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許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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璞玉坐在轎子中,從窗隙看著熟悉的集市向後倒退,今日是她的進宮之日。
那日接到聖旨之日,全家驚詫,夜間一向對她十分放心的母親更是親自來畫室尋她,說道︰“玉兒,母親給你做了桃花釀,過來嘗嘗。”
璞玉擱下畫筆,走到母親身旁,像兒時般親昵的倚進母親懷了,鼻息間盡是母親身上香暖的松香,放低語調,道︰“母親,玉兒今後不能在母親身邊照顧,母親怪罪玉兒?”
璞玉依稀記得那日光景,天氣晴朗,萬里無雲,她抵達時早已有許多妙齡女子等在殿外,三五成群低聲閑聊,宮中姑姑隔一段時間從殿內出來,然後帶著四五位女子進殿。到璞玉時已是很晚了。殿內的主位已經空著,坐在側位的幾位娘娘臉上也露出了些許疲憊,幾位娘娘隨意地問了與她一同進殿的其他女子幾個問題後,姑姑就帶著她們出去了。事後母親曾多次問她,听到她的描述後便彎了眉眼。
璞母摟緊懷里了小女兒姿態的女兒,輕撫著她烏黑柔軟的長發,聲音溫和而柔軟,道︰“母親哪會怪罪與你。宮中規矩太多了,而你也隨意自由慣了,母親擔心你在宮中過得不習慣。”
璞母深知璞玉自幼聰慧過人,對畫畫更是天賦異稟。可她從不曾希望女兒會有什麼偉大的作為,只希望她過著平凡人的生活,將來嫁給與她兩情相悅的男子,生一雙兒女,過著平凡而穩定的生活,手握畫筆到晚年。一生就這樣平凡而幸福。璞母擔憂,就算璞玉聰慧機敏,但她一直愛畫如痴,而宮中的條條框框,難保不吃虧,而她作為母親卻無法護她周全,怎麼能不擔心?
璞玉溫柔地呵呵直笑,內心一片柔軟,往母親的懷里蹭了蹭。
天下母親是不是大都如此?幼年時,時常叨嘮著孩子快快長大,她就可安心享受時光,不在日日擔憂;孩子長大了,能獨當一面了,她還是放不下心,日日憂心,生怕他人把她的孩子欺負去了。
璞母輕輕推開璞玉,溫柔的笑道︰“這麼大的人,還在母親懷里撒嬌,你羞不羞?”
轎子倏忽落地,簾子被掀起,璞玉抬頭望著眼前高大的宮牆,宮門上的牌匾上寫著毓秀宮三個大字,筆酣墨飽。玲瓏玲盯規規矩矩的站在轎子邊。玲瓏玲盯倆人自幼與她一同長大,與她們兩人尤為親近,情同姐妹。玲盯處事細致周全、為人溫柔,會些醫術;玲瓏活潑可愛,愛憎分明,容易急躁。玲瓏的性子不適合在進宮,但是她的忠心卻無人可敵。今後獨身在宮中,身邊沒有可信任之人,就猶如將自己放在懸崖邊,危險至極。
毓秀宮姑姑早已侯在宮門前,看到轎子落下就疾步而來,恭聲道:“恭請小主”
玲瓏伸手來扶,璞玉頓了一下,才伸出手扶著玲瓏下轎,姑姑施了一禮道:“奴婢柳絮參見兩位小主。”
璞玉回頭,瞧見一位青衣姑娘立在她身後,膚白似玉,面目美艷至極,宛若春日晨間盛放的牡丹,百分百的美人兒,而璞玉並不識得。
姑姑雖然這樣說,卻是對著青衣姑娘參拜,青衣姑娘向前扶起柳姑姑,淺笑道:“姑姑不可多禮,錦林初來乍到,還要姑姑多多關照才是。”
青衣姑娘的貼身丫鬟遞給了柳姑姑一錠銀兩作賞,柳姑姑收下銀兩,喜上眉梢道:“謝小主賞,時辰不早了,小主請隨奴婢來。”
柳姑姑隨著青衣姑娘一同離去,璞玉立在原地等下一位姑姑,玲瓏有些憤憤不平,璞玉安撫她,剛剛那位姑娘單憑容貌便可知將來定是不凡,而她衣著不凡,舉手投足間盡是大家閨秀應有的姿態。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本來就是常情。
璞玉在轎子邊等了許久不曾有位姑姑過來帶她進宮,而後面到來的女子也陸陸續續的被其他姑姑迎入宮。玲瓏越發不平,用三人听見的音量十分不滿地嘀咕道︰“這些人也太欺人太甚了。”
璞玉宛如沒有听見玲瓏的抱怨,繼續耐心等候。父親曾叮囑她規矩極多還趨炎附勢得厲害,位高權重者會被人珍之重之,而未得恩寵之人,宛如路邊雜草無人關注,更甚者何時消失都未必有人知道。
此時,一位年紀較大的姑姑從儲秀宮款款而來,風輕雲淡道:“老奴慕雨,小主久等了,請隨老奴來。”
璞玉淺笑道:“勞煩慕姑姑了。”
璞玉隨著柳姑姑走過幾條長廊,繞了幾個彎後,眼前出現一片桃花林,而今是春季三月,桃花大片開放,花朵開得十分簇擁,緊緊密密枝頭盛放,染得漫天粉色,無窮無盡。微風過處,粉色花瓣如輕飄的白雪般星星點點的飄落,美如人間仙境。
璞玉看見格外美麗的桃林心中不禁將其與清齋寺那年里三月桃林做比較,記憶中的花兒比這兒還要美。又輕輕搖頭,這兒是宮中,最華貴之地,所有美好稀有之物無不盡力往這兒送,那是清齋寺所能比較的。璞玉又不禁笑,或許那里有最美麗的回憶,心中隱隱的偏心,心底深處認為清齋寺的桃花是最美的。
姑姑瞧著璞玉一會兒歡樂一會兒皺眉輕嘆,便問道︰“小主不喜歡這片桃林?”
璞玉笑著搖頭,她這一生最喜歡桃花,在桃花盛放的季節里,遇見過兩個不可多得的知己,怎麼會不喜歡桃花?而今後她也在這片桃花中遇上了劫,得不到,更放不下,只得苦苦煎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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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主,為何瞧著這片桃林一會發愁,一會兒發笑?”
璞玉笑笑,道︰“忽而想起了往事,我這一生與桃花十分有緣。”
慕姑姑與璞玉絮絮叨叨地說起了這片桃林的來歷,當年先帝為博美人一笑,不惜千里迢迢運來這片桃樹,細心種養。
璞玉莞爾,先帝年紀輕輕就馳騁沙場,中年睿智冷血。原來冷面帝王也做過如此浪漫的事,但是她印象中臻貴妃紅顏命短,剛剛誕下宋瑾便香消玉殞。
璞玉感慨,古話說,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而今高高在上天子也不曾例外古人真的是不曾欺人呀!
慕姑姑好似沉入了往日的回憶中,平靜的眸光中含著點點悲戚,語調淡淡道︰“小主,今後在宮中生活,依靠眼楮辨別是非終有一日會被表象蒙蔽,需要用心細細感受觀察,切記勿要相信他人的流言蜚語,切莫把心輕易交與他人。”
璞玉笑著謝過姑姑的提醒,內心卻驚詫不已,更是肯定了心中所想,慕姑姑不是普通姑姑,且與臻貴妃關系匪淺。這一路上她有留意到她與慕姑姑穿過回廊,路上遇上的其他姑姑都會向著慕姑姑行禮,除此之外,這位慕姑姑對先帝與臻貴妃的事情及其了解。
她初來乍到,與姑姑無親無故,姑姑為何提醒她?難道是她的人格魅力讓姑姑心生歡喜,然後善意提醒?璞玉覺得這個理由說出來連自己都不信啊!
姑姑看著璞玉沉默不語,一幅認真思考的模樣,自知失言,迅速轉移話題︰“小主記著就好,時辰不早了,小主請隨奴婢來。”太後曾說眼前這位小主與她家小主十分相似。她巴巴地趕來見這位小主。時過境遷,她依舊牢牢記得她家小主傾城之色,是種目睹過後難以忘卻的驚艷美,為人卻出奇柔軟而溫婉,而這位小主聰明通透,相貌平平,氣質倒是婉約,與她相處有種隨意灑脫,如浸在春風里溫暖而愜意。她不覺得像她家小主,心中不免微微失望。
璞玉溫柔的笑笑,笑意在明淨的目中流轉,山水墨濃,原來不是對她講,應該是對著她的主子講的。
難道慕姑姑是為她特意而來?這個猜測讓璞玉感覺眼前謎團豁然開朗了。以慕姑姑的身份不至于淪落至接待新人入宮,唯有這般解釋才合理通順。若是如此,剛剛宮門處的異樣也得到了合適的解釋。
那就是,她必須要由慕姑姑帶進宮中,若是慕姑姑一直未到,她或許要一直等著。
那麼問題又來了,如此平凡的她,又有何能耐引起眼前這位姑姑的注意?
璞玉無奈地勾了勾唇角,還真是剪不斷理還亂呀!
腦中迷霧重重,依舊神色如常地緊跟著慕姑姑身後,隨著慕姑姑繞過桃花林最終站在一個清雅的院落前,名為“南廂苑”。南廂苑位于皇宮南端,南廂苑雖小卻十分精致清幽,璞玉隨著慕姑姑進入西殿淨玉閣。
璞玉被讓進了殿內,坐在正間上,玲瓏玲盯侍立兩側,一名宮女獻上茶水。慕姑姑從門外喚來一名宮女及一名太監,一一介紹道:“這是在南廂苑服侍的奴才綠枝、福寶”
綠枝和福寶向璞玉請安,璞玉瞧著年紀輕輕、涉世未深的模樣,待璞玉問完綠枝福寶一些尋常問題後慕姑姑尋了個由頭匆匆離去。
璞玉住西殿,那麼苑中還該有一位或者幾位小主,問道:“不知這宮中還住了哪位姐姐?”
綠枝歡快地答道:“南廂苑窄小,只有西殿淨玉閣,東殿暖心堂。東殿暖心堂的李才人今早剛剛入住,稍後會來拜見小主。”
璞玉笑著點點頭,綠枝又向璞玉介紹了宮中情況,聲音是少女特有的歡快清脆宛如歡快的黃鶯,璞玉細致听完,不忍打斷。
從綠枝口中大致得知,當今聖上也就是她名義上的丈夫宋瑾登基已有四年之久未曾選秀,如今是第一次,舉辦的格外隆重。
目前宮中有三位主子娘娘,分別是皇後娘娘下來依次是晚妃娘娘和寧嬪娘娘,其他皆是位分不高的小主。皇後娘娘育有長公主和二公主,其他在無所處。
皇後是當今何丞相之女何羽盈,眉目清秀,才華橫溢,寬和大氣,與皇帝相伴八年,舉案齊眉。而晚妃蔣琬悅長得十分美艷,精通音律,也是深得皇帝歡心。寧嬪也是傾城色,入宮至今恩寵不斷。
綠枝還著重強調了,皇上偏愛容顏美艷的女子。璞玉心中愉悅,彎了彎秀氣的柳葉眉。她面容勉強算得上秀麗,怕是入不了宋瑾的眼了,如此正合她意。
午膳時間到了,綠枝還是講得十分歡快,一副我還有好多故事要告訴你的模樣,一邊安靜的福寶忍不住提醒道︰“小主該用午膳了。”
綠枝驚覺自己言語過多,立即閉嘴,抬眸小心翼翼地打量著璞玉的神色,只見她笑意淺淺,山水明淨,對璞玉的好感油然而生。
綠枝自告奮勇要為璞玉準備午膳,玲盯有些不放心,因為午璞玉有些挑食,五味中有兩味不喜,不喜酸味,不能嘗辣,能吃的也只剩甜苦咸三味了。只好親自隨著綠一同去準備午膳。
璞玉奔波一上午,身心勞累,用完午膳以後立即回內殿休息。
陌生的環境,陌生床鋪,翻了無數次身後還是難以安眠,精神異常亢奮,內心煩躁得無以平復。
璞玉披衣踱步到窗前,伸手緩緩推開窗,窗外春意盎然,午後春日暖暖地日光微微傾斜,投射在絳紅的窗台上,折射出微黃的光暈。
璞玉輕嘆,宮中物物皆是精雕細琢,宮規更是繁多嚴謹。才住上了半日光景,深覺母親說得極對,她生性隨意自由,在宮中會不習慣。還好還好,她從未曾打算在這兒久居,只需要好好耐心等待就可以了,等找到晏希,等到時間久了,一直未得到恩寵如雜草般生活,無人關注更無人在意時,她會帶著玲瓏玲盯悄無聲息地離開。
玲瓏離門口還有一段距離時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來到門前,深怕雜音吵到屋中午睡的人,她家小姐淺眠,對床鋪更是認生得厲害,玲瓏擔心她睡不著,特意來陪她。
輕聲推門而入,本應該午睡的人此刻卻穿戴整齊的坐在銅鏡前,素白的手指捏著木梳,一梳梳至發端。
璞玉背對著玲瓏,但這並不妨礙玲瓏知道此時此刻她家小姐的神情有多為難,有多無可奈何。她家小姐的手可以畫出令人拍案叫絕、自嘆不如的畫卷,雷到一干熟人的是,連最簡單的發髻也梳不出來。
晏希公子曾經精闢的評價過:“璞玉的手就像她喜甜又喜苦的味覺一樣怪異,靈巧如斯卻綰不住頭發。”
玲瓏快步向前接過木梳,為她綰了簡單的發髻,看了一眼鄰桌上已經收拾妥當的畫具,問:“小姐,您這是要出去?”
璞玉點頭,此時春風和煦,陽光不燥,灼灼桃花近在咫尺,正是人間好時節,怎可輕易辜負。
玲瓏有些不安,向來愛畫如痴的小姐認真作畫時會全然忘我,達到無人之境,若是作畫中途遇見皇上或者其他幾位娘娘,那可怎麼辦呀?
一語成讖。數年後,玲瓏恨不得掐死自己。
璞玉明白玲瓏的那點小心思,彎了眉眼,笑得山水明淨,道︰“我有分寸,不用擔心。”她怎麼會舍得將父母璞琛及情如姐妹的她們置于性命危亡之地?
璞玉無聲檢討自己,難道日常她太過于痴迷畫畫,讓她們誤解至此?
玲瓏明知她阻止不了璞玉了,她們一起同吃共住這些年,她與玲盯早已經深深地領教過她家小姐的執拗,決定的事十頭牛都未必能拉得回來,只好退一步而求其次︰“小姐,那我與您一同出去可不可以?。”
璞玉無言,靜靜地看著玲瓏,玲瓏做發誓狀地舉起右手的三個手指,信誓旦旦地說道︰“我保證不說話打擾小姐,安安靜靜待在小姐身旁,看看這宮中桃花有多美麗。”
璞玉自顧自的帶上畫具,不給予任何言語,獨自出門。
玲瓏性子急躁,她畫畫需要十分漫長的時間,以往的經驗告訴璞玉,如果是玲盯說這句話,她可以相信半成,若是玲瓏忽略就好。
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璞玉在桃花林漫步,桃花盛開的香氣彌漫著整個林間,粉色花瓣隨風而逝,好似一場粉色的春雨,悠揚纏綿,美得不可思議,粉色花瓣落入碧色的草間,星星點點恰到好處。尋到一張青石桌,璞玉欣然放下手中的紙墨筆硯,將畫紙平鋪在光滑的青石桌上,提起畫筆。
花隨風逝,腳步隨時間緩緩靠近。璞玉渾然不知有個人在她身後等她良久。畫畢,腳步聲繼續,璞玉轉過身去只見他從一樹桃花下走過來,白靴踏在一地的桃花泥上,帶著滿身清香,步伐從容,神色如常絲毫沒有偷窺他人後的逄 盟撇茸牌 氏樵瓶羈罟槔吹母鞘烙 邸 br />
良辰美景,桃花美男。璞玉無心欣賞,只想快快離去,因為她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不給予理會,默默轉地身,低頭繼續收拾畫具,桌邊入眼是一雙銀邊白靴並一角暗紋白色的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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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定一會兒後,夸贊道:“用色大膽,畫技了得,且動靜皆宜。”
一語點破畫中精妙。
璞玉停下手中動作,抬頭大量眼前人,頭戴白玉冠,豐神俊朗,面目極是清俊,一身白衣瞧不出身份。
璞玉轉念一想,能自由出入這後宮的年輕男子這世上恐怕只有一個人了吧!
確定眼前人的身份,璞玉釋然。
宋瑾母妃臻貴妃當年以畫技名滿天下,宋瑾得其真傳,年紀輕輕便畫得一手好畫,那麼他一眼看破畫中精妙並不是難事。
璞玉看他一身便衣,笑得風輕雲淡,問道:“閣下好眼力,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宋瑾仲愣。璞玉不急,笑著耐心靜候。既然特意穿了便服,就不會希望他人知道他的身份,更不會主動相告。
“相逢即是緣何必執著于一個稱呼,在下會點兒畫,不知可否欣賞姑娘佳作?”
果然不出所料。既然今日他不願說出真是身份,日後可就莫怪今日她的不敬。
璞玉年幼時曾時常老師夸贊宋瑾的畫技,惹得璞玉年幼時十分想見識,以至于今日依舊念念不忘。若是尋常日子遇見他,就算宋瑾毫無留意,她亦會出言邀請,盡力挽留。可是如今處在不對的時間,最不對的地點里,她還是回殿中吃玲盯準備的桃花酥來得更實際些。
宋瑾瞧著眼前的人不為所動,心中稍稍惋惜。剎那間好似想起了什麼,指了指手中的食籃,出聲挽留道:“在下有份桃花酥,听他人說美味至極,想請姑娘一同品嘗,不知姑娘是否賞臉?”
璞玉注意到了宋瑾手上提著個竹籃,竹籃里的桃花酥璞玉真是熟悉到不能在熟悉了——東集市王大娘的桃花酥。
璞玉已經有段時間沒吃到這桃花酥了,正是想念得緊的時刻。
璞玉沒骨氣地放棄剛剛想好離去的借口,彎了眉眼,笑得山水溫柔,答道:“榮幸之至。”
宋瑾將手中桃花酥遞給璞玉,璞玉不客氣接過。
宋瑾低頭看畫,畫卷右邊寫著清秀的小楷,墨跡未干:“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右下角處留名:璞玉。
原來叫璞玉。
腦中浮現剛剛的畫面,桃花樹下,一襲蓮青色羅裙包裹縴細的身軀,腰間系著條乳白腰帶,襯得腰若細柳,盡顯端莊淑容,又不失其嫻靜之美。三千青絲綰成簡約的飛仙髻,發間單用支桃木簪固著,清秀典雅。
宋瑾微微側眸,只見這姑娘在外桃花樹下,左手捏著咬了一半的桃花酥,零碎的日光落在她清秀的小臉上,粉紅花瓣落入她的墨發中,她宛若不曾知曉,眼楮彎成月牙狀,唇角心滿意足地微微揚起,愜意而散漫。
璞玉含著桃花酥,唇齒留香,還是熟悉的味道。王大伯重病,專心照顧王大伯的王大娘已經有好幾個月不曾開店了,而今重新開店,王大伯的病應該亦是無礙了吧。
璞玉心情歡快地將另外小半塊桃花酥放入口中,清甜可口,入口不膩,唇齒間盡是滿滿的桃花香甜,比往日更香甜上幾分。真是人間美味,不枉她如此喜愛。
一道熱烈的目光好似在她臉上流連,難道她的臉上沾有東西,抬手擦擦,五指干淨,沒有髒東西呀!無法安然享受至愛,側頭,笑著問道:“閣下,我的臉上有什麼髒東西嗎?”讓您這麼直勾勾地盯著我∼後半句沉沒在腹中。
宋瑾輕咳了一聲,耳根處微紅,說道:“桃花落到你的頭上了。”
原來如此,走在河邊還濕鞋呢,呆在桃花樹下能不沾片葉麼?曾今為她出去發間落紅的倆人早已不知去向,她好似早已習慣了桃花吹滿頭的模樣了,也習慣在沒有他們的日子。
璞玉把手中的桃花酥放入口中,滿不在乎地低聲回應:“哦。”
繼續安心低頭吃桃花酥。最初她也曾想自己除去滿頭落花,經過多次事實證明,她隨手除,也除不完,還會弄亂發髻,不如等回去了,在讓玲盯玲瓏一同除去。
突然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視線里,一只手穿過耳邊,清雅的檀香混著桃花的清香盈滿鼻間。璞玉一驚,猛然抬起頭,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多麼熟悉的場景,昔日在另一片桃花林中,也有兩個人滿懷柔情為她除去滿頭桃花。曾以為的天長地久,也在歲月流轉中成為過往雲煙。而今昔日重現,物不是,人更不是,她還是不受教,忍不住心動。
一雙沉靜似股潭水的黑眸與她四目相對,陌生而明亮,卻猛然醍醐灌頂。他是皇帝,而她終是要離去的,對的場景對的時間對的人,而她錯在動了心思。
行動比思維更快,大步往後退,後背不期然地狠狠的撞到了身後的桃花,惹得一樹桃花,漱漱飄落,落至發間、肩頭、衣衫之上。舊花未除,又添新花。
璞玉無心關注,極力壓抑著心中絲絲的躁動,語調淡淡地為她的莽撞道歉,不等宋瑾言語,便匆匆道謝,迅速收拾畫卷逃離。
殿中桃木桌邊坐著位身穿素白紅梅印花長裙,腰間系著淺色的輕煙羅,三千青絲被綰成簡單素雅的碧落髻,發間帶著一支清雅的梅花簪子,肩若削成,腰如約素,眉如翠羽,肌若白雪,雙瞳剪水,粉黛未施,淺笑倩兮。
那眉、含著笑意的明眸,都與記憶那個美少女相重合。
璞玉微微一愣,真的是她嗎?
李才人站起,輕輕福了一禮,柔聲道:“李若言參見玉美人。”
真的是她,忽然別離,四年杳無音信。又忽然措手不及的相遇。
若言,李若言,定州知府李晉文之女李若言,曾與她朝夕相伴的女孩。
昔日她在桃花樹下畫畫,若言則在桃花樹下譜曲彈琴。若言時常看不明白她的畫中精妙,但從不曾妨礙她的畫技的贊嘆和作為她畫中人物的熱情。她也是听不出若言曲調中的千回百轉,不過她會隨著她琴聲起舞,會時而拉著精通音律的哥哥璞琛來品鑒。
她們沒有共同的愛好,卻有著說不完的話題。彼此相伴,不言不語,也能歡快而寧靜的消遣許多美好時光。
但四年前初春,她如尋常日子般早早到來,坐在寺中桃花林中等候若言,低頭看著手中新作的風箏不由得滿心歡喜,而她從晨曦等到日暮,她是個執拗的人,執拗的等著;若言向來是個講信用的人,不會輕易失約。
而最終李若言不打一聲招呼就離開了。
之後璞玉生了場大病,輾轉半年痊愈,病好後的她時常給若言寄信,信就如石沉大海,有去無回。
若言一聲不吭地失約了,她第一次失約就整整失了四年時間。
璞玉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女子,不言不語。
小時候時常想若言長大後會是什麼樣子,而她會長成什麼樣子,她們的友情又會發展成為什麼樣子。
此時,她知道了若言比她兒時想象里的還要美,她還是如兒時般容貌凡凡,氣質婉約。
她還是當初的她。那若言還是不是當初若言,她無從得知。
如今她與若言之間的情感,她更是無從判斷。
璞玉迷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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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玲盯察覺到了璞玉的失神,輕輕扯了璞玉的衣袖,提醒璞玉。
“言姐姐快快請起。”璞玉向前扶起若言,又道︰“綠枝,上茶。”
若言看著她發間盡是桃花瓣,一如年幼時,為畫而痴,忘卻身後三千瑣事。她站起,走到她身後,一片一片為她除去滿頭桃花,替她重新綰發。動作宛若當年,熟練親昵,好似四年間天各一方只是夢一場。
璞玉瞬間坦然,分離再久,時間再遠,也改變不了若言與她朝夕相伴,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事實,更變不了若言是她過去歲月里獨一無二的存在。
未來變化無常,她無法預測,只好且行且珍惜。
若言微微打開雙手,輕聲道:“玉兒,好久不見。”
真的好久不見,久到璞玉改變了許多,她都未曾知曉。
若言認識的小璞玉聰穎且鋒芒畢露,年紀輕輕就畫技超群,那時教畫畫先生時常在他人面前夸贊小璞玉,還曾說,璞玉這雙手就是專門為畫畫而生,天生的鬼才,若是在經歲月打磨,畫技會更上一層樓。除此之外,偏執,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了。
而今她好似一朵白蓮干淨清麗,氣質婉約,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李若言無限感慨,璞玉終是成了這般美好寧靜的模樣。
璞玉也笑開了,彎了秀氣的柳葉眉,眼眸中盡是星星點點的笑意,向前,與若言相擁抱,輕聲道:“言姐姐,好久不見,歡迎回來。”
是呀!真的挺久的了,久到歲月把我們了個模樣,不過十分歡迎你回來。
“吱呀。”
綠枝推門而入,問:“小主,晚膳已經備好,是否現在傳膳?”
璞玉眨眨眼楮,俏皮問到:“言姐姐今晚與玉兒一同在用膳吧!玉兒好久不曾與姐姐一同用膳了。”
若言對著她這幅俏皮勁無可奈何,笑道:“好好。”
璞玉吩咐綠枝:“吩咐玲瓏多做一道麻婆豆腐和蓮子羹,做完後立即傳膳。”
李若言心中感慨,時隔四年,她們似乎都未曾改變。璞玉還是沒有學會綰發,她依舊深愛著麻婆豆腐和蓮子羹。
晚膳畢,璞玉屏退所有下人,與若言一道在桃花林內散步消食。
眼見日光西斜,霞光滿天,桃花林中投下橘黃斑駁的光影,讓人分外愜意。璞玉伸出手接住隨風飄落的粉色花瓣,憶起昔日在清齋寺的兒時光景,笑意爬上唇角。
十年前的那日春日融融,風朗氣晴,她們在清齋寺桃花源里初遇,而後在桃花林中相知相交。四年前李若言在失約于桃花源,從此天各一方。
分別的四年里,她想過無數種與若言重新相遇的場景,卻唯獨沒有想到過是這樣重遇。
若言看著璞玉凝神微笑的模樣,打趣道:“玉兒,想到什麼趣事,獨自歡樂。”
璞玉低頭打量靜靜躺在手掌心中粉嫩如玉的桃花瓣,微笑道︰“想著我和你第一次遇見,朝夕相伴,你失約離開,如今重遇,好像都離不開有桃花的地方。”
若言抬手為玉兒摘除飄落在發絲間的花瓣,笑道︰“你我與桃花真是有緣,不枉你我如此偏愛它。”
初遇的喜、不辭而別的悲、重遇的驚無一不與桃花有關。不過誰又在乎呢?能相遇了已經夠了。
璞玉牽起若言手,沿著林中小道漫步,無奈道:“你我昔日在清齋寺的光景。那時的天氣也是這般,我們跪在菩薩前,虔誠許願。我許了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而你許了一生一世一雙人。不知是你我當時是不是心太不誠懇還是菩薩打瞌睡了沒听著,你我居然都進宮了。”
與萬千女子共侍一夫,明爭暗斗爭一絲恩寵。
若言抬起手掩住璞玉唇,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人才稍稍安下心,神情謹肅:“玉兒,在這宮闈之中今後切莫再提這話。若讓有心人听了去,指不定會惹來什麼麻煩。”
璞玉沉默,想進了宮這身心都要系在雕龍寶座上的男人身上,事關家族生死,最忌諱心中存著如意郎。
璞玉彎了眉眼,山水溫柔:“有言姐姐在這里,玉兒很安心。”
將來艱難重重,有你在我身邊,我也會十分心安。
兩人相凝淺笑,四手緊緊交握在一起,無需多言,心中已是了然。
次日清晨,璞玉身穿素色的家常服飾,站在後堂窗前的桃木雕花案桌前臨摹窗外桃林,畫中草色綠堪染,紙上桃花紅欲然,手握朱筆題上前人詩句《桃花》:
滿樹和嬌爛漫紅,萬枝丹彩灼春融。
何當結作千年實,將示人間造化工。
畫畢,玲瓏進門稟告,半小時後宮中小主到正殿集合,由宮中教養姑姑交代宮中禮儀。璞玉換了件端莊大雅的百褶月白如意紗裙。抵達正殿,殿中站著許多年輕貌美的女子。
其中最出眾人莫過于那日毓秀宮門前巧遇的青衣姑娘,今日她身穿翠綠煙紗碧霞羅,逶迤拖地粉色水仙散花綠葉裙,繁復精致的發髻中插枝翠玉步搖簪,黑發紅唇、肌若白瓷,妖冶至極,她身旁的幾位嬌俏的秀女講著逗趣的話語,惹得她掩嘴輕笑,笑意在杏眸中流轉,綿綿不息。
玲瓏璞玉耳旁用低到只有她們兩人能听到的音量:“那位小主是陳將軍嫡女陳錦林,京中第一美人,封為錦婕妤,左邊的白衣姑娘是裴丞相之女裴沛,封為裴婕妤,此次選秀封位分最高就是她們兩人。”
璞玉了然。裴沛身穿一身白衣,又長得如此妖冶,一顰一笑間美若天上九尾狐仙,能把白衣穿得如此超塵脫俗而又美麗妖嬈的應該只有裴沛了。璞玉抬眸看向巧笑倩兮的陳錦林,不禁暗暗驚嘆,有種錯覺“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就是為她而做,尤其是雙眸子形若桃花,眼尾微微上翹,睫毛卷長,眸子中笑意點點,宛若夏夜里忽閃的星辰,令人移不開眼,而今朝中正是外寇擾亂之際,陳將軍官居高位,手握重兵,是而今朝廷重用的人才。美貌權勢集于一身,她們兩人確實值得。
璞玉尋了一處角落里侯著,幾日睡眠不足,腦袋有些渾渾噩噩,殿中女子的妙語歡聲,重重疊疊,不免有些吵雜,心中忽而異常煩躁。
一位妝容精致的女子,從人群中走出,不疾不徐地靠近,站定在她身前,巧笑倩兮:“璞玉,好久不見。”
眼前這位女子姓何,名夢瑤,是她牽扯多年的舊識之一。
璞玉點點頭,權當做回應。
李若言看到璞玉,朝著璞玉走去,粉衣女子背對著她正在與璞玉交談,璞玉神情淡淡,熟知璞玉的人都知道這是璞玉十分煩躁不耐的神情。
李若言對粉衣姑娘十足感興趣。璞玉性格溫和執拗,但為人聰慧,以至于她甚少與他人爭執,這樣擺在臉上的不耐真是少之又少。這姑娘還真有能耐,這麼短的時間里竟能將璞玉逼得這般不耐。
待到李若言走近,看清了粉衣姑娘的容貌,清楚了粉衣姑娘即是何夢瑤時,李若言更迷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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璞府與何府極為相近,璞玉與何夢瑤自幼相識,共同喜歡著畫畫,有同一個老師教畫畫,朝夕相處。按照尋常應該成為摯友的倆人,偏偏相看兩相厭。小時候兩人見面,小何夢瑤總會出言諷刺幾句,小璞玉宛若從未听見,笑意淺淺。那是璞玉的原則,不喜歡的不必理會。
長大後的璞玉更加沉靜如水,怎會如此不耐?
李若言笑笑,與何夢瑤打招呼:“夢瑤,幾年不見更加漂亮了。“
何夢瑤看著李若言眸光劃過一絲驚詫,語調微微上揚︰”若言,原來你也在這里。”怪不得璞玉也會在這里。
李若言問道︰“我在這兒很奇怪嗎?”
“你在這兒不奇怪。”何夢瑤有指了指一旁的璞玉,道︰“璞玉這怪人入宮才奇怪。剛剛我看見璞玉進來了,還以為看錯了,走近一看,這副死魚臉肯定是璞玉了。”
玲瓏怒了,出言質問︰”你憑什麼說我家小姐?依我看,你才奇怪呢!老是揪著我家小姐不放,有趣嗎?“
小時候何夢瑤總是對著出言詆毀,玲瓏已經忍了好多年,現在還是這個當初那個死樣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何夢瑤撫了撫鬢間碎發,笑得愉悅,紅唇微微上揚︰”有趣極了。“
璞玉頭痛,吩咐玲盯去拉住玲瓏。怒火蹭蹭往上燒的玲瓏,一把甩開玲盯,聲調頗高地吼回去︰“你不就是因為記恨我家小姐畫技比你厲害嗎?至于嗎?“
璞玉忍著頭痛,神情嚴肅地喊了一聲︰“玲瓏。”
話音未落,“啪”的一聲狠狠得打在了玲瓏臉上,玲瓏的臉蛋瞬間紅紅腫腫。
何夢瑤一臉厭惡地擦了擦手,對著玲瓏說道︰“我的事還輪不到你這個下人說三道四。”
璞玉迅速向前,抓住何夢瑤的手,朝著何夢瑤的臉蛋以牙還牙。
何夢瑤捂著左臉,呲牙怒目,吼道︰“璞玉。”
璞玉神情淡淡,輕聲道︰“我的人還輪不到何才人你教訓。”
眾人突然安靜下來,宮內管事姑姑和教養姑姑出現在殿門口。為首的姑姑出言問道︰“為何吵吵鬧鬧的?”
何夢瑤欲要脫口的話,生生咽回肚中。她身為才人,璞玉是美人,比她高一個等級,且是她先動手,是她理虧,低聲道︰“璞玉,你給我記著。”。
裴沛笑得溫婉,回答道“無事,只不過是姐妹間玩鬧。”
宮內管事姑姑身處宮中多年,已是見怪不怪。平靜地說了幾句場面話,並囑咐好生學習宮禮,還指派了各個小主的教養姑姑。
待到管事姑姑交代完其他事宜後,璞玉與若言相伴離去。
人間五月,桃花落盡。距離那次爭吵已有一個月,而何夢瑤似乎什麼動作也沒有,似乎有些安靜得不似尋常。
璞玉掀開簾子,初夏清晨的陽光透過朱紅色的窗,投在室內,桌椅地面上都沾著些斑駁的陽光,染得一室暖意融融,稍稍平復了心中煩悶。玲瓏听到屋內動靜,推門而入:“小姐,今日需去向皇後請安。”
秀女進宮後須在毓秀宮中學習宮中禮儀,然後向皇後請安以後,秀女就由皇後安排侍寢。
璞玉懶懶地在銅鏡前坐下,玲瓏為璞玉重新梳了個垂雲髻,配上一個嵌玉桃花簪子,換好拿來了件嬌俏喜慶的粉色桃花紗裙。
璞玉從屋中出來,意外地看見李若言站在殿中,手中拿著她前段時間畫得桃花圖,笑道:“言姐姐,為何不讓玲盯進去說一聲?”
李若言沒有回答,問道︰“玉兒臉色有些蒼白,哪兒不舒服嗎?”
璞玉搖搖頭,這段時間總是睡不安穩,腦中有些渾渾噩噩也是正常,笑道︰“只是夜里有些睡不安穩,過幾天就好了。”
時刻已經不早了,李若言不在追問,與璞玉並肩出門。璞玉與李若言來到羲和宮時,其他十個秀女已經到齊,妃嬪們也陸續到來。
皇後被簇擁上了主位,眾人站起,福身請安:“臣妾給皇後娘娘請安。”
皇後身著金銀絲鸞鳥朝鳳繡紋朝服,頭戴金鏤孔翟紋霞帔墜子,雍容華貴、溫婉賢良。皇後淺笑盈盈道:“妹妹們平身吧!”
又一一向其他嬪妃參見完畢。
晚妃笑意盈盈地說了句:“哪位妹妹是是裴婕妤?”
裴貴人走到廳中跪禮,口中道:“臣妾裴婕妤裴沛。”
晚妃笑吟吟的免了禮,好似不經意說道:“妹妹果然天生麗質,難怪皇上都念念不忘。”
裴沛微微一愣,眾人皆知當今聖上勤于政事,清心寡欲,登基這四年內從未三千專寵過那位妃子,晚妃輕輕一句話,立即將她推入爭斗,轉而笑道:“娘娘傾國傾城,歌聲宛若天籟,這般才貌卓絕才令人過目不忘。”
晚妃得寵多年,勢力早已樹根般盤綜錯節,她初入宮圍,怎麼可能斗得過她?
皇後笑容可掬道:“晚妃的歌聲才是了不得,皇上常與本宮夸贊晚妃的歌聲。”
晚妃笑意愈加燦爛,說道︰”皇上和娘娘喜歡,臣妾就十分滿意了。“
其他嬪妃立即順著桿子往上爬,統統夸著晚妃好歌喉。
晚妃撇下裴沛,與其他人聊了起來。
約過了了盞茶時間,皇後道:“眾位妹妹日後定要盡心服侍聖上,太後至今依舊在大理寺靜養,就不需要過去請安了。眾位妹妹今日也勞累了,跪安吧!”
跪安完畢,眾人魚貫而出,璞玉與若言緊隨眾人身後,環佩叮當,香風陣陣,為搏得帝王恩寵,費盡心機。
出了羲和宮,李若言拉住一直往前走,有些悶悶不樂的璞玉,問道:“听說碧蓮池的荷花要開了。玉兒可否願意與我一同去瞧瞧?”
璞玉曾听綠枝說過,碧蓮池內的大王蓮嬌容多變而香氣濃厚怡人。
璞玉心有余而力不足,揮揮手,說道:“言姐姐,今日我頭暈得厲害,想回去休息了。改日再和你一同前往。”
李若言看著璞玉臉色潮紅,整個上午都精神不濟,十分擔憂,伸出手摸了摸璞玉的額頭,溫度滾燙。連忙換來身後的玲盯,給璞玉把脈,璞玉攔住玲盯,極為認真地說道:“回了南廂閣請太醫。”
李若言不強求,與玲盯一起帶著璞玉回南廂閣。
玲瓏請來太醫,太醫說璞玉有些發燒,並無大礙。吃完藥以後,好生休息,第二日燒便可退去。
南廂閣中一陣兵荒馬亂後,玲瓏出門送太醫,玲盯去煎藥。屋內只剩下了璞玉和李若言。
李若言看著璞玉半軟著身子躺在榻上,精神焉焉,問道:“玉兒,你為什麼不帶于鶯入宮?”
玲瓏玲盯並不是不好,只是在璞玉身旁,于鶯更合適些。李若言至今仍記得初見于鶯。璞玉輕輕一個動作,于鶯就知道璞玉需要什麼,簡直驚倒了她們一干人。且于鶯為人聰慧,處事穩重圓滑,讓人挑不出丁點錯處。如果于鶯一起進宮,璞玉之前也不會與何夢瑤撕破臉,今天也不會生病了吧?
“于鶯她不適合,玲瓏玲盯性子淡薄,比較適合隨我入宮。”璞玉疲憊地合上了眼皮,聲音懶懶散散。
于鶯要替她去尋找晏希,更重要的是于鶯性格與她十分相似,聰敏散漫,生性隨意自由,不適合入宮。
李若言不在追問。璞玉向來有分寸,她這樣做自有她的考慮。
璞玉睜開眼楮,與坐在榻邊的李若言四目相對,沒有了自由散漫,取而代之的是認真嚴肅:“言姐姐,若是他日,我與你能離開這兒,你會願意離開嗎?”
將來離開這兒以後,她們也無法回到家中,也不能在父母膝下承歡,只能漫無目的的流浪。若言,你願意嗎?
李若言沉默。
進宮不易,出宮難于上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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璞玉最終沒有等到李若言的回答就昏昏沉沉睡去。
夜晚一片寧靜,屋中忽而一陣吵雜。門外守夜的玲瓏玲盯驚恐,拿著蠟燭推門而入,枕頭被子散落在地上,帳子半掩,玲盯向前掀開帳子:“小姐、小姐醒醒!”
璞玉感受到了光源,滿頭冷汗的醒來,微微平復了內心驚悸,有氣無力道:“噩夢罷了。”
玲瓏出去更換干淨的被褥枕頭。玲盯坐在床邊,手握著素白繡花絲絹替璞玉擦去額上細密的汗珠,道:“小姐,此時天色還早,還要休息會嗎?”
璞玉覺得身上的冷汗半干未干的,黏膩得難受,輕輕推開玲盯,說道:“不了,去幫我備水吧!”
玲盯為難,璞玉已有好幾日不曾安睡,昨天高燒,卻被噩夢驚醒,十分心疼的勸解:“小姐,昨天太醫吩咐你需要好生休息,現在天色還早,要不你在躺著休息一會兒?”
璞玉搖搖頭,現在已經睡意全無,躺下也是睡不著。
梳洗完畢,用過早膳,璞玉拿著紙墨筆硯離開了南廂苑。
璞玉徑直來到碧蓮池的湖心亭,宣紙平鋪在白玉石桌,五指緊握朱筆,墨香荷香漂浮,池中碧葉密密緊緊依偎著,一望無際的碧綠,一兩朵紅蓮點綴期間,晨霧蒙蒙平添一種朦朧的詩意。
璞玉提筆蘸磨,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秀眉輕蹙,頭也不回,輕聲吩咐道:“玲盯,站在那里吧,不要在向前走!”
璞玉因為玲盯在一旁,摒除雜念,將全部心思投注在筆尖,完全察覺不到身旁事。
璞玉畫畢,畫得十分順暢,心情大好,未覺得絲毫不妥,俯身收拾筆硯道:“玲盯,桃花糕做得如何了?”
得不到回答的璞玉,有些詫異,轉身,身後三尺處帝王負手而立,身穿明黃黃袍,頭戴帝冕,豐神俊朗,美若冠玉,貴冑之勢渾然天成。與初遇時判若兩人。
璞玉不慌不忙下跪福禮,恭恭敬敬道:“臣妾璞玉,參見見皇上。”
“免禮。”
宋瑾邁開步子,站定在桌前,評論道︰“畫得不錯,形神兼備,惟妙惟肖,尤其是動態和顏色把握得十分準確,畫得如此精準的朕還是頭一回見到。”
璞玉垂下眼眸,緩緩開口道︰“皇上過贊,皇上皇後精湛的畫技才叫人驚嘆。”
當她還在大榕樹下跟著老師學畫時,宋瑾與當今皇後何羽盈早已學成,這樣算來他們是她的師兄師姐。雖然一直知道自己畫技不錯,可也不敢在老師得意門生前班門弄斧呀!
“你的畫技早已遠遠超過朕,你不必過謙。”宋瑾頓了頓,伸出節骨分明的右食指點著畫中一朵盛放的蓮花說道:“這朵花兒畫得不對。”
當年他畫藝名滿天下時都未必比得上她。
璞玉皺眉不解,有何不對?雖說她沒有見過這個池中的蓮花盛放,可她見過宮外的蓮花盛開呀!
宋瑾看著璞玉斂著眼眸,看了看畫,又抬頭看看池中紅蓮。
“隨朕來。”
璞玉巋然不動,執拗著尋找畫中的不妥之處。確定沒有任何錯處。
宋瑾轉身回來,收拾桌上畫卷,牽過璞玉,說道:“這兒的蓮花還要有一個月才會盛放,朕帶你去一個地方,你就會明白你畫錯在哪兒了。”
宋瑾帶著璞玉踏上湖中小船,徐涇站在船頭,手握船槳,慢慢的朝著湖中劃去。
璞玉坐在船中抬起頭,迎入眼簾蓮葉緊緊蜜蜜的連成一片無盡的綠意,三三兩兩粉紅的花骨朵隱藏在其中,仿佛一幅淡淡的水墨畫,水墨畫里,彌漫著好聞的蓮葉清香。
小船晃晃悠悠,璞玉的眼皮沉重了起來,昏昏沉沉的睡過去了,睡得天昏地暗,不知今夕何夕。
璞玉醒來時,第一個看見的,就是宋瑾凝視前方的側顏。
宋瑾回過頭來瞧她,而後又指了指眼前一片盛放的睡蓮:“醒來了,已經到了。”
璞玉窘迫,才想起她還靠在宋瑾的肩上,默默地抬起頭來:“不好意思,我睡著了。”
宋瑾點點頭,示意璞玉看眼前的那片睡蓮。
兩人並肩而坐,沉默不語。
璞玉瞧著眼前大片大片盛開的玉白的睡蓮,漸漸變成淡淡的粉色。
“真漂亮。”璞玉訝異于睡蓮的嬌容多變。頓了頓,又平靜地說道:“皇上剛剛說臣妾將蓮花畫錯,臣妾有些不服?”
宋瑾挑眉:“有何不服?”
璞玉彎了彎秀氣的柳葉眉,笑得山水明淨:“池中的睡蓮與我畫卷的蓮花本就不相同,怎有畫錯之說?”
宋瑾失笑,自己還真是找了個爛借口,避而不答,說道:“還真是伶牙俐齒。”
明明溫婉寧靜如江南潑墨山水,卻聰慧機敏似只狡猾的小狐狸。
璞玉莞爾,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無奈道:“皇上既然如此說我,我就想請問皇上特意帶我來著是何意?”
宋瑾身為皇帝,怎麼可能會閑到帶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權勢全無的妃子閑逛,耗上一日時光?
宋瑾雙手交疊放置腦後,合上眼楮,聲音懶懶地說道:“玉兒這樣聰敏,不防猜猜我的意圖?”
璞玉腹議,她又不是神仙,怎麼能讀取他人的意識?
璞玉深垂臻,首微微沉吟道:“皇上的心思,臣妾不敢妄自猜測。”
宋瑾的眼瞼一揚,興趣盎然地說:“你放心大膽地說,朕一概不追究。”
璞玉抬頭望著那一池芳菲道:“皇上今日有些煩悶想有人陪著,無論那個人是誰都可以,剛剛巧遇了我。”
宋瑾朗聲道:“玉兒真是聰明,猜對了六成。”
今天是他母妃的祭日,當今太後常說他與他母妃最像之處就是對畫畫極有天賦。
今天早晨他坐在殿中畫畫,感覺怎麼畫都畫不好,腦中浮現出那日璞玉在桃源畫出的桃花圖。
他忽而想見見這個低調溫婉而畫技超群的女子,吩咐徐涇去查了查這個女子。
徐涇過一會兒回來就說,璞玉病了兩個月,不曾出門,現在正在碧蓮池邊畫畫。
宋瑾立即帶著徐涇去碧蓮池,只見一身青衣,發絲輕挽,手執朱筆,立在白玉桌前,宛若出水芙蓉,溫婉干淨。
宋瑾輕笑,明明就很健康。
而她的畫技更讓他自嘆不如,原來這才是這她的真正水平,那讓他贊嘆的桃花圖與這幅蓮花圖相比也不過如此而已。如果她去看到了那片睡蓮又會畫出怎樣的畫?
天色已晚,東邊飄來一片烏雲,一旁的徐涇提醒道:“萬歲爺,快要下雨了,要回去了嗎?”
宋瑾點點頭。
到了岸邊,璞玉下了船。
玲瓏站在湖心亭中,抱著雨傘,臉色有些發白。
璞玉走到玲瓏面前,神情平靜地道︰“這般急躁,南廂苑發生了什麼事?”
玲瓏一把抱住璞玉,聲音帶著些許哭腔:“我剛剛來找你,但是找不到你,我以為你……”
確是她疏忽了。
璞玉抬起右手,輕輕的拍了拍玲瓏的後背,溫柔似水,輕聲安慰著:“沒事了,我如今不是就站在你面前嗎?傻丫頭。”
璞玉帶著玲瓏回南廂閣,走開兩步,想起一事,又轉身回去道:“睡蓮十分美麗,多謝皇上。”
宋瑾下船,邁了一步,走到璞玉跟前,笑道:“玉兒的感謝僅此而已嗎?”
璞玉笑而不語,靜待宋瑾下文。
宋瑾貴為皇帝,坐擁天下,她也沒有什麼好給他的!
宋瑾含笑道:“今日特意帶你過去,最主要是為了想知道,聰明如你,畫技超群如你會如何畫睡蓮。不如你畫一副當做謝禮。”
璞玉為難,畫畫只是畫住事物某個瞬間的姿態,而睡蓮是隨時間流逝而漸漸改變,她畫不出。
“臣妾技拙,畫不出睡蓮的多變。”璞玉轉身去接過玲瓏手中的雨傘,又將手中的傘遞給立在宋瑾身旁的徐涇,笑得山濃水墨:“天要下雨了,臣妾便將手中雨傘當謝禮。”
既然不願,宋瑾也不勉強,吩咐徐涇接過雨傘。
徐涇打量眼前的女子,依舊初見時那般彎著眉眼的笑著,笑得山水明淨,青衣墨發宛若池中的蓮花,出淤泥而不染,純淨婉約。
璞玉朝著宋瑾福了一禮:“臣妾告退。”
待到璞玉走遠,徐涇小心翼翼的提醒道︰“皇上時辰已經不早了,何大人還在儀和殿候著。”
宋瑾點點頭:“我們該回去看看他了。”
大雨忽然嘩啦,潑盆而至。
徐涇打開雨傘,宋瑾躲入傘中,步伐匆匆向前。
徐涇想要提醒宋瑾走錯路了,朝著這條路會去到南邊。
倏忽想起今日溫婉似水的女子與宋瑾一系列異常的舉動。徐涇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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璞玉走了一陣子,突然天降大雨,拉著玲瓏跑起來,路的另一頭何夢瑤撐著一把油紙傘姍姍而來,笑意歡愉。
冤家路窄。
璞玉停下,帶著玲瓏向何夢瑤福禮:“臣妾璞玉參見何婕妤。”
“免禮吧!”
璞玉不欲逗留,神情淡淡:“臣妾告退。”
夏季的雨本來就是短暫而又猛烈,豆粒大的雨滴打在臉上有些疼,濕透的衣服貼在肌膚,濕意浸骨,極為難受。
何夢瑤心情頗好,笑得開心,語調都輕輕揚起,道:“听聞璞美人剛剛從碧蓮池回來,不如在陪我去一趟。”
何夢瑤與陳錦林住在明和宮,偏北邊,與這里相隔了一個皇宮,這大雨天的怎麼會這麼巧,原來查了她的蹤跡,專門在這里等她。
璞玉忽而一驚,何夢瑤追查她的蹤跡,有沒有查到宋瑾也在碧蓮池?
璞玉抬頭瞥了一眼何夢瑤,她笑得花枝亂顫,開心至極。
璞玉伸手剝開額上打濕的頭發,試探道:“現在才是五月天蓮花未開,盡是荷葉,我一個人在那大待了許久,發現我對荷葉不感興趣。”
“不感興趣怎麼會自己一個人在那兒待那麼久?”何夢瑤又問道︰“難道是不願意與我一同去,才隨意找借口隨意搪塞過去?”
原來何夢瑤沒有查到宋瑾的蹤跡。
璞玉微微一笑,心中安然,不想在與她廢話,答道:“既然何婕妤怎樣說就是怎麼。”
何夢瑤看著璞玉那副漠不關心,神情淡淡的神色,讓她恨得牙癢癢,好似又回到兒時,她與璞玉恰巧請了相同的夫子教授畫技。璞玉總是一副對事情漠不關心的模樣,常常躲在榕樹下睡覺,而夫子每每提到璞玉總是說︰“璞玉是我教書這幾十年遇到最具天賦最細膩的鬼才。”
何夢瑤十分不服氣,明明璞玉偷懶跑去睡覺,畫畫慢得跟烏龜爬一樣,她完全看不出璞玉優秀在哪里!
何夢瑤憤怒了,提高音量:“璞玉,你以下犯上,該當何罪?”
兩人針鋒相對,都未注意到樹後有人悄然離去。
徐涇不解:“可是璞美人還在那兒。”
您刻意來為璞美人遮雨,可如今璞美人還在那兒淋著雨,還被人無理取鬧的為難著,您真的這樣轉身離去?
宋瑾笑道:“以她的聰慧不會被為難到。”
他此時走出去護她,明日就會傳遍整個皇宮,會招來許多人記恨,給她帶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她雖通透聰慧,但位分太低,太過于干淨了,在眾人為難下,難免會不受到傷害。
她適合活在詩情畫意里,不適合這樣黑暗的明爭暗斗。
今天的宋瑾有些反常,徐涇猜不透,但不敢言更不敢怒,只能在心中嘀咕,可是璞美人才大病初愈呀,這樣淋雨真的沒事嗎?
以下犯上?這麼無理的借口都搬的出來。
璞玉挑眉笑道:“我如何以下犯上了?”
璞玉有問必答,神情淡淡,從頭到尾怒氣沖沖的都是她一個人。
何夢瑤答不出,一時無話。
璞玉道:“何婕妤若無他事,臣妾告退。”
轉身拉著玲瓏回南廂閣。
何夢瑤最討厭她彎著眼楮笑。璞玉輕嘆,她們兩還真是宿敵,抓對方軟肋一抓一個準。
璞玉換完干淨衣裳,坐在銅鏡前,銅鏡里出現一抹淺綠色的倩影。
璞玉頭也不回,吩咐道:“綠枝,你去看看晚膳準備得如何?”
綠枝才綰了一半發髻,玲盯姐姐曾叮囑過她,在為小主綰發時無論發生何事,都要為小主梳好了才可離開,十分為難,還是說出口:“可是還沒有梳完發髻。”
李若言向前接過綠枝手中的木梳,朝著綠枝道:“你下去吧,我來。”
綠枝謝過李若言,退出屋內,只剩璞玉與李若言。
李若言放下木梳,伸出右手放在璞玉的額頭上,輕輕放下心,還好溫度是正常,輕輕吁了一口氣。
璞玉笑著拉下李若言的手,握在手中,四目相對,問道:“言姐姐,這麼急就跑過來了?”若言的發端,裙角還沾著些許雨水都未來得及擦去。
李若言拿起來木梳,替璞玉綰發,微微蹙眉道:“剛剛听說你被何夢瑤罰跪,擔心你又發燒。”
她在殿中听到下人說璞玉被何夢瑤罰跪在青石小路上,淋得全身濕透。匆匆趕來看她,還好她沒有發燒。
宮中瑣事散開速度還真是快得讓人害怕,準確度更是讓人害怕。
璞玉失笑道:“言姐姐,我沒有被罰跪。”
李若言想起,何夢瑤與璞玉就八字不合,這些年璞玉從未吃過半分虧,而何夢瑤見到璞玉就出言諷刺,總是被璞玉三言兩語逼得怒發沖冠。
李若言笑了,道:“關心則亂,我急糊涂了。”
璞玉瑩白縴細的五指搭在桌上,有一搭沒一搭的點著桌面,平靜道:“今日逃過一劫,日後可能也免不了。”
何夢瑤依附著陳錦林,也許會隨著陳錦林步步高升,那時何夢瑤執意為難她,她未必還能去這次一樣逃過。
李若言蹙起眉頭,問道:“玉兒,你有何打算嗎?”
璞玉搖搖頭,暫時沒有。
若是她奮起反擊,首先就是要得到恩寵,日日夜夜與宮中女子明爭暗斗,反擊成功了,她出宮的希望也隨之化為了泡影;若是她一忍再忍,何夢瑤欺凌只會越來越過分,甚至會傷及若言她們,而她能不能安然的等到于鶯找到晏希也是未知數。
這兩個辦法里經歷的過程以及最終結果都不是她所期待,她不做選擇。
璞玉輕嘆了一口氣,揉揉眉心,道:“千算萬算,我還是算漏了這個宿敵。”
她和何夢瑤還真是宿敵,已經糾纏多年了,現在看來未來也要纏在一起了。不知道上輩子是她虧欠何夢瑤太多,還是何夢瑤欠她太多。
李若言綰好發,選了一只簡單的發簪插在發間,無奈道:“別想了,先去吃飯。你出去一天都沒有吃東西,胃會受不了的。”
璞玉噗嗤一笑,笑得山濃水墨。
還真傻,考慮了所有人,忘掉了最重要的人——宋瑾。
李若言被璞玉笑得一頭霧水,問道:“玉兒,為何突然發笑?”
璞玉收不住笑意,笑吟吟地說道:“我想到如何應付何夢瑤了。”
何夢瑤在惹她一次,她以她的右手保證,她會借別人之手讓何夢瑤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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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紅了櫻桃,今日已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節,今夜宮中要舉行晚宴,邀請朝廷重臣和一部分妃嬪前往。位分不高的小主,不用前往參加。
璞玉與李若言听說後,兩人松了一口,她們兩人本就不喜歡這些規矩太多還得僵著臉笑一整晚的晚宴,于是兩人約著晚間帶著前幾日新釀的杏花酒一同去城樓中賞月。
璞玉早早就準備好了糕點與杏花酒在南廂苑門口等待,已是相約時間,李若言遲遲不到。
璞玉輕嘆,連老天爺都不願幫她,烏雲密布,遮住的天邊的那輪明月,下起了滴滴答答的秋雨。
玲盯擔心璞玉會鑽牛角尖,一如四年前,執拗的不肯離去,擔心地說道︰“小姐,下雨了,不如回殿中等言小姐?”
璞玉搖頭拒絕,既然約好在這里,她還沒有等到若言,她不能輕易離去。
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許久。璞玉站在屋檐下,身穿夏季紗裙,秋天雨夜濕涼之意濃重,難免不會感冒,玲盯勸解道︰“小姐,已經等了這麼久了,言小姐應該不會來了,我們回去吧?”
璞玉堅定道︰“言姐姐極為講究信用的人,他不會輕易。”
可是小姐,四年她前就已經失約過了。玲盯話到喉嚨,又生生咽回去,說道︰“言小姐遲到這麼久,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小姐,不如我過去看看”
璞玉點點頭。
雖說她們分隔四年,在這段時間的相處里,璞玉可以肯定李若言還是當年那個李若言,依舊是那個她可以交心的言姐姐。
玲盯看著從門後,緩緩靠近的微弱的燈光,語調歡樂的說道:“小姐,靜書來了。”
璞玉緩緩轉過身去,笑得開心,李若言不會輕易失信于人。
當人走近是璞玉笑容消失的一絲不剩,傘下只有靜書一個人,李若言未見蹤影。
玲盯有些不悅︰“言小姐呢?“
靜書臉色微微發白,氣息微喘,頭發微微被雨水打濕,裙子濕得厲害,已經濕到了膝蓋處,璞玉問︰“靜書怎麼這麼著急,發生了什麼事,言姐姐呢?“
靜書眼楮不自覺瞥向別處,聲音略微慌張︰“璞小姐,久等了,我家小姐沒有發生什麼事,待會兒就到。”
璞玉輕笑,吩咐道︰“靜書你衣服濕透了,回去換身干淨的衣裳。玲盯,你回去看看玲瓏處理將事情處理得如何了。她一個人我有些不放心。”
玲盯一直懸著的心安然放回肚里,笑著說道︰“小姐,我回去看看就回來。“
玲盯看到璞玉笑得開心,真心為璞玉感到高興,不疑有他。
今日殿中幾個下人都求去,另尋高就。玲瓏脾氣急躁,讓她一個人處理,玲盯放不下心。
玲盯與靜書一同離去。
璞玉收起笑意,神色淡淡,放下手中的食籃,蹲在屋檐下,听著雨水打在銀杏葉上、與落在屋頂上的滴答聲響。
璞玉又等了許久,心中有些亂,若言或許真的不會來了。昔日若言不告而別的傷口被狠狠撕開,璞玉難過。
她合上雙眸,靜靜的听著,不悲不喜。突然耳朵一動,雨落在屋檐上滴答中夾雜著微不可聞的腳步聲,心情大好,臉上笑意濃郁,她還是來了。
越走越近的腳步聲停在了她的身旁。
璞玉蹲在屋檐下,那人站在雨中,兩人靜默著,只剩雨水滴答。
璞玉閉著眼楮,幽幽地伸出手,風起雲淡道︰“我腿麻了,起不來了。”
那人干燥的手掌握住她的手,掌心有著粗糲的繭。
璞玉心中大驚,不是若言。有些熟悉,難道是晏希,于鶯找到他了?
璞玉心中歡愉,驚喜地睜開雙眼,只見那人身穿一件玄色龍紋常服,立于雨中,手握一把素色油紙傘,宛若從江南山水里走出的翩翩公子,沒有白日時帝王的威嚴,與渾然天成的貴冑之氣,好似初遇時那個為她除去發間落花的白衣男子。璞玉心中微微失望,又隱隱的期盼。
夜色太重,璞玉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到他聲音染著雨夜的涼意,道︰“腳麻了,還不舍得起來嗎?”
他用力一拉,璞玉順利站起,可是蹲著太久,腳已經麻到發軟,無力看著自己直直的向前倒去,雙目緊閉,暗道︰“倒了再爬起便可。”
預想中濕冷硬的接觸並未如期而至。落入一個清冽的懷中,覺得額上一涼一熱,呼吸帶著酒的醇香,淡淡的拂著,像春季乍暖還寒時醉人的春風。只剩沙沙雨聲,有雨點落在眼皮上的涼意。緩緩睜眼,迎面是一雙烏黑的瞳仁,溫潤如墨玉,含著輕輕淺淺的笑意。璞玉沒有轉開頭,因為在那一瞬間里,她在那雙瞳仁里發現自己的面孔。她第一次,在別人的目光中里看見自己。她移不開視線,只是靜靜的看著別人目光中的自己。
視線微微一動,看見宋瑾面若冠玉的面容,雙眸含笑凝視著她。這才想起她還在宋瑾懷里,臉紅至耳根,連忙站直︰“臣妾見過皇上。”
宋瑾撿起落在一旁的雨傘,共撐在兩人頭上,朗聲道︰“腿還麻嗎?”
璞玉垂下頭,窘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聲若細紋︰“還有一點兒麻。”
他呵呵直笑︰“隨朕來,帶你去個好地方听雨。”
他的笑容如此美妙,好似一道穿過重重陰霾直接照進她心底的陽光,竟教她無法拒絕,璞玉坦然接受,婉聲道︰“恭敬如從命。”
走開一兩步後,想起一件事,對宋瑾說道︰“等我一下。”
璞玉轉身回到屋檐下,拿起地上的籃子,對著宋瑾揚了揚,笑得山水溫柔,道︰“皇上請臣妾听雨,臣妾請皇上喝杏花酒,如何?”
宋瑾微微一愣,隨後笑了,拿過璞玉手中的籃子︰“好。”
雨水滴答,璞玉爬了一段觀月閣的樓梯後漸漸放慢步子,落在宋瑾身後一兩步。夜色里,她一身玄色衣裳,撐著傘在雨夜里走得不急也不慢,給她一種安然徐行的感覺。
忽然前面的他站定,她走入他的傘下,他伸出干燥的左手握住他的右手,聲色好听的說道︰“樓梯太長,朕牽著你走。”
樓梯太長,我牽你走,你不會那麼累。
璞玉微微一笑,與他並肩拾級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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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雙雙登上了听雨閣,尋了一處僻靜的角落听雨。
璞玉感嘆,不愧是听雨閣是皇城內最高的地方,抬眼遠眺,整個皇城盡收眼底。中央大街燈火通明,十里繁華,熱鬧非凡。街的兩邊是星星點點的燈火,那是家的燈光。
中秋佳節,人月團圓。
她又何時才能擁有屬于她的燈光呢?
夜風涼涼,璞玉輕輕打了一個噴嚏,微微收緊手臂。
背後一暖,一件寬大的披風將她罩住,擋住夜間涼意,衣袍上帶著淡淡的檀香,好似落入一個溫暖清冽的男性懷抱。
璞玉側頭望著眼前的男子,道謝。
只見那人點點頭,動作輕柔的解開她的發髻。
璞玉渾身僵硬,收緊披風。她雖未經人事,但也明白將要發生什麼?眼前人不是對的人,她不願意。
他察覺到了她的心思,笑得溫柔,好似春天里和煦的春風,說道:“你頭發打濕了,這樣下去,你會著涼生病的。”
璞玉心中發窘,恨不得立即消失在他面前,現實是她定定的坐著。
任隨著他解開發髻,將墨黑柔順的放下,節骨分明修長的五指溫情脈脈地梳著她的墨發。
平凡人家男子在入夜後,親手解開妻子的發髻,意味著一生一世一雙人。
眼前溫情體貼的男子是帝王毋庸置疑,可是會是她相伴一生的人嗎?
璞玉迷茫了。
次日清晨,窗外天朗氣清,屋內美人笑語嫣嫣。宋瑾神采奕奕地坐在主位上,身穿明黃龍袍,頭戴帝冕,面若冠玉,華貴之氣渾然天成。
璞玉微微失神,昨夜的他溫潤如玉,柔情萬分,與身為皇帝的宋瑾宛如兩人。她與他只隔咫尺,轉身就可以接觸得到;她與身為皇帝的宋瑾好似相隔著千里,她看不明白宋瑾,宋瑾看不到她,如同此刻,宋瑾坐在主位上,身邊是舉案齊眉的皇後何羽盈,次是晚妃、寧貴嬪、裴貴嬪的裴沛與陳錦林陳貴嬪……她站在門口最近處。
誰用手輕輕拉了她的衣袖,璞玉回神低頭,李若言白皙的五指緊摞這她的衣袖,神色慌張,璞玉聲音輕微,語不傳六耳:“言姐姐,怎麼了?”
李若言還未來得及回答,皇後已經笑得溫和問道:“璞美人,可真有此事?”
她根本沒有听她們在閑聊些什麼,璞玉腦中一頭霧水,抬頭只見對面的何夢瑤笑得歡快至極,她心中微微盤算一下,估計又是何夢瑤尋她麻煩,笑意輕輕淺淺地回答:“回娘娘,臣妾見識短淺,有失可信度,不敢妄下定論。耳听為虛,眼見為實,何婕妤既然如此說定是曾經見過,”
聖人評價自己都會有些偏頗,何況是平平凡凡、貌不驚人的女子。
皇後轉而問何夢瑤道:“何婕妤可曾見過璞美人的畫吸引蜂蝶?”
糾葛數年,何夢瑤還是改不了針對她的老毛病,那她只好讓何夢瑤長長記性。
何夢瑤點點頭,臉色微微一變道:“臣妾,未入宮時,曾在城南榕樹下見過。璞美人的畫確實美輪美奐,逼真至極。”
璞玉笑意由淡轉濃,直至山濃水墨,讓何夢瑤稱贊她,已經夠何夢瑤的郁悶幾日,不過她不介意再讓何夢瑤多郁悶幾天,說道:“何婕妤誤會了,那副畫不是我的,是我的老師城南陳之意的。臣妾在此替老師謝過婕妤的贊美,也謝謝婕妤對臣妾畫技的贊美。”
那時她畫完畫,閑來無事,好心幫老師整理畫卷,不巧被路過的何夢瑤遇見。
宿敵多年,以璞玉對何夢瑤的了解,何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前夸她畫技好,已經夠何夢瑤郁悶十天半個月了。如今這等情況,她估計應該可以清淨一兩個月了。
目的絲毫不差的達到了預期的效果,璞玉心滿意足,施施然走回到李若言身旁。
何夢瑤怒火直直燒到腦門,雙手袖中,心中吶喊:陳之意夫子也是我的老師,不用你來謝謝。
何夢瑤臉色由白轉青,咬牙切齒道:“我誤會了。”
坐在位置上的裴沛,一臉興趣盎然的朝著璞玉說道:“城南陳夫子稱畫技天下第二,今日怕是無人敢稱第一。璞美人師從陳夫子,畫技定是不凡……”
話語未完,裴沛雙手握著絲絹,捂嘴干嘔。
一時間眾人停下閑聊,齊齊看向裴沛,喜憂不定。
皇後轉過頭,吩咐身旁的青禾:“青禾快請太醫,給裴貴嬪看看。”
隨後又道:“時辰已經不早了,妹妹們跪安吧!”
璞玉回到南廂苑,玲瓏迫不及待地告訴玲盯請安時璞玉如何逼得何夢瑤惱羞成怒。
璞玉瞧著玲瓏手舞足蹈歡快的模樣,心中疑慮漸漸淡去,含笑著吩咐玲瓏,不可進去打擾她睡覺。
昨夜心中慌亂,一夜無眠,她需要時間思考與睡眠。
璞玉醒來已是下午,換來門外的玲盯伺候洗漱。
玲盯听玲瓏講完後,沒有絲毫愉悅。
璞玉看著玲盯欲言又止,笑著說道:“玲盯想問什麼?”
玲盯不假思索開口問道:“小姐,你今日為何與何婕妤爭辯?”不管最終贏不贏,都不是小姐期待的結果呀?
璞玉說道:“我的畫技已經引起,皇上注意了,讓他一直好奇猜測,不如我只言相告,師從老師,我畫技超群並不是怪事。”
她離宋瑾太遠,有太多阻隔,她斷定宋瑾不是她的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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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吮吸她的唇,流連忘返。慢慢,他的呼吸重了。舌,撬開了她的唇瓣,滑入她的口腔,撥撩著她的舌,與他交纏。
她羞憤,往後倒去,不願讓他得逞。
空氣中,傳來他清淺的笑。
力道加重,他的手托住她的腦袋,推向他。
璞玉肩上一涼,柔白的雙肩暴露在空氣中。
他的唇落在肩頭,涼意與灼熱交替,起了疙瘩。
璞玉的意識回來,紅著臉說:“不要在這里,會有人來。”
他抬起頭,至黑的瞳仁染上了情有些朦朧,笑著答道:“好。”
忍著心中渴望,替她整理衣衫,抱起她,步伐穩健朝著東側走去。
微涼的夜風吹在璞玉的臉上,散不去燥熱,不過吹醒了她。
璞玉懊惱,一步步靠近東側,她如今已是騎虎難下,為何免死金牌遲遲不到。每月它總是分毫不差準時到來,今日是怎麼回事?
宋瑾將她放在殿中大床上,她渾身一僵,他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道:“你可是害怕了?”
璞玉臉色發白,蜷起身子,低聲說:“我來葵水了。”
宋瑾一愣,眼中的火依舊燒的旺盛,深深的望著她,似乎要把她生吞了。他最終還是腳步一旋,裝過身去,不看她,著門口道:“來人。”
一陣兵荒馬亂後,璞玉舒服躺在龍榻上昏昏欲睡。
忽然一雙有力的雙手將她抱起放入懷中,璞玉後背貼著他微涼的胸膛,他沐浴後的清涼兜頭兜腦的襲來,說道:“皇上。”
他順手從拿過徐涇手中的瓷碗,送至她唇邊,一股藥味撲鼻而來,璞玉皺了皺眉頭。他說道:“這個是調理的藥,你喝了會舒服些。”
璞玉順著他的手,一口氣喝完,他將她放回被子里,他也進去,摟她入懷,合上雙眸,睡。
陌生的床,陌生的被,躺在一個清涼的懷中,璞玉難以入眠。
璞玉看著眼前熟睡的男子。
當知道她來葵水時,她深知他已經情動。她最初預計他會敗興拂袖而去,去找他人。不曾想他喚來下人,備好溫水為她沐浴更衣。他轉身去隔壁洗冷水降溫。
她心動于他。
門外敲了三聲,璞玉輕手輕腳的撥開來環在她腰間的手臂,還未成功,那人低沉沙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今夜不適,就睡在這兒。”
璞玉向皇後請完安後,回屋深睡,命若是無事,不可打擾。
玲瓏玲盯看著璞玉眼下發青,困倦至極,心疼得厲害,十分贊同。
綠枝看著璞玉睡眠不足,真心為璞玉高興,終于熬到出頭之日了,十分贊同。
璞玉醒來已是傍晚。璞玉頭發未綰,任其軟軟的搭在肩上,身穿著白色素裙坐于屋內的窗下看書。
八月桂花香,桂花的香氣浮動在空氣中,璞玉納悶,她的院子中沒有桂花,香氣是從哪兒來?
抬頭,望見里若言手持一束新摘的桂花,笑盈盈的走進來。璞玉擱下書,起身相迎。
李若言打量了會璞玉幽幽地說道︰“你們昨晚真的發生了?”今日璞玉臉色十分不好,一看就知道昨夜就沒有好好休息,大家也心中明白昨夜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她終是問出了口,希望得到璞玉的回答。
璞玉臉紅得快要滴血,擺了擺手︰“沒有發生你想的那件事。”
“那為何你今早的臉色如此不好?”
神情疲憊,眼下清影浮現,老是望著遠處發呆,心不在焉。雖說在請安是璞玉也時常發呆,可今日與往日十分不同,她有些擔心璞玉。
璞玉接過李若言手中的桂花,插在花瓶中,桂花開得正好,送桂花的人心情卻不是那般愉悅,轉過身子,與李若言面面相對,問道︰“言姐姐,雖然我們分隔四年,但我一直認為你我沒有陌生到說話都需要拐彎抹角。”
李若言沉默了一會,說道︰“你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我雖然深交至此,但有些話終是逆耳,由我說出口確是有些不妥。”
她擔心有些話一旦說出口了,會影響她們之間的親密。
璞玉莞爾︰“言姐姐既然知道不妥,為何又匆匆趕過來與我說?”
李若言微愣,她听說璞玉睡醒了就匆匆而來,欲與璞玉說些本不該說的話,正是因為她們深交,把彼此當做依靠。若是三言兩語邊失了互相信任,她此時也不會站在這里猶猶豫豫,笑了,一如兒時︰“是我多慮了,玉兒莫氣。”
璞玉彎了彎秀氣的柳葉眉,心情大好,示意她往下說。
李若言心中恍然大悟,她與璞玉相識多年何曾見過璞玉與人紅過臉,她還真是迷糊了。其實三言兩語間璞玉早就看出她的心中疑慮,一言一語間便將她的疑慮消得一絲不剩,璞玉還是如此聰慧機敏,︰“玉兒,你不是生活在這宮中,更不適合宋瑾。”
璞玉她很像天邊的雲朵,應該活在更廣闊的藍天中,不必如天空的太陽一樣耀眼,光芒萬丈,舒適閑散著活著便是極好的。宮中這窄窄的四方天空,不適合璞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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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緩緩劃過,如一灘靜水,沉靜緩和,最終還是徐徐向前。時間一晃已經在宮里度過了春夏秋三季。
除夕那日宮里宮外就格外忙綠。先是要去儀和殿給帝後去接受文武百官及百姓祝賀,然後後宮妃子去給帝後賀喜,最後是嬪位以上的妃子一同由著帝後帶著去參加夜宴。
天色剛蒙蒙發亮,綠枝就推門而入,為璞玉梳妝打扮。璞玉茫然的盯著銅鏡中的女子,妝容精致,珠翠環繞,水藍色的連雲蓬萊花紋宮裝,膚質白皙若瓷襯得整個人宛若一股來自高山的清澈的泉水,干淨冰涼,然而卻恍若陌生人。
璞玉捫心自問,時間兜兜轉轉,她與李若言依舊深交,兩人待在一起不言不語也可消磨整日時光,似乎一切未曾改變。如果未曾改變,那她今日怎麼會穿上嬪位宮裝,若言又為何時常對著遠處皺著眉頭失神。
璞玉微微搖頭,原來時間是不饒過任何人的,緩慢的消磨著,一點一點于無形中改變一個人。時隔四年,她與若言都改變了不少,再也回不到最初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時光了。她們沉默著不願承認,不願打破現有的寧靜美好。
綠枝看著璞玉輕蹙著眉搖頭,誤以為璞玉不喜歡,一邊向前解開璞玉衣衫,一邊悶悶地說道︰“小主稍等,奴婢馬上給您去更換另一件衣裳。”
璞玉按下她的手,說道︰“衣裳很好,不用更換了。”
綠枝听到以後,一改郁悶神色,笑得心滿意足,好似得了糖果的孩子般,眼楮眯成一條縫,揚起臉得意地說道︰“我就知道,小主為溫婉寧靜,好似深夜獨自開放的海棠,最是適合藍色了。”
璞玉被她的歡樂所感染,笑得溫柔似水,問道︰“綠枝,你為何覺得我像海棠?”
她曾听過無數人評價過自己,許多人都說像足想江南山水,溫婉不失靈氣。
唔,還有個人說她像只小狐狸。
海棠花未開時,花蕾紅艷,好似胭脂點點,花開嬌艷動人,分外美麗,素有“國艷”之稱,更像是晚妃、陳錦林那般驚艷美麗的女子。
綠枝沉思了一會,答道︰“奴婢仔細想想小主確實不似海棠,更像曇花,小主平日就好似白天的曇花,隱在萬花叢中,平平凡凡,毫不起眼;小主凝神畫畫時,就如夏秋夜深入靜時分綻放,寧靜美好又光彩奪目,令人陶醉。”
曇花一現,再美也只是瞬間,並不是什麼好的寓意。
璞玉忽然想起許久不曾見到的宋瑾,她經常見不到他,會在閑暇偶爾想起他,一直以來她都無法準確地定義他在她心中的準確位置。而今好似明白了,宋瑾是她漫漫人生里的唯一朵曇花,在最美好的年紀里相遇,她曾為面若冠玉的他瞬間心動,當她順利離宮後,經歲月流轉,她終會把他遺忘在記憶深處。
璞玉與李若言一起去儀和殿給帝後賀喜,湮沒在賀喜的人群中,看到宋瑾攜皇後做于殿中主位,他一身明黃龍袍加身,豐神俊朗、坐擁天下;皇後鳳冠霞帔,雍容華貴,母儀天下。般配至極。
等到冗長的賀喜結束,已經是中午,璞玉回淨玉閣午睡,脫下宮裝,皺著眉換上綠枝挑好的衣裳,參加除夕夜宴。
璞玉身著素色直衣錦衣,圓領口處繡著淺色小花,桃紅色色絲線在袖口處秀出了朵朵怒放的點點紅梅,下面是一件碧色對襟收腰振袖的長裙,外套是件品月緞繡白玉蘭氅衣,宛若春日溪邊一株臨水照影的碧色煙柳。
玲瓏大吃一驚,瞪大了眼楮在璞玉身上來來回回的掃好幾回,欲言又止。
璞玉彎了彎柳葉眉,笑得山水溫柔,說道︰“玲瓏,我這身衣衫有什麼不妥之處嗎?”
眼前這個人風輕雲淡,語調輕柔,溫婉似江南山水,玲瓏確信眼前的人一定是璞玉,搖搖頭,說道︰“小姐穿著這身衣服非常漂亮,但是有些不像小姐了。”
璞玉失笑,盛裝確實不合適她。
最近她不曾與宋瑾相見,卻一而再再而三晉升為了嬪位,已是惹得她人有些關注。今夜是除夕宴,辭舊迎新的好日子,一眾妃子自然會卯足本事盛裝,她若是按往日輕簡梳妝,身著素色衣裙,今夜晚宴中必會格外突出,易招惹他人側目,今後在宮中無聲消失會越加復雜。
玲盯推門而入,打斷談話,道︰“小姐,該出門參加除夕宴了。”
璞玉出門參加除夕宴,才走到南廂苑門口,天空忽然飄起了雪花,小小的雪花宛若被風吹落的梨花瓣,輕輕盈盈。玲瓏折回殿內拿傘,璞玉站在屋檐下,伸出手接雪花,晶瑩的雪花幽幽地落入璞玉微熱的掌心,然後慢慢地融,最終化成了一滴清涼的水。
璞玉輕嘆,原來不知不覺間她入宮快一年了。她記得她初入宮們時,桃花剛剛開滿枝頭,時間一晃,今日已是初雪的季節。
夜宴之上,不出璞玉所料,妃子們個個打扮得如三月怒放的花兒,放眼望去,盡是珠玉環佩的光芒輝映,殿內一片歌舞升平的璀璨景象。
然而眾人中最奪目耀眼的莫過于自從入宮便一直備受恩寵的陳貴嬪陳錦林,一身迷離繁花絲錦的芙蓉色廣袖寬身宮裝,繡著要動人的海棠,淺霧紫的絲綢在腰間盈盈一系,頭發梳了涵煙芙蓉髻,淡掃峨眉薄粉敷面,明艷得不可方物。
美人總是格外引人注目,璞玉瞥了一眼陳錦林,美艷的臉龐經過精心打扮更是國色天香,傾國傾城。
璞玉總是覺得這殿內似乎漏掉的某些重要的東西,心中隱隱不安,抬眼尋找,卻又找不到。
裴沛走到璞玉身旁,莞爾一笑,朝著璞玉說道︰“璞嬪,可是丟了什麼東西?”
璞玉收回落在陳錦林身上目光,轉身看裴沛,她一襲淺黃色雲煙杉配著白色宮緞絲繡長裙,腹部微微隆起,整個人格外的溫暖,臉上的笑意幸福的快要溢出,依她的出身以及絕色的容顏,被厚待至此也不足為奇。淺笑盈盈的說道︰“多謝娘娘關心,臣妾沒有丟失任何東西。”
裴沛順著璞玉剛剛的目光,看到了陳錦林在與晚妃閑聊,笑得花枝亂顫,心想,璞玉與李若言時常呆在南廂苑內,甚少出來走動,與人交往,與住在後宮中靠北邊的陳錦林更是毫無交集。幽幽地問道︰“那你在找什麼東西?”
璞玉沉默了一會,裴沛問的如此直接,她無言以對,她也不知道她在找的是人還是物。
裴沛接著說道︰“你不會是在找何夢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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璞玉粗略的掃了一眼殿內,不見何夢瑤蹤影,何夢瑤近日最愛尋她麻煩,今日怎麼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可是單憑何夢瑤一人怎麼會令她如此在意不安?擺了擺手否認。
裴沛“嗤”的一笑,說道︰“真真是我糊涂,你怎麼會無事尋她呢?”後宮人人皆知璞玉與何夢瑤的過節,而她對璞玉與何夢瑤的仇怨了解得徹底,這兩人從小相看兩相厭。
忽然殿外一陣腳步聲,宋瑾帶著一眾親王外眷從殿門涌入,原本寬敞安靜得到殿中,瞬間變得喧囂。這意味著晚宴即將開始,三五成群閑聊地宮妃散開了,各自走向自己的席位。
裴沛拍了拍她的肩膀,含笑說道︰“你喜歡安靜,殿中吵鬧,心中不安或許只是不適應,你不必太過憂心。”
璞玉笑著道謝,裴沛扶著丫鬟離開,朝著她的席位走去。
璞玉煩悶地想著,她從小到大甚少出現心中煩亂不安,唯一一次出現是那年她在清齋寺等若言,等到月出東方,依舊無人赴約。
心中猛地一跳,難道是若言出事了?
若言容顏清麗,滿腹才華,一直有意避寵,今日依舊是李才人,宮中下人本就是人精,頂會趨炎附勢,看人臉色。何夢瑤依附于陳錦林,若是何夢瑤刻意為難若言?
璞玉臉色一沉,連忙吩咐福寶速回南廂苑,看看是否一切安好,李若言是否安好?
一直等待晚宴開始,福寶一直遲遲未歸,璞玉心中越加不安,直接無視殿中歌舞升平,心不在焉地坐在席位上,偶爾端起桌上美酒,微微抿一口。
忽而玲瓏用指尖輕輕點了點璞玉的肩頭,聲不傳六耳︰“小姐,陳貴人已經跳完,到您了。“
璞玉施施然從凳子上站起,解開外袍,遞給玲瓏,玲瓏心不在焉,目光牢牢定在遠處,她順著玲瓏的目光望去,正是門口處,福寶急急地踏入殿內,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
應該是一切安好,為何她心中不安總揮之不去?
璞玉緩緩走入殿中央,抬眼與宋瑾四目相對,幾乎是心頭一顫,若言與南廂苑內一切安好,難道與他有關?
他一身寶藍色蛌鬫N服,胸前繡著龍騰滄海,袍角是洶涌的金色波濤,長眉微挑,墨玉般的黑瞳閃著和煦的光彩,美若冠玉,一如中秋雨夜遇見的那個人。璞玉頓時間茫然無力,她是為他心動,可是有什麼用呢?他是帝王坐擁天下,唯獨給不了她所求的——結發為夫妻,恩愛見不疑。
璞玉接過宮人遞過來的白玉簫,蕭如其名,通體潔白,簫身上絲絲淺紫色暗紋隱隱可見,真是一把好玉簫,惟願她不辜負這麼好的簫。
放置唇邊,忽略心中不安,專心致志的吹。
香雪蒙蒙月影殘,抱琴深夜向誰彈?閑中立品無人覺,淡處逢時自難古。
到死還能流氣韻,有情何忍笑酸寒。天生不合尋常格,莫與春花一律看。
臘尾春頭放幾枝,冰霜雨露總無私。美人遺世應如此,明月前身未可知。照影別開清淨相,傳神難得性靈詩。萬花何苦爭先後,獨自能香亦有時。
幼年時璞玉常常听哥哥璞琛吹這首曲子,很是高遠,簫聲幽幽中頗有梅花凌寒獨自開的傲骨。小璞玉忍不住隨著璞琛學,不曾想今日用到。
一曲終,眾人紛紛稱贊,璞玉笑著謝過,轉身回席位。
“本王,可否問娘娘一個問題?”一道清涼如水的聲音攔住她的去路。
璞玉側頭,他獨自一人坐于長桌中,身形修長挺拔,一身素色長衣,清淡如秋夜白月光,微微一笑,回答:“王爺請問。”
他瞧著她眼神一閃,說:“你可識得城南陳夫子?”
璞玉腦中極快地回憶著過往,她從未見過眼前這位王爺,難不成他識得她?答道︰“臣妾識得。”
璞玉心想,應該是她多慮了。老師畫藝滿天下,弟子眾多,年年有弟子在畫藝比賽上大放光彩,然後名滿天下。唯獨她一直作為老師唯一的關門弟子,從不曾參加畫藝比賽,很少有人知道她。
宋羽的目光倏然一緊,掃過璞玉的面容,轉而笑意澹澹,說道︰“陳夫子的一位小徒弟與娘娘長得十分相似。”
晚妃淺淺淡淡地笑著,回道︰“王爺好眼色,璞嬪確實是陳夫子的徒弟。王爺久居封地徐州,不知如何識得璞嬪?“
堂堂一位王爺記得後宮一位名不經傳的妃子可不是什麼妙事。璞玉不言不語,靜待他的回答,她也想知道他怎會認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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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到他語調涼涼,不甚在意道︰“本王與陳夫子深交,認得他的小徒弟有何奇怪?”
宋瑾微微打量了璞玉一眼,朗聲說道︰“五弟與陳夫子可謂是忘年之交,朕都望塵莫及。”
晚妃還欲說些什麼,終究是未出聲。
宋羽頓感無趣,起身告辭。
璞玉退下,殿中恢復了一片歌舞升平的浮華璀璨景象。風波未起,已經平息。
璞玉側頭問站在一旁的福寶,福寶俯身在璞玉耳邊低聲道︰“何小主邀請李小主去碧蓮池共賞雪。小的去碧蓮池看過了兩位小主在湖心亭中相談甚歡。“
賞雪應去沁雪苑,怎麼回去碧蓮池呢?璞玉心中一驚,欲要站起身,被玲瓏按住。玲瓏的手冰涼似枝椏上的白雪,低低勸道︰“小姐,不可。”
殿上的風波剛剛平息,王爺宋羽前腳剛剛離去,若此時璞玉在臉色不虞出去,定會惹來災禍。
璞玉心中何嘗不清楚,可那是若言呀!拿開玲瓏的手,微微頷首道︰“玲瓏,言姐姐可能會出事。”
玲瓏頓生怒氣,道︰“福寶也說了,言小姐在于何嬪賞雪,出事不過是小姐您的猜測。”
玲瓏悟不透。璞玉明明已經感覺得到了如今的李若言在也不是當年清齋寺的李若言,為何要為李若言熬心掏肺,不惜身陷囹圄。
兩人低聲爭執,惹來了他人的注目,璞玉在眾目睽睽中站起,說道︰“臣妾有些不適,先行告退。”不顧眾人詫異的目光,轉身離去。
玲瓏在殿外攔住璞玉,聲調微微頗高︰“小姐,你不是也知道言小姐變了嗎?她再也不是當年的那個言小姐了。”
璞玉一把拉過玲瓏帶到偏僻角落里,神色淡淡說道︰“那又怎麼樣呢?”
玲瓏怒火蹭蹭往上燒,奮力甩開璞玉的手,小姐知不知道她這樣走後的結果?她可能會被眾人懷疑與王爺有染,若是日被心思不良之人利用了,後果簡直不堪設想。朝著璞玉吼道︰“小姐,言小姐她中秋放你鴿子,甚至有事瞞著你。她根本就不值得你為她冒著大的險。”
璞玉沉默片刻後,說道︰“言姐姐她值得。”
玲瓏忽然覺得委屈極了,她與玲盯陪在璞玉身邊數載最終都抵不過一個李若言,如同現在,只不過是與何嬪去碧蓮池賞雪,璞玉不惜把她們苦心經營的離宮計劃擱在一旁,只為求證李若言安好,眼淚忍不住簌簌落下。
璞玉抬手仔仔細細地擦了擦她臉上的淚珠,輕輕嘆息,如透明的蟬翼微不可聞︰“玲瓏,你知道言姐姐今日為何還是才人嗎?”
玲瓏搖頭,言小姐不似晚妃娘娘、陳貴嬪娘娘妖艷美麗,卻清麗可人,才華橫溢,不知為何就是不受寵,靜書私底下曾與她述說過數回。
璞玉握住玲瓏涼涼地雙手,雙眼滿是認真地說道︰“因為我們。因為我想著離開宮中。”
玲瓏震驚,瞪大著眼楮痴痴地望著璞玉,一臉不敢相信。
璞玉拉著玲瓏的手朝著碧蓮池走去。碧蓮池一如既往,平靜如鏡,綠波無痕,兩人一紅一白站在湖心亭中相談甚歡,璞玉淡淡一笑,是她多慮。
轉身離去,剛剛走一兩步,猛然听見一先一後兩聲尖叫,以及“噗通”一聲,重物落入池中,聲音傳出方向正是湖邊,緊接著傳來細密驚恐地救命聲,璞玉心中漏了一拍,僵硬地轉過身軀,亭中只見紅衣何夢瑤朝著她挑眉輕笑,下人亂作一團,唯獨不見那道白色身影。
璞玉甩下玲瓏,一話不說,拔腿就跑過去,轉瞬就到亭中,湖中李若言臉色白如紙片,拼命掙扎,景象驚人。璞玉急得氣血翻涌,直直跳入湖中。
璞玉游向李若言身邊,將她拉到岸邊,李若言唇色發青,驚恐地顫抖著,死死的抓住璞玉衣角,岸上的玲瓏與靜書用力拉著,卻怎麼都拉不上來,岸邊布滿濕滑的青苔,而若言在湖中掙扎已經耗去太多力氣,已是使不出力。
璞玉看著李若言渾身打顫,精神懨懨,心中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用盡力量把李若言往上托,雙手倏忽一輕,李若言順利上岸。刺骨的冰凍透過衣服從肌膚滲入骨髓,凍得骨頭好似快要皸裂,一雙白皙修長的手伸到她面前,手的主人站在岸上,一身素色長衣,清淡如月。
璞玉愣住,玲瓏岸上急得,眼楮發紅︰“小姐,性命最重要。”
宋羽看她本是紅潤的唇色本凍得發青,索性彎腰將她從湖中撈起。
璞玉的雙腳落地,站穩,彎腰向宋羽致謝,隨後走到何夢瑤身邊,神色淡淡道︰“何夢瑤,你我的事情何必牽扯旁人。”
何夢瑤看著璞玉輕輕打顫,渾身濕透,說道︰“不牽扯李若言,你怎麼失控?”
“你既要執意如此,那就休怪我無情了。”
何夢瑤仿佛听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得花枝亂顫,眼神在璞玉與宋羽間曖昧的轉來轉去,歡快地說道︰“璞玉,你還是想想你要如何自保吧!”
宋羽不知何時走到兩人身旁,風輕雲淡地說道︰“本王不巧把那位妃子落水過程看得一清二楚,娘娘不如此時就與本王去皇兄面前對簿公堂。”
何夢瑤笑意凝固,拂袖而去。
璞玉朝著宋羽行禮,說道︰“臣妾見過王爺,多謝王爺再次出手相救。”
宋羽微微一笑︰“不必多禮。”隨即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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璞玉拿過玲瓏手中的外裳將昏睡的李若言裹緊,匆匆帶回南廂苑。立即吩咐福寶備水,玲瓏為李若言更衣,靜書去請太醫。
玲瓏看著璞玉衣衫濕透,濕成縷的黑發貼在額際,唇色慘白,十分心疼,:“小姐,你先回去更衣,我在這兒守著。”
璞玉點點頭,轉身走了一兩步,又不放心地回身吩咐:“我去去就回,若是有什麼事馬上吩咐福寶通知我。”
玲瓏關切地說道:“好好好,您快去更衣,以免著涼了。”
玲盯綠枝兩人坐在淨玉閣中繡花見璞玉濕透而歸不禁面面相覷,連忙丟下手中的物件,綠枝問道︰“小主發生什麼事了?”
玲盯眼疾手快地遞上暖爐,斟上熱茶,吩咐綠枝備水,瞧著璞玉喝下熱茶,驀然發現只有璞玉回來,心中一緊,她們明明是三人一起去,怎麼會只有一個人回來呢?玲盯壓下心中恐懼,聲音忍不住微微發抖︰“小姐,玲瓏福寶他們兩人呢?“
璞玉說道︰“他們在桃源堂。”
玲盯懸著的心穩穩的回到肚里,綠枝已經備好水。待到璞玉洗漱完成,更換上了干淨保暖衣物,玲盯站在璞玉身後,手握干淨錦帛,細致地擦拭著璞玉如瀑墨發,低低婉聲問道:“小姐,發生何事了?”她跟從璞玉多年,從未見過璞玉這般狼狽,衣裳盡濕,眼楮流露著慌張。
璞玉沉吟道:“玲盯,今夜言姐姐被何夢瑤推入河中險些喪命于此。”
玲盯手中稍稍一頓,眼中盡是訝異,問道:“言小姐現在……“如何?
話語未完,門外忽而響起急促的敲門聲,玲盯轉頭對著門口喊道:“請進。”
福寶快步跨入屋內,說道:“小主,靜書請不來太醫。”
璞玉極快從深紅檀木椅中起身,帶著玲盯去桃源堂。李若言已經沐浴更衣躺在床榻上,雙目緊閉,臉色慘白,沒有絲毫生氣。
璞玉轉身對身側的玲盯道:“玲盯,過來看看言姐姐。”
玲盯把脈,說道:“言小姐冷氣入體,導致高燒。”玲盯寫下藥單,讓玲瓏回南廂閣內取來她的藥箱,她立即去藥膳處買一味藥。
李若言喝下藥躺下後,眾人退到屋外,免得擾到李若言休息。靜書噗通跪在璞玉身前,用足力氣額頭往地上磕,眼楮帶著絲絲縷縷的紅絲,道:“奴婢替我家小姐謝璞小姐救命之恩。”
璞玉扶起靜書,說道:“靜書,救言姐姐本是我該做的。”
靜書皺著眉頭,低語:“璞小姐,您那麼聰明可不可以幫我家小姐想想辦法?”
璞玉說道:“靜書,有什麼話直說就是了?”
靜書狠狠地說道:“璞小姐,自從中秋夜後,宮中那班混蛋根本就不把小姐放在眼里,衣物洗不干淨,送來的伙食冷硬,咽不下口,現在越發無法無天了,克扣小主分例的碳,送來煙氣直冒的黑炭。”
靜書噗通直直跪下,說道:“您可不可以幫一幫我就小姐?”
璞玉沉默不語,玲盯扶起靜書,拍了拍他的肩頭,柔聲道:“靜書,你也勞累了一夜了,先進屋去吃點東西,好好休息,明日還得照顧言小姐,莫要言小姐沒好,你先倒下了。”
靜書知道自己失言,不在言語,靜默跟著玲瓏進入屋內。
玲盯隨著璞玉走到走廊盡頭,終是沒有璞玉那份忍耐力,問出口︰“小姐,你現在打算怎麼辦?”玲盯心中擔憂,若是在一味隱忍,只會讓何夢瑤更肆無忌憚。今日已經牽連到了言小姐,若是今後更無理的欺凌,只怕就不會如今日這般還能救回。若是反擊,往後離宮計劃也許就會化為泡影。
玲盯忽而好恨何夢瑤,年幼時明明是她技不如人,卻死纏爛打百般刁難;而今明明可以兩人相安無事,又開始耍心機,破壞她們的計劃。
玲盯猛然抬頭,目光熱切地望著璞玉,希望她能想出雙全法,只瞧見璞玉低低地“唔”了一聲,大步往前走了兩步,然後轉身與玲盯面對面,搖晃微黃的燭光散在她的素衣照出蒼白光暈,宛若剛剛從雪中走出,沉靜溫婉,聲音染上了雪夜的涼意,眸光沉沉道︰“玲盯,我們不能再任人宰割了。”
玲盯緊蹙眉頭,柔聲發問︰“那我們的計劃呢?”
璞玉微涼的指尖,輕輕撫著玲盯的眉頭,淡淡道︰“依舊進行。”
玲盯展開緊蹙的眉頭,歡聲應允。
璞玉彎了彎眉眼,笑得溫柔︰“皺著眉頭真難看。言姐姐現在發著高燒,玲瓏靜書兩人看著她,我不放心,你去瞧瞧。”
玲盯問︰“你一個人,我也不放心。”今夜言小姐因她們受到牽連,小姐心中定是難受極了。
璞玉撫了撫被晚風吹亂掃在臉上的情絲,微微一笑,“我一個人靜靜。”
璞玉站在屋檐下失神地看著望著雪一點一點的將富麗堂皇的殿宇染成一望無際的白。寒風吹來,寒意透過厚實衣衫轉入體內,輕輕收緊了衣衫,背後一暖,一件帶著溫熱體溫的披風將她緊緊裹住,好似躲入帶著檀香的懷抱中,璞玉沒有回頭,順勢往後輕輕一靠,修長的臂膀環住她的腰,往身後的懷里帶,他的呼吸帶著美酒醇厚的香氣略過她的發頂,璞玉側過頭,將腦袋埋入他的頸間,她沉醉于此時片刻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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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身回頭,場景一晃,桃花落漫天,宋瑾一襲白衣,從桃花樹下走出,一如初遇,璞玉看得心中砰砰直跳,面色漸漸酡紅宛若桃花,她听見了心動的聲音。
璞玉驀然睜開雙眼,入眼是高懸在頭頂的碧色帳子,環顧四周,她身上蓋著淺色蝶戲百花錦被,頭枕鎏金白玉枕。屋內彌漫著淡淡的安神香,她在暖閣內深睡,原來只是夢一場。
璞玉輕輕舒了口氣,還好只是一場夢,可是噩夢惹來的心中驚悸久久不能平復。黯然起身,掀開碧色的帳子,趿著鞋子來到窗前,窗外晨曦的微光從東窗進來,被暗紅色鏤空細花篩得婆娑斑駁,室內一半明亮一半灰黑,如同她此時的心境。
夢境縈繞腦海,依照昨夜種種,她與何夢瑤不可能在平靜相處,他若是在一味退讓,最終只怕能善終,甚至牽扯若言,苦了玲瓏玲盯。
她對宋瑾的那份情意到底該不該要?這份情意會把她推入永無止境的宮闈之爭。
璞玉梳妝用完早膳後,便起身去隔壁的桃源堂看若言,雖然昨夜已經從玲盯口中得知若言溫度已經降下來,今日親自看她安好,才會安心。
若言已經醒來,獨自一人立在窗前,眺望遠處,冷風徐徐灌入殿內,她碧湖青色襦裙被輕輕吹起,裙上素色的絲帶宛若臨水煙柳柔柔浮動,靜默無聲,“言姐姐燒剛剛退下,快快進暖閣休息,莫要在這兒吹冷風。”
璞玉向前將窗子關好,拉住若言進入暖閣,若言笑道︰“醒來時腦袋昏昏沉沉,身體也是疲乏得厲害,整個人渾渾噩噩,想著吹吹風或許會好些。”
璞玉依舊往前走,頭也不回道︰“那言姐姐可是清醒些?”
李若言一本正經的回道︰“終歸比剛剛清醒些。”
璞玉轉過身來,目光在她的臉上來來回回打量會而,片刻後道︰“言姐姐要不要在去吹會兒冷風應該會比現在更清醒些。”
李若言避而不答,道︰“不如你我下盤棋?你我重逢以來從未好好下過棋。”璞玉自小聰慧過人,明淨溫婉如江南潑墨山水,甚少與人紅臉,也很少如此時這般焦躁不安。
璞玉執黑子,李若言執白子,兩人分別端坐于棋局兩端。李若言首先發起攻勢︰“玉兒,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黑子從指間落在棋局之上,防守得滴水不漏,巧妙將對方攻勢化解。璞玉揚起嘴角,杏眸中笑意乍現︰“何夢瑤已把刀架在你的脖頸之上,必然不會放過她。”
李若言皺起眉頭擔憂,手中白子遲遲不落下,只是置于指尖細細摩挲︰“可何夢瑤如今依附于陳錦林,陳錦林同我們一同入宮,好不容易培養了何夢瑤這個心腹臂膀,你覺得陳錦林會袖手旁觀嗎?”
昨夜之事何夢瑤就是吃定這一點,才敢對若言動手的吧。璞玉道︰“若是何夢瑤罪過深重,你想陳錦林如今雖備受恩寵,但是終究入宮時間尚短,根基還未穩固,她還會顧忌何夢瑤?何夢瑤家世並不算顯耀,姿色在宮中也只是中等,若是陳錦林地位穩固些,還會選擇何夢瑤嗎?”
李若言手中踟躕的棋子終于落下︰“晚妃此時正刻意拉攏陳錦林。難保不會為討好陳錦林為難我們”
璞玉拿起一枚棋子放入棋局中︰“裴沛依靠皇後,你覺得晚妃還會顧及我們的小爭小斗嗎?”
裴沛自從入宮以來就備受恩寵,已是讓六宮側目,議論紛紛。皇帝子嗣僅有兩位帝姬,如今裴裴又身懷龍胎,若是她生下的是皇子,必會母憑子貴,權勢可能會蓋過晚妃。而如今依照裴沛的能力未必能安然等到生產之日,皇後向來宅心仁厚來得晚妃更可靠些。
李若言黯然︰“想在宮中安生度日、與世無爭,怎麼那麼困難?”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權勢的地方就有爭斗,財富與權勢集于一體的皇宮怎麼可能與世無爭?
璞玉彎了彎眉眼,笑得山水明淨,道︰“言姐姐,我贏了。”
李若言杏眼圓睜盯著棋局片刻,賴皮道︰“這局不算,從來。”
璞玉放下棋子,婉聲道︰“為何?”
李若言俏皮的眨了眨眼楮,說道︰“因為你勝之不武,欺負我生病時頭昏眼花。”
璞玉扶額失笑,低呼︰“我好生冤枉,下棋前姐姐可明明說過已經被冷風吹得清醒了。”
李若言無力反駁,粲然一笑,用指尖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呀!真是一點沒變,伶牙俐齒,嘴上不饒人。”
璞玉一身素衣,手握書卷倚窗而讀,窗外夜色已深,月光姣姣,從最初的小雪已經變為鵝毛大雪簌簌落下,落雪一日,金碧輝煌的宮殿已經銀裝素裹,寒意更重。淨玉閣雖然人少清冷,可玲瓏玲盯綠枝福寶四人頂愛新年,早已把宮中打掃干淨,門邊貼著紅艷艷的對聯。
他說過今夜他會來,所以她會耐心等待。
玲瓏笑意盈盈,嘴角上揚,一雙明亮的眸子宛若剛剛浸過水的靈珠,泛著珠玉的光滑,眼神清澈如同春日冰涼的溪水,歡愉得像一只得到松果的小松鼠,聲音歡快如同叮咚泉水︰“小姐,我們四人要去園中梧桐樹許願,你要一起去嗎?”
璞玉被她笑意感染,問︰“許願?”
玲瓏點點頭,答道︰“這是綠枝家鄉的習俗,新年對著梧桐樹許願,今年願望會成真。”
璞玉從來不相信這個,于是擺擺手,道︰“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
玲瓏有點兒失望,隨後又蹭至璞玉身旁,抓住她的手說道︰“小姐,和我們一起去吧!反正你一個人在屋中也只是無聊,不如我們一起去許願,就算沒有實現我們也不吃虧,願望成真了那就太好了。”
璞玉不忍打擊玲瓏興致,只好點頭同意前往,玲瓏十分開心,走路時都有點兒連蹦帶跳,像足了一個得了糖果的小孩子。
五人一同立在站在梧桐樹前,雙手合十,虔誠許願,倏忽听聞福寶歡樂的說道︰“我希望家人安康,小主飛黃騰達,還有之後一個,神明,請不要嫌我願望多,就是今年能成為淨玉閣中首領內監。”
許完願後的綠枝,敲了敲福寶腦袋,笑罵︰“許願時不可說出來,說出來就不靈驗了。”
福寶憨里憨氣的撓撓頭,全然不像平日機靈的福寶,問道︰“那不說出來,神明怎麼听到?”
綠枝道︰“就算不說出來,神明也听得到。”
福寶重新雙手合十,再次虔誠許願,片刻後笑道︰“我許完啦!”
綠枝立即接口︰“你剛剛已經說出來了,不會靈驗的。”福寶一改歡樂,有點兒悶悶地道︰“那我只好明年再許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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璞玉被她們逗得呵呵直笑,柔聲說道︰“這陣子你們盡心盡力服侍我,福寶從今夜起作為淨玉閣的首領內監。”
璞玉順手脫下手腕中通透盈潤的白玉鐲,遞給綠枝。
兩人一齊歡聲謝了恩。隨後福寶咧嘴直笑,朝著綠枝N瑟道︰“你看神明還是听到了,我的願望實現了。”
綠枝喜上眉梢道︰“那是小主幫你實現的,不是神明。”
璞玉含笑著朝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斗嘴耍寶,深深庭院中不在清清冷冷,開始有了熱鬧。
逗得不亦說乎的兩人,戛然而止,愣愣望著她的身後,宋瑾信步走來,笑意深深,那雙溫潤如玉的黑瞳,星星點點的笑意璨若星辰,他來了。
璞玉領著眾人行禮,︰“臣妾參見皇上。”
宋瑾扶起她,朗聲道︰“不必多禮。隨朕來。”
兩人並肩而行,月色拉長兩人的身影。路面上的積雪已被宮人清掃干淨,但是青石路面仍舊有些冷滑,走起來格外小心,大概一個小時後,來到沁雪苑前,尚未進入院內,清幽的香氣,絲絲縷縷夾雜在冷風中,似有若無,斷斷續續。園中應是明月雪夜,紅梅簇簇,暗香浮動。璞玉眸中笑意漸重,不由自主加快步伐。
宋瑾頓住腳步,回頭問道︰“玉兒,你喜歡梅花?”
璞玉嗅著空氣飄蕩著盈盈繞繞的清香,香氣沁入心肺,怡然清幽,片刻道︰“說不上喜歡,可紅梅總是格外吸引我。”?
?宋瑾興致盎然,問道︰“怎麼講?”??
璞玉嗅著夜風中淡淡的清新,望著紅梅開得緊簇,道︰“未見其花先聞其香,幽幽香氣,慕而尋之;見其真容,花容清麗,顏色紅艷似火,令人向往;凌寒獨自開,錚錚傲骨,令人嘆服。”?
明月雪夜,園中一片寂靜,只听見暖靴才在青石板上輕微回響。紅梅滿枝,恣意盛放,點點紅連綿成片片紅,雪落枝頭,紅梅白雪,紅得耀眼,白的晶瑩剔透,相得益彰。
璞玉輕輕吸了一口氣,輕聲贊嘆︰“明月如勾,月色似霜,紅梅白雪,好美的景色。”?
兩人已經走到沁雪苑中的觀梅亭,宋瑾命人去取一只玉簫來,道:“今夜良辰美景,玉兒可否有興致吹一曲?”
璞玉深垂臻首,只見一地白月光與重重花枝糾錯紛亂的亂影,宛若一副潑墨畫,低語:“臣妾打擾皇上雅興了,臣妾只會吹昨夜那首曲子。”
宋瑾眉頭一皺,問道:“陳夫子不曾教過你吹簫?”
璞玉斂著眼瞼,說道:“曾教過,臣妾天資匱乏,後來老師索性不教了。”
宋瑾彎起嘴角,其實她音律天賦不差,不過與她的畫藝資質相比較,確實是雲泥之別,道:“陳夫子這麼多年了還是一點兒沒變,總是偏愛畫畫。過來,朕教你。”
璞玉還未來得將推脫的話說出口,宋瑾已經手握玉簫,緩緩地吹了起來。
璞玉曾听璞琛吹過,這首曲子本是通過旋律優美,曲調清晰明快歌頌梅花凌寒獨自開的高貴品質。
宋瑾立于亭中,夜風吹起他的發絲,一搭一搭拂在他的肩頭悄然無聲,但聞簫聲徐徐,忽如梅花朵朵爭相開放,轉而變成枝椏間恣意盛放的熱烈之景,然後是花隨風逝,深入土壤,化作春泥。
簫聲清越,道盡梅花一生。
一曲終,璞玉溫婉的笑著:“皇上吹得極妙,臣妾愚昧,怕是吹不出此番意境,有辱名曲。”
宋瑾放下玉簫,她不願學,他便不勉強,問:“哦?”
璞玉思考片刻,含笑道:“世間百花,梅為花之最清,簫聲清越,以清越之聲寫最清之物。”
宋瑾挑眉,道:“耳朵還真靈。”
璞玉彎了彎眉眼,平靜道:“皇上簫聲出色至此,臣妾再听不出,真是無臉再見老師了。”
陳之意雖以畫藝聞名天下,音律也是十分精通。身為他的關門弟子連品簫都不會,依陳之意不屈不撓的性格估計會天天彈琴給她听,直到會為止。
宋瑾附掌而笑,道:“近年來陳夫子如何?”
璞玉憶起書齋中叫苦連天的師弟師妹們,道:“活在十分逍遙自在,折磨人的手段更上一層樓了。”
宋瑾輕嘆,陳夫子是出了名的嚴師,懲罰卻千奇百怪,令人此生難忘。難道她被陳夫子罰過?宋瑾想不出眼前這個聰明溫婉的女子面對那些損招時的模樣,不由自主問出口:“你被陳夫子罰過嗎?”
璞玉搖搖頭,笑道:“看過很多人被罰過,印象深刻。”
她生性散漫,對畫畫有著超乎超人的天賦與執著。老師對她向來放心,從不對她做要求。
宋瑾失笑,道︰“陳夫子的招數確實令人印象深刻。”
璞玉仰起頭,好奇地問︰“皇上被罰過?”
宋瑾瞧著她眉間盡是溫婉,眼眸宛若湖面倒映著點點星光,閃閃發亮,膚白若瓷,唯有鼻尖微微發紅,像足一只嗅覺靈敏小白狐,轉移話題道:“是不是著涼了?”
璞玉伸手摸摸鼻間,笑得歡愉,道:“臣妾不冷。”答案不言而喻。
宋瑾牽過她的手,往回走,道:“夜深天冷,寒風刺骨,我們出來已經許久,朕送你回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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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輾轉,來年陽春三月,桃花滿枝頭。李若言終于恢復了往日的精神氣,身體最終還是留下了病根。
宋瑾這段時間格外忙碌,數日未踏入後宮,後宮也格外安靜。
璞玉坐在窗前望著天邊的皎月繁星,門口處傳來一陣腳步聲。深夜來此之人,不用深思也了然于心。
璞玉微微失望,經過今夜她也許再難有今夜悠然觀賞夜色的閑情逸致了。
她的心中天平已經偏向他,再者何夢瑤也不在如年幼般三言兩語便可輕易應付,她終究是要走上了宮闈斗爭,想不到竟來得如此之快。
“玉兒。”數月未見,他一身紫色蛟龍騰雲朝服,衣袍領口袖口繡著銀絲邊流雲紋滾邊,一條金色祥雲寬邊錦帶束在腰間,身姿俊挺,容顏俊美。
上天還真是偏心于他,美貌與權勢集于一身。
璞玉微微一笑,彎下身子,福禮︰“臣妾參見皇上。”
他伸手指了指她鋪在暗紅檀木書桌上墨跡未干的畫卷︰“為何不繼續畫下去?”
她的畫總讓人驚嘆且自嘆不如。沒有任何錯處,這樣棄筆不畫,甚是可惜。
她望住他身後的燭火,明亮的燈火印在她的眸子里,璀璨發光,望得他心中一動,燥熱之感被她點燃,只見她紅唇輕起,聲調輕輕,好似春日溫柔和煦的微風︰“光線太暗,畫不下去了。”
他心不在焉的回應︰“嗯。”再無聲響。
他身上了燥熱大有燎原之勢,他需要在失禮前離開。這些年里,他勉強了別人,利用了許多人,心中卻不忍勉強她,沁雪苑之夜如此,今夜也是如此。
徐涇明白了宋瑾的表情,卻不明白宋瑾心中所想,朝著玲盯使了個眼色,兩人無聲退下,偌大的殿中只剩她們兩人,兩人靜默無聲。
璞玉雖未經人事,隱隱猜到宋瑾幽幽發亮的黑眸中的火光代表什麼,出聲挽留︰“夜深了,皇上不如就歇在玉兒這里吧。”
宋瑾轉身離去,被她的聲音拉住,她坐在窗邊雕花木椅上,微微仰著頭,卷翹的睫毛輕輕翕動,昏黃的燭光下白皙的小臉暈染著淡淡的紅霞,清涼的眸光好似要滴出水來。
他覺得全身沒過滔天大火,繃著臉,聲音低啞發問︰“你可知接下來會發生麼?”
她低下頭,臉上紅暈蔓延至脖子,聲如蚊吟,低不可聞︰“知道的。”
他大步朝她而去,她從木椅抱起,雙手使力把她托上一旁的桌子,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縴細的白皙頸間。
璞玉紅著臉,頭埋入他的胸膛,低語︰“別在這里,會有人看到。”
窗子大開,微涼的夜風吹亂的她一頭長長的頭發,她臉色通紅,好似有些羞澀,溫聲道︰“好。”
天旋地轉,落入那個清爽的懷抱,璞玉心中一驚,雙手忙著環住宋瑾的脖子。
他低頭落入眼中是她雙目緊閉,好似受到驚嚇的小兔子,勾起唇角,低低笑意︰“害怕了?”
璞玉自持著鎮靜,說道︰“臣妾不怕。”
他腳步頓了頓,問道︰“不怕,你怎麼不敢看朕?”
璞玉睜開眼楮,目光炯炯看著眼前俊美的容顏,他墨玉般的黑瞳沾染了絲絲火光,熠熠生輝,稍稍偏過眸光,好似喃喃自語道︰“臣妾視皇上為夫君。臣妾入宮時間已滿一年,今夜才正真算是臣妾新婚之夜,故而有些緊張。”
宋瑾一滯,不曾想她會講出這些話,片刻後溫言道︰“別緊張,想必宮中姑姑早已教過你該怎麼做。”
他把她放入溫軟的床榻之上,衣衫盡退,初春夜晚涼意盎然,她身體微微一顫,欲要蜷縮起她線條美麗的雙腿。
他干燥有力的手一把握住她滑膩的腳踝,往兩邊一分,修長的身軀滑入雙腿間,順勢俯下身子,雙手撐在她的頭側,氣息相聞,他柔聲道︰“別怕,既然朕是你的丈夫,面對丈夫時不必害怕。”
嬌嫩小巧的紅唇上一片水光,分分合合︰“冷。”
他伸手將她納入懷中,掀開床上繡花錦被,把她放在床中,又急切退去身上衣衫,伏在她的身上。
一陣雲散雨歇,宋瑾將早已暈睡過去的璞玉擁入懷中,她卷翹的睫毛沾著淚水,薄薄的眼皮哭得紅紅的,不禁沉思。他剛剛似乎太過猛烈,失去了控制。
春夜靜謐的夜晚,有東西緊緊環住她的腰間,睡的十分不舒坦,璞玉悠悠醒來,身側俊美的男子閉著眼楮沉睡,輕輕拿開他的手臂掙扎著坐起,軟腹出傳來一陣痛楚,他倏忽轉了身,驚得璞玉立即停下手中動作,望著他,他宛若再次進入夢中,紋絲不動。
璞玉靜候了些許時刻,才暗暗放心,輕手輕腳將錦被蓋在他的身上,起身穿衣。
燭台上燈火微黃,隨風搖曳,燭淚如汩汩紅色眼淚溢出,順燭身蜿蜒而下,凝結成一道道嵌在燭身上傷痕。
璞玉輕輕一笑,原來風景隨心變,室內燭火通明,沒有絲毫暗淡之像,燭淚凝結更像一樹茂盛的珊瑚樹,而今她心中憂慮,竟生生看成了道道疤痕。
宋瑾不知何時醒來,只是直直望著她不言不語。
璞玉目光瞥向別處,臉上微醺,低聲道︰“皇上何時醒來,怎麼不出聲?”
宋瑾笑而不答,朝她招手,示意她走過去,發問道︰“你在做什麼?這般高興?”
璞玉起身走去,笑意淺淺道︰“臣妾在看那燭淚。”
他隨手測過寢衣,支身坐起,靠在雕花床欄上,笑道︰“燭火夜夜點亮,燭淚常常流有,你可是瞧出什麼東西?”
他伸手向她,她握住他的手,笑得山水明淨,語調溫柔︰“臣妾瞧著燭淚凝結宛若紅痕,忽而想到,臣妾畫過山水,飛禽走獸,從未畫過疤痕。”
宋瑾擁她入懷,五指梳理著她鋪在身後如瀑長發,輕聲道︰“明日才能作畫,你也累了,早些休息。”
天旋地轉,璞玉已經躺在榻上,他伏在她上頭,她雙手抵住他的胸膛,欲要起身,卻無計可施,直接反駁道︰“臣妾不累。”
宋瑾雙手撐在她的頭側,熟悉的場景,璞玉一驚,笑道︰“皇上明日還需上早朝,早些休息吧?”
宋瑾“唔”了一聲,聲音不大,帶著幾分低啞與慵意︰“你不睡,朕怎麼睡得著?”
璞玉終于掙開他的禁錮,慌忙鑽入被中,笑道︰“臣妾睡得著,皇上也早些休息。”
他翻身躺在床榻外邊,撫掌失笑︰“玉兒過來些,朕沒有被子了。”
她翻身帶著被子過來,宋瑾笑著將被子蓋在身上,順手將被中的她安心摟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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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瓏推門而入:“小姐,殿前有位公公等候著。”
璞玉心不在焉的听著公公念旨意,心中感慨:人不能做壞事,不然你怕什麼,老天爺就給你來什麼。
公公以璞美人今夜去儀和殿侍寢,賀喜小主結束。
璞玉接過聖旨,公公剛剛轉身離去,綠枝歡樂地恭喜道:“小主,恭喜恭喜。”
夜色無邊,兩邊石座路燈里燭火照得明亮。一彎新月遠遠掛在天邊,月色清淺,夜風徐徐吹來,把這春夜弄得格外詩情畫意。
璞玉隨著徐涇一步一步拾級而上。璞玉步子有些慢,一步一步踏在石階上,儀和殿越來越近。
儀和殿是皇帝的寢宮,璞玉從未來過,只曾听綠枝說過,儀和殿西側殿皇帝時常在那里休息,作為寢宮,東邊作為御書房。
她現在走的這個方向明顯是東側殿的方向,璞玉還未來得及思考出所以然。已來到一扇敞開的朱紅雕花門前,宋瑾尋常的月白龍紋常服,坐于殿中的朱紅檀木桌前,手握毛筆,明晃晃的燭光下,映襯的他更加豐神俊朗。
他听到動靜,他微微抬起頭,與璞玉四目相對:“你來了!”
璞玉一臉跨進去,屋內的厚實的地毯軟軟綿綿,宛若踩在雲端,璞玉走到桌前,站定,含笑道:“臣妾見過皇上。”
宋瑾指了指身邊的位置,朝著璞玉說道:“過朕這兒來。”
璞玉挪到他身旁,他將手中的奏折遞給璞玉:“玉兒,你看看可有何不妥之處?”
璞玉微微一愣,輕輕合上手中的奏折,遞回給宋瑾,他笑著不接:“後宮嬪妃不可參政,臣妾不敢違反宮規。望皇上見諒。”
他笑得開懷,沉靜的黑瞳中笑意濃郁,道:“玉兒,朕何曾說過讓你看奏折?”
原來是惡作劇。
璞玉指著封面上的奏折兩個大字,心中愉悅,含笑道:“皇上,未曾說過。可皇上有意誤導臣妾。”
宋瑾說道:“玉兒還真是伶牙俐齒。打開看看。”
璞玉打開,紙上花了一樹紫色玉蘭,說道:“皇上過獎。”
宋瑾沉默,極其認真打的打量一會兒,玩笑地道:“才幾個小時不見,怎會臉皮厚了如此之多,連委婉都不顧了。”
璞玉笑問:“皇上真心實意的夸贊臣妾,若是臣妾扭捏不敢承認,豈不是妄擔了皇上的贊賞?”
宋瑾無言以對,還真是一點玩笑都開不得的小狐狸,惹急了就咬人,轉移話題:“這畫如何?”
璞玉將畫放在桌上的燭光下,細心品鑒,如實回答:“糟糕自己,繪畫極差。“
白皙縴細的食指,虛虛的點著一處,神情淡淡的說道;“作者畫畫時心意不專,有些煩躁。至于其他臣妾無法評判,因為臣妾沒有見過紫色蘭花。”
璞玉從畫中抬頭,對上他潤如玉的瞳仁,含著淺淺的笑意,他說道︰“好眼力。”
璞玉側頭,問道︰“皇上為何拿他人的畫卷讓我看,不拿自己的給我看。”
她剛剛開始跟陳之意老師學畫,無意中在老師畫室里見到他的畫時,蒼勁而細膩,正是她畫中所缺少,牢記至今。
“你如何得知著畫不是朕的?”
璞玉笑著說︰“我見過你的畫。而且老師時常說你是他的得意門生,若是這是你畫的,估計老師要闖入宮中揍你了。”
宋瑾拉過璞玉,雙手環過她盈盈一握的細腰,帶入懷中,微微”唔“了一聲,隨後說道︰“玉兒,不放猜猜著是誰的畫?“
她陷在他的懷里,腰被他的雙手扣住,他溫熱的鼻息噴在的頸間,鼻尖是他身上的檀香︰“臣妾猜不出。”
她欲要從他懷中爬起,手掌撐在他溫熱的胸膛上,長發未綰,如柔順光滑的黑綢,鋪散在他膝上,他輕輕地喚她:“玉兒。”聲音宛若染了些什麼東西,格外誘惑喑啞,璞玉回了一聲:“怎……”麼了?
她的話語未完,灼熱的氣息猛然略過她的鼻間,她的話語被一雙溫熱的唇吻住。璞玉失了數年來引以為傲的定力,迷失了自己,愣愣瞪視著眼前與她鼻翼相觸,呼吸相纏的男子。
他背對這燭光,她可以清晰的看見他白皙的臉上染上一層微光,墨玉般的雙眸深深凝視著她。
節骨分明的五指溫柔的拂過她的眉眼,他的五指穿在她的墨發里,落在她的腦後。
他的唇稍離她的唇,她的意識絲絲留回腦中,璞玉稍稍往後靠,拉開了她與他的距離。
他俯身貼近,將她困在檀木桌與他的胸膛間,進退不得。
薄唇,重新覆上。這次不再是溫柔的淺嘗輒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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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瑾伸出節骨分明的五指落在她的發頂,揉了揉,將她如黑綢青絲揉得微亂,說道:“看什麼那麼出神?”
璞玉低聲嘀咕︰“回皇上,臣妾看雪。”
宋瑾寬和的笑了,忍不住用五指為她梳理長發︰“玉兒,你真的很特別。”
璞玉抬頭望向他,恰好對上了他璨若星辰的黑眸,笑影深深,婉聲說︰“臣妾,有何特別之處?”
他用食指輕輕刮了一下她的鼻梁,自然流暢,宛若一對兩情相悅的戀人般的親昵,說道︰“你的畫技超絕,卻默默無聞;你好似喜歡听各類平凡又普遍的聲音;你明明溫婉像只白兔,卻聰明的像只小狐狸。”
聞言,璞玉笑著握住他的指,笑得溫柔,四兩撥千斤︰“各人有各人喜好,臣妾不過是喜歡雨雪之聲而已。”
宋瑾反手將她的手握住,問︰“你的手怎會這麼冷?是不是受涼了?”
璞玉道︰“多謝皇上關懷,臣妾沒有受涼。”
宋瑾松開她,朗聲道:“雪夜天冷,有吹了寒風,朕送你回殿中休息。”
他牽過她的手默默地往前走,靴子踩在白雪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和著冷風吹著衣衫索索碎聲。他的手掌干燥溫暖,可以清晰的感知他掌中紋路。璞玉落後于他小半步,與他靜靜行走。綽約看見蒼白的月光將兩人的身影斜斜的投射在地面,宛若相戀兩人並肩而行。
從桃園堂走到淨玉閣並不遠,只是隔著一個正殿,竟像攜手走了半生一般,到了淨玉閣前,宋瑾微微松開手,璞玉立即將手受回衣袖中,掌心處依舊殘留著他的余溫。他負手立在她的面前,目光清冽,直直的盯著她,他溫潤如墨玉的眸子中盡是她的身影已經身後明亮的燭火。他的目光如一道殿外皎潔的白月光,一聲招呼都不打直直照在她的心湖,水光瀲灩,不禁蕩起層層漣漪,輕聲道︰“臣妾多謝皇上。”
他揚起嘴角,笑意濃重︰“不必多禮,快進去休息,朕明日再來看你。”
璞玉轉身進入淨玉閣內,暖意兜頭兜腦涌來,忽而想起肩上外袍是他的,匆忙折回殿門口處,只見他信步走在一片雪白中,月光散落在他寶藍色的衣衫上,折射出幽幽地藍光,地面留下深深淺淺的腳印。
藏匿在肚中的事漸漸涌上心頭。難道命運早已注定,她這一生的良人就是身為帝王的宋瑾?她最終不能離宮,避開爾虞我詐的宮中斗爭嗎?璞玉微微一抖,這後宮中紛擾無盡的斗爭是叫人害怕,可令人真正恐懼的是深愛上帝王。
璞玉非常清楚,從今夜宋瑾在夜宴之上為她出聲,必會傳遍六宮,惹人注意,她必然不可能在是不得寵的嬪妃,而今後的路必會比想象的還要艱難。
璞玉頭痛,這一切並不是她所求,她所求的不過是一個能與她堂堂正正的相愛的人,能與她相互信任,分享生活中的歡樂與悲苦。若是日後與宋瑾這樣的人朝夕相處,她真的能守住她的心嗎?日後她對他還能輕易割舍下嗎?
璞玉心亂如一團亂麻時,忽然听見有人推門而入,抬頭只見玲盯氣息微喘,發絲有些凌亂,難道是言姐姐出事了?“玲盯,言姐姐出事了嗎?”
玲盯微微搖搖頭,說道︰“言小姐剛剛出了些許汗,溫度已經退下,不過應該有幾日才可痊愈。”
璞玉點點頭。
玲盯說道︰“小姐,夜已經很深,我服侍您休息吧。”
璞玉輕輕“恩“了一聲,玲盯扶她進入暖閣,端來溫水替她淨臉,脫下衣衫。璞玉今夜實在是有些困倦了,一躺在床上就深深睡去。
忽然身上發冷,碧蓮池內凍骨的池水向她向她涌來,為何她游不到若言身邊,為何!!
她游向若言一寸,若言便遠她兩尺,亭中何夢瑤笑得花枝亂顫,指著她說道︰“璞玉,你來晚了,李若言已經死了,是你害死了她。”
璞玉低頭突然出現在她懷里的若言,面上人色盡失,氣息全無。恨意從心中起。
“玉兒,玉兒……”是誰,是誰在呼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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璞玉醒來時,身側的宋瑾早已不見蹤影,窗外日頭高懸,儼然她已經錯過了請安時辰。
璞玉有些頭痛,昨夜宋瑾破了規矩留宿淨玉閣,恐怕已經是六宮側目,無人安眠;今日她又無故不去曦和宮請安,兩件煩心事再加上個看不得她安生的何夢瑤刻意為難,看來在宮中的舒坦日要走到盡頭了。
門外候著的人听見屋內有輕微動靜,一隊年輕陌生的宮女分成兩列手捧梳洗用具和頭飾衣物魚貫而入,為首宮女竟是綠。
綠枝守著宮中規矩,領著眾人跪下行禮,璞玉瞥了一眼眾人,不動色聲用被子掩實身子,神色淡淡問道︰“玲瓏玲盯呢?”
綠枝臉上笑意盎然無暇顧及璞玉的微表情,歡聲道︰“兩位姐姐送些剛剛做好的桃花酥去桃源堂。”綠枝甚少服侍璞玉梳妝,終歸是在淨玉閣當差一年,對璞玉的生活習慣還是有一點兒了解的,轉身吩咐其他宮女放下手中物品,退到房門處候著。
綠枝走到榻邊,含笑解釋︰“皇上離去前特意吩咐奴婢們不許驚擾您,今日您好好休息,不必去曦和宮請安。剛剛那幾個宮女是徐公公親自從內務府挑選送來服侍小主的。”
璞玉微微一笑,表示了解,綠枝又說道︰“時辰不早了,奴婢侍奉小主更衣。”
待到為璞玉熟悉完畢,綠枝依舊喜不自勝,終是藏不住心中歡樂,望著銅鏡中眉眼清秀的璞玉樂呵呵道︰“小主,我們苦苦熬了一年了,終于熬。出頭了。”
璞玉聞言,笑了,卻不在往日山水溫柔的模樣︰“承受恩寵不易,固寵更是難上加難。今日淨玉閣不似往日,你可要好生當差,如今你年紀尚淺,要學著沉穩。”
綠枝鄭重其事點頭答應,隨即帶著守在房門處的眾人散去。
玲瓏玲盯從桃源堂歸來,看見璞玉一人獨自坐在廳中用早膳。玲瓏快步跨入殿內,瞪大著眼楮在璞玉臉上掃了幾個來回,神色古怪的問道︰“小姐,你沒事吧?”
她跟在璞玉身邊多年,未曾見過璞玉賴床。可是今天日頭高懸了她還在沉睡。雖然玲盯今早信誓旦旦對她說不用擔心。
可是那是小姐,她怎麼可能不擔心。
璞玉憶及昨夜勞累,臉上不由自主一燥,說道︰“沒事,一大早就讓你們跑來跑去,辛苦了,過來一起用早晨。”
“沒事就好。”玲瓏歡樂地說道,又一把拉過礙于宮中規矩愣在原地的玲盯坐下,說道︰“姐姐,這里有沒有人,不用死守著宮中規矩。”
璞玉深知自從進宮以來玲盯越發謹慎細心,準守宮規,不禁溫聲寬慰道︰“礙于宮規,我們三人好長時間沒有一起吃飯了。”頓了頓,又問道︰“今日言姐姐身子怎麼樣?”
玲盯一改呆愣,喜笑顏開地宣布道︰“言小姐已經痊愈。”
玲瓏連忙吞下口中的食物,歡聲雀躍︰“真的太好了,不枉你我日日從淨玉閣偷偷摸摸送去湯藥與補品。”頓了頓,又轉身笑盈盈朝著璞玉道︰“小姐,你也不必時時擔憂。”
璞玉不言不語,隨手端起桌上玉白瓷碗盛著的甜膩香軟薏米粥,細細品嘗,嘴角上揚,泄露了她的好心情。
璞玉忽而想起什麼,放下手中瓷碗吩咐︰“你幫我送去賀禮祝賀言姐姐身體康復。”
玲盯看著玲瓏歡樂似陣風消失在屋中,輕輕搖搖頭,玲瓏一如初入宮闈的小姑娘,即刻從身旁的食盒中端出一碗濃黑如墨汁的湯藥︰“小姐,已經準備好了。”
璞玉接過,盯著湯藥,無奈道︰“可曾有人看見?”玲盯搖搖頭。
璞玉雙手捧住藥碗,舉到唇邊,玲盯驀然站起,一把奪下璞玉手中的瓷碗,重重的擱在桌上,低聲道︰“小姐能不能不喝,這個藥很傷身。”
璞玉再次端起墨黑湯藥,蹙眉飲盡︰“玲盯,今日傷身總比日後傷心來得強些。”
玲盯驚得瞪大眼楮,不可置信地發問︰“小姐,你……”愛上皇上了?
她點點頭。
昨夜看見他負手立在門檻處,豐神俊朗,宛若神 。她眼睜睜看著她的心一而再再而三沉淪,無力挽救。
今日她左等右等還是沒有等到那碗避子湯,心中慶幸又難過。慶幸是應該對她還是有絲絲情意,當你喜歡上一個人時,那個人也對你有些情意,免不了雀躍歡喜。
她心中的難過亦是因這份情誼而起,這份情誼會將她及她身邊的人卷入永無止境的宮闈之斗中,她要不起,也不敢要。更令她苦惱的是日後她能不能全然忘卻這份情意,重新生活也是未知數。
她吩咐玲盯時刻備著湯藥,何嘗不是想時刻提醒自己,他不是她的良人,他能給她錦衣玉食的繁華生活,唯獨給不了她所求結發夫妻,恩愛兩不疑的夫妻生活。
玲盯蹙眉說道︰“小姐,次次喝這藥也不是長久之計。”而今淨玉閣內人多眼雜,被他人知道可是要被扣上謀害龍嗣的罪責,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璞玉“唔”了一聲,沉思片刻後道︰“可如今也別無他法,只能如此。”
若在此時懷孕,她必定會成為眾矢之的。如今她分位不高,身邊只有若言相幫,或許未等到她腹中孩子呱呱墜地,她與若言早就被他人射來的明槍暗箭扎成刺蝟了。又或許她有幸躲過一劫,孩子安全降生,她又該怎麼辦?拖著若言陪她也日夜不能安寢,時時與其他宮妃斗你死我活,只為爭得四方天空里的一隅?只為宋瑾短暫如曇花一現的眼神停駐。
如同走在刀尖生活,步步為營,步步驚心。
兩人相顧無言,殿中一片死寂。
一陣紛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是玲瓏的頻率。
玲盯連忙將瓷碗收入食盒中,兩人無言靜待玲瓏到來。
玲瓏氣息輕輕喘著,來不及擦去額間薄薄一層汗,連聲道︰“小姐,皇上剛剛去了桃源堂,發了好大的火,然後拂袖而去。”
璞玉彎了彎秀氣的柳葉眉,笑得山水溫柔,示意玲瓏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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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瓏望著璞玉,蹙眉發問︰“小姐,你都不擔心皇上怒火殃及言小姐嗎?”
璞玉只是笑著搖頭。若言入宮以來謹慎小心,與人為善,宋瑾沒有理由刻意為難若言。
玲盯笑著催促道︰“若是言小姐有事你怎麼可能還有心情與小姐開玩笑?最終到底怎麼樣了?”
玲瓏低下頭,聲音低低︰“言小姐她……”頓了頓,仰起臉瞥了一眼好似屏住呼吸的玲盯,含笑道︰“言小姐現在是婕妤了。”
玲盯輕輕吁了一口清,笑罵︰“這種小孩子的把戲有趣麼?”
玲瓏笑著馬上接口道︰“能騙到你就十分有趣。”
璞玉無視玲瓏玲盯,凝神一想,疑點重重。
宋瑾怎麼會忽然想起數日足不出殿的若言?宋瑾對于不受寵妃子被宮中奴才苛待應該已死司空見慣,怎麼會如此大怒?
正心神不定間,卻听到門外的福寶高聲稟報徐涇來傳旨口諭。
璞玉連忙起身去前廳接待,徐涇向前作了一楫,揮手命隨他一同前來的小內監奉上一個錦盒,笑逐顏開道︰“皇上特地命奴才將這顆東海夜明珠賞給小主,這顆夜明珠在夜間會發出瑩白光輝,明亮如白晝,小主夜間可安心作畫,不必再憂心光線過于昏暗無法作畫。”
璞玉微微一驚,昨夜她無心之話,不曾想被他放于心上,笑道︰“多謝皇上賞賜,臣妾十分喜歡。”
徐涇望著這個氣質如蘭的聰慧女子,望了望旁人,欲言又止道︰“小主,恕奴才多言幾句。”
璞玉笑著輕聲吩咐︰“你們先退下。”
徐涇心中暗暗贊許,璞玉小主確實如皇上所言,通透聰慧,等到他人退到門外,將門掩好才出聲︰“萬歲爺對小主十分特別,也很用心,就如李小主今日之事,萬歲爺真心為小主好,卻又擔心他的恩寵會給小主招來禍端。”徐涇還是忍不住為宋瑾說句話︰“日後萬歲爺或許會做些許令小主傷心之事,只希望小主切勿妄自菲薄,忘卻今日萬歲爺為小主所做的。”
璞玉沉思片刻後,“恩”了一聲,又彎了彎眉眼,道︰“多謝公公好意提醒,臣妾會謹記于心。還望公公向皇上轉達臣妾的謝意。”
徐涇道︰“小主請放心,奴才一定轉達。”
璞玉滿臉笑容道︰“有勞公公了,公公請喝杯茶,歇歇腳在走。”
徐涇笑笑,鞠躬道︰“奴才還要趕著回去回復萬歲爺,辜負璞嬪盛意了。”
徐涇離去後,綠枝福寶打開錦盒,望著錦盒中的夜明珠。綠枝喜滋滋道︰“恭喜小主,這顆南海明珠是除夕之時宋羽王爺獻給皇上,僅此一顆,十分珍貴。皇上對小主是真真的好呢!”
璞玉笑著說聲“累了”,眾人紛紛散去,玲盯向前扶起璞玉進入暖閣休息。
一夜好夢。
第二日清晨,璞玉帶著一枝新折開得燦爛的杏花去桃源堂,還未進入閣中,便遠遠听見何夢瑤的冷笑聲。
璞玉快步跨入殿內,走到愣在一旁臉色發白的若言,朝著何夢瑤說道︰“何姐姐好生悠閑,一大清早就來到南廂閣。”
何夢瑤揚了揚手中男子披風,紅唇輕起道︰“我當然悠閑,不似你們。凝兒,去請皇後來南廂苑一趟。”
若言欲要奪下何夢瑤手中披風,辯駁道︰“何夢瑤,你誣蔑我們對你有何好處?”
何夢瑤笑得花枝亂顫,走到若言身邊,歡愉地說道︰“我就是看不慣璞玉那副與世無爭的死樣子。誣蔑?我何夢瑤可不會隨意污蔑人。證據都被我抓住了。若言,你還好意思說我誣陷你嗎?”頓了頓,又道︰“怪不得那日鎮南王宋羽會出手相救,還不惜威脅我,原來如此。若言你要偷腥就要記得把嘴巴擦干淨,不要讓人抓住。”
璞玉一忍再忍,忍不住了,怒聲道︰“何夢瑤,你別太過分!”
何夢瑤道︰“我過分?有膽子做沒膽子承認?璞玉,若言做這種苟且之事,你以為這次我還會讓你們輕易逃脫嗎?別做夢了。”
璞玉還未來得言語,就听見門外內監尖細著嗓音聲調高揚喚道︰“皇後娘娘駕到。”
殿內一眾人跪下行禮,皇後走在其他宮妃前面,一如既往頭戴鳳冠,錦衣玉袍,雍容華貴,聲調依舊柔和︰“免禮。何嬪你給本宮將這件事一五一十說來。”
何夢瑤斂起笑意,娓娓道來︰“臣妾昨日听聞李婕妤身體痊愈,今日清晨特意前來祝賀,不曾想臣妾進殿後,李婕妤貼身宮女慌慌張張抱著包袱從暖閣跑出撞到臣妾,懷中包裹落下來,包裹中散開的衣物竟是男子的披風。”聲音不輕,在坐的人皆是听得一清二楚。
皇後道︰“李婕妤,何嬪所說是否屬實?”
若言面色蒼白如紙,眼中盡是驚恐,連聲急呼︰“臣妾冤枉。臣妾是清白的。”
皇後轉頭問一旁瑟瑟發抖的靜書,沉聲道︰“何嬪說得是否屬實?”
靜書顫聲答道︰“屬實。”
皇後望著抖得幾欲暈厥的若言,說道︰“李婕妤,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李若言掙開璞玉扶著她的手,直直跪下,辯駁道︰“娘娘明鑒,臣妾冤枉。這件披風是皇上的。”
何夢瑤立即接口,反駁道︰“皇上只親臨過南廂閣兩次,分別是前夜與昨天。這件披風厚實,擺明了是深冬是所穿。請娘娘查看。”說罷,雙手將披風捧至皇後面前,待到皇後接過。又道︰“除夕之日,臣妾與李婕妤在碧蓮池賞雪,李婕妤落入河中,鎮南王海出手相救,還威脅臣妾不許將此事說出去,臣妾還納悶,這是英雄救美的好事為何不給說出去?今日瞧著這件披風與鎮南王當日那件及其相似。臣妾便忍不住懷疑李婕妤與鎮南王的關系。”
眾人深吸了一口氣,望著若言。
已經證據確鑿,有什麼好辯駁的?
璞玉道︰“世上連十分相像的兩個人都存在,何況兩件衣裳。何嬪有何證據證著就是鎮南王的披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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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夢瑤微微一蹙眉,沉思片刻,眼神一轉又神色鎮定道︰“臣妾不過猜測而已,這件披風普通平凡,不知璞嬪又如何證明這件披風是皇上的?”
璞玉一愣,這件衣服她看著確實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難道真是鎮南王的披風?心中又極快否定,若言不是這種人,她相信若言。
何夢瑤看著璞玉皺眉搖擺不定犯難的模樣,心情豁然開朗,強忍笑意,喝了一口茶緩緩道︰“宮中誰都知道你與李婕妤情同姐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李婕妤苟且之事,並且幫她隱瞞?”
李若言望著皇後,真誠的懇請道︰“娘娘,臣妾空口無憑,不如請皇上來一看,便知曉真相。”
晚妃不以為然,輕聲道︰“這件披風如此平凡,一看便知不是皇上的衣裳,皇上這段日子十分繁忙,何必為這種事勞煩皇上,讓皇上煩心。娘娘,您侍奉皇上多年,您覺得這是皇上的披風嗎?”
皇後仔細看了看披風,這件披風面料粗糙,做工更是算不上精細,然而皇上一直以來格外注重生活質量,對飲食衣物質量要求極為苛刻。沉聲宣布︰“這衣物應該不是皇上的,來人將李若言拖下去,等候發落。”
若言听皇後這樣說,臉色更白了幾分,微微發抖,倒在地上俯首而跪,掙扎道︰“娘娘,臣妾是在冤枉。”
璞玉急忙攔住欲要向前拉扯若言的內監,緊緊抱住若言︰“望娘娘給李婕妤證明清白的機會,若是皇上說不是,臣妾與李婕妤一起任憑娘娘發落。”
裴沛好似不經意間提起,說道︰“娘娘,熟知皇上喜好的人皆知,這披風不可能是皇上的。既然璞嬪和李婕妤一口咬定是皇上的衣裳,不如就請皇上來一趟,讓璞嬪與李婕妤心服口服。”
何夢瑤暗暗得意地瞥了璞玉一眼後,又朝皇後道︰“臣妾覺得裴姐姐說得十分在理。證據確鑿了璞嬪和李婕妤仍覺得十分冤枉。”
皇後點點頭,轉頭對立在一旁的宮女道︰“青禾,去啟元殿請皇上來南廂閣一趟。”
李若言闔上雙目,輕輕靠在璞玉的肩頭,一動不動。
璞玉無視在座宮妃投來的眼神,任由著若言靠著,心中輕輕吁了一口氣。
裴沛一直得寵已經惹得六宮側目,而今又懷孕恐怕已經是招惹眾人忌憚。她為何會在這個關鍵時刻出言幫助他們,卷入她們這趟渾水?她們與她算是萍水相逢,並無交往。就算她們躲過這一劫對她未必有好處,她怎麼會這麼沖動無腦之舉?
但是裴沛不是這種沖動無腦之人,她不依靠皇後,更不依靠晚妃,而她腹中胎兒如今依舊安好就是最好的證明。
宋瑾一到南廂閣便看見殿內垂著頭跪著的璞玉,臉色生硬如鐵,冷冷發問︰“那件披風在哪兒?”
眾人見此,已經知道宋瑾已經動怒,大家都是大氣不敢出,殿中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好似一灘死水。
何夢瑤覺得宋瑾的怒氣在意料之中,世間任何一個男子被自己的女人帶了綠帽子都會恨不得將那對男女千刀萬剮,何況宋瑾還是九五之尊,如今又是當著整個後宮的面前。
璞玉,枉費你這般聰明,這點都不明白。若是皇上不來,或許你還可以逃開,而今你就和若言一起等死吧!
一個小宮女戰戰兢兢地將披風捧到宋瑾面前,低著頭,一副深怕被宋瑾遷怒的樣子,宋瑾看到披風後,面無表情,只是看著何夢瑤道︰“誰告訴你這件披風是鎮南王的?”
何夢瑤瞬間臉上失去了血色,手指緊緊摞著暗紅色紅木椅子扶手,慌張回應︰“臣妾瞧著與除夕之夜鎮南王那件披風,臣妾大膽猜測。”
宋瑾漠然道︰“好大膽的猜測。何夢瑤肆意詆毀李婕妤,罰一年俸祿,回去面壁思過。”
何夢瑤臉色煞白。
在座嬪妃一臉平靜,眼神時不時瞥向依舊跪在地上的璞玉與李若言,別有深意。
璞玉忽然覺得手心漲滿了冷汗,還好,她們贏了。
皇後扶起跪在地上的璞玉與李若言,拍拍她們的手,嘆了口氣輕聲說︰“委屈你們了。”
李若言搖搖頭,朝著皇上皇後施了一禮,道︰“臣妾多謝皇上娘娘,還臣妾一個清白。”
何夢瑤指著若言道︰“皇上,臣妾沒有詆毀她,臣妾懷疑是有理有據的。除夕時鎮南王曾經救過李婕妤,還威脅臣妾不能說出去,若是光明正大,為何要威脅我?”
李若言皺眉道︰“跳入水中救我是璞嬪眾所周知,璞嬪無法將我扶上岸,鎮南王隨手幫忙,舉手之勞而已。反而是你將我推入河中被鎮南王看見,心中發虛,還要先發制人。”
宋瑾冷眼看著何夢瑤︰“你還有什麼話可說?”何夢瑤臉色發白,嘴唇掀了掀,終是無言。他語氣生冷如深冬冰雪︰“何夢瑤詆毀謀害他人,毀害宮中祥和,降為才人。李婕妤晉封為容華。”何夢瑤霎時軟了身子癱在椅子上,順著椅子滑下伏在地面,低聲啜泣。
眾人散去後,璞玉拉著李若言進入內閣,掩上門︰“言姐姐,你可不可以告訴這到底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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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披風是宋瑾的,靜書沒有理由拿著這件衣服慌慌張張跑出去,全然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而且又十分巧合的撞上何夢瑤。
這一切太過于巧合,令她不得不懷疑這場風波收拾有人刻意而為。
李若言走到靠窗的紅木椅子坐下,穿過雕花窗紗的陽光落在她淨白面容上,她的笑容也染上了陽光,一如當年那個水木清華的女子,道︰“這都瞞不過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璞玉微笑道︰“大概是皇後去請皇上的時候。”那時的若言整個人都有些恐慌,直到听說要去請皇上,她稍稍有些鎮定,甚至眼中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身體也有些放松。以至于璞玉更肯定心中所想。
若言隨手折了一枝花開正紅的杏花,握在手中,細細把玩,好似無心說道︰“玉兒,我只想我們能安然度日,那麼何夢瑤必然留不得。若是今日不除去她,日後更難對付,會成為心腹大患。”
璞玉笑笑,並不回答。何夢瑤吃了這麼大的虧,她定是不會服氣。若言終究太過小瞧何夢瑤了。
斬草不除根,只會春風吹又生。
春夜漸漸深了,如勾的月亮遠掛天天際,淡月籠紗,仿佛籠了一層秋日清晨如煙的薄霧,擠擠挨挨開在枝頭的杏花在如水平靜柔和的月光下影影綽綽,裊裊杏花香,浮動在這朦朧的春夜里,盈盈繞繞,似有若無。
三月春色,人間芳菲,果然名不虛傳,連著深深春夜也春色深深。璞玉立在門前,任夜風拂過臉頰,撩起身後長發,心卻如月光般,平靜柔和。
峨眉顰笑今,將言而未語;蓮步乍移今,待止而欲行。
宋瑾剛剛到淨玉閣前,他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個溫婉似江南山水的美人。
清淺月的明色與暗色落在她的肩頭,身穿淺碧色淡薄羅裙的她如春日煙柳立在門前,裙裾在夜風中有一搭沒一搭飄動,手中的燈籠輕輕搖曳,燭光搖晃。
他向前接過璞玉手中的燈籠,一手提著燈籠,一手牽過璞玉的手,往殿中走,聲音染了夜的涼意︰“夜深了,怎麼在這吹風?”
月光將兩人的身影倒印在腳下青石板路上,兩手相握,並肩而行,她彎著眉眼,溫聲道︰“臣妾在等皇上。”
無聲跟在兩人身後的徐涇聞言可以放慢腳步。璞嬪對皇上是有情的,忽然心疼起這個溫婉似水的女子。
皇上是萬人之上的國君,萬事都要顧及天下,以至于有許多事卻無可奈何,很多煩惱縈繞于身,譬如雨露均沾于六宮粉黛。
徐涇鬼使神差的抬起頭打量走在前頭的他們,只見皇上腳步停住,轉身過來,低頭與她四目相對,聲音溫柔︰“夜深涼意濃重,下次再屋里等朕。”
她點頭勾唇而笑,笑得溫柔,然後皇上一同進入屋中,賞析她昨日新作——《春日桃花圖》。皇上看得十分認真,時而指著畫卷輕聲點評,而她坐在紅木椅上,仰頭對著皇上巧笑倩兮,乍一看儼然璧人一對,女才男貌。
徐涇深深覺她雖通透至此,卻十分不適合宮廷,更適合過著閑情逸致、詩情畫意的生活,她應該如野鶴般自在生活。
她的笑容如她的人一般格外溫柔,徐涇突然回憶起一個美麗明艷女子那傾國傾城的笑顏以及昨日他對她所說的話,心中一陣懊悔。
徐涇退到室外,為兩人關上門,在門口石階上靜立,看著朦朦朧朧的月色。或許時間太久,他竟然忘卻了那個明艷美麗的女子的存在了,他忘了,但皇上未必望忘得了。
宋瑾忽然伸手將她拉起,從背後抱住她,頭靠在她的肩頭,看著畫雙眼盡是驚喜,溫聲問︰“等朕等到這麼晚,見到朕了,不講一句話,只給朕看這幅畫?”
璞玉放軟身子往後倚進她的懷抱,听著他強有力的心跳,含笑道︰“臣妾要對皇上講得已經講完了。”
她要講得話都在畫里,他是懂畫之人。
老師曾說過她好似為畫畫而生,她的畫比她的言語更能精確的表達她心中所想。她曾想若是有一天她達到詞不達意地步,她就以畫畫展示,不曾想來得如此之快。
宋瑾笑笑︰“如果我看不懂呢?你的畫豈不是浪費了。”這世間可能只有她璞玉,才會用畫卷去詮釋她心中的謝意,也只有才能用畫筆淋灕盡致繪出心中所想。
“不會”
她給他看的不是氣息深厚的山水畫,而是他與她在初次在桃花里邂逅。
她站在一樹桃花樹下眯眼享受他帶來的桃花酥,他一襲白衣負手立在青石桌前,笑意盎然。
他每一次給她的都是她所需的,第一次的桃花酥,再到後來南海夜明珠,以及若言之事,她感謝他體貼的關懷。
璞玉呵呵直笑︰“我知道你懂得。”
她知道他一定會懂。他是老師的得意門生,他精通比她更多,她從來不用擔心他看不懂。
簡單干淨的線條勾勒,質樸的顏色渲染,畫如其人,呈現著一股溫婉平靜的氣息。宋瑾憶起她初次畫畫的樣子,長發綰成飛仙髻,只用枝桃木簪固著,身穿蓮青色羅裙,腰間系著條乳白腰帶,身軀縴細,腰若細柳,端莊淑容,而又清秀典雅。
初見時被她的畫技所吸引,再後來發現她明明溫婉似江南山水卻聰明通透似只小狐狸,令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忍不住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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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她宛若高飛的風箏,礙于紅線牽制,她只能徘徊在這,待到他日紅線一斷,她便會隨風遠處,毫不停留。他的心恪 一跳,有些慌亂。
若是宮中有她所眷戀的,她應該不會舍得離去。畢竟她是重情之人。
他知道她喜歡听雨,喜歡甜食,深愛繪畫與桃花,他見過她臨摹桃花,只有那時往日平靜的眼眸中會閃著星星點點的光芒,流淌著喜悅。
他五指梳順和她的長發,柔聲邀請︰“玉兒,明日可否願意與朕去桃花源切磋畫藝?”
璞玉欣喜地點頭,願意願意。
從那日在老師那兒見到他的畫以後,他的畫便在她的心中生了根,無法忘卻,時常期盼著有一日能見到他的其他畫作。
可是他貴為一國之君,怎麼可能會听見一介平民的內心期盼。
命中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等不到的東西她不願意可以強求,她刻意將這份內心期盼放在內心深處,不在觸及。直到她入宮才重新放回心間,可這一年間他經常賞析她的畫作,卻從不親自動手,她心中微微失望,卻又無可奈何。
他是皇帝,她不能威脅他,更不能用算計讓他畫畫?
此刻他竟然會主動提及,她怎麼會不願意呢?
宋瑾手輕撫她的發頂︰“就畫個畫也能讓你怎麼開心?”
如今他的畫經歲月流轉已不再是單純的畫作,早已變成年幼時的夙願,一度以為不能完成。
曾經她如同眼饞于一串香甜的葡萄的小狐狸,由于身體太小摘不了,等呀等,終于長大了,可惜的是仍然摘不到葡萄,小狐狸只能放棄,如今這串葡萄居然自己掉到狐狸腳邊,就算狐狸等傻了,也必然會開心撿起。
何況她又不傻,怎能不歡喜。
璞玉在他懷中笑得眉眼盡是暖意,山水溫柔︰“能與皇上切磋畫技是臣妾的榮幸。”
宋瑾笑笑,溫聲道︰“夜深了,就寢了。”
或許是以為他今夜心情不錯,這一夜他格外盡興,折騰到了天色微微泛白才放開她,倒在一旁沉睡。
他雙手霸道得地摟著她的腰肢,兩人相對而眠,這樣的睡姿她不習慣,她睡不著。
百般無聊盯著房中燭火看了許久以後,目光最終還是落在的他俊顏上。
面容如雕刻般五官分明,眼簾卷翹在燭火下落下一線陰影,薄唇微抿,肌膚白皙細致如美瓷。
他……真的很好看。
無意識間手指代替了她的目光輕撫上他的面容。昨夜她有一瞬間曾覺得他或許能給她恩愛兩不疑的生活。
權高位重,必定身兼重任,亙古不變。萬人之上的帝王,身系天下蒼生生,怎麼可能會窮極一生只鐘愛一個人。
連與先帝成就一段郎才女貌佳話的臻貴妃都未能成功,世間還能有幾人成功?
她看過宮中史冊,書中對這個傳奇女子有寥寥幾語記載著。臻貴妃與先帝是青梅竹馬,十五歲入宮,冠寵六宮,初立為妃,賜號臻。
臻愛一生。先帝愛臻貴妃入骨,結局終究是美人香消玉殞,先帝依舊溫香軟玉在懷。
忽而他睜開墨黑的瞳仁,聲音帶著幾分慵意︰“想什麼這麼入神?”
她赧然地收回還滯留在他額際的手,搖頭笑道︰“睡不著,胡思亂想罷了。”
“好好休息,別胡思亂想了。”他將錦被蓋在她身上,自己手撐床側坐起,她跟著起身伺候,被他笑著塞回被中“你昨夜勞累了,又一夜未睡,不必起身伺候。”
他剛剛醒來立即看見她眼下濃重的黑眼圈,心中一動。
第一次同榻而眠時,盡管她刻意裝睡,他還是察覺了她認床,無法再他的床上安睡。所以後來他一直都是與她在淨玉閣內就寢,可惜的是就算如此,她仍舊無法安寢。
他不來又想她,他來又會勞累她。
宋瑾梳洗完後,抬腳離去之際腳步一旋,便走到床邊坐下,俯身吻她的臉頰,含笑道︰“今日你去桃花林時,順便也幫我帶上紙磨筆硯,我可能會晚些到,你不必太早去。”她害羞,紅著臉點頭答應。
她昨夜沒睡,等會又要去請安。
他的寵愛已經給她帶來她人的側目,若是今日他免了她的請安只會惹來更多不必要的麻煩。
而她向來是不會遲到的人,請完安後,估計會直奔桃花林,又沒有休息時間了。他想取消比試,讓她好生休息,又憶及昨夜她听到與他比試畫技時笑得眉眼都靈動的模樣。
思來想去,延時是最好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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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睡醒來,春日午後陽光格外昏黃慵懶,溫暖的陽光穿梭于微隙的氣息,舒倘,漫長。窗外杏花香,隨風浮動,彌漫在春日,將深深庭院的一室清冷盈滿。
春光正好,陽光溫暖,微風不燥,十分適合出門踏青相約。
璞玉換上淡白色長裙,腰間袖口用紅絲線繡著朵朵含苞待放的桃花,淡雅清新,雙眸含笑道︰“玲瓏,取來兩套畫具與我出去?”
兩套畫具?小姐要與人比試?玲瓏有些同情那人起來,比試未開始結局已經注定,必輸無疑。
轉念一想,不過能讓小姐這般興致勃勃,這人畫技應該不俗。
玲瓏一臉歡喜道︰“小姐,你帶畫具去哪兒?”
璞玉笑道︰“桃花林。”玲瓏取過畫具,與她一同前去。
桃花灼灼有光輝,無數成蹊點更飛。
走至桃花林,璞玉便看見這片美景。桃花枝頭盛放,明艷動人,微風過處,落英繽紛。
一樹樹桃花香溢滿園,旖旎多姿;那一團團楚楚欲染的紅花,似詩如畫。親臨這清新飄逸的桃花源,心中禁不住被芬芳襲擾,陶醉其中。
昔日與若言,晏希在清齋寺桃花林靜享時光;今日將在桃花林中,青石桌上與宋瑾比試,一了兒時夙願。
她與桃花還真有緣。不枉在世間百花中她唯獨偏愛與它。
來到青石桌,四周無人,原來他還沒有來。
難道她來得太早,他還在伏案批改奏折?還是他還在儀和殿上與大臣議事,還不能脫身出來?胡思亂想了一陣,暮光漸漸模糊,時辰已晚,他還是未到。
日落西山,林中起了寒意,玲瓏抱著畫具,立在她身側低聲道︰“小姐,天色已經這麼晚了,不如我們先回去吧。”
東邊天空升起一輪如勾新月,星星稀疏,閃著微弱光亮,她望著灼灼桃花心中平靜,耐心等候,道︰“在等會兒。”
今日離去前還特意讓她幫他帶上畫具,他應該是不會忘記他與她在這兒有約。
忽聞身後踩在青草上 腳步聲,他來了。心在瞬間多了一跳,現在已是暮光盡退,夜色降臨,早已無法比試,他還是守約前來。回頭只見是何夢瑤扶著凝兒緩緩靠近。
她眸光中的希翼一閃而過,何夢瑤無意捕捉到了,心情大好道︰“璞玉,還在等皇上?”
她默然,眼神淡淡。
何夢瑤憶及昨日之事,心中怒火頓生,恨恨道︰“今夜你是等不到皇上的。”頓了頓,還覺得不解氣,又道︰“璞玉,枉費你聰明至此,居然看不透。皇後晚妃陳貴嬪裴貴嬪無一不是明艷傾城,唯獨你氣質婉約,容貌凡凡,正是皇上身邊缺少的,引起一時興趣。若是皇上對你有一絲情意怎麼會出宮都不派個人通知你一聲呢?留你在這里傻等。”
原來他出宮,她也不必在繼續等了,已經毫無意義了。她輕輕瞥了何夢瑤一眼,輕聲道︰“與你何關?”這是她的事情。
昨日何夢瑤吃了大虧,依照她往日的性子定不會輕易罷休。她今日累了,無心與她糾纏,帶著玲瓏離去。
何夢瑤真是恨極她這幅淡然事不關己的模樣了,明明什麼都不在意,卻能輕易擁有她努力追求的一切,從前是這樣,今時依舊如此,稍稍平息的怒火蹭的燒得更旺,簡直要將她的心肺燒穿,望著璞玉的背影,咬牙切齒吼道︰“家世平平的晚妃憑什麼冠寵六宮,恩寵不斷?憑傾城之色?只是因為晚妃與林晚晚十分相像。與皇上八年舉案齊眉的皇後都抵不過林晚晚的替身。林晚晚容顏美艷,所以皇上歡喜容顏美艷的女子。皇上深愛林晚晚。”
吼完後,心中舒暢了些許。
原來不僅是歡樂可以分享,疼痛也可以分享。看著別人疼痛,自己的疼會減輕。
璞玉腳步一頓,笑得山明水淨,回道︰“那與我何關?”
我等他與你何關,他愛她又與我何關。
何夢瑤望著璞玉漸行漸遠的背影淒然一笑,對著那已經模糊的倩影,大吼道︰“你贏了我,能贏得過林晚晚嗎?”
回應她是春夜寂寥。
凝兒低聲安慰︰“小姐,她走了,回吧。”
何夢瑤淚水簌簌落下,聲音哽咽︰“凝兒,我輸了。”
她還是輸了,徹徹底底的輸給璞玉了,這麼多年她從未贏過她一次。
年幼時畫藝不如她,聰慧輸給她,如今更做不到她那樣隨性灑脫。
贏,淡然處之,敗也從容。
長夜漫漫,璞玉在窗前里描繪天邊皎月,明月如勾,月色如霜般靜默無聲,心緒不寧,索性擱下筆,躺在一旁竹搖椅之上,欣然賞月。
玲盯收起紙磨筆硯後,立在一旁為她打扇,柔聲問道︰“小姐,是不是累了?我扶您進去休息。”
璞玉拍拍身邊的椅子道︰“玲盯,別忙了陪我坐會。”
淡白的月光輕柔地灑下來,落在青石板磚上。凸的一面映著月白的光,似顧盼的眼;凹的一面,依然深一塊淺一塊夜色,與人心出其相似,被偏愛的人是道白光,時時放在心頭;其他人都浸在夜色中,存在,卻看不到。
在他的心中她是浸在夜色里的人,她該慶幸欣喜的。
璞玉扶額無奈道︰“玲盯,今天他沒有去,我有些失落。”
心中掠過一絲模糊的驚慟,一閃而過,她極力想抓又抓不住。
這驚慟太陌生,她也模糊了。分辨不出是為生生錯過而慟還是因為其他什麼而慟。
玲盯已經听玲瓏說過今日之事,冷靜道︰“小姐,今天皇上不去,未必不好。”
璞玉“唔”了一聲,就不再言語。玲盯也是,殿內陷入一片寧靜之中。
玲盯的意思她明白。他不去,教她看清了他的心,無她,對林晚晚愛得深沉。他只是單純被她的畫所吸引。
那她的心呢?
求而不得的東西,她不願強求,畢竟強扭的瓜不甜,勉強得來的感情又會有什麼好結果?離宮後,她會將這里全部忘卻。
他的畫呢?終究成了她完不成的夙願。
她雖不薄涼健忘,也經不住時間點滴消磨。不見也不念,時間一長,大概他的音容脾性都模糊了。
興許是她真的累了,認床認得十分厲害的她竟然睡著在搖椅中。玲盯掩實窗子,取來薄被給她蓋上後,輕手輕腳的退出,為她關上門。站在石階上,看著走道兩側微微搖晃昏黃的燈火。皇上對小姐並不是如何夢瑤所言,全然無情,可自古帝王多薄情,今夜點亮閣中燭火,他日也會點燃他處。
玲盯心中認定,皇上不是小姐的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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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日暖和,苑中一樹杏花開得如火如荼,香氣郁郁醉人,清風穿過樹葉簌簌之聲,像是春日細密小雨,那聲音 悠遠,好似來自遙不可及彼岸。
歲月極美,在于它必然流逝,春花,秋日,夏日,冬雪,你若盛開,清風自來。
陌上花已開,君卻緩緩不歸來。
她終究是錯付了真心。他首先是坐擁天下的帝王,是後宮眾人的倚靠,最後才是她的夫君。後宮佳麗明爭暗斗,只為爭得他的一絲恩寵眷顧。
古語有言,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古人不曾欺人。如今她身陷局中,也糊涂了起來,她曾有一瞬奢望與他結發夫妻,恩愛兩不疑。
正是寧神思索間,被一陣急促而不雜亂的腳步聲驚擾,欲要起身,奈何小腿發麻,如群蟻啃食般麻麻疼意順著小腿蔓延至整雙腿,身軀本能僵住,蹲回屋檐下,一動不動。
玲瓏連忙向前扶起她,落坐在一旁的雕花桃木椅中,儀和殿內監守著宮中禮儀行禮後,聲音恭敬傳口諭︰“皇上口諭,有請璞嬪到儀和殿用午膳。”循例謝恩,賞了內監銀兩。
她身著碧色常服,一枝桃木發簪綰住三千墨發,素顏朝天,她喜愛如此簡單的裝扮,若是妃子這般模樣面聖委實有些不妥。只好進殿梳妝,換上件淡白宮裝,裙擺處赫然繡著一樹連理而生的桃花,花開灼灼,燦若雲霞,墨黑長發綰成碧落髻。妝成立即帶著玲盯前往儀和殿。
從最南端的南廂苑到皇宮中心的儀和殿需走過花開滿園春意深深的桃花林,繞過花團錦簇的御花園,路過碧綠而寧靜的碧蓮池,最後還要走上白玉砌成的露天廣場。
南廂閣與儀和殿的距離,就如同他與她的距離。
她是後宮三千佳麗中的一名,他是萬眾矚目的國君,她走到他的身邊需要繞過整個天下,需斗過整個後宮。太漫長,太黑暗。
她要不起,也不想要。
放眼望去,她腳下筆直大路的盡頭是座紅門金頂宏偉宮殿,金黃的琉璃瓦在陽光下泛著耀眼的光芒,屋檐卷翹,飛檐上展翅欲飛的鳳凰由檀香木雕刻而成,青瓦浮窗,玉石砌成的牆板,順勢而下是巨大的廣場隨著玉石台階下沉,祭台中央豎著根柱子,柱身雕刻著栩栩如生的龍紋,閃著溫潤的光澤白玉鋪造的地面延伸至她的足下。
處處皆是奢華精致,展示帝王家的威嚴權勢。
走至儀和殿前,卻見他負手立在一樹玉蘭花下,面帶笑意。日光融融,浮光照在一樹玉蘭花上,花瓣玉潔,泛出骨瓷樣光暈,斑駁光影落在他俊挺的身上,豐神俊朗似九天之上的神 。
她向前盈盈行了,笑意嫣然︰“臣妾見過皇上。”
風吹過,殘花落葉落了一地,他面帶笑意,繡工精致龍紋軟靴一步一走踏在花落滿地的白玉石階上,步子緩慢,腳步靜謐無聲,仿若步步生蓮,一路盛開。節骨分明的手掌伸到她面前,道︰“免禮。”
她會意一笑,握住,笑盈盈道︰“謝皇上。”
與他步履從容,攜手進殿。
一隊宮女手捧食盒魚貫而入,片刻時光,擺滿了一桌子珍饈佳肴。用完午膳,他與她坐在屋內品茶。
他放下手中清茶,看著她道︰“昨日朕不是故意爽約。”
璞玉輕抿一口手中清茶,初入入口中,味道青澀,漸漸進入喉嚨,清甜回籠,唇齒留香。
這茶好極了,香氣不張揚,香沉水中,用心則有,不用心則無。
與皇上說活不答話就是不敬,只好放下手中清茶回答︰“臣妾知道。”
他又說︰“朕昨日有急事出宮,回宮已是深夜。朕去到桃花林時,你已經離去了。”
昨日等不到他時,她徹底放棄了,此刻听聞他如約前往,心湖仍如古潭靜水,絲毫未動。
還真是心有所想,日有所盼;無欲無望,心中平淡。
璞玉斂起笑意,深垂臻首,低語道︰“夜色降臨,已經無法比試了,心中以為皇上不會來了,臣妾便轉身離去了。懇請皇上原諒。”
時辰已過,無法畫畫了,她等在那里也毫無意義了。
他笑道︰“失約之人是朕,你並無過處,不必道歉。”頓了頓,又道︰“今日你我皆有空閑,不如現在比比,一補昨日遺憾,如何?”
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再怎麼彌補也不是原本的模樣了,如同她昨日滿心期待的比試,今日已變成無法拒絕的請求。
皇帝滿心歡喜的請求,怎麼婉聲拒絕都是不敬。
璞玉笑笑,輕聲回答︰“好。”
他笑著命殿中宮女取來紙磨筆硯,牽她到門口處,指了指眼前景致,朗聲道︰“太陽灼熱,去桃花林太熱了,屋檐下陰涼,在這兒比試。”
天空湛藍如一望無際的滄海,清淺柔白的浮雲飄飄蕩蕩,如一場虛無的夢,殿前花滿枝頭,迎風盛開,偶有白玉花瓣墜落,落滿一地芬芳。
殿前筆直大道上有位藍衣內監疾步而來,面容逐漸清晰,原來是徐涇。
徐涇走到殿前,來不及擦去臉上汗珠,忙著跪下行禮,恭聲道︰“奴才參見皇上,參見璞嬪娘娘。”
他斂起臉上笑意,沉聲問道︰“出了何事,如此慌張?”
徐涇卻意外地沉默。
璞玉是何等聰慧通透的人,一看徐涇這焦急又欲言又止的樣子,心中了然,徐涇必定是有要事找他,而她不能听。
璞玉彎起眉眼,笑得溫柔,輕聲道︰“臣妾先告退。”
他望著已經擺好的紙磨筆硯,道︰“玉兒,你去內殿等朕,朕一會兒就來。”她風輕雲淡的笑著,宛若不在意,但他不願再次失約與她。
徐涇從懷中拿出一本奏折,雙手奉上,說道︰“林家來消息,請皇上過目。”
殿中焚著寧神香,一殿的靜香細細,靜默無聲,只聞窗外風過綠葉間的簌簌聲響。
璞玉心中頓生無趣,只好打發殿內宮女尋些書籍來,倚窗而讀,打發這百無聊賴的閑等時刻。
徐涇望著她手握書卷倚窗而讀,身著月白宮裝,墨發綰成碧落髻,淡雅中透著幾分出塵氣質,清眸顧盼間流光溢彩,紅唇間蕩著清淺淡笑,著裝輕簡,氣質清雅溫婉,一如從前。
他的心驀然有些發虛,或是他對她一再做了虧心事。昨日因林小姐攔住將要移駕桃花林的萬歲爺,今日又因林少爺擾了他們興致。
她放下書,含笑道︰“公公前來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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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涇掩住心中虛意,笑道︰“皇上吩咐奴才取些點心給小主解悶。”
璞玉笑得燦爛,燦若夏花,道︰“有勞公公,請公公務必幫臣妾向皇上轉達謝意。”
綠豆糕香糯滑軟、竹韻露口感飽滿,色味俱全。竹韻露爽口馥香與甜膩的綠豆糕是絕配呀!!
璞玉無心食用,全然沉浸在書本中淒婉愛情故事中。
書中女子是由狐妖幻化而成,美得傾國傾城,愛上了人間帝王,放棄千年修為來得人間尋求真愛,最終落得滿身情傷。璞玉心中一陣唏噓,世間最縹緲的莫過于帝王之愛。
她如今是得到皇上幾分寵幸,若是時間久了,她紅顏漸老,而他每日在不同年輕貌美的女子中流轉,他還能記起她麼?
常言道︰帝王家多薄情。只怕還未到那時他已然連她姓甚名誰都拋擲腦後了。
又轉念一想,她終歸是要離開這個黃金囚籠的,怎會在這兒老去?
“玉兒,在想何事,如此入神?”一道清越之音從身後傳來。
她連忙收起心思,揚了揚手中書卷,笑意清淺道︰“被書中故事吸引罷了。”
他接過她手中書卷,隨意瞥了一眼,又隨手將書卷擱在桌上,笑著說道︰“天色已晚,已經無法作畫,不如賞月如何?”
蒼穹漆黑,一彎如勾明月高掛,月邊染著清淺透明的光亮,星星稀疏。殿前一樹樹開得如火如荼的玉蘭花在昏黃燭火照耀下,玉潔花瓣閃著微光暈。
她在清齋寺,在家中,一樹桃花下賞過月,從未在宮中賞過月。于是心中期待,欣然應允。
他接過徐涇遞過來的美酒佳肴,放下皇帝儀仗,獨身與她前往,才走了幾步,還未到殿門前,有內監疾步入殿稟告,晚妃求見。
最後兩人賞月之行變成了皇上與兩位妃子同行,身後跟著一群宮女內監,一群人浩浩蕩蕩出了儀和殿,熱熱鬧鬧的。
清靜寂然盡失,皎月美酒也無心欣賞了。
璞玉與晚妃分別走在宋瑾兩側,璞玉靜默無聲走著,晚妃笑意嫣然,偶爾微微從側頭與皇上閑聊幾句,兩人皆是容顏出彩,並肩而行,就像是一對畫卷里走出的璧人。
璞玉內心深處升起一陣陌生的煩躁。
“嗤啦”錦緞被劃破的尖銳之聲,璞玉直直倒下,宋瑾動作極快,卻未接到她。她生生摔在地上。
“玉兒,摔傷哪兒了?”他聲音有些發急,欲要彎腰將她從地面抱起。
璞玉輕輕搖頭,笑道︰“沒有摔傷,好似花枝勾破了裙擺。”
她扶著他的手順勢站起,明亮燈光下,清晰可見,一道口子由她的膝蓋處劃至裙擺末端,淡白裙上一樹樹連理而生的桃花,生生被劃開成兩半。
她掩了掩裙邊,低聲道︰“臣妾先告退。”
他道︰“朕送你回去。”
璞玉心中一晃,若是此時她拋下晚妃送她回去,必會震驚六宮,隨意走了兩步後,才婉聲道︰“臣妾已經打擾了皇上與晚妃娘娘賞月興致。臣妾真的無礙,自己走回去,皇上不必擔憂。”
宋瑾道︰“無礙就好,回去吧。”
他明明看見她雙手被擦傷,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笑著說無礙,若是他此時扔下晚妃,強烈要求送她回去,只會給她惹來其他妃子的記恨。
一想到他的關懷會給她惹來煩惱,心中升起一陣煩躁。一方面他不願給她帶來煩惱,希望她過得隨心所欲;另一方面,他有忍不住關心她。
回到殿中,左手掌上的傷口滲出些許血珠,刺骨痛意疼得直冒冷汗,讓玲瓏去請太醫。
梁太醫為璞玉挑盡手掌中的花刺,包扎好後,叮囑道︰“小主,傷口不深,但傷口尚未愈合前不可踫水。”
璞玉笑笑︰“有勞太醫了。傷口痊愈是否留有疤痕?”
梁太醫如實回答道︰“小主放心,我已經開了祛疤膏藥。”
璞玉望著纏住重重紗布的左掌,好似不經意問道︰“梁太醫,我這左手還能如往常般靈活嗎?”
梁太醫已經在宮中做了多年太醫,偶爾也會看見些宮外的鉤心斗角,听著璞玉這般言語並不十分驚訝︰“傷口未傷及脛骨,小主不必擔憂。”
璞玉笑著謝過太醫,命玲瓏拿些銀兩給太醫並送送梁太醫。
屋中只有她玲盯兩人,順手將桌上藥方遞給玲盯,問道︰“玲盯,看看這張藥方有什麼問題嗎?”
玲盯仔細看了一會兒,道︰“這個藥方沒有問題……小姐,你的意思今夜之事是有人刻意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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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上了止疼藥,刺骨疼意漸漸緩解,驚悸縈繞在心頭,久久不散。
轉念一想,御花園內種著的盡是珍貴稀有花木,有專門的宮人照管,照料的宮人怎麼會任由花枝伸至路旁勾住行人衣衫?花枝縴細易折,怎能劃破衣衫,將人絆倒?
璞玉心中微微一凜,幸好不是右手。
到底是是誰?今日誰會走過哪兒?
她記得那條路向西而去的盡頭是羲和宮,向東走會走到後宮最東邊,而身懷龍嗣的裴沛住在東邊的景雲宮。這條路是裴沛每日請安的必經之路。如今裴沛已是懷有六個月的身孕,若是如她剛剛那樣一倒,腹中胎兒不死也傷。
裴沛如今已是眾矢之的,今後之路也是荊棘叢生。
璞玉搖頭笑道︰“是我多慮。”
次日清晨去羲和宮請安,皇後未到,裴沛與晚妃同坐右側,陳錦林與寧貴嬪坐在左側,四人笑盈盈的聊宮中趣事。
晚妃陳錦林容貌傾城,備受恩寵,裴沛有孕,近日又被冊封為裴妃,三人總是令眾人艷羨,其中風頭最盛便是裴沛,容顏絕美,皇帝恩寵,家族權勢盛大,她肚中胎兒更令人虎視眈眈。
人人皆知皇上子嗣頗少,只有兩位帝姬。若是裴沛順利誕下皇子,母憑子貴,她日後前途不可限量。
皇後一襲絳紅色宮裝,雍容華貴,扶著宮女跨入殿中,在主位落座,眾人起身行禮,皇後寬和地笑著,命人扶著裴沛坐下,說道︰“你身子已經日益加重,不許你再行禮,好好坐著。”
裴沛笑著說道︰“臣妾多謝皇後娘娘關懷,皇後娘娘日夜為後宮之事操勞,臣妾起身請安是理所當然的。。”
晚妃笑著接口道︰“裴妹妹,懷有六個月身孕,胎兒已經成型,須得格外小心,可能不輕易磕著踫著了。”
裴沛風起雲淡的笑著回答︰“多謝晚妃娘娘提醒,臣妾已經謹記于心,日後必會事事小心。”
璞玉低頭听著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閑聊,溫言軟語,說得極為熱鬧,殿中一片和樂融融,宛若窗外暖暖春光落在開滿花團的庭院一般,熱鬧和樂。
三人話里有話的聊了會,晚妃或許感到無聊了,話鋒一轉,笑意淺淺,聲線柔和地問道︰“昨夜璞嬪摔傷了手,傷口可有好些?”
眾人皆朝著璞玉望過來,才發現璞玉半掩衣袖中的左手纏著重重白紗布。
璞玉慢慢回道︰“傷口不深,沒什麼要緊的,昨夜已經傳喚太醫看過,也開了膏藥,抹幾天膏藥應該就可以痊愈。”
晚妃轉頭對著侍立在她身側的貼身宮女低語了幾句,宮女從衣袖中拿出一個小小精致的白玉瓶子,朝璞玉走來,晚妃又道︰“璞嬪是極愛作畫之人,手上留有傷疤終究是不好。這瓶復原膏能愈合傷口,消痕祛疤。”
復原膏是頂好的祛疤膏藥,不僅能愈合傷口,還能平復疤痕,淡化疤痕,令肌膚新生,恢復光潔。
她與晚妃無緣無故,晚妃為何給她這上好膏藥?
璞玉仔仔細細地打量晚妃,雙瞳剪水迎人灩,談笑間盡是風情。她容顏美艷,卻給人一種驚艷了時光的美好感覺,宛若一枝無欲無求的海棠花。只有兩種人會無欲無求,一種是生性極為淡薄灑脫之人,另一種是將所求深藏心底,表面無欲無求。生性極為淡薄灑脫之人怎會在宮中地位屹立不倒?
思索間,那位宮女已經將復原膏雙手奉至璞玉跟前,璞玉然玲盯收下,隨後站起,按著禮儀朝著晚妃行禮,道︰“臣妾多謝娘娘關心。”
皇後望了望璞玉的手,寬和地說道︰“璞嬪你是畫畫之人,我就不提醒你手對于的畫者的重要,回去後尊崇太醫的話,好好上藥。”璞玉笑著應允。
皇後又道︰“天也不早了,今天就到這里了。”
皇後話音一落,眾人通通截住將要出口的話語,起身行禮,告退。
一時間眾人散去,璞玉落下一兩步,走在裴沛身後,風吹過,只听見環佩叮鈴作響,她身上的胭脂淡香縈繞空氣中,似有若無。她一邊與身旁的晚妃閑聊,笑語嫣然,一邊扶著身邊宮女的手,抬起腳欲要夸過門欄。門口有些窄,不能同時過六人,璞玉此時只能停下腳步,等她。倏忽背後有股猛力,將她狠狠往前一推,整個人踉蹌一步,身子重重地向外跌去。
離裴沛的背影越來越近,她來不及細想,身子奮力一掙,身子重重地撲在地上,額頭狠狠磕在什麼堅硬之物上,撞得整個腦袋嗡嗡發疼,眼前一黑,眩暈襲來,一陣陣驚恐的尖叫聲闖入耳中。
難道她將裴沛撲倒了?璞玉心中發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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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蓋地的黑暗將她湮沒。
璞玉、璞玉——是個女子的叫喚。那人為何這麼撕心裂肺的叫喚她?她睜大眼楮追尋聲音的源頭,那個臉色白得駭人,垂散著頭發的女人朝她移近,居然是裴沛。
裴沛猛然朝她撲來,她本能要逃開,身體如被人施了定身咒,動彈不得,唯有任裴沛的雙手緊緊掐住她的脖子,淒涼地嗚咽著︰“璞玉,你殺了我的孩兒,還我孩兒命來……”
她很難受,宛如整個人淹沒在水中,每一下呼吸都那麼艱難。她極力要掙開裴沛的雙手,但她的雙手像是桎梏牢牢鎖在她的脖頸,掙脫不開。
她高呼求救︰“救我,救我……”
“玉兒,玉兒……”是誰在叫她。輕柔的聲線怎會有這麼悲傷?語氣為何又帶著哭腔?
這聲音好熟悉。
天旋地轉,她誤入了一片人來人往的人海中,周圍有些嘈雜,很多人在低聲說話,像是啜泣之聲又像是在爭辯。吵得她頭疼欲裂,心中煩躁,猛地睜開眼楮。
她身上蓋著水紅色牡丹花開薄被,銀勾勾著淺碧色簾子,若言坐在床沿緊緊地盯著她,眼楮發紅,眼眶中盈滿水汽。
若言驚喜地叫了她一聲,聲音依舊帶著些許哽咽︰“玉兒。”
屋中眾人頓時安靜下來,快步奔到床前,璞玉掃了眾人一眼,輕聲說道︰“我餓了,玲盯玲瓏,去替我煮點清粥。”
玲瓏歡歡喜喜地笑道︰“是,小姐,我這就去準備吃食。”
東邊窗子半掩半開,天空沉碧,清風徐徐緩緩從窗外院中吹來,吹得簾子輕輕浮動,如風過水面時隱隱波動的漣漪,完全看不出是什麼時間。
她隱約記得那時摔倒後,腦袋重重磕在門檻上,暈厥頓痛,隨後眼前一黑。抬手摸了摸額頭,果然纏上了一層紗布,問道︰“言姐姐,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李若言一邊扶著她坐起,斜倚在榻上,一邊柔聲說道︰“你已經昏迷一日,現在已經是午後。”
已經一日之久,她有些意外,她暈厥這麼久?一股強烈的不安恐懼兜頭兜腦襲上心頭,裴沛與她腹中的胎兒怎麼樣了?她是怎麼回到淨玉閣的?
她心中有好多問題要問,卻被端著吃食推門而入的玲盯打斷。若言接過玲盯手中的雞絲肉粥,親手喂給璞玉。
璞玉心中憂慮重重,喝了兩三口粥,就直直搖頭,不願再喝。
李若言吹涼了勺中肉粥,又遞到璞玉面前,溫聲說道︰“玉兒,再喝點粥,把身子先養好。”璞玉蹙眉,擺手拒絕。
李若言看她興致懨懨的,不願強求與她,便將手中的碗放回托盤上,對旁人道︰“我在這兒陪著璞小主,你們先出去吧。”
眾人退去,璞玉低聲問道︰“言姐姐,裴妃與她腹中的胎兒有沒有受傷?”
李若言不解地問道︰“裴妃受了驚嚇,並無大礙。你平白無故怎會摔倒?”
璞玉遠遠看著木桌上的素白玉胚的青花瓷瓶中一枝擠擠挨挨開滿枝頭的桃花,燦若雲霞,尋思片刻,輕聲道︰“有人在我背後推了一把。”
那人本意應該是讓她將撞倒裴沛,令裴沛流產,然後她就是罪魁禍首。裴沛痛失腹中胎兒,她背上謀害皇嗣之罪,一箭雙雕。
李若言聞言大吃一驚,說道︰“眾目睽睽之下竟然如此大膽?”
她收回目光,看著若言,認真地說道︰“此人極為聰明。”
裴沛與晚妃兩人相談甚歡地走在眾人前面,早已將無數人的目光吸去,誰會注意一個稍幾分恩寵的嬪妃?後宮之斗中,有孕嬪妃往往都是眾矢之的,何況風頭大盛的裴沛,想讓裴沛流產的妃子大有人在,難以推測是何人所為。
若言皺眉問道︰“玉兒,你當時看見是誰伸手推你或者記得是誰站在你身後?”
她低下頭,床榻上絲滑薄被上繡著三月呈艷態的牡丹,紅一片粉一群紫一簇,花開正艷,儀態萬千,宛如一片春日花海。耀眼明艷的顏色刺得眼楮有些發酸,錦被上大片繁花漸漸模糊,好似那日,一眾妃子皆涌在門口。她心思全落在裴沛身上,無心留意身邊是何人。
她說道︰“人多繁雜,我沒有留意。”
若言低低嘆了口氣,惋惜道︰“可惜了,待你能出去也無從查證了?。”
什麼叫待她出去也無從查證?短短幾日時光,怎會無從查證?難道她已經被扣上謀害皇嗣之罪了?若是這樣,她有怎能安然無恙躺在閣中靜養。盡管心中疑問重重,她臉上神色如常,不疾不徐問道︰“言姐姐,那****暈倒後又發生了何事?”
李若言如實回答道︰“你暈倒片刻,皇上就到了。看到你暈倒在地,裴妃有受到不小驚嚇,當場就說︰璞玉走路不小心,撞傷自己,又無意驚嚇到裴妃,罰三個月俸祿,面壁思過一個月,不能離開南廂苑半步。”皇上擺明偏袒裴沛,但這個懲罰卻對玉兒毫無害處。
夜色融融,天邊明月皎潔如白玉盤,月光平靜柔和似水,夜風徐徐,穿過院中長廊,鑽入屋內,拂過臉頰,搭在肩上的長發被它悄無聲息掠動。
遣退了所有人,一室安靜,燭光微微搖晃。她在床上翻來覆去依舊了無睡意,只好披衣,赤腳走到窗前,明月朗朗,春意盎然,她無心欣賞。
宋瑾相信她沒有存心害裴沛嗎?
若是他信,他為何要罰她面壁思過一個月?若是他不信,她又怎麼能好端端地站在淨玉閣中?
忽然背上披上一件衣裳,瞬間一雙手臂將她摟入溫暖寬厚的懷抱中,背脊一暖,倚進他的懷中。
他淺淺的氣息清緩地掃過她的發頂,語調輕柔︰“剛剛醒來,怎麼就站在窗前吹風?”
她輕輕闔上眼簾,輕輕道︰“睡不著,屋中又有些煩悶,便起身吹吹風。”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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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含糊“嗯”了一聲,雙臂松開她,伸手將窗子掩實,道︰“夜深露重,你身子虛弱,不可吹風太久。”
璞玉隨著宋瑾走到床榻邊,尋常他留宿淨玉閣皆是她為他更衣,但今夜她左手有傷,有些不便,于是輕聲說道︰“皇上,臣妾喚個丫鬟替您更衣。”
聞言,他卻一臉笑意,道︰“不必,玉兒的手不方便,朕為你更衣。”
璞玉急聲道︰“臣妾自己可以,不必勞煩皇上。”
他倏忽靜默。
片刻後,她胡思亂想了起來。
他為什麼不說話?他真有為她更衣的打算?
忽聞“嗤”的一聲笑意打斷了她的思慮。她猛然抬頭,只見他黝黑的眸子中含著濃郁的笑意,全然不似往日清淺疏離之笑,眉眼飛揚,嘴角上翹,正覺這笑意頗為古怪,他笑容一晃,目光中飽含雅痞之氣,頓時她心頭一亮。
她肯定地說道︰“皇上,為何刻意逗我?”
他已經褪好衣裳,斜靠在雕花窗欄上,說道︰“朕是真心之言,只不過看你皺眉沉思像極了只小狐狸,不禁發笑。”
璞玉換好衣衫站在床榻前,他一拉過她的手,順勢抱住她,輕輕一轉,便將她放在床榻內側,她枕著他的手臂,發問︰“皇上,一而再,再而三說臣妾像只小狐狸。臣妾愚鈍,不知皇上可否告知臣妾何處像狐狸?”
狐狸品性狡猾刁鑽,如狐的女子該是多疑細致聰敏,容顏明艷嫵媚,她自認為她是溫婉寬和,容顏凡凡之人,實在是相差甚遠。
宋瑾歡心一笑,聲音低沉清朗道︰“那股子聰明通透與狐狸的機敏十分相似。”
若是她真如此聰慧,今夜何至于落入這輾轉不眠之境。
璞玉目光穿過她,落在透過輕薄窗紗灑落室內的半明月光上,微微一笑,春夜月光醉人如斯,這夜色里又暗藏里幾多勾心斗角。她突然憶及那日將她推倒,令她身陷風暴中心的雙手。
事後這幾日若言明察暗訪,竟一無所獲,查不到那人半絲痕跡,也是,當時眾人涌在門口,風頭最盛的晚妃裴沛言笑晏晏走在她前頭,誰會留意那雙暗藏她身後的手。
醒來後,幾度憶及當日,內心深處一直是陣陣不安,一是無法抓那雙推她入風暴中心的手,二是皇帝為何將她圈禁于此,他信還是不信她?
可眼下能幫她尋到那雙手的只有他,她拿出心中之事與他說。
她說︰“皇上過譽。臣妾那日並不是無故摔倒,有人在背後推了我一把。皇上可是相信?”
他的五指就那樣靜靜輕撫她的發端,思索片刻才說道︰“朕相信。”
她是聰敏穩妥之人,該是明白她已經遠離險境,撒謊對她沒有益處,所以他信她。
璞玉彎起秀氣柳葉眉,笑得歡愉,整個人溫柔似江南山水,道︰“多謝皇上。”
他呼出的熱氣噴在她的耳後,聲音低啞含糊︰“玉兒睡不著,正好朕無心入睡。”
原本枕在她頸間的手此時正隔著輕薄寢衣握住她的腰,把她緊密摟在他的懷里,另一只撩開寢衣鑽入衣內。
她連忙抓住那只在她背部來回游走的灼熱大掌,紅著臉說︰“皇上,白日批改奏折,深受案牘之累,如今夜已深沉,還是早些休息。”聲音未出,她的雙唇被封住,只發出嗚嗚之聲,望著一雙黝黑的瞳仁,含著濃重笑意,閃閃發亮,如夏夜星辰。
他順勢雙手摟住她,輕輕一轉,將她困在身下。
窗外夜色正好,屋內一室春光。
早晨,宋瑾醒來,她挨在床榻內側沉睡,裸露在外的瑩白肌膚上留著深深淺淺的痕跡,這些痕跡似乎訓斥著他昨夜瘋狂行為。
他憐愛抱過她,輕手輕腳地移到床榻中央,拉過絲被將她裹得只剩腦袋露在外面,向來淺眠的她沒有醒來,昨夜該是把她累壞了。他吻了吻她微微發紅的眼皮後,翻身下床。
她的眼皮輕薄于常人,哭久了會發紅,久久不退。
候在屋外的徐涇注意到屋中輕微動靜,立刻帶著一眾奴才進屋伺候皇帝更衣梳洗。
徐涇也是精明的人,無聲進屋後,見只有皇帝一人坐著,床榻上淺碧色帳子緊掩,他很識趣地給身後幾個奴才打了安靜的手勢。
璞玉總覺得昨夜一直有人壓著她不放,睡得很不舒爽。好似有什麼東西橫在她的腰上,壓得她的軟腹酸痛,耳邊又傳來一陣 腳步聲,勉強醒來,床側還是溫熱著,人已不在,侍寢妃嬪早晨該醒來為皇上更衣洗漱,她只得披衣坐起,錦被落下,她看著他留在她身上深淺不一的痕跡,臉上一陣燥熱,屋內一干奴才在為他更衣梳洗,她出去不是,坐在這里也不對。
他穿好衣裳後,回頭望向床榻,擔心她被驚擾到,卻見她已是身姿筆直坐青紗帳後,人影朦朧,他看不清她的容顏表情,輕聲吩咐伺候奴才去門口處候著。
眾人退下,他掀開簾子,坐在床榻邊,她垂著腦袋,闔著眼簾,不知在想什麼,一把摟過她,抱在懷里︰“昨晚累到你了,怎麼不多睡會?”
璞玉聞言羞得臉色一片緋紅,聲音低若蚊吟︰“臣妾睡不著。”
他低下頭吻了吻她微紅的眼皮,把她從被中抱起,溫聲道︰“起來用些早點後就好好休息,昨夜你都沒有睡覺。”
璞玉聞言臉上發熱如同火燒,又如浸在沸水之中,熱意傳至耳根處,連忙點頭答應。
他含笑坐在銅鏡前等她梳洗穿好衣裳後,朝她招招手,道︰“玉兒,過來替朕綰發。”
她微微一愣後,慢步走來。一襲素淨雅致席地長裙,袖口處銀絲線繡著淡雅的蘭花,三千青絲未綰披在背後,氣若幽蘭,溫婉淡雅。
她紅著臉低頭,聲音細微道︰“臣妾綰發極為差勁。”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當她是謙虛,徑直梳子放在她手中,微微一笑道︰“朕相信你。”
他從銅鏡中看著她縴細十指笨拙挽不住他的發絲,不禁提醒道︰“玉兒,你要握緊頭發。”
她全神貫注地擺弄她的頭發,受教“嗯”了一聲。
他倏忽頭皮緊繃發痛,如同發絲被人揪住不放,眉頭一皺。
璞玉連忙撒手放開他的發,皺眉道︰“皇上,臣妾叫人進來為您綰發。”
他道︰“不必。”
他接過她手中的梳子,輕松綰發,又示意她坐在木椅上,笑道︰“朕替你綰發。”
話音剛剛落下,兩下敲門聲不疾不徐響起。
“篤篤……”
時辰已經不早,敲門聲是門外奴才提醒宋瑾要去上早朝的提示音。
璞玉彎起眉眼,笑得燦爛,好似春花,聲線溫柔道︰“皇上的心意臣妾心領了,時間已經不早,皇上還是先去上早朝。”
他“嗯”了一聲,又道︰“玉兒,這陣子你安心待在殿內,不必擔憂裴沛之事,朕會處理。”
璞玉心中一動,原來他罰她在殿中面壁思過,是為了讓她避開這場爭斗。她笑道︰“臣妾多謝皇上。”
他問︰“謝什麼?”
璞玉笑而不語,起身送宋瑾到殿門口處。
她獨自站在杏樹下望著漸行漸遠的宋瑾,心中甜蜜,笑意燦爛。
謝你相信我以及為我做的一切。
玲盯等到皇上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處,才出言道︰“小姐,早膳已經備好。”
璞玉遣開閑雜人等,殿中只有她與玲盯,兩人分坐圓桌兩端進餐,一室安靜,偶爾響起瓷勺踫著白玉碗的細微清響。
璞玉放下碗筷,玲盯立即從食盒中端出一碗濃黑如墨汁的湯藥,藥味濃郁撲鼻,她微微一皺眉頭,心中微微抵觸。
玲盯誤以為她是嫌藥味濃重,說道︰“小姐,此藥味重,效果頗好。”
心動一時,情系一生。她不要淪陷,不可以心動。
她接過玲盯手上的湯藥,一飲而盡。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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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壁思過期間,庭院清冷,無人來訪,每日窩在閣中靜心畫畫或是一杯清茶配上一卷詩集即可消遣整日光景,日子很是清閑舒心。流光似水,總是無聲向前流淌,任誰也攔不住。
一月已過,明日起她得重回步步驚心深宮生活。
彼時是暑夏時分,夏蟬在藏身在枝椏綠葉間聲聲淒涼,一聲比一聲長,惹得人心躁動,加上屋中悶熱。回廊檐下夜風清涼來襲,于是命人搬了桌椅擺在屋檐下,納涼賞月。
璞玉坐在椅上,仰頭吹風看月,背後卻傳來一陣腳步聲,回頭一看,只見若言身著一襲粉色衣衫,手握一束淡雅白蓮,衣帶隨夜風掠起,翻飛如蝶,美得清新淡雅,朝她款款走來。
若言走至桌前,擱下手中花朵,關切道︰“玉兒,你身體可痊愈了?”皇上罰她面壁,任何人皆不可以探視,若言已是一月未見她。今時見她面色紅潤,興致頗好,忐忑不安一月之久的心終于放寬了。
璞玉撿起其中一朵,細細觀賞把玩,道︰“早已痊愈。如今這外頭是何情況?”
面壁思過的這段日子里,殿外之事如被攔在牆外,沒有丁點透進淨玉閣中,最初她頗為驚奇,悶自困惑,刻意瞞她費力又無益處,深宮中誰會如此做?直到後來,徐涇送來幾本書籍,讓她解悶,又與她說,皇上讓消息傳不進淨玉閣,一是為了讓這場風暴與她真真切切隔開,二是讓她安心養病。
若言沉思片刻,又笑道︰“劉貴人、沈容華相繼謀害裴妃已被打入了冷宮,外面快要鬧翻天了,你現在出去正好。”
日子漸長,裴沛肚子已有七月大,孩子已經成型,她們怎會不及捉急?怎會有閑心顧及她。
璞玉微笑道︰“不聊這煩事,玲瓏新做芙蓉糕,言姐姐也嘗嘗”
若言捻起一塊糕點放入口中,細細品嘗後,道︰“玲瓏廚藝越發厲害了,這芙蓉糕做得爽滑甜口。靜書,回桃源堂帶些果酒來。”
月明風清,美酒佳肴,與志同道合之人共享,乃人生一大快事。
兩人喝深夜,人已微醺,才撒手散去。
一夜昏睡。
次日清晨醒不過來好似理所當然,直到她被玲瓏叫醒,腦袋還腫脹昏沉得難受。玲盯就熬了碗醒酒提神茶湯給她喝,又伺候她梳洗穿衣,她終于稍稍清明些,便帶著玲盯前去曦和宮請安。
到了曦和宮,其他宮妃溫言軟語地閑聊著,唯獨裴沛安安靜靜的坐在木椅上,手握白絹地繡孔雀漆柄團扇,有一下沒一下散漫地打著,笑意淺淺看著他人閑聊,直到見到璞玉進入殿內,便把扇子遞給旁人,手指微動,做了幾個手勢。璞玉腦中昏沉,並未深思,靜坐在桃花浮雕木椅上,等皇後到來。隨後其他妃嬪也絡繹不絕到來,皇後扶著宮女坐在主位上。
天氣悶熱,人也不舒爽,加上昨夜尚未睡好,璞玉無心听她們一言一語間的交鋒,待到皇後說眾人散了,便直接回淨玉閣補交。
一睡睡到午後,醒來時竟然下雨,夏日午後雨勢潑盆,雨聲重重交疊,繁亂清越,雨水順著卷檐急流而下,落成道雨簾,雨水冰涼之氣混著草木清新香氣在天地間彌漫開來,清冽冷香,令人舒爽。
璞玉望著天色昏沉,雨水嘩嘩如柱,徒然憶起今日裴沛朝她所做的動作,連忙喚道︰“玲瓏,幫我去把大傘來。”
玲瓏將大傘遞與她,皺眉道︰“小姐,我與您一同去吧。”
璞玉笑道︰“也好。”
璞玉與玲瓏走到觀雨亭的靜心湖邊時,遠遠瞧見亭中已然坐有一個紅衣麗人,璞玉徑直朝她走去,玲瓏連忙微微一扯她的衣袖,低聲問道︰“小姐,裴妃娘娘在那里。”靜心湖中的觀雨亭是宮中觀雨幕的最佳之地,可如今裴妃娘娘在那里。
璞玉腳步未停,說道︰“恩,我知道。”
玲瓏一把拉住她,壓低音量,聲不及六耳,道︰“小姐,別過去,過去會惹禍上身的。”裴妃身處危險中心,誰知會惹上什麼禍事?寧願錯過美景,也不願讓小姐冒險。
璞玉握住她的手,微笑道︰“出門就是應她的約,豈有不過去之理?”
璞玉走至亭中,才得以看清她的容顏,笑明媚的笑意在精致美艷的臉上,整個人美得宛若月色下花意正濃的深紅色西府海棠花,美麗又勾動人心,真是人間少有的傾城色。
璞玉道︰“臣妾見過裴妃娘娘。”
裴沛淡淡笑道︰“瑜貴嬪不必多禮,請坐。”
靜立一旁的丫鬟將絲絨座墊放在石凳上,便帶著玲瓏退到一丈遠,她笑道︰“瑜貴嬪讓我好等。”
讓一個身懷六甲的女子在酷夏室外,經歷驕陽暴雨的苦等幾小時,心中一陣愧疚,她真誠道︰“娘娘其實不必等臣妾。”
有事相求與她,怎可不等?
她淡淡笑著,贊許道︰“瑜貴嬪果然是聰慧玲瓏之人。”
說完她卻靜默了起來,璞玉堅信裴沛約她來此不單是為賞夏雨景,該是有事與她說,裴沛等她幾個小時,讓她更堅定心中所想。
她又道︰“那我直言了。我要你幫我留住這個孩子。”
璞玉沉思片刻,溫言道︰“多謝娘娘賞識。娘娘是福澤厚重之人,會化盡災難,終得善果。”
她目光柔和溫軟好似一道春日煙波,落在她隆起的腹部,瑩白五指憐愛輕柔的伏在腹部︰“借你吉言。你若肯幫我,作為回報,我替你找出那日背後之手。”
璞玉望著檐下雨珠,如斷了線的珍珠,接二連三墜地,腦中浮現那日凶險,若是那****將裴沛撞到,後果會不堪設想。只要一想到還未抓住那雙手,終歸是不能心安。
若是她幫助裴沛,雖能找出幕後黑手,眼下日子安穩,但是將來必會卷入宮闈之爭。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找不出那雙手又怎能輕易談將來?若是只顧眼下安穩,日後又該如何安置?還真是道選擇難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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璞玉抿了一口清茶,直接言明︰“多謝娘娘賞識,但我無心于此,無法助娘娘一臂之力,望娘娘諒解。”
富貴權勢並非她所求,而裴沛身後家族強盛以至于她必須依靠權勢才能在後宮明槍暗箭中安身立命。
她與裴沛不是同道中人,不該在一起。
裴沛依舊淺淺的笑著,好似她的拒絕在她的意料之中,漫聲道︰“你不必如此急切的回答我,可仔細思量一兩日在回答我。”
入宮是錯,她本是隨性之人,如今落得日日算計才可安生度日。若與裴沛結盟便是一錯再錯。
她不願一錯再錯。
璞玉平靜說道︰“再度思量,答案也是如此。”
裴沛輕輕嘆一口氣,惋惜道︰“你不願意,我也不願強求。”
璞玉道︰“多謝娘娘諒解,天色不好,臣妾先告退。”便起身離去。
裴沛望璞玉,眉眼溫柔,白衣黑眸,三千發絲完成簡單的發髻,清新婉約似碧蓮池中的蓮花。久居後宮,一如最初淡泊,不染絲毫浮華之氣,未染鮮血。見她走至亭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油紙傘,撐著傘踏入雨中。
裴沛忍不住出聲提醒︰“這里刀光劍影無處不在,切勿粗心大意,今後好好保重。”
她腳步一頓,笑道︰“多謝娘娘提點,臣妾牢記于心。”
裴沛怎麼會知道是有人推她?難道裴沛查到了什麼?那為何若言查不到呢?
正在聚精會神的神游,忽聞玲盯在她身低聲道︰“小姐,皇上在前面。”
璞玉放緩腳步,抬頭一看,他立在青石板路的盡頭,身姿挺拔,自從閉門思過那日起,她便未見過他,想來已有一月之久。
今日他坐在大殿中看奏折,雨水滴落, 啪嘩啦一陣亂響,清脆響亮繁雜,徒然想起中秋夜她蹲在南廂苑前紅著臉說听雨的模樣,于是對徐涇道︰“將這盆栽帶去淨玉閣給璞嬪,給她賞玩,傳她來與朕用膳。”
徐涇做事向來有效率,然而此次他似乎去得格外久,最終竟是一個人而歸,只說她帶丫鬟出門看雨。
听雨、看雨。她總是這般閑情逸致。
他隨口問道︰“可知她去何處看雨?”
徐涇如實答道︰“不知。”
這確實是她的作風,自由隨性,不拘束。他歡心一笑,出門尋她,剛到御花園,就見她一身白衣,撐著一把天水碧油紙傘,步子散漫,款款歸來。
走至他面前時,隨手把傘遞給身後丫鬟,不疾不徐彎腰行禮︰“臣妾見過皇上。”
他扶住她的手,一把把她拉到他的傘下,笑道︰“免禮,撐傘去哪兒了?”
她微微一笑,道︰“回皇上,雨勢漸大,臣妾正要回淨玉閣。”
他牽過她的手,瞬間眼眸中點點笑意散盡,似乎略過意思驚惶與急切,沉聲道︰“你的手怎麼這麼冷?”
徐涇不是說她的風寒感冒已經痊愈了嗎?這手怎麼會還是這麼冷?
她低下頭,只見身上衣衫白如雪,看不出濕透,如實回答︰“臣妾的裙子濕透,有些涼。”
病剛剛痊愈,就跑出來淋雨,這身子不要了嗎?有股陌生的怒意由心而生。他抓著她的手邊大步疾走邊沉聲道︰“隨朕來。”
她跟在他的身後,走在一步之前的他幾乎擋住她眼前的路,然而前方的風雨也被他全部擋住。
窗外天色陰沉,雨聲嘈嘈切切,如千萬玉珠落盤,他對她的用心,她看得清晰,心中不是不感動。
可他是皇帝,皇帝不是普通人,身負天下,總有許多身不由己。他不是她的良人,
待她換好衣衫出來,只見他只身獨自坐在窗前椅子上,她邁開步子走向他,禮貌疏離道︰“謝謝皇上。”
他“嗯”了一聲,端起桌上白玉碗,黑白相映,襯得碗里藥汁濃黑如墨,散發著一股澀辣的味道,說道︰“喝了它。”
人間五味,她不喜酸味,不食辣味。姜湯苦辣,她很不喜歡。
璞玉盯著他,眉頭微微一蹙問道︰“臣妾身體哪有那麼嬌弱。”言下之意是,姜湯就不必喝了。
他將藥碗塞入她的手中,關切道︰“身體好也不能如此折騰。衣衫濕透,容易著涼,喝著姜湯可驅寒。”
他的面容美如冠玉,溫潤儒雅,心府極深,行事果斷決絕。她知道他心意已決,她只得屏氣一仰頭喝盡,藥味從喉嚨間竄上來,一股老姜辣味在彌漫口腔,水汽朦朧了眼眶。
他立即從桌上的碟子中撿起一顆蜜餞放入她的口中,道︰“良藥苦口。陪朕下盤棋。”
棋局開始,黑白對壘。
雨後夏夜,蛙聲一片,月色朦朧如紗,繁星如碎鑽灑滿蒼穹,令人向往。
宋瑾擱下手中的奏折,在窗前坐下賞月獨飲,月下對影卻成四人,心情大好,笑道︰“星河燦燦的光輝在夜里越發分明,月色如朧紗,今晚月色真好。”
璞玉埋頭案牘前奮筆疾書,倏忽停筆抬頭,右手握著本書,道︰“皇上,佛經與詩經有何關聯?”
他接過佛經,認真發看了幾頁,思索半刻,才道︰“好似沒有。”
璞玉聞言笑得秀雅的柳葉眉彎彎,眼眸溫柔明淨,左手揉了揉酸累的右手,手腕處如同生蛂A有些僵硬遲鈍,婉聲道︰“皇上,臣妾抄完了。”
宋瑾“唔“一聲,似乎想起什麼事,含笑道︰“玉兒,佛經與詩經都有個‘經’字。”
白日與他下棋,下到一半他便提議道,若是誰連輸三局,就要同意對方一個要求,沉浸棋局的璞玉未曾多想就同意。
一失手成千古恨,她輸了,他給了她一疊書,要求是將與詩經有關的書卷抄寫一遍。
璞玉微微嘆息︰“如此良辰美夜需在這里抄了佛經,真是可惜了。”
他五指溫柔撫過她的發,溫言道︰“玉兒,若是有把握贏朕,你就是讓朕抄上一日詩經,朕也願賭服輸。”
璞玉聞言一笑,接過佛經︰“臣妾會努力,終有一日勝過皇上的。望皇上記住今日所言。”
他卻一把握住她的右手,將她從椅子上拉起,道︰“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陪朕出去走走。”
璞玉揚了揚手中佛經,笑道︰“臣妾還未抄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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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過佛經,放在桌上,溫聲道︰“佛經是佛經,詩經歸詩經。你不必抄。”
璞玉笑得開心,道︰“我是誠信之人,願賭必會服輸。”
他食指在她鼻梁上寵溺一刮,笑道︰“伶牙俐齒。”
白日那場大雨驟然而至,洗淨了夏日難耐的燥熱,給人帶來了一絲舒爽空氣中尚存留著水汽涼意與清新之氣來,新月瑩潤如白玉盤,月色皎皎,令人心醉。她與他十指緊扣,步子悠悠,並肩而行。
白日斜風暴雨中他與她也是走在這條蜿蜒的青石板路上,他走在她前方為他擋著風雨,或許,她在他的眼中該是有些特別之人。
徒然回憶起那年碧蓮池中開滿池子的睡蓮、中秋雨夜里听雨閣之上滴答雨聲、紅梅雪夜清越簫音……
他忽然拉住璞玉,問道︰“玉兒,想什麼想得這麼入神?”
璞玉望著眼前的汗白玉石砌成的柱子,臉蛋大熱如火燒,她與柱子僅有一步之遙,若不是他拉住她,她估計已經撞上柱子了,低聲道︰“想到今日為臣妾擋雨,多謝皇上。”
他微微後退了一步,她立于他與石柱間,溫熱的唇如蜻蜓點水落在她的額上,聲線溫柔,道︰“你我是夫妻,不必言謝。”
今夜蒼白如霜的月光,不打聲招呼,就如道春日暖陽直直照在她的心上。
她緩緩抬頭,與他四目相對,他一身白衣,一如當年桃花林中相遇時,面容美若冠玉,白衣翩翩,月光下襯得他更溫潤如玉。
面對這樣的他,她交心與他,也是值得的。
六月初八,是宋瑾生辰。數日烈日灼心,令人苦熱不堪,待到日落西山,夏暑稍稍散去,皇後遣人告知六宮,于泰安殿歡宴慶皇上生辰。
璞玉望著桌上白玉瓶中睡蓮已然微微凋謝,手握朱筆在畫卷上落下最後一筆,起身朝著玲瓏,道︰“玲瓏,將畫卷按順序疊起來,然後用紅色絲線將畫卷訂成畫冊,千萬記住順序不可錯。”
玲瓏望著桌上數十張蓮花圖,不解地問道:“小姐,你花這麼多張蓮花圖做什麼?”
這幾日小姐日日早起去碧蓮池畫蓮花,畫到中午太陽漸漸毒辣,悶熱難耐,有一日甚至從上午畫到下午。縱然她家小姐自小愛畫如痴,也甚少如此不管不顧。
璞玉笑得風輕雲淡,道︰“這些蓮花圖是送給皇上的生辰禮物。”
那年他曾在碧蓮池邊,要她畫嬌容多變的睡蓮給他,那時的她拒絕了。她原以為畫卷只是留住瞬間,然而睡蓮嬌容隨時間而變化,那時的她不願畫,也畫不出。
而今她用無數個瞬間堆疊成一個片刻,用數十張蓮花圖留住花容多變的片刻。
蓮花圖按著含苞待放到花已落盡成蓮蓬的順序訂成一本冊子,然後手捏冊子一角,使蓮花圖飛快翻閱,入目便是睡蓮花有花開到花落。
泰安殿建在因兩岸種有臨水照影的煙柳和湖中種滿曇花而得名的林影湖邊,時下正是六月,是曇花開放的季節。
璞玉帶上玲瓏裝訂好的畫冊欣然前往,進殿後,發覺帝後未到,晚宴未能開始,與眾人相互請安後,就安安靜靜坐在席位上,視線透過半垂半卷細竹青簾恰好將湖中景色盡收眼底。
殿外唯有一條紅木建成的九曲回廊晚蜿蜒至湖心亭,曇花靜立湖中欲開未開,夜風忽而拂過,吹皺了一池湖水,惹起一陣水光瀲灩。
殿中燭火通明,恍若白晝,一眾妃嬪服飾華麗,妝容精致,然而最奪目是一身淺霧色絲繡紗裙的裴沛。她的席位越過晚妃,僅次于皇後之下且懷有七個月身孕。
她高高隆起的肚皮里是宋瑾尚未出世的孩兒。璞玉望向坐在上首的裴沛,不曾想對方也在看著她,璞玉微微一愣,隨即朝她露了微笑。
她紅唇輕起,笑道︰“璞嬪,若言怎麼還未到?”
璞玉道︰“言姐姐身子有些不適,不便前來。”她與若言一直不喜宮中晚宴,所以若言索性稱病不來,可想親手將畫冊送給他,她便來了。
殿門口處一陣腳步聲打斷了她們的閑聊,帝後攜手而來,眾人起身請安,晚宴開始,宮女們也端著佳肴整齊有序的進入。
晚妃笑盈盈開口說道︰“裴妹妹自從懷孕後就胃口不大好,人也越發消瘦了,今日這粳米粥熬得精致爽口,妹妹多吃些,粳米粥對有身子的人十分有益。”
裴沛笑著回道︰“夏季有些悶熱,胃口有些不好,多謝娘娘關心。”
皇後笑吟吟地說道︰“你胃口不好,也要盡量多吃些,你是有身子的人,吃些酸食會開胃。來人,拿些酸梅湯給裴妃。”
晚妃笑言︰“皇後娘娘待裴妃真好,特地為裴妹妹備好開胃酸梅湯。”
裴沛自入宮以來頗受恩寵,懷有身孕已是眾矢之的,晚妃一語指出裴沛又受到皇後厚待,無疑是將裴沛又推上風口浪尖,
皇後笑吟吟道︰“裴妃身懷龍嗣是該注意些。內務府新排了支新舞,賀皇上生辰”
話音剛剛落下,樂師歌姬舞姬隨後魚貫而入,大殿霎時間絲竹管弦大盛,舞蹈翩躚。
“小主!”歌舞過半忽聞一聲驚叫,璞玉直覺朝著裴沛方向望去,見到她臉色發白,雙手捂著肚子趴在桌上,身下的衣服被鮮血染得鮮紅,顯得格外刺眼。
這一聲驚呼,歌舞戛然而止,在座眾人都朝著裴沛望去。宋瑾離開席位,一把抱起裴沛,急切大呼︰“徐涇,宣太醫。”
皇後望著抱住裴沛裴沛步伐急促匆亂的皇帝,口氣溫和,不見一絲慌亂道︰“貴嬪以上的隨本宮來,時辰不早了,其他人散了。”
眾人散去,偌大的殿宇中瞬時陷入一片寧靜,絲竹繞梁之聲全盡失,僅有涼透的餐食,一室荒涼。
今夜又是個不面之夜。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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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林影湖中曇花如火如荼開放著,幽幽清香彌漫在整個夏夜里,卻無人欣賞,她手中畫冊中的睡蓮也是花開正艷、嬌容多變,他看不到。
回到淨玉閣中,璞玉將手中畫冊放好在內閣書架後,朝著站在一旁的玲盯問道︰“玲盯,依你看,裴妃的孩子還能保住嗎?”
玲盯聞言稍稍遲疑一下,才說道︰“裴妃娘娘失血過多,孩子保不住了。小姐,你是不是發現可疑之處?”她家小姐對宮闈之斗的態度向來是避之猶恐不及,這次怎會主動提及?
正當玲盯悶自不解時,璞玉低聲說道︰“我總覺得裴妃在晚宴上流產之事有些蹊蹺。”
玲盯眼楮一亮,道︰“小姐,你知道是何人所為?”
璞玉搖搖頭,她不知道。正是難以猜到是何人所為,她才深覺此事蹊蹺。
今夜宴會由皇後主辦,不可能是皇後,皇後是個雍容聰慧之人,必不會做傷敵一千,自損八百,讓晚妃等第三方坐收漁翁之利的事;皇後也不可能讓人輕易鑽晚宴的空子,而有能力鑽空子的晚妃、陳錦林兩人因受劉貴人、沈容華謀害裴沛牽連雙雙被禁足,今夜才解除禁足。到底是誰?能做得這般天衣無縫,連皇後都未曾覺察到。
次日清晨,真相立即大白于天下,這幕後凶手是與裴沛同住一宮的陳貴人,同一時間晚妃協理六宮的消息傳遍宮闈。
璞玉思慮了幾日,總覺得事情並非表面那麼簡單,本來皇後、裴沛、晚妃、陳錦林四人相爭,爭到最後必有人傷,對于陳貴人有利而無害,陳貴人為何要做如此危險之事?
陳貴人往日雖莽撞、好出風頭,也不至于做出這般沒有頭腦之事。
裴沛流產、皇後被斥失職、晚妃協理六宮,最大的受益人是晚妃。
六月中旬,暑熱更勝,一場潑盆大雨終于姍姍而來,礙于烈日炎炎已有幾日未出門的璞玉欣然帶著紙磨筆硯去听雨閣。眺望中央大街上,三三兩兩的人撐著傘在雨中奔走,這場暴雨,沖散了一連數日難耐的干旱和炎熱,給萬千百姓帶來了清馨水氣,可宮中仍陷在裴沛失子的重重疑雲中,
忽聞背後傳來環佩叮鈴的細微翠響,回頭一看,那人身穿大朵牡丹翠綠煙紗碧霞羅裙,雲髻峨峨,戴著一只鏤空飛鳳金步搖,站在她身後一尺處,璞玉朝她,禮恭敬道︰“臣妾參見皇後。”
她笑吟吟地說道︰“免禮。宮中快要鬧翻天了,還能在這兒安心靜氣的賞雨作畫,璞嬪好興致。”
大雨天出門不是出門賞雨,就是有要事出門,卻不希望人人皆知。
皇後身邊僅僅有青禾跟著,她們兩人衣邊裙角皆被雨水微微打濕,璞玉不認為她們來听雨閣是為賞雨。
皇後寢宮羲和宮位于六宮中央,離觀雨亭頗近,觀雨亭是極佳的看雨之地,而听雨閣偏南邊,樓閣高起,並非最佳的看雨之地。大雨潑盆中,皇後若是為賞雨而出門,何必舍近求遠?
璞玉不想與皇後繞彎,說道︰“皇後娘娘過譽,臣妾不過是個閑散之人,來這兒消磨時間而已。不知娘娘在百忙之中來找臣妾所為何事?”
皇後道︰“璞嬪不妨猜猜本宮為何而來?”
裴沛痛失腹中之子,雖說凶手已經抓獲,可仍有重重疑雲,皇後是為此事而來,若是為開罪于她,皇後怎會特意在這大雨之日,悄然來訪。
璞玉放下手中的筆,笑道︰“娘娘前來,應該是要與臣妾聯手找出殘害皇嗣的幕後真凶。”
皇後贊許道︰“璞嬪果然冰雪聰明。”
璞玉一笑︰“娘娘謬贊,宮中誰人不是七巧玲瓏心。娘娘為何選我?”
上一個雨天,裴沛曾希望與她聯手,如今皇後也與欲她聯手。裴沛懷著身孕,欲要謀害她的人很多,不可輕易與人聯手,不然被誰害都不知道,那時她正在被人所害,她向來不慕權勢,裴沛找她合作是上策。
而皇後如今雖被革職,但她久居深宮,想必權勢已如大樹根藤般盤根錯節,找個合作伙伴並非難事,而她並不是她的最佳選擇。
皇後輕輕撫著精致的鬢角,笑得溫和,眸光卻異常銳利,道︰“晚妃並非我所懼,她早晚會被連根拔起。你在皇上心中是特別之人,或許今後你可以與她抗衡。”
她是誰?是傾國傾城的陳錦林?是裴沛?還是何夢瑤口中皇上的青梅竹馬林晚晚?
璞玉說道︰“臣妾是平庸之人,指望能在這後宮安穩度日,只能辜負娘娘錯愛。”
在後宮之中誰人皆可能不爭不斗安穩度日,唯有皇上喜歡之人不可,而你璞玉此生注定不能安穩度日。皇後沉思片刻,溫聲道︰“晚宴上除了裴妃碗碟邊沿被抹上藥物和薏米、粳米被人用藥物泡過以外,庫房中的薏米、粳米也全都被藥物藥物浸泡過,而薏米、粳米都是由徐州進貢。”
徐州知府是李若言的父親。原來當日推她只是小計,然而陷害她收買李知府在進貢事物中下藥才是後招,璞玉心中明朗,皮膚滲出疙瘩。
好個一箭雙雕的毒計,一是讓可讓裴沛流產,二是她背上了謀害皇嗣與後宮妃嬪牽涉前朝的罪行。這兩個罪行皆是死罪,看來有人要治她于死地。
璞玉笑道︰“多謝娘娘相告,他日臣妾若是送上大禮,望娘娘不要拒絕。”
皇後說道︰“本宮定不負你所望。若是日後你改變心意可隨時來羲和宮找本宮。”
皇後看著璞玉衣著素雅清淡,發間也只是用一支碧玉發簪綰住,其實她的姿色在宮中不過是中等之姿,只是她氣質婉約,聰慧淡薄,使得她獨成一道平靜美好風景。
玲盯望著皇後帶著青禾離去,直到消失在閣樓盡頭處,才唏噓說道︰“竟出了這一箭三雕的毒計,心思不簡單。”
璞玉道︰“這里是後宮,心思簡單之人早已死去或是失寵住進冷宮中。”
玲盯收起桌上畫卷,問道︰“既然如此人心險惡,小姐為何不願與皇後娘娘合作這次,將欲要害我們之人斬草除根?”
璞玉搖搖抬頭道︰“有第一次依附便會有第二次,最終我們只能依附于皇後,躲在屋檐下,就得仰人鼻息度日,那不是我所求的。而且有權勢的地方,就有爭斗,怎麼可能除盡。玲盯,明日你去聯系哥哥”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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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幾日,終于等到璞琛回消息,他約她明日在昭和宮相見。
昭和宮是後宮與前朝最相近的宮殿,璞玉從未去過,可曾听綠枝提起過,昭和宮無人居住,卻每日皆有人打掃,甚少有人那里,若是她貿然前往必會惹人生疑。
璞玉醒來,窗外的天漸漸破曉,晨曦清輝如同銀灰色的輕紗透過半開半掩的窗子落在窗下方寸之地,屋中晨曦微與尚未離去的暗色交織,萬籟俱靜。一只手霸道的橫在腰間,她輕手輕腳地拿開,起身欲要下床,身後的人手臂使力,將她納在他懷里,溫熱氣息在她的耳邊徐徐,︰“天色還早,在陪朕睡會。”
他的俊顏與她近在咫尺,可屋中燭火未點,她看不清他的容色,只聞得他的聲音里滿是濃濃疲倦。
前朝的事情本就繁重,那樣千頭萬緒,又加上裴沛陷入昏迷,裴沛貴為裴妃又是裴裴丞相嫡女,此事容不得敷衍了事,他得顧著前朝又得徹查此事還裴沛公理。如此這般他怎麼不疲倦?璞玉指尖輕輕撫著他的眉眼,輕輕一嘆息。
昨日下午若言來淨玉閣問她,︰“玉兒,你為何還要繼續暗中調查裴沛流產之事?”
自听雨閣回來後,她開始暗中查裴沛流產之事,皇天不負有心人,終于有了些許收獲。她笑道︰“因為此事牽涉到你我。”
若言低沉的語氣中含著質問的意味,道︰“你昨日不是已經知道今年薏米、粳米是由寧嬪的父親進貢了嗎?你為什麼還要繼續卷入這場紛爭中?”
若言是隨和之人,總是溫言軟語待人,很少會說這樣的話。若言今朝說出這樣的話大概是擔憂她。
若言的話如道警鐘,敲得她暗自捫心自問,已經知道薏米、粳米不是徐州進貢,此時已然牽涉不到她和若言,她為何執意對此事刨根問底,非得找到找到證據才肯罷休?
昨夜深夜他來到淨玉閣時,搖曳燭火下,他臉上滿是疲倦,臉色憔悴。她心中一緊,如同被只手緊緊攥著,微微發疼,心中卻豁然開朗。
她想要為他分憂。
手指被一只溫熱的大掌握住,她抬頭凝望他,見到他眸子惺忪,單手撐在床榻上,支起半個身子,含笑道︰“玉兒,朕的生辰禮物呢?”
昨日徐涇捧著一個玉如意,說這就是淨玉閣送來的賀禮。他遲疑了,他真真切切的記得那****一身白衣安靜坐在席位上,桌上明明放著一本紅線裝訂的冊子。既然帶來了,為什麼又不送,他要親自問清楚。
璞玉聞言笑得溫柔如水,道︰“臣妾不是已經送了麼?”
她眼眸似水倚在他的懷中,他低頭吻了吻她的眼簾,溫聲道︰“玉如意哪能算是大禮?當日可是你自己說要送朕大禮,今兒怎能賴皮不認賬。”
那日天氣是那樣的好,天空沉碧,萬里無雲,茶余飯後時他與她閑坐在儀和殿後的桂樹下對弈。璞玉難過看著勝負已定的棋局,她又連輸三局,若是他在讓她抄書,她也許抄到明早還未必能休息,忽而靈機一轉,笑道︰“你生辰之時,臣妾送你份大禮,全當做懲罰,如何?”他欣然應允。
他揚著眉眼,嘴角上翹,璞玉不禁迷失在在他的笑容里,紅著臉從他的懷里鑽出來,點燃桌上燭火,從書架上拿下畫冊遞給他,笑盈盈說道︰“臣妾是誠信之人,從未想過賴皮。”
他接過畫冊放在書架旁的書桌上,一頁一頁翻看,她畫的是碧蓮池中的睡蓮,朵朵睡蓮躍然紙上,栩栩如生,他又一連翻了幾頁,驚覺荷花稍稍有些不同,第一頁是睡蓮含苞待放,這頁的睡蓮花微微開。他翻頁的手一頓,難道這本畫冊畫的正是碧蓮池中睡蓮花開到花落,心中一陣柔軟,從畫冊抬頭看向她,她彎著眉眼笑,拿起桌上的畫冊,說道︰“皇上,該這樣翻開。”
畫卷在她指間飛快翻動,映入眼簾是睡蓮花容漸變之景。他仲愣,她居然做成了,心中升起陣歡喜,連人帶畫擁入懷中,曾經他在碧蓮池邊的話,在她手中變成現了。
她身著平日幽居淨玉閣時的素色衣裙,長發未綰,臉上笑意盈盈,眉眼濯濯,清秀的五官算不上傾城色。然而就是這樣的她,撩動了他的心。
候在門外了徐涇玲盯,听見屋中動靜,立即帶著洗漱用具和衣物輕聲進入屋內,只見兩人站在書桌前,璞嬪背對著他們被皇上抱在懷中,而皇上低著頭溫柔的吻著懷中的人。
徐涇玲盯愣在門口處,不知如何是好。
璞玉听見門口處傳來 的腳步聲,知道是宮人進屋為他更衣洗漱,臉頓時又熱又紅,如同火燒,這把火直直燒到耳根後,璞玉微微側頭躲開他,聲若蚊吟︰“皇上,有人。”
宋瑾朝愣住的徐涇玲盯瞥了一眼,不悅道︰“出去,等朕叫你們再進來。”
徐涇心頭一驚,連忙帶著愣在一旁玲盯退到門外的青石階上,可心仍如海浪翻涌,久久不能平復。
他在皇上身邊多年從未見過皇上如此,不顧帝王威嚴,衣裝不整的摟著一個女子,而且還眉眼中盡是笑意,宛若得到心儀之人青睞的情竇初開男子。
璞玉深垂臻首,恨不得找個地縫躲著,永世不出來。他看著她,緊緊摟著她一會兒,含笑安慰道︰“玉兒,你不必害羞,你我本是夫妻,做這些事本是天經地義。”
夫妻本一體,恩愛生死同。
他輕輕的一句話把她整個人推入了雲端,歡喜得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他的那句話在她的耳中縈繞。
她伸手挽住他白皙的頸,把頭埋入他的胸膛,含糊回答︰“臣妾知道。”
他總有那樣的本事,三言兩語就輕易將她的心擾亂成一片。
東邊的天空露出魚肚白,一束明亮溫暖的光劃破天際,他該去上早朝了,他溫聲道︰“時辰不早了,玉兒為朕更衣。”
她伺候他穿好衣衫,替他理好衣襟,又親手為他扣好玉佩香囊等物件,可惜的是,綰發,她真的只能有心無力,無奈道︰“皇上,臣妾不會綰發,臣妾叫人進來為你綰發。”
他朗朗而笑︰“不用,朕自己綰發就可以了。”
她含笑看著他綰發,這是她第一次如同尋常人家夫妻一般為他洗漱更衣,衣襟袖口皆是她所整理,並未假借他人之手。
五步一樓,十步一閣,長廊如帶,迂回曲折,檐牙高啄,盤盤焉, 鋂桑 2恢 浼蓋 蚵洹 br />
璞玉畫得正是入神,只聞一聲︰“奴才,見過璞嬪娘娘。”本是不予理會,這不痛不癢、語調平平的聲音像極了哥哥璞琛,璞玉輕瞥一眼,只見是位內監垂著頭,看不清容貌。
哥哥如此驕傲的人,怎會穿內監的服飾,璞玉搖頭一笑,自己竟然心虛至幻听,隨意說了聲︰“免禮。”不在理會,專心凝神畫畫。
玲盯驚恐看著那人,倒吸了口氣,欲要出聲,那人伸手捂住她的口鼻,做著安靜的手勢。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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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瑾指著桌上精致的糕點,含笑道︰“小李子,把桌上這些甜點帶去給淨玉閣給璞嬪嘗嘗。”
小李子恭敬道︰“喳。”收起糕點,放入食盒中,欲要轉身離去,又聞皇上朗聲吩咐︰“天氣炎熱,甜品容易膩味,你先去御膳房備些冰湯再與甜點一道送去淨玉閣。”
徐涇瞧著宋瑾坐在案牘前翻來覆去翻著一本畫冊,看得津津有味,仿佛百看不膩。
他大膽問道︰“萬歲爺,您這是什麼寶貝兒?”可翻得這樣快,能看得清楚冊中字畫麼?
宋瑾停下手中動作,軒一軒眉,不答反問︰“徐涇,你認為有人能畫出睡蓮的嬌容多變嗎?”
徐涇一頭霧水,誠實回道︰“沒有人。”臻貴妃娘娘和陳之意夫子可謂是畫藝界翹楚,可最終皆以失敗告終後,他便不再相信存在畫出睡蓮多變的人。
宋瑾將畫冊遞給徐涇,眼眸中帶著淺淺笑意,心情大好道︰“她畫出來了。”去年那****的蓮花圖已足以令世人驚嘆,然而今時今朝的睡蓮圖更勝從前。
這樣一個衣裙素淡,溫婉似江南山水的她總能左右他的喜怒哀樂,然而她似乎一無所知。宋瑾低低輕嘆。
小李子回來了,宋瑾問道︰“璞嬪可有說什麼?”
小李子道︰“回皇上,璞嬪不在淨玉閣內,一早就去昭和宮畫晨曦了,至今未歸。”
宋瑾道︰“徐涇,立刻去御膳房再備甜點和冰碗。”
徐涇提著食盒隨著宋瑾來到昭和宮,廊下七月梔子凝如脂,花開香飄滿園,重重花枝在回廊地上落下重重斑駁的花影,回廊迂回曲折,三千繁華。而她一襲青衣衣站在回廊盡頭,笑意溫軟,一如當年,素淡衣衫,發絲輕綰,素手執畫筆的溫婉干淨模樣如枝夏日瀲灩池水中冉冉新荷。
徐涇輕聲說道︰“璞嬪娘娘真是雅致之人。”
宋瑾止步不前,慢慢道︰“她終是不懂我的心。”
語調低落,宛如聲聲怨語,徐涇一凜,只見面前的人臉上那明晃晃的笑意已然消失于無形。
走廊盡頭的她他身旁竟然站著玲盯和一名身姿挺拔的藍衣內監,容顏清俊,眉宇間盡是溫柔之色。
徐涇震驚,璞嬪與璞琛大人真是胡來,臣子亂入後宮乃是死罪。
三千繁華躍然紙上,璞玉隨手將畫筆遞給玲盯,抬頭看清身邊人清俊的面容,仲愣片刻,低低聲音是掩藏不住深深的歡喜,道︰“哥哥。”
璞琛將手中的食籃遞給璞玉,又從衣袖中拿出張紙張︰“這是你最喜歡的吃食,你要的東西也在這里面。”
璞玉接過食籃,笑意愈加濃盛,眉眼間盡是溫柔色,好似三月融融春光,道︰“王大娘的挑花素與東集市苦茶?”
璞琛笑了,道︰“玉兒,還真是一點兒沒變”衣裙素淡,面容清秀,彎彎柳葉眉,笑意山水明淨,溫婉隨性,人間五味嗜甜味亦喜苦味。
她彎著秀氣的柳葉眉,抿嘴而笑︰“一年未見,哥哥倒是越發玉樹臨風了。”
時光待人刻薄,幸而,厚待了她。愛畫如昔,溫柔依舊,一如從前。
璞琛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宮中凶險,你萬事小心,我和父母親都不希望你備受恩寵,我們只希望你平安健康。”
璞玉動容,輕聲道︰“玉兒知道,家中父親母親可還安好?”
璞琛道︰“家中一切安好,你不必擔憂。听于鶯說,你在找晏希,可是有什麼事?”
她淡淡道︰“沒什麼事……”
人聲隱約縹緲,難道有人在這里,璞玉心中微微一慌,猛然地回頭,只見回廊下梔子花簇簇擁擁枝頭盛放,如同朵朵白雪花,陽光下瑩然生光,回廊蜿蜒空蕩,了無人跡。
璞琛忙道︰“玉兒,怎麼了?”
璞玉再次仔細環顧四周,回廊空蕩,殿門緊閉,稍稍壓住了心中涌起那陣惴惴不安,道︰“或許是我多心。但是此地不宜久留,你趕快出宮。”
回廊盡頭三人漸行漸遠,宋瑾在回廊的另一頭推門而出。
璞玉回到殿中,綠枝立即喜笑顏開迎上來,歡聲道︰“小主,你可算回來了。”
璞玉輕輕一嘆,青山易改,本性難移,綠枝心思至純,喜怒哀樂顯露于形,難負重任,問道︰“綠枝,殿中可是發生了何事?”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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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枝上了一杯清茶給她,然後歡天喜地道︰“今早李公公送來甜點,就在剛才徐公公傳您去儀和殿用膳。”
暗紅雕花木桌上,青花瓷中插著新摘梔子花,光潔瑩白花瓣勝似初冬小雪花,散發幽幽清香,如玉骨瓷盛著碧色猶如翡翠,微微透明的綠豆糕,賣相甚好,令人食指大動。
璞玉撿起一塊放入口中,甜而不膩,唇齒留香,真是人間美味,笑意款款道︰“綠枝,把這綠豆糕拿去與眾人分了。”
綠枝連忙搖頭,道︰“這綠豆糕是皇上送來給您,奴婢不能要。”小主謙遜溫和,待人寬和,對他們這些宮人更是以厚禮相待,時常賞些飾物美食與他們,可著綠豆糕是是皇上所賜,相較于往日終歸是不同,她不敢接。
璞玉眼帶笑意,溫柔似水,聲音輕柔道︰“禮輕情意重,最重的便是皇上的心意,情意我已收。”
綠枝道︰“謝謝小主賞賜。”
綠枝端起綠豆糕離開。
窗外烈日當空,熾熱之意籠罩,屋中悶熱似蒸籠,苦熱而難耐,靜若止水之心也滋生絲絲躁意。
璞玉闔上雙目,沉心靜氣地思忖著,回廊上 之語是幻听還是真真切切存在?
璞玉睜開眼眸,問道︰“玲盯,方才在昭和宮,你可見過有人經過或是听見可疑之聲?”
玲盯抬頭看向她,只見她目光炯炯,眸光中是少有的慌張認真,連忙道︰“我守在你身旁未見有人經過,只見風聲,小姐你可是發覺了什麼?”
璞玉靜默,莫非是她心事過于輾轉犀利,竟然生生錯把風聲听成人聲,不成?若是誤听,那模糊 之音真真切切縈繞于耳畔,又作何解釋?
璞玉思慮片刻,風輕雲淡道︰“把這個交與皇後娘娘,並請皇後娘娘立即秉公處理。”
玲盯驚詫道︰“小姐,今日並非最佳時機。”
待到晚妃咬定是她們所為時,借皇後之手祭出清白之證,一來能夠澄清欲加之罪,二來晚妃坐實誣蔑之罪,三來證據直指向寧嬪,定能教晚妃安寧些許日子。即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璞玉微微蹙眉,說道︰“最佳時機怎能與哥哥安危相較。並留意今日是否有人去過昭和宮或是詢問我的蹤跡。”
方才若有人在場且在場之人懷著不軌之心,璞琛此時此刻的處境就如同墜入此生不復之地。
她誤入宮門,無法承顏膝下,盡兒女之孝,已是不孝,再因她之禍累及父兄,牽連家門,她今後怎能問心無愧直面父母兄長。
一事將起,須得另一大事起所掩蓋,方能轉移他人注意。
晚妃容顏傾城,深受恩寵,傲慢不恭,惹人記恨。寧嬪下藥謀害龍嗣一出,晚妃斷了寧嬪這個臂膀,元氣大傷,眾人趁機落井下石。
宮闈是女子斗爭之地,愚鈍和心思至純之人早已失去或者遷居冷宮,剩下之人皆是心思慧敏,必然不會放過將晚妃連根拔起的機會。
玲瓏聞言,著急道︰“今日儀和殿李公公詢問過,綠枝如實相告。”
璞玉心中遽然一緊,難道會回廊上的人是他?她端起手邊一杯清茶,抿了一口,暗自警醒,冷靜冷靜,勿讓猜測左右心神,擾了斷決。沉聲道︰“玲瓏隨我去儀和殿。”
灼灼日光,頂鋪琉璃瓦,檀木為梁,雕花紅門大開,夏風微熱穿過長廊徐徐吹入殿,殿內寶頂上明珠高懸,他身穿玄色常服端坐在書桌前批閱奏折。
璞玉朝著候在殿門外欲要捏著嗓音尖聲傳報的宮人做了個安靜的手勢,然後跨過門欄進入殿中。
幸而,軟底繡花鞋足夠輕軟,踩在光潔足下之地並未發聲響,她一直走到書桌前都沒有驚擾到他。
他面容清雋,膚色如美瓷,五指握筆,溫潤如玉的黑眸專注于白紙黑字的折子,璞玉在門外遠望著他時,只覺他舉止從容嫻熟,一動一靜間仿佛一個畫中人,清雅俊逸。待她走近仔細一瞧,她便知她錯了。
做人上之人,必先受其苦中之苦。
帝王坐擁天下,光鮮靚麗立于萬人之上,身後卻背負舉國安定繁榮,天下百姓安樂的重任。況且近日後宮不安定,邊疆大戰在即,他怎麼可能輕松閑適?
他闔上折子,放下筆,眉眼間帶著些許疲憊,溫言道︰“玉兒,朕臉上可是有髒物?竟能教你目不轉楮的瞧著朕。”
聞言璞玉宛如如夢方醒,目光微微轉移,心中涌起一陣羞赧,目不轉楮盯著也就罷了,還被他當場被抓了個現行。
她掩住內心翻涌,面容帶淺淺笑意,眉眼一如從前,溫柔明淨,聲音輕輕道︰“臣妾見過皇上。臣妾無意驚擾皇上,請皇上恕罪。”
他從椅中站起,行至她跟前,扶起她,含笑道︰“你一入殿,朕便知曉,何來驚擾?”
璞玉垂下臻首,目光落在他身後的書桌上,折子堆疊,宛若山丘,關懷道︰“國事固然重要,但皇上龍體更重要,望皇上要保重龍體。”
璞玉微微一愣,言語間關切的責備都未曾掩飾,就這樣自然而然又驀然脫口而出。
他眉眼間蘊含著的笑愈加濃盛,且含著些許歡喜,目光出奇溫柔,道︰“好,依玉兒所言。”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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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牽過她,轉頭對候在一邊的徐涇道︰“傳膳。”
候在殿外的宮人魚貫而入,不出一會兒便在桌上擺好菜肴。蓮子膳粥、明珠豆腐、糖醋荷藕、清炒豌豆、芙蓉大蝦、核桃酪,皆是些家常小菜,精致而不是美味。
璞玉笑著在他身旁坐下,說道︰“這些菜肴做得好生精致。”
他順手夾一塊藕片放入她的碗中,笑得溫和︰“藕片清甜爽口,你也嘗嘗。”
璞玉夾起放入口中,細細品味後,贊賞道︰“藕片中留著原有脆甜,回味間有一陣蓮花幽甜之味涌上唇齒間,可謂是人間精品。”
他笑道︰“甚少听你夸某人或某物,如今區區藕片,竟能讓你直稱為人間精品,看來藕片深得你心。”
璞玉莞爾,道︰“臣妾只是據實所言。據臣妾所知皇上對吃食要求極高,若不是人間精品,又怎能擺在這桌上。”
他仲愣,她怎會對他有如此錯解?沉思片刻,失笑道︰“記仇的小東西。”
那日盛夏午後,陽光微斜,穿過枝椏重重疊疊的碧葉,落下斑駁零碎的陽光剪影,他與她在淨玉閣回廊下分坐棋局兩端,執黑白棋子對弈,陽光正好,歲月靜好,午風微微徐徐,時光如靜水,緩緩無聲向前,白子頹勢突顯,棋局中勝負已是塵埃落定。指尖白子來來回回摩擦著,遲遲不落,她卻忽而笑道︰“臣妾今早做了蓮子湯,皇上可要喝些解暑?”
他瞥了一眼棋局又看了一眼笑靨明明的她,計上心頭,心情大好道︰“既然是玉兒親手所做,朕怎能錯過?”
小計得逞。她笑得愈加溫柔燦爛,眉眼彎彎,如若春花,道︰“玲瓏回殿中拿蓮子湯來,玲盯過來收一收棋局。”
他不疾不徐出言阻止︰“棋局未完,怎麼就此收去?莫非玉兒要賴皮?”
璞玉點頭,大方承認︰“嗯。”
坦誠的承認,讓他滿腹言語無處可說,他只好靜默無聲,放任她賴皮,任她收去將勝之局擺上蓮子湯。
她喜甜,他並不喜愛甜味,故而抿了一口便放在桌上不在喝。
她坐在他的身旁,覺察到他的動作,關切問道︰“不合口味?”
他笑著點評道︰“蓮子性味甘平,既能養心益腎,又有解暑之效。玉兒你多放了一勺糖,蓮子甘平之味皆被甜膩之味所替,夏日湯水過于甜膩容易口渴。”
她低頭喝了一口,冰涼清甜,未覺有何不妥,又喚來玲瓏沏了壺清茶與他。
他抿了一口,忽然眉頭微微一蹙,將白瓷茶杯伸到璞玉眼前。
玲瓏茶藝雖稱不上頂絕,也不至于差到難以入口。璞玉順著他的手抿喝了一大口,香郁,味甘,與尋常無異,甘味淹沒甜膩之味,口中渴意頓失。
雖未泡出龍井那份清秀和淡的茶味,可是對于師從晏希的玲瓏而言,達到這程度已是不錯了。
璞玉抬頭看向他,他龍袍已退,一襲白衣,銀絲線在雪白的袖口處繡著精致繁復的七彩祥雲圖樣,白衣明眸宛若氣質翩翩的白衣書生,面目極是清俊,眉頭微擰,然而黑如墨玉的眸光中一絲清淺笑意若隱若現地浮動著,風起雲淡地收回手後,又喝了一口杯中清茶,才幽幽道︰“可將就著喝。”
憶及那日的日光昏黃,微風徐徐,龍井香郁味甘,心中輕嘆,幸好她未曾知曉。
他又道︰“難得你如此喜歡這藕片。禮尚往來,你送朕畫冊,朕回贈你朕最中意的廚子。”
璞玉放下筷子,笑道︰“送皇上畫冊是臣妾的心意,從未奢求皇上回贈。”
宮中不似尋常之地,需得處處留心,步步謹慎。至今尚未查明是否有人知曉璞琛擅入後宮之事,再將敵我不分之人收入宮中,非明智之舉。
他夾起一塊豆腐放入她的碗中,說道︰“玉兒,可是不滿意他的廚藝?”
璞玉搖頭,輕聲道︰“此人廚藝精妙,整個淨玉閣的廚子恐怕都不能與他相較。”
他眉頭微微一蹙,道︰“為何決絕的拒絕?若非是淨玉閣有何不為人知的秘密?”
璞玉心中恪 一跳,目光轉移,落在窗外,日光融融,樹木挺拔,一陣微風略過,重重疊疊擁擠在枝椏間的綠葉輕輕顫動,如碧浪翻涌,蟬聲此起彼伏,綿綿不絕,擾人不勝煩躁。
喝避子湯、詐死離宮、璞琛亂入宮闈,無論那一項皆可將她置于死生不復之地,累及父兄,萬不可輕舉妄動。璞玉暗暗告誡自己。心如巨浪翻涌,臉色雲淡風輕,聲色平和道︰“這廚子是皇上中意之人,臣妾怎可奪皇上所好?不願為人所知之事便是秘密,淨玉閣雖不大,若說沒有一兩個秘密,那就是誑語。”
他的眼眸中略過一絲期待,道︰“朕雖中意此人,但他只擅長烹飪甜食,留在儀和殿也無用武之地。你素來喜甜,他在淨玉閣必會深得你心。”身為帝王的他需五谷皆食,就算真愛某物,也只能深埋心中,謹防被居心不善之人所用。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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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璞玉心中暗暗輕輕嘆了一口氣,或許是她藏有秘密,心中忐忑,以至于不著邊際的只言片語也讓她輕易浮想到那些事。
璞玉眼眸一動,突然觸及他墨黑如玉的瞳仁,只見他眼眸中含著輕輕淺淺的笑,滿目溫情,白玉黑發,溫潤如玉,一如那年桃林初遇的他,春風輕輕掠過樹梢,卷落朵朵桃花,而他從一樹桃花下款款而來,白衣勝雪。
她柔柔地瞧了他一瞬,又轉開頭,婉聲道︰“既然如此,臣妾多謝皇上。”
璞玉轉念一想,宋瑾不喜甜,廚子留在這兒確然屈才了。如若廚子心存不軌,能隱藏至今且博得宋瑾中意,心府必然極深,與其留他在這兒,不如帶他回淨玉閣。
他眼中笑意愈加濃盛,好似不經意道︰“道謝最是講究誠意,口頭一句謝語未免太過于敷衍。不如拿你的秘密當做謝禮,如何?”
璞玉背脊僵直,緊掩在衣袖下的五指摞緊手心,心中驚駭。秘密她有幾個,哪一個皆可輕易將她推入不復之地,更重要的是牽連至璞琛,璞琛不是別人,是那個自小把她放在手心疼著寵著的哥哥。
那夜梅園雪夜歸來,玲盯曾提醒她,道︰回想往日種種,皇上未必對小姐無情,小姐何必在做此等風險之事,他日有人知曉,必定傷及你與皇上的情分。
她何嘗不知。不論是白日廊下博弈,還是相顧無言時,他眉宇間好似盡是溫柔之色。若是無情,溫柔從何而來?
常言,帝王薄情,薄如一面,紅顏未老恩先斷。縱然情深似先帝,都不能如願與臻貴妃執手白頭。他們情分未深憑何耐得過歲月無盡的消磨?
她小聲道︰“淨玉閣的書架後有個暗格,暗格中存放著畫卷皆是臣妾珍藏的寶藏。”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瞳仁中笑意漸漸消融,又道︰“你在昭和宮遇見何事逗留這麼長時間?連午膳都耽誤了。”
璞玉陷入沉默,越加肯定心底的猜測,他看見了回廊上的璞琛了。
若是其他也就罷了,只是傷及她,偏偏這事牽涉至璞琛。前朝臣子亂入後宮,擾亂宮闈,目無宮紀,罪深致死。加上璞琛入宮又是因她而起。
可現在出言承認今日,相當于把哥哥推到萬丈深淵前,那時宋瑾一句話即能將璞琛送入深淵。不可輕舉妄動。
他皺眉,不悅道︰“怎麼,是不想說還是不能說?”
璞玉面容沉靜如水,語調不自然,低聲道︰“昭和宮風景如畫,臣妾畫得有些入神,忘了時間。”
聞言他也不說話,只是深深的看著璞玉,片刻後,他才漫聲道︰“原來如此。”
殿中陷入死寂,空氣宛若凍結得化不開。殿門出傳來 交談聲,他皺眉,沉聲道︰“小李子,殿外發生何事?”
候在殿外的宮人,推門疾步而來,恭聲道︰“回稟皇上,皇後娘娘與晚妃娘娘今日在羲和宮公審裴妃之事,晚妃娘娘婢女來請璞嬪娘娘去趟羲和宮。”
璞玉微微一驚,她來儀和殿還未到一刻鐘,皇後動作果然迅速,不負所望。她輕聲道︰“皇上,臣妾告退。”
他點頭應允,望著她起身行禮,起身轉身而去,溫柔婉約的身影漸行漸遠,直至消失。
他給了她兩次機會,她依舊不願說,如果他有意懲罰,當時就不會躲在梔子花從後,更不會特意命徐涇去淨玉閣傳口諭邀她來此了。
那怕如此,他還是願意護著她。
他站起,從案桌上堆積如小山的折子中抽出一卷書卷,交給一旁的徐涇,吩咐道︰“你拿著這個去羲和宮。”
宮道兩旁的木槿花開了,一樹潔白如玉脂的花瓣,好似片片潔白的小雪花落在濃盛的綠葉之上,幽幽清香,漫滿宮道,輕盈優雅,心頭平添一份輕柔。
才驚覺手心傳來一陣如小蟻啃噬的細細鈍痛,背後滲出一層冷汗。
殿中一如往常,皇後坐在主位,左邊依次是晚妃陳錦林,裴沛也來了,坐在皇後右邊,一身青衣,臉色蒼白如紙,不言不語,好似眼前的一切全然與她無關。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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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言孑然一人站在主殿中央,身影孤單,殿中眾人分坐主殿兩邊,三三兩兩側著輕言低語地討論著什麼。
看來後宮眾人已然知曉裴沛是因進貢的薏米、粳米被有心人用藥物泡而過導致流產。後宮各處布滿後宮女子的眼線,細微的風吹草動皆瞞不過她們,何況是有人明目張膽在皇帝生辰上謀害龍嗣的事,後宮諸人必然會格外留心關注。
晚妃抿了一口清茶,沉聲道︰“本宮經過這幾日調查,得知皇上生日晚宴上所用的薏米粳米皆被藥物浸泡過,而裴妃痛失腹中子就是因為誤食了薏米粳米,更甚者國庫中粳米薏米全被藥物泡過,可見下毒之人心思歹毒,欲要謀害所有的皇嗣。欲要將國庫中所有薏米粳米用藥物浸泡且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並非易事,除非薏米粳米在入庫前就已經被人動過手腳。粳米薏米年年皆是由徐州進貢,而去年新上任的徐州知府便是李婕妤的父親。素日看你與世無爭,竟長一顆蛇蠍心,來人將李婕妤拖下去,打三十大板,在听候皇後娘娘發落。”
強健的男子被打二十大板已是臀肉模糊,氣息奄奄。若言本是嫻靜縴弱之人,受了著三十大板,怕是已無氣息。
璞玉連忙出言制止︰“娘娘且慢,晚妃娘娘有所不知,去年徐州慘遭蟲災顆粒無收加上李知府新官上任,並未進貢。【邸 ャ饜 f△ . .】”
晚妃眼眸輕輕一動,目光落在璞玉的身上,聲音輕緩如春日和煦的微風道︰“枉璞嬪自詡聰慧過人,竟然不知徐州雖年年皆遇天災苦難,卻從未曾停止進貢,今年只是遭受區區蟲災,斷不可能停止進貢。而你素來與李婕妤交好,難以排除共謀的嫌疑。”
站在璞玉身旁原本靜默不語的若言,輕聲道︰“娘娘斷定粳米薏米是徐州進貢,望娘娘能拿出證據,讓臣妾心服口服。”
晚妃一笑,信誓旦旦道︰“你要證據,本宮就滿足你,讓你心服口服。凝兒,拿上來。”站在晚妃的青衣宮女雙手拿出一本卷宗。
璞玉心中猛然一跳,這本卷宗竟然與哥哥拿給她的卷宗是一模一樣,且卷宗上白紙黑字的記錄著去年徐州遭受蟲災,莊稼全被蟲子啃噬,顆粒無收,並未進貢。晚妃怎會信誓旦旦以這本卷宗作為證據?莫非這本卷宗里記錄的內容與她所拿到的卷宗有所不同。
璞玉驀然抬眸一看,果然青衣宮女手中那本卷宗中清清楚楚地記錄著徐州去年進貢了粳米薏米各一百斤。
兩者之間,必有一假。晚妃也是心思縝密之人又入宮多年,造假的卷宗未必能騙過她的眼楮。璞琛平日放蕩不羈,也斷然不可能拿假的卷宗誆她。
如此一來,為何還有兩本不一樣的卷宗?
重重疑慮如層濃霧籠下,隱隱約約,看得不甚清晰,璞玉凝神沉思,還未等她理出個所以然。晚妃又道︰“你們可還有話說?”
若言臉色微微一白,口氣也變得急促而凌厲︰“臣妾愚鈍,听了許久,卻未听出一絲璞嬪與臣妾共謀的痕跡,不知娘娘從何得知,望娘娘明示。”
若言脾性溫和,素來不屑與人置氣,平日為人更是嫻靜沉穩,視宮闈之斗為無物,此時語氣這般急切,必然是著急了。
晚妃緩了緩神色,斂起那絲清淺的笑,正色道︰“在宮中你與璞嬪的閨中友情可是羨煞旁人,若空口說璞嬪與此事毫無關系,恐怕不會有人相信。娘娘,臣妾認為可搜宮以示璞嬪的清白。”
皇後一身絳紅宮服,面容沉靜如水坐在主位上,一如既往的雍容華貴、寬和大氣,放下手中的茶杯,溫和道︰“清者自清,那就搜宮以示清白。”
殿中宮人不少,他更是無法保證人人忠心,然而晚妃既然提出搜宮必然是有備而來。皇後往日平和寬厚,可終是這六宮之主,她都能想得到的事,皇後怎會想不到。
璞玉惶然,憶及她手中的卷宗已經讓玲盯轉交給皇後。莫非從始至終都沒有兩本卷宗。
璞玉拿起了那本卷宗,卷宗里並未有絲毫修改的痕跡,長年習畫的直覺告訴她,這本卷宗與她拿到卷宗有些不一樣,然而到底哪里不一樣她又說不出來,又禁不住一連翻了幾頁。
璞玉合上卷宗,道︰“臣妾瞧著這本卷宗有些疑慮,娘娘可否請請戶部一驗真假?”
晚妃不以為然,輟了一口清茶緩緩道︰“有何不可?”
稍後,青禾領著一干人搜宮回來,帶回了一個妝奩,道︰“回稟娘娘,奴婢在淨玉閣內閣的妝台上搜出了些許可疑之物。”
璞玉瞧了一眼這檀木雕花妝奩,不是她的妝奩。
皇後道︰“傳劉太醫仔細盤查這是何物?”
劉太醫很快就到了。拿起妝奩,放在鼻尖細細一聞,額頭緊蹙,神色凝重,沉聲道︰“此物是麝香。”
晚妃道︰“證據已經確鑿,望皇後娘娘明斷。”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囂,恍惚是玲盯的聲色,皇後側頭與立在一旁的青禾,道︰“去看看,是何人在殿外喧囂?”
很快青禾就回來了,而她身後的人竟然真的是玲盯,玲盯向著皇後行完禮後,神色鎮定道︰“娘娘,這妝奩不是淨玉閣的物品,是有人惡意栽贓陷害。這是藥膳房的記錄本,里頭並沒有淨玉閣拿過麝香的記錄,相反地,記錄本上記有晚妃拿過的麝香的記錄。”
一語既出,四座皆驚。
晚妃笑意頓失,杏眼含怒,冷聲道︰“胡說,本宮從未踫過麝香,何來在藥膳房取過麝香之說。”
玲盯又道︰“奴婢不敢胡言,奴婢帶了人證來了。”
藍衣宮人磕了一個頭,道︰“奴才是藥膳房的李頡,晚妃娘娘上個月確實在藥膳房取過麝香,而且藥膳房的記錄本上也清楚地記著。”
晚妃听到宮人如此說,又驚又怒,再按奈不住,憤然從椅子上站起,直指那宮人,怒聲道︰“胡說八道,拖下去賞他五十大板。”怒氣十足,身體因著憤怒而輕輕顫抖。
皇後微微笑著,眾人不敢向前。皇後道︰“晚妃好大的陣仗,在本宮面前私自懲罰證人。”
聞言,晚妃連忙緩了緩神色,轉身對皇後謙聲道︰“臣妾不敢。”
殿外想起一聲掐著嗓子尖細傳喚聲︰“戶部何羽晨何大人到。”
何羽晨翻了翻,看著那本卷宗許久,終于合上,眉頭緊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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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一如往日從容溫謙,聲音溫和道︰“有勞何大人替本宮辨別這本卷宗的真偽。【邸 ャ饜 f△ . .】”
語音剛剛落下,青禾將卷宗遞給何羽晨,何羽晨便在眾目睽睽之下翻開卷宗,神色肅穆,認真細心查看卷宗。
眾人悲喜不一地靜候著何羽晨公布結果。殿內霎時陷入沉寂,連同殿中空氣好似也凝成了薄冰,連殿外清風穿過葉間撩起地輕微 之聲宛若彼岸飄來低聲輕吟也能听得清晰。
片刻後,何羽晨終于合上卷宗,沉聲宣布︰“卷宗里的字跡與微臣的字跡極像,但確然不是微臣親筆所寫,且卷宗後並沒印有微臣的私章。”
此語一出,眾人嘩然,卻無人出言質疑。
皇後身為六宮之主,晚妃身居高位,得寵多年。在宮闈之中她們兩人如同兩棵大樹屹立後宮多年,兩人的勢力更是如樹根埋于地下般早已盤根錯節,大多宮妃只能如春藤般依附于晚妃或者皇後,可是春藤也期盼陽光,倘若有可能春藤也會揮刀砍樹,然後長成大樹。如今而此事一出,眾人幸災樂禍都來不及,又怎會舍身出言求情呢?
晚妃如同听了個天大的笑話,不甚在意道︰“既然何大人口口聲聲說這本卷宗是假的,可否拿出真的卷宗作證?”
尋常人出門皆不會帶著書卷出門,況且這本進貢卷宗比尋常書卷厚重好幾分,且唯有進貢是才會用到,何大人怎麼可能隨身攜帶?沒有真的卷宗作證,晚妃身居高位,何大人官微言薄,僅憑何大人三眼兩語未必能定罪于她。
今日無法定罪于晚妃,相當于放虎歸山,來日便是她與若言為魚肉,晚妃為刀俎。
璞玉看了一眼晚妃,只見身著水紅色古紋雙蝶雲形紗裙的她端坐在椅子上,容色依舊是初見時的傾國傾城之色,剪水明眸宛若一汪清泉,肌白盈潤如美玉,美艷似三月盛放牡丹花。晚妃果然不簡單,面對如此頹勢,依舊能冷靜自持,陣腳半分未亂,轉瞬想出應對之謀。
何羽晨直言道︰“進貢的卷宗不是微臣保存。”
言下之意是他沒有卷宗。
聞言,寧嬪道︰“人人皆知進貢卷宗只要一本,既然何大人一口咬定卷宗是偽造之物,卻又拿不出另一本卷宗。莫非何大人別有居心?”
這個何羽晨不知是沒有眼色看不出殿中的暗涌翻動還是不懼權勢,還是不謙不卑道︰“微臣所言句句屬實,不敢有欺瞞之意,更無他心。”
皇後適時出言,寬和道︰“本宮這里也有一本卷宗,有勞何大人再次評斷真假。”
何羽晨接過卷宗一如之前仔細查看片刻,才正色道︰“這本是真正的卷宗。”
青禾打開卷宗,卷宗上的內容與璞玉之前所看見的相同。
寧嬪從木椅中奮起,一把奪下青禾手中的卷宗,重重地擲在地上,杏目圓睜,怒色滿容,怒斥道︰“滿口誑語,卷宗是皇……”
皇上子嗣單薄,僅有兩位帝姬,帝後格外重視皇嗣,以至于謀害皇嗣成了宮闈里頭的頭等大罪。而今局勢翻轉,謀害皇嗣之矛直指向她且牽連家人,她怎還能沉靜自若?
晚妃沉聲截斷寧嬪接下來的話語,聲調也失了往日的清揚婉轉,道︰“一派胡言亂語,究竟是何人指使你這般誣蔑本宮?”
何羽晨還未來得回答,青禾卻說了一句好似無頭無腦地話語︰“她要回來了。”
輕如絨絮的一句話。
寧嬪晚妃仿佛瞬間被抽去了魂魄,氣勢頓失,踉蹌連連退了兩步,臉色驟然慘白如紙,剪水美目盡是空洞,絕美冷笑︰“原來如此,影子終只是影子。”
最終以晚妃降為晚嬪,寧嬪因謀害龍嗣打入冷宮收場。
塵埃一落,結局已定。璞玉便帶著玲瓏玲盯快步離開羲和宮。
盛夏驕陽,明烈熾熱,宮道兩邊不知名的樹的枝椏上葉子疊疊重重交錯,在晃眼慘白的日光下折射著如翡翠綠光,而背後彌漫那種莫名的陰涼之氣久久不散,手心盡是汗意。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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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亂跳的心久久未能平復,女子心計絲毫不遜于戰場上雄韜偉略的將軍,然而宮闈之爭卻比戰場更驚心動魄,幾言幾語間便葬送了寧嬪的一生。
璞玉愈想愈心驚,此事越是蹊蹺,禁不住輕輕捋著衣襟上潔白素雅的點點梅花,暗自思忖著。
青禾話中有何深意?竟能讓信誓旦旦的晚妃沉聲不辯駁且失了素日的冷靜自持。她又是誰?殿中眾人為何聞而變色?只是听聞她回來,一向寡淡的晚妃驚慌失措。
晚妃的那本卷宗又是從何而來?居然博得晚妃如此深信不疑,連真假都不曾驗證。璞玉尋思至此,徒然憶起寧嬪那句怒不擇言的話,一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晚妃那本卷宗是宋瑾所給。
國事本來就繁多冗雜,每日送來的奏折疊起來如同座小山丘,平日已是繁忙不堪,加上如今邊疆戰火四起,更是雪上加霜,恨不能分身。又何必在插手宮闈之事,妄添繁心瑣事?又或許未必是繁心瑣事,晚妃面容傾城又盛寵多年,宋瑾對她未必無情。
若是如她所想,卷宗又怎會是假的?
璞玉抬眸遙望,宮門外重疊如山巒的殿宇飛檐,茂苑城如畫,閶門瓦欲流,極盡奢華,宛若詩畫,心事重重,腦中好似有一團亂麻攪在一起,胸口也是宛若壓著一塊巨石,難受至極。
正在心神不定間,卻听得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璞妹妹,好久不見。”
璞玉驀然回頭,身後之人竟是許久未見的何夢瑤,只見她身穿一襲深蘭色薄紗長裙,裙裾邊繡著別致簡單的素色小花,烏黑長發綰成如意髻,發間僅戴著一枝白玉簪款步上前,笑意嫣然,與平日沉不住性子的粉衣女子她相差甚遠。
與何夢瑤相識多年,深知何夢瑤尋她絕非好事,璞玉只得放下心中思量,隨手輕輕一捋鬢間碎發,不言不語。【邸 ャ饜 f△ . .】
何夢瑤看著璞玉那副安閑自在的淺笑不語模樣,她真是多慮了,璞玉何曾受過他人的欺負?隨後那種熟悉久違的貓爪輕撓心頭的感覺又涌上心頭,語氣略略挑釁地說︰“臣妾自認與璞妹妹識多年,竟不知璞妹妹深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理。”
知己知彼,則百戰無敗已。兩人雖是宿敵,終歸相識多年。她深知如何激怒何夢瑤,何夢瑤未必不知如何挑起她的事端。
璞玉思忖著何夢瑤話中深意,便瞧見晚妃扶著宮女與寧嬪一眾宮妃從殿中慢步而來,走在晚妃身旁的曹貴人投來一記不忿的目光,原來這番話並不是說給她听。
璞玉風輕雲淡道︰“何姐姐,顛倒是非的本事更是一絕。”
何夢瑤嫣然一笑,這小伎倆果然瞞不過璞玉,她的初衷也未打算欺瞞璞玉,直到瞥見晚妃遠去才愉悅道︰“妹妹聰慧,這樣快就明白我的意思。”
璞玉不願與她糾纏,只想快快離去,道︰“何姐姐有事不如直言,何必這般委婉?”
她笑得愈加燦爛如同此時的驕陽,甚是歡喜道︰“如今我落得這般下場,還能有何事?只不過看不過你那副安然淡漠的模樣罷了。”說罷嗎,便轉身離去。
璞玉立刻帶著玲瓏玲盯離去,直走了長m巷才停下來,轉身吩咐玲盯與其他人先回淨玉閣,獨自與玲瓏進入長m巷,直至走到沉松林深處的松頤亭坐下。
玲瓏向四周看了看,確定四下無人,才問道︰“何夢瑤刻意當著晚妃冤枉小姐,小姐為何不辯駁?”
璞玉抬手輕輕擦著額際細細的汗意,彎著眉眼輕笑,溫柔似江南潑墨山水,婉聲道︰“你都知道是她冤枉我,晚妃並非愚人,怎會不知何夢瑤的小伎倆?”
宮闈可謂是宮妃勾心斗角的主戰場。晚妃在後宮的地位僅此于皇後之後,雖然為人一向清寡如水,但心思未必單純,何夢瑤僅憑幾句胡謅之語怎麼可能瞞過晚妃?
玲瓏還是有些氣惱,憤憤不平道︰“何夢瑤真是看不得我們過些舒心的日子,昔日宮外處處算計我們就算了,今朝我們剛剛脫離險境,便急不可耐地陷害我們,真是歹毒。”
璞玉握住玲瓏的手,輕輕嘆道︰“比起何夢瑤的伎倆,這宮中的女子心計更加可怖。”
憶及昔日所見宮妃之間的斗爭以及今日羲和宮的種種,無一不是幾語談笑間便判決了生死勝敗,表面和睦,然而其中的險象迭生與步步驚心卻是令人膽顫心驚。
璞琛擅入後宮已成她的命門,所幸晚妃不知,不然今日戰敗的必是她無疑,然而皇後知是不知,她還需一探虛實。
玲瓏低聲道︰“何夢瑤事事針對小姐,總不能次次安全避過,小姐為何不斬草除根?”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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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瓏因為往日何夢瑤總是挑事針對,心中早是憤憤不滿,如今剛剛擺脫陷害,後怕還縈繞于心,何夢瑤又急不可耐地上來亂生事端,不免對何夢瑤更加痛恨,深覺留著何夢瑤便是留著禍端。
璞玉溫柔似粼粼微瀾的春水,聲音清和道︰“夜路走多回見鬼,做壞事也有天收,我們何必越俎代庖。惹是生非,陷入宮闈的爾虞我詐並非你我本願,何必再生事端,惹禍上身?”
玲瓏又道︰“何夢瑤時時處心積慮地要陷害小姐,留著她,我們又怎能安心度日?”
璞玉道︰“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這樣只會招惹更多是非之事。”
日頭高懸于頂,透過翠松枝椏落下婆娑的光影,金光點點,宛若水光瀲灩的西子湖畔,夏風穿過郁郁蔥蔥的緊挨在枝椏的松葉緩緩徐徐而來,可夏日難言的酷熱和干旱卻越加濃盛。午後時分,沉松林格外沉寂,松樹挺拔蒼勁,松葉蔥綠,竟憑添了些許荒蕪蕭索的錯覺。
玲瓏站在璞玉身後,替璞玉輕輕打扇子,問道︰“陽光灼烈,天氣苦熱難耐,蚊蟲頗多,我們為何在逗留?”
璞玉道︰“等皇後娘娘。”心中太多疑惑不解和太多可怖的猜測,偏偏能為她解惑的人唯有皇後而已。
玲瓏一愣,她一直守在璞玉身旁,悉知璞玉未曾私下面見過皇後,何來相約一說?不解道︰“小姐今日未曾與皇後娘娘私下見面,怎會與皇後娘娘有約?”
她與未曾與皇後相約,只是趁著青禾說話,眾人臉色巨變,陷在恐慌無暇顧及她時,朝著皇後做了幾個邀請的手勢。【邸 ャ饜 f△ . .】璞玉搖頭道︰“未曾與皇後相約。”
玲瓏道︰“小姐,如何能確定皇後娘娘會前來?”
璞玉捋了捋微風吹散的鬢間碎發,彎著溫柔的眉眼,道︰“她若是不來,咱們就當隨意走走,吹吹風,散散心。”
兩人輕聲隨意閑聊了陣子後,听到身後傳來一陣踩在落葉上的 的輕微脆響。回頭一看,皇後身扶著青禾款款而來。
璞玉道︰“娘娘吉祥。”
皇後扶著青坐在青石凳上,微微而笑,溫和道︰“請起,不知璞嬪邀本宮來此所為何事?”
璞玉道︰“臣妾請娘娘來此,一是為了多謝娘娘伸手相助,二是臣妾心中有許多不解之處,望娘娘能為臣妾指明。”
皇後輕輕搖著手中的新裂齊紈素,潔如霜雪的圓扇,溫和的淺淺笑著︰“過程再美,最終只是落得慘淡結局,那也是竹籃打水。真相水落石出,晚妃等人受得應有的懲罰,這其中的過程你有何必深究?”
璞玉道︰“這些不解之處好似塊巨石壓在心頭,總歸于心不安,臣妾便妄自猜測了一番。娘娘早知晚妃手中有皇上所給的卷宗,可娘娘在接到臣妾送去的卷宗後,為何還召集眾人審理?”既然晚妃的卷宗是假的,而她的未必是真的。況且此事為牽涉到皇後半分,皇後為何冒險救她?
皇後不答反問︰“你我非敵非友,本宮將事情點滴告知與你不能得到半分益處不是?”
璞玉道︰“未必全然毫無益處。青禾姑娘口中的她能唬住晚妃一時,未必能唬住一世。而且晚妃素來受寵,家中權勢更是不可小覷,他日晚妃重回妃位,並非是登天難事。只怕娘娘今日的心血將會付出東流。”皇後示意璞玉往下講,璞玉笑著將心中猜測和盤托出︰“何大人是娘娘的人,晚妃的卷宗不論真假皆是假的。首先是利用淨玉閣中尋到的雕花妝奩是嫁禍于臣妾的證據,使得眾人懷疑卷宗的真實性,緊接著何大人證實了眾人心中的猜測。然而青禾姑娘那句“她回來了”才是點楮之筆。一箭雙雕,不僅亂了晚妃陣腳,更是擾亂了倚靠晚妃的一種妃嬪的心神。”
皇後眼眸閃過一絲驚訝,又恢復平常的模樣,道︰“你早已知曉結果,又何必多此一舉要本宮前來?”
璞玉問心中疑慮,道︰“青禾姑娘口中的她究竟是何人,竟能生生令素日清寡的晚妃亂了陣腳?”
皇後笑而不答,卻是將青禾手中的畫冊翻開到某一頁,然後遞給璞玉,提醒道︰“你是畫畫之人,仔細瞧瞧。”
璞玉仔細觀察了畫中女子片刻,紅衣明艷似火,容色傾城,好似晚妃。皇後問道︰“可是瞧出了不妥之處?”
璞玉放下畫冊,道︰“畫冊中的女子容貌雖與晚妃十分相似,卻比晚妃清瘦些,且這名女子左眼邊的淚痣,平添了份妖艷的美麗。”
皇後贊許道︰“璞嬪不愧是多年習畫之人,這人正是本宮與你提及過的林晚晚。人人皆知晚妃因與她相似而備受皇上寵愛,明年將要再次選秀,她也在其中。正主歸來,那影子便將消失于黑暗。”
這便是林晚晚麼?美艷的容貌,明艷燦爛的笑容,身為女子的她都被林晚晚的傾城色驚艷到,何況他呢?
璞玉思索片刻,皇帝選秀皆是固定在萬物復甦的初春二月,她記得那時她提交畫像時是在梅開枝頭的臘月,而今正值盛夏,距離提交畫像的臘月還有好幾個月,怎會有一本厚厚的選秀畫冊?
這本畫冊應該是為晚妃而做。
璞玉心中豁然開朗,莞爾道︰“娘娘好計策,一張畫像便能擊中晚妃軟肋,將晚妃苦心栽培數載的寧嬪打入冷宮。”
璞玉留意著皇後的神情舉止,依舊溫和有禮,沒有半分計謀被他人時的驚慌或者慍怒,而是溫言淺笑著贊賞道︰“璞嬪真是聰慧,僅憑三言兩語就將本宮的計策看得這般透徹。但願來RB宮不必璞嬪爭鋒相對。”
璞玉道︰“娘娘今早在回廊上已然握住臣妾的死穴,臣妾怎麼會不顧生死與娘娘為敵?”
皇後微微一愣,眼神中盡是驚訝,溫和的語調稍變,大方承認道︰“想不到在昭和宮上本宮站得如此隱秘,璞嬪竟然還能發現本宮,真是小瞧你了。”
璞玉笑道︰“如娘娘適時所言,你我非敵非友,娘娘為何冒險相救?”
她家世平平有無爭寵之心,對于皇後而言,她確實不值得皇後相救。
皇後笑道︰“日後你便會明白。”
今日昭和宮的回廊上,她與青禾就站在宋瑾身後的偏殿中,可他卻全然沒有留意到她,滿心滿眼皆是與璞琛閑聊的璞玉。他還為了璞玉,顧及璞琛安危,故而輕手輕腳地帶著徐涇躲進大殿中。
林晚晚與宋瑾是青梅竹馬,她與宋瑾也是青梅竹馬。她深知他自幼便得先帝寵愛,當今太後偏愛,從來都是養尊處優,高高在上,從未見過他這般小心翼翼地護著一個人。
緣分便是如此麼?她陪著他從東宮太子一步步走到萬人之上的帝王,終是不低那個人的回眸一笑。
璞玉問道︰“還有一事困擾臣妾數日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臣妾為何會入宮?”
皇後輕輕一笑︰“選你入宮是太後的決定,本宮無法為你解答,中秋節那天是太後回宮之日,你可從太後那里找到答案。”說罷,皇後就扶著青禾離開。
目送皇後離去後,玲瓏立即發問︰“小姐,你何時知道皇後娘娘知道少爺擅入後宮?”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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璞玉輕聲解釋︰“我看穿了皇後的計策後,皇後依舊能保持淺笑溫和姿態,沒有半分被他人看透的慌張或者擔憂時,我便愈加肯定皇後握著我的死穴。【邸 ャ饜 f△ . .】”
一個人絲毫不懼怕自己的把柄落入他人手中,一是這個把柄無關輕重,二是那人深知他人死穴,無需擔憂迫于他人。
若是以晚妃為首的一眾人知曉真相,晚妃東山再起,此時種種付諸東流皆是必然,只怕還會傷及帝後顏面和帝王家威信。
經此一想,皇後的沉靜不慌張應該是來自後者。她自入宮以來從未招惹是非,甚少摻和宮闈之爭,更是不做過傷天害理之事,那麼只有一種可能——皇後知道璞琛擅入後宮。
玲瓏發急道︰“小姐,下一步我們該怎麼走?”
璞玉道︰“稍安勿躁,就當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若是皇後有意為難,只怕此刻站在冷宮中便是她與若言,整個淨玉閣的宮人也是要為裴沛失去的孩子陪葬。況且依著皇後話中的意思,皇後終有一日有求與她,這便是她安心的籌碼。
璞玉徒然想起畫冊上與晚妃十分相似的林晚晚,心頭猛然一驚,手心滲出一層**的汗意,皇後此番應邀前來看來不止是來試探她猜到多少真相,還是來提醒她今後留意林晚晚,提醒她後宮是險象迭生之境。
後宮女子心計千回百轉,單憑聰慧或許可求得一時周全,卻求不到一世安然。
流光總是無聲潺緩流動,裴沛流產之事更是無人深究,也終是漸漸消淡在緩緩前行的歲月中。而晚妃降為嬪位,宮闈總算得寧靜了些許。可宮闈不是尋常之地,或許寧靜得一時,卻寧靜不了一世。
適逢中秋佳節,闔宮上下從清晨便分外熱鬧。先是帝後攜後宮嬪妃在宮門處恭迎太後回宮,然後皇後偕同後宮嬪妃去太後入住的敬慈宮向太後請安,最後還要準備晚間的中秋家宴。
璞玉午睡起來,便由著玲盯按著嬪位盛裝。銅鏡中的她面敷粉黛,眉眼如畫,發髻尚未綰成,三千墨發披在肩上,竟也憑添了些許驚艷的美麗。
自沉松林那日起,她便靜候中秋佳節到來,期盼了數日,終于等到太後回宮。【邸 ャ饜 f△ . .】那一直困擾她的疑惑是否就能迎刃而解?
太後為何選中容貌平平的她入宮?那日迎她入宮的姑姑又是誰?自從那****後姑姑恍若從這宮中消失了一般,姑姑是去了哪兒,為何她千百般尋找就是找不到姑姑?那位姑姑與先帝的臻貴妃又是什麼關系?
這一切的一切宛如霧里看花,隔著重重迷霧讓人看得不真切。這些疑惑雖然距今有些久遠,可總能牽動她的心境。一日看不清楚,她終究是無法安心。
忽聞殿中傳喚,徐涇親自前來,璞玉只得起身去前殿相迎。所幸,玲盯做事沉穩不拖沓,發髻綰好,妝容已成。
徐涇一見璞玉出來,拱手作輯行禮,道︰“奴才徐涇見過小主,小主吉祥。”
璞玉向前扶起徐涇,溫和道︰“公公無需多禮,綠枝上茶。不知公公來淨玉閣所為何事?”
平日宋瑾傳喚或是賞賜皆是派儀和殿中的其他宮人前來,甚少吩咐徐涇來淨玉閣,可徐涇一來必是有要事。
近日宋瑾忙于政事,常常歇在儀和殿中,後宮也是格外祥和寧靜。
徐涇恭聲道︰“奴才奉皇上口諭,將這瓖寶雙層花蝶鎏金銀簪送來給娘娘,皇上還叮囑了娘娘今夜務必帶著這個簪子出席。”
徐涇說罷,徐涇身後的宮人即刻打開錦盒,雙手捧著,走到璞玉面前。璞玉看了一眼,這個簪子的樣式與尋常簪子無異,相較于往日宋瑾命人送來的稀奇珍寶,並未有何出彩之處。
璞玉讓玲盯收下,對著徐涇問道︰“這簪子是否是另有深意?”
徐涇道︰“這是皇上的意思,奴才不敢揣度聖意,恕奴才不知。瓖寶雙層花蝶鎏金銀簪已經送到小主的手上,奴才先回去向皇上復命了。”
徐涇陪在宋瑾身邊多年,怎麼可能不知宋瑾的意思,只是不願點明罷了。璞玉疏離地彎起眉眼,笑得山水明淨,不再追問︰“有勞公公,玲瓏送送公公。”
璞玉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著簪子,銀色簪身雕刻著栩栩如生的彩鳳,簪頭的嫣紅桃花悄然綻放,花上蝶成雙,極是大方淡雅,與後宮嬪妃所用的簪子無異,並未尋到不妥之處。
在宮外時璞琛說過送簪子是另有深意。宋瑾賞賜過她許多興味十足的珍寶,唯獨沒有賞賜過簪子。
璞玉握著簪子內心深處有些淡淡歡喜和無奈,頭上的發髻綰得端莊與她的妝容極是相稱,現下因宋瑾忽然賞賜一只銀簪,且與她所綰的發髻不相稱,故而只得解下發髻,重新綰起。
中秋家宴擺在華庭水榭中。華庭水榭建築于桂樹林中,三面臨風,一面倚水的水榭,四面面細竹卷簾子半垂半卷,東臨碧水,圓月初升,瑩白的月光好似層薄薄輕紗籠住整個夜色,秋風起窗邊素色暗紋輕紗動,桂香清馨,盈盈繞繞,似有若無,吹皺一池碧水,漣漪蕩起,波光粼粼。圓月碧水波光盡收眼底,暗香縈繞,真是良辰佳景。
璞玉攜著玲盯來到華庭水榭時,時辰稍晚,座上滿是盛裝的宮妃,一肌一容,盡態極妍,各有動人心弦之處。偌大的華庭水榭里,她可坐的席位僅有陳錦林就是錦妃身旁的空出席位,裴沛自從流產後,便避世無爭,甚少露面,今夜也不出席,故而陳錦林所坐的席位僅次于皇後之後,坐在那個席位,泯于眾人幾乎是妄想。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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璞玉禁不住望向身著一陣玄色祥雲暗紋常服的他,月余未見,依然溫潤俊朗。那改變她命運軌跡,令她陷入宮闈中的人——太後,此時此刻正站在他的身旁,一身金色華服,華貴端莊美麗,可見年輕時的太後也是傾城色,不輸在座的任何一位後宮妃嬪。今早在宮門出恭迎太後回宮時,她淹沒在眾人中,太後坐在轎子中,相隔頗遠,看不甚清楚,此時這般進距離的瞧著,才知太後身旁的貼身伺候的姑姑與迎她入宮的慕姑姑乃是同一人。
難怪她私底下尋覓如此之久卻從未曾尋到慕姑姑的蹤跡,原來姑姑已是出宮。
正在心神恍惚不定間,忽地她的目光撞進一雙溫潤如玉的黑眸中,烏黑的瞳仁中蘊含著笑意,這雙黑眸璞玉極為熟悉,那年春日融融,微風不燥,挑花擠滿枝頭盛放,燦若霞雲,她在他墨黑的眸子中尋到她的影子。憶及那年那一日的桃花,白衣似雪的他,春日突如其來的初遇,以及今日贈與發簪間情意,心好似浸入了這盈盈繞繞的桂香,淡淡的歡喜竟越發甜蜜了起來,宛若撲倒了整罐蜜糖般,空中浮動著絲絲甜意。【邸 ャ饜 f△ . .】她的臉上一陣燥熱,連忙轉開目光,無意間瞥見身旁的陳錦林明眸皓月,笑意嫣然,目光停駐之處正是宋瑾。
心頭微微一顫,絲絲歡喜之意轉首間化成雲煙,悲涼好似春日綠藤瘋長,滿心皆是難以抑制地失望,後宮嬪妃皆是妝容精致得體,面施粉黛,雙頰嫣紅,或是美艷,或清麗脫俗,滿座花紅柳綠間皆是為他而來,他的灼灼目光所及之處終究是何人何物,她無從知曉。
直到玲盯輕輕喚了她兩聲,才恍然回首。玲盯聲不及六耳,提醒璞玉道︰“小姐,選擇花燈,然後猜燈內的燈謎。”
宮人不知何時已是有序成排的站在廳中,每人手中分別捧著一盞盞別致精致尚未點燃,燈謎寫在花燈內壁,唯有點燃花燈後,燈謎才會顯現在花燈上。璞玉向前隨意取過一盞格外雅致的白紗潑墨山水花燈。
宮女點燃璞玉所選的花燈,字謎在燈罩上出現︰木目跨于心,古人與反文,小和尚光頭,淒慘無淚水。
璞玉看著思忖了半刻,輕蹙眉頭,道︰“臣妾猜不出。”
陳錦林心情頗好,含笑道︰“中秋猜燈謎是為了增添興味,燈謎並不難。然而今日璞嬪竟被這小小燈謎難住。”
璞玉垂眸,婉聲道︰“謎語素來彎彎繞繞,猜不出謎底也是人之常情。”
自宴會開始至今一直沉默寡言的晚妃,看了一眼玲盯手中的畫卷,淺笑盈盈道︰“璞嬪好似有所準備,猜不出燈謎也是情有所緣。”
殿中眾人隨著晚妃的目光望著看向玲盯手中的畫卷,這幅畫卷相較于普通的畫卷大上好幾分,煞是惹眼。
璞玉笑道︰“臣妾對音律更是一竅不通,唯恐驚擾到皇上太後與眾人,對詩詞也是所知不多,深怕詞不達意,唯有畫畫可拿得出手。故而,臣妾便在閑暇時分提前準備了這幅畫,想著若是受到懲罰時便能以這幅畫相抵,這般臣妾受了懲罰,又不擾了皇上太後的雅興。”
宮苑深深中,詞不達意與言不由衷這兩者是她最為懼怕的。
前幾日綠枝常在淨玉閣叨嘮著這次中秋家宴事宜。聞言,這次中秋家宴不僅是闔宮共慶佳節,更是為了恭迎太後重回後宮。因為太後喜靜,所以這次宮宴並未排歌舞,取而代之的是眾人猜燈謎、望月吟詩的靜雅之舉。然而令綠枝直呼妙哉的便是在宴會中猜不出燈謎者或是望月而吟不出詩篇之人,需得抽取事先備好的木簽,木簽中寫有相應的懲罰。
璞玉自入宮以來曾參與過幾次宮宴,知曉這些懲罰無非就是詩詞歌賦。人總是吃一塹長一智,她也是如此,經歷夏日那場風波後,她猛然醒悟,臨危不懼和足智多謀終是不敵未雨綢繆,詩詞歌賦並非她所擅長,不如提前備好畫。
聞言太後喝了一口桌上清茶,而後隨口道︰“你有心了。你已經費心畫好,便打開一看罷。”太後有些心不在焉,好似從未知曉她,臉上還是帶著歷經滄桑後歸于平靜安然的恬淡沉靜的笑意。
皇後溫聲道︰“母後有所不知,璞嬪是陳之意先生的弟子,畫技不俗。前些日子臣妾還听聞皇上對璞嬪之畫贊不絕口。”
太後依舊微笑,頗感興趣,道︰“皇後如此說,哀家定要好好瞧瞧。普天之下能讓皇帝稱贊的畫卷並不多。而今璞嬪讓皇帝贊不絕口,必有其極為出彩之處。”宋瑾年幼時,臻貴妃就香消玉殞,先帝就將宋瑾給太後撫養。宋瑾小小年紀時展現出了驚人的繪畫天賦與對繪畫的偏愛,太後特意從宮外請來陳之意教宋瑾習畫,驚人天賦又懷有熱情的小小少年遇上良師,想不出彩都是難事。所以宋瑾小小年紀時畫技便名滿天下。
太後從未見過宋瑾在繪畫方面贊揚他人。
鎮南王宋羽坐在席位上,有些驚訝道︰“二哥畫技深厚,從不曾贊揚他人畫技。嫂嫂所言是真是假?”
皇後微笑頷首道︰“是真是假,王爺一睹畫卷便知曉。”
三四個宮人接過玲盯手中的畫卷,將畫卷打開,這幅畫卷比普通畫卷大許多,日出東方,百花齊放,亭台水榭迥然各異,獨具匠心,橋上、通幽曲徑上偶有三三兩兩些許人,一肌一容,盡態極妍,栩栩如生,躍然紙上。畫中正是後宮,放眼畫上盡是奢華蓬勃、祥和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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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微微一驚,被畫中所吸引,恍若身臨其境,宛若能听見畫中人溫言軟語地談笑聲和親眼所見御花園中牡丹花如火如荼的盛放著,擠擠挨挨擁疊成一大片。【邸 ャ饜 f△ . .】
太後笑道︰“畫中事物皆是栩栩如生,和睦融洽之態溢于畫中,尤其是畫中百花最為傳神,你師傅陳之意都未必能畫得這般傳神。此畫深得哀家心意”
聞言,璞玉婉聲道︰“臣妾多謝太後。師傅擅長畫馬,臣妾擅長山水百花以及人像,各有所長。放眼畫中,最奪目的是百花盛放,人人面帶笑意,這些皆是臣妾所擅長的,自然會略勝師傅一籌,可若是臣妾與師傅同畫一匹駿馬,臣妾也是必然會輸得一塌糊涂。”
太後已然笑開,那笑容中暗含著些許贊賞之色,道︰“璞嬪贊而不驕,為人清婉嫻靜,賢良淑德,賞一對金瓖珠玉鏤空鸞鳥牡丹簪,晉升為璞貴嬪。”
璞玉行跪謝之禮,道︰“臣妾多謝太後。”太後也是從後宮名不經傳的宮妃一步步成為今日六宮之主,又怎會不曉得後宮中的明爭暗斗。只怕畫中的祥和融洽之景才是正中太後心意之處,晉升她為貴嬪更是為了給後宮宮妃提個醒,共築後宮祥和寧靜必有重賞,反之不然。
宋羽笑著贊嘆道︰“這畫氣勢磅礡、恢宏,而不失細膩。【邸 ャ饜 f△ . .】這畫若是自稱第二,只怕是這世間無一畫卷敢妄稱第一了罷。皇兄畫功向來比臣弟深厚,皇兄如何看?”
宋瑾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垂眸看向她,她一人站著。
那時正是酷夏轉入初秋之際,夜里一場傾盆大雨驟然而至,他踏雨而來,殿中格外靜寂,屋外雨聲沙沙听得極是清晰,只見她獨自一人站在案牘前,柔順烏黑的長發披在肩頭,穿著一身素色輕薄夏衫,秋風清涼夾著秋雨微涼之意穿過東邊打開的窗戶,呼嘯而入,她的長發以及素色衣帶隨風飛舞,而她不為所動,仍是五指執筆,心無旁騖地作畫。從他的角度望去,只看到她的側顏,眉眼干淨溫柔,目光灼灼,全部心神皆傾注于筆中,連他的到來都不曾知曉。
今日他穿的是軟底銀邊暗紋靴,踩在地板上悄無聲息,走到窗前,窗下方寸之地飄入好些雨水,早已匯成了一灘水,伸手將窗子掩好。
她抬眸看向他,笑得溫柔,好似春日暖和而不燥的輕風,沉靜的眼眸多了些許靈動,而後又不言不語低下頭繼續執筆畫。
待到她畫完,他已經閑坐著喝完半杯茶,她不疾不徐走到他的面前,接過他遞來的半杯清茶,抿了一口,笑道︰“皇上久等了。【邸 ャ饜 f△ . .】”
宋瑾溫聲關懷道︰“雨夜寒濕氣頗重,窗子打開著,很是容易感上風寒。”
她點頭,他握住她的右手,詢問道︰“手這般冰涼,怎麼不喚個人添件衣裳,生病了可有你受的。”
璞玉笑開,道︰“又不是小孩子,那會這般輕易生病。”
宋瑾幫她輕輕揉著,舒展著她的五指,她一畫畫便不知疲倦,每次畫完畫,手指皆是有些僵,道︰“其一,挑食,偏愛甜食;其二,一旦對什麼入了迷,便是痴了,對周圍的一切皆是視而不見,這不是小孩子心性麼?你想想,那個成人會這般不管不顧?”宋瑾心中輕嘆,不知這般不管不顧對她而言終究是好還是壞。
宋瑾坐著,璞玉站著,故而璞玉比宋瑾高出好幾分,她垂下臻首,彎著秀氣的柳葉眉,笑道︰“其一,人間五味,酸甜苦辣咸皆有不同味蕾感觸,人有不同喜好,對五味便有持有不同的態度。若是依著皇上這般說法,只怕闔宮上下中多數人都是小孩子了,因為點心也是甜食。其二,那是心無旁騖,心無雜念。”她的笑意越加濃重,左手隨意搭在他的肩上又道︰“小孩子喜不喜歡甜食,臣妾不曾知曉,但是臣妾卻是知道,小孩子個子總是不如成人高。”
聞言,宋瑾轉念一想,他此時比她矮,她誆他是小孩子。他無奈且寵溺伸手點了點她光潔如玉的額頭,笑道︰“你呀!歪理多也就罷了,還得理不饒人。”
璞玉對剛剛畫完的雨夜甚是滿意,宋瑾對她而言是極好賞畫之人,還記得那時在桃林初遇,他一眼便看透她畫中深意。她拉下額上的修長的五指,出言道︰“這幅畫是臣妾近來最為滿意的一幅畫,皇上覺得如何?”
宋瑾站起,伸手環住她的細腰,擁入懷中,下顎搭在她的肩頭,鼻翼間盡是她沐浴後清新的香氣,目光看向平展在暗紅色案牘上栩栩如生的畫卷,贊許道︰“玉兒的畫技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她微微側仰著頭,與他四目相對,笑意淺淺,眉眼溫柔如初,寵辱不驚,真誠道︰“臣妾是閑散之人,日日心心念念的只有畫畫。若是日日原地踏步,不曾進步,可不是辜負了我滿腔偏愛和師傅所說為畫而生之手?”
寵辱不驚;勝,從容不迫,敗,也溫柔平和,就是這樣的一個她好似能勾住他的喜怒。
如今她獨自一人立于大殿之中,一身碧水綠色青衫,烏黑的秀發綰成不知名的發髻,臉上是風輕雲淡地笑意,是洗耳恭听的姿態,听到他人夸贊,還是溫淺笑溫柔的模樣,不大驚亦不大喜。
宋瑾笑道︰“此畫很好。可是相較于她平時的畫技卻有失水準。”
此言一出,眾人嘩然,宋羽也是微微一驚,這幅畫已是極好,竟還未發揮出她的平常水平,而那些她發揮出尋常水平的畫卷又是怎樣的盛況?
宋羽看向遠處的那名女子,青衣墨發,沉靜溫婉,好似江南潑墨山水,淺笑站著,接受眾人探究的目光,仿佛這一切的熱鬧全然與她無關。
宴會還需繼續,皇後吩咐宮人去點下一盞花燈,宋羽站起,輕聲道︰“母後皇兄,臣弟認為這次猜燈謎特意設計了搖取懲罰,本就是為了讓受罰之人無暇提前準備,而今璞嬪娘娘提前備好懲罰,這有悖懲罰的初衷,臣弟覺得甚是不妥。”
宋羽心中帶著一絲絲小小的期盼而又隱隱的苦澀。嫻靜溫婉的她,口口聲聲稱對音律一竅不通和對詩詞歌賦所知甚少,若是抽中其中一項,她該如何應對?輕蹙眉頭犯難,還是依舊風輕雲淡。他急切的想知道她會如何應對。心中酸澀之意難消,她是皇兄的妃子,他只能用這般傷害她的方式了解她。
她身旁的錦妃,笑著說道︰“臣妾深覺王爺所說極是,璞嬪因此便能逃過懲罰,恐怕往後無人在才出燈謎了吧。”一句猜不出燈謎,便可在皇上面前施展才藝,一展風采,誰又還願意猜出燈謎呢?
太後略略想一想,點頭應允陳錦林的看法。璞玉接過宮人手中的簽筒,輕輕一搖,木簽落地,宮人拾起,對眾人宣布道︰“泛舟采蓮。”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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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中歡聲笑語,燈火通明,一派歌舞升平之境,然而窗外天色已晚,水光粼粼,遠處重重殿宇樓閣在好似白霜的月光下逐漸演變成明暗相交,寒影交疊,闔宮上下仿佛籠罩在濃郁漆黑得化不開的陰翳之下,隨之而來的詭計更是無從預料。
宋羽道︰“秋夜露重,而今天色已晚,泛舟湖面很是危險,一名女子獨身前去泛舟采蓮,更是危險。讓她的婢女代替而去吧。”
陳錦林笑道︰“猜不出燈謎,便要親自受到懲罰,這本就是游戲規則,單憑一句危險便推出婢女受罰,又何必枉費時間設計這般趣味的懲罰?”
宋羽依然笑著,不疾不徐道︰“燈謎懲罰不過是為了增添些許興味,若是因此出了事,豈不是擾人不得安寧?”
從前的晚妃便是如今的晚嬪,望著湖面,輕聲道︰“這湖面黑燈瞎火的,極是不安全,何必為了小小游戲冒險。”
璞玉靜一靜,道︰“臣妾猜不出燈謎,臣妾甘願受罰,不願累及他人。”太後點頭應允。璞玉便在眾目睽睽中隨著兩名宮人走出水榭,踏上停靠在岸邊的小舟,兩名宮人各站小舟兩頭,一人提著裝蓮蓬的竹籃,一人手握竹篙撐船,小舟徐徐緩緩向著湖心蕩去。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圓月高掛天際,月明星稀,西岸桂樹葳蕤,夜風習習吹拂在面上,桂花清馨香氣混合著清新水汽,令人格外心曠神怡。
此番良辰美景實在可惜。小舟已經悄然劃到湖心,璞玉右手愈加抓緊小舟,忽然小舟猛地一晃,只見那人突然高高舉起竹篙,面色戾然而決絕,竹篙朝著她的右手打去,背後一股蠻力將她往水中推。
春日百花,唯愛桃花,琴棋書畫中,她獨獨偏愛于畫畫,數年始終如一。而這竹篙打中她的右手,後果是她所不願的。璞玉左手撐住身子,立即又翻身將牢牢右手護在身子與小舟之間,竹篙“啪”的一聲打在了她的肩胛,火辣辣的鈍痛漫及整個後背,還未來得及呼救,背部即刻遭受一連數下狠打,皮開肉綻般撕裂火辣尖銳痛麻從後背滲入骨血遍及周身,落在背上的竹篙愈加密集,力道發狠,痛意加劇。再任由這般打下去,她也許撐不過幾時,便是亡命在這亂棍之中,與其等死不如奮力一搏,護在身下完好的右手使盡全力一撐,身子稍稍前傾,跌入水中,冰涼的水滲入傷口中,好似刀刀剜心的細密尖銳痛意,雙手剛剛伸展鳧水,即刻被人勒住,鉗制雙腳,捂住她的口鼻,動彈不得,叫喚不能,璞玉奮力欲要甩開那兩人的鉗制,可終究是白費功夫。三人一起加速下沉入湖底,璞玉胸腔中悶悶得欲要發漲,內心失去規律劇烈跳動,那種滅頂的恐懼將整個人罩住,意識渙散,眼中盡是一片漆黑。
耳邊忽聞噓噓低語,好似低低地抽泣之聲,緊接著一片天水紅色乍現,近在咫尺,輕輕一動,背上劇痛傳遍全身,真實且難耐,背後傳來一聲滿是欣喜的驚呼,聲音嘶啞,鼻音太重,她听得不甚清楚高呼了什麼,卻知曉那是玲瓏的聲音。
玲瓏的聲色雖算不上輕柔婉轉,卻如深山曲徑中清泉叮咚,極是清脆。主僕相伴多年,自然知曉玲瓏唯有久哭不絕,才會聲色沙啞。
玲盯柔聲道︰“小姐,別動,你背部受了重傷。”
一人輕輕按住她的肩頭,柔聲道︰“小姐,你先別動,背上的傷剛剛搽了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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璞玉趴在床上,目光所及之處皆是被褥,看不到屋中終究有哪些人,窗外的陽光又是如何,輕聲問玲盯,道︰“玲盯,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玲盯道︰“你昏睡了一天兩夜,現在已是晌午。”
璞玉稍稍一動右手,一陣僵硬發麻傳來,所幸右手並未受傷,而後輕聲道︰“玲瓏,你去備些清粥小菜。其他人去殿外候著,若是有人來訪,就說我睡著了。”
眾人退下,玲盯便扶著她披衣坐起,側身輕倚在床邊,憶及那夜凶險,心中還是陣陣後怕,她與那兩人一同沉入湖底時,不能動彈,呼喊不得的絕望與恐懼始終縈繞心頭,久久不能散去,可任她如何回憶,偏偏就是腦中一片空白,終究是記不起是何人救她。
玲盯瞧著她輕蹙著眉頭,臉色微微發白,以為是踫到傷口,連忙拿起備好的四方水紅色彩蝶戲花軟枕,放到璞玉身後,讓璞玉微微斜靠在軟枕上,關切道︰“小姐,可是傷口痛?”
璞玉輕輕搖頭,輕聲問道︰“玲盯,你可知是何人救我?”湖心與華庭水榭相距頗遠,而且那兩人仿佛是抱著與她同歸于盡的念頭,三人盡是絲毫不動彈地直直沉入湖底,湖面在朦朧恍若層輕紗籠罩的夜里該是水光粼粼,平波無痕,那人如何找到他的落水之處?
玲盯柔聲為璞玉徐徐道來。
那夜,她看著璞玉隨著那兩名宮人而去時,雖然面色平靜,好似尋常出門采蓮般風輕雲淡,可是她心中終是惴惴不安,但又無可無奈何,只能全神貫注地留意著小舟上的動靜,隨著小舟漸行漸遠,越發看不得清晰,收入眼簾的全是月色朦朧,小舟也模糊成了隱隱約約,迷迷蒙蒙的暗影,不安越發濃重。一道玄色身影從她眼前晃過,燈火通明,歡慶熱鬧的水榭內霎時間沉寂了下來,殿中人人神色各異,原本坐在主位上笑容溫和的看著眾人閑聊的皇上已是蹤影全無。
玲盯忽聞水榭外一人掐著尖細的嗓子,尖聲急切高呼︰“皇上躍入湖中了。”
玲盯心中恪 一跳,恍然一悟,心中不安頓時化作一把燎原大火,燒得她腦中一片空白,顧不得宮規禮儀,便一心直奔至華庭水榭外築于湖上迂回長廊之上,只見兩岸人影攢動,火把高舉,把湖面照得泛起了朦黃發亮,然而湖面上空無一人,徒留一葉小舟隨著圈圈散開的水波微微飄蕩著,如同飄落在水上的落葉,皇上已是游到小舟旁,卻未找到璞玉的蹤跡。
玲盯眼看著隨著時間的流逝躍入湖中的人越來越多,岸上的呼叫聲也是此起彼伏,卻是一直未得到半分回應,她的心恐慌急切,如針扎,如萬蟻啃噬,細細密密發疼,悔不當初,若是那時是她在小舟上,現下下落不明的是她該有多好。
正當她心痛垂淚時,看見一身濕漉狼狽的皇上懷中抱著一人從回廊的那頭走來。她立即抹掉臉上淚痕,快步跟上皇上。
玲盯看著望著窗外若有所思的璞玉,道︰“小姐,皇上知道我會醫術。”
玲盯通曉醫術僅有她、玲瓏、若言知曉。連同綠枝以及閣內眾人,她都小心翼翼的隱瞞著。無論殿中誰人何時不適,皆是大費周章地去太醫院請太醫來診察,從向他人透露半分,他是如何知曉?莫非他已然知曉她擅自喝避子湯?璞玉神色一慌,輕蹙著眉頭,連聲問道︰“當時情況如何,你與我仔細道來?”
玲盯一邊回憶著當時的情景一邊輕聲道來︰“當時皇上抱著你回到淨玉閣後,太醫院的太醫即刻便到,你躺在床榻上臉色慘白如紙,毫無生氣,太醫把了片刻你的脈搏,猛然跪在地上,顫顫巍巍地說,你已經無生氣。奴婢一听腦中大亂,皇上更是頓時勃然大怒,怒斥太醫一派胡言,又喚我替你診脈,我連忙向前為你診脈,知曉你氣息很弱,我心中大喜至忘乎所以,快速寫下藥方子。待到皇上隔日去上早朝後,言小姐提醒奴婢,奴婢才恍然大悟,皇上知曉奴婢會醫術。”
璞玉听完,沉思少頃,輕輕“恩”了一聲,又問道︰“如今殿外頭是什麼情況?”
此人真是頗具膽色,竟是不懼鎮南王宋羽點透其中詭計。找不出這人,她終究是不能安心度日。
玲盯道︰“抓到那兩個宮人,皇上昨日審問,是周美人所為,那名太醫也是受賄于周美人。”
璞玉沉思,周美人是晚妃的人,是繼寧嬪之後成為晚妃左膀右臂之人,也是聰慧之人,怎會這般莽撞不知分寸?
秋日白晝漸短,長夜霜重霧濃,滿天繁星在靜默晴朗的秋夜里分外閃爍,好似漫天璀璨閃耀的碎鑽,璞玉身著素日居家的輕簡素色衣衫獨坐在窗下,執著一本詩詞秉燭而讀,細細揣摩詩詞間蘊含的深意。
忽而暖閣外宮人高聲傳報,璞玉口中輕聲呢喃著婉約繾綣詩詞,微笑著旋首,恰好看見從門外踏步而來的他,一襲青衣,豐神俊朗,溫潤如玉,心情大好。他溫聲道︰“傷口未愈,怎麼下床亂跑?”
她笑得溫婉似江南山水,手中握著地詩書,山水墨濃,笑意淺淺著起身相迎,柔聲道︰“趴在床上實在無聊得發慌,趴著手腳發麻也是不舒服,下床閑走也好打發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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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見昏黃燭光下的她笑意款款,氣色不差的模樣,才稍稍放心,爾後笑道︰“朕听聞你胃口不好,特意帶了些桃花酥來,你來嘗嘗。【邸 ャ饜 f△ . .】”
璞玉微微一愣,不知他怎會有如此听聞?低下臻首,轉念一想,才恍然醒悟。
她在晌午時分喝了那濃稠如墨汁的湯藥,滿口皆是那苦澀味甘的藥味,玲瓏又是顧及她初初醒來不宜魚肉大葷,故而,晚間菜肴皆是清湯素菜,樣式雖是精致,可入口卻是寡淡無味,吃了三兩口便命人撤下。
玲盯與她說過,她昏睡不醒時,他常常守在她的身旁。昔日他們兩人分坐棋盤兩頭對弈半日時光,這期間陸陸續續送來的奏折便在案牘上摞成了小山丘。而今他守在她身旁一日,那些源源不斷的奏折又該是堆疊成何種樣子?然而他在這般繁忙下,還听聞了她的瑣事,必是有心而為。
她笑著,婉聲道︰“皇上派人監視臣妾!”不是疑問,是肯定。
他笑道︰“此言差矣,徐涇一直光明正大的留在淨玉閣內,何來監視一說?莫非玉兒並未看見徐涇?”
邊疆戰事越加迫切,他不得不前往處理,而她尚在昏迷,這般離去,終究不能安心,便讓徐涇留在此處,有任何風吹草動時能及時通知他。
她醒來後,就讓其他人去殿外候著,確實不曾知曉當時有誰在殿中,璞玉面上一熱。
只見他笑意盎然,忽而大悟,她背上有傷,需得面朝被褥而睡,根本無法看見殿中具體有何人,他曾守在她身旁,他也是知曉的。
她微微頷首道︰“皇上特意而為,臣妾又怎會知曉。”
他伸出右手修長的食指,輕輕一刮她的鼻梁,笑著打趣道︰“還好未被嚇傻。”
她彎起眉眼,笑得歡快,道︰“若是臣妾痴傻了,皇上便會不要臣妾麼?”
他沉默片刻,煞有其事的點了點頭,道︰“應該是不會要的。所以你時時刻刻都要好好保護你自己,別再讓他人傷到你。”
璞玉微微一愣,他對她的情意,她不是看不透,只是一想到宮闈之斗,心頭便萌生退卻之意,時常暗自叮囑自己要守住心,他再好,終歸不是她的良人。可心若能輕易守住,這世間又怎會有傷心人?
歷經這次生死險境,她決意跟著自己的心走往後的每一步,哪怕最終落得慘淡收場,她也不會後悔。
一旁的宮人已是食籃中的桃花酥一一擺好,又悄聲退到殿外,順手將門也掩上,偌大的殿中,只剩他們兩人,兩人皆是靜默。
桌上的桃花酥也是她所熟悉的,糯白糕點正中之處泛著一點嫣紅,恰似素白畫紙上一段孤芳自賞的桃花,這便是任他人千般模仿也模仿不來。她拿起一塊桃花酥放入口中,味道一如從前,勾起舊時的記憶。此時站在她面前的他背對著燭火,一身青衣,長身玉立,帶著一絲安逸與溫潤,時間潺潺似流水,平靜無聲,卻無時不在緩緩向前,她好似又遇見那年春日桃花林中初遇的那個他了。
那時春光大好,桃花如火如荼的開著,陽光正好,今夜秋風清秋月明,庭院中滿園繁華已然落盡,景不是當日之景,而物與人一如初遇,她恍若回到那時桃花林中,怦然心動。
她向前環住他的腰,頭埋入他的懷中,婉聲道︰“臣妾多謝皇上。”多謝你在我最危難時,不顧一切相救;多謝你記著我偏愛的桃花酥;多謝你的提醒。後半句她並未點明。
因為她知道他城府極深,知曉的東西更是比她多上許多,故而,她從未曾擔憂過他不知她話中的深意。
他左手虛虛地攬著她的細腰,望懷里帶,下額抵著她的額際,右手輕撫著她的墨發,輕輕“嗯”了一聲便不在出聲,靜默著摟著璞玉站在窗下。
燈火如豆下,兩人的身影重疊了一起,落印在一旁春日桃花盛放,花團錦簇,燦若霞雲的屏風上,好似一人獨立窗前。
璞玉心中輕輕一顫,好似被這自窗下輕緩徐徐吹入屋中霜霧般涼意的秋風拂過心頭,有種若能這般與他相擁至白頭,也是此生無憾了罷的錯覺。
她喜歡東集市王大娘的桃花酥不僅是因為她家的桃花酥清甜可口,更是艷羨于王大娘與王大伯數十年一日與恩愛相守,不顧貧窮富有,只是朝夕相守,同看日頭東升西落。
她的心中期盼著能與她喜歡的人結發為夫妻,恩愛不相疑,朝朝暮暮相約相守至白頭。,奈何偏偏遇上了他。過往的她,曾經一味否認,或許能瞞過眾人,可終究是瞞不過自己,此時真是的心跳。
她還是守不住對她的心,這次她也不願在苦守。
窗外明月已是隱在雲層中,辨不出時辰,殿內只剩一只明明滅滅的昏黃燭火,宋瑾就著如豆的燭光低頭看向懷中的人,只見臉色白得駭人,額頭上盡是細細密密的汗,眉頭緊蹙,道︰“玉兒,醒醒。”
璞玉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茫然的看著近在眼前低聲呼喚著她的他,豐神俊朗,眼眸黑如墨玉,膚色好似上好的白瓷,與夢中的他一模一樣。
他替她擦去臉上的冷汗,低聲寬慰道︰“做什麼噩夢?”
她斜倚在他的懷中,聲音輕軟,好似秋夜縈繞隱約的桂花香︰“夢到臣妾再次被人拽如水中,然而皇上在湖邊看戲。”
噩夢中她再次被人拖入水中,那時的他卻在岸上與他人溫言笑語,佳人環繞,對她的大聲呼救恍若未見,心中竟比那時還要痛上幾分。
他伸手為她理了理鬢間凌亂的散發,嘆息道︰“夢而已,不必害怕,只要朕在,朕會護你周全的。”
聞言她只是靜默不語著闔上了眼皮,這是他給她的承諾,然而她恍若未聞。
她需要時間思考,他便等著,等她將一切思考清楚,從一開始,他就不願意逼她。
春花秋月,夏日冬雪,這樣一個隨性灑脫的她,若是活在宮外,此生必會十分精彩,可是偏偏她入了宮,他遇見了這樣的她。
他等了許久,久到他以為她已經睡覺,她才悠悠旋首,與他四目相對,認真而堅定道︰“籬笆十里,青瓦灰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質樸閑適生活是曾經的我日夜所期盼的,而今這些卻遠遠抵不上一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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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輕笑著,好似不經意地說著︰“朕許給你的諾言會一分不少的給你,朕今生必然不辜負你。”
若是她能在宮外生活,依著她脾性與聰慧,此生有許多未知和可能,宛若才剛剛描繪的錦繡畫卷,遠非她此時此刻所過著的人生可比擬的。
明知如此,他還是想將她留在他的身旁。
璞玉又沉思了片刻,輕輕一笑,點頭應允,笑著看向他,燭光昏黃,欲滅還燃,此刻的他便是處在著昏暗交替間,整個人俊挺,輪廓邊好似萌生了輕朦朦的微光,烏黑瞳仁熠熠發亮,心中驀然溫軟甜蜜了起來。
她總是想著年輕時能與喜歡的人執手閑游天下,訪遍天下名山勝水;暮年時,青絲已成華發,兩人笑著坐在夕陽余暉屋檐下,為潑皮稚嫩的孫兒講著過去的故事,相知相守。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便在燈火闌珊處。可如今這人就在咫尺,在她觸手可及之處,唯獨缺了似潺潺流水般平淡靜好的歲月。
心心念念的靜好歲月與他兩者不可兼得事,理性的腦中還在犯難,無法抉擇,然而此時生在內心深處的天平早已然悄無聲息地偏向了他。
璞玉暗自輕嘆,他早已她的心口幽居,只是她倔強的不願意承認罷了。【邸 ャ饜 f△ . .】
他攔腰抱住披衣坐起欲要下床的她,問道︰“這麼晚了,你起來做什麼?”
他顧及到她身後的傷,沒有使力,只是一手虛虛地環住了她的腰。她輕易拿開他的手,披衣下床,笑得溫柔,婉聲道︰“臣妾要用紙筆記下皇上今夜的所有話語。”
他眯著眼楮,斜倚在枕邊,笑道︰“朕是誠信之人,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決然不會輕易失信與你。若是朕他日失信與你,朕就……”
璞玉連忙制止住他,道︰“皇上,臣妾自然相信皇上。”自幼她深諳世間之事瞬息萬變,毫無規律可言,人心更是如此,奈何她就是信他。
而她執意要用白紙黑字記下他的話,只是習慣罷了,與信任毫無關系。一如當年與若言晏希朝夕相處間的趣事,她也是用白紙黑字細細地記錄著,時至今日那些本冊子還完好無損地放在她的閨房的書架上。
聞言,他披衣坐起,笑道︰“朕陪你。”若是他要違背今日誓言,白紙黑字也未必有用。她本就聰慧,又怎會看不透這其中的道理呢?他任由著她從畫架上取下一本極為尋常的冊子,素手執筆沾磨,青衣墨發,眉眼間盡是笑意,山水明淨,寧靜溫婉,看著這樣的一個她,他總是錯以為這世間的兵荒馬亂,戰火紛飛皆是虛幻,這般寧靜平和才是真實。
自從遇上了她,他便是舍不得勉強她,看她徘徊掙扎時,他便分寸毫厘,用心用情教她開竅。所幸,她未曾讓他失望。
端莊清秀的楷書已成行,筆鋒一頓,她抬眼看向他,只是穿著一件素色寢衣,墨發微微凌亂,膚白如美瓷,豐神俊朗。此時此刻站在她眼前的人是她決定攜手共度一生的人,管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還是市井販夫走卒。
待她寫完,宋瑾接過她手中的筆,在白紙上另起一行,跟著寫道︰“我宋瑾願守著璞玉,今生今世,一生愛她,不論順境逆境。”
窗外月色皎潔,西窗下兩人無話相擁,靜靜待著時間潺緩向前,圓月漸漸西斜。
自從那日起,他來淨玉閣次數更是頻繁了起來,他來淨玉閣有時只是來吃個午飯又匆匆離去,亦或是秋日午後時光陪她閑坐,各自看各自手中的詩詞話本,甚少交談,歲月莫不靜好。
轉眼間,秋日已去,冬日隨之悄然而至,她背部的傷也已經痊愈,這年雪來得特別早,還未到深冬,已是鵝毛大雪,整個宮闈放眼望去茫茫無盡白色。
她輕手輕腳掀開被子,卻被他摟在懷中,不給起來,聲色染著一絲慵意︰“昨晚很晚才休息,今天起這麼早作甚?”
言下之意,他這個要早朝的人都未起,她閑人起來作甚?
昨夜大雪驟然而至,她的興致大起,便帶著玲盯出門,誰知在門口恰逢踏雪而來的他,于是兩人便帶著玲盯徐涇去觀雪,雪下得愈加迅猛,入眼之處皆是茫茫白色,而來時的路也淹沒在這明月雪夜中,他攜著她的手在大雪飄飛中並肩而行,踩著雪行走,腳下發出輕微細響,和著夜里寒風聲響。
她指著宮道兩旁的樹,笑彎了秀氣的柳葉眉,甚是歡喜,婉聲道︰“前人所言不假,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真是美極了。”
他笑著,看向她手指所知之處,樹的葉子早就落盡,枝頭滿是白雪,朦朧似層白紗的月光下,好似生著瑩白微光,道︰“這般喜歡,明日讓人在淨玉閣內種些梨樹。”
璞玉連忙擺手,道︰“皇上三思,相較于梨花,臣妾更喜歡今日送來的紅梅。且真正的梨花哪及著雪夜中的滿枝白雪。”
兩人穿過了長m巷,來到一處不知名的殿宇外。璞玉的腿腳已是冰冷酸軟,忽聞身旁的他道︰“玉兒,出來了許久,可是冷了?”
她低下臻首,將冷得發紅的臉頰半埋于貂毛碧水天青色外裳中,低聲道︰“恩,不過還想再看看。”
他將她擁入懷中,相互倚靠立于這皎月雪夜中,兩人靜默著,耳邊盡是風聲雪聲,瀟瀟索索。
待到璞玉盡興,已是深夜,璞玉的腿腳已是酸軟不堪,最終是他背著她回去。低頭往下看隱約看見一雙極淺的天藍色暗紋絲線厚底靴,一步一走踏在白雪之上,深淺不一,微有 清響,仿若步步生蓮,一路盛開。
她拿開他的攔下腰間的手,道︰“臣妾今日需去靜寧宮和羲和宮請安。”
她剛剛晉升為貴嬪,並且近日他來淨玉閣的次數越加頻繁,這些事恐怕早已落在有心人的眼中。若是今日去靜寧宮遲了,難免不受人刁難。
聞言,他便與她一同起身。她先是更衣洗漱後,便披散著頭發伺候他洗漱,對于綰發她終究還是束手無策,銅鏡中的兩人皆是衣著整齊,發絲披散,宛若老夫老妻。兩人不禁笑出聲來。
他牽過她的手,讓她坐下椅上,他為她盤發髻,她是為他盤起發。
綰青絲,挽住一世情絲,她心甘情願為他綰一世青絲。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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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髻模樣已成。【邸 ャ饜 f△ . .】小軒窗,正梳妝。這是詩人在詩詞中描繪溫馨和睦的場景。她曾經讀過這句詩詞,那時她還未遇上他,全然當成日常的平凡小事,並不能體會詩詞中的精妙。今時今日他為她綰發梳妝,心中竟如撲倒了蜜糖罐般,歡喜甜蜜盈滿心間。
沒有轟轟烈烈,只是與他做些尋常小事,心中竟是比自己忽覺畫技大增時還要欣喜。這般是愛情麼?沒有山水田園,沒有她所期盼的詩情畫意,僅有一個他,然而她還是心甘情願。
他打開她常用的妝奩,妝奩並不大,一眼便能看完,仔細地看了兩三遍還是未找到那支簪子。
她感受到身後的他的遲疑,旋首抬眸看向他,問道︰“皇上,怎麼了?”
他順手挑了一支發簪帶入她的發髻間,溫聲道︰“玉兒,朕送你的那支簪子不見了嗎?”
她輕輕搖頭。落水醒來後,得知這支簪子未丟失,她心中一陣大喜,便命玲盯將那支簪子好好收起來。
聞言玲盯甚是差異,這支簪子雖然十分平凡,與宮妃尋常佩戴的簪子相差無幾。素日宋瑾賞賜給她的東西不算少,並且有幾樣物件她極為中意,但她從未像對待這支簪子般,分外珍之重之。
她起身走到書架前,取下錦盒,拿出珍藏在錦盒中的簪子交給他,只見他將這支發簪帶進她的發髻中。
窗外大雪已經下了一夜,上至回廊的紅檐卷翹處,殿宇的金黃琉璃瓦上,下至灰青色冗長沉寂宮道,玉白石階皆是絡滿了白雪,放眼望去,只見綿綿的白雪簌簌而下,天地間一片白茫茫。殿中雕花銅鏡前,墨發綰起,憑欄軒窗,一世連理。
她曾听璞琛說過,男子送女子發簪,寓意著男子心儀這位女子,想要與她結發。故而,她甚是珍惜這支簪子。
她彎著眉眼,溫柔似春日浣溪沙便臨溪照影的寒煙碧柳,婉聲道︰“皇上,臣妾可不可以帶另一支簪子?”
他仔細看看了她的發髻,烏黑的長發綰成了碧落髻,簪上鎏金鏤空雙蝶栩栩如生點綴其間,並未有何不妥之處,于是垂眸看向她,不解道︰“為何?”
為何?又能為何?近日他來淨玉閣的次數越加頻繁,只怕已是六宮注目,今日在帶著這簪子去靜寧宮請安,落在有心人眼中只怕會被當成顯擺,更容易招惹禍端。她沉思略略一想,他很少插手後宮之事,但這並不帶代表他對後宮之事一無所知,然而他又為何發問?難道她會錯意了?莫非他沒有那個意思,只是尋常賞賜?
璞玉看向他,長身玉立,墨發披在肩頭,豐神俊朗,濃黑如墨的眸子深邃似古潭,眼中沒有一絲玩味的笑意。她的臉一熱,好似火燒,一直蔓延至耳根,稍稍側開眼眸,望向別處,聲音低低,隱約可聞︰“哪有什麼為何?只是不想帶罷了。”
他看著她白皙清秀的面容略帶著一抹可疑的紅,她極為聰慧,甚少見如今日這般紅著臉欲言又止,煞是無措的模樣,惹得他十分想知道這其中的緣由。他問道︰“不想帶?這是什麼理由?”
璞玉暗想,這樣的會錯意該是怎樣的自作多情呀!她是無論如也無法開口與他他道來,只好在心中暗自思忖著措辭,如何才能敷衍過去,可偏偏他的才智並不遜色與她,並且他知曉的東西比她知曉的多上許多,隨意地三言兩語只怕難以糊弄過去。
正極力尋找借口間,忽聞三兩下敲門聲,不疾不徐,是每日徐涇提醒宋瑾該去上朝的訊號。平日听到這敲門聲,總覺得煩人,今朝卻替她解了圍。
她心中一喜,感嘆著,還真是今朝仇敵,明日為友!
璞玉淺笑著婉聲道︰“不想就是不想,那里還需要理由。時辰不早了,徐公公應該是等急了,臣妾去喚人來替皇上束發。”
璞玉心中暗自輕輕一嘆,她面對束發還是束手無策。她想如平常的夫妻一般,清晨醒來時分,能為他洗漱更衣,為他綰發。所以她隨著玲盯學著綰發,天不負有心人,如今能將頭發全部綰起,可也是僅僅能綰起。
宋瑾拉住抬腳就要往外走的她,溫聲道︰“這支發簪是母妃生平最真愛的發簪,你帶著或許能得母後另眼相待。”
母後經歷了母妃落入甦皇後的圈套中喪命後,便一直偏愛聰慧之人,她雖然是極為聰慧之人,可隨著她那與人無爭的性子,總是站在人後,淹沒于眾人間,確實難以讓人留意。
倘若是尋常,任由她的性子來,也是未必不可。偏偏今朝不同于往日,他對她的情誼顯然已是落入有心人眼中,並且邊疆戰事加劇,無法任由著她的一步一步來,他只好在背後推她一把,將母妃真愛的簪子送給她,引得母後留意與她。中秋合家宮宴上,他明知她去泛舟采蓮是場鴻門宴,凶多吉少,也只能袖手旁觀,讓她自己面對,任她將鋒芒展現給母後看。
他知道她聰慧通透,可終歸是太過于干淨,未必有手起刀落的決絕。母後坐鎮六宮,她若是能有母後護著,他人欲要加害與她時也會有所忌憚,她在宮中會活得輕松些許,日子也會舒坦些。他也能放心。
宋瑾口中的母妃是先帝厚愛的臻貴妃,而母後則是當今太後。
璞玉輕聲道︰“臣妾多謝皇上。”
她的心微微一顫,憶及那天秋夜里,光輝分明,好似春夜中水波初興,惹起的瀲灩波光的燦燦星河,月朗風清伴著枕畔處喃語閑聊以及他給她的承諾。
宋瑾笑著道︰“你我本是夫妻,護著自己的妻子本就是為夫該做的,你又何需道謝?”
她的心好似被什麼東西輕輕撥撩了一下,溫軟觸動。她回頭轉身倚進他溫熱的胸膛,雙手輕輕環住他精瘦的窄腰,頭埋在他的胸口處,听著強有力的心跳聲。
深深庭院中的明爭暗斗總叫人害怕。他雖只是靜靜擁著她,卻教她的心中驟然多了些許勇氣。
她不要閑雲野鶴的詩情畫意了,不要房前十里桃花和秋菊籬笆了,她只想在這宮牆中陪著他,同看月升月落,雲卷雲舒。
紅梅開,暗香來,靜寧宮外的臘梅正是如火如荼的開著,在這飄雪的季節里煞是美麗。靜寧宮中炭火十分足,剛剛踏入殿內,一股溫暖之氣便兜頭兜腦襲來,其間夾著淺淺的凝神香氣恰到其份地緩解走在寒風白雪時身上所沾染的徹骨寒氣,好似春日驕陽般,令人感到舒適溫和。
璞玉解開身上的披風,隨著引路宮人進入內閣,只見太後一身華服,妝容精致,端方莊寧,手中翻著一本冊子,慕姑姑立在太後身旁。璞玉福了福身子行禮,道︰“臣妾璞玉給太後請安。”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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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太後放下手中的冊子,打量了璞玉一眼,才說道︰“來人賜坐。你一病便是數日,身子可是好些了?”
璞玉恭敬答道︰“承蒙太後關心,臣妾身子已經痊愈”
今天早晨午膳過後,她在殿中畫畫時,靜寧殿的首領太監福海卻是忽然到來,說是太後傳她去靜寧宮,只好帶著玲盯隨著福海前往。
太後自回宮以來,每日除了接受嬪妃們請安,便是在靜寧宮中吃齋禮佛,極少參與宮闈之事。太後忽然傳她前去,她不認為太後只是為了與她閑聊。
果然不出所料。
太後點了點頭,瞧著璞玉,淡淡開口︰“哀家听聞璞貴嬪為人謙和,畫技不俗,可否願意來靜寧宮服侍哀家?”
璞玉心中微微一驚,太後直接得出乎她的意料,所幸,面色依舊保持著風輕雲淡,眉眼柔和的溫柔模樣。
世人常言樹大招風。她近日風頭頗盛,再得太後格外關照,焉知是福是禍。
太後雖是這後宮中最尊貴,閱歷最豐富的女人,可當年也曾是一名不明經傳的後宮嬪妃。若說太後與如今的宮妃有何不同之處,那就是太後與後宮中故事已經落下帷幕,成為了後宮最尊貴的女人,而且太後深諳後宮的女子心計。如今她面對之人是太後,是福是禍她皆難以逃過。
璞玉欣然接受。
太後對于璞玉的答案好似十分滿意,又與璞玉閑聊了些許時刻,直到慕姑姑提醒太後,已是午休時辰,璞玉便起身行禮告退。
璞玉走到殿外時,才驚覺米粒般的雪已經悄無聲息的變成了簌簌而下的鵝毛大雪,放眼望去,滿地白色,襯得園中枝頭盛開的紅梅,紅得分外明艷,卻沒有絲毫牡丹的嬌貴妖艷,反而讓人感受到了紅梅的清傲和錚錚鐵骨的氣魄。徒然憶及那時的紅梅雪夜里,月光是朦朧還是皎潔,雪是否比此時還大些,紅梅又開得怎樣,她已經記不起,卻深深記得他悄然而至,陪她在回廊下。行至宮門出,璞玉腳步一頓,便轉身朝著相反方向而去,此番美麗的雪景,她格外想與他一同欣賞。
儀和殿大門緊閉,只見徐涇獨自一人候在殿門處,鼻頭已是微微發紅,好似已經站在殿外多時。璞玉雖甚少來儀和殿,可也知道站在殿外候著的該是儀和殿的宮人以及侍衛,而不應是宋瑾貼身伺候之人徐涇。
璞玉心中稍稍遲疑一陣,還是對徐涇道︰“有勞徐公公為我通報了。”
徐涇並未如尋常的宮人一般進殿通報,而是說道︰“皇上在殿中議事,不便見人,娘娘可有要事?”
璞玉想了想,才搖搖頭,煮酒賞雪這些事在她眼中確實是要事,然而于他而言,好像不是什麼要事。
徐涇又道︰“娘娘,天氣寒冷,奴才替您備來軟轎送您回去。”
璞玉輕聲道︰“我本就是來找皇上一同賞雪,如今皇上有要事在身,我自己前去便可,不必勞煩公公了。”
徐涇望著雪中的璞玉,頓時有些懊惱,又看了看緊閉著的大門,唯有一聲輕嘆。
璞玉在御花園遇見多日未見的晚嬪,昔日的晚妃。一襲天水碧青色錦緞外袍將整個人裹住,身姿依舊縴細,只露出了白淨似美瓷的臉蛋,剪水的雙眸宛若春日瀲灩水光,為她憑添一份婉約靜和的氣質。
若說穿紅衣裳的晚嬪美艷似牡丹,明艷十足;然而一襲青衣的晚嬪好似西華府海棠,明艷中卻蘊含著絲絲清冷。明明同是一個人,卻又不像同一個人。
晚嬪福了福身子行禮道︰“臣妾晚嬪見過璞貴嬪。”
璞玉看著晚妃心中感慨,風水輪流轉。誰曾想到昔日備受恩寵的晚妃,也會成為今日的晚嬪。璞玉不欲多言,點了點頭,帶著玲盯離開。
忽聞晚嬪清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璞貴嬪是真的不知殿中是何人還是不願知殿中是何人?”
璞玉靜默著,依然向前走。她不知是誰,也不想知道是誰。
晚嬪好似全然不在意璞玉的態度,依舊說道︰“我極為不喜歡紅衣衫,總覺得太過于紅艷,十分俗氣,而她偏愛紅衣裳。我穿著紅衣裳時,像極了她,我便一直穿紅衣衫,一穿便是好幾年,我自己都快忘卻了我不穿紅衣裳時的模樣了。璞貴嬪不是一直很好奇為何那日我在羲和宮會如此驚慌失措麼?因為林晚晚才正主,而我便是影子,正主回來了,我怎會不驚慌?如今殿中之人正是林晚晚,璞貴嬪不想見一見麼?”正主回來了,影子還有什麼用處?
那日她雖然對晚嬪的態度抱有懷疑的態度,可她未曾向他人提起過,晚嬪怎會知曉?細細想來,她曾向一人提起過。
璞玉停下腳步,婉聲道︰“不管殿中是林晚晚還是周晚晚,該著急的不是我而是晚嬪你。”
畢竟身為影子的人是晚嬪,不是她。晚嬪平白無故告訴她這般重大的消息,沒半分所求,她是不信的。
晚嬪臉色未變,淺笑盈盈道︰“璞貴嬪此言差矣,林晚晚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後宮中誰人不忌憚。人人皆說璞貴嬪聰慧,平淡無爭。依我看來未必日此,璞貴嬪確實是不在乎權勢,卻在乎皇上。”
璞玉輕輕彎起眉眼,笑得溫柔,輕聲道︰“既然晚嬪明知我只在乎的是皇上,不在乎其他,晚嬪又為何極力鼓動我見殿中之人?”
晚嬪不答反問,笑道︰“若是璞貴嬪不在乎殿中之人,又怎會停下腳步听我說這麼多?”
璞玉失笑,她承認她確實在意殿中之人,對那位從未見過面的林晚晚也有些許在意。
晚嬪並未將璞玉帶去儀和殿正門處,而是帶著璞玉帶到儀和殿旁的一座不知名的宮殿前,兩人一同隱身在了宮殿前的轉角處的白玉雕花圍欄的柱子後,目光所及之處,恰巧能看到殿宮門處。
等了些許時辰,殿門便打開了,宋瑾牽著一名紅衣女子從殿中走出,那名女子眉眼如畫,雙眸剪水,容顏像極了晚嬪。晚嬪素來皆是淺淺的笑著,語調清麗,而那名女子卻是笑得極為歡樂,明艷美麗,動人心弦。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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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嬪只是林晚晚的影子便這般得寵了,那真正的林晚晚又該是怎樣?璞玉心猛地一顫,直覺告訴她該轉身離開,然而目光好似膠在了那里,轉移不開。
宋瑾將林晚晚擁入懷中,林晚晚笑著掙開,然後她素白的五指握著他的發,歡聲道︰“我又抓住了你的一條小辮子,私自將我拐進宮。”
他任由著她抓著,笑得寵溺,道︰“我的小辮子你抓住的還少嗎?”
那樣的寵溺,好似要將眼前的人淹沒在溫柔如玉的黑眸中,是她從未見過的模樣。本以為他清冷,甚少喜形于色是必然。她的自以為是真是大錯特錯,原來只是她未能叫他歡喜惱怒表于形色。
林晚晚笑得愈發燦爛,好似春花,甚是得意,道︰“確實不少,以後你不要招惹我,不然我便將你的小辮子公諸于眾。”
他十分無奈又是笑著道︰“好好。”
窗外寒風蕭瑟,輕飄如柳絮的綿綿敗絮不知何時已被收住,青石小徑兩旁的燈台發著輕 昏黃的光,殿中的炭火點得十分旺盛,撥撩得她越發心煩氣躁,連畫畫都不能沉心靜氣,自己的心好似被人緊緊的拽著,悶悶發痛間暗含著無盡的澀意。于是只好喚來玲盯,撤下些許炭火。
片刻後,殿中冷得直叫人打哆嗦,她的心更亂了,宛若亂作一團的亂麻,毫無厘頭,卻又擾得她又煩又躁。
解鈴還須系鈴人。璞玉喚來玲盯玲瓏,吩咐道︰“玲盯隨我出去一趟,玲瓏,有人來訪便說我帶著玲盯不知去哪兒賞雪了,還未歸來。”
玲瓏問道︰“小姐,您還要上哪兒去?”
小姐自打從靜寧宮回來,便是有些不對勁,總是神情落寞,連畫畫時都是眉頭緊鎖著。小姐向來灑脫隨性,甚少糾結于其他事。玲瓏認真地想了想,小姐這般落寞難過距今最近的一次還是若言小姐不辭而別的時候。
璞玉留下一句︰“羲和宮。”便帶著玲盯離去。
玲瓏煩悶,她們總是將事情瞞著她,把她當做小孩子,明明玲盯的神色已經出賣了她們,可她問起時,玲盯還說什麼事也沒有。
璞玉與玲盯兩人一路走來冗長的宮道毫無人跡,顯得分外空蕩冷清,唯有她與玲盯兩人踩在青石板上的隱約可聞的腳步聲,羲和宮宮門已是緊閉,僅剩兩名不停搓手呵氣取暖的宮人守著。
那兩名宮人听聞她們來訪,便讓她們在殿門處稍稍等候,他們進去通報一聲。片刻後,宮人回來了,說道︰“皇後娘娘已經睡下,娘娘還是明日在來吧!”
璞玉苦笑,她真是煩躁到失了素日的冷靜與常識了。夜色已是這般深沉,誰人還不睡?
林晚晚好似深深烙印在了她的腦海中,任她怎麼努力都忘卻不掉,擾得她輾轉反側了一夜,毫無睡意。
第二日一大早,便起身梳妝,先去羲和宮請安,再去靜寧宮請安,陪著太後閑聊。待到璞玉離開靜寧宮時已是中午。思來想去,她終歸是要再去一趟羲和宮才能安心。
皇後一身霧紫色祥雲華服,發髻盤得精致別致,笑意款款道︰“不知昨夜璞貴嬪尋本宮所為何事?”
除了皇後以外,她並未向其他人提過她深覺晚嬪被貶那日自亂陣腳之舉十分可疑。晚嬪知曉此事必然是有人相告。皇後是六宮之首,也是消息最靈通之人。連皇後都不知曉林晚晚進宮,其他人怕是也難以知曉了。故而,晚嬪帶她去見林晚晚應該是皇後授意的。
璞玉笑道︰“娘娘好計謀。”
好一個一箭雙雕的計策,其一是借著林晚晚提醒晚嬪,林晚晚才是正主,擾亂晚嬪的陣腳;其二則是針對她,讓她親眼見著宋瑾對林晚晚的情意,故而對林晚晚產生抵觸。不可否認,皇後的計謀甚是奏效,她誠然已對林晚晚產生了些許莫名的情緒。
皇後依舊笑吟吟,和氣道︰“與聰明伶俐之人打交道就是輕松,還未點明,對方已經知曉。”這也是令人忌憚之處。
璞玉道︰“臣妾欲知林晚晚的更多事情,望娘娘相告。”
皇後笑著道來。林晚晚本是護國將軍林需之女,林晚晚自幼喪母,在五歲那年護國將軍也戰死沙場,先帝顧念護國將軍便將林晚晚以及林晚晚的哥哥林晚成接入宮中,和宮中皇子公主一起培養。那時一眾年幼的皇子公主皆是未張開,五官仍然擠在一起,模樣還是十分稚嫩,唯有林晚晚已是長成了小美人的樣子,加上林晚晚的性子活潑開朗,毫無心機,格外惹人喜愛,連素來冷酷嚴肅的十皇子宋汀也是喜歡她。一眾皇子公主中,宋瑾是最寵溺林晚晚之人。年幼的宋瑾常常林晚晚背過不少黑鍋,因此時常因林晚晚受到先帝責罰。然而林晚晚中意之人是大皇子宋城。林晚晚與大皇子將要訂婚之際,邊疆卻傳來了大皇子命喪戰場。隨後林晚晚出宮了,跟著林晚成去邊疆打仗。邊疆是易守難攻之地,皇上執意攻克邊疆便是為了林晚晚。
青禾望著那道消失在宮門處的淺青色的身影,才輕聲問道︰“娘娘,您為何這般偏幫璞貴嬪,您真的覺得璞貴嬪會勝得過林晚晚姑娘?”
皇後輕聲道︰“璞貴嬪未必會輸。”
璞玉的姿色相較于後宮嬪妃的姿色雖然不是極好,然而她溫婉出塵的氣質以及智慧,放眼後宮無人能及。後宮不少人是妝前一張臉,妝後一張臉,容顏可借胭脂水粉稍以修飾,而氣質智慧是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無法修飾,更佯裝不了。太後素來不喜林晚晚,璞貴嬪的氣質和對畫畫的偏執像極了臻貴妃,太後必是會偏幫璞貴嬪。皇上也未必對璞貴嬪毫無情意。
一邊是喜歡已久的青梅,另一邊是詩情畫意的佳人。她也不知最終會鹿死誰手。
璞玉還未走到南廂苑門處,見到一行人進入了南廂苑中,這般盛大的儀仗,不用思忖也知道是誰。璞玉便帶著玲盯,繞了小路從後門進入了桃源堂。
若言坐在暖閣中看書,煞是愜意,看見她到來,連忙放下手中的書,笑著道︰“稀客呀!今兒個到底吹了什麼風,竟把你這個大忙人也吹來了?”
璞玉熟練坐在了若言旁邊的木椅上,皺著眉頭道︰“我正煩悶得緊,姐姐還這般打趣我。”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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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若言揮了揮手,眾人退下,一時間殿中僅剩她們兩人,才問道︰“你和皇上怎麼了?”
璞玉一愣,暗自思忖,她與若言數日未見,若言怎會知道她的煩心事?她與晚嬪一同見林晚晚之事宮中鮮有人知,若言素來注意這些事,所以她見過林晚晚之事,若言還未知道。璞玉喝了一口清茶,道︰“姐姐神機妙算啊!莫不是有讀心之術?”
李若言看著她還有開玩笑的心情,從椅子站起,玩起少年時代的把戲,把老道士捋著胡子的姿態學得惟妙惟肖,又故作深沉道︰“實不相瞞,老衲不會讀心術,但老衲會算卦,算財運官途姻緣皆可。女施主愁眉不展,愁容滿面,但親人知己具安,女施主應該是為情隨困,女施主可否要老衲為你算上一卦?”
璞玉望著若言俏皮的模樣,不禁莞爾,玲瓏玲盯安然無恙地在她身旁,若言又安好,她又為何人所憂,不用細想便能知曉。
璞玉笑著點點頭,道︰“你可知林晚晚?我與晚嬪一同見到了林晚晚。”
李若言了然地點了點頭,道︰“沒有見過本人,听其他人說過她的一些事情,但不知是真是假。林晚晚不是後宮妃嬪,你怎會見到她?”
璞玉又將昨日與晚嬪一同去見林晚晚的過程給李若言描述一遍,李若言听完後,沉默了一會,才道︰“玉兒,有時候親眼所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畢竟皇上與林晚晚在殿中聊過什麼發生過什麼是誰也不知,僅憑那三言兩語和眼神便下定結論也是太過莽撞了不是?還有一個地方令我甚為不解,你所站的地方既然能將皇上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那麼你當時是離皇上不遠,皇上帶著林晚晚秘密進宮,應該是更警惕,你離皇上不遠,皇上怎麼會沒有發現你?倘若發現了,皇上為何不說?擅入皇宮是死罪,若如你所說,皇上對林晚晚的情意不淺,皇上為何放任你們,反而將林晚晚置于危險之地?”
璞玉沉默地看著桌上白瓷花瓶之中盛開著的臘梅,一枝連理,如火如荼,好似不知人間苦寒,那時她全心全意皆在了宋瑾與林晚晚身上。被喜歡的人好似一塊磁石,輕而易舉將心動之人的所有注意力吸住,周邊的事物皆是爾爾。然而若言說得這些她全然沒有留意,也沒有考慮過。
璞玉皺著眉頭道︰“听姐姐這樣一說,我深覺此事並非那麼簡單,好像是有人特意為我而特意布下的一張網。且這人極為了解我的性子,這次之事幾乎抓住了我所有的盲點。”
後宮之中了解她的人不多。玲瓏、玲盯、若言還有何夢瑤極為了解她,玲瓏玲盯,若言不可能設陷阱陷害她,何夢瑤也沒有使喚晚嬪,轉變皇後態度的能力。這人到底是誰?
聞言李若言說道︰“倘若真如你所言,這人的手段定是極為厲害,日後你要加倍小心,留意身邊之人。”說罷,李若言側頭看璞玉,只見她雙目緊盯著某處,目不轉楮。
若言輕手輕腳退出門外,任由著璞玉自己思考。冬日晝長夜短,璞玉從暖閣出來時,夜幕已經降臨,屋中昏暗,一旁的桌椅看得不清楚,入眼是昏暗模糊的暗影,庭院中月色清淺好似層白霧,樹枝落在雪地上的暗影好似潑墨畫。
李若言正坐在案桌埋著頭,不知寫著什麼,分外認真,听見璞玉的腳步聲,頭也不抬,溫聲道︰“玉兒,怎麼樣了?”
璞玉彎起眉眼笑道︰“心中已有些猜測,明天一早試探一番便知真假。”
聞言李若言放下了心,也放下手中的筆,神色嚴肅認真,道︰“玉兒,今日不同往昔,你不在是南廂苑中默默無聞的宮妃,你這般被動也不是法子。宮闈間的風吹草動甚少听聞,對宮中妃嬪分毫不了解,他人有心害你,你也只能被動應對,如同今日,你只能憑借你的直覺大膽猜測,對錯難辨。後宮女子心計不簡單,人心更是彎彎繞繞,任你再聰慧也會有猜不中之時,那時悔之已晚。與其那般,不如今日便開始未雨綢繆。”
璞玉眼珠掃了一圈屋中後,才笑著道︰“姐姐,真正重要的東西眼楮不一定看得見,而要用心體會。有些人的心可用金錢收獲。”
璞玉為人灑脫,也偏執,決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李若言也不再提議。
李若言又說道︰“玲盯和靜書去準備晚膳了,你我有些日子沒有好好聊一聊了。”
璞玉點點頭。天色已晚,窗外曲折小徑兩旁的路燈散發著燈光,淨玉閣那邊已是燈火通明和往日一般,看不出他是否還在。
李若言隨手撥了一下琴弦,錚錚琴聲召回了璞玉的注意力,笑意款款道︰“桃源堂與淨玉閣雖相隔不遠,但你伸長脖子也望不見屋中景象。想知道他是否還在淨玉閣,差人前去一趟就知道了不是?”
璞玉收回視線,道︰“姐姐明知我不會差人回去,又何必這般打趣我?”
她的心太亂了。當時宋瑾眼中的寵溺,她看得一清二楚,那目光像極了貓兒遇見心中真愛的秋刀魚時的目光。騙人容易,騙自己難,雖然或是這是他人的陷阱,但是她始終說服不了自己相信宋瑾對林晚晚沒有情意,畢竟眼楮不會騙人。在這陷阱中宋瑾對林晚晚的情意充當著唯一傷她的利器。面臨這這般情景,她也不知該如何應對。宋瑾不似她所深愛的畫畫,只要她勤奮練習便能收獲畫技。
用完晚膳,李若言邀她一同欣賞樂曲,璞玉欣然應允。樂曲是前些日子若言打發無聊時光所作,若言初次演奏。若言彈,她坐在一旁听,像極了那些少年時無憂無慮的時光。物是人非,她不再是當年那個一心只有畫畫的璞玉,若言也不再是少年時代的少女若言了。
璞玉回到淨玉閣時,宋瑾還在。璞玉彎腰俯身行禮︰“臣妾見過皇上。”
他溫聲道︰“不必多禮,今日你都去哪兒,朕等了你許久,都未見蹤影。”
忙碌不堪的他今日怎有興趣關心起她的行蹤來了?她去羲和宮並非秘密前去,他尋人前來一問就會清楚明白,璞玉只好如實回答︰“先是去了羲和宮又去了靜寧宮,然後再去了羲和宮,回來後又去了桃源堂。皇上來了,怎麼叫玲瓏去告訴臣妾?”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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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瑾問道︰“早上不是才去請安麼,怎麼中午又去羲和宮?”
宋瑾的問題讓璞玉很是吃驚,他會這樣問,是代表他是知道了什麼嗎?她又該怎麼回答,告訴他她昨日躲在牆角下,她見到了林晚晚,告訴他她覺得這是有人特意為她編制的一張大網麼?他本來就忙碌不堪,又何必把他也扯到這一團糾紛之中,徒增憂慮。
璞玉笑道︰“臣妾去向娘娘請教了些許問題。時辰不早了,皇上可用過晚餐?”
他的神情好似十分失望,璞玉的心也跟著空落落起來。如實相告,不行;避而不談,他失望的神情又讓她的心跟著難受。
听聞宋瑾等她至今還未用過晚膳,璞玉有些過意不去,宮人將菜肴上齊後,璞玉隨著他在飯桌前坐下,在桃源堂中她已經吃飽,還未消化,就算面對著這些往日里她喜愛的菜肴她依舊沒有什麼胃口。璞玉深覺呆坐在飯桌前誠然有些不妥,于是隨手夾起桌上的如意糕。
宋瑾放下碗筷,看著璞玉道︰“木槿來淨玉閣時間也不短了,她做得糕點是否符合你的胃口?”木槿就是那日儀和殿上宋瑾送來淨玉閣的廚子。
璞玉婉聲道︰“木槿姑娘手藝十分了得。不過木槿姑娘今日做的這個如意糕失了平常的水準。”如意糕周身通透碧綠,瑩潤似一塊塊上好碧玉,一朵臘梅擺在糕點中央做點綴,萬綠叢中一點紅,樣式精美又別具匠心,至于味道真的不怎麼樣。
站在一旁的玲盯輕聲提醒璞玉︰“小姐,今日的糕點並非木槿所做,是玲瓏做的。”
璞玉輕嘆難怪味道差距如此之大,玲瓏確實不擅長做甜點。璞玉不在吃那糕點,專心為他布菜。
忽覺身體極為不舒服,胃中好似有一股海浪,直涌喉嚨,璞玉連忙轉頭,忍也忍不住,四肢發軟,剎那間,滿地污穢。
玲盯大驚失措。宋瑾唰地站起來,一把扶住璞玉,疾聲道︰“來人,傳太醫。”
徐涇在宋瑾身邊輕聲提醒道︰“皇上會不會是……”他曾經也見過皇後這般,一股腦地嘔吐,好似要把膽汁都吐出來似的。
璞玉不再作嘔,接過茶水漱了漱口,腹中空蕩蕩,卻不再那麼難受了,听到他溫聲問道︰“玉兒,近日你是否有嗜睡還有厭食之類的癥狀?”
璞玉想,嘔吐嗜睡厭食這些癥狀加起來像足了懷孕的癥狀,他以為她腹中已有孩子?
璞玉仔細回憶著這幾日的身體狀況,輕聲道︰“皇上所說的這些癥狀我都沒有過。”前些日子宋瑾常在夜里留宿淨玉閣,但是每次事後她都用避子湯。
如今的她並非不期盼孩子的到來,但考慮到她的羽翼還未豐滿,敵人在暗處,我在明處,要守得身邊的人周全已是不易。這時她懷孕了,必然會成為眾矢之的。後宮的女子皆不是簡單之人,她至今還沒有能保護它呱呱墜地直至健康成長的把握。
孫太醫很快就到,璞玉坐在椅子上,斜靠在宋瑾的懷中,任由著孫太醫把脈,孫太醫凝神搭了許久的脈,嘴唇緊抿,眉頭越蹙越緊。
玲瓏見狀,急切道︰“孫太醫,我家小姐這是怎麼了?”
孫太醫站起,朝著宋瑾雙手作輯行禮,恭聲道:“啟稟皇上,娘娘脈象紊亂是中毒的癥狀。幸而娘娘攝入量不多,微臣開幾副藥方,娘娘請按時煎服。”
玲盯去煎藥期間璞玉又一連吐了兩三次,整個人都虛脫了,服了藥癥狀稍稍緩解了,璞玉就合衣睡下。有他在,她就能安心入眠。
璞玉再次醒來已是第二日清晨,輕聲喚來玲盯更衣梳妝,只見玲盯雙眼通紅,眼皮腫大得像個核桃,問道︰“玲盯發生了什麼事?”
玲盯紅著眼哽咽︰“昨日你睡下後,皇上命孫太醫將桌上的食物一一驗過,其他食物皆沒有異樣,唯有玲瓏做的糕點有毒,偏巧與小姐所中的毒完全符合,糕點是玲瓏獨自一人所做,未經過他人的手。所以皇上昨夜將玲瓏押走了,還命人守在暖閣外,不許任何人打擾小姐。”
璞玉連忙起身,立即帶著玲盯去了儀和殿,正是批閱奏折的時辰,宋瑾身旁連個伺候筆墨的宮人都沒有,他還是一如往日里的那般端正而坐,面色尋常,只是有些出神。
徐涇將璞玉引進來,卻沒有去提醒宋瑾,只是輕聲關門出去了。
璞玉照著規矩行禮,垂首淺蹲,道︰“臣妾參見皇上。”
宋瑾從奏折中提起頭,關切道︰“余毒未清,怎麼不在淨玉閣好好休息?”
犯了事的宮人在刑房中備受打罵,刑房看守的宮人素來心狠手辣,從不手下留情。璞玉一想到玲瓏被關在刑房一夜,心中著實著急得厲害,恨不能直接去刑房將玲瓏帶出來,道︰“服過湯藥,臣妾的身子好了許多。皇上,玲瓏自幼跟在臣妾身旁,甚是了解臣妾,她真的有心害臣妾,只怕臣妾早就死了千百回了,故而,這次幕後之人定不是玲瓏,臣妾懇請皇上放了玲瓏。”
宋瑾放下手中的筆,抬眸看向璞玉,眼神認真而堅定,道︰“你可有相信過朕?”
璞玉一愣,不知該如何作答。若是相信他,她此時此刻站在此處請他放過玲瓏作何解釋;不相信他,她昨夜有怎麼能在那般情況下安心如夢?
璞玉尚未從激烈的思想斗爭中掙扎出來,不想她的沉默躊躇已經刺痛了宋瑾。他突然站起身,從她的身旁大步走過去,到後面的書架上打開了其中一個格櫃的暗格,從里面拿出了一疊素箋︰“這些知道是什麼嗎?”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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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以後,宋瑾再也沒有去過淨玉閣。璞玉輕嘆,這里有三宮六院亭台樓閣花園水榭,一個轉身,就不知道會遇見誰。或許這次連老天都不願幫她,她出來閑逛了好幾日,走過的路幾乎都是宋瑾往日里常走的路,直到宋瑾御駕親征前她都沒有偶遇到他。璞玉心中總是抵觸去儀和殿見他,那事情她真真切切的做了,她不想抵賴,她也抵賴不了,他就算十分生氣,她也不知該回答什麼,她並非不信他,只是這世間有太多的不確定和許多秘密,她不能告訴他璞琛擅入後宮的原因,她更不能向他保證她不會再試下見璞琛,避子湯也是她深思熟慮後得到的決定。
宋瑾不在宮中,後宮出奇的安靜,好似深林古潭水般,細水潺潺偶有小波小瀾,卻沒有大風大浪。璞玉也樂得清靜,過著寧靜的生活,清晨起來梳妝洗漱,然後進膳畫畫,到了時辰去羲和宮請安,請安結束後再去靜寧宮陪太後,與其說是去靜寧宮陪太後不如說是在靜寧宮里頭抄佛經。自打第一日時太後與她聊過三兩句閑話後,便一直不在與她聊過天。她抄經文的這段日子里太後來過書房看過她兩三次,太後每次來皆是坐在一旁看她抄佛經,多數時候僅有她一人在這偌大的書房中抄經文,好似回到昔日向師父學畫的光景,每日按時準點去大榕樹下跟著師父學畫畫,早出晚歸,而今在這兒整日整日抄佛經,也是早出晚歸。
深冬已過,大雪一時間沒了蹤影,但終歸還是冬天,風還是寒冷刺骨,璞玉已將著晦澀難懂還極易抄錯的經文抄了數遍,這卷佛經她幾乎能背下來了,經文中的大意她也懂了,太後一如既往,全然沒有要她停下來的意思,遠方也沒有傳回一點兒消息。
春意席卷大地,萬物萌發,臨溪照影的含煙碧柳也飄忽婀娜了,遙遠的邊疆終于傳回了些許消息,宋瑾親自帶兵攻城,不甚被敵軍射穿左肩,經過軍醫一連幾日的治療,傷勢好轉,性命無憂。時光一晃,悄無聲息,桃花一枝連理,燦若煙雲,這是璞玉最喜愛的季節,她每日能去桃花林中閑坐的時辰少之又少,去了以後也不能沉心靜氣,心中總是牽掛著遠方。
玲瓏做了好幾次桃花酥後,桃花也謝了,桃樹抽芽長新枝,靜待來年,南廂苑內也是郁郁蔥蔥,連高牆門窗都關不住這滿園的春意,陽光越發熱烈了起來,終于遠方再次傳回了消息,我軍大獲全勝,即日班師回朝。
再一日午後時辰,她適才從靜寧宮回到淨玉閣內,坐下喝了一兩口茶。太後忽然私下命人來傳她去,不是靜寧宮,而是御花園中的一座涼亭處,涼亭甚是清靜,陽光不燥,清風徐徐迎面而來,太後好似心情不錯,與她一同品茶,偶爾閑聊三兩句。璞玉暗自提醒自己,要謹言慎行,太後傳她來此肯定不是單單為了喝茶閑聊。
果然茶品的差不多時,太後遣開殿內的一眾宮人,終于進入正題︰“因著前朝一些事,皇上要前朝後宮施壓與陳家,前朝的事哀家就不與你道來了,後宮中陳家一家獨大,是時候扶起一個了,免得陳家高枕無憂,哀家與皇上打算封一位貴妃,你對此事有何看法?”
璞玉的心猛地一沉,肯定不能是晚嬪,因為她太像林晚晚。這位貴妃既不能有十分顯赫的背景,又不能是無名之輩,此人還要有足夠的忍耐力和成事的能力。自不可能是陳錦林,陳錦林是將門之後,家大勢大,余下的只有裴沛和她了,太後尋她來,莫非是屬意于她?她輕聲說道︰“臣妾覺得裴沛十分合適。”
太後淺抿了口茶,笑著說道︰“在這個上面,你與皇上倒是不謀而合。哀家意屬于你。”
璞玉沉默,她能為他分擔一點事,哪怕是成為掣肘陳家的棋子,她也心甘情願,可璞琛與父親兩人皆不是什麼前朝重臣,她或許能壓得住後宮,未必能壓得住前朝,那時太後又會怎麼做?晉升父親的官職,還是為賜婚給璞琛?兩者之中無論是那一個都不是她願意的,父親已經年邁,她不願父親如此辛勞,璞琛為人灑脫,高官重臣也不是他所求。
璞玉說道︰“多謝太後好意,但臣妾此時無心于此。”
腦子里又閃過前幾日的情景,璞玉恍然大悟,他向她發脾氣應該不是真的生氣,而是為了打消太後封她為貴妃的念頭。
太後稍稍一滯,或許是意料不到她會這般直白坦誠,說道︰“你倒是很坦誠。”
璞玉眸光掃過涼亭四周,只見春日之景,不見人影,彎著眉眼,淺笑盈盈地說道︰“太後傳臣妾來此,又遣開左右,無非就是想听臣妾的實話。裴妃的父親是裴丞相,裴妃素來賢良穩重,更是懂事知禮。臣妾雖有幾分通透,卻有些偏執,深恐辜負太後好意。”
聞言太後並未不悅,依舊笑著道︰“你不願如此罷了,何必找這般借口推脫。既然你不願意,哀家也不是偏執只認理之人,今後若是反悔今日的決定,你可以來找哀家。你可知哀家為何日日讓你抄那卷佛經?”
璞玉笑得溫柔,山水明淨,好似涼亭外晴和溫暖的春光,婉聲道︰“太後您在試探我。”
每日皆朝同一份經書,且那份經書中的經文大意晦澀難懂,經書的字相似易錯,一連抄了幾天後,她才意識到太後讓她抄經書並未如表面如此簡單,經文抄得一字不錯須得心思十分細致,精神高度集中,一連抄數日考驗人的耐心。
太後點點頭,笑著問道︰“林晚晚你可曾見過?”
璞玉笑道︰“多謝太後相助,臣妾已經見過。”這後宮中能悉知林晚晚何時進宮的人應該是太後,且能讓皇後甘願做幌子的人在這後宮中也僅有太後一人了。
太後把手中的茶杯撂下,似笑非笑地說道︰“你覺得林晚晚如何?”
璞玉一愣,太後為何問她?林晚晚是女子,她也是女子。抬頭看見太後眼中的認真,璞玉知道自己理解錯了,輕聲道︰“林晚晚的姿色就是身為女子的臣妾看了也是心弦一動。臣妾對于林晚晚的為人性格一無所知,但是听聞了許多關于林晚晚與皇上的事,真假難定。但是流言往往不是無中生有。”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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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又說道︰“那些流言哀家也略有耳聞,半真半假,你不必過多在意。皇上明日便抵達京城,闔宮上下在宮門處迎接皇上,明日你好好打扮一番再去。”
聞言璞玉低下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衣衫,一襲月白色春衫,繡著淡藍色的蓮花,銀絲線勾出了幾片祥雲,下擺密麻麻的一排藍色海水,裙子剪裁煞是合身,穿著十分輕便舒適,這套衣衫雖不是華麗大氣,但是別有一番韻味,也沒有很差勁呀!
太後看著她,笑道︰“明日是舉國歡騰的日子,穿這麼素雅的衣服有些不妥。”
拜別了太後一路往回,從她初入宮闈以來,太後一直明里暗里地幫她,莫非太後是看上了她的聰慧?可這後宮中最不缺少的就是女子年輕的容顏和聰慧的女子了,她初來乍到時只是眾多嬪妃中一名容顏凡凡的秀女,那時的陳錦林和裴沛美貌名氣皆在她之上。因為她日後能夠幫助皇後,所以皇後出手幫助,但太後已是這後宮里尊貴的女人了,這些暗涌已經和她無關。
第二日天色還未完全亮,遠處亭台樓閣,院中花草在清晨薄霧的籠罩下看得不真切,玲瓏將她叫醒,按品梳妝打扮,換上昨日尚衣房送來了成色鮮艷的新衣,面敷粉黛,妝容精致,精心打扮過的她少了山水溫柔,多了一份精修細琢的美麗,與素日里的她相差甚遠,璞玉頗為不習慣,昨日她應允了太後,今日只好如約而行了。
璞玉隨著闔宮上下到宮門處迎接他,她站在第二排,他昂首闊步走在一眾將軍將士前,他與她相距頗遠,她看不清他的面容神情,她感覺格外心安與踏實。初春時節听聞他在遠方受了重傷,她原本忐忑的心更加不安了,如今親眼目睹了他凱旋歸來,她高懸著的心終于穩穩的落回原處。
直到闔宮退下,璞玉仍舊沒能看清他的面色,她的腦中自動浮現出了他抿唇而笑時霽風朗月的樣子。璞玉回到淨玉閣時已是晌午,頭上的簪子珠翠壓得她的脖子累得發慌,還未用午膳就喚來玲瓏卸下的妝容。
用完午膳,璞玉未覺困倦,晚間也沒有什麼事,便帶著畫具和玲盯一同出門,前些日子總是心神不寧,做什麼事都不能心平氣和,如今心安了,也該出門踏青了,不然總感覺少了什麼東西。她畫畫時總是太過于沉迷,很容易忘身在何處,玲盯在一旁,她會更安心些,因為周邊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玲盯都能及時提醒她。
雲淡風輕近午天,旁花隨柳過前川。時人不識余心樂,將謂偷閑學少年。清風輕輕拂過,弄皺了一池碧水,漣漪輕緩無聲蕩開,春風乍起,水波出興。兩岸繁花開得如火如荼,彩蝶翩翩流連期間。
璞玉熟練的鋪開畫紙,沾墨落筆。
少年她跟著師父學畫,每逢春日師父就會帶她去城郊踏青,他們的踏青與尋常人踏青有所不同,去到城郊,她和師父各找一處坐下,然後畫眼前的山水繁花。那時的晏希總是喜歡每日待在她家里無所事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每逢踏青時,他便與她出門,一同去踏青。她在一邊畫畫,他就找一處他覺得舒服愜意的地方看他的醫書或是睡覺。一去便是多年,春日踏青作畫儼然成為了她必不可少的習慣。入宮這些年里,師父晏希都不在她身旁,她就自己去。
兩岸風景躍然紙上,栩栩如生,璞玉用紅筆在紙的右下角處落款,抬起頭時看見了一襲白衣的宋瑾,他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此處,沒有傳召沒通報,璞玉又是驚嚇又是歡喜,眼前的人膚色黑了許多,清瘦了些許,而他的眸子一如從前,烏黑發亮。
璞玉欲要淺蹲行禮,他一把扶住她,溫聲說道︰“只有你我二人不必行著些虛禮了。”
璞玉看向一旁的玲盯。玲盯心神領會,眼神瞥向宋瑾,雙手一攤,意思是皇上來了一段時間了,但皇上不讓她提醒。
璞玉說道︰“皇上久等了。臣妾拒絕了太後的提議,多謝皇上。”
封為貴妃之事表面看似是一個額外的晉升,是額外的恩寵,實際上卷入了一個沒有硝煙的戰場,成為了後宮中一個舉足輕重的人,成為能牽制皇後的棋子。她不願成為步步為營的棋子,她更寧願安安靜靜的陪著他。
宋瑾將手中的食籃遞給她,笑道︰“朕帶來了你喜歡桃花酥,雙倍恩情,你該怎麼謝朕?”
璞玉接過桃花酥,她有些為難,他是君王,這個天下都是他的,她能送什麼里他?難道如同往日般去儀和殿幫他抄書?她每日還要去太後處抄佛經,若是還要再去儀和殿幫他抄書,這可真是太為難她了。眸光掃過桌上的紙磨筆硯,靈光一閃,計上心頭。
璞玉拉過宋瑾,讓他坐在臨近湖面的石凳上,背對著對岸錦簇繁花,他的面容清俊,一襲白衣,好似畫中走出來的人,說道︰“臣妾為皇上畫一幅肖像作為謝禮,如何?”
用最喜愛的畫畫表達真心的謝意。宋瑾點頭應允。
璞玉一直知道宋瑾長像俊美,卻從未如同此刻這般細致的打量他,細致到發際線邊上若隱若現的疤痕都看得一清二楚。璞玉多數是畫山水百花,甚少畫人物肖像,她一直覺得人物肖像難畫,因為人物肖像十分注重人物的神態。畫人物肖像時一定要抓準了人物的神態,這就需要被畫之人要在現場而且要保持著同一個神態。
忽聞徐涇輕聲叫了一聲宋瑾。徐涇是有分寸之人,若是不是十分火急之事,他也不會出聲打斷,宋瑾保持著原有的樣子坐在石凳上,溫聲道︰“何事?”
徐涇恭敬的說道︰“林晚成將軍在儀和殿等您。”
宋瑾遲疑了一陣,最終還是站了起來,說道︰“玉兒,我去儀和殿一趟。春天還有些涼意,你早些回去,莫要著涼了。”
說罷,帶著徐涇離開。璞玉一愣,低頭看已經畫了大半的畫,周邊的景色以及他的輪廓已經畫好,僅剩他的五官還未,人已走遠,她怎麼捉住他的神態。璞玉只好收拾東西,回淨玉閣。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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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成是林晚晚的哥哥,這次大勝邊疆,他的功勞頗大,故而被封為護國將軍,是建朝以來最年輕的護國將軍。從冊封至今還未到半日光景且戰事已經結束,怎會又有事關國家的急事。
這幾日宮中格外熱鬧,不僅僅是為了宋瑾凱旋歸來,還有是因為再次選秀,選秀的日子定在下月初三。
歷年選秀的秀女,除了五品以及五品以上的官員家中十三至十六歲間未出閨閣的女眷必須參選以外,其他官員家中適齡女眷可自願參選。今年的選秀與往年有些不同,一是因為宋瑾親征,選秀時間整整推遲了兩個月,而是將秀女選秀的年級延長了兩歲,意味著十三歲至十八歲間為出閣的女眷皆可參與選秀。
另外每次選秀前各地府衙從民間挑選出定量的適齡女子入宮參選宮女,中選的宮女會挑些面容姣好或者氣質絕佳的進入殿選。每一次選秀皆有宮女中選進入後宮的事例,宮外許多人家把選秀認為是飛上枝頭的捷徑,故而每一次選秀時人們趨之若鶩的要把家中女眷送進來,然而宮女的殿選排在最後,那時的帝後以及其他共同主事的妃嬪也看得疲乏,誰又會認真品賞跪在下頭的宮女,或許還未等到她們殿試時,皇上已經離位。後宮中的女子也皆是精明之人,誰又會傻到選宮女上來給自己添堵。錯過這個機會的宮女,不管是書香門第的女子還是富商之女就會淪為侍奉宮女。盡管如此,許多人家還是不想放棄,更有甚者為了能入選不惜攀親送禮。
後宮也風平浪靜了許多,少了素日里的爭風吃醋,沒有了興風作浪。一眾宮妃卯足了盡頭打扮自己,討宋瑾歡心,欲要在秀女入宮前盡可能求得晉升。
太後忽然大發慈悲,免了她抄幾日佛經,璞玉好似又回到了初初入宮時的清閑的日子,每日寫寫畫畫就可度日子。
春日的氣息漸漸消淡,天氣越來越暖了,這個時候的若言總會有許多新釀好的果酒。璞玉偏偏選在選秀前夜去了桃源堂。
璞玉一進門,就看見李若言與靜書埋著頭,不知道在鼓搗著什麼,一見到璞玉,若言便笑著說道︰“你來得可是巧了。我剛開了一壇果酒,這一壇酒我可是釀了許久,正打算讓靜書拿一些送去給你,你就來了。”
李若言斟了一杯酒遞給她,說道︰“你嘗嘗看,香不香?”
璞玉接過若言遞過來的果酒,喝了一口,香甜的果味,醇厚的酒香,剎那間充滿整個口腔,璞玉笑彎了美,直直贊嘆道︰“好酒。姐姐的手藝越發精進了。”
李若言也給自己到了一杯,道︰“我每日皆在做著這些事,再不精進的話,可就丟人了,你這麼晚來找我,有話就直說。”
璞玉說道︰“我不像來找姐姐討酒喝的嗎?”
李若言放下手中的酒杯,笑著說道︰“還真不像,且不說皇上賞給你的那些上好佳釀夠你喝上好些日子,單看明天就是選秀的日子,這後宮中今夜應該沒有人能安心喝閑酒。”
璞玉笑而不答,一連喝了幾口酒。明日之後林晚晚便會成為著後宮的一員,是林晚晚,是宋瑾心上的那個林晚晚,不是李晚晚,不是周晚晚。
李若言不在于璞玉搭話,吩咐立在一旁的靜書︰“靜書,你去把窗子關上,拿件厚些的春衫來給玉兒披上,她做的這個位置,正是風口,免得她受寒。”
璞玉順從的披上了春衫,執意窗子還是開著,她十分需要這樣清涼的夜風,她的目光恰好能越過窗子看到東邊的新月,半彎明月高掛天際,周圍的星雲仿佛披上了一層若隱若現的輕紗,庭院中花草影影綽綽,一陣風輕輕吹來的皆是春天的味道。
那日午後涼亭里的清風也是這般飽含著春天的味道,卻好似比今夜里的風還要冷上好幾分。宋瑾離開一陣子後,林晚晚需得參加選秀的消息便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勢傳遍宮闈的每個院落。
宋瑾明明可以選秀完成後在親征,可他偏偏要將選秀整整推遲了兩個月。這兩個月里,他們攻克了邊疆,意味著林晚晚也達成了為大皇子報仇的願望,同他們一道回京;林晚成也恰好從一名參將破格提拔為了護國將軍,更巧合的是林晚晚十八歲,選秀年限也延長到了十八歲。璞玉總覺得這一切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刻意而為,為的是能讓林晚晚入宮當選。然而今日她也肯定了她的猜測,還知道這個刻意而為的人就是宋瑾。
璞玉一口喝盡手中的酒,又拿起桌上的酒壇晃了晃,然後朝著一旁的若言說︰“姐姐,酒又沒了。”
這果酒雖然香甜醇厚,但酒勁不強烈,璞玉喝了將近一壇,還未感到醉意,卻撥撩起了她說話的欲望,于是她笑著說︰“言姐姐,林晚晚入宮是必然,沒有人能攔得住,哪怕是太後也攔不住。”
璞玉又說道︰“皇上親征一是為了延緩選秀日子,等林晚晚歸來,二是林晚晚被敵人重傷,皇上要去救她。言姐姐你可是知道這次選秀的年齡限定?是十三歲至十八歲,往年皆是十三歲至十六歲,今年為何延長?因為林晚晚剛好十八歲。前朝大臣上奏這般不可,會亂了祖宗的規矩,皇上一力壓下,頂著壓力改了往年的規定,只為了給林晚晚一個光明正大進宮的理由。皇上為她這般費盡心機,誰能阻擋得住?”
李若言一把奪下她手中的酒壇,認真道︰“林晚晚進宮後,你打算怎麼辦?”
璞玉打開了宮人新拿來的一壇酒了,將手中的酒杯斟滿,又一飲而盡,一股腦地接著說道︰“言姐姐你好不好奇我是如何得知這些事?我說出來,你可能不信,起初這些都是我自己的猜測,然後今天璞琛告訴我,我的這些猜測猜得八九不離十。璞琛說︰林晚晚受傷時我軍是處于有利地位,勝利只是時間問題,皇上親不征都示可以的。這是我第一次衷心希望我的猜測是錯的,最好錯得離譜極了,可是天不遂我願。”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