几道猥琐的目光偷偷摸摸地在她身上游移着,再加上空气中弥漫着的二手酒精味儿,盛晴决定去候问室值班。
之所去候问室有三个原因,一是那里没有闲杂人等比较安静,二是里面的嫌疑人一整天都没进食,不管午餐还是晚餐,只要吃上几口就会立刻翻江倒海地吐出来。虽然经过检查嫌疑人除了身体比较虚弱外没有其它毛病,但盛晴依然有些担心。三是因为一个小小的私心,这是她经手的第一个嫌犯,私下里她很希望对方就是那名让大伙焦头烂额的连环抢劫伤人犯,来个职业生涯中的开门红,所以她想多和嫌犯接触一下,看对方会不会漏出点蛛丝马迹来。
一进候问室,盛晴看到嫌疑人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要不是微微起伏的胸膛简直和尸体没什么区别。
没去打扰他,盛晴继续整理一尺来厚的资料。她是个十分专注的人,伏案的时间过得飞快,当再次抬头点亮手机时已是凌晨十二点半,她伸了个懒腰,长时间的坐姿导致腰和肩的肌肉有些酸痛。
懒腰还未伸到尽兴,盛晴的脸突然红了,她迅速收回高举的双手,恢复成端正的坐姿——本该躺着的嫌疑人此时正坐在床上看着她,眼睛清澈明亮,就像夜空中的星辰。
“你——”“我——”
短暂的尴尬之后二人同时开口,又不约而同地止住。
“你说……”作为执法者,盛晴采取了主动姿态。
“我……”嫌疑人神情扭捏,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在女警眼里,这表情分明就是犯罪分子心理防线即将崩溃的前兆,她竭力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好让自己显得不动声色,又尽量让自己目光灼灼,表明任你如何掩饰,然而我早已看穿了一切。
“我……”年轻人终于犯鼓足了勇气,“我饿了……”
“你,要说的,就是这个?!”显然,对方“坦白”的与女警期望的相差实在甚远。
只见盛晴皱着眉头,霍地站起身来,然后愤愤地离开了候问室。
年轻人悻悻地躺回床上,饥肠辘辘让人无法安睡,他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希望明天早上能早点送饭,哎,这姑娘长得挺好看,就是爱生气,还老皱眉……
正当他开始纠结明天早饭是包子好还是油条好的时候,候问室的门开了,女警端着一杯泡面走了进来,施施然地走到铁栏前,乳白色的小叉子在泡面中轻轻搅动,夜深人静的候问室内却掀起了一阵味觉海啸。
年轻人眼神迷离,那碗泡面开始无限放大,最终化作辽阔的海洋,拿着叉子的女警俨然已经成为统治泡面之海的波塞冬。他的魂魄如同狂风暴雨中的小舟,被一波又一波面涛汤浪无以复加地摧残着,每一刻都可能沉沦碗底与蔬菜包中的配料为伍。
这是幻觉,饿出来的幻觉,年轻人紧抓床板心中不停默念。
“给你。”看着轻人挣扎的模样让盛晴又好笑又可怜,便停止了戏弄,将手中的泡面递了上去,“这回不会吐了吧。”。
年轻人从床上爬起来,看着女警,一脸的不可置信。直到双手接住泡面,他才确信飘摇的小船真的到达了温暖的港湾,幸福来得就是这么突然。
试探地吃了一小口,果然,身体对食物的排异反应已经消失了。这时年轻人却停了下来,不好意思道:“这个……应该是你的宵夜吧……”
“没事,你吃吧,我还有其它的。”说着盛晴拿出一盒酸奶,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一阵狼吞虎咽,泡面一扫而空,连汤汤水水都不剩一滴,意犹未尽的年轻人抹了抹嘴,拿着空纸碗四下张望,遗憾的是这里并没有一种叫做垃圾桶的家具。
“给我吧。”盛晴伸手拿过年轻人手上的纸碗,顺势问道:“你手上的纹身有什么含义么?我见过有人在胸前背后纹过江龙、下山虎之类的,像你这样全是弯弯曲曲的线条倒是头一回见到。”
年轻人看看自己的双手,苦笑,“我对这纹身一点记忆都没有,更别说它的含义了……”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年轻人接着说道:“其实不止手上,我全身上下除了面部,全都是纹身,连脚上都有。”说着将左脚的鞋袜脱了下来,一只从脚心到脚趾都布满奇特纹身的脚丫变得一览无余。
盛晴摸了摸鼻子。
年轻人见状立刻将鞋袜穿了回去,“不好意思,有点激动。”
“没关系。”盛晴微笑,并决定把剩下的半盒酸奶扔掉,“我以前看过一个有关越狱的电视,主角在入狱前就把地图纹在了身上,你这个……倒有点像一个迷宫的地图……”
年轻人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臂喃喃自语,“我倒觉得像是电路板的图纸……”
“那几件案子是你做的么?”盛晴突然发问——在对方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
“什么案子?”年轻人一脸茫然。
直视年轻人的双眼数秒,盛晴微笑道,“没什么,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出了候问室,盛晴做了个深呼吸,空气中有股淡淡的刺激性气味——那是附近化工厂的“午夜福利”。
从嫌疑人的反应来看,她开始赞同老吴的看法,不仅是直觉,还有技巧。
在突袭式的发问中,她用“几件案子”代替“连环抢劫伤人案”,并不是想得到对方肯定或否定的答案,而是要观察对方第一时间的反应。如果对方一口否认,就会嫌疑大增,因为这个连环案根本没有公开,只有少数办案人员和罪犯本人知情。如果像年轻人那样一头雾水的样子,反而说明其并不知情,自然也就不是犯人了。
当然,这些技巧虽然有助于提高办案效率,但也绝不能教条主义生搬硬套。因为人性是非常复杂的,遇到心理素质过硬、经验老辣的罪犯或是意志薄弱六神无主的无辜者效果也会大打折扣甚至适得其反,唯有实实在在、环环相扣的铁证才是摧毁罪犯心理防线的致命武器,一切,就等明天的化验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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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坚守岗位啊……”小李笑嘻嘻地递给盛晴一份豆浆油条。
“谢谢。”原本夜班过后可以回家休息,但盛晴没走,“在等化验结果出来再休息”
“应该快了,潘姐那边一上班就会把化验单发给我。”小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也开始吃早饭。
早餐吃到一半,小李的手机响了,他抽了张餐巾纸擦擦手,打开手机,一边咀嚼一边嘟囔着:“哦,是潘姐的消息……化验结果出来了……正常,正常,咦?!”
小李突然露出一副活见鬼的神情却又不说话,这让盛晴有点恼火,“油条都快从嘴里掉出来了。”
“噢。”小李把嘴合拢,“化验报告转发给你了,你先看看,我给潘姐打个电话核实一下……”
盛晴打开手机,果然有一条小李转发的信息。
这是一张直接用手机拍摄的化验单的照片,点开,放大,上面是嫌疑人各项指标的检查结果。
乙醇含量:0
各项毒品检测:阴性
这说明嫌疑人近期内既没有饮酒也没有吸毒,都是些很平常的数据。
接下来也都是一些普通的数据,盛晴跳过这些直接看最关键的部分,然后,她露出了和小李一模一样的神情——化验单上清清楚楚地注明:三份血液样本与抽取的血液均属于同一人。
“这不可能!”盛晴盯着屏幕,生怕自己漏看了几个字。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吃惊了吧。”小李已经打完电话,“跟潘姐确认了,报告没问题。”
“这不可能。”盛晴又重复了一遍,“首先,嫌疑人大约七十公斤,身体里满打满算也就六升血液,人失血百分之四十到五十会休克,再多就会死亡。他身上的血迹,还有绿化带里残留的血液,加在一起少说也有四到五升,如果这些血液都是他的,那他现在不应该在候问室而是太平间!”
“其次,伤口呢?要流那么多的血,需要至少一个开放式的创口才有可能,我对他搜过身,医生也给他检查过身体,他身上别说创口,连块破皮都没有!”
“唉,师妹别激动嘛,你的怀疑是合情合理的。”小李安慰道,“不过当初咱们是因为这些血迹才怀疑他是凶手的,既然这些血液都是他的,那他应该是清白的,至少在这个案子里没有嫌疑。”
“道理我都懂,但你不觉得这家伙身上的疑点实在太多么,要知道,这家伙在盘问时还自称失忆。”盛晴有些不甘心,“他既不喝酒又不吸毒,也没经受剧烈撞击,现实又不是、电视剧,哪有那么容易失忆。”
“你的心情我理解。”小李神情严肃起来,“但咱们是警察,尊重事实是基本的职业素养,不管这个事实看起来么离奇或巧合。唐所常说咱们这片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些人一肚子坏水,撒谎骗人跟喝水一眼自然,有些人老实本分,见了警察连话都不敢讲更别说为自己辩解了,所以咱们的工作要耐心、细心更要讲求实证,绝不不放过一个坏人,更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明白了。”盛晴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心态不太好,那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等会儿咱们跟吴队汇报一下。”小李又恢复成笑嘻嘻的样子,“不出意外的话,人,马上会放,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再扣着还得跟上面申请。”
……
年轻的嫌疑人刚吃过早饭,正坐在床上发呆,见两位民警进来,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便站起身来。
“感谢你配合调查,请把这个签一下,然后你就可以离开了。”小李将《继续盘问登记表》和笔递给了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纸笔,笔尖刚触及纸面,却停了下来,他一脸沮丧道:“我想不起自己叫什么,拿笔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名字呼之欲出,可就是卡在那里,怎么都出不来……”
“哦。”小李与盛晴隐蔽地对视了一眼,“按指印也行。”
按完指印,年轻人走出候问室,很快又折了回来,只见他面露难色,“我能提个小小的请求么?”
“什么请求?”如果要求在合理范围,盛晴不介意帮个小忙,,虽说派出所是********机关,也是提倡人性化服务的。
“我想洗个澡……”年轻人面色微红。
这是一个并不过分却略显尴尬的请求,位于盛晴同情心的边缘,这让她有些犹豫。
“到我宿舍洗吧。”小李及时解围。
“谢谢。”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
年轻人和小李的身高差不多,小李就把自己的几件旧衣裤给了对方。衣服虽然是过时的款式,可穿在他‘’身上却让人刮目相看——洗完澡的年轻人就像颗打磨过的原石,去掉了平凡的石皮,展露出璀璨的质地。
盛晴也跟着来到了小李的宿舍,面对焕然一新的年轻人她硬是多看了好几眼。
“这件衣服我见你穿过几次。”她悄悄对小李说道:“同样一件衣服,你穿和他穿效果就不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小李没好气道。
“你穿是淘宝买家秀。”
“那他呢?”
“他穿的话就是卖家效果图。”盛晴笑嘻嘻道,“带PS的那种。”
小李无语,平日里自己作为“所草”可是颇有几分自信的,可今天却被某前嫌疑犯碾压得体无完肤。还好,对方马上就要离开,他相信,自己的很快就能重新找回“所草”的自信。
“真是太感谢了。”年轻人笑容腼腆,因为刚洗完澡,湿漉漉的头发一缕缕温顺地低伏着。
“你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盛晴关心道。
“我想好了,先去你们发现我的地方转转,如果我就住在附近,很有可能会遇到认识我的人,那样我就有希望回家了。”年轻人乐观道。
“嗯,这也是个办法。”盛晴点点头。
年轻人冲两位民警挥挥手,“那,再见啦。”
“等等。”年轻人刚迈出大门,盛晴突然叫住了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百元大塞进他手里,“这钱你先拿着吧,饿了可以买点吃的。”大概是怕年轻人拒绝,她补充道:“算我借你的,等你找到家人了再还给我。”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将钱接了过去,郑重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谢谢”他轻声道谢,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看着同情心泛滥的盛晴,小李叹了口气,他开始觉得请潘姐闺蜜的女儿菲菲出来吃顿饭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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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前天通宵值班外加昨天没休息好的缘故,盛晴在办公室一边整理卷宗一边打着哈欠。
就在她打第五或第六个哈欠的时候小李面色古怪地走了进来。
“怎么,有新案子了?”盛晴随口问道。
“没有。”小李摇摇头,“你猜我看到谁了?昨天那个在我宿舍洗澡的家伙。”
“哦?哦。”盛晴突然来了精神,“他是来干嘛的?”
……
“我是来报警的。”刚在大厅里做完报案笔录,年轻人就被小李和盛晴带到了办公室。
“没找到家人么?”盛晴倒了一杯水递给年轻人。
“还没有,谢谢。”年轻人双手接过水杯,“对了,昨天借给我的钱,正好还给你。”说着年轻人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小叠钞票,目测有两三千元,他拿出一张,双手递给盛晴。
“这钱是哪里来的?”盛晴吃惊地问道。
“昨天白天没什么收获……”年轻人端起杯子浅浅地抿了一口,盛晴注意到他的右手掌心有一串黑色水笔书写的数字,因为汗渍已经有些模糊。“晚上想找个地方过夜,酒店、旅馆太贵了,所以打算在自动取款机的小房间里睡觉。因为一直有人进出,我就坐在小房间外面,等没人了再进去。”
盛晴看着年轻人,露出了同情的神情。
小李看着盛晴,叹了一口气。
年轻人接着说道:“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一位衣着精致的大姐姐出现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是不是和女朋友吵架了,还说老公不在家,她一个人有点害怕,想邀请我去她家做客。”
“我婉拒了她的好意并简单说明了我的情况,然后她就给了我手机号码,说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找她,走的时候,还硬塞给我一叠钱,我要还给她,可她的车已经走远了。”
年轻人每说一句小李就叹一口气,当年轻人说完时小李已经把一整年的量叹完了,他仿佛听见自己的内心在泪流满面地嘶吼着,教练,我也想帅得合不拢腿啊!
盛晴面色古怪,“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挺有原则的人呐。”
“记忆虽失,节操犹在。”年轻人正色道。
“你说你失忆,那你到底失去了哪些记忆?”小李忍不住问道,“我看你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啊。”
年轻人想了一下,“所有跟我身份有关的信息全都想不起来了,不管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
“那你现在认字么?”盛晴十分好奇。
“认识啊,中文英文都认识,字也会写,电脑也会用,常用的网址也记得,我甚至还知道自己大学学的是会计,专业知识和技能也都在。但是与学校、老师、同学乃至毕业论文的相关内容则完全是一片空白。”
“哈,你这忆失得,相当有技术含量啊。”小李忍不吐槽。
“那你记得自己是做什么工作的么?”盛晴眼睛一亮,开发区企业虽多,但只要知道企业的产品甚至行业,就能极大的缩小筛查范围,到时直接把年轻人带过去一家家辨认就可以了,毕竟这种等级的颜值不管在什么岗位,在公司里绝不会是默默无闻的。
年轻人摇摇头,“没有任何关于工作方面的记忆,连关于天海的记忆也都是一些常识性的,我昨天想了一个晚上,根本想不起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真遗憾。”盛晴惋惜道,“前天我们拿你的照片在我们的,呃,数据库,做过对比搜索,也没有结果。”考虑到对方的感受,盛晴把通缉犯信息库简称为数据库。
“是吗……”年轻露出失望的神情,“其实我心里清楚,就算报警也不太可能会有结果,毕竟我能提供的信息确实太少了,但除了报警我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一时间小李和盛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对了,能借用一会儿电脑么,我想查一下有关失忆的资料。”年轻人倒是出乎意料的坚强,只低落了一下,便又恢复正常,“我没身份证,网吧去不了。”
“用我的吧。”盛晴打开电脑输入密码,然后拿着卷宗坐到了小李的位置上,“我暂时不用电脑。”
“谢谢。”年轻立刻打开搜索网站开始查起资料来。
盛晴则一边整理卷宗,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小李聊着天。
不一会儿,小李被一个电话叫走了,办公室就只有剩下盛晴和年轻人。
“你考虑过以后的生活么?”看着熟练使用电脑的年轻人盛晴的同情心又发作了,在天海,没有身份证可以说是寸步难行,不仅网吧、酒店去不了,火车、飞机坐不了,连去大街上发个广告传单都是要事先登记身份证的。
“姑且走一步算一步。”年轻人敲打着键盘答道,“如果短时间内恢复不了记忆或找不到线索,就先争取获得一个身份。”
“嗯。”盛晴点头,她实在不忍心告诉他,获得一个“身份”要远比他想象的难得多。
……
盛晴看了看表,还有半个小时就到午休时间了,她开始考虑是委婉地让年轻人离开还是请他吃个午饭,总之绝不能让非工作人员单独留在办公室里,这是工作纪律。
当盛晴酝酿到一半的时候,小李回来了,并带来一个消息:所长要见一下这个年轻人。
盛晴一脸吃惊,“什么时候所长连这种鸡毛蒜皮的小案子也亲自处理了?”
和盛晴一样带着满脑子的问号,年轻人跟着小李到了三楼的所长办公室。
所长办公室和年轻人想象的不太一样,一个派出所所长的办公室应该是什么样子他没见过也没概念,但这个办公室,更像是一位大学教授的办公室。
偌大的办公桌,除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其它地方都被厚薄不一的卷宗占据着。四面墙壁有三面摆着高大的书架,各式各样总数过千的书籍被整齐地分类摆放着,其中刑侦学和心理学的专业书籍占了大半。唯有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和桌子前方摆着的一个小铭牌:所长唐宋能证明这位便是松龄路派出所的所长。
颇具儒雅气质的中年男性放下手中的钢笔,站起身,伸出右手,“你好。”。
年轻人愣了一下,也赶紧伸出手,“您好。”——对方的手指纤长而稳定,柔软却有力,这一定是个极其坚定和自律的人。
小李见状,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办公室只有唐宋跟年轻人。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唐宋开门见山,“客观上,你有合法身份,有家人朋友,只是因为失忆,无法和他们取得联系。”
“虽然暂时没有线索,但我认为你找到家人的希望还是很大的。首先,随着时间推移,你很可能会恢复至少部分记忆,这个推断是有大量实例支持的。其次,在日常生活中你很可能会遇到认识你的人,这也是一条捷径。最后,从你家人的角度来看,你已失联四十八小时,接下来他们随时都会报警,我已让人关注报警平台,如果有失踪人口特征与你相符的话就会立刻通知你。”到这里唐宋顿了顿,“我说的,你能明白么?”
“基本明白,吧……”年轻人点点头,但又不确定,“您是让我不要病急乱投医,还有,最好一直留在附近。”
“是的。”唐宋点头微笑,他喜欢和聪明的人打交道。
“但以我现在的情况……恐怕很难如意。”年轻人眉宇间愁容展露,“我没身份证,租不了房子,也没法找工作……”
“这倒是个问题,要有住处,还要有收入……”唐宋沉吟半响,“我有个想法,你姑且听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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羡鱼斋是松龄路上的一家小饭店,由一处两房一院的民宅改造而成,不仅店面不大而且经营模式也非常特别。
别的饭店都希望客人越多越好,羡鱼斋的老板却生怕食客太多似的始终坚持包月。
所谓包月就是月初交三百元钱,每天中午你都可以来这里吃一份工作餐。考虑到食材的质量和厨师的厨艺,每餐平均十元的价格早已是远远地物超所值了。
如果你刚好在附近工作并打算在这里解决午餐问题,抱歉,小店能力有限,本月名额已满,恕不接待。有小道消息称,这家店的名额上限似乎总是跟着松龄路派出所民警的数量上下浮动的。
于是乎,每天中午的羡鱼斋就变成了派出所的食堂,一批穿警服的走了,另一批穿警服的进来。偶尔也会有不穿警服的在这里用餐,这人要么是正在放假的单身汉民警,要么是正在出任务的便衣。
今天的午餐是宫保鸡丁、清蒸鱼块、皮蛋豆腐、香菇青菜,两荤两素,搭配得宜。
不得不说厨师老罗的手艺确实神奇,平时绝对不碰鱼虾的盛晴此刻正津津有味地吃着清蒸鱼块。至于小李,若不是鱼肉有刺,他恨不能直接把这鱼块塞进喉咙里才罢休。
忽然,小李从喉咙中发出“唔”的一声,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早说让你吃慢些。”看着小李的模样盛晴直想笑,“这回噎着了吧。”
“唔”“唔”,满口的饭菜让小李无法开口,只能用眼神示意。
顺着小李的目光,盛晴扭头看去,只见所长带着一个人进了饭店,穿过前堂,径直进入了院子。
“这算不算阴魂不散?”小李终于咽下口中的饭菜。
“算。”盛晴想了想,答道。
……
唐宋带着年轻人来到了后房,后房堂屋内有两个人在泡功夫茶。
一位五短身材、圆头胖面,身着厨师装,头戴厨师帽,真真一副大厨的派头。尤其是他那雪白的厨师装,白得简直晃眼,连一丁点儿的污渍都没有,即便是最资深的洁癖见了也定然会心满意足。
另一位身形颀长,一身素色唐装,面容与唐宋七分相似,粗一看似乎较唐宋年长一些,仔细看又感觉两人年龄相仿,多看两眼才发现他竟然比唐宋还年轻那么一点。年轻人完全猜不出这人跟唐宋是什么关系,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两人的血缘必然十分亲近。
“这便是刚才在电话里跟您说的那个小伙子。”言辞之间唐宋对唐装男子极为尊敬。
“来,过来。”唐装男子招呼年轻人走近些,端详一番吗,点头道:“嗯,是个好孩子。”
面试……这就算通过了?年轻人有些莫名,之前唐宋说见一下饭店老板,没想到还真就只是“见一下”。
“情况想必唐宋已经给你介绍过了。”唐装男子直入主题,“原来的伙计上月初离开了,所以要新招一名,月薪三千元,午餐跟着客人吃,早晚自己解决。可以住这里,以看店抵房租。鉴于你情况特殊,五险一金折算成一千五百元,和工资一起,在每个月最后一天发放,大致情况如此,你感觉如何?”
“愿意,愿意。”年轻人喜形于色,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住古色古香的大屋,拿四千五的收入,原来天上真的会掉馅饼!
“先别急着答应。”唐装男子微笑道,“虽说是我雇的你,实际上你的主要工作是给老罗打下手,你先听听他的要求再答应也不迟。”
年轻人将目光转向旁边,只听“咕噜”一声,旁边那位大厨打扮的矮胖男子先是将杯中剩余的茶水囫囵吞下,定了定神,最后才不紧不慢道:“既然老唐点头,我没有挑剔的道理,在我这里,只须做好三件事即可。”
“第一是洗碗,每个餐具要洗三遍,第一遍用自来水和洗洁精洗,洗完之后见不得一星腌臜。第二遍用纯净水和白棉纱洗,洗完之后闻不出一丝异味。第三遍以桑叶为垫用无根之水冲洗,洗完之后——哼,说了你也不明白,总之照做即可。”
老罗似乎很不习惯一口气讲这么多话,一段结束后赶紧来了个大喘气,大概是实在太胖的缘故,每次呼吸时总能听见轻微的呼噜声自鼻间传出。
“第二件是采买食材,首先根据四时节气、阴晴云雨、气温变化选天时之材,其次根据地理位置、土壤状况、空气指数选地之利材,最次根据客人情绪、商贩态度、农户风情选人和之材。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齐全乃上,得其二者乃中,只余一者乃下,这中等亦分上下,下等也分先后。”
老罗再次停了下来,倒茶,饮尽。
“这第三件——”话说一半,戛然而止,“罢了,先将前两件事做好再说罢,。”
这就直接省去了?年轻人无语,你是对我多没信心啊,第三件说都说懒得说。
“现在你可以做决定了。”唐装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年轻人,“是否接受这个工作?”
天上的馅饼果然不是那么好吃的,但年轻人没有任何迟疑,立刻给出了答案,“我接受。”
“好。”唐装男子眼中流露出些许赞赏,“从现在开始你便是羡鱼斋的一员,不管遇到何人何事,都要瑾守本心,不可意气用事,更不可作奸犯科,明白了吗。”
“是。”年轻人郑重点头。
“我姓唐,以后叫我唐先生即可。旁边这位,你可以称呼他为老罗亦或罗大厨。”
“唐先生,罗大厨。”年轻人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还是叫老罗罢。”老罗只顾低头喝茶含糊地应了一声。
唐先生点点头,“那么你呢?虽说你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可总该有个称呼才是。”
是要给自己取个名字么?年轻人楞了一下,是啊,自己总不能一直被人叫“嘿”“小伙子”、“孩子”、“帅哥”之类的吧,一个正式的称呼是必须要有的。
叫什么好呢?年轻人大脑急转,下意识地四下张望。忽然一间小屋吸引了他的注意,这间小屋与前堂连着,屋顶有排气的管道,应该是羡鱼斋的厨房,屋门半掩,透过门缝可以看到一块巨大的深色案板,案板上放着一块还未料理的豆腐……
有了!年轻人灵光乍现,眼睛一亮,“方,白!”他大声说道:“叫我方白吧。”
“方白。”唐先生拖长了声音仔细念着,笑意渐浓,“莫非出自‘出匣宁愁方璧碎,忧羹常见白云飞’,倒是个有趣的名字。”
其实就是方方白白一块豆腐的意思,方白心里嘀咕,不过既然您强赠风雅,那我就却之不恭啦。等一下,这句古诗说的好像也是豆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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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握着一串钥匙,方白心中一股荒诞之感油然而生,这位唐先生看起应该是个严谨审慎的人,可做起事情来却相当,呃,随性。这不,话刚说完就把羡鱼斋里里外外的钥匙一块儿给了他,然后衣袖一甩,走了。
方白看向老罗。
老罗将壶中最后几滴茶水倒入杯中,“看我作甚,做好本分即可。”说罢饮尽杯中茶水抹抹嘴,也走了。
方白又不知所措地看向唐宋。
唐宋投以鼓励的目光,“既然给你了,收好便是。走,先吃午饭,然后再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
和其它饭店不太一样,羡鱼斋的前堂没有收钱的吧台,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厚重的长桌,长桌上并排放着四个铜质自助餐炉和一只木桶,旁边整齐地码放着瓷质餐盘饭碗。
唐宋拿起一只盘子依次从四个餐炉中盛出一些菜品,又在木桶中盛了一碗米饭,然后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方白也有样学样,盛了饭菜,坐在唐宋旁边,开始了他的第一顿工作餐。
当第一块宫保鸡丁入口时,方白眼前突然一亮,一股暖意由心而生,实在太好吃了!
在他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任何一道菜与眼前这盘宫保鸡丁媲美,至于具体好吃在哪里,他完全说不上来。这菜就好像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刚一放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品味、咀嚼、下咽,大脑便跳过了应有的检验过程,直接得出了“好吃”这个结论。更准确的说,是食物直接与大脑对话,将“好吃”这个结论传递给大脑,而大脑则无比信任这个食物,无条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普普通通的四道家常菜竟然全都会“说话”,真是难以置信,烹制这些菜的厨师要在厨艺上有何等的造诣才能做到这个地步!
在方白吃了三碗饭、盛了两次菜之后,唐宋用餐完毕了。他将用过的餐具放入长桌下的一个大桶中,然后对方白说道:“下午老罗还会过来,具体的事情他会指导你。”
“好的。”方白点头,目送唐宋离开。
整个羡鱼斋便只有他一人了,看着长桌上剩下的饭菜,方白欢呼一声,彻底放下了拘束,嘴里一边念叨着什么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之类的,猛扑了上去。
下午一点半,老罗回到羡鱼斋,依旧是一身洁白如雪的厨师行头。
他先习惯性的看看剩余饭菜——结果有些意外,要知道每天午餐他都会刻意留些余量,加上今天有四人没来吃饭,也就是说有人吃了至少六人份的饭菜。
他扫了一眼刚从院子里进来的年轻人——对方正用敬仰的目光看着自己——吃货,老罗评价道。
“罗师傅。”方白对老罗的厨艺由衷地钦佩,主动升级了称呼。
老罗眉头皱起,沉声道:“叫我老罗便可。”
“好的。”方白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就像有人不喜欢香菜一样,老罗不喜欢他,幸运的是老罗似乎也不算讨厌或者憎恶他,就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而已。
老罗指着长桌下的大桶,“把用过的碗碟拿到院子里清洗。”又指着大桶旁边的小桶,“这个是用来倒剩菜剩饭和垃圾的,晚上把它放在门口,自会有收泔水的上门取走。”
方白提着装着碗碟的大木桶跟着老罗进到了院子里,老罗指着院子东面,“那里分别是自来水,纯净水,和无根之水,抹布、棉纱在后屋仓库里,桑叶直接在桑树上取。还有,洗碗碟时要细细查验,但凡肉眼能见一丝缺口的统统敲碎扔掉。”说完便一摇三摆地进了后堂屋,在椅子上打起瞌睡来。
之前方白已经在羡鱼斋简单转过一圈,哪些东西是做什么用他基本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既然老罗交代了事情,那老老实实做好就是了。
他将碗碟从大桶中轻轻取出,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哗流出。
这些瓷质碗碟没有任何花纹和图案,每一只又轻又薄且纯白无比。很快方白吃惊的发现这些碗碟竟然还滴水不沾,洗完之后轻轻一甩便干干净净,不见一个水珠留在上面。
碗碟合计不过五十,比起其它饭店,方白已经是非常幸运,即便如此,小心翼翼地清洗一遍也耗费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
方白又将洗好的碗碟搬到旁边的水槽中,在这个水槽上方安装着一个硕大的净水器,净水器下方有个小号的水龙头,打开后有涓涓细流,水量比自来水小了许多。他拿着从仓库取出的棉纱擦拭着手中的盘子,不管正面反面,每分每寸都认认真真仔仔细细。
一个小时后,方白完成了第二遍清洗。长时间弯腰使腰间的肌肉过度疲劳,他一只手扶着水槽,一只手捶着后腰,缓缓直起身子,舒展一下四肢,然后将已经干净到没有一丝污渍的碗碟搬到了第三个水槽里。
这个水槽上方没有龙头,但边上有口一人多高的大水缸。这水缸似乎是青铜材质,外表的斑驳铜绿说明它应该是个有些年头的物件。水缸边上挂这一只竹制长柄水舀,取水时需站在水缸旁边的石阶上,用水舀将缸中之水舀出,看水舀容量,一舀水应该刚好够洗一只盘子。
所谓无根之水就是尚未落地的雨水。方白感觉这无根之水很大程度上就是故弄玄虚,要知道雨水本身就是以灰尘为核凝结而成的水滴,本身并不干净,而且现在空气污染严重,其肮脏程度更是变本加厉。
再说大水缸就这么一直露天摆放着,连个盖子都没有,灰尘及昆虫落在水缸里还会造成进一步的污染。就算忽视污染问题,一旦碰到连续多日无雨,缸中之水用罄,那饭店岂不要关门歇业?
方白带着疑惑看向老罗,这位大爷用响亮的呼噜回应了年轻人的疑问。苦笑一声,他爬上石阶,打算舀些无根之水查看一下。
将竹水舀伸进半满的大缸中,慢慢提起,一汪清水出现在眼前,方白将鼻子凑上去,一嗅,然后差点从石阶上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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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净的水是无色无味的,舀中的水比想象的干净得多,在人的感官之中已经算是非常纯净了,可就算如此他也绝不会惊讶,哪怕又脏又臭也不会。
真正让方白如此动容的原因是他嗅到了水的“声音”,这是一种奇特而又荒谬的体验,甚至无法用语言来准确形容这种直触灵魂的信息。如果非要描述的话那就是他手中的这一舀水“告诉”他,不管一件东西原本多干净或者多肮脏,只要用它冲洗,一定会变得更干净。
忍住了喝一口试试看的冲动,方白九十度角仰望天空,老天,请你告诉我,我只是失忆,而不是精神病,好吗?
接下来是采摘桑叶,也不知长在院子中间那棵两人高的桑树是什么品种,才刚入春,树上的叶子便已又大又绿,一片片肥硕无比,充满着生机。
刚才的经历让方白有了心理准备,饶是如此他依旧被“吓”到了——采摘叶片时桑树竟显得“很不情愿”——你说你一棵植物,有那么多想法真的好吗,还能不能愉快地玩耍了——方白拿着桑叶迅速离开了,因为和一棵树吵架看起来真的很傻。
当第三遍洗完时正好是下午五点,方白正想着要不又要叫醒老罗问他这些洗净的碗碟该放在哪里时,耳边就传来他的声音,“碗碟放回前堂。”不知什么时候老罗已经醒了,正站在后堂屋门口看着方白。
方白应了一声,搬起木桶往前堂走去,刚到厨房门口,耳边又传来老罗的声音,“没有允许不得随意出入厨房。”
“哦。”方白有些后悔,之前闲逛的时候没进厨房好好看看。
老罗心情似乎不错,又说道,“羡鱼斋晚上大多不会营业,但不管营业与否前堂灯要从晚上亮到明晨。偶尔营业的话老唐会亲自下厨,那时不须你帮忙,你不要乱跑,更不要叨扰客人。”
“好的。”方白有些意外,原以为晚上还要再洗一次碗碟,没想到实际工作比预计的少了许多。
交代完毕,老罗便离开了。
羡鱼斋又只剩下方白一人,在胡乱逛了几圈后,他决定出去觅食,离开前还特意打开了前堂的大灯。
……
徐记包子铺在江浦开了足十年,料足,新鲜,价格公道,可以打包也可以堂吃,堂吃的话还提供免费米粥,深得附近居民的喜爱。
老板徐有财相信和气生财,所以永远都是笑脸待客。可现在,徐老板的脸色却非常难看,上一次这么难看是两年前医生说他的发际线在两年内会后退一半的时候。盯着堂中正在大快朵颐的年轻人,徐老板极度怀疑这货是隔壁包子铺派来捣乱的,否则凭一己之力吃空一大桶免费粥他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的。
在上过三次厕所,吃下第十一个包子后,方白决定打包,因为老板的脸色已经和他的发际线一样凄凉了,他担心再这么吃下去,老板会将当场翻脸。
直到方白打包了十五个包子,老板的脸色才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方白拎着一大袋各色馅料的包子边走边吃边叹气,今天中午就觉得不对劲,怎么变得这么能吃了,食量要是再涨的话,一个月的工钱还真怕不够吃的啊。
在一家小超市买了些洗漱用品后,一位路人引起了方白的注意。这是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人,面相和蔼,唯有双目之中有一股摄人的煞气时隐时现。看其身材并不如何高大威猛,可走路时的姿态却有一种特别的气势。
大约十五分钟前,这人便和他“一路同行”,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缀着。更让他害怕的是这人对自己的行为完全不加掩饰,当方白用余光扫视他的时候他甚至还冲方白笑了笑,一口雪白的牙齿在夜色中格外阴森。
要说心里不慌,那是假的,初春天色暗得较早,虽然还没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可这种昏暗的光线依然能轻易地唤起人们内心深处的恐惧。方白加快了脚步,后面的人见状,似乎也加快了速度。
前方已能依稀瞧见羡鱼斋的灯光,方白心安不少,速度却不敢降低分毫。后面的人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猛地大幅加速,迅速拉近与方白的距离。
好狗胆!方白又惊又怒,左手紧攥半袋包子,右手从裤子口袋摸出一串钥匙,若是对方知难而退那就顺势用来开门,如果对方欲行不轨,这串钥匙勉强可以当作武器。
几个呼吸间,二人的距离便只有一个身位了。方白瞳孔放大,全身肌肉绷紧,呼吸加快,心跳和血液流动加速——极速分泌的肾上腺素开始发挥作用了。此刻,方白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头暴厉恣睢的野兽。
瞬间交错,擦肩,而过。
方白眼睁睁地看着这人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羡鱼斋。
什么情况?方白糊涂了,怎么没动手?还有,我明明记得出门时锁门了,现在门怎么又开了?
来不及细想,方白也紧跟着进入了羡鱼斋,作为羡鱼斋的一员,他觉得自己有义务保护这里的一草一木不受外人的损害。
刚一进门,就听这人朗声道:“羡鱼,别来无恙啊!”
“平阳,一别经年,你还是老样子。。”
回复的声音方白听着有几分耳熟,定睛一看,原来是唐先生。
方白左看看,右看看,呃,这是……误会了?
“这位小兄弟是……”被称为平阳的路人看着方白。
“这是店里新来的伙计。”唐先生笑着答道。
“在下王平阳。”王平阳冲方白眨了眨眼睛,“小兄弟好脚力。”
“哈哈哈,哪里,哪里。”虽然是善意的调侃,方白笑得还是有些尴尬,“在下方白,王先生您过奖了。”
乘着二人寒暄的功夫,唐羡鱼将一只竹篮放到了离王平阳最近的饭桌上,“今天能看得过眼的食材只有这些,多有怠慢。”
王平阳抚掌大笑道:“你我之间还客套什么,有劳了。”
方白好奇朝竹篮地看了一眼,这菜篮里面都是萝卜青菜之类的时蔬,且质量简直是天差地别,有的番茄玉润珠圆,有的萝卜歪瓜裂枣,有的白菜瘦小枯黄,有的青菜青翠欲滴——这是哪门子的选材标准!方白觉得自己的智商已经不够用了。
正当方白疑惑不解时,耳边忽然传来王平阳的声音,“小兄弟,请帮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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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白双手发力,将前堂里的一张方形餐桌搬起,然后摆在院中的桑树下。这张木质的四人餐桌看起来不大,可如同金属质地的分量着实让他大感意外。接着他又按照王平阳的吩咐搬了两张同样异常沉重的椅子放在桌子旁边。
当方白再次回到前堂时,唐先生已经去厨房料理食材了,而王平阳则坐在院子里等着和唐先生月下对饮。
大概是辛苦了一天的缘故,方白忽然觉得眼皮里好似灌了铅一般,再加上老罗之前的交代,他跟王平阳打了个招呼,又在厨房外面跟唐先生说了一声,便回自己卧室了。
卧室很大,有内卫,中式家具,一张深色雕花木质大床和一组相同风格的大衣柜,窗边是一张原木风格的写字台,被子枕头等卧具一应俱全、整洁干净,明显都是新洗过的。这样的居住条件,方白简直不能更满意了,他强打精神仔细检查了一下门窗,确定没什么问题后,以最快的速度洗漱一下便上床睡觉了。
一夜无梦,在方白的记忆中,从来没睡得这么踏实过,醒来时已是早上九点了。
九点,九点?!方白一个鲤鱼打挺,冲进卫生间,在他的记忆中,他从来没洗漱得这么速度过,从起床到一路小跑到前堂,耗时两分三十秒。
完了,上班第一天就给老板留下懒惰的印象,方白懊恼极了。
羡鱼斋大门口,老罗正从一辆SUV的后备箱中一箱箱地往下搬食材——依然是一身一丝不苟、洁白无瑕的厨师装,要么他只有这么一套衣服,要么有很多套一样的衣服。
方白赶紧上前帮忙。
看到方白,老罗不置可否,依旧不紧不慢地做着手上的事情。
此情此景,方白突然想起一句不知在哪听过的一句话,喜欢的反义词不是讨厌,而是冷漠,现在他算是体会到这句话的确切含义了。
三十人份的食材不算很多,很快便从车上搬了下来。指了指地上的六七箱食材,老罗终于开了尊口,“搬到厨房门口。”
怀着将功赎过的心思,方白格外地卖力。看着他进进出出的身影,老罗微微摇头,原本淡漠的神情中闪过一丝同情。
搬完食材后方白拿着一只碗和一只碟子找到老罗,原因是两件餐具上各有一个芝麻大小的缺口,是留是扔他有些拿捏不准,所以请老罗过目。
老罗淡淡扫了一眼算是看过了,“打碎,扔了。”然后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方白,“去留仙路上的‘林汝居’买几只相同款式的补上。”
“好的。”方白接过银行卡,买几个碗碟而已,犯得着给张银行卡么。
“会开车么?”老罗问道。
“会。”在方白的记忆中他确实是有驾照的,可惜拿不出来。
“以后早上七点起床,开门口的车去西浦批发市场买午餐所用食材。”老罗递给方白一把车钥匙。
“好的。”方便白接过钥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可我不知该买什么样的食材,您说的跟食材有关的天时地利人和我一窍不通……”
老罗摆摆手,“无妨,以后有机会你可以慢慢学。我已与几位相熟的商家打过招呼,报上羡鱼斋的名号,他们自会将当日符合要求的食材卖与你。”
“明白了。”方白晃了晃手中的银行卡,“也是用这个结账么?”
“嗯。”交代完毕,老罗便转身香厨房走去。
看着老罗的背影,方白忽然大声问道,“请问,我能开车去‘林汝居’么?”
对于方白的请求,老罗反应是没有任何反应,依然不徐不疾地走着。
不反对,那就当你答应啦!方白拿着车钥匙兴高采烈地朝门外的汽车跑去。
方白想开车去倒也不是没有原因。首先,羡鱼斋在天海的最西边,而‘林汝居’在天海东边,一来一回近一百公里的路程,开车是最佳选择。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是百!万!豪!车!没错,这是辆奔驰ML级SUV,试问,这个世界上又有哪个男人会不喜欢这种美丽而凶猛的大玩具呢。
刚才方白见到这车时心中也是大感意外,可转念一想,在人口超过三千万以地少人多而著称的天海,一套独门独户的大宅子其价格起码也要八位数起,而且羡鱼斋明显不是那位唐先生安身立命的产业,更像是他兴趣使然的产物,由此可见其实力是何等雄厚。
至于这位老罗,跟唐先生明显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甚至有可能根本不是雇佣关系,再考虑到其厨艺以及在各方面近乎苛刻的要求,可见他也绝不是简简单单的人物。所以不管这辆车是羡鱼斋的还是老罗自己的,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然而方白做梦都没想到的是,老罗居然把这辆车派给了自己用来办事,那一刻,他惊喜得差点跳起来。幸亏自己定力了得,才没在老罗面前丢脸,否则给他的印象又要雪上加霜了,方白暗自庆幸。
在引擎点燃的瞬间,方白就爱上了那颗钢铁心脏所发出的低沉儿有力的嘶吼声。
拜天海糟糕的交通状况所赐,原本一个小时的路程硬是用了一个半小时,当方白到达目的地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了。
如果说羡鱼斋是饭店中的异类,那么林汝居就显得更不靠谱了,与其说是瓷器店倒不如说像古玩店更多一些,店里唯一一个营业员是个十二三岁,一身老旧校服,正在玩着电脑的小丫头。
“你好,请问你家大人在么?”方白礼貌问道。
“不在。”,小姑娘头都没抬
“……,我想买几个碟子和碗。”方白好声好气道。
“自己看。”依然懒得抬头,一副资深网瘾少女的模样。
方白摇摇头,叹了口气,拿出破了的碗碟,“我想买和这个款式一样的各三只,麻烦帮我找一下好么?”
小姑娘的眼睛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屏幕,瞥了一眼方白手中的碗碟,“你是羡鱼斋新来的伙计?”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方白很惊奇,碗碟上、衣服上、他的脸上又没写着“羡鱼斋”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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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羡鱼斋也是老主顾了,再说用这个款式碗碟的人也不多。”小姑娘一副老气横秋的派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拿。”说完便走进后堂,接着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
趁对方找东西的功夫,方白身体前倾,他很好奇小姑娘在看什么。
因为角度问题,只能看到大半个屏幕,上面是几个以文字内容为主的页面。在页面顶部能看到网站的部分名称“基金会新闻速递”。
什么基金会?方白刚要进一步倾斜身体将网站名称看全,小姑娘已经拿着碗碟走了进来,只能作罢。
将碗碟放在柜台上,小姑娘拿出一个计算器,噼里啪啦一阵猛点。
几只碗碟而已,要算这么久吗,这小丫头不会上学晚还没学到加减乘除混合运算吧,方白有点恶意地揣测。
终于,小姑娘算出了答案,“老主顾照例打八折,总共是一万四千六百七十三元六角,去掉零头,请付一万四千六百元就可以了。”
“嗯。”方白把银行卡递了过去。
“嗯!?”忽然觉得哪里不对,递出一半的手又收了回来,“你确定是一万四千六百元么?小数点点错了吧。”方白很愤怒,他觉得自己的智商被侮辱了,一想到侮辱他的还是个小学生,他就更愤怒了,怒气在他脸上凝成了一行字“你怎么不去抢!”
对于方白的变化,小姑娘先是一愣,然后也怒了,脸上全是大写的“爱买买,不买滚!”,介于商人应有的职业素养,她强压怒意解释道:“三只碗,这只三千一百二十五元,这只四千三百三十六元,这只一千二百八十五,三只碟子,这只两千五百六十三元,这只四千八百五十二元,这只一千九百八十一元。你自己算一下,打过八折后是不是一万四千六百七十三元六角。”
“哈!”方白怒极反笑,大笑,“你特么是在逗我?明明一样的东西,价格为何不同?不同也就罢了,还相差那么多?”
“呵。”小姑娘也怒极反笑,冷笑,“我特么就是在逗你。”
方白愤怒地离开了林汝居,愤怒地行驶在路上,愤怒地回到了羡鱼斋,愤怒的找到了正在独自喝茶的老罗,愤怒地将无良商家痛斥了一遍。
“哦。”老罗用一个语气词表示知道了,将口中的茶水咽下,“做的不错。”
果然做对了,方白胸膛挺得高高的,为捍卫了羡鱼斋的财产和自己的智商而自豪。
只听老罗自言自语道:“林丫头最近记性也是不好,早前便说过羡鱼斋只用良品以上,这回竟拿下品来充数。”他忽然提高音量,“下次去,只要三千以上的,不能坠了羡鱼斋的品味。”
蛤?方白当场石化,自豪的微笑凝固在脸上,他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有钱人的世界,臣妾看不懂啊!
“这个碗碟,其它地方能买到么?”一想到冤枉了对方方白就羞愧难当,更别说要再次面对对方了。
“有的。”老罗慢条斯理道。
“太好了!”方白大喜,“在哪里?”
“平京,东二条胡同,青越坊。”老罗缓缓吐出一个地址,“不过青越坊老板有个怪癖,若买了他的东西,结账时就须给他磕个响头。”
啧,这青越坊的老板能活到现在,当真是个异数,好吧,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平京作为华夏的政治中心距离天海足有一千五百多公里。跑那么远买几个盘子?还是明天去找小学生吧。
“哦,对了。”准备离开的老罗好像想起了什么,转身对方白道:“明早你不用去买菜,我正好有事去批发市场,会顺路带回来。”
方白心情有些低落,所以中午他只吃了八碗饭。
吃完饭是例行的碗碟清洗工作,洗完后是例行的外出觅食。
这次是一家中型自助餐厅,为了掩饰自己异常巨大的食量,方白想了一个办法——边走边吃。这个地方转转,那个地方转转,虽然每次只拿一盘回到桌上,可在挑选的过程中已经吃了数倍的食物。
拍着肚皮,方白的内心是满足的。回到羡鱼斋,绕着门口停着的SUV转了一圈——吃晚饭属于私事,他很自觉地没开车出去。
躺在床上,方白很快就睡着了,朦胧间他感觉身上似乎有电流在四处窜行,酥酥麻麻的,既不舒服也谈不上难受。他想起床,可意识似乎被什么包裹住了,彻底阻断了大脑传递给身体的信号……
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方白才逐渐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昨晚的经历像是一场模糊的梦境,但他肯定,那绝不是梦,所以他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床上哪里漏电。
细细检查之后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方白有些不甘心,又重新躺回床上,翻来覆去,不断调整角度和姿势,试图重现昨晚的情况,可一直折腾到早上八点,依然没有任何发现,寻找触电原因只能先暂时告一段落。
大约十点左右方白再次来到林汝居,在进去之前他衷心希望那名小学生现在正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接受着法律规定的具有强制性的九年义务教育。
“请问……”方白大失所望,但依然争取最后的希望,“你家大人在么?”。
“不在。”依然是一身旧校服,依然没有抬头,以及更糟的态度。
此刻方白真的很想见见小姑娘的父母,告诉他们不管是使用童工还是遗弃儿童的都是违法的!
人在屋檐下,该低的头时就要认真低,方白缓缓吸了口气,双手合十,正色道:“对不起,昨天我见识少,不识货,而且还爆粗了口,在此郑重向你道歉,要打要骂悉听尊便,绝无怨言。”
“我没兴趣打你或者骂你。”小姑娘抬起头,目光掠过方白的双手,带着一丝怜悯和同情淡淡回道,“不过,你确实很无知。”
方白沉默了,他假设过很多种道歉后对方可能的反应,但没有一种与怜悯和同情有关。
见方白不说话,小姑娘从柜台中拿出了昨天的碗碟,“付钱吧。”
“呃……”方白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全都要良品以上的。”
“哼。”小姑娘白了方白一眼,转身走进后堂,一阵稀里哗啦的翻找声传出。
过了一会儿,小姑娘拿着一只碗两只盘子走了出来,替换掉了不符合要求的碗碟,然后拿出计算器,又是一阵猛按,“八折,两万七千八百三十八元三角。”
“能去个零头么?”方白小声问道,毕竟能省一点是一点。
小姑娘又白了一眼,“两万七千八百三十八元。”
……好吧,方白乖乖地递上银行卡,眼睁睁地看着一笔巨款被刷走,钱虽不是他的,可还是有点心痛。
仔细将瓷器固在后备箱中,方白驾车返回羡鱼斋。路上,他眉头紧锁,小姑娘那句“你确实很无知”还有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就像一块石头,压在了他心上,沉甸甸的,很不舒服。
又是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回到羡鱼斋,方白整理了一下情绪,从车上跳了下来。
“您好……”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有个邮件麻烦您签收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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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白转身,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快递员,马甲上印着“东风快递”。
“我的快递?”方白一脸不可思议,从快递小哥手中接过一个杂志大小纸盒。
纸盒很轻,收件地址是羡鱼斋的地址,可收件人一栏却写着“敬请SKY查收”。
“你搞错了吧。”方白要把纸盒还给快递员。
“没错。”快递小哥笑道,“您是在羡鱼斋工作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连续两天还没自报家门就被人说破来历,方白好奇极了。
“我在这一片送了三年快递。”快递小哥有些得意道,“虽然我不认识您,但是认识这辆车啊。附近的人都知道这是羡鱼斋的车,之前负责签收快递的小伙子开的就是这辆车,现在您开这辆车,所以就找您签收了。”
“原来如此。”方白恍然大悟,接过快递小哥递来的水笔,在收件人一栏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们老板真大方。”快递小哥羡慕道,“居然给员工配这么高级的车,我们这个区老总的车都没这么好!”
“是啊,我们老板对员工很好的。”送走了快递小哥,方白拿着快递走进羡鱼斋。
会是谁的东西呢?方白看着邮单,上面没有注明纸盒里装的是什么,不过寄件人信息却深深地出卖了其中的内容物——平京喵喵哒女仆装专卖店。
……,瞬间,方白的表情变得相当诡异。老罗?唐先生?噢!画面感出来了!不!不能再想下去了!也许他们只是买回去给别人用的,唐先生那么富有,家里有几个女仆也是很正常的,买件女仆装自然也很正常,嗯,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的……
方白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向后院疾走,直到看见在后屋喝茶的老罗才停住脚步,“老罗,这里有个快递,收件人写的是‘SKY’您看……”
“哦。”照例大厨装。
“咕噜。”照例喝茶。
“放到仓库即可。”照例不紧不慢。
喂!你是NPC嘛?!为什么每天中午看到的你都是一模一样啊!你这生活也太规律了吧!方白实在忍不住在心里吐了个槽。
将快递放进仓库,方白便去前堂吃饭,刚一进门就听到有人叫他。
“嘿!”盛晴大声说道,“刚才进来的时候怎么了?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我们喊你,你好像都没听到。”
“啊!真对不起。”方白一脸歉意,“刚才我在想事情,不好意思。”
“没事。”盛晴笑嘻嘻说道,“听唐所说你在这里工作,我们都没想到呢,老罗和唐先生人都很好,你要加油啊。”
“谢谢。”方白有点脸红,“多亏了唐所还有你们,能在这里真的很幸运。”
“嘿嘿,老罗做的饭菜这么好吃,你可要有节制哦。”盛晴开起玩笑来,“别过两个月你就胖到我们认不出来,那就悲剧了。”
“哈哈哈,怎么会。”方白决定从今以后等大家都吃完后再吃,以免暴露吃货本质。
“唉!明珠暗投!”一位民警忽然大呼起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明珠暗投哇!”
方白正奇怪这是准备唱的是哪一出,盛晴却对这位民警笑道:“哟,顾少又痛心疾首啦。”
完全无视盛晴的调侃,被唤作顾少的民警继续痛呼,“凭老罗这厨艺,若是他老人家肯来我家酒店,我愿以两成股份相赠,哪怕三成也是可以谈的!”
“顾少,你就别痴心妄想了。”盛晴笑道,“若是为了钱财,偌大一个天海老罗哪里去不了,你就别整天唉声叹气了,咱们每天都能享受到最棒午餐已经是很幸运的啦。”
“我不甘心!”被唤作顾少的民警一脸沉痛,“不甘心啊……”
伴随着他的哀鸣,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通过聊天方白才知道原来这位顾少的老爹在天海有好几家酒店,是个典型的富二代。大约是遗传,顾少本身对美食相当痴迷,在厨艺上也颇有天赋。大学毕业后作为家中独子和许多富二代一样,他拒绝了家里的安排,选择实现儿时的梦想,做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准确的说是一名英勇机智的刑警。然而在他老爹的一番运作下,他的愿望最终只实现了一半——成了一名光荣的内勤民警。
对于没有当上刑警,顾少一直引以为憾。他十分清楚,要做刑警就必须先调离松龄路派出所摆脱老爹的“关照”,可问题是一旦调离就再也吃不到羡鱼斋的午餐了。在梦想与现实之间挣扎了许久之后,顾少终于想出了一两全其美的办法——先把老罗挖到自家饭店,然后再申请调离.
然而,五年过去了,顾少那挖墙脚的锄头虽然越挥越高,越挥越用力,可依然还在松龄路派出所里做着一名内勤民警。与此同时老罗对他的态度则从一开始的婉拒,到后面的白眼,到最后的无视。
听到这些,方白立刻感觉欣慰了不少,原来老罗对他的态度居然不是最差的。
当大家的话题从顾少悲伤的职业历程开始转到老罗神奇的料理技术的时候,小李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二院化验室失火了!”小李盯着手机大声道,“就是刚才!”
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除了方白大家都知道唐所长的妻子在二院化验室工作。
“潘姐没事吧!”一名民警立刻问道。
“没事!这个消息就是她发在朋友圈里的。”小李滑动手机屏,“是保存化验样品的恒温储藏室着火了,没有人员受伤。”
“那就好……”“没事就好……”众人松了一口气,纷纷拿出手机了解火灾详情。
“估计是电线短路短路吧……”一位民警推测道。
“我看不像,从现场照片上看像是爆燃,最初的着火点应该是某种易燃易爆的化学品……”另一位民警明显比较专业。
“我觉得不是化学品。”第三位民警提出异议,“二院化验室化验的都是人体组织和体液,怎么会有危险的化学品呢。”
“这个储藏室我知道。”第四位民警提供了更多的信息,“这个储藏室专门用来保存已经化验完毕的样本,按照规定,有些样本——比如重大案件嫌疑人的体液和身体组织,化验完后必须保存一定时间才能销毁……”
随着越来越多的民警加入讨论,羡鱼斋的前堂俨然已变成二院实验室失火事件专案组——除非消防队怀疑是人为纵火,否则这件事跟松龄路派出所没有一毛钱关系,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刚刚吃饱的民警们展开激烈讨论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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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大家在羡鱼斋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羡鱼斋的老板也正在家中密室与人交谈。
这人一身便装,气质与唐羡鱼各有千秋。如果说唐羡鱼是一掬灵变无形的水,那这人就是一块纯粹刚毅的冰——本质相同,状态有别。
二人谈话已经进入尾声,唐羡鱼总结道:“那就按师兄你的建议再观察一个月,一个月后若是和我们推测的一致,便按计划行事。”
“甚好。”狄岁寒习惯性地伸手与唐羡鱼击掌为约。
正事谈完了,气氛逐渐轻松起来,经年未见的师兄师弟自然而然地叙起旧来。
唐羡鱼关心道:“师兄在这里可住得习惯么?”
狄岁寒笑道:“师弟这里可谓是应有尽有,若是再多住上几个月,我怕是真要‘乐不思蜀’了。”
狄岁寒回得很客气,但唐羡鱼知道这真的只是‘客气’而已,他这位师兄生性质朴淡泊,最喜清静。每日能看到青山绿水,听到鸟叫兽鸣才是他最喜爱的生活,如今让他生活在天海这大染缸里也着实是难为他了。
“师兄,你还是老样子。”唐羡鱼有些感慨。
“师弟你也没什么变化么。”狄岁寒亦有感喟,却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那新来的小伙计与一月之后的事情可有关联?”
唐羡鱼稍作沉吟,“目前看来应无直接关联,他此时出现只不过是时间上巧合罢了。”又接着说道:“既然提到了这孩子,师兄你见多识广,你看他身上的纹路可是‘饵语’?”
狄岁寒想了想,答道:“‘饵语’我确实见过一些,其中大多数为凡人所不可见,通常生在人的脸上,其次是四肢,最少在身上。纹身形态的‘饵语’我也只见过一次,至于面积大到遍布全身的则仅是有所耳闻,但无从查证。”
唐羡鱼轻叹,“连师兄都无法确认,看来是生是死全凭那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如果是呢?”狄岁寒看着唐羡鱼,眼中蕴着深意。
沉默半响,唐羡鱼有些无奈:“大概是十死无生吧。”
“就这么让他在眼皮子底下十死无生?”狄岁寒语带讥讽。
面对带着些火药味儿的质疑,唐羡鱼依旧平静如水,他知道这不是针对他的,“师兄想必也知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我若在场自会全力护其周全,可你也知道,咱们居无定所,行无常时……”
“那‘它’呢?狄岁寒打断了唐羡鱼,手指上方,“如今‘它’又改成什么名字了?哦,对了,叫什么基金会吧。难道号称无所不能的基金会也没法护得区区一个凡人的周全么?还是说就因为他只是个凡人所以他的生死无关紧要?”
生怕对方又钻牛角尖,唐羡鱼耐心道:“这孩子的事情从基金会的角度看来属于最低等级事件,根据预案,只需‘收容’和‘观察’,除非事件升级,否则这种措施会一直持续到事件结束。”
见对方依然沉着脸,唐羡鱼又说道:“基金会虽然庞大,可力量终究有限,如果对低等级事件倾注过多资源,那高等级事件就没法及时处理了。这么说虽然残忍,那孩子的事情最糟糕的结果不过是死一个人,可是放任高等级事件发展,到时死的人可能是成百上千,甚至更多……”
“还是那套舍小保大的官腔。”狄岁寒再次打断唐羡鱼,“看来,这么多年,‘它’还是一点进步都没有。”
“两害,取其轻,这是自古以来的取舍之道。”唐羡鱼正色道:“不管基金会在你眼中如何不堪,它的正面作用总是远远大过负面的,其实你心里也清楚,若是没有基金会,世间,怕是会艰难得许多。”
“世间自有其定数。”狄岁寒语重心长,“倒是师弟你,可曾想过,如今羡鱼斋到底是你的生活还是你的工作?你还是曾经那个为了救一只幼兽宁愿被师傅关十天禁闭的孩子么?”
唐羡鱼苦笑,“师兄,说来说去,咱们又绕到‘救苍生,还是救一人’的老问题上了。可惜争论了八十多年,咱们谁都说服不了对方。如今咱们兄弟难得一见何苦再把时间浪费在这无谓的争论上。”唐羡鱼伸出手把住狄岁寒的手臂和声道:”师兄你难得来次天海,今晚我做东,顺便给你介绍些可靠的朋友。”
“应酬交际能免则免吧。”狄岁寒没好气道:“有空你还是多去去羡鱼斋,免得你那小伙计被人叼了去。”
唐羡鱼大笑,他这位师兄不喜与人交际,以现代观点来看就是轻度社交恐惧症。为了免去应酬,他还真是挖空心思,竟把方白当抓起来当做挡箭牌。可今晚事关重大,无论如何都不能免去,“师兄啊师兄,你还真是关心咱这小伙计。不过你放心,就算我不在,那孩子也不会轻易出事的。”
“你说那个厨子?”狄岁寒直摇头,“他未必愿意出手。”
“我说的当然不是老罗。”唐羡鱼冲狄岁寒狡黠地眨了眨眼,“师兄你且附耳过来……”
看到唐羡鱼的样子,狄岁寒心中一暖,小时候师弟每次做了什么得意事情或是有什么秘密要告诉他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然后他会假装很感兴趣的样子笑着将耳朵凑上去……
……
正在洗碗的方白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刚刚被人来来回回地讨论了好几番,而且还被当作逃避社交的挡箭牌。
此刻,他只感觉身体难受。
腰腿酸痛、精神不振,好像,身体被掏空,方白身躯一震,如遭雷殛,莫,莫非是,肾透支?不对啊,这段时间一直都吃好,喝好,睡好,也没发生过任何形式的超友谊关系,怎么会肾透支呢……
站起身来,一手扶着腰,一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他决定先回房间休息一下。
刚走出十几步,怪事发生了,所有症状统统消失,方白只觉得浑身上下有用不完的力气使不完的劲儿,肾亏是什么?玩儿蛋去吧!
既然没问题了,那就回去接着洗,可刚到水槽边各种症状又纷至踏来……
就这么来来回回地折腾了几遍,他终于确定,自己得了一种名叫“不晒太阳会死”的病。
方白欲哭无泪,怎么就变成了太阳能驱动了?他九十度仰望天空,眼角噙着热泪,玩儿我呢,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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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晚的腰酸背痛外加低压电疗是什么感觉?反正方白绝不想体验第二遍。
一大清早方白挣扎着爬了起来,第一件事是光着膀子去院子里吸点太阳能,然后才是洗脸刷牙,穿衣叠被。
今天第一次去批发市场进货,方白不敢怠慢,提前了半个小时出发,于八点整到达西浦批发市场。
手上虽有老罗写下的摊位号和商家名称,可方白发现自己除了茫然四顾,居然什么都做不了——一望无际的摊位,川流不息的货车,摩肩接踵的人群,几乎半个江浦的小贩都集中在这里采购一天所售的商品。车和人混合成一道缓慢却无坚不摧的泥石流,裹挟着宽大威武的SUV蹒跚前行。
一辆摩托车载着几捆蔬菜在方白眼皮底下一溜烟儿的不见了;一辆自行车带着两箱水果晃晃悠悠地擦肩而过;一个小贩拎着几袋杂货轻松地走到了前面;一只绑着双腿的鸭子蠕动着身躯艰难地完成了超车……
方白手握方向盘无比心焦,十分担心无法及时买到食材并运回羡鱼斋。他不时地东张西望,以免错过名单上的商家。
在磨蹭了二十多分钟后,一家名单上的商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阿纤果蔬批发。
这是一家位于批发市场东南角的小铺子,最大的特点是安静,其次是,干净。和其它讨价还价、迎来送往的摊位相比,阿纤果蔬批发简直就是乱世中的桃源,鹤群中的小鸡——是的,这是家相当小的铺子,小到只占半个摊位——另外半个是名单上的另一家——元宝禽蛋批发。
当方白走进商铺的时候老板娘正在店铺门口用手机看着电视剧,见有人进来,她将手机按熄,站起身来,“请问,想买些什么?”
老板娘和这个店铺一样,也是小小的,小小的嘴巴,精致的鼻子,纤细的肢体,盈盈的腰肢,当然,相对于她那小小的身体,也有大大的、鼓鼓的、翘翘的和长长的地方。
“咳……”方白有点脸红,勉强将目光移向别处,“我是羡鱼斋的伙计,请问今天有合适的蔬菜么?”
“你就是老罗说的那个新来的小家伙儿吧……”老板娘大大的眼睛笑成了一轮弯月,连声音都是轻轻的,细细的,就像十八根细细的竹篾捆成一扎,轻搔你的心房。
“是……是的……”方白哪里见过这等尤物,此时连说话都已有些结巴。
“小家伙儿好没礼貌。”老板娘娇嗔道,“难道你家长辈没教过你,与人说话,要看着对方么?”
“对,对不起。”方白不好意思直视对方,本能地把目光放在了脖子以下。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老板娘微微挺了挺胸,原本鼓鼓的地方变得鼓了。
“兀那婆娘!”正当方白不知所措之时,一条粗黑的汉子从旁边的禽蛋商铺旋风一般冲了出来,双目似要喷出火来,只听他大吼道:“稍未注意!怎地又出来抛头露面!莫非不怕俺今晚家法伺候!”
和他的店铺相反,这是一条大大的汉子,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大,身高比方白至少高一个头,体重比方白至少重一百斤,腰围至少比方白大八个Size,当然,相对于他那大大的身体,也有小小的、弱弱的和细细的地方,比如他的智商,他的智商和他的智商。
“你这憨坯!敢对我这么凶,就不怕哪位路过的少年看不过眼,救我于你这水火之中?”言毕狠狠白了大汉一眼,然后继续笑吟吟地看着方白。
面对遣词造句都有些混乱的傻大粗黑和大胆豪放的娇俏老板娘,方白已然进入风中凌乱的状态,并决定一直保持这种状态到其中有一个离开为止。
终于,在大汉的呵斥下,老板娘不情不愿地转身进到店铺里,及臀的青丝如一瀑柔滑的绸缎随着袅袅婷婷的身姿轻轻摇曳着,青丝之下的圆滑所翘起的弧度,随着老板娘背影的消失也永远成了数学历上的一个未解之谜。
待老板娘走后,大汉拍了拍方白的肩膀,“小兄弟是羡鱼斋的新伙计?”
方白点头。
“兄弟运气不错,今天俺这的果蔬禽肉足够羡鱼斋用一天的,省得你满市场转悠了。”说着大汉直接搬出了五箱蔬菜和一箱肉,“两箱茄子,两箱菠菜,一箱莴苣,一箱兔肉,总共……”
一阵噼里啪啦的按键声穿插着若干次尖锐的“归零”声之后,大汉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大声说道:“总共,五千八百九十二块六角。”
在林汝居消费过的方白对此已有心理准备,可听到这个数字后他依然特别想问问唐先生,二十多人一个月所交的饭钱只够买两天食材,你这么做到底图个啥?
“能打折么?”方白习惯性地问道。
大汉面色一沉,用比方白大腿还粗的胳膊搂住方白肩膀,将他淹没在一片肌肉的海洋中,“看见那几个字了么?”大汉指着招牌下方。
那是几团歪歪扭扭的黑色毛笔字,想必是大汉本人的墨宝,方白只得念道:“童,叟,无,期。”
咦?好像哪里不对……
“没错!”大汉露出得意的神情,“就是童!叟!无!欺!你看,都已经童叟无欺了,自然就不能打折了!”
呃?好像还是哪里不对……
“快付钱吧,老罗还等着你的菜呢!”大汉从腰间解下一个移动POS机,直接怼在方白的脸上……
方白载着五箱食材开车回羡鱼斋,他神情严肃、凝重,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人生哲理……
“哎呀!”方白忽然全身剧震,忍不住大叫一声:“高手啊!”原本以为这只是个传说,没想到真的有人做到了——把你的智商拉到和他同一水平,然后用丰富的经验打败你!
……
接下来是浑浑噩噩凄凄惨惨的半个月,除了买菜、洗碗,剩余的时间里方白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去医院的路上,整个江浦乃至天海的各大医院,不管中医西医都被他看了一遍。然而每一次检查的结果都是“恭喜你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以至于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以非常委婉的方式暗示方白应该去挂个精神科的专家号……
既然医院不行方白又转而求助于互联网,在各大疑难杂症的论坛将自己的病情发了一遍,仅有的几条回复竟然和老教授的建议惊人的相似,由此可见互联网还真是卧虎藏龙之地。
“没道理啊!”黑网吧里的方白揪着头发,“考虑到阳光的能量密度和自己的体表面积,就算百分之百吸收,这点能量相对于身体活动所需,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可为啥非得晒足太阳才能舒舒服服地干活儿呢!”
方白绝望了,天天这么腰酸背痛加电疗,是个人都受不了……既然求人不成那唯有自救了,他开始进尝试着摸索身体吸收太阳能的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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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了七八天,方白终于总结出此病症的发病特点:正常晒太阳(极为神奇的是,不管是早上稀薄的晨光还是中午最强烈的曝晒,其效果居然完全一样,并且用镜子反射的阳光没有任何效果),每接受太阳直射一小时,可以在背阴处活动半小时;脱了上衣,每接受太阳直射一小时,可以在背阴处活动两小时;一丝不挂(咳,方白坚持认为这是在为科学献身),每接受太阳直射一小时,可以在背阴处活动四小时。
……
这天,方白将食材买回并搬到厨房门口,然后就跑到院子里晒太阳去了。
因为老罗已经到了羡鱼斋,他只能用脸来吸收太阳能。站在院子中间,方白觉得自己就像一株嗷嗷待哺的向日葵。
吸收太阳能的同时方白也没闲着,他开始在脑子里盘算,如何最大效率的利用时间。
首先,早上可以提前一小时也就是六点起床,这样六点到七点可以晒一小时。
其次,七点出发去批发市场,车上可以打开天窗,虽然有点冷,但也能抵消在路上和市场里的消耗。
第三,大约九点左右回到羡鱼斋,一直到下午一点,去掉一小时吃饭时间,有三个小时晒太阳,介于老罗总是喝茶喝到一点才会离开,这三个小时只能相机行事。
第四,下午一点至晚上六点,去掉至少两个小时的洗碗时间(随着熟练度增加,洗碗速度越来越快,但极限是两个小时),有三个小时时间,此时羡鱼斋应该只有自己一人,可视情况全果或半果。
综上所述,若要满足二十四小时的能量所需,就必须把能用的时间都用上,其中包含至少两小时的果晒时间……
面朝太阳,春暖花开,看着万物复苏的世界,方白默默地闭上了眼睛,眼角,有泪滑过——每天果体曝晒两小时,这是得有多变态啊!不!我不要走上变态人生的不归路啊啊啊啊……
为了掩饰自己生(Bian)病(Tai)的问题,方白购买了几样日(Zuo)常(An)用(Gong)品(Ju):沙滩椅,太阳镜,防晒油。每次半果或全果吸能的时候他都会带着太阳镜躺在沙滩椅上,旁边放一瓶防晒油。这样一来,就算有人突然闯入,他也能为自己的奇(Bian)怪(Tai)的行为提供一个合理解释——我只是想把皮肤晒成健康的古铜色而已啊。
方白发现自己虽然倒霉可运气还不错(?),接下来的日子里从未有人突然出现影响他晒太阳。
因为长时间呆在院子里,渐渐地,他开始觉察到羡鱼斋的一些不同寻常之处……
疑点一,老罗每天来给大伙儿做饭,却从不吃自己做的饭,实际上除了喝茶方白没见过他吃任何东西……
疑点二,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清洗碗碟消耗的桑叶没有五百也有三百,可院中的大桑树依旧郁郁葱葱,枝繁叶茂,叶子连一点减少的迹象都没有……
疑点三,这一个月来只下了一场雨,可院中大水缸中的无根之水在用了一个月后水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疑点四,近一个星期,总有个戴着墨镜、满身纹身的家伙完全无视倒春寒的冷风,躺在一把劣质沙滩椅上于院中半果或全果晒太阳,旁边还放着一瓶润滑油……
好吧,这样一看,前三点跟第四点比起来那都不算个事儿。哈哈,原来这个院子里最可疑的就是自己啊,方白立刻释然了,天天来这吃饭的二三十个警察都没意见,自己还纠结个啥——自从跟批发市场那傻大粗黑的汉子来往频繁,方白的思维方式已经快被对方掰直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方白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出现了一些变化,首先是全身上下有了明显的肌肉,尤其是腹部,八块腹肌简直是专业水准。其次是各种抗性变高了,更加抗寒耐热。最后力气也变大了,以前装碗碟的木桶必须双手才能勉强提起,现在单手就能拎动。
方白也分析过原因,无非就是三餐吃得多、白天晒太阳、晚上做电疗这三者之一,或是三者的综合作用,但总之只要事情朝好的方向发展,得过且过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
十六号,四月十六号。二零四六年四月十六号下午一点之前的一分钟你给了我一个信封,因为这个信封,我会记住这一分钟。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分钟的朋友,这是事实,你改变不了,因为已经过去了。
我以前以为一分钟很快就会过去,其实是可以很长的。这一天你指着信封跟我说,你说这是你三个月的工资,那时候我觉得很动听……但现在我看着信封,我就告诉自己,我要从这一分钟开始忘掉工资这件事。
我听别人说这世界上有一种日子是很快乐的,它能够一直的花啊花啊,花累了就在商场面睡觉,这种日子一个月只能过一次,那一次就是发工资的时
以上均为方白脑补,实际上是这个样子的……
老罗:“给你。”
方白:“哗!这么多!”
老罗:“三个月的。”
方白:“蛤?”
老罗:“我跟老唐有事出门,少则一两周,多则一两月。”
方白:“这段时间饭店怎么办?”
老罗:“歇业。”
方白:“知道了,我在这等你们回来。”
老罗转身。
方白把手伸进信封。
老罗回身。
方白把手抽出信封。
老罗:“期间不要让任何人进入羡鱼斋。”
方白:“好的。”
老罗:“若我们两月未归,你便离开罢,有多远走多远。”
方白:“知道了,我在这等你们回来。”
老罗离开了,羡鱼斋照例又只剩方白一个人了,只是这次,应该会一个人很久……
现在可以冰天雪地果体转体七百二十度落地日光浴了,方白想道。
……
方白把钱分作三份,一份五千元,是未来两个月的伙食费;一份三千五百元,算是积蓄,以备不时之需;第三分也是五千元,准备用来给盛晴、小李、唐所、唐先生、老罗每人买一件礼物,感谢他们这段时间以来对自己的关照。
来到江浦最档次百货商场,在心里他已经盘算好了要买一些精致实用的小物件,给盛晴买个小小的纯金的钥匙圈,给唐先生买个小玉扣,给小李买双运动鞋,给唐所买只钢笔,给老罗买块磨刀石。
一个小时后,五样礼物都买齐了,方白身上还剩下八百多元,在路过商场数码区的时候他决定也送自己一样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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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卧室,方白从购物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色纸盒——猴米手机。
轻轻打开盒子,慢慢撕去手机外的塑料薄膜,银白色的机身一览无余。握在手中,由镁铝合金施以一体成型工艺制造出来的全金属外壳在手指的摩挲下生出如丝般顺滑的质感。恰到好处的重量,即不失存在感,也不会觉得沉重。开启电源,超过人眼识别极限的视网膜屏显示效果精彩纷呈,专门调教过的喇叭清脆悦耳……
不愧是号称性价比之王的猴米手机,不要九九八,不要八八八,只要六九九,猴米拿回家!难怪刚发售的时候有人为了买它情愿被当猴耍!方白赞叹道,可惜现在电话都是实名制,这手机只能当个微型平板电脑。
打开WIFI,方白立刻感受到了世间冷暖——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怎么每个路由器都要密码才能连接啊?其中一个信号最强的,名称更是恶意满满——“密码不是123456789”,方白试了一下,果然不是。
把玩一番后,方白将手机冲上电,便出去吃完饭了。
谁知刚一出门,就碰到了快递小哥。
“麻烦您签收一下。”快递小哥将一个纸盒递给了方白。
“辛苦了。”方白接过纸盒,轻车熟路地完成了本月的第五次快递签收,然后将快递放进了仓库。
在自助美美地饱餐一顿后,方白径直返回羡鱼斋。
卧室里,他开始盘点自己的财产:现金八千四百五十二元,小李赠送的旧衣服两身,猴米手机一部,洗漱用品若干,日光浴三件套。此外还有一辆公事用的奔驰SUV和一张采购用的不知里面有多少钱的银行卡。
方白将车钥匙和银行卡小心收在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原因很简单,车,老罗走时没说可以随便使用,卡,里面的钱本就不是自己的。
躺在床上,看着卧室的窗户,前屋店堂的灯光依稀可见,与平日并无二致,可方白却突然觉得有些孤单甚至有些忐忑,唐先生和老罗,他们一定会回来吧……
……
今天上午方白决定去趟批发市场,他想跟那对神奇配搭的奇葩夫妇招呼一声:这段时间羡鱼斋歇业,所以不会在他们这里购买食材了,让他们在进货的时候不用考虑羡鱼斋的需求。
当他到达批发市场后却意外扑了个空,看着商铺卷帘门上贴着的大红告示:有事蝎业,少责十天半月,多责一月两月——那扭成一团的毛笔字和句句都含的错别字,必是老板的手笔无疑。
方白哑然失笑,隐约间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劲,为了确定心中疑惑,他决定去一趟林汝居。
天海的公共交通系统非常发达,从西浦批发市场到林汝居先坐地铁再打的居然和自己开车去的时间差不了多少。
到了林汝居,看着店门上的U形锁,以及门玻璃上贴着的用A4纸打印的“歇业”两字,方白的怀疑清晰起来——他们真的一块儿消失了。
看着紧锁的大门,方白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他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作为羡鱼斋的一员,他想贡献一分自己的力量。
坐在回羡鱼斋的公交上,方白陷入沉思,一个月来的各种蛛丝马迹开始纷至踏来,他开始变身成推理小能手……
首先,表面上看这三家店铺除了一些业务往来,好像没有什么其它交集了。但从他们一齐消失的事实来看,应该还有其它关系,并始终保持着联系。
从林汝居给自己下等碗碟这件事来看,与林汝居保持联系的应该不是对这方面相当在意的老罗,而是甩手掌柜唐先生。
至于批发市场的奇葩夫妇则应该是老罗在联系,从老罗经常去进货以及壮汉提到的“老罗还等着你的菜呢!”可见他们跟老罗比跟唐先生要熟悉得多。
其次,从批发市场奇葩夫妇的留言上看,出门时间为一两周至两三个月,而老罗则明确将最长期限定在了两个月,可见老罗掌握的信息明显比奇葩夫妇加准确,那么可以认为老罗和唐先生在这件事中所处的位置更加接近核心。
第三,老罗临走时提示两个月后不回来就自己就赶快离开,说明他们去做的事情应该是有一定风险乃至生命危险。到底什么事情至少要一个卖瓷器的、一个饭店老板、一个饭店大厨、一对菜场夫妻档一起去做,而且会有生命危险?答案是没有。除非这些人还有另外的共身份,或者,他们现在的身份才是用来掩饰真实身份的“另外的身份”?答案是很有可能。
第四,羡鱼斋院子里的水缸和仓库里的许多物件看起来都相当有年头,而林汝居如同古董店一般的门店布局,以及奇葩夫妇特殊的体形……
嗯……嗯……方白眉头紧锁,感觉答案呼之欲出,只差临门一脚……
啊!线索与推理拧成的一根铁棍猛地一记当头棒喝!方白福至心灵脑洞大开——原来他们是摸!金!校!尉!如此一来,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这倒斗五人组中,应该是以睿智的唐先生为首,负责出谋划策、协调各方;奇葩夫妇中的壮汉老板负责各种体力工作兼职打手保镖;老板娘那娇小灵活的身躯正好可以进入许多常人无能为力的地方;林汝居的小学生恐怕也不是真的小学生,只是长得比较萝莉而已,她应该是负责各种古董的鉴定和销赃;至于老罗,则扮演着所有盗墓小队中都必须配备的角色——胖子——这简直是传说中的标准配置!
越琢磨方白越觉得自己分析得没错——啊,我要好好读一下北派四舅和地上怒歌这两位大神写的的盗墓,努力提升业务水平,好尽快让倒斗五人组变成倒斗六人组……
……
公交站台离羡鱼斋很近,刚下车一个身影就引起了方白的注意——有人正趴在羡鱼斋的窗户上往里张望。
方白快步上前,“请问,需要帮忙么?”
人影慌忙转身,看了方白一眼,然后像只受惊的小鹿快步走开了。
是个女孩纸,是的,一个像纸一样的女孩儿。身体单薄得像纸一样,肤色苍白得像纸一样,连随风飘动的连衣裙和跃跃欲飘的沙滩帽也是白纸的颜色。全身上下,只有三处彩色:淡淡的粉色唇瓣儿,乌黑的清澈双眸,和飘扬的七彩斑斓的围巾。
这个仿佛轻轻一吹便会随风飘荡的女孩儿很快便从方白的视野中消失了,但她的模样却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方白缓缓回头,看着羡鱼斋,仿佛也是初见一般。
那女孩儿是谁?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让她如此依依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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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白再次认真检查了卧室的门窗,确定没问题后才上床睡觉——今天下午那个白衣少女让他生出些无名的担忧。
关灯。
开灯。
方白爬起来,将购物袋中准备送给老罗的磨刀石取了出来,掂了掂分量,然后塞到枕头底下,用手按一按,最后才安心地睡了下去。
半睡半醒间,方白忽然听到有人说话,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起床了。”
“谁?”方白坐起身来,摸砖,开灯。
一名身着白色厨师装的男子正站在床头冲他微笑,长得竟和方白一模一样。
这场景,怎么隐约有种熟悉的味道?看着另一个“自己”,方白的莫名其妙竟远多于恐惧。
厨师冲方白招手道:“时间正好,跟我走吧。”
“去哪里?”虽然嘴上问着,但方白的身体却很老实地穿起衣服来。
“去找食材。”厨师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
“什么食材?”跟在后面的方白发现无论自己走得多快,对方都始终与他保持着不多不少正好一个身位的距离。
跟着厨师来到街上,方白惊奇的发现马路边竟趴着各种各样的动物,小的有鸡、鸭、鹅,大的有猪、羊、马,一只只都安安静静地睡着。
“看中哪只请跟我说。”厨师回头说道。
“呃……”方白环顾四周,“那只可以么?”
顺着方白的手指看去,那是一只健硕无匹的公牛,在诸多食材中简直鹤立鸡群,一块块饱满欲炸的腱子肉中蕴藏着难以想象的力量,一对锋利的犄角直指前方充满了攻击的欲望。
“好眼光。”厨师笑着来到公牛旁边,伸指轻点公牛犄角。
整头牛被顺着纹理瞬间切开,在重力的作用下各个部位缓缓分离,剖面之间相互摩擦发出轻微的“呲呲”声。
这就是传说中的庖丁解牛吧,在方白的目瞪口呆中,这头公牛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化作了一堆泾渭分明的牛肉。
“这是精华部分。”厨师手指轻挑,一颗巨大到远超正常比例的心脏朝方白缓缓飘来。
看着这个足有床头柜大小的心脏,方白本能地想要拒绝。
“不吃,会死。”厨师微笑。
看着厨师,方白甚至分不清这句话到底是简单陈述还是****威胁,但直觉告诉他的,如果不按对方说的做,自己真的会死。
巨大心脏的触感并不是方白想象中的温热柔韧,而是冰冷坚硬,简直像是一块钢锭。
“直接咬。”看着手足无措的方白,厨师贴心地提供了就餐指导。
方白闭上眼睛,张嘴朝悬在面前的心脏咬了过去……
左心房被咬破,预料中的鲜血四溅并未发生,心脏里没有任何液体。
心肌的口感就像冻硬的雪糕,虽然咬得动,但很费劲,含在嘴里会慢慢液化。味道有点像晒干的馒头,开始觉得无味,但是越咀嚼就越有香味散出。
几大口之后,方白发现食物并没有进入胃里,而是在流经食道的过程中被吸收了。
足足啃了将近两个小时,这颗巨大的心脏才被彻底消灭,方白一边揉着酸痛的腮帮子,一边看着厨师,心中祈祷希望对方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大概是方白的祈祷生效了,厨师点头满意道,“嗯,没浪费,表现不错,再见!”
话音刚落,方白便觉得困顿无比,眼皮像灌了水银一般沉重,视线渐渐模糊,转眼间便失去知觉,不省人事……
……
太阳已经快晒到屁股了,方白还坐在床头发呆。昨晚离奇怪梦让他十分在意,他一遍又一遍回忆着每一个细节,试图领悟这个怪梦的涵义,结果么,然并卵。
想到今天还要去派出所给盛晴他们送谢礼,方白翻身下床,一向结实牢固的实木雕花大床忽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穿好鞋子,去卫生间洗漱,方白走到半路却停了下来,他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挥挥手,扭扭腰,转转脖子,没有任何问题,但那种异样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算了,先把东西送过去,其它的等回来再说。
方白背着个背包来到派出所,因为所有民警都认识这个羡鱼斋的小伙计也知道他跟小李和盛晴的关系不错,所以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盛晴的办公室。
办公室出乎意料地热闹,情绪激动的顾少是众人瞩目的焦点,此时他正义愤填膺地痛斥着一桩骇人听闻的罪行。
跟着听了一会儿,方白才知道,原来昨晚在离派出所不远的街上发生了一起惨绝人寰的分尸答案,不过这次受害者不某个人,而是一辆车,确切的说是顾少最爱的那辆兰博基尼。
平时上班顾很少会开这辆兰博基尼,太高调。
但昨天早上他忽然心血来潮,决定把这辆爱车从不见天日的车库里拉出来溜溜。考虑到社会影响,他很自觉地没将车停在派出所的车位上,而是停进了不远处街边的收费车位。
今天早上值班结束后,顾少准备取车回家,却发现一群人正围着自己的爱车指指点点。
顾少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自己这辆车虽然经常引起众人瞩目,但绝也不是这样的情况。多年的职业经验告诉顾少,这么多人围观不是出了人民喜闻乐见的故事比如捉奸,就是出了人民喜闻乐见的事故比如车祸。
千万别是后者,顾少一边默默祈祷,一边用力排开围观群众。
因为已经下班,顾少穿的便装,所以人民群众对这个试图插队的家伙并不买账。顾少只好拿出车钥匙大叫:“里面是我的车,麻烦让一让。”
好不容易挤进内圈,顾少定睛一看:我草我发动机呢!。
第一时间拨打了110,然后是保险公司电话。
十分钟后两名勘验现场的警察到了,是松岭路派出所的民警,顾少的同事。
二人看到顾少,先是一愣,然后又看到地上的一堆“车”,了然了。
二十分钟后两名保险公司的现场勘察员到场,看着地上的一堆“车”,懵了。
就这么一直折腾到下午,顾少在自己工作的派出所里做了有生以来的第一张询问笔录。
“你说我招谁惹谁了!”顾少气愤道,“等抓到这个王八蛋,你们谁都别拦我,我要暴力执法教他做人!”
“对吧,小白。”顾少发现方白来了,于是向他寻求认同。
“嗯,嗯,哈哈。”方白忽然想起昨晚的怪梦:公牛,心脏,兰博基尼,发动机……一滴冷汗从额头滴下,“是该好好教训,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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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少,你的损失保险公司会赔偿么?”一个民警问道。
“会的,不过明年的保费怕是要上调不少。”顾少咬牙回道,“这该死的窃贼。”
“对了,小白,老罗他们什么时候回来?”顾少忽然想到这件对他非常重要的事情。
“估计得好一段时间,大概要一个月吧。”方白挠挠头,选了个折衷的答案。
“不是吧!”顾少哀嚎道,“那就是还要再吃一个月的外卖啦!不行了,我整个人都快要外卖了。”
看着顾少悲催的表情,其凄惨程度甚至更甚于汽车发动机被盗,众人都哄笑起来,办公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咦,小白,你脸色不太好,生病了?”盛晴忽然开口,她发现方白脸色有点苍白。
“噢,没有,没有,就是昨晚睡得不太好。”方白赶紧擦了擦冷汗。
“对了。”方白赶紧从背包里拿出给盛晴和小李准备的礼物,“这个是给你的,这个是给李哥的。”
“这……”看着面前的盒子,小李犹豫不定,内心里他是不太想收的,一是工作纪律有要求,二是方白的经济条件不太好,但看着对方的一脸诚意,又不忍心直接拒绝。
正当小李忙着寻找一个合适的拒绝借口的时候,盛晴却一把拿过方白的礼物,笑着说道:“工作纪律可没说好朋友之间不能送点东西。”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将礼物拆开,“哇,好漂亮的钥匙圈,小白,多谢啦!”说着便将钥匙环套在了自己的车钥匙上。
见盛晴收下了,小李也不再墨迹,从方白手里接过盒子,打开,拿出一双漂亮的黑色运动鞋。
“那……我却之不恭啦!”见礼物不算贵重,小李笑着手下了。
“这样你能很方便地找到车钥匙了。”方白笑着对盛晴说道,他来盛晴办公室借用过几次电脑,发现盛晴经常找不到自己的车钥匙,于买了一个系着大绒毛球的纯金钥匙环给她。
方白转头又对小李说道,“祝李哥穿这双鞋抓住更多的坏人。”之所以送小李球鞋是因为他在小李宿舍看到好几双已经破到几乎不能穿的球鞋,可小李仍然舍不得扔掉,于是萌发此意。
……
所长办公室,方白将礼物双手递给唐宋。
接过方白的礼物,唐宋将包装打开,取出一只款式复古的钢笔,拧开笔身,吸饱墨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笔尖与纸面摩擦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是支好笔。”唐宋微笑。“我很喜欢。”
“哈哈。”看到唐宋喜欢自己的礼物方白很开心,“那您忙,我先走了。”
“稍等一下。”唐宋笑眯眯道,“这支笔多少钱?”
“呃……唐所,这个……是送给您的……”方白有些不知所措。
“我接受你的礼物,因为我们之间的情谊,这是一回事。”唐宋看着方白,“我给你钱,因为我的工作纪律,这是另一回事。在我眼里这是毫不相干的两件事,不能也不会顾此失彼,你觉得呢?”
走出所长办公室,方白手里捏着几张百元大钞,心中五味陈杂,他已经搞不清这礼物自己到底算不算送出去了,唐所到底算不算收了。
回到盛晴的办公室,方白问盛晴要了WIFI密码,准备下载一些。
盛晴得知方白也喜欢在网上看书便立刻提出了交换书单的建议,在一旁的小李也上来凑了一回热闹,众民警见状,纷纷掏出手机。一时间松龄路派出所刑侦办公室内读书气氛浓厚无比,各种书单更是百家争鸣百花齐放。
回到羡鱼斋,方白打开手机,里面除了自己下载的《扒坟笔记》、《鬼拔蜡》,还多了《总裁不要之呆萌鬼妻》、《总裁我要之弃妇逆袭》、《普通人修仙传》、《仙本是神》、《斗破乾坤》等一些列脍炙人口、老少咸宜、男女通吃的优秀作品。
正当方白犹豫是先看《扒坟笔记》还是《鬼拔蜡》的时候,忽然看到门口有人影晃动。他定睛一看,乐了,脖子上那七彩斑斓垂到腰间的围巾,这不正是昨天趴窗户的那位么。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么?”看着这个大约十七八岁、苍白虚弱却灵性十足的少女方白礼貌问道。
“我……”少女神情局促,眼睛却总是有意无意地朝着后院的方向瞄着,“我能进来么?”
“真抱歉,我恐怕不能让你进来。”少女的请求看似微不足道,但老罗特意嘱咐过不让外人进入羡鱼斋,方白可不想成为里经常出现的那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猪队友。
请求被果断拒绝,少女的面色似乎又苍白了几分,“对不起,打扰您了……”
看着少女孱弱的背影渐渐远去,方白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残忍。
一个小时后……
方白改注意了,他觉得自己其实并不残忍,“这个,还请你收回去。”
少女回来了,身上还斜挎着一个漂亮的蕾丝的亚麻材质小包。她将方白递回的一沓百元大钞放回包里,咬着嘴唇,小心问道:“请问,是嫌少么?”
“这不是钱的问题。”方白觉得对方有些胡搅蛮缠了。
“对不起,打扰您了……”少女朝方白微微鞠躬,转身离开了。
一个小时后……
方白倚着大门,冷笑地看着再次去而复返的少女又要从小包包里掏出什么来。
“其实……,我是个病人,病得很严重的那种……我怕我坚持……不了……多久……”少女楚楚可怜地将一叠对折的纸片递给方白。
方白接过纸片,展开——是诊断证明书。
Anemia(中度贫血),Depression(重度抑郁),Autisticdisorder(轻微自闭)——这是一叠中西合璧的诊断证明书——除了有几张出自国内知名医院,绝大多是纯英文来自国外医院的。
方白看看手里的诊断书,看看面前的少女——少女用力顿首,露出“请相信我”的表情,又看看手里的诊断书,又看看面前的少女——少女再次用力顿首,露出“请一定相信我”的表情。
“全世界知名医院的诊断书几乎都收集齐了,你这是打算召唤神龙么?”虽然很像真的,但方白实在无法相信这个看起来稀奇古怪外加胡搅蛮缠的少女。
一天之内被连拒三次,这种打击对少女来说似乎太残酷了一些,她软软地斜靠在门框上,胸口起伏,仿佛下一刻便会香消玉损,“我真的没有恶意,只是想去院子里看一眼那棵桑树……”
“只是想看那棵桑树么?”方白认真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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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对方态度似乎有一丝松动,少女眨巴着大眼睛一个劲儿地点头。
“那好……”方白若有所思。
“你是说,我,我可以进去了么?”少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这等我……”丢下狂喜的少女,方白一溜烟儿地向后院跑去。
三分钟后,方白出来了,再次跟少女确认:“你是要看桑树?”
“嗯!嗯!”少女双手胸前交叉,眨了眨眼睛,努力卖了个萌。
“嘿!”方白将手机递给少女得意道:“你看!”
少女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一张张从不同角度拍摄的桑树照片快速切换着。
“刚拍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对了,猴米手机摄像头色彩还原偏淡,你脑补艳丽一些就对了。”方白面授机宜。
“谢,谢。”少女双手微颤着将手机奉还,然后深深地埋下头,小嘴无声地嘟囔了几句,看口型应该是将方白归类为某种生活淡水中有坚硬甲壳行动缓慢时常出现在国人饭桌上传说具有滋补效用的两栖类动物的卵。
待少女抬起头,又恢复成了一副娇弱的模样,“我,咳咳,其实……我最大的愿望……是亲手……咳,摸一下桑树……咳,咳……”
“在这等我……”丢下一脸生无可恋的少女,方白再次一溜烟儿地向后院跑去。
一分钟后,方白出来了,手里拿着片又肥又大的桑叶,就要递给少女。
一见桑叶少女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连伪装都已顾及不上,一副饿虎就要扑羊的架势。
原本只想让少女摸一下桑叶便打发了对方,可见她如此模样,方白忽然觉得自己离猪队友似乎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赶紧收回递出一半的桑叶,方白警惕地看着少女,“其实……你是想要这个叶子吧。”
少女强行将牢牢黏在桑叶上的目光扯开,“其实……我……”可桑叶却像磁石一般,任凭少女如何努力,勉强离开的目光还是被慢慢吸引去过。
看到少女扭捏的模样,方白心中一动,一个想法油然而生,瞬间权衡之后,他决定赌一把。
凝视着少女,方白缓缓道:“这片叶子可以给你,但是你必须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想要它,要把来龙去脉都说清楚。事先声明,如果我发现你的话里面有哪怕一句谎话,我会立刻将你赶走,而且你绝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看着方白的模样,少女的神情也开始凝重起来,孱弱娇涩的伪装逐一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静与洞悉。
短暂沉默过后,少女开口,声音清冷,“其实,我不是人类……”
强忍心中惊涛骇浪,方白沉声问道:“那你是……”
“在这个世界里,我被称为‘灵’”少女顿了顿,“除此之外我们也有许多其它的称呼,‘外道’‘神’‘魔鬼’‘恶魔’。”
“你说‘这个世界’,那言下之意……还有其它世界?”
“是的。”
“你是怎么过来的?”
“大约三个月前,我被一个巨大漩涡吸进去后便来到了这个世界。在漩涡中我几乎损失了所有的力量,最终依附在这具躯体上才勉强维持生机。”
“夺舍?”方白面色一沉。
“不是”,少女立刻摇头否认,“当时这个身体的主人不小心滑倒在池塘边,面部朝下昏了过去,最后窒息在深不过膝的浅水中。我依附这具躯体的时候原主人的魂火已灭,充其量算是借尸还魂。”
“接着说。”
“这个世界与我诞生的世界完全不同,没有任何灵气,你可以想象一下你突然到了一个没有空气的世界是什么感觉。”
“那你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这个世界虽然不产生灵气,但偶尔会有其它世界的灵气渗透过来,只要能吸收到渗透过来的灵气我也能慢慢恢复。”少女露出苦笑,“可问题就出在这里,这方圆百里的灵气均被这院中的桑树吸收殆尽,我能吸收到灵气光是维持这具躯体就已是入不敷出。”
“这里吸收不到灵气可以换个地方啊。”
“我不敢。这棵桑树属于一名强大的‘灵’,在掠夺灵气的同时也为我提供了庇护。或许是因为我‘出生’在这里并且十分弱小的缘故,这名同类默认了我的存在,我在她的‘猎场’内可以自由活动。”
少女的表情变得苦涩无比,“和人类社会不同,灵与灵之间遵循的是丛林法则。我一旦离开这里就会进入其它同类的‘猎场’,以我现在的状态,恐怕转眼之间就会成为别人的盘中之餐,连成为奴仆的资格都没有。”
“你已经虚弱到这种程度了?”
“是的。”少女向方白伸出左手,只见小拇指、无名指、中指上的指甲色若死灰。
她捏住无名指的指甲轻轻一拉,整个指甲便像秋天的枯叶一般脱离了手指。
这一幕看得方白直皱眉头,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指甲。
“放心,没有任何感觉,手指末端已经坏死了。”少女将手收回,神情凄凉。
“如果继续下去你会死亡?”
“不会,但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少女摇头,“当我们饥饿到一定程度后会永久性地彻底失去灵智,成为被本能驱使的怪物,那时我可能会为了获得灵气疯狂地袭击人类或者其它同类。”
“人类身体里也有灵气?”
“是的,人类的灵魂会吸收并存储少量灵气,虽然这些灵气对普通人而言没有任何用处。”
“既然你这么渴望灵气,为何不直接找几个人把我按住,不就能直接进去了么。”
“我不敢。这家饭店是我那位同类的‘领地’。”少女神情严肃,“一只灵路过另一只灵的‘猎场’或许会睁一眼闭一眼,但未经邀请便进入另一只灵的‘领地’,那就是最严重的挑衅与侮辱,只会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那你应该去求你那位同类,为何三番五次纠缠我呢?”
“‘领地’的规则实际上是非常复杂的,具体的以后有机会我愿意慢慢告诉你,就目前来说我只要获得你的邀请便能进入她的‘领地’了。”
“原来如此。不过我若是把桑叶给你岂不是伤害了桑树。”这是方白的一次试探,羡鱼斋营业的时候他每天都会采摘不少桑叶,而且桑叶用过后都是直接当垃圾扔掉的,所以他确定损失几片桑叶对桑树没有任何伤害和隐患。
少女沉默半晌才幽幽道:“据我的观察,这棵桑树吸收灵气的主要目的是要制造一片灵气沙漠。如果我猜测不错的话,这棵桑树应该会经常‘自残’然后再不断修复,以此消耗多余的灵气。当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测,我并不确定损失一些桑叶对桑树会不会产生负面影响。”
“嗯。”见少女还算诚实,虽然不能让她进来,但方白决定先给她一片桑叶,“有了这片桑叶你就能恢复力量了么?”
“恢复力量的话是远远不够的,但可以让这具躯体状况在一段时间里不再恶化下去。”
“对了”方白准备将桑叶递给少女,“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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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一愣,然后毫不犹豫地答道:“纪*璃莹殇*安塔利亚*伤梦薰魅*海瑟薇*蔷薇玫瑰泪*羽灵*夏影*琉璃舞*雅*曦梦月*玥蓝*岚樱*紫蝶*丽馨*蕾琦洛*凤*颜鸢*希洛?玖兮?雨烟*叶洛莉兰*凝羽冰*伊如冰落*婴宁。”
“哎,哎!请不要走!”少女一把拽住扭头就走的方白,“对不起!对不起!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每天唯一的消遣就是看各种玛丽苏和漫画,在她内心中已深信这就是自己的名字,所以刚才你问我名字的时候便脱口而出了。”
少女从包包中摸出身份证递给对方,“曾经的名字已经随着力量一起消散了,既然继承了这具身躯和身躯中的记忆,我将会继续使用她的名字,我叫纪婴宁。”
“纪婴宁……”方白在心中默念一遍,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看在少女的道歉和解释都比较有诚意的份上,他也就不再计较,将桑叶给了少女。
少女如获至宝,立刻将叶片合入双掌之间。
只见桑叶边缘仿佛燃起看不见的火焰,开始卷曲发黄。
绿色的生机在持续燃烧,枯黄肆意蔓延,少女指尖的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成了健康的粉白,失去指甲的食指也长出了短短粉嫩的新甲。
“请接受我最诚挚的谢意!”少女神躬身致谢情肃穆,“无以为报,小小礼物略表心意。”少女双手奉上一片颜色碧绿形状大小都跟口香糖差不多的纸片。
方白接过来,只见纸片上叶脉痕迹清晰可见,应该是那片桑叶的残余所化,只是触感一改叶片特有的毛糙变得顺滑无比,原本嶙峋凸出的叶脉也变成了平坦光滑的花纹。
“这是……”
“请容我卖个关子,”少女的微笑中带着小小的狡黠,“下次见面时再告诉你它的妙用。”
哈,还挺有心机的,方白也懒得拆穿对方,毕竟性命攸关,这事放自己身上肯定也会想尽办法维持双方的联系。
“好的。”方白强压好奇,风轻云淡地将东西放进口袋,准备开口问几个问题。
“哎呀!出来太久了,再不回去家人就着急了。”少女突然化作乖乖女,拿出手机,楚楚可怜道:“请问,能留个手机号么?”
喂,你是故意的吧,方白腹诽着拿出手机,指着屏幕上的插卡提示,“不好意思没手机号码。”
“好吧。”少女一脸遗憾,依依不舍道:“那婴宁先告辞了。”
……
少女已经离开,方白却完全没有心思看书了。
与少女的一番对话实在太过震撼,彻底颠覆了他的世界观。
想到这里,方白苦笑一声,之前认为唐先生和老罗他们摸金校尉还以为自己脑洞够大,没想到现实远比想象更的加不可思议。
那么又问题来了,唐先生和老罗真是身份是什么?哪一位是少女口中的灵?或者都是?又或者都不是……
一个又一个问题源源不断地不停地冒出来似乎要把脑袋撑爆。
方白恨不得立刻见到少女让她解答自己疑惑,但他清楚,自己必须保持克制,过于主动往往会陷于被动,只要桑叶还掌握在自己手里自己总有办法慢慢了解自己想知道的一切。
当然,直接用桑叶也可以强逼着对方做几乎任何事情,但他不想这么做,这与本性相违,方白希望收获的是少女的友谊而不是憎恶与仇恨。
……
第二天纪婴宁来得很早,当她来到羡鱼斋时发现对方已经在前堂等她了。
方白昨晚一夜都没怎么睡好,见到纪婴宁,心中没有缘由地一暖。今天的少女除了脖子上的围巾,全身上下都焕然一新,当然,主色调依然是白色。
“一个门内一个门外的样子好傻”,纪婴宁笑着说道,“离这不远有个小咖啡馆,去那里好么?”
“行啊。”看着面色已有几分红润的少女,方白不得不再次惊叹灵气之神奇。
这是个不大的咖啡馆,离羡鱼斋只有五分钟路程,和羡鱼斋一样都是由民房改造而成,上下两层总共八张桌子。
小店刚刚开门,老板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调试咖啡机,蒸汽嘶嘶喷出,给无聊的上午平添了几分乐趣。
二人在楼上选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定后,方白直接将桑叶递给了纪婴宁,在掌控大局的情况下适当的慷慨可以额外提升对方的好感。
纪婴宁拿到桑叶心情果然大好,围巾竟像有生命一般大幅度地缓慢摆动,她笑着从包包拿出一枚小卡片递给方白。
既然对方是‘灵’,有些特别之处也不足为奇,方白将目光从围巾移到自己的手上,原来少女递过来的是张手机SIM卡。
“这张卡是用我的名字办的,请随便用。”少女眼睛弯弯的,可爱极了,“里面存了我的电话。”
“啊,好的,谢谢。”见到如此美丽的少女,方白有点失神,愣了半响才想起今天的主要任务,“对了,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好啊,”纪婴宁愉快回应道,“不过在这之前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方白被勾起了好奇心。
“你觉得我漂亮么?”纪婴宁认真问道。
“蛤?”方白被问了一猝不及防,“漂,漂亮啊。”
“那你看到我怎么不流口水?”
“蛤?”方白感觉自己简直跟不上对方的思路,“流口水……呃,据我所知见到人会流口水的应该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食人族,另一种是脑瘫,我两种都不是,自然不会流口水。”
“哦……”纪婴宁若有所思,“果然,里写的未必全都可信。”
“尽信书不如无书,也分很多种,不能一概而论。”方白有点分不清对方是真天真还是装天真,“咳,该你回答我的问题啦。”
“方白老师,请说。”纪婴宁一副好学生等待老师提问的模样。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方白警觉道,“我好像从没来没说过。”
“嘻嘻。”纪婴宁露出得意的神情,“这是我的本能。”
“什么本能?”
“每个灵都有自己的‘天赋’和‘本能’,我的本能是‘观察’。”纪婴宁娓娓道来,“其实我两周前就已经在远远地观察羡鱼斋了,虽然听不见你们说话,但从你们的口型我能分辨出至少九成的内容,基本上所有人的名字我都叫的出来。”
“原来你的天赋是读唇语。”方白有些不以为然,只要经过一定训练,普通人也是可以掌握这项技能的。
“非也,这只是‘观察’最简单的用途,随着力量的增强我可以觉察到事物的各种细微变化。”纪婴宁露出一个颇有深意的微笑,“比如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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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方白心中一动。
“恐怕你自己都没发现,你现在的重量是普通人的四倍左右。”纪婴宁顿了顿,“大概超过三百公斤。”
“这……”方白暗惊,伸出双手握了握拳,并没什么异样,“你确定?”
“确定,有机会你去称一下就知道了。”纪婴宁点头,“所以我才会送你一张‘车票’啊。”
“车票?”方白马上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掏出桑叶残片,“你说的是这个?”
“是的。”少女从方白手中拿过方形残叶,“我的天赋叫做‘自由’,这张‘车票’就是我使用‘自由’创造出来的,它可以让你在短时间内获得更快的速度。”
“那怎么使用呢?”方白从少女手中拿回‘车票’。
“直接撕掉就会立刻发生作用。”
“现在可以试试吗?”方白又好奇又激动。
“当然。”纪婴宁笑道,“咖啡快好了,你正好下去拿一下。”
车票在被撕毁的瞬间便化作飞灰,方白只觉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
旧的负担卸下了,却又感受到了新的负担——当他迈步时空气的阻力成了他的负担,当他抬手时空气的重量成了他的负担,原本步行二十秒的路程此刻依旧是步行却只用了五秒。
方白端着两杯卡布奇诺回到座位上,整个人还沉浸在刚才那神奇的体验中。
纪婴宁双手捧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赞道:“从做好到入口正好十秒,此时奶泡口感刚好,肉桂粉温湿适宜,正是卡布奇若味道最好之时,值回一张‘车票’了。”
“效果消失了。”几秒后方白发现浑身一轻的状态不见了,“刚才的效果是怎么做到的?降低重力?强化力量?还是其它什么?”。
“我暂时还不清楚‘天赋’在这个世界具体的运行方式。”纪婴宁拿起一根小小的汤匙,“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同样一张‘车票’的作用时间会因使用者的质量不同而有所变化。比如刚才那张,普通人使用大约能维持三至四分钟,你的话也就是十秒左右。”
“我的‘车票’有两种,一种是效果不变,使用者质量越大作用时间越短,另一种是持续时间不变,使用者质量越大作用效果越小,我给你的就是前一种。”少女用汤匙挑起了些许奶泡,用小舌轻巧地舔去,活像只漂亮的折耳猫。
“嗬——”纪婴宁浅浅地打了个哈欠,又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围巾尾端微微翘起,“活着真好!”。
若有所思的方白静静地看着纪婴宁,空气中弥漫着的浓郁的咖啡的香气和少女搅拌时小汤匙与杯壁撞击的轻微的叮当声让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两人似乎都很享受这种的状态,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
终于,方白还是打破了二人之间的默契,开口问道,为什么告诉我关于你‘本能’和‘天赋’的信息?这应该是你的秘密吧。”
“因为……”少女回望方白,眼中是认真与坦诚,“我想和你做朋友。”
“并不是为了从你那获得桑叶才想和你做朋友的,或者说,至少不全是。”
“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因为疾病和性格问题,从开始到结束,在她的生命中从未有过一个朋友,每天她都自言自语地跟想象中的朋友游戏、倾诉。我能感受到她是多么地孤独,多么渴望拥有哪怕一个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朋友。”
“讽刺的是,继承了她身体和记忆的我也是个没有任何朋友的孤独者,在我的世界,友谊是最昂贵最危险的奢侈品,此刻你所珍视的友谊,下一刻或许就会变成刺入你心脏的匕首。”
“大概受到身体原有记忆的影响,来到这个世界后我特别想知道拥有一两个真正的朋友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所以”,纪婴宁凝望对面的年轻人,“你愿意做我的朋友么?”
“呃……。”方白似乎在犹豫。
“‘呃……’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方白喝了口咖啡润润喉,“不愿意。”
少女霍地站起身来,弯腰,撑桌,小鼻子几乎怼上对方的额头,压低声线,恨恨道:“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方白面露羞色,“我喜欢胸大的……”
“……”少女额头有青筋暴起,“我,我年纪还小,你怎么知道我以后不会,不会……哼,难道你没听过有一句老话叫做‘莫欺少年穷’嘛!”
方便白眯起双眼,朝少女脖子下方打量一眼,“将来穷还是富我不知道,反正现在你很穷,简直就是家徒四壁。”
纪婴宁被气得说不出话,胸前围巾强烈地左右摆动着。
过了半响,少女心有不甘地问道:“就是因为,咳,因为胸的原因吗?”
“也不都是。”方白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咱们只见过两次面——”
“三次!”少女立刻纠正道。
“好吧,姑且算三次。”方白神情认真起来,“在我的观念里,朋友应该是相互了解,相互信任,有共同价值观,能托付后背的人,显然咱们之间还不具备成为朋友的必要条件,所以,就目前而言,我觉得咱们保持愉快的交易关系才是最合适的。”
“交易关系?”纪婴宁有些困惑,“交易什么?”
终于步入正题了,方白将心中打算合盘托出,“每周的一三五我都会提供一片桑叶,作为回报,你每次都要给我一张和上次一样的‘车票’并且回答我一个问题。”
少女惊呆了,这个是个出乎意料的提议,好得出乎意料!
原本以为对方会狮子开口,凭着桑叶拿捏自己,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做出某些牺牲的准备。
纪婴宁谨慎回应道:“‘车票’没问题,可回答你的问题我可能有心无力,我来到这个世界后基本都在挣扎求生,没有时间和机会去搜集各种情报。”
“无妨,如果我的问题你真的答不上来我也不会为难你。但丑话说在前面,若是我发现你知道答案却故意隐瞒,那么我们的交易会立刻停止。”方白神情严肃。
“好。”纪婴宁咬了咬嘴唇,“不过我也有两个要求,一是不能问关于我的问题,二是关于我的‘本能’和‘天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没问题。”方白痛快答应。
“那好,以后每周进行三次交易。”少女又恢复了活力,“为了不让人起疑,咱们应该给交易起个代号。”
“好啊,起什么代号呢?”
“呃……”纪婴宁想了想,“就用‘PY’吧,P是车票的票的首字母,Y是桑叶的叶的首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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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白点头,“嗯,有道理。”
建议被采纳,纪婴宁心情不错,“那,我就先回家了。”
“等一下”,看着少女胸前正在晃动的围巾方白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的围巾为什么会动啊?”
“咦?”纪婴宁看样子是真的吃了一惊,“你能看到?”
“能啊。”方白对少女夸张的情绪有些莫名。
“你真的能看到?”纪婴宁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方白,围巾一会儿弯成个“s”,一会儿弯成“b”。
“呵呵。”面对少女小小的报复,方白拒绝回答。
“嘻嘻,想知道?等我们成为朋友后再告诉你。”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纪婴宁似乎心情不错,“拜拜。”
“好,再见。”方白站起身,目送少女走出咖啡馆。
本着节约精神,一口气喝掉了桌上的咖啡后方白将纪婴宁送的电话卡装进了手机里。
刚一连通网络,便有一条消息发到了手机上:
发件人:纪婴宁
短信内容:今天是周一,别忘了后天的PY交易哟。
呃……感觉哪里怪怪的,方白挠了挠头,然后把短信删除了。
……
羡鱼斋的前堂中,方白坐在椅子上,手指间或一滑屏幕,心不在焉地上着网——电话卡已经贴心地开通了4G网络。
眼睛看着屏幕,可纪婴宁的影子却不时浮现在脑海里。
其实他对女孩子的某些性征的饱满程度并不是特别执着,当纪婴宁提出要和方白做朋友的时候他真的动心了,但理智告诉他绝不能答应,所以才匆忙之间编出一个相当拙劣的拒绝借口。
拒绝的原因很简单,从开始到现在自己所有的信息全都是从纪婴宁那听来的,简而言之就是只有一家之言。
建立在谎言上的友谊不过是海滩上的沙堡,小小浪花过后一切只会荡然无存。
所以,只有通过某种方式对纪婴宁的话的真实性进行验证之后二人的关系才能有进一步的可能,现在二人之间维持单纯的交易关系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挽救少女,方白觉得不管是实情也好阴谋也罢,他都不会后悔,虽然自己也是借花献佛,康羡鱼斋之慨。
做这个决定并非完全出自感性,也是做过理性的权衡的:
唐先生和老罗默认她的存在说明她威胁性不是很大;任由自生自灭可能会导致她失去理智疯狂袭击普通人类;最重要一点是可以从她这获取许多珍贵的情报。
事实上到目前为止种种迹象都表明他做了正确的选择。
……
猫王子咖啡馆的老板将提咖啡馆的开业时间从早上九点提前到了八点五十。因为他最近多了两位常客,每周一三五这两位客人都会在上午九点开门时准时来这里点上两杯卡布奇若,然后上楼聊上一两个小时。
咖啡馆老板之所以注意到他们实在是因为这对男女太过醒目:都有着赏心悦目颜值,都是当天的第一批客人。
尤其是那个女孩,每次都会提前十几分钟由一辆白色豪华房车送到门口,之后那辆房车便会开到不远处的角落中静静地等待着约会结束。
大概只有他们这个年纪的爱情才是纯粹的吧,看着站在门口的少女和不远处衣着简朴的男青年,老板感慨之余曾经的青涩回忆也浮上心头。
今天是周五,纪婴宁照例提前十分钟来到咖啡馆,方白也在九点准时到达。二人相视一笑,依然是两杯卡布奇若。
楼上,二人的话题并不严肃,实际上在第四次交易时方就白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问题可以问的。
幸运的是三天前少女抓住了一个机会,用五分之一片桑叶为代价从一个偶然路过的弱小同类那里换来了一些常识性的情报。
第二天两人见面,没等方白提问,少女便竹筒倒豆一般统统告诉了方白。
至于唐先生和老罗,少女只知道他们很强大,至于他们的跟脚,因为少女完全不敢做任何试探所以答案是不知道。
而栖息在羡鱼斋之内的灵,除了感知到是位女性外其它的也是一概不不知,连这位灵是否还在羡鱼斋之内纪婴宁也都无法确定。
所以二人的话题逐渐变成了新闻八卦以及他们共同的兴趣爱好——网络。
坐在对面的纪婴宁端起咖啡杯,站起身,然后很自然地坐在了方白身边,她将手中的24K纯金镶满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宝石的腰果手机递给方白,“我前天晚上找到一本不错的奇幻。”
方白接过这只被他数次吐槽“闪瞎狗眼”的定制版手机,少女的书架上多了本名叫《放开那个女修》的,“你自己就是,还用看吗?”
纪婴宁用小勺拨弄着奶泡,笑嘻嘻答道,“别看普通人类没有什么异能神通,可他们的创造力和想象力简直突破天际,而这正是我们所欠缺的。”
“难道你们‘灵’没有想象力?”方白奇怪道。
“我们也有,但我们的想象力都被局限在了‘本能’与‘天赋’之内。”纪婴宁想了想,“打个比方,因为‘本能’与‘天赋’,世界在我们眼中是黑白的,但借助普通人类,我们可以看到五光十色的世界。”
“你刚才一直说‘普通人类’,难道人类修真者也跟你们一样?”方白好奇道。
“是的,随着力量的提升,修真者也会有同样的问题。”少女感喟道,“这就是使用灵气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就算如此,如果能选择的话,我相信一百个普通人里至少有九十九个会毫不犹豫选择成为修真者。”方白相当鄙视少女这种饱汉不知饿汉饥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心态,因为经少女测试他也是个完全没有修真资质的普通人。
“虽然不能修真,但你并不算‘普通人类’。”纪婴宁仿佛知道方白在想什么,“虽然你的灵魂是普通人,但你的身体和常人有显著差异。”
少女的一番言辞又让方白想起了两周前的那个奇异的梦……
“对了,你知道如何消除手机里所有的数据吗?”纪婴宁打断了方白的思绪。
“恢复出厂设置就好了。”方奇怪道:“怎么?”
纪婴宁面色阴沉,“昨晚睡觉的时候有人动过我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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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方白大感意外,只是关注点相当奇葩,“你还需要睡觉?”
纪婴宁又好气又好笑,胸口的围巾不自觉地摆动起来,“这么说吧,依附这个身体对我来说就意味着一切都要从零开始,听好了,是一切,就跟里的魂穿一样一样的。”
“和换件衣服或者换辆车完全不同,如果一定要做比较的话依附新躯体的风险和难度大约相当于人类在野外不打麻药完成换心手术。所以任何‘灵’,不管多强大,绝不会没事儿就夺个舍,附个身什么的,那纯属自寻死路。”
“而且一旦依附成功,这个身体的原本的缺点和问题也都只能全盘接受。如果这个身体死亡,那么我也不能幸免于难,因为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进行第二次依附了。”
“所以,与其说我是一个‘灵’,倒不如说我是个会点小魔术偶尔需要吸点灵气的魔法美少女,这回你该明白了么?”
“明白了,抱歉。”方白有些不好意思,虽然对少女颇有好感,但他潜意识里始终有一丝恐惧挥之不去,现在想来这恐惧的根源大概就是害怕对方有一天突然想要占据自己身体吧。
如今随着对方把话说开,这一丝恐惧也随之烟消云散。
“我来帮你恢复出厂设置。”方白手指滑动进入腰果手机的设置界面,准备将功补过。
几分钟后方白将清空的手机还给纪婴宁,“会是谁偷看了你的手机?”
纪婴宁摇头,“不知道,从现在开始我会留意。”
“担心被发现?”方白关心道。
“哼,你太小看我了,好歹也看了几十本魂穿、宫斗、侦探,而且在某种意义上我本就是纪婴宁,没人能够证伪。”少女不屑道。
“那你担心什么?”
“我就是好奇,到底是谁敢在我睡觉的时候偷看我手机,还有就是对方想在我手机里找什么,找到没有。”纪婴宁咬着牙,恨恨道:“若是还把我当成原来那个白痴,我一定会让他死得很难看。”
“婴宁想让谁死得难看?”磁性的男声从背后传来。
二人同时转头,只见一位年二十五六,模样俊朗的男性缓缓走来,后面还跟着位身材火爆表情冰冷身型高挑戴着眼镜的美女秘书。
“把那人的名字告诉我。”男人笑道:“我很愿意代劳。”
看着来人,婴宁眉头皱起,“你怎么来了。”
“抱歉,打搅了。”完全不介意婴宁那不算友善的态度,男人继续轻声道:“义父半小时前到家了,急着想见你,我打不通你电话,所以就赶过来了。”
说着男人又转头礼貌地对方白道,“你好,我叫纪远非,是婴宁的哥哥,婴宁的父亲刚刚回家急着想见她,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邀请你一起来家中做客。”
“他是我的朋友,要邀请他也应该是我来。”纪婴宁愤怒道。
“抱歉,我还有些事情要办,谢谢你们的美意。”方白才不想趟这个浑水,礼貌拒绝后便立刻离开了。
……
晚上十点,方白躺在床上看着白天纪婴宁推荐的《放开那个女修》,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些担心这个总是戴着奇怪围巾的少女。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顺利过关,虽然从未问过纪婴宁家中情况,不过从今天上午的情形来看,倒很是有些豪门恩怨的味道。
方白心里正念叨着,手机忽然发出一声消息提示音。
发件人:美少女纪婴宁——方白轻笑一声,肯定是前天给她看书单的时候的时候偷偷改的。
信息内容:搞定。
看完消息,方白轻轻吁了一口气,将手机熄灭,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
君臣一品是江浦最高档次的别墅区。
楼王君臣一号占地近一千平米,地上三层,高度超过二十米。地下除了宣传册上的那两层,还有只有销售和别墅主人才知道的额外五层。
据销售人员的口头承诺,别墅地下额外的那部分可以抵挡小当量核武器的直接轰击,并配备了发电机,冷库,空气循环系统,净水系统,健身娱乐系统等一系必要和非必要的设施以保证屋主在任何情况下生活品质都不会下降太多,可谓是名副其实的末日堡垒,别墅中的战斗墅。
而这套别墅的所有人正是蓝海科技掌门,纪铭台。
蓝海科技是典型的冰山型企业,未必人尽皆知,但在业内却是巨无霸级的存在,具有无可比拟的统治力。
如果你不理解“统治力”这个词的涵义,那么下面这组数据或许能帮助你加深理解:世界上每十台手机就有三台是蓝海科技代工的,而这,仅仅是蓝海科技的部分业务。
“婴宁睡了么?”提到女儿的名字,以铁腕的行事作风而著称的纪铭台的眼中罕有地泛起了温情的涟漪。
“已经睡下了。”答话的是已为纪家三代服务超过半个世纪的老管家。从五十多年前进入纪家的小山,到三十多年前的山哥,到十几年前的山叔,再到现如今的山伯,随着称谓的一次次变更,他见证了纪家从富甲一方的粮商破落到只剩一间做绿豆糕的小作坊再涅槃重生为科技行业巨无霸的血汗历程。
“嗯。”端起酒杯,浮在茅台上的冰块与杯壁撞出悦耳的叮咚声。小口白酒入腹,纪铭台眼皮微抬,冲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年轻人问道:“远非,说说你的看法。”
纪铭台没有明说是哪件事,但多年的相处让纪远非明白义父想听的是关于纪婴宁近期从生理到心里均发生剧变的原因。
纪远非稍微想了想,答道:“关于婴宁妹妹的变化我已经向包括我的导师在内的国内外数位知名专家求教过,但他们都声称在亲自对婴宁进行全面体检和心理评估之前不会发表任何意见。”
“这群老狐狸。”纪铭台笑骂道,“婴宁还是不愿意配合么?”
“是的。”纪远非苦笑道:“婴宁对体检和心理评估的抵触情绪强烈得超乎想像。”
“哦……”纪铭台沉吟半响,然后抬起头看着纪远非的眼睛缓缓道:“有没有可能……”
“不可能!”纪远非立刻打消了纪铭台的怀疑,“虽然变化巨大,但婴宁还是那个婴宁,这点我已经试探了好几次,绝不是冒名顶替,这点我可以确认。”
“嗯……”纪铭台点点头,“既然你这么肯定,那我就放心了。”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纪远非端到嘴边酒杯又放了下来,“义父,我的导师徐院士倒是给了我一些意见,不过有些离奇,不知……”
“但说无妨。”纪铭台将左手按在了茶几上——每当他认真时总会的下意识地做出这个动作。
“徐院士说这可能跟婴宁三个月前的那次意外跌倒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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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的那场意外纪铭台当然知道,幸亏家庭医生及时抢救才避免了白发送黑发的人间悲剧。
听闻此事,纪铭台当场震怒,连夜赶回天海,开除了别墅所有安保人员——除了监控室那个开小差的家伙——他被派到了非洲某个不知名的小国负责看守蓝湖科技在那里的一处产业。据说这个小国的总统最近疯狂地迷恋上了华夏传统医学,已然成为以形补形(俗称吃啥补啥)的狂信徒,每个月圆之夜都要吃一根精壮汉子的丁丁期以遏止庞大后宫那不断为他制造的绿帽数量。出于虔诚的信仰,他笃信来自于华夏传统医学发源地的丁丁必然蕴含着一股神秘的东方力量足以以一当十,所以该国国会近期全票通过了一项名为“留丁法”的新法案,规定所有东方男性必须留下自己的丁丁才能离境,私自携丁出境者将以走私毒品罪处以极刑,正所谓“留头不留丁,留丁不留头”。
纪远非接着说道:“婴宁一直都非常喜欢看少女类的网络,老师推测摔倒时的冲击力和长时间的窒息对她的大脑产生了永久且不可逆的创伤,导致里的内容混入了真实记忆,这也就能解释婴宁为何性格大变以及忧郁症和自闭症不药而愈的原因了。”
“你是说那次意外客观上相当于一次脑外科手术,治好了婴宁的忧郁症和自闭症,而副作用则是性情大变,是这样么?”
“是的,而且这个性情大变客观地说是利大于弊,义父不觉得婴宁越来越像个正常的女孩子了吗。”
“嗯。”纪铭台点头赞同,自己的女儿自那次意外后除了变得有些陌生之外,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这不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么。
想通这一点纪铭台心情好了不少,“远非,这几个月最辛苦的就是你了,原来你们兄妹的感情一向和睦,自从婴宁性情大变之后就一直疏远你,滋味不好受吧。”
听到这里纪远非露出一脸愁容,忍不住大倒苦水,“原本我也奇怪,妹妹和我关系一向都很要好,为何突然一反常态地对我疏离起来,直到我上网看了几十本才明白,原来我这样的身份十本里有九本是反派,还是活不过二十章的那种,也难怪她讨厌我了。”
“怎么,开始在意外面那些谣言了?”纪铭台颇有深意地看着纪远非。
纪远非叹了口气,摇头道;“那些谣言是竞争对手放出来挑拨咱们父子关系的,我怎么会放在心上,我就是有点不甘心妹妹突然疏远我。要不义父你跟婴宁说说,就说我其实是退役的特种兵,义子身份只是掩饰,真实目的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要知道里的特种兵尤其是退役的那种,可都是正面角色,十有八九还是主角呢。”
“胡闹!”纪铭台笑骂道,“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学会投机取巧了,这可一点都不像我纪铭台的儿子。”
“哎,这不是曲线救国嘛。”纪远非有点脸红。
纪铭台脸上的笑容逐渐褪去开始显出些许沧桑,“远非啊,这么多年,我的心思你应该是知道的。”
“我知道。”纪远非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认真道:“若婴宁还像以前那样我很愿意也很开心能照顾她一辈子,但现在有变化了,她变成一个正常的女孩子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觉得应该让她自己选择想要的生活……”
纪铭台陷入了沉思,思绪向过去延展开去……
纪铭台和妻子同岁,两人的家族乃是世交。妻子在纪家最落魄的时候毅然冲破了家族的阻挠嫁给了纪铭台。
三十岁那年,妻子被诊断为不孕不育,但这没有影响夫妻二人的感情。
三十五岁时,机缘巧合之下他们收养了一个男孩儿取名叫纪远非。
大概是老天垂顾或者是坚持调养的缘故,妻子在四十岁的时候竟然奇迹般地为纪铭台诞下了一个女儿。
高龄产妇再加上早产,女婴的身体一直都不怎么好,所以女孩儿有着一个寄托了家人祝福的名字——纪婴宁。
就这么磕磕碰碰地,纪婴宁有惊无险地长到了七岁,体质也喜人地越来越好,此时的纪家在电子领域隐然已成一方霸主。
正当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前进的时候,不幸还是降临在这个四口之家——妻子被诊断出胰腺癌,晚期,当年便抛下父子三人撒手人寰。
妻子的逝去对两个孩子造成了巨大影响——纪远非仿佛一夜长大,立志要做一名医生,誓要打败被称为癌症之王的胰腺癌。而小女儿纪婴宁却一蹶不振,变得自闭、忧郁,最后连正常上学都无法做到,只能在家一边修养一边由家庭教师教进行授课。
直到三个月前的一次意外,一切似乎又有了转机……
“义父,义父?”正在滔滔不绝的纪远非忽然发现纪铭台似乎正在走神。
“嗯。”纪铭台回过神来,“你说到哪了?”
果然是在走神,纪远非小小腹诽一番,“说到我偷偷查看婴宁的手机,好像被她察觉到了,今天上午她还放出话来说要让偷看她手机的人死得很惨。”
“你可真笨!”纪铭台直摇头,然后一脸八卦地问道:“有什么发现没有?”
“没有,不过婴宁看的倒是从原来的以少女类为主转成了奇幻和修仙类。”出于某种私心纪远非决定暂时先不提妹妹的那位疑似男友。
“对了,义父,天海这边的工厂已经上轨道了,再加上婴宁正在气头上”纪远非露出讨好的表情,“要不……我暂时换地方?”
“哦?”纪铭台斜眼看着自己的义子,“你想去哪里?”
“集团在平京投资的医院已经试运行了,听说肿瘤实验室还缺人手,”纪远非搓着手嘿嘿直笑,“您看……”
“想得美!”纪铭台果断否决,“当初把你从医院弄出来给我帮忙费了我多少口舌,想回去?没那么容易。天海这边的担子你还要继续条挑下去,至于婴宁,她要是继续胡闹的话我就把她送去瑞士待一段时间,那边环境和条件都比天海好些,正好调养一下。”
“哎呀,您再考虑一下吧,再不回医院我在学校里学的知识都快过时了……”纪远非苦苦哀求。
“换个话题。”纪铭台大手一挥,“话说集团在印地的工厂建设进度一推再推,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
今天是周一。
九点整,纪婴宁却没现在咖啡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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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两天没见,但方白和纪婴宁始终保持着比较频繁的联系,甚至今天早上八点钟还在微信上约定了老时间老地点。
直到十点,纪婴宁依然没有出现,电话也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
方白隐隐有些担心,以纪婴宁的性格和行事作风,就算真有事来不了,也一定会事先打个招呼。
莫非是她的家人把她软禁了?可纪婴宁对此却只字未提,以她的敏锐观察力,若是家人有软禁她的打算,她一定能提前察觉到。
路上发生意外了?也不太可能,她每次过来都由保姆车接送,而且车里不止有司机,还有两个疑似保镖的家伙始终躲在里面。
一种又一种假设被提出,然后一个又一个又被推翻。
但不管怎样,这么傻等也不是办法。
于是方白交给咖啡馆老板一张字条,内容是看到字条第一时间打他电话,然后去羡鱼斋等他。他再三嘱咐咖啡馆老板如果看到那个和他一起的女孩儿务必将字条交给她。
方白以咖啡馆为圆心,开始走街串巷,每当有身型相似的人影出现时,他的心情立刻升温,可追上去确认后,便又直降冰点……
那个总是戴着奇怪围巾的少女却始终没有出现,就像凭空消失一般……
你这个该死家伙,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害得我这么担心!无可奈何的方白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恨恨地大叫着,他觉得自己的理智与耐心正在慢慢蒸发。
等我再见到你,我一定要,一定要,呃,打你屁股!对,直接横着按在自己膝盖上就打!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必须打出五个指印方能一解心头之气……
正当方白在意识中怒拍纪婴宁臀部之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知道羡鱼斋在哪里么?”
方白停下脚步,转身。
说话的是一名纤细少年,容貌偏中性,但又不会让人误会性别。穿着一件白色T恤,蓝色牛仔,身边一只超大的黑色硬壳旅行箱。
“真巧,我就是羡鱼斋的伙计。”方白压下对少年无礼的反感,“请问你是找人还是有事?目前羡鱼斋只有我一个人,其他人都出去了。”
“唐羡鱼不在?”少年皱眉。
“唐先生过几天回来。”方白给出了一个不算老实的答案。
“希斯顿酒店在哪里?”少年接着问道,看样子大概是放弃了去羡鱼斋的打算。
“这个,我也不清楚。”方白老实回答。
少年没再任何言语,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忽然扭头,“看你这样子,是在找人么?”
“啊?”方白微惊,接着大喜,这位认识唐先生,肯定也是不凡之士,若是他愿意帮忙事情或许会有转机,“是啊,我在找——”
“祝你好运。”少年嘴角勾起,截断了方白的言语,拖着旅行箱头也不回地走了,旅行箱轮子的滚动声渐行渐远。
……
身心俱疲,方白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现在的状态。
从上午找到傍晚,饭没吃饱,太阳没晒够,结果却是一无所获,哦,也不是一无所获,还碰到了一个没有教养的家伙。
一想到那个少年,方白气就不打一处来,开始他还奇怪自己为何要跟那货一般见识,现在他终于搞清楚了,他生气不是因为对方言语上的不逊,而对方眼中的某种东西:是蔑视,是孤高冷傲对下贱卑微的蔑视;是鄙视,是强大坚定对孱弱无力的鄙视;是不屑,是智慧通达对愚蠢迷茫的不屑;是怜悯,是长生久视对须臾而亡的可怜。
“Fuuuck!”方白一拳打在卫生间墙壁上,将心中邪火发泄出来。唉,想那么多没用的干嘛,早点睡觉才是王道,这样明天才有精力继续出去寻找纪婴宁。
……
“嘿!快醒醒!”
方白被惊出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猛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卧室,而是站在奔驰SUV旁边。
汽车已经启动,淡淡的汽油味儿弥散在空气中。一个穿着洁白厨师装的人坐在驾驶位上正一脸兴奋地对看着他。
“我认识你!”方白对着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大叫,“上次就是因为你我才吃了一台发动机!这次,你又要做什么?”
“没时间解释了,快上车!”厨师歪了歪脑袋,示意方白坐到副驾。
似乎有一种无法抗拒的魔力,方白立刻开门上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嘴硬道;“这次你别想再引诱我做任何坏事了!”
“放心。”厨师笑得很神秘,“这次,我亲自来做。”
“做什么?”方白警惕问道。
回答是厨师的微笑。
汽车在路上飞驰,车内,任凭方白如何询问,厨师始终笑而不答。
“到了。”一个毫无征兆的急刹车,汽车完美地飘移进了车位。
方白跳下汽车,抬头一看,一排巨大的霓虹灯让他有些眩晕——天海希斯顿大酒店。
福至心灵一般,方白哑然:“你要找……”
“没错。”厨师大步像方白走去,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简直健步如飞,直接撞了过来。
在方白本能摆出防御姿态的瞬间,他身体一震,然后,世界变成了黑白,无数彩色光球与光丝纵横交错,彼此交缠。
在以神奇视角观察世界的同时,方白也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
凌晨两点,希斯顿酒店作为知名的五星级酒店虽然客人寥寥,但大堂依然亮如白昼。
此时在服务台值夜的四名年轻女服务员正在轻声而激烈地争论着什么事情。
“我认为客房部的小孟最帅,尤其是笑起来样子简直就像高丽欧巴,嘤嘤嘤……”
“哎哎,别发骚了,适可而止哈。再说,论帅的话还是餐饮部的小张更帅一点好吧,而且据康乐部阿花提供的可靠情报,小张的床上功夫更是一流呢。”
“呀,你说得也太露骨了吧,嘤嘤嘤……”
“哎呀我去,说了几遍了,别发骚,行嘛。”
“哼,小孟、小张确实帅,论长相保安部的小叶也差不到哪里去,更重要的是他还是空手道黑带,据说还会咏春,有次我路过健身房看到他在做器械训练,那一身肌肉,啧啧,给个欧巴都不换。”
“嘤嘤嘤……”
“哎?小丽,你怎么不说话,平时说到帅哥你不是最积极吗。”
“小丽,小丽?发什么呆啊,你在看什么?你——”
“闭嘴!快看!”
服务台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顺着小丽的目光看去,一个年轻人正朝她们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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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靠衣裳马靠鞍,这句话在两种情况下是不成立的,一种是这人实在太过不堪,不管怎么打扮都无济于事;另一种是这人实在太完美,不管什样的衣饰再也不能添色半分。
第一种偶尔能见,至于第二种,那不过是理论上有存在的可能而已。
此刻,这个向她们走来的年轻人让理论成为了现实。
在老牌五星酒店做前台,必要的姿色肯定是少不了的。
她们已经习惯了千奇百怪的客人投注而来的五光十色的目光,不管是假意欣赏还是故作坦然,剥开层层包装,本质无非都是男女之间那点事儿,毕竟能在前台做下去的就没有一个是傻白甜。
这次不同,来人双眸之中孕育着万物,有仁爱,有怜悯,有慈悲,世间的一切,却唯独没有****。他的微笑纯净而温暖,宛若游走于人间的神子。
随着年轻人一步步走来,有人石化当场,目不转睛,觉得哪怕少看一秒都是生命中莫大的损失;有人头颅深埋,自惭形秽,感觉多看一秒都是对神子不可饶恕的亵渎。
所以,也就没人注意到当年轻人经过前台手指在显示器上划过时显示器画面的剧烈抖动,以及顶楼一间原本空置的总统套房此刻已变更为入住状态。
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后又过了好一会儿,屏住呼吸的才开始喘气,胸口起伏的才慢慢平息。
“刚才那是……”
“想都不要想!最好立刻忘掉!”
“怎么可能忘掉呢……嘤嘤嘤……”
“唉,我们还是讨论讨论那三坨,啊不,那三只吧……”
……
电梯中,楼层数字节节攀升,目的地是顶层三十八楼。
“看到了么,要懂得运用一切优势,这是一场战争,你的外貌和身体都是武器。”
“你不去当神棍可惜了。”
“这是那些超凡生命常用的伎俩,只要能达到目的,哪怕是敌人的手段也要积极学习和使用。”
“刚才,不只是简单的走过去吧……”
“没错,还使用了超声波进行诱导,使她们进入了轻度催眠状态。”
“好吧,收回前言,你就是个神棍。”
……
希斯顿酒店顶层三十八楼共有三间总统套房,分别以太阳、月亮、繁星命名。套房之间相互独立,互不干扰,有各自专用的电梯直达。
此刻方白进入的是位于大楼西侧的“月亮”总统套房。
“面积超过四百平方米,以开放式和奢华梦幻为主题兼顾超强的私密性和舒适度。”厨师将房门关上,一边四处溜达,一边给方白上课。
“内装饰为复古法式风格,但又巧妙地搭配了各种舒适便捷的现代设备。”
“设计师使用了丝滑墙纸、手工编织地毯、创意家具还有雕花模型和艺术收藏品来营造出工艺和奢华的氛围。”
最后来到卧室,房间采用不同层次的灰白色和褐色作为主色调,亚麻质地的床上用品松散地摆放在舒适的大床上。
站在卧室宽大的落地窗前,窗外美景尽情纵览,方白不禁感慨万千。
“美丽么?”
“美丽。”
“这世界上还有许多美丽的东西你没见识过,没体验过。”
“嗯,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多见识见识,多体验一下。”
“只要活着,总会有机会。”
“……,你说的有道理。”
“为了活下去,准备作战吧。”
“作战?”
“是的,这次我做,你看。”
“作战目标难道是……”
“对,就在隔壁。”厨师指着卧室东面的墙壁,“这堵墙后面是‘太阳’套房的客厅,目标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你是说今天下午那个问路的家伙?就住在隔壁?”
“是的。”
“这……我虽然讨厌他,但还没发展到攻击对方的地步啊。”
“你误会了,将他列为目标是因为他的身体里蕴含着重要资源,与你的情感无关。”
“那也不应该伤害对方吧,如果想要对方的资源,可以试着交涉一下,人和人之间应该相互体谅才对。”
“对方为非人类。”
“不是人类也未必都是坏蛋啊。”方白忽然想起了某个少女。
“你说的有道理。”
“那你把手贴墙上是在干嘛?”
“战场侦查。”
正当方白准备劝说对方放下屠刀回头是岸之时,隔壁突然传来少年的说话声——严格的说是那只贴在墙上的手掌将原本微不可闻的声波收集放大后的产物。
“我实在想不通,像您这样的存在为什么要来这个世界?”听声音少年似乎正处于一种难以抑制的亢奋状态。
没有应答,可少年亢奋依旧,“想不到,真想不到!这次只是例行游历,居然撞上您这么个天大的机缘!”
“您知道吗,如果把您献给王,我将得到多少赏赐!”
少年开始喃喃自语,“或许,或许王会赐予我真正的自由……”
“不,不会的,唯独自由,王是不会赐给我的……”
“既然得不到自由,那为何要献给王,不如,不如自己吃掉……”
“对啊,我刚才怎么没想到呢,自己吃掉的话也就能摆脱王的束缚……”
“不不,我不能背叛王,也无法背叛王……”
“我,我该怎么做……”
“啊,对了,要不您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是把您献给王,还是让我现在就吃了您……”
等了半响也没见任何回应,少年愈发颠狂的自语终于告一段落,取而代之的是频繁的叹气声。
……
厨师收回手掌。
“战场确认。”视界变成灰白,几秒后又恢复正常。
虽然只有几秒的时间,但也足以将周围环境看个明白透彻——少年坐在沙发上脑袋深深地埋在双腿之间,双手狠狠地揪着自己的头发,看样子似乎是陷入了某种焦灼的思考而无法自拔。
少年的脚下是一只平放的巨大旅行箱,箱盖大开。
也不知箱体是什么材质,竟能彻底屏蔽特殊视觉,只在视野中显出一个漆黑的轮廓,至于里面的内容物则完全看不出来。
“确认战场环境,完毕。”
“建立作战记录,完毕。”
“确认作战类型,狩猎。”
“开始热身。”厨师将鞋子脱下,赤脚踩在昂贵的手编地毯上,开始活动全身。每一次肢体的伸展,各处关节都会传出连串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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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妆台镜中的方白身体正在发生变化,局部上看可能只是些许细微变化,可全身上下每一寸的变化叠加在一起,量变产生质变,原本的温润如玉的气质此刻已化作锋利刀刃,一条条肌肉束如钢丝般隐隐浮现,蕴藏着难以置信的力量。
“进行战术补给。”热身结束,厨师跑到大厅打开冰箱,在若干种饮品中选了一瓶纯净水,一口气灌了下去,“完毕,嗝。”
“没看懂……”听到“战术补给”方白还为对方会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装满各种武器的大箱子,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所谓的“战术补给”只是喝瓶纯净水而已。
“这瓶水进入的是被改造过的呼吸系统,水中的氧原子会被提取出来变成氧气分布存储在全身各处,当你的肺被打烂、气管被撕裂,又或者其它什么原因导致供氧不足时,这些氧气就会释放出来保证战斗力在一段时间内不会衰减。”
“改造?”方白忽然想起纪婴宁说过自己身体质量超过四百公斤,貌似,找到原因了。
“你还改造什么了?”此时方白的心情是矛盾的。
“除生殖系统外均进行了不同程度的初级改造。要知道碳基躯体虽然兼容性最强,但也是最脆弱的。”
“哈,哈,哈。”方白哭笑不得,你这是有多不待见生殖系统啊。
……
交谈之中,厨师回到了卧室,将大床举重若轻地搬到了角落。
这样以一来,厨师与目标之间唯一的障碍就是那堵由轻质混凝土和吸音棉构成的隔音墙。
再次将手轻轻按在墙上确认墙体材质后,厨师慢慢后退,直到碰到背后的墙壁方才停止。
只见厨师缓缓伏下身体,目视地板,双手撑地,两臂伸直,然后右膝跪地,右脚掌撑地,脚跟抵墙——墙与地板的交接处被当作了起跑器——这是个标准的蹲踞式起跑姿态。
仿佛冥冥中有声“预备——”响起。
厨师深深吸了一口气,平稳地抬起臀部,重心前移,大腿、小腿和上臂的肌肉开始剧烈膨胀,如同拉紧到极致的弓弦。
“三秒钟。”
“什么意思?”
“战斗状态下我只能控制你的身体三秒,超过三秒你的神经系统会因为数据传输超载彻儿底烧毁。”
“靠!这时候你跟我说你是三秒一次郎?!三秒搞不定的话我怎么——”
“——砰!”回答是一声爆响,厨师突化离弦之箭!加速!加速!再加速!
第一步踏出速度加快三分,一块昂贵而坚硬的厚橡木地板被生生踩断;第二步踏出速度又加快三分,不仅是橡木地板,地板下质地相同的木龙骨也一并碎裂;第三步踏出速度再加快三分,除了地板和龙骨,连龙骨下的楼板表面都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五米,三步,三步之后便是墙壁。
此时方白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的神经系统即使经过改造也只能坚持三秒了——在厨师发动的刹那,世界瞬间慢了了下来,思维加速了十倍?还是二十倍?
没有参照物,方白无从对比判断,唯一能确认的是有海量的数据从身体各处疯狂地涌入大脑,同时又有同样多的数据汹涌而出:
每一块肌肉此时的状态,每一根骨骼的现在位置,每一口空气的当前的成分,每一片橡木可能的强度以及断裂角度,空气的湿度、温度、阻力,环境的光线强度以及随着位置改变对视线可能产生的影响,左右脚掌各自二十六块骨头和肌肉力量分配和施力角度,等等,等等……
厨师姿势微调,右肩与墙壁瞬间接触
——墙体瞬间爆裂!
然后才是——
——轰!然!巨!响!
飞扬的烟尘中轻质混凝土碎片四散飞溅,击打在客厅的家具和地板上,发出如同雨打芭蕉一般的声音——因为一次猛烈的撞击,“月亮”与“太阳”交汇了。
沙发上的少年霍地站起身来,楼板三次轻的微震动已经让他有所警觉,墙壁的炸裂让他将警惕提升至最高。
炸弹?
不!
一个人形刺破烟尘携风雷之势电射而至,目标是——
箱子?
来人实在太快,刹那间,距离箱子已是咫尺。
“死来!”少年一声爆喝,双手电光缭绕,含而不发,猛地向前扑去——煮熟的天鹅岂容他人染指!
此刻少年心中又惊又恼,惊的是对方蓄谋已久、动作太快,恼的是自己“天赋”中最得意的技能“雷电”因为来人离箱子太近,因为投鼠忌器而不敢擅用。
他口喊“死来”除了发泄心中怒火,也存有震慑和“提醒”对方的目的,只要对方稍一迟疑或者停下防御,他就有把握在对方碰到箱子前将其截住。
遗憾的是来人似乎毫不在意自身安危铁了心的要将箱子带走,没有一丝犹豫,搬起、合盖、抛出,一气呵成,箱子直接冲着客厅中间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狠狠砸去!
外面有接应?!
欺人太甚!
少年暴怒,箱子绝对不能离开这个房间!当下心中一横,第二个“天赋”技能发动——飓风!
一股狂暴至极的气流自少年背后生出,他的身体化作一颗出膛的炮弹,竟然后发先至,在箱子砸碎玻璃的瞬间,堪堪将其抓住……
好险!少年抱着箱子,悬起的心稍稍放下一些,接下来该好好炮制那位不速之——
不对!一股前所未的有让人窒息的危机感袭上心头,少年随即发动了防御技能,却被一只右手生生打断,一只来自他背后,从右侧腹直接斜着向上刺入胸腔如同一柄狰狞凶器的右手。
身材较高的厨师站在少年身后,微微弯腰,左手箍住少年的脖子,右手包括整个前臂都深深地埋在了少年的身体之中,远远看去,像极了一对爱意正浓的BL美少年。
“啊!啊!啊啊啊——!!”
少年凄厉至极的哀嚎在幽静午夜分外刺耳,与此同时在他的脑子里,方才情景一边又一遍地重播着——自己真是错的厉害!原来,对箱子有没兴趣,外面也没人接应,来人目的只有一个——杀!人!
问题是,我,有那么好杀么?
“啊!啊!啊!!”手指粗的电光从少年体内蹿流而出,背后之人被绝大的电流瞬间击飞,将沙发撞成两截。
少年依然在嚎叫,只是从原来的痛苦哀嚎变成了发泄式的怒号,就像一只月圆之夜的狼人,每嚎叫一声气势便提升一分,自体内放射而出的电弧越来越多越来越粗,如同一条条灵动的蛇信****着身边的一切,四溅的火花是毒蛇的涎液。
至此,时间已过了两秒。
“起来!”少年将箱子轻轻放好,傲然地看着对方,“陪我好好玩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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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建议,想听么?”虽然厨师的一招声东击西战绩斐然,可看着雷光肆溢的对手方白还是非常心虚。
“说。”
“只剩一秒了,不如咱们撤退吧,俗话说得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俗话又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俗话还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总之,我的意思,你懂的。”
“我有个消息,想听么?”厨师反问道。
“说。”
“箱子里装的是纪婴宁。”
“?”
“……”
“!”
“草!还站着干嘛!上啊!”
“砰——!”
脚下暴响又起,厨师再次发动,他身体伏得极低,如同贴地飞行一般冲向对手。
……
十七公子的实际情况远没有表现得那么乐观:之前一记手刀搅碎了至少三分之二的内脏,之前肆意使用技能也消耗了差不多一半灵力,现在战力不足巅峰时的四成。
所以,他打算先虚张声势放放狠话,总之能拖就拖,毕竟疗伤药发挥药效以及从灵石中汲取灵气都需要时间不是。
可口还没来得及张,对方已然开始了第二轮暴风骤雨般的攻击。没有婆婆妈妈的嘴炮,没有扭扭捏捏的试探,直接跳过前戏,一个字,就是干!
此刻,十七公子觉得自己真是——日了哈士奇啊!
宝宝心里苦,但宝宝就是不说!
当然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他真想破口大骂:你特么属疯狗的吧!?一言不合就开咬!
尽管事态完全没有按照十七公子的计划发展,但他仍有十足的信心将来人当场格杀,因为他是十七公子,掌控雷电的十七公子!
只见他并指成剑,指尖电光流转。
雷电在空气中传播的速度接近光速,当厨师看到对方抬手,便于电光火石间举起双臂护住面门。
“放肆!!!”怒喝声中,一道儿赤红电弧自指尖爆射而出。
电弧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瞬间击中厨师的交叉前方的小臂。
嗞啪——!
手臂上一蓬火星爆出,四散飞溅。
更可怕的是电弧并未就此消失,而是持续分裂成无数恶毒的触丝,顺着双臂向身体蔓延开去,所经之处衣物和皮肤被霸道至极的电流瞬间碳化,龟裂,然后化作细小无比的灰烬。
十七公子不屑的笑意还未在脸上绽放便已凋谢,一向无往不利的雷电竟然丝毫没有减缓对方哪怕一丝的攻势。对手只是闷哼一声,便顶着电弧的持续冲击冲到了自己面前。
此时他才看清,对方那焦糊的表之皮下竟然不是司空见惯的血肉,而是一层柔韧的黑色薄膜,细细看去,电击之处有蓝色幽光流转其间。
一切发生的太快,黑色灰烬在被冲锋所产生的气流带至身后,在身体两侧形成了形如翅膀的“灰带”,仿佛一只间刚刚涅槃重生的黑色凤凰正在抖落全身的灰烬。
打得不错!但,并没有什么卵用!无数蓝色电弧围绕着十七公子的身体活跃了起来,这些电弧十分特殊,不管是不是绝缘体只要挨到必然会被绝大力量击飞。
面对蓝色电弧,厨师没有丝毫犹豫,出手!
只见他猛地抬头朝着目标的头部——张口——一道炽热蓝焰汹涌而出,轻微的爆燃声似乎在宣示着蓝焰的威力。
卧槽!和十七公子相比,方白更加吃惊。
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啊!这不是街头卖艺的技能吗,人家喷火还要含一口酒精之类的,可这货喷火却没有任何准备,说喷就喷——等一下,看这火焰的颜色……
明白了!是那瓶纯净水!氧原子被提取后,自然就剩下氢原子了!看这火势,恐怕不是单纯氢气,应该还有纯氧助燃!
十七公子的反应极快,立刻抽身急退,堪堪躲过火焰喷射。幽蓝的火焰擦肩而过,将半边头发烤成卷曲然后撞在天花板上,盛开出一朵蓝焰之花。
两人又拉开了些许距离,有紫色电弧在十七公子指尖凝聚,与蓝色防御,红色灼烧不同,紫色电弧能量最为暴戾也最难控制,现在距离正好,这次,他非要把对方炸个透心凉方才罢休。
“死——!”
“来”字还未出口,警铃忽然大作,房间瞬间内下起超级暴雨,所有人被浇成了落汤鸡。
原来那一口火焰的真正目标是天花板上的报警器!
你TM哪来那么多套路!!!好好战一场会死吗!!!十七公子立刻熄灭全身电光,他可不想被自己电死。
“啪——!”电光熄灭的瞬间,两人面对面地狠狠撞在了一起,然后滚做一团,将一张实木餐桌撞烂后,又砸烂了一溜地板方才止住去势。
在碰撞的瞬间,十七公子,看到对方的眼睛——没有任何感情与情绪,这绝不是一个生物该有的神情,这是一台近乎完美的杀人兵器!
“啊!啊!啊啊——”十七公子发出和刚才一样的惨叫声,刚刚粘合的伤口被对方左手生生撕开,然后顺着刚才的创口再次刺入腹腔——这是一记让人绝望的攻击。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如果不出来游历,如果不来天海游历,如果唐羡鱼没离开,如果抓住少女后立刻离开,如果没有向眼前这人问路,如果……如果……
只要有一个如果没有发生,今晚就不会陷入绝境!
然而,并没有如果,向来我命有无不由天的十七公子此时此刻竟觉得冥冥中似乎有一只打手安排了一切……
莫非……天,要亡我?
“怼着脸再喷一口!”方白大叫。
“氢气消耗光了。”厨师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三秒已到,下面,是你自己的战斗——”
“等——啊!啊!啊啊啊啊——”在方白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的同时也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巨大痛苦,这种痛苦足以让普通人直接昏迷。遗憾的是神经系统被改造过的方白没法享受这种福利,所以,他接管身体的第一件事就是和目标一起放声哀嚎……
数秒后,哀嚎之中,抱在一起的对手又相互看了一眼。
方白在对方脸色看到了狂暴的愤怒和狠戾。
十七公子则在对方脸色看到了……愤怒?恐惧?迷茫?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原本冰冷的神情确实消失了,看着对方脸上那熟悉、可爱的神色,十七公子心底又生出新的希望……自适应小说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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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紧相拥着跪在地板上,在自动灭火装置喷洒出倾盆大雨中,二人陷入了一场痛苦的僵持。
十七公子右手青筋暴起死死地扼住方白的左臂,阻止内脏进一步受到摧残,而方白的左手则用擒拿手法狠狠地将十七公子的右臂拧到背后。
僵局中,二人有一个共识:先缩的,死!
“怎么办。”方白强行咽下一口涌上喉头的鲜血,“快坚持不住了啊!”
“坚持!现在对方的实力只有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左右,只要比对方多坚持一秒,你就赢了。”厨师给方白加油打气。
嗷——,方白低吼着左手发力,试图再进一步。
啊——,十七公子同时低吼,右手加力,使对方未建寸功。
“卧槽!真的挺不住了啊……”方白的意识已处于崩断边缘。
虽然不断有大量鲜血自伤口中涌出,虽然包括心脏在内五分之四的内藏已化作肉块,但看着对方那正在不断扭曲的面容以及行将涣散的瞳孔,十七公子真的很想大笑,这种表情他已见过至少三百次,实在太熟悉了,他甚至已经预见到了对方死亡时的模样。
“放——咳!”十七公子忽然开口,打算在对方即将崩溃的意志上添加最后一根稻草,可惜一张嘴却喷出一大口暗色的血浆与内脏碎片的混合物。
“放心……”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接着道,“等下我,会,赐你,解脱!你不会,再,觉得痛苦。上一个,获得,解脱的人,脑袋落地,时,脸上还带着,微笑。现在,我,允许,你,以跪拜之姿,感谢我的,恩赐。”
不知是这句话真的起了作用还是已经到了极限,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对方白竟然出现了一个恍惚。
如此良机怎能错过!十七公子骤然发力,刺入腹腔的左手夹带着大块的内藏被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终于摆脱了致命的威胁!
十七公子猛地扬头,张口,原本正常大小的嘴巴此刻竟如蛇口一般裂至耳根,上下两排白牙转眼间便化作数排闪烁金属光泽的森森锯齿,一口咬住方白的颈部。
这是他一直引以为傲的本能——吞噬!
目前“吞噬”为他带来了两种能力,“巨口”可以咬断磨碎大多物质,“消化”则能够分解出物质中对自己有益的元素补充灵气提升修为。
黑色保护膜只坚持了不到一秒便被刺破,直到利齿咬进颈部一半时方才遇到阻力,对方的骨骼似乎是某种未知的金属,不过这也足够了,因为他颈部的动脉已被利落切断,鲜血如高压破损的高压水管一般,喷溅得满脸满身。
痛饮敌人血,笑啖仇人肉,是十七公子最大的业余爱好,没有之一。眨眼间便有几大口鲜血和数片皮肉被他吞进肚里。
咦,血肉中怎么没有一丝灵气?
原本以为对方带着屏蔽灵气的宝物或者掌握了隐藏灵气的技巧,所以才像个凡人一般毫无存在感。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既不是修真者,也不是凡人——凡人不可能有如此战力,那么眼前正在做垂死挣扎的到底是什么?
罢了,不管是什么,只要把尸体带回去自然能查个水落石出。
大概是回光返照,已经虚弱无力的敌人突然爆发出一股巨大力量,一把将十七公子推开数米。
急退中的十七公子舔了舔嘴角的血迹然后面露讥讽,看来对方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了,要知道这样的环境虽然用不了“雷电”,但完全可以使用“飓风”。
抬起手臂,一团扭曲的空气在掌中盘旋,狂暴的力量迅速生成、压缩,再过两秒微型飓风就会生成,任何小看它威力的人都无一例外地付出了惨痛代价。
就在十七公子凝聚“飓风”的之时,对面的人竟也有样学样地抬起手臂,然后冲他比出一个“射击”的手势并声嘶力竭地再次模仿他喊出了那个他刚刚喊过两遍的惯用语:
“死来!”
十七公子神色微变,立刻凝神戒备,只见——
好吧,什么都没发生……
“逗你玩儿呢,嘿嘿嘿。”捂着脖子,方白咧嘴傻笑,鲜血从指缝渗出,看样子似乎是精神出了点儿问题。
“装疯卖傻就为了苟活几秒。”十七公子面露残忍之色,“现在我改主意了,马上我会把飓风塞进你嘴里,然后你会瞬间膨胀成一只气球,你的内脏会从身体的每一个孔洞喷射出来,放心,你不会立刻死亡,那时你会拖着所有的内脏慢慢爬到我的脚下,你会像只狗一样舔我的鞋子,只是为了祈求,乞求我快些杀了你。”
“不过你放心。”十七公子眯起眼睛,“我会让你在无尽的痛苦与悔恨中慢慢死去。”
“只是想拖延些时间而已,不用说这么难听吧。”方白一边说着再次举起手臂,像打招呼一般地轻轻念着——
——死来。
话音刚落,没有任何征兆,只有“嘭”的一声,十七公子瞬间化作一颗巨大的火球!
身体表面但凡沾有方白血迹的地方火焰都如喷枪一般向外喷射。
一切发生的太过离奇和突然,以至于事发之时十七公子那鄙夷的神情依然凝固在脸上。
“啊!啊!啊啊啊——!”十七公子第三回发出凄厉的惨叫,算来今晚的惨叫次数已经超过之前的总和了。
多年的修行,让十七公子在剧痛之中依然保持了一丝理智,手中凝聚完成的微型飓风形态一变,以自身为风眼化作一道龙卷,将身边空气瞬间抽空。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无论是抽光空气,还是在积水中打滚,火焰依旧我行我素地燃烧着,几秒钟便在体表制造出大片深可见骨的灼痕——十七公子的自救以失败而告终。
看着躺在地上挣扎幅度越来越小的目标,方白忽然想起什么,立刻踉跄着冲向落地窗旁边的黑色旅行箱。
千万不要有事!方白心中暗暗祈祷。
猛地打开箱盖,一个熟悉身形像个胎儿一般蜷缩在箱中,眼睛睁得大大的,胸口微微起伏。
方白赶紧将人扶了出来。
“要不是你还有呼吸,我差点以为你死不瞑目呢。”方白让纪婴宁靠在自己胸口,开着玩笑的同时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检查有没有外伤——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纪婴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方白。
见对方没像往常一样回嘴,方白也发现这个玩笑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于是尴尬地嘿嘿一笑就要转移话题。
“火熄了……”纪婴宁忽然开口。自适应小说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