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妫传
作者:闻人子期
正文
第一章 百鸟朝凰 第二章 言出智者 第三章 我叫妫翟 第四章 三皇祭祀
第五章 宛丘传来的消息 第六章 人自北地而归 第七章 人皇东街一小楼 第八章 相见亦是再见
第九章 南殿之位都无错 第十章 屋内屋外多寂寥 第十一章 一品轩内话三由 第十二章 西街平民一小屋
第十三章 凡事莫要留余地 第十四章 看那道风中的闪电 第十五章 一步一人殇无影  
正文 第一章 百鸟朝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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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前770年,周平王弃镐京而东迁洛邑,后几百年间,天子式微,群雄割据,纷争不断,史称“春秋”。

    陈国都城,宛丘。

    晚风瑟瑟,俞节苔黄。

    陈国君主林立于青羽台上,凝望侍女匆陆的殿门,威仪有方的脸上略显急切。

    “夫人命授韶华,必有天佑,望君上宽心。”公子杵臼立于身侧,对其行了一礼,眼中却闪过一丝担忧。

    陈主林静默片刻,微微颔首,欲要开口之时,却又听一道惊异的声音响起:“禀报君上,青林园内桃花骤然间竞相开放,姹紫嫣红宛若初春美景,甚是奇诡。”

    陈主林听罢有些愕然,转身望向跪伏于地上的侍卫,讶异道:“竟有此事?”

    青林园为青羽台内一处赏花闻香之地,其内奇花异草、果叶珍木大多青于春夏,此时正值深秋已少有人去,便只留下几位仆人打理。

    今日有一仆役,在林园南部桃林扫叶,晚归之时忽闻桃花香,发现满园桃花怒放,顿时惊为神迹,便匆匆跑来告之。

    侍卫毫不迟疑的回道:“臣已前去查明,属实。”

    陈主林眉头微皱,往前踱了两步喃喃道:“深秋桃花开......”

    公子杵臼思索片刻,蓦然大喜:“恭喜君上,贺喜君上。”

    陈主林有些诧异:“哦,何喜之有?”

    公子杵臼难掩激动的说道:“往凤鸣岐山,世人皆为天感文王之德所降祥瑞,今临夫人分娩之际,却于深秋满园春色,定预示会为陈国诞下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助我陈国横扫诸侯,称霸天下。”

    陈主林听罢并未作声,盯着他看了片刻,方道:“慎言。”

    公子杵臼豁然醒悟,神色慌乱地连忙拱手:“君上恕罪,是臣弟多言了。”

    陈主林扫了一眼檐角静静伫立的黄鹂,听着青羽殿内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一缕忧愁悄悄地攀上了眉头。

    “哇......”

    正在此时,屋内传出一道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声音竟似穿破云层,遥遥之间直达天际,仿佛把整座王宫都笼罩在了其中。

    其声忽强忽弱,恍如琴声铮铮,令人闻之烦恼尽消。

    陈主林藏在宽松袖袍中的手不由地紧了紧,威严刚毅的脸上喜形于色,疾步向台阶走去,然而在其右脚刚刚踏上台阶之时,却蓦地停了下来。

    紧随其后的公子杵臼,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过了片刻也发现了不对,猛然一抬头,只见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早已被遮天蔽日的候鸟所取代。

    这些鸟儿种类奇多,五彩缤纷,熙熙攘攘,竞不下万只。

    它们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好似有人指挥一般,速度奇快却有条不紊,只不过片刻时间,便在空中组成了各种怪异的形状。

    体形较小的鸟儿在内围成一个圈;中间则有两对白鹤立于四个方向飞舞;

    大的则在外,静静地悬停在天空中组成一个个扇形图案。

    奇怪的是所有的鸟头全部朝着圈内,竟没有一只僭越,出奇的一致。

    而方向便是青羽殿。

    更加神奇的是,如此多的鸟儿在空中翩翩起舞,竟未发出半点声响,并且这个图案似乎正在迎合那极富旋律的哭声,随着节奏的起伏,时而旋转;时而分散聚合;时而如流水般波动。

    “百鸟朝凤?”公子杵臼见到如此情景,脑海中突然冒出四个字,不可置信的大叫。

    “竟是一朵花……”陈主林明亮的眼眸内光芒一闪,仰望天空呐呐道:“百鸟朝凰。”

    声音中似乎带着些许遗憾,又似乎松了一口气。

    过了片刻,殿内的哭声缓缓停止,空中数以万计的鸟儿也恢复了平静,然而却并没有立刻散去,只是在空中静静的悬浮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吱!”

    这时,青羽殿门开了一个缝,从中走出一位怀抱襁褓的医婆,略显犹豫的道:“恭喜君上,是位女公子。”

    “夫人如何?”陈主林撇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声音略显急切。

    “君上安心,夫人没事,只是……”医婆往襁褓中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说。”陈主林见她言语闪烁,有些不耐。

    “君上请看。”医婆听其语气不善,连忙走到近前,掀开襁褓意有所指。

    “怎么可能?”陈主林闻言望去,虽说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难以自制的脱口而出。

    襁褓中躺着一个女婴,皮肤鲜嫩光滑,双眼明亮有神,精致的如同瓷娃娃一般,挥舞着小手正好奇的看着他。

    这哪里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如果只是新生却如满月般大小的婴儿,或许会让这位性格以坚忍著称的诸侯觉得奇异,但也绝对不至如此失态。

    原来在女婴稚嫩的眉心处,有一朵二月时节才能见到的桃花,花朵娇艳欲滴,细看之下,竟与空中群鸟组成的图案一模一样,这才是让他如此震惊的真正原因。

    正在这时,青羽殿上空的万只鸟儿骤然齐鸣,似乎在朝拜它们的君王,和落日的余晖交相呼应,绽放出绚丽的奇景,那波澜壮阔的场面,当真是千年难得一见。

    公子杵臼怔怔的望着女婴,过了会蓦然跪下,喜极道:“恭贺君上,喜得桃花仙子轮回转世,必定佑我陈国大兴,从此国富民强,开疆扩土,威震中原。”

    “恭贺君上,得桃花仙子转世。”此时被空中异景吸引而来的侍卫、宫女尽皆跪伏于地。

    陈主林听着周围山呼海喝般的声音,刚毅的脸上无丝毫波澜,他扫了一眼跪伏于地的众人,又抬起头望着逐渐散去的群鸟,沉默片刻后才缓缓说道:“吾陈国喜添佳女,大宴三天。”

    秋风习习,夜幕降临。

    宛丘城内平时略显萧瑟的大街小巷,而今却是人影绰绰,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的人群聚在一起眉飞色舞的交谈着,从中时不时的传出“桃花开”、“百鸟朝凰”、“仙子”之类的字眼。

    原本平时宾客稀疏寻常的茶楼、酒馆,如今也是人流涌动,座无虚席,议论纷纷。

    人们似乎并未被深秋的凉意所侵扰,反而一片热火朝天之象。

    与此同时,陈国都城的南殿内歌舞升平,席间推杯置盏,弧光交错,好不热闹。

    陈主林此时正坐于上首位,听着众臣的赞美之言,看似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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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言出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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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武王嫁太姬于祖上,备以三恪,奉祀虞舜,迄今已历三百余年。这期间虽亦有强盛之时,奈何我陈国始终为小国,自从周天子东迁以来,各诸侯国礼乐崩坏,战争不止,此乃始乱之象。如今天降仙子于陈国,必定有所应试,望君上慎重。”酒过三巡之际,一位鬓角微白的老者谏道。

    陈主林望了他片刻,问道:“左师何出此言?”

    左师为一国廷议官职,由资格老,阅历丰富的官员担任,他已年愈花甲,本不便深夜于堂上庆祝,不过想到今日之事多有荒诞之处,也怕君上在群臣言语之间而失去了判断,便不顾风烛之躯毅然前来,提醒一二。

    “昂善之道为守,杀伐之道为攻,如今诸侯表面奉谀周天子,实则皇室已空,中原诸事皆依齐,南夷诸国皆附楚国。我陈国略显孱弱却又占据中原地势,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想必君上应该清楚。”老者组织了下言辞,意有所指。

    “左师多虑了,当下世风男外女内,桃花仙子转世之事,最多略引他国注意,并不会有外忧之说。”公子杵臼放下手中酒杯,笑道。

    “话虽如此,但,不得不防啊!”老者沉吟了片刻,心里却难以平静。

    陈主林内心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乐官退下,却并未多言。

    而殿内一众贵族大臣红光满面,脸上洋溢着喜悦,只有极少数人眼中偶尔闪过的一丝担忧,显示着内心的不安。

    “对于女公子名讳之事,诸卿有何看法?”过了一刻钟后,陈主林平静的眼眸一一扫过场内众人。

    原本依照惯例,女公子出生并无取名一说,只在国名之后加上姓氏,死后才会加上谥号以示区分。

    不过如今出了百鸟朝凰等奇异之事,他便多了个心思,左思右想后,还是想听听众人的意见。

    众位朝臣显然听出了陈主林话里的意思,不过谁也没有第一个开口,殿内一时间竟安静了下来。

    然而自古以来朝堂之上从来不缺一种人。

    “臣以为取凰为名甚好。”过了片刻后,一道极为洪亮的声音响起。

    “陈将军,凰者皇也,如此便犯了忌讳,甚为不妥。”被称为左师的老者眉头微皱,望向一位怒目脸方,脖子上有一道三寸长的刀疤,身着将军朝服的魁梧男子,语气不悦。

    此人本是孤儿,姓什么都不知道,一直以来别人都叫他小一,于陈佗之乱有大功,被赐予了陈姓。

    陈将军摸了摸鼻子缓缓坐下,也不生气,对着身旁一位颇为俊俏的少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少年见此微微一愣,点了下头以示歉意,连忙把桌案上的酒杯斟满,双手端着酒杯回礼,同样的一口喝完。

    陈将军也是一愣,咧嘴无声的一笑,对其竖起了大拇指。

    “左师言之有理,自古凤与凰皆为仙鸟之首,取之确实不妥。”过了片刻,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公子杵臼出奇的没有反驳,顿了顿又道:“君上,取翟如何?”

    陈主林浓眉微挑,笑道:“甚好,传闻帝喾(ku)喜好音律,令乐师咸黑制作九招、六列、六英等曲,曲成引凤凰、大翟等仙鸟于殿内起舞。本公希望她以后能贤淑裕徳,如嫘祖一般造福百姓。”

    “君上英明。”众人离席一拜,齐声道。

    事毕席散,秋夜微凉,南殿台阶下。

    “若是一位公子多好。”公子杵臼似自言自语的叹了口气,转身望向身边的老者道:“左师究竟为何担忧?”

    言外之意,既然不是位公子,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周德虽衰,其命未改。那楚主芈通妄想以王自居,分而天下,恐怕世间诸侯皆有此意。世值乱世之秋,陈国太过弱小,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把祖宗几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左师摇了摇头,彷佛一瞬间老了几岁。

    “左师多虑了。”公子杵臼俊逸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的微笑,望着前方佝偻的背影宽慰道。

    “希望如此吧!”

    陈主林出了南殿,一路从百花园辗转到青羽殿前,示意侍人不要打扰夫人,便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漆黑的殿门,一动不动。

    “君上,已经三更天了,身体要紧啊。”两个时辰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宫正走上前轻声道。

    过了会,陈主林把双手负于背后,抬头看向漫天星斗的夜空长叹了口气:“智者何时入宫?”

    宫正略微弯着腰,眼中闪过一丝不忍:“牧野于此有些距离,坐马车的话日落之前可到。”

    听完这话,陈主林眉头微皱,缓缓道:“智者还有什么话要告诉本公的?”

    宫正向前迈了一小步,身体却更低了:“君上英明,智者还说,请君上早做准备。”

    是了,牧野虽说是村林野地,但坐马车到宛丘又何至于傍晚。

    “本公为陈国之主,若是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又如何能护佑陈国于乱世而不殇?”陈主林闭上双眼,吸了口略带凉意的空气,声音里只有平静,平静的有些冷漠。

    “智者说,安婴于野,便是最好的保护。”宫正回忆起面见智者时的对话,心里突然对其感到深深的恐惧。

    “呵呵,他老人家算无遗策,可惜闲云野鹤惯了,就连当年的陈佗之乱都未插手,为何会对这事如此上心?”陈主林听出了话语之中的坚决,微嘲道。

    “智者说,宗祀之争并未改其命,但此事牵连甚广,如有疏忽便万劫不复。”宫正努力回想,确保只字不漏。

    “一女婴而已,如何当的起这般对待?”陈主林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智者当时只说了四个字。”

    “说。”

    “祸国殃民。”

    “祸国殃民……”

    夜深人静,台阶下早已没有了谈话声。

    不知过了多久,从依旧没有丝毫光亮的青羽殿内,传出了一道深深的叹息,声音中充满着无奈,亦掺杂着无尽的失落和浓浓的爱,奇怪的是却没有丝毫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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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我叫妫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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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华耀日月,鸾凤落山林。

    淅沥的春雨洗过略显疲惫的太阳,空气中弥漫着丝丝凉意,一位脖子上有道刀疤的中年男子正走在田野的小路上,有些厌恶的看了一眼地上的泥泞,不过一双虎目却异常的明亮,充满期待。

    在小路的尽头则是一座茅草屋,屋前有着简陋的篱笆院,左边有一口小荷塘,塘的另一边则有一片略显葱绿的树林。

    不多时,刀疤男子便来到篱笆院外,推开关着的院门,把身上背着的袋子往地上一扔,便迫不及待的闯进门敞开的茅屋,大声道:“小笛子,还不快出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茅屋内置具齐全,多是一些寻常东西,看起来也有些年头,在正中则有一个香案,却是用上好的红木制成,与四周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香案上则放着几卷竹简,摆放的整整齐齐,此时一个额头上有着娇艳欲滴的桃花印记,身穿粗布衣、大约六、七岁的小姑娘,坐的端端正正,捧着一卷竹简正专心致志的看着。

    “又在看这费脑子的玩意,无聊不无聊?”刀疤男子似乎有些不满对方的不理睬,不过其嘴上如此说,声音却不自觉的低了几分。

    过了会,小姑娘像是看完了上面的内容,便开始把竹简卷上,卷的很慢但很仔细,接着又把它轻轻的放在香案上摆好,这才抬起头惊喜的道:“小一子,你来了!”

    “装的很像啊?我这大活人站在这半天了,就算瞎子也看的到。”刀疤男子大嘴一扯,不乐意的又道:“说了几万遍了,不要叫我小一子。”

    小姑娘无辜的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吹弹可破的小脸上满是郑重:“知道了,小一子。”

    刀疤男子嘴角一阵抽搐,每次来到这里总是被人唤做小一子,这要传回去,老脸都丢尽了。

    嗯,不过好在本将军脸皮够厚也够黑,怕什么?若是哪个不长脑子的敢这样叫,保证让他体验下风里来水里去的滋味,刀疤男子心中恨恨的暗想。

    “小一子,愣什么神呢?你作为将军,难道不知道这是大忌吗?”小姑娘熟练的倒了杯热茶,端到他的面前。

    刀疤男子翻了翻白眼,不过人家这才叫翻白眼,眼球中除了白色还是白色,他接过竹子做的杯子,一口把它喝光,彷佛想要把无奈全部喝进肚子里去,不过……

    只听那稚嫩的声音又响起:“小一子,《黄帝内经》中说,饮食有节。你这样暴饮是不对的。”

    刀疤男子一愣,怔怔的望着右手中握着的柔弱杯子,似乎想不明白这跟暴饮有啥关系。

    过了一会后,屋内传出一声无可奈何的抗议:“我叫陈一,不叫小一子。”

    紧接着一个稚嫩的声音带着一丝抗议,又带着一丝满意从屋内传出:“我叫妫(gui)翟(di),也不叫小笛子。”

    这时,一位身着麻衣面容姣好、约三十岁的妇人挎着竹筐从池塘边走来,听到这话莞尔一笑,摇了摇头,显然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了。

    “陈将军,今天要不要帮你洗衣服?”妇人正在屋边的绳子上晾衣服,望着从茅屋走出来,像斗败的公鸡一样有气无力的刀疤男子,似是关心的问道。

    陈一听罢,鬼使神差的望了一眼远处的小路,脑中浮现出那些不堪回首的美妙画面,右手下意识的便要向后摸去,不过在下一瞬便回过神来,尴尬的甩了甩手,老脸一红道:“我早就说过叫人修一修,你们就是不愿意,这荒郊野外的也没几个人来,干嘛非要如此?我皮糙肉厚的摔到了倒没事,你们要是有个好歹,那我可怎么交差啊?”

    妇人笑着摇了摇头,这种抱怨她听过无数次了,便不在说话。

    妫翟也没有去理会,只是望着院中的包裹一阵出神。

    她从记事起便在这个有茅屋荷塘的地方,自从懂事起,就知道了自己是陈国的女公子,显然那位从未见过远在宛丘的父亲,对于此事并没有隐瞒。

    虽然她不知道因为何事,导致一国之主连自己的子女都没办法留在身边,但也没有对那位父亲有着一丝的恨意,只是有的时候很想见他一面,看看是否如奶娘所言是位英明神武的君王。

    而她的母亲据说在几年前便已得病离世。

    眼前的陈一将军是父亲派来送日常所需,每个月只会来两次,就算有事脱不开身,也会派一位心腹过来,这一送就是好几年。

    起先妇人和陈一一直叫她女公子,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女公子原来是种称呼。

    她不喜欢女公子这个称呼,在为此闹过很多次后,两人便再也没叫过。

    不过作为交换,她也只能把口中的陈叔叔,变成陈一。

    “哦,对了,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东西。”陈一望着靠着房门发呆的妫翟,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啪”的一拍脑门,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布包,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

    妫翟收回目光,没有去管小布包,而是开口问道:“让你带的竹简,有没有带来?”

    她的读书识字之前都是爷爷教的,很小的时候便学习《周礼》,只是爷爷云游去了很少回来,奶娘便担起了重任。

    不过她现在并不明白,一位能通读和讲解《皇帝内经》的妇人意味着什么。

    “带了带了,你先看看这是什么?”陈一把白布包打开,露出一条寸许宽的锦缎,上面用各色线条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光看女红恐怕整个陈国也无人能出其右。

    而在锦缎的中间则有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石,这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宝石,而是用最好的羊脂玉打磨而成,严丝合缝的镶嵌在其上,恰似浑然天成,着实精美异常。

    妫翟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东西,心里非常开心:“这锦缎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时,晾完衣服的妇人也被吸引了过来,当看到这女红以后,眼中却闪过一丝黯淡。

    陈一并未回答,而是故作神秘的抬手指了指额头。

    妫翟恍然大悟,连忙拿起锦缎,递给妇人:“奶娘,快帮我戴上。”

    妇人接过锦缎小心翼翼的捧着,就像是捧着最心爱的宝贝,凤眼中满是回忆之色,再听到一声催促之后,才轻轻的系在她的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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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三皇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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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坎其击鼓,宛丘之下。

    无冬无夏,值其鹭羽。

    坎其击缶(fou),宛丘之道。

    无冬无夏,值其鹭翿(dao)。”

    春雨又起,淅沥的声音在夜深人静时总是显得格外烦人,妫翟跪坐于香案前,小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借着微弱的灯光读的格外认真。

    过了会,她把竹简合上,抬起头问道:“奶娘,过阵子是不是有三皇祭祀?”

    妇人把手中的针线放下,今天下午陈将军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说漏了嘴,想来是被她放进了心里,暗自叹了口气:“怎么突然如此问?”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妫翟把头上的锦缎取下,小心的用白布包好,过了会又道:“人是不是很多啊?”

    妇人走到她身边,就像小时候那样把她抱在怀里,宠溺的摸着她的头发,眼中满是怜爱:“三皇是人族始祖,始建都城都在宛丘。我们陈国虽奉祀虞舜祖先,但自从株野迁于宛丘之后,便也开始了祭祀三皇。每年的三月初三,君上便携同官员百姓于灵台祭天。人,自然很多。”

    妫翟低着头,突然有些沉默。

    她虽贵为陈国女公子,却一直在这里读书写字,田间那条被陈一称为史上最难走的小路尽头,便是她去过最远的地方。

    而她所见过的人,算上那位一年来不了几次的陈一心腹,也不过五指之数。

    妫翟不知道人数很多是个什么概念,她只能从书上看到的数字,区别人数的多少。

    不过,那也只是数字,并不是人。

    一直以来,陈一每次过来,也不过是带些油盐酱醋米,偶尔会带些鱼肉,她吃的最多的还是奶娘在院子里种的蔬菜。

    她不太喜欢吃肉,只是闻起来很香,反而更加喜欢吃那些爽口的蔬菜。

    妫翟清楚的记得一年前,陈一扛着一个东西小心翼翼的出现在小路尽头,待得近时她才看清楚是一张漂亮的桌案,这是她当时见过的最美的东西。

    这一切,只因为她抱怨屋里的案几过于陈旧。

    她看见了陈一当时眼中的莫名眼神,直到后来才逐渐明白,那是担忧和害怕,自打那以后她便再也没提过任何要求。

    她心里有很多疑问,不明白在一位将军眼中为什么会出现那种眼神,但却从未问过。

    不是不想问,而是不便问。

    她心里清楚,就算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妇人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眼中怜爱更浓:“如果你想去的话,我去求求陈将军,让他在人皇诞辰那天带你去好好玩玩。”

    妫翟听完这话,突然觉得鼻子好酸,眼眶内雾气蒙蒙,她紧紧的抱住妇人,把头深埋在其怀中,好不让泪水掉下来,过了片刻才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翟儿不喜欢玩。”

    妇人双眼一红,右手缓缓的拍打着她瘦小的背:“我家翟儿真乖,不过那天人真的很多耶,有泥捏的动物,泥人和各种好玩的东西。”

    妫翟抬起哭花的小脸,皱了皱可爱的小鼻子:“真的吗?那可不可以见到父亲?”

    妇人再也忍不住,一行清泪划过些许风霜的面颊,哽咽道:“可以,可以。”

    妫翟破涕为笑,过了片刻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望着身上的粗布麻衣:“还是算了,这锦缎虽好,但也太过昂贵,根本不是我能戴的起的。”

    “你若戴不起,整个陈国又有几人戴的起?”妇人挤出一丝微笑,抚摸着她的小脸,又道:“奶娘给你重新做一个,不就行了?”

    妫翟双眼一亮,在妇人怀里蹭了蹭:“奶娘真好。”

    妇人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眼神移到案几的白布包上面,好看的眼眸中有着浓浓的担忧。

    时间是个很神奇的东西,你想让它过的很慢,它却像个顽皮的孩子,偏偏流逝的飞快;你若想它过的很快,它却又过的异常缓慢,那种煎熬便是世间最残酷的惩罚。

    第二天,妫翟像往常一样,刚到卯时便起床伏案读《周礼》,直到辰时吃完早饭后,便坐在荷塘边上背诵《诗经》,原本午后应该是专心看《周易》、《皇帝内经》、《神农本草经》等书的时间。

    不过她却有些心不在焉,自从吃过午饭以后,就一直时不时的望向小路尽头,希望那道魁梧的身影出现。

    虽然她明明知道不可能,这些年来从未有过一次例外,却依然满心期待着意外的发生。

    如此日复一日,虽说生活有些枯燥,妫翟却从未觉得无聊,反而每天望着夕阳西下,憧憬着未来会更好。

    不过,人若是有了期待,便最是难熬。

    好在虽然难熬了些,日子还是一天天过。

    二月中旬,风和日丽,院外的那株桃树终于有了春意,妫翟吃过午饭后兴致高涨: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fen)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zhen)。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妇人挎着竹筐从池塘边归来,望着像小大人一般的妫翟笑道:“翟儿,理解这首《桃夭》是什么意思吗?”

    妫翟嘻嘻一笑:“这是一首通过引喻桃花、果实、桃叶,来祝贺姑娘嫁于良人,子孙满堂,齐家合睦的诗。”

    妇人不禁莞尔,打趣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就知道看些情诗。”

    妫翟小嘴一嘟,不乐意了:“奶娘,这《诗经》可是爷爷让我看的,他老人家说诗者事也,从中能懂得很多道理。”

    妇人把碗碟用干布擦干摆好:“说说看,你都懂得了什么道理?”

    妫翟望着小路尽头出现的身影,想了想才说道:“虽然现在不是太懂,想必以后便会懂了。”

    妇人听后笑了笑,也望向小路尽头,过了片刻才说道:“翟儿长大以后,不论遇到何事,千万不要失了本心。”

    妫翟收回目光,一脸庄重,像是誓言一样:“翟儿谨记奶娘之言,终身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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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宛丘传来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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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这事绝对不行。”陈一站在院中,脚下放着一个鼓鼓的麻袋,语气坚定而坚决。

    “陈将军,那条锦缎太过惹眼,我重新给翟儿做了一条,到时候将军带着她四处逛逛,想必没有什么大碍。”妇人面带微笑,如此说道。

    妫翟坐在门前平静的望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陈一,不明白他反应为何会如此激烈,世上见过她的人恐怕也不会超过五指之数,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隐情?

    “哎呀,这件事真的不行。”陈一撇了一眼妫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翟儿自小便在这里,认识她的人也极少,将军为何会这般坚决?”妇人柳眉微皱,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念头,不过这个念头有些可怕,也有些可笑,她顿了顿又道:“既然将军不肯行这方便,此事就罢了。”

    陈一望着起身回到屋内的瘦小背影,急的跺了跺脚,压低声音道:“如果放在往年,这次祭祀带着小笛子去也不是不行,不过今年确实有些不便,你可得帮我在她面前多说说好话。”

    妇人敛衽行了一礼:“既然如此,那将军请便吧!”

    请便,便是送客。

    没答应,便可能会说你的坏话。

    行了一礼,那意思是在说,我是一位妇人,你一个将军和我计较,便是失了身份。

    陈一外表看似粗犷,行事雷厉风行不拘小节,但从陈主林能让他来此地照看妫翟便可看出,此人实则心思缜密,并且值得信任。

    不然的话,一个无权无势,如莽夫一般的孤儿,如何能当上将军被赐予陈姓?

    陈一懂了她的意思,望着专心做女红的妇人,一时间无可奈何起来。

    半个时辰后,妇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望着在院子中来回踱步的身影,语气不悦道:“陈将军,我家院子已经够平整了。”

    “哎呀,半个月前我是想带小笛子去看祭祀,借此机会去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如今发生了一些事,实在是不能啊!”陈一脚步一顿,一脸苦瓜相。

    “究竟发生了何事?”妇人意识到事情应该不太一般,原本并不想多问,之前心中的那个念头又浮现了出来,并且越来越清晰。

    “哎!我若是说了,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小笛子。”陈一朝着茅屋内望了一眼,把声音压的很低,神色异常凝重。

    妇人郑重的点了点头,算是做出了承诺。

    陈一走上前来伏在其耳边说了句什么,妇人脸色顿时大变,一双大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很难相信吧?我当时也不相信。”陈一苦涩的一笑,摇了摇头。

    妇人心里明白,作为将军他绝对不会拿此事开玩笑,如果不是假消息,那这事极有可能是真的,怪不得自己心中会冒出那种念头。

    不过,那人才刚过不惑之年,怎会发生这种事!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可能不代表不会发生。

    陈一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医师说是旧疾复发,已回天乏术。不过,行走应该没什么大碍。”

    妇人转身望向远方的天空,那个方向便是宛丘城:“还剩多少时间?”

    陈一沉默片刻,方道:“三个月。”

    妇人脸上满是落寞,叹了口气:“既然能走动,这次灵台祭祖想必也是他主持。别忘了,毕竟是她父亲。”

    陈一眉头紧皱,想起了自己连生身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着实有些可悲,再联想到妫翟本该锦衣玉食,住着华美的宫殿,却连父母都未谋面,便被送到这等穷乡僻壤之地。

    虽出生不同,遭遇却如此相像,他懂那种感受,便不再坚持:“月底我要准备防务之事,没办法脱开身,我会让吕卓祭祀那天再来,顺便接小笛子。”

    妇人露出了一丝微笑,却有些勉强:“将军慢走。”

    妫翟坐在案前望着锦缎发呆,对于能去参加三皇祭祀本就没有抱多大幻想,不过她确实想去看一看那道威严的身影,哪怕是在远处,哪怕一眼就好。

    “等下一次吧!总会有机会见到的。”她在心里这样想道。

    然而在下一刻妇人便来说,陈一答应带她去了。

    妫翟有些莫名,实在想不通一根筋的陈一,为什么会有如此转变。

    难道是奶娘的游说起了作用?

    不见得,妫翟之前在小院,听到奶娘把该说的都说了,却并没有让那头犟牛有丝毫改变决定的意思。

    到底是什么原因会如此呢?

    既然想不通,那就不去想。

    不过,对于能去观礼灵台祭祀,妫翟还是非常高兴的。

    今日阳光正好,远处的树林和草地绿荫更甚,伴着微风都能闻到春的气息。

    妫翟难得的没有看书,却见妇人打开一个木箱,从中拿出一块尺许宽的丝帛,这还是上次岁末祭祖的时候,陈一送给她的礼物,用他的话来说:“确实小了点,我只是让你认识认识什么是丝帛。”

    妫翟斜靠在案几上,用左手撑着小脸,神色有些古怪:“奶娘,这样真的好吗?”

    妇人一边把丝帛仔细的折叠好,一边说:“只是这样小的一块,不碍事。”

    “哦!”妫翟小声的应道。

    这时,妇人拿起绣针在折叠成长条的丝帛一端起针,又落针在起针的旁边,却又在落针时把线兜成圆形,然后第二针在之前的线圈中间起针,两针之间约半分距离,接着又把线圈拉紧,之后便又如此绣着。

    不多时,便有一个图案的轮廓出现在丝帛上面,妫翟瞪大眼睛,惊奇的问道:“奶娘,这是什么绣法?”

    妇人勉强的一笑:“这叫辫子股绣,也叫锁绣,等你长大了些便教你。”

    妫翟目不转睛的望着妇人的手指在丝帛上面熟练的游走,重重的点了点头。

    妇人见其没有心思看书,便问道:“你可知道三月初三是什么节日吗?”

    妫翟点了下头,知道奶娘是想考考她,便毫不犹豫的说道:“上巳节,《十五国风·郑风·溱洧》:

    “溱(zhen)与洧(wei),方涣涣兮。

    士与女,方秉蕑(jian)兮。

    女曰观乎?士曰既且(cu)。且往观乎?

    洧之外,洵訏(xu)且乐。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溱与洧,浏其清矣。

    士与女,殷其盈兮。

    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

    洧之外,洵訏且乐。

    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

    妇人抬头望了她一眼,眸中充满黯淡,嘴角却露出一抹欣慰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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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人自北地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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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想事成,每天便是好天气。

    这天,妫翟把木碗里最后一根萝卜干咀嚼完,拿起桌上的干净餐布又仔细的擦了擦嘴:“奶娘,爷爷云游应该快归来了吧!”

    在妫翟的记忆里,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爷爷,每年的二、三月份会归来一段时间,给她讲一些路上所遇到的奇闻异事,教她做人的道理。

    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其他东西。

    虽然她对外面的世界充满着好奇,也想如爷爷那般去想去的地方,或者漫无目的的走到哪里都好,但她知道这是绝无可能的。

    所以,她每次都是静静的听着,有时也会觉得很是神奇,却从未向往过。

    因为爷爷以前告诉她说,在如今的世间,女人是幸运的也是非常不幸的。

    居于太平盛世,便会限制在十里方圆之内,见不到以外的花草,听不到远方的声音。

    活在乱世,不会像男人那样拼杀于战场之上,抛头颅洒热血,可以安稳于家,不闻世间战事,静等消息便可。

    最不济也可以保全自身,在周天子的名下,各国诸侯也不会明目张胆的迫害平民。

    哪件是所谓的幸运,哪件又是所谓的不幸,只有切身体会之后,才能有所确定。

    过了会,妫翟见妇人只是沉默的收拾着碗碟,并未回话,便有些奇怪:“奶娘,您这两天怎么了,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啪!”

    妇人回过神来,捡起掉落地上的一只木碗,勉强一笑:“翟儿想多了,奶娘不过是有些累了。”

    妫翟起身走了过去,把妇人扶到里间的床上:“那奶娘多多休息,以后这些家务就交给翟儿来做。”

    妇人抚摸着她的小手,倍感安慰:“翟儿长大了,不过翟儿会做饭吗?”

    妫翟想了想,神色认真:“洗碗打扫还是可以的,至于做饭,奶娘教翟儿就好了。”

    妇人握着她的小手拍了拍,笑道:“好,刚才你问的什么?”

    妫翟便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妇人听到这话,柳眉微微皱起,若是他老人家回来以后,翟儿想要去宛丘,便有些难了。

    这中间的有些事情别人或许不清楚,不过这么多年以来,她隐约还是猜到了些。

    妇人理了理思绪:“快了,翟儿可得抓紧哦!”

    爷爷上次走后布置了一份任务,便是让妫翟把《诗三百》背诵完。

    她皱了皱小鼻子,显得非常可爱:“翟儿早就背完了,每次连个奖励都没有。”

    妇人不禁莞尔,想来是这些天太累了,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妫翟吃力的抱起一床被子,笨拙的盖在妇人身上,又蹑手蹑脚的回到堂屋把碗碟收拾好,像以往妇人那般放在竹筐里,一扭一扭的挎到池塘边清洗完毕,便回到屋里继续看书。

    要说世间最熬人的是等待未知的答案,若是等到确定下来,反而不是那么的期待了。

    时间却如绚烂的花火,照亮漆黑的夜空,那一时的亮丽,不过是最后的挣扎,转眼便逝去。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这天妫翟难得的睡了个懒觉,直到辰时才起床,洗漱过后也没有复习早课,而是就着一些咸菜吃了碗米粥,走到床边把白布包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放到床下一个小巧的盒子里。

    她今天穿着一身黄色裙衣,裙衣的领边是用仅剩的丝帛包边,每个袖口则绣着一圈桃花,下摆却用线条勾勒出花鸟鱼虫,就算不懂女红的妫翟,也能看出这是一等一的针绣。

    这是妇人为了这次去宛丘而特意做的。

    过了会,妇人把桌上的碗筷收拾好,从箱子里拿出一条绣着娇艳桃花的丝帛,极为细致的戴到她的额头上,接着又整了整她有些皱的黄裙,温和的笑道:“我家翟儿一转眼都这般大了,瞧这模样,等再过几年张开了,绝对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妫翟小嘴一嘟,不乐意道:“翟儿才不要做美人,古时妲己和褒姒,人美却也命苦。”

    妇人有些诧异:“听翟儿的意思,很是同情她们?”

    妫翟想了想,像个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她们都是可怜人,不过生错了年代,沦为了权利的牺牲品。”

    妇人嘴角扬起一抹微笑:“若是外面那些自称有学问的人听到翟儿这番话,表情想来很丰富。”

    推开屋门,便见一位身着布衣的魁梧男子在院中按剑而立,待到两人出来后,男子一拜倒地:“吕卓,拜见女公子。”

    妫翟和妇人敛衽还礼,佯装生气道:“吕叔叔请起,早跟叔叔讲过,不要行这般大礼。”

    吕卓又是一拜,道:“末将不敢,还请女公子莫要如此称呼,。”

    妇人望了一眼充满无奈的小脸,转身笑道:“若是吕将军如此拘谨,叫外人看到反而不好。”

    吕卓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却依然不为所动,走到妫翟身旁又是一拜:“女公子得罪了,前面小路不好走,还是让末将背着您吧!”

    不待妫翟答话,便在她的蹲下身来。

    虽是委婉的请求,却用行动来彰显那种不容拒绝的坚决,

    妫翟从未见过这般有些不知所措,偏过头求助似的望了妇人一眼,见其点了点头后,便笨拙的爬到身前宽厚的背上。

    妫翟伸出胳膊揽住吕卓的颈项,感受到身下的坚实和温暖,一股从未拥有过的感觉往她的心中涌来,像是一座雄伟大山,竟然让她感到很是踏实。

    她把小脸紧紧的贴在其背部,听着轻微而又沉重的脚步声,眼皮也渐渐变得沉重起来,没过多久便浑浑噩噩的睡着了。

    这一觉睡的很是香甜,她彷佛做了一个遥远而又美好的梦,在梦中见到了一个伟岸的身形,威严霸气,似是天地间的君王,举手投足之间山河震动,五岳臣服。

    那道身影背着她走过山川黄河,广漠平原,于碣石之上,观日出日落,沧海桑田……

    妇人站在茅屋外,看着小路尽头的马车缓缓消失,却并未转身回屋,而是就那样静静的站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后,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叟踏着小路而来,在其身后则跟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不多时,两人便出现在小院外。

    妇人走到门前,敛衽一礼:“智者这一年到何地云游去了?”

    “北之地,孤竹国。”智者微微一笑,又道:“她叫风铃,弄点吃的吧!”

    妇人点头称是,便带着面黄肌瘦的风铃到了屋内,盛了些剩下的早饭和咸菜,望着她的吃相着实有些心疼:“吃慢点,还有很多呢!”

    风铃听完这话,很是不好意思,小脸微红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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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人皇东街一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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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翟儿去了宛丘?”老叟充满睿智的眼眸闪过一丝莫名的意味。

    “这事不怪翟儿,都是妾身的主张。”妇人向着老叟行了一礼,把事情揽了下来。

    “君上身有旧疾,恐怕没有多少时日了,想必你应该得到消息,才让翟儿去的吧!”老叟望着小路的尽头,似乎能看到远在百里之外的雄伟宫墙。

    “妾身确实存了些私心。”妇人同样望着那个方向,眼中充满怀念。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还是要来,是老朽过于执着了。”老叟收回目光,叹道:“一切都是命。”

    妫翟迷迷糊糊的从睡梦中醒来,神情错愕的望着四周陌生的空间,当感受到轻微的颠簸时,这才想起来是在去宛丘的路上,而这座小房子便是所谓的马车了。

    她掀起车内的帘子,看着慢慢向后倒退的田野,聆听着划过耳边的风声,她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弥漫着各种花香的空气,心里高兴极了。

    “宛丘,我~来~了。”妫翟把双手如喇叭状的放在小嘴两边,拖着长音对着天空大喊,就像脱离了笼中的鸟儿,飞向那向往已久的自由。

    便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道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女公子莫要如此喊叫,以免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从而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父……呃……咳、咳……”妫翟刚又要提起气大喊,听到这话后便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的咽了下去,谁知道这两气一冲,便呛到了,顿时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吁……”吕卓听到车内的咳嗽声,赶忙拉了缰绳,掀开窗帘望着咳嗽的眼泪汪汪的妫翟,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一时间竟不知所措起来。

    不过好在妫翟慢慢平静了下来,揉了揉有些僵硬的面颊,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她接过吕卓递过来的一个水袋,喝了两口水:“吕将军,到宛丘还有多久时间?”

    吕卓行了一礼,恭敬的道:“半个时辰便到。”

    妫翟把头伸出车窗外望了望天,觉得有些奇怪:“听奶娘说,祭祀是在巳时开始,我们不会错过时间吗?”

    “会错过。”吕卓把帘子放下,一挥鞭子,马车便飞奔而起,这速度较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妫翟恍然大悟,懊恼的一拍额头,想来吕卓是怕吵醒她,才会把马车驾的那么慢,导致错过了祭祀的时间。

    “奶娘说过,灵台祭天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完的,应该还能远远的看一眼。”她心里这样安慰道。

    灵台,坐落在宛丘城北五里之处,传说为人皇伏羲占卜祭天之地,后经过历代宛丘之主的努力,形成了高约百丈,占地近五十亩的宏伟祭坛。

    自从陈国迁都宛丘之后,同样花费了巨力进行修缮,并在四周建立三皇宗祀贡以香火。每年便有数万人前来此地祭祖,再加上闻风而至的商人,经过几百年的发展,逐渐形成了一个盛大的集会,久而久之便成为了陈国特有的风俗。

    在三月初三上巳节这天,便是陈国君主登台祭天之日,更是人潮拥挤,热闹非凡。

    距离宛丘不到三里的的城外,一辆普通的马车绕着城墙向东北方向飞奔而去,妫翟趴在窗口望着十几丈高,像一条盘亘在大地上的巨龙望不到边际的雄伟城墙,小脸上满是惊叹。

    她只在书中偶尔读过对城墙的描述,但在亲眼见到时,却远比想象中的还要震撼。

    而在城北方向则有一个高耸入云,欲与天齐的庞大祭坛隐约可见,妫翟半张着小嘴,竟一时间忘记了合上。

    此时的路上已经可以见到三三两两的人向着城北赶去,马车只能放缓了速度,过了约盏茶时间,便来到了一条能容纳四辆马车并行的宽阔大道上。

    这条大道名为人皇街,东西走向,长约两里,街的中间向北则有一条更加宽的路,把人皇街分成东街和西街。

    东街比较繁华,两边有着酒馆和旅店,一般多为从外地赶来的商人提供方便,而尽头则是一片营地,里面驻扎着百位士兵由百夫长统领,专门维持人皇街的秩序。

    而西街并无建筑,只有着用木材搭建的临时商铺,不过却是最为热闹的,与之相比,东街却显得有些冷清。

    人皇街中段向北两百米处,则有着青石堆砌的台阶,台阶之上便是灵台。

    吕卓把马车驾到一个用木桩围成的木栏里,给了小厮一些钱币,便带着妫翟钻入拥挤的人群之中。

    妫翟听着耳边小厮卖力的吆喝声,看着马路两边摊位上摆放的小到泥人木马、风筝头饰,大到布料家具,类品齐全,种类繁多,可谓是应有尽有,让人看的眼花缭乱。

    妫翟从小到大习惯了安静,反而觉得这里太过热闹,一时间有些不太自在。

    “当、当、当。”

    正在此时,从百丈高的祭坛上传下来三声钟响,妫翟心里忐忑不安,恐怕这次想要见到那道身影有些悬了。

    过了片刻,两人来到一个卖茶水的摊位旁,吕卓上前去和摊主交谈了几句后,便带着满脸不解的妫翟走进了一座小楼之中。

    妫翟神情略显失落,双眼无神的打量着略显幽暗的房间:“吕将军,这是什么地方,不是要去观礼三皇祭祀吗?”

    房间很大,比她所住的茅屋起码大上三倍,对着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副字,上面写着: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四海之内咸戴帝舜之功。

    在字画的下面,则有一条不知是何木质的桌案,桌案的微微翘起,形似耳朵一般,样式和她的红木桌案差不多。

    而对着桌案的地上,则有十个蒲团,分成了左右两排。

    妫翟期待了那么久,虽说在路上因为自己耽搁了些时间,但听奶娘说祭天是非常繁琐的,所需步骤多达二十道。

    刚才所听到的三声钟响,算算时间,如果她没猜错的话,便是第十五道祭礼“撤馔”,麾生举麾,乐奏咸和之曲。

    剩下还有五道祭礼,若是脚步快些,还能赶在结束之前远远的看一眼。

    妫翟很是不解,为何会带她来这里。

    吕卓不知从哪里拿来了一些红色的果子递给她,声音冷硬的说道:“将军给末将的任务,就是把女公子带到这里,至于因为什么原因来此,末将并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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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相见亦是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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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妫翟见此便要出去,却被吕卓挡住:“女公子安心等待便可,将军如此安排,必有他的考虑。”

    在努力了几次后,发现其根本是油盐不进,妫翟只能忿忿的跪坐在蒲团上,一个劲的吃着果子。

    过了大半个时辰后,就在妫翟百无聊赖之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位眉若银钩,眸如朗月的中年男子独自走了进来。

    吕卓恭敬的一拜到地,在男子的点头示意下,轻轻的走出门外,把房门关好后便如钢枪一样的站在那里。

    妫翟小脸上满是紧张之色,怔怔的盯着身穿青色长袍的男子,望着他那充满威严却又不失英气的眉宇之间,那抹若隐若现的黑色,双眼微红。

    《诗经》中的那些情情爱爱的事,她暂时或许不懂,但她三岁起便熟读《黄帝内经》,知道这是病入膏肓之兆。

    陈主林拿过一张蒲团,走到她身边坐下,极为难得的笑道:“本公脸上有花吗?”

    妫翟毕竟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如今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亲生父亲,本也想着跑到他的怀里撒娇玩闹,不过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她还是忍住了那种冲动。

    她没有答话,只是无声的摇了摇头,眼眶中的泪水顺着红扑扑的小脸悄悄划落。

    陈主林伸出双手把轻轻的抱到怀里,没有半点帝王的威严,有的只是作为父亲对于孩子的溺爱,他柔和的说道:“叫声父亲可好?”

    妫翟没有抗拒,梨花带雨的蜷缩在温暖的怀抱中,听到这句话后,小嘴动了动,却并未发出任何声音。

    陈主林哪能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叹了口气:“本公听陈一所讲,翟儿自幼通读经史,最善医理,想必早已看出本公抱恙在身。人生无常,生老病死本就是不可幸免的,不必担忧。”

    “父亲。”妫翟抬起头,望着那张刚毅的侧脸和嘴角的一抹柔和,轻声道:“爷爷一定能医好您。”

    陈主林拿起一卷丝帛,擦了擦她脸上挂着的泪痕,嘴角微扬:“当年王叔陈佗乘父亲病危,杀了兄长太子免继任陈主之位,又遣军队搜捕我兄弟三人以绝后患,本公的伤就是那时候落下的,能撑了这么多年已经是造化了。”

    妫翟沉默,如此久的时间,想必背后有着爷爷的身影,只不过她仍然想说什么,却听那道声音又响起:“本公并无太子,二兄厉公之子完虽人聪颖有大志,却年岁太小,恐怕不能服众。待本公追随祖先舜帝去了以后,陈国便交给你的叔父手中。本公不担心你姐姐,倒是对你不放心。”

    她早就听说自己有个姐姐名叫陈妫,不过却未见过,在听到此话之后,心里一阵莫名的痛,那是一种大喜又大悲后的痛,一种潮起潮落,从期待变成绝望的痛苦,令她全身一阵颤抖。

    妫翟想着这次相见恐怕便是再见,虽极力克制却怎么都忍不住,顿时痛哭了起来,连声音都变的模糊:“翟儿~能~能照顾好~好自己。”

    陈主林双眼微红,拍着她的背部,此时他不再是一位君王,而是一位普通的父亲哄着自己的女儿:“父亲知道翟儿能照顾好自己,所以给你安排了个去处。”

    过了片刻,妫翟慢慢止住了哭泣,抬起右手摸着陈主林的脸颊,想要把手中的温暖牢牢抓住一般:“不是牧野吗?”

    陈主林亲了下她的额头,不答反问道:“翟儿长大了,应该去看看外面的风景,过着正常人的生活。”

    妫翟从未问过母亲的事情,而陈主林也并未提到,想来这是父女之间的默契,毕竟往事重提是种折磨。

    时间悄然过去,中间吕卓叫人送了一桌丰盛的午饭,妫翟开心的吃着,陈主林时不时的给她夹着菜,两人仿佛都忘了那件悲伤的事,只不过妫翟明亮的大眼中的那抹暗淡却怎么也藏不住。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傍晚时分,吕卓站在门外轻声道:“君上,天色已晚,该回城了。”

    陈主林望着依偎在自己怀中睡着了的女孩,星眸中充满溺爱,他起身抱起了妫翟,身体站的笔直,一股王者的气势蓦然而起:“进来。”

    吕卓轻轻的推开门,瞳孔顿时一缩,连忙跑到近前着急的道:“君上,交给末将吧!”

    陈主林撇了他一眼,便一步步的向门外走去。

    吕卓眼中充满恐慌,脸上着急之色溢于言表,立马跨了出去却并未敢阻拦:“可……”

    还未等他把话说完,陈主林便转身下了楼去,吕卓无可奈何,一溜小跑的跑到前面,让侍卫把赶紧把马车准备好,这才蹲下身子让陈主林踏着他的背上了一辆极为普通的马车。

    在陈主林进了车厢以后,吕卓警惕的扫了一眼周围,再见到各个方向都有衣着普通的百姓向他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以后,这才驾着马车转上东街向着宛丘城外奔去。

    与此同时,宛丘内城南殿外正站着两人,其中一位是身着妫氏图腾官服,面如冠玉的青年男子,此人便是陈主林的幼弟,公子杵臼。

    另外一位则是面容粗犷,脖子上有一道刀疤的魁梧男子。

    公子杵臼剑眉微皱,隐隐有些怒意:“陈将军,君上到底去了哪里?”

    陈一大嘴一咧:“我也不知道君上去了哪里,君上不让我跟着,我也不能违抗命令啊!”

    自从祭天完成后,公子杵臼便发现陈主林不见了,本以为是回到了宫里,便也没有放在心上,直到一个时辰前他有事要禀奏,却发现他根本就未回来过。

    公子杵臼转身望着殿下台阶:“作为宫内守卫将军,君上去了哪里你居然不知道?”

    陈一道:“君上应该是见人皇街热闹,便去散散心了,公子莫要着急。”

    公子杵臼叹道:“君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实在不易受累,怎能不急。”

    陈一收起笑容,表情严肃:“公子担心的是,本将军已经派人去寻找了,过不了多久便有消息。”

    正在这时,一位身着铁甲银盔的侍卫匆匆跑到两人面前,单膝跪地一拜:“将军,君上已经回到城内。”

    听完此话,公子杵臼望着一副我就知道的陈一,脸上浮现一丝莫名的笑意,却什么话都未说。

    陈一讪讪的一笑,暗地里着实抹了一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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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南殿之位都无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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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天色已黑,南殿殿门紧闭,殿内点着两排油灯,微醺的有油味衬托着周围的幽暗,显得有些压抑。

    陈主林坐于上首位,脸色隐隐有苍白之色:“杵臼,有何事?”

    自从城外回来以后,他的神色便不是太好,想必是抱妫翟时稍微用了些力导致,他心里暗暗嘲讽,自己一代诸侯,如今却连抱个小儿都显得吃力,着实可笑。

    不过,陈主林并未后悔,哪怕少苟且几日,抱抱她也是划算的,毕竟亏欠了她太多太多。

    公子杵臼剑眉微皱,眼中充满担忧之色,行了一礼:“如今君上身体欠安,至于后事之事该如何处理,还望君上早日安排。”

    过了片刻,他迎着陈主林平静的目光,又道:“原本臣弟不应该多问,不过此事牵扯到陈国根本……”

    话还没说完,陈主林摆了摆手,打断道:“目前宗族中都有哪些人知道此事?”

    公子杵臼低头思索片刻,叹了口气:“只有我和几位德高望重的叔伯知晓,其他人一概不知。”

    陈主林微眯双眼,嘴角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本公无出公子,陈国还是要交到你们手中,至于交给谁……杵臼认为整个妫氏宗族中,谁能当此大任?”

    此话一出,公子杵臼顿时一惊,原本他是被宗族之人遣来探探口风,若是陈主林把陈国交到一位昏君手中,那么整个宗族就有充分的时间进行劝谏,以免陈国落入内争之中。

    以往发生过这类事情,导致国力衰退严重,如今的陈国在几位君主的励精图治下,虽达不到最是繁荣的年代,却也要比往日强盛不少。

    不过,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陈主林会反过来相问。

    自古以来王位之争最是铁血,毫不留情,存在太多忌讳,他心里清楚,无论说的是什么,只要开口回答,那便是错的。

    就算说对了,那也是错的。

    一番思索之后,公子杵臼选择闭口不言。

    陈主林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暗自点了点头:“公子完,已至弱冠之年,你认为他合适吗?”

    公子杵臼摸不清话里的意思,便如实相告:“公子完行禄大夫,虽天资聪颖,才华出众,为人却过于胆弱,且正气有余而圆滑不足,在野是一位良民,在朝是一位好官。若是踏上主位,绝不是一位合格的君主。”

    陈主林点了点头,心中觉得有些愧疚:“陈国之主本该属于他的。”

    公子杵臼宽慰道:“二兄厉公之所传位于君上,也是看出公子完不是君主之才。”

    陈主林起身走下主位,摇了摇头,他何尝不知厉公的考量?

    在亲身经历了陈佗之乱以后,厉公早已看出了君主之位的诱惑,要远远大于血浓于水的亲情。

    厉公不是担心别人,而是因为担心他,所以才会把陈国传给自己,而不是公子完。

    陈主林根本就不相信以公子杵臼的才智,会不知道其中的隐情,但他并未说破:“周武王殁了以后,周公旦权倾朝野,天子不忌惮吗?”

    公子杵臼低头行了一礼:“世人皆知,周公并无夺位之心。”

    陈主林感慨道:“夏、商、周近千年,也只出了一个周公旦。”

    旋即他转过身走到主位坐下,额头上隐隐有了丝细汗,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晶莹。

    公子杵臼眼中闪过一丝暗淡,不知是因为看到了那丝细汗,还是因为这番话:“周公德行高贵,思雅影正,世人自然不能比。”

    陈主林望了他一眼,眼中戾气一闪而逝,今日的敲打想必已经达到,便直接说道:“陈国可以传给你,但你要答应本公两个条件。”

    公子杵臼听到此话后顿时一惊,连忙跪伏于地:“臣弟并无贪念之心,君上何必恫吓臣弟。”

    陈主林并未去管他,兀自说道:“第一,公子完毕竟是我们的亲侄子,看在厉公的份上,若他没有大逆不道之行,罪不至死的话,给他留条活路,赶出陈国去便好。”

    陈主林撇了一眼毫无动作的公子杵臼,眼中戾气更盛:“第二条,本公知道有些人一直想打听妫翟的下落,不管是宗族也好,你自己也罢,本公希望你能记住,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

    不过,本公虽说希望她能一生平安,但生在君侯之家,便身不由己,若是日后有所需要,自然推脱不得。”

    公子杵臼认真听着,并未接话。

    陈主林叹了口气:“蔡哀侯献舞之前一直在陈国,蔡陈两国至始至终皆有姻亲,相互扶持,抵御外患。既然他要求联姻,便把陈妫嫁于他,此事交给你去安排妥当。”

    公子杵臼微微抬首,又是一拜:“臣弟定当亲自操办。”

    陈主林脸上浮现一抹疲惫,摆了摆手:“本公累了,国内诸事便交给你打理,若无大事莫要打扰。”

    任何人听到这话,心里自然欣喜万分,可是公子杵臼却一阵怅然。

    他们兄弟四人自幼手足情深,兄长妫免虽贵为太子,但对他们却亦兄亦父照顾有加,却在十五年前被杀。二兄厉公得病去世,如今三哥妫林却也要离他而去,叫他如何能高兴的起来?

    公子杵臼之前从未想过能坐拥陈国,按照他的想法是传位于公子免,他便效仿周公旦尽心辅佐,成就一时名声。

    然而有一天,他回到家里却见到了不请自来的宗族内几位德高望重的叔伯,之后便存了些心思。

    从今日来看,想必君上是早已得到消息,才会直接询问宗族之内有谁知道其病重的消息。

    公子杵臼缓缓站起身来,又是一拜:“君上早些休息,臣弟告退。”

    陈主林望着略显落寞的背影,嘴角浮现一丝苦涩,想着往日的兄弟情谊,在权位之中如此的不堪一击,着实觉得有些可笑。

    虽说树大好乘凉,若是大树倒了呢?

    陈主林并不想撕破脸皮,却不得不这么做,他相信公子杵臼会对这些话放在心里去,但绝对不相信那些人会同样如此。

    想到这里,他冷哼一声:“传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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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屋内屋外多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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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牧野,不是一个地名,而是一间茅屋。

    晚春的风还有些清凉,妫翟坐在小院内望着天上的星星,今日父亲说要把她送到别的地方,她没有同意。

    因为妫翟考虑着,在父亲在驾鹤西去后,若真有人要加害于她,不管她躲在陈国任何一地,还是会被找出来,除非她离开陈国去到别的国家。

    虽然她对陈国没有什么归属感,却也不想离开,试问有谁会愿意离开母国,去到别的国家呢?

    或许以后会,但不是现在。

    妫翟不清楚父亲为何会如此担忧,在她看来绝对不是作为父亲对寻常子女的担忧,因为太过了。

    不过父亲没说,她自然也不会去问。

    妇人从茅屋内走出,看着心事重重的妫翟溺爱的摸着她的头:“翟儿,想什么呢?”

    妫翟依旧望着天空,不答反问道:“奶娘,人死后是不是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妇人叹了一口气,凤目中闪过一丝心疼:“会的,逝去的人会变成星星,在天空中遥遥的看着他们的亲人,如果亲人过得好,他们就会开心,若是过的不好,便也会生气。”

    妫翟低下头想了想,又抬起头望着繁星弥漫的夜空,水汪汪的大眼睛中一片坚定:“翟儿会努力过的很好。”

    妇人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眼中的心疼不减反增:“日后发生的一切,翟儿要学会承受,千万不要过于执着。”

    妫翟转过头来,奇怪的问道:“人的一生那么短,不是应该在乎自己所在乎的,守护自己该守护的吗?”

    妇人把她抱在怀里:“本该如此,但作为女子有太多的身不由己,生在君侯之家,生来便无法选择。”

    妫翟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古籍中记载,君侯之女便是为了联姻而生,是国家之间的利用工具,如此传统已经盛行了近千年,根本非一时之力所能改变。

    她眨了眨眼睛,奇怪道:“男儿为国血战沙场,死后不留名,本就是一份死而后已的职责。女子虽相对柔弱,为了自己的家国出一份绵薄之力,本该是情理之中的事,但父亲为何会这般慎重,奶娘知道原因吗?”

    原本妫翟也认为是由姻亲之事起,父亲才把她送到此处,如今细细想来,应该大有其因。

    难道是额头上的桃花印记所致?

    妇人沉默片刻,眼中充满回忆:“翟儿出生时,深秋满园桃花开,现出千年难得一见的百鸟朝凰奇景,再加上眉心中的桃花印记,被所有人都认为是桃花仙子转世,能助力陈国繁荣强盛。”

    若是别人听到这些话,想着自己居然如此与众不同,想必心里极为兴奋,也有些飘飘然。

    但妫翟没有,她此时只觉得满心的无奈和悲哀,虽说爷爷和奶娘对她如亲人一般对待,但她依然想念自己的生身父母,试问有谁不愿意呆在父母身边呢?

    如果让她选择,别说是桃花仙子转世,就算是女娲娘娘转世又如何?

    妇人望了她一眼,接着说道:“现此奇景之后,君上便遣宫正快马前来问智者。”

    妫翟认真的听着,等了半天却没见下文,便奇怪的问道:“爷爷怎么说?”

    妇人微微一笑:“至于谈话的内容,并未外传,只有寥寥几人知晓。”

    妫翟心想只能问爷爷了,这时她才蓦然想起一件事,在屋里原本爷爷睡的床上,睡着一个比她要小一两岁的小姑娘:“奶娘,爷爷是不是回来过,他人去哪了?”

    妇人摇了摇头:“智者又去云游了,至于去到何地,奶娘也不知。”

    妫翟撇了撇嘴,一阵腹诽,不过对于有个玩伴,心里还是蛮开心的。

    就在她们谈话之际,宛丘城却发生了一件大事,都城守卫将军陈一连同几位裨将手持陈主信物,在半个时辰之内,把妫氏宗亲中颇有地位的几人,以意图谋反的罪名全部押到了大牢之内。

    之后没多久,陈主林亲自审问,同样用了半个时辰时间,便敲定了案情,此案牵连十几人,毫无例外全是妫氏宗亲的人。

    第二天一早,陈一手携诏书,以谋反未遂之罪,押送这些人去北陵守陵,未经传诏,永世不得回宛丘。

    然而奇怪的是,发生如此大事,朝中之人竟然没有一人反对,包括和宗族之人打的火热的公子杵臼,却称病闭门谢客,众位大臣也在私底下议论纷纷,感觉此事不寻常。

    宛丘城,丰庭苑内古色古香的客厅内,正堂香案上飘着丝丝香气,下间有一张棋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和一位剑眉星眸的青年相对而坐。

    左师手执黑子,目不转睛的望着棋盘,嘴上却说道:“君上此举意为杀鸡儆猴,想必是为了六年前女公子一事。”

    公子杵臼哑然一笑,赞道:“左师慧心。”

    左师摇了摇头:“如今公子稳坐钓鱼台,不怕引起宗族之人的愤恨?”

    公子杵臼剑眉微挑,英俊的脸上浮现一丝异色:“有伯父支持,便足以。”

    左师方才把黑子落下,开口道:“到你了。”

    公子杵臼望着棋盘眉头微皱,却没有去拿白子:“伯父认为我该如何做?”

    左师叹了口气:“族内一直有人打听女公子的下落,但所有人其实心里都清楚她在哪里,就连君上对于此事也心知肚明,但又为何会出现这般情况?”

    公子杵臼剑眉倒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会这样,按理说既然族内知道妫翟身在牧野,为何却又去打听她的下落,这样不是自相矛盾吗?”

    左师莫名的望了他一眼,暗自摇了摇头:“君上肯定不会传位于公子完而是传给你,其中原因想必你已知晓。”

    公子杵臼点了点头,脑海中还在想着之前的事,并未答话。

    左师站起身来,俯视着棋盘叹道:“君上雄才伟略,若是身在大国君位,不英年早逝的话,肯定能有一番大作为。至于为何会出现这般情况,朝堂之上却又无人反对,就连那些一根筋的司过都未反对,难道你想不明白吗?”

    说罢,他便踏门而出,消失在和煦的艳阳里。

    公子杵臼苦思冥想了片刻,却依然好无头绪,暗自叹了口气,便要起身而走。

    紧接着他用余光撇了一眼棋盘,豁然一愣,只见黑子在外形成合围之势,死死的钳之住了白子。

    他怔怔的望着棋盘,脸上满是寂寥:“我不如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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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一品轩内话三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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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皇祭祀已过,人群如海水般的退去,繁闹的三皇街慢慢趋于平静,只有少数的观光客人和守店的仆从驻足,显得格外安静。

    相比于三皇街的冷清,宛丘城内先是陈主林快刀斩乱麻的收拾了妫氏宗族的人,引起朝内外一阵哗然之声,紧接着又传出女公子陈妫要出嫁蔡国,像是一颗绚烂的烟火,炸开了阴霾弥漫且人心惶惶的宛丘。

    宛丘城西街一座茶楼内,此刻人满为患,座无虚席,大家都知道每当有点事情发生,茶楼、酒馆中是探听消息和散布消息的最佳场所。

    “听说了吗,女公子陈妫居然要出嫁蔡国。”

    “这事都传遍了,你才知道?想那女公子才十四岁,便已经是个大美人了。”

    “可不是嘛!前几天三皇祭祀,我可远远的见到了,只是她还未行茾礼,怎么就要出嫁了?”

    “听说是蔡侯献舞之前被兄长排挤一直滞留陈国,这次如此着急要跟陈国联姻,恐怕他这个国主不好当啊!”

    这座名为一品轩的茶楼内,此事议论纷纷,大抵说的都是女公子出嫁的事情,对于之前妫氏宗亲的事却闭口不谈,谓之如虎。

    此时已日上三竿,一品轩内迎来了四位客人,其中两人是五六岁的小姑娘,一位是额头上戴着绣着桃花的丝帛,小脸红扑扑的霎是可爱;一位面黄肌瘦,像是从未吃过饱饭的样子。

    另外一位则是柳眉凤眼,容貌秀丽的妇人。

    最后则是一位相貌普通,身形挺拔的青年男子。

    在几人刚踏入店内,一位眼中满是精明的小厮,连忙迎了上来,带着三人来到了楼上一处阁楼里面,一改之前点头哈腰的模样,恭敬的道:“吕将军,西城的房舍已经备好,可以入住。”

    吕卓摆了摆手,冷硬的道:“辛苦了。”

    小厮又是一拜,转身走了出去,反手关上外面的嘈杂,瞬间便换上了一副满脸堆笑的模样。

    原本陈主林要送妫翟去一处远离宛丘的城镇,不过妫翟没有同意,硬是要来宛丘城,这才让陈主林临时改变行动,策划了南殿的对话和宗亲去北陵之事。

    妫翟拿起桌上早就准备好的水果,递给旁边的风铃:“外面都在谈论姐姐即将出嫁蔡国,这是真的吗?”

    吕卓一脸的冰冷,生硬的吐出一个字:“是。”

    妫翟漂亮的大眼睛中传出一丝不解,似乎有些想不明白,因为在上次年末祭祀的时候,陈一跟她讲过,公子献舞是被蔡人迎接回去继任蔡主的,怎么可能像外面谈论的会在蔡国日子不好过?

    她望了一眼目不斜视的站在门边的吕卓,小嘴张了张想问些什么,最后还是无奈的闭上了嘴巴。

    妫翟吐了吐小舌头,转头拿起桌上放着的一块糕点咬了一小口,心道,虽然也很好吃,但却没有那天的好吃。

    大约过了盏茶时间,房门被人轻轻的推开,陈一龙行虎步的走了进来,大声道:“小笛子,多日不见,想不想本将军?”

    不过,在话说出口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看了看身边的吕卓老脸一红,便要把话题岔开。

    还没等他再次开口,妫翟用怀里的手帕边擦嘴巴,边说道:“陈一,你这么大声,真的好吗?”

    陈一打了个哈哈,干笑道:“不好,不好。”

    妫翟望了一眼走出门外,把房门轻轻关上的吕卓,眼中闪过一丝狭黠:“小一子,我没让你出丑吧?”

    望着陈一装作一副感激涕零,无以言表,差点就剩跪下了的模样,她翻了翻白眼,慎重道:“那我问你个问题,你得老实回答。”

    陈一见她如此慎重,便敛起笑容点了点头。

    妫翟想了想了,便如此说道:“你刚才那么大声,真的好吗?”

    陈一听完这话顿时一愣,就连在旁边坐着的妇人也是一脸的莫名,他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方才醒悟:“已经没事了,不用这么遮遮掩掩了,不过也不能太过高调。”

    妫翟眼神略显暗淡:“看来姐姐未至及茾便要出嫁蔡国,虽有蔡侯想要借助陈国的外力,来向蔡国不安分的人施压,同时也是父亲想要借助蔡国的力量向陈国施压。”

    陈一听到这话后,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原本他以为妫翟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小姑娘,除了比同龄人多看了些书外,并没有什么不同,如今听了她的这番分析,顿时刮目相看。

    妫翟一阵出神,似自言自语道:“既然利用姐姐来向陈国施压,那么父亲的目的就不言而喻了。”

    陈一一改往日的滚刀肉样子,叹了口气:“前几天送女公子回去后,君上和公子杵臼在南殿谈了很久,之后又让臣抓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妫氏宗亲的人,你可知道他们都有什么共同之处吗?”

    看着妫翟摇了摇头,表示不知后,他接着道:“这些人毫无例外,全是君上最信任的人,有的后人手中握着陈国实权,有的亲兄弟掌握国家财政命脉。”

    妫翟毕竟年龄还小,阅历不足,听完这话很是不解,只听陈一又道:“他们都是自愿去北陵守陵的,同时让君上显示手中的实力,毕竟宗族之人手足相连,就算一国之主想要妄动谁,也得掌握实质性的把柄。若是君上回归宗祀以后,可保女公子平安到及茾,不过君上还是不放心,便提早同意了蔡侯的姻亲。”

    妫翟低着头,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父亲这么做全是为了自己,虽说君侯之女活着便是为了联姻,可是知道姐姐是因为自己才会提前进行联姻,她的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妇人见此走了过来,把她抱在怀里,眼中满是心疼,便轻声安慰道:“蔡侯献舞风度翩翩,才华出众,女公子若是嫁给他,想必该非常幸福。还记得那首《桃夭》吗?女子最幸运的是嫁给一位良人,翟儿应该祝福姐姐。”

    陈一也安慰道:“当年你刚出生时,君上设宴庆贺,蔡侯献舞就坐在我旁边,后来我们成了好兄弟,我还经常拉着他去喝酒,不过那家伙酒量实在太差……”

    妇人见他越说越没谱,这是安慰人吗?连忙打断他的话:“陈将军,已经午时了,准备点饭菜吧!”

    陈一自知语失,讪讪的一笑,逃也似的边走边说道:“我这就去叫人准备。”

    妫翟望着他那副模样终于露出了丝笑意,不过其眼中的那抹悲痛,却一直没有消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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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西街平民一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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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宛丘城分为内城和外城,内城则住着皇亲贵胄,达官显贵,其内则有一道宏伟城墙,整个建筑也要略高三尺,这里便是王宫,是陈国的枢纽所在。

    外城有着东西南北四大街区,东街多是一些富商显贵的住宅,豪华程度不逊色于内城一些高官所住的宅院,青石铺的马路时不时的有马车路过,看似繁华实则冷清。

    南街却是一处商业区,其中酒楼店铺林立,车马如龙,小商小贩叫卖不止,人来人往最是热闹。

    而北街多是一些流商富贾,外来人员的管辖之地,宛丘城的各大内府也全部设在这里,是陈国的行政中心。

    西街则住的是平民百姓,民风淳朴,邻里和睦,虽不是最热闹的,却是人数最多的。

    众人草草吃过午饭,跟随吕卓从一品轩的后门出去,专挑小路拐了五、六个弯来到了一处拥有着泥巴围墙的院落旁。

    他毫无顾忌的推开微敞的木门走了进去,直挺挺的站在院子里,冷硬的说道:“诸位以后便住在这里,虽然简陋了些,但相对安全。”

    小院坐北朝南,阳光充足,虽说不大却也不小,在院内东侧有一口水井,水沿四周还有些湿润,看来是刚被人用过没多久。

    东侧则是一间简陋的茅屋,屋内隐隐约约能见到土堆的灶台和木碗,旁边共梁则搭着一个简陋的棚子,里面放着一些鸡笼之类的东西。

    在小院的正北方则是一间用夯土筑成的房屋,房顶上的蒿草厚度均匀,整整齐齐,想必是刚被精心修缮过。而屋内则分为正堂和三间内室,里面床单、被褥、桌案、柜子等物全部是十成新,应该是最近才购置而来。

    妫翟开心的转了一圈,望着里里外外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的茅屋,郁闷道:“若是这屋子算简陋,那牧野的茅屋该算什么呢?”

    吕卓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兜,拱手行了一礼:“这里有些钱币,足够一个月花费,女公子先委屈住下,若有需要的话,到对面杂货铺掌柜知会一声。”

    听到这话,妫翟忙向外看去,只见马路对面确实有一间小小的杂货铺,不过掌柜的却是一位年近四十,风韵犹存的妇人。

    吕卓走后,妫翟跪坐在堂屋的桌案前,拧着两条细眉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就算父亲归去,那公子杵臼也是自己的亲叔父,他当了这陈国君主后,自己的安全想必不成问题吧?为何父亲还会这般谨慎?

    难道其中还有自己不了解的事情?

    再看今天陈一一副放松的模样,想必他也不清楚其中原由,到底还有谁会威胁到自己?难道真的是叔父公子杵臼?

    又因何事威胁到自己?

    她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哪至于这般慎重对待?

    妫翟脑中如一团乱麻,根本想不通个中关键,不过她深信父亲的所作并非无的放矢,肯定是察觉到或者猜到一些事情,只是限于某种忌讳,根本不能公诸于世。

    妇人把床铺铺好后,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便问道:“翟儿在想什么呢?”

    妫翟摇了摇头,挽着她的胳膊撒娇道:“奶娘,您上次告诉翟儿,在宛丘城内还有亲戚,如今天色尚早,可以去探望探望啊!”

    妇人听到这话,脸上笑容渐消,换上了一副寂寥:“想听听奶娘的故事吗?”

    妫翟见其神色不对,小声的说道:“翟儿想,只是奶娘不便说的话,还是不要讲了。”

    妇人望着她一副乖巧的模样,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又把正在屋外晒太阳的风铃叫了过来:“正好无事,权当讲故事给你们听了。”

    妫翟和风铃听到此话,连忙把小胸脯挺起,坐的端端正正,小脸上也是一副认真的神色。

    妇人眼中满是回忆:“奶娘名为妫英,从小如翟儿一般识文断字,日子过的无忧无虑,到了及茾之年后,被父亲嫁给了蔡国的一位公子,日子倒也过的美满。只是没几年,夫家便命薄去世了,在陈佗之乱平息后,被厉公接回了陈国,便一直留在宛丘城。”

    妫翟伸出手紧紧的抱住妇人的胳膊,心里一阵内疚,若不是她先提起探亲之事,也不会让奶娘想起往事,便连忙把话题岔开:“既然奶娘也是妫氏,那我该叫您什么呢?”

    妫英毫不在意的一笑:“本该叫我姑姑,不过还是觉得奶娘好听些。”

    妫翟想了想后,觉得还是奶娘亲切些,便点了点头,不过她总觉得先前话里藏了些东西,想必是奶娘不愿提及,就也没再过多去问。

    而在一旁显得有些拘谨的风铃,望着两人的亲密不免有些羡慕,她动了动小嘴想说些什么,不过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妫翟撇了一眼如此模样的风铃,便开口道:“风铃,日后你便叫奶娘姑姑,这样我们也好以姐妹相称啊!”

    风铃听到这话,连忙趴在地上磕了个头:“女公子身份高贵,风铃乃低贱的草民,哪敢跟您姐妹相称。”

    妫英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并未开口说话。

    妫翟见其这副模样一阵气急,就连声音也大了些:“人无贵贱之分,我不是什么女公子,你也不是什么低贱的草民,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行这种大礼了。”

    风铃只得坐直了身子,神色略显不安:“姐妹相称是万万不能的,以后风铃便是女公子的贴身丫头,伺候您的起居。”

    妫翟听出了话中的执着和坚决,便想了片刻:“以后不要叫我女公子,要叫就叫小姐吧!至于伺候起居的事,我自己能打理好,你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

    风铃偷瞄了她一眼,只能点头称是。

    时间一晃过了几日,这天吕卓差了些人把牧野的东西搬了过来,其中光竹简便占了整整两大箱子,而几日没有看书的妫翟也并未闲着,便乘着这段时间跟着奶娘学些刺绣和厨艺,至于绣的好不好,能不能吃就不言而喻了。

    就在吕卓等人卸东西的时候,谁也没有发现小院外一位略微驼背的老妇,不着痕迹的从半敞着的木门向内瞄了一眼,便又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消失在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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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凡事莫要留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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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丰庭苑正堂传出袅袅琴音,其音让人闻之如置身在锦绣山河之中,又像徜徉在汪洋之上,又似流水轻转,蝶舞纷飞,如身临其境一般。

    过了不久,其音突变,如万马奔腾齐震九天,旌旗遍布尸骨累累,一丝丝杀伐之气宛如凝成实质,满院肃然。

    手起音落,万物回归。

    公子杵臼手抚琴弦,缓缓的说道:“你来了!”

    此时敞开的门外正站着一位约三十岁的妇人,她相貌平凡,双眼却异常明亮,身着寻常布衣,给人的感觉普通至极,站在那里无丝毫存在感,若不是亲眼所见,根本感受不到有个人站在那里。

    妇人微微低身行了一礼,神色异常冷漠:“公子琴技惊人,一部青山暖曲却杀伐极重,难道公子有想杀的人不成?”

    公子杵臼飘然而起,摇了摇头:“无隐,你说君上为何会藏起妫翟?”

    名为无隐的妇人略微睁大了些双眼,平静的说道:“女公子出生时轰动极大,在这个世间哪里能藏得住人。”

    公子杵臼点了点头:“在陈国能藏人的只有牧野一处,只要妫翟去了那里,整个陈国便无人敢去打扰。”

    过了片刻,他又道:“只是不知君上为何要把她藏起来。”

    无隐走了进来,无丝毫拘:“女公子刚出身不久,君上就差宫正快马出了宛丘,第二天便传出女公子夭折的消息,公子以为呢?”

    公子杵臼笑道:“知道她还活着的人虽然只有寥寥几人,但信她夭折的又有几人呢?君上宣布此事,不是为了让我等相信,只是一个掩饰。至于信或不信,与他无关,难道满朝百官,还会在明面上说不信此事吗?”

    无隐伸出一只洁白如玉的葱指,拨了拨琴弦,传出清脆的响声:“既然她出了牧野,便少了那道保护,公子意欲何为?”

    公子杵臼听了此话,低头深思,若她真是桃花仙子转世,却也只是女儿身,除了出生时的异象,并未出现传说中的仙人术法,既然如此,对于陈国又有何用处?

    就算她有什么雄才大略,智计无双,难道还能让她一个女子执掌陈国不成?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又能如何?想楚国的通夫人邓氏,精通《三易》之道,深谙人事,不过是待在高墙之内,养子侍夫罢了。”

    无隐嘴角微扯,露出一个生硬的微笑:“楚国若无邓氏,就他芈通能灭掉权国?虽说权国国土不广,却兵力强大,楚国的前些任楚君都未能讨得了多少好处。若无邓氏,便不是要挟随国献言于周天子封他为王,而是直接不计代价把它灭了。”

    公子杵臼点了点头,邓曼之能世人皆知,确实是位奇女子。

    无隐接着道:“齐国之女文姜,嫁于鲁桓公,貌美倾城,虽不守妇道被世人诟病,但其才华惊世,世间又有多少男子能与之相比。”

    公子杵臼再次点了点头:“北有文姜,南有邓曼。”

    无隐如猫一般轻盈的走到桌案旁,优雅的給自己斟了杯茶:“世人只知文姜、邓曼,但又有几人知道姬同、芈赀。”

    公子杵臼皱了皱眉,不明白她为何会如此说:“芈赀是邓曼之子又是楚国太子,姬同则是郑国太子,想必快要上位了。”

    无隐手中的空杯轻轻放下,走到门边望着院内的陪水而立的青竹,明亮的眼中精光一闪:“公子有没有想过,从小深受邓曼或文姜教导的两人,在这乱世之中,成就会如何?”

    公子杵臼听完一愣,楚国本就强大,而楚主芈通完全不把周天子放在眼里,自立为楚武王,早就听人说芈赀聪颖铁血,谋略胆识出众……而姬同更是为人谦和,知人善用,门客众多。

    他想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原来如此。”

    无隐声音依旧冷漠的听不出丝毫感情:“今日无隐观女公子相貌,其肤如玉,面若一朵未盛开的桃花,等这朵桃花开了后,与文姜比之,只怕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公子杵臼也不知道今日皱了几次眉了,喃喃道:“比文姜还要美,从小在牧野长大,深受智者熏陶教导……”

    无隐冷漠的声音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别忘了她姓妫,却对陈国毫无感情可言。”

    公子杵臼摇了摇头:“我答应了三哥,不会让她受到伤害。”

    无隐听完此话,嘴角浮现一丝轻蔑:“妇人之仁不是为主之道。”

    公子杵臼并未再开口讲话,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个时辰后,一位面目普通却双目炯炯的妇人来到了南街一处酒楼内,此人正是先前在丰庭苑的无隐。

    她来到一处雅间前,轻轻的敲了三下,便闪身走了进去,对着跪坐于案前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恭敬的行了一礼:“左师,公子杵臼怕是指望不上了。”

    左师微微一笑:“他不是心软,而是内心矛盾,犹豫不决,既然如此,只能帮帮他了。”

    无隐眼中浮现一丝莫名:“为了未来不可预见的事情,便这般做法,是不是……”

    左师抬手打断了她的话,温和的道:“如今的天下已乱,小诸侯国迟早要亡,不幸的是陈国也当此列。你熟读《三易》,应该知晓一件事。”

    无隐诧异道:“往日凤鸣岐山,出文王伐纣,奠定了大周四百年基业,这次百鸟朝凤,想必也是好兆头。”

    左师缓缓摇了头,叹道:“那日情景你并未见到,并不是世人所说的百鸟朝凤,而是百鸟朝凰。”

    无隐听完顿时一愣:“百鸟朝凰?”

    左师道:“老朽为此查遍了古籍,并未有对此事的解释,直到几年前遇到一位精通数命异理的奇人,他告诉我说,百鸟朝凤确实是霸主之象,而百鸟朝凰则反之,是祸国殃民之象。”

    接着他望了一眼震惊无比的无隐,坚定的说道:“不过他并未说祸哪一国,是本国还是归家国,但我等不能赌,那便只好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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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看那道风中的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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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阳街约三丈宽,横贯整个西、南两大区,算是宛丘城的主要交通要道之一,而在楼阳街离西城墙不到三百尺处,则有一条没有名字的岔道,小道的两边除了街口的两处房屋略微好些外,其余基本是带着小院的茅草屋。

    楼阳街往里数的第三处小院内被打扫的异常干净,院内的水井旁正坐着一位头戴丝帛的小姑娘,漂亮的眼睛无神的望着路上不时走过的行人,观其模样应是在发呆。

    从牧野搬来宛丘城已近半月时间,初来的新鲜和热情在繁闹的嘈杂中慢慢消失殆尽,这里无论黑夜还是白天,都是吵得有些烦人,跟牧野的夏天一样令人不喜。

    人若是习惯了安静,便喜欢上了安静。

    妫翟回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犹如雾里看花一般不真实,原本她以为要在牧野就算呆不上一辈子,起码也要住到自己及茾,接着便如其他女公子般接受命运的安排。

    她突然有些怀念牧野的生活,虽然每日都做着爷爷布置的功课甚是无聊,却至少也剩余些时间坐在田埂上呼吸着青草的气息,望着各色蝴蝶摇曳着美妙的舞姿,亦或者躺在草地上看无垠的星空中眨着眼睛的繁星。

    这是她最爱的事情,也可以说是她仅有的玩具。

    自从来到宛丘城后,反而没有在牧野那般自在。这么久了,她从未踏出过小院半步。

    不是她不想出去,而是不能出去。

    父亲如此谨慎的安排,让她有些莫名的困惑,她怕出去后若是发生了些什么意外,只有她自己出事那便罢了,就怕连累到身边的人,事后的自责与悔恨不会起到半分作用。

    妫翟眼中逐渐恢复了清明,起身把小院门关好后,便要进屋做午后的功课,在走了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察觉有异,便有些奇怪的望了一眼街口边的小楼。

    此时在小楼二层的窗口站着一位眉清目秀的白衣男子,斜靠在窗框旁,正面带微笑的看着她。

    在两者之间就隔了一座门从未开过的小院,或许开过,但妫翟这半个月来并未听到过哪怕一次开门的声音,所以看的很清楚。

    她听吕卓说起过街口边的两栋小楼,跟其所住小院并排的是一家小酒馆,听他当时话里的意思,这家酒馆卖的都是品质不是多好的酒,不过其价格比起别家酒馆的酒却是要便宜一些,毕竟西街区住的大多数都是平民。

    并且这也是小巷和附近唯一一家酒馆,每天去喝酒的人络绎不绝,不过大多都是打了酒回家喝,留在酒馆内的则是一些无所事事打发时间的人。

    而能在二楼开得起雅间的人,便不是一般的平民,或者说根本不是平民。

    白衣男子见她望了过来,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见礼。

    妫翟并未觉得有什么,在她看来宛丘城的人天生如此,便冲其敛衽行了一礼,快步走进了屋内。

    白衣男子望着那道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茅屋内,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嘴角的弧度也慢慢扩大,配上那双狭长的眼睛,整个人看起来略显邪异。

    妫翟跪坐在红木桌案前,伸手拿了卷竹简小声的读着,妫英则在另外一屋教风铃锁绣,整个午后便一晃而过。

    红日西边落,廖星当空起。

    几人简单的吃了些咸菜和米粥,便如往日般坐在小院里聊些闲话,不过是妫英自外听来的家长里短,比如隔壁张婶为了給儿子买卷《诗经》,攒了半年多的钱才够,惊的两人不知如何接话。

    妫翟回头望了一眼茅屋,那里有一间内室,室内放了几大箱的竹简。

    老张头和王大娘争了一辈子,直到今日他才放下男人的面子去道歉,两人相拥而泣时,纷纷自责,既然有情为何相互折磨,开口并没有那么难。

    最好的时光悄然流去,再回首已双鬓斑白,不算晚但终究晚矣。

    今日的话题有些沉闷,连带着妫翟的心也变的沉闷起来。

    原本在她看来,宛丘的人能住这样房屋,想必大多比较富裕,最起码比书中的那些流离失所,饿死荒野的人强上百倍。

    而今得知普通平民为了买卷《诗经》,居然要攒那么久的钱,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抬起头仰望星光寥寥的夜空,小脸上充斥着无奈,一个决定由心底而起。

    妫英见此内心叹了口气,便带着昏昏欲睡的风铃回了屋内,留下妫翟一人在井边坐着。

    此时的夜已深,丝丝微风夹着晚春的凉意,顺着房屋之间的缝隙欢快的跳跃着。

    酒馆的二层窗户毫无声响的开了道缝隙,白衣男子嗅着扑面而来的凉风皱了皱眉,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看着茅屋内的灯光映照着的,那道有些恍惚的瘦小身影一脸冷漠,他伸出一直被窗口遮挡的双手,这双手很好看,洁白而且修长,左手中指上则有一些木屑,使其看起来有些惨白。

    在这双令女人都羡慕嫉妒的手上正握着一张弓,一张非常新的弓,弓弦和弓身处还有着清晰的印痕,像是刚刚绑上去。

    白衣男子弹掉指间的木屑,戏法般的拿出一枝羽箭,弯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无丝毫滞涩之感,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他如杆枪一样站的笔直,眼神锐利如鹰眸,一双薄唇紧闭看不出丝毫血色,神情平静且冷漠。

    妫翟依然望着夜空出神,对身边的危机一无所觉,想着近日的所闻,感叹命运的磨难,怜惜世人的长情。

    她像个大人般低低的叹息了一声,声音传遍小院的每个角落,借着突起的凉风似乎飘到了白衣男子心里,风声夹带着叹息声一路翻滚,停留在它所能到的每个角落,像是一场永不完结的梦,迷蒙而又真实,美丽而又危险。

    白衣男子听着耳边骤起的风声,再次皱了皱眉,但也只是皱眉而已,别说遇到的是有些大的风,就算是暴雨倾盆又如何,一箭就够了。

    随即,他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眼前的小女孩跟以往大多数他的箭下之魂一样,丝毫不知死亡的来临,还是那般呆愣愣的坐着,无半点遮挡物,这不是最好的靶子吗?

    别说是他了,恐怕刚训练几个月的弓手,在如此距离之下,也能一箭中的。

    而他,就算闭上眼睛也能一箭射杀。

    不过,他并未傻乎乎的真闭上眼睛,他对每一个任务都会付出全力,那是对死人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尊重。

    虽然白衣男子不知道那人为何要他去杀一个小姑娘,但既然接了,那便只好杀了。

    随后,他右手轻放,一杆带着白色尾羽的箭矢,在骤现的闪电中夹带着一往无前的锋利,像索鬼无常的魂钩,伸进了被打扫的干净无比的小院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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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一步一人殇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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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衣男子在箭射出去的一瞬间,便收回目光转身下楼,并未再多看哪怕一眼。

    在其心里目标必死无疑,若是在这般距离和对方毫无防备之下也能失手,他也无颜再拿起弓箭了。

    怒雷滚滚,宛若天谴。

    白衣男子慢悠悠的走出酒馆,把手中的弓箭随意的扔在地上,迎着逐渐猛烈的风,像个幽灵一般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妫翟望着突然出现的闪电,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只觉得有一把千斤重锤击中了自己的胸口,她的身体被这股力量冲击的向后倒去。

    她艰难的撇了一眼小小的胸脯上插着的羽箭,望着随着自己的呼吸摇晃的箭尾,小脸上露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妫翟觉得很累,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累,就像是十几天睡不着觉的人,正在兴致勃勃的啃着最爱吃的猪脚,却突然睡着了一样。

    那种可以抛开所有的累,让她的视线渐渐的模糊了起来,眼皮也宛如坠了座巍峨大山,沉重的难以想象。

    人的身体在突然遭受伤害时,开始的一段时间内是感觉不到任何疼痛的,此时的妫翟心中只有茫然,那种无任何思想的茫然。

    “翟儿!!”

    妫英听到院中的响动,连忙跑了出来,望着躺在地上的妫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

    她飞快的来到井边,紧紧的抱着那道瘦小的身体,左手抚摸着毫无血色的小脸,泪水如泉涌。

    随着声音的传开,与酒馆之间的小院内传出一道木头碎裂的声音,一位剑眉凤眼,身长八尺的冷峻青年翻墙而入,眨眼之间便两人的面前。

    与此同时,小院的房门被人野蛮至极的一脚踹开,一位年近四十的妇人率先执剑而入,来人双目寒冷如冰,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

    紧随其后的则是一位双十年华的貌美女子,她身穿一袭泛黄的布衣,左肩上挎着一个带着环扣的红色木箱,看起来弱不经风的身体,速度却不落下妇人丝毫。

    女子蹲在地上从怀中拿出块被叠的整齐手帕,用手托着妫翟的左手使其掌心向上,接着她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搭在其手腕处,便双目紧闭似乎在感觉着什么。

    冷峻青年诧异的望了女子一眼,却并未多说什么。

    过了片刻后,女子睁开双眼,其内闪过一丝疑惑,让人把妫翟抱回屋内平放在床上,从红木箱子里拿出一把剪裁衣服用的刀,小心翼翼的把其胸前的布衣裁开,露出了插在上面摇摇晃晃的羽箭。

    杂货铺掌柜看着眼前的丝丝血迹,饱经风霜的脸上这才浮现一抹微笑:“世人谣传女公子为桃花仙子转世,对于这种无稽之谈我从未信过,如今却有些相信了。”

    冷峻青年撇了她一眼,松开一直搭在腰间剑柄上的手,走出房门来到井边站定,便如一尊石像静静的望着酒馆的窗户,就连飘落身上的稀疏雨滴都未在意。

    女子让杂货铺掌柜去找了壶酒,让妫英去烧盆热水后,这才伸出手握在箭柄上,毫不犹豫的拔了下来。

    她心情复杂的望着箭头上秀着百鸟朝凤的丝帛,和那已经碎了的打磨成珍珠形状的羊脂玉,暗道了声可惜,

    杂货铺掌柜见无大碍,便悄悄的退了出去,今夜发生的事太过突然了,也太过疏忽了,她必须要及时报上去。

    女子拿出一块干净的白布沾了些酒,把伤口做了些简单的处理后,又拿出有着带锯齿边椭圆形叶子,被晒干的药材,用酒浸泡后敷在了上面。

    妫英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望着大汗淋漓的妫翟眼中充满心疼:“女医,翟儿没事吧?”

    女子点了点头,宽慰道:“女公子鸿福,致命的一箭正好被丝帛挡住,只没入了胸口几厘,并无性命之忧,只是可惜了那块玉。”

    妫英听完这话,心里好受了些许,看了一眼桌案上的丝帛,脸上浮现一抹复杂。

    女子用白布把妫翟身上的伤口包裹好,走到案前坐下,拿出空白的竹简和笔边写边说道:“女公子此次能保住性命,虽有丝帛的原因,却并不是最大的原因。”

    妫英不知其为何如此说,便开口询问道:“此话怎讲?”

    女子停下手中的笔,转头望着躺在床上的妫翟,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我见过很多箭伤,强弓射出去的箭,可以瞬间把人的身体贯穿,根本不是一块小小的玉石能抵挡。你想想那种力道,一般人的身体能承受的起吗?”

    妫英皱眉:“你的意思是说,光凭力道就可以要了翟儿的命?”

    女子再次点头:“所以说,这不是一把强弓,恐怕连弓都算不上,不过是临时做出来的。”

    “姑娘说的不错,此人极度自信,弓的强度和射出箭的距离,包括身上所穿的衣服,都把握的极其精确。他把这些因素全部算在其内,刚好能射杀。”

    这时,一道冷漠的声音传来,冷峻青年兀自走了进来,脚下却未发出半点响动。

    女子诧异道:“你知道是谁?”

    冷峻青年望着摇曳的灯火,眼中充满回忆之色:“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应该是无影。”

    妫英有些莫名,从未听起过这名字。

    而女子先是一愣,随后想起了什么,美眸深处闪过一丝恐惧,震惊道:“号称一步一人的千殇无影?”自适应小说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