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竹马是忠犬
作者:银子馨匀
正文
第一章 小可怜刘贵花 第二章 贵花是有秘密的 第三章 穿越了,丁炜炜呢? 第四章 灵魂也是有重量的
第五章 芝芝的新处境 第六章 基本愉快的晚餐 第七章 乡村的芝芝 第八章 玉米面窝窝的现代做法
第九章 芝芝在家的地位蛮高的 第十章 在房顶上 第十一章 房顶上看到的 第十二章 白玉烟锅子?
第十三章 我做主,给你了 第十四章 炜炜会拉风箱 第十五章 借贞贞一天 第16章 烧火熬粥吃糖
第17章 米沫子的妙用 第18章 涂点鸡蛋清 第19章 我俩不止在做饭 第20章 下地的人回来了
第21章 晚饭好似年节饭 第23章 洗澡是个难题 第24章 秋叶如刀 第25章 夜凉如水私语时
第26章 说说刘老抠的事宴 第27章 识字的由来 第22章 童养媳的优雅 第28章 老师留下
第29章 老师被掳走 第30章 第31章 第32章
第33章 提议结拜 第34章 讨论有些深度的东东 第35章 有美名罗丝兮 第36章 飞奔的炜炜
第37章 送饭路上 第38章 吴仁德打什么鬼主意 第39章 无惧 第40章 贞贞的来历
第41章 阿臻去往何方 第43章 与君共勉 第42章  
正文 第一章 小可怜刘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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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小可怜刘贵花

    刘贵花是个孤儿,过着份属孤儿的悲催生活。

    其实她养父母亲生父母俱全,一生下来她的农民生父就把她送给了城里的养父母,养父母家有两个哥哥,想抱个女儿,;两下一碰面一方看她鼻高眉秀是个美人坯子,一方觉得又收钱又给女儿找了户城里好人家,两下皆大欢喜。

    抱回她后刘贵花的养母要上班,没时间带她,于是乎把她送到乡下亲戚家,等她长到四岁才接回去。养母原是打算把她当女儿亲的,谁知接回来天天在一起发现根本亲不起来,看见刘贵花就说不出的讨厌。带她的那家农民倒很疼她,来看过好几次,见她在养母家过的神憎鬼厌,哭了几次求养母把刘贵花送自己抚养,哪怕长大再认回来呢。养母不干,反而把刘贵花痛打几顿,说她对外人说自己的坏话。从此刘贵花过上了名为女儿实为丫鬟的生活。

    小小的人儿必须扫地拖地洗碗倒垃圾,爬高上低擦洗家具,稍大些洗衣做饭全包,邻居亲戚来串门,没有不夸她能干孝顺的,养母从鼻孔里哼一声贱骨头。

    养母骂她的口头禅是贱骨头穷人命贱,刘贵花长大些后就经常思索,抱回一个孩子对养母来说真是合算的买卖,四岁前在乡下给不了带她的人家多少钱,四岁之后就是一个给口饭吃的长工,还是全家的出气筒,养母要是少了她这个受气包,更年期可怎么好。

    养母心情好时会想着和她联络感情,因为刘贵花长的越来越水灵清丽,从一年级开始直到初二都是是校花兼学霸,班主任多次明示刘贵花有大出息,父母以后一定能沾上光。养母听了略有触动,心想这老师还算知情识趣,能说到点子上,到底是初中老师水平高,比小学老师就是高出一截去,刘贵花那小学班主任,年年不嫌麻烦找自己谈话,还家访,还几次声泪俱下指责自己这个当妈的对孩子太坏,最后竟然异想天开要给刘贵花重找收养家庭。结果呢,当然是以自己大闹学校,声明刘贵花是自己亲生的,谁敢破坏亲母女关系就找谁拼命,然后在学校就把刘贵花暴打一顿,让老师彻底明白她插手刘贵花会更吃苦头,看着老师敢怒不敢言的纠结表情真是叫人打心里痛快。

    联络母女感情的方法就是讲故事,这方法惠而不费。讲什么呢,讲怀刘贵花时自己怎么难受,生她时又怎么受罪,生下她后单位又怎么罚款,怎么把她寄养在乡下,年年都得给数不清的钱和米面油肉,哎呀养大你真是不容易啊。

    养母讲到动情处已是眼泪汪汪,自己都感动了,再看刘贵花一脸的木然,不知神游何处,不由得大怒,使劲推搡她一把,养你还不如养条狗,年年上学花多少钱,吃起来像头猪,赶紧去洗衣服。

    刘贵花保持着面瘫脸去后院洗衣服,这差使她喜欢干。后院养着头奶山羊,毛色雪白雪白的,用温柔的大眼睛看人,挤奶时很配合,刘贵花用捡来的矿泉水瓶天天藏羊奶偷拿出去给她喜欢的流浪狗喝,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自从她偷拿羊奶开始,阿雪(这是刘贵花给奶山羊起的名字)产的奶也多了,所以一次都没被发现。真是头善解人意的好羊。

    刘贵花一边快手快脚洗着,一边和阿雪说话,她说话,阿雪在旁边卧着,姑且认为在听吧。阿雪阿雪,贵花唱歌一样叫,你说人说谎话讲的自己都相信了是不是很可笑?知道是谁吗?前后一瞄,仍然不敢说,省的挨打,嘴一努,你懂得,阿雪。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小时候他们以为我不懂事不记事旁边说,我都记得。阿雪你知道吗,我好想穿越,穿越去古代,我这样的现代人一去古代肯定混的风生水起,至少能早点离开这个家。我听到她(嘴朝门的方向一努)和别人说上高中太费钱,让我初中一毕业就去打工挣钱。阿雪我想上学,我肯定能考上好大学。我原来想过离家出走自己过,我还跑过两天,可外面对我这样的女孩子太危险,我跑出去了只能流浪,还不如在这里挨打受气,至少安全可以有个窝遮风挡雨。

    刘贵花喃喃说着,手脚不停,这是她一大本事,靠幻想和自言自语的倾诉来给自己生存的信心,挨过这一天一天冰冷的丫鬟生涯。

    十二月的早晨,屋子里黑的很,真是伸手不见五指,屋外风声呼呼,照例被冻醒的刘贵花把自己蜷成一个球,一边等起床铃一边开始YY,她YY的场景永远是穿越到唐宋明清,成为公主,然后幸福的生活开始了,最近的YY中又增加了男主新成员——丁炜炜。

    起床铃响起来,别误会,刘贵花住的小西屋是不会给配置闹铃这么高级的东西的。养母的骂声穿窗而来,中气十足“贱骨头这么晚了还不起,大叉着腿挺在床上又想男人了?日头红杠杠的不起来做早点,想让祖奶奶伺候你这个贱骨头,也不撒泡尿看看你有没有那个德行。”

    刘贵花一边在黑暗里翻白眼一边吐槽,一年四季都是这么几句翻来覆去的,夏天我起床都没见过太阳,你是怎么从冬天五点钟看见“红杠杠的太阳”的?智商真是令人捉鸡。

    翻身而下,冬天太冷,每天不脱衣服,倒省了穿衣服这道工序,小火炉早灭了,不小心碰到冰的人打冷战。刘贵花像打仗一样叠好被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穿过种着六棵梨树桃树院落,去正房上岗。

    轻手轻脚走到正房,热烘烘的暖气扑面而来,刘家正房烧的是土暖气,每天半夜刘贵花起来添两次炭,精煤耐燃又无烟,烧的炉火旺温度足。刘父多次夸耀:我住的这一亩大

    的平房可比楼房那鸽子笼舒服,给老大买的婚房一百五十平米屁大大,冬天暖气想热就热想凉就凉,那个憋屈劲儿,啧啧。他忘了,住大平房舒服,那是有她这个使唤丫鬟,不然让他半夜起来两次看炉子添炭试试,就是这样辛苦,还不舍得给她住的小西屋也使用精煤,非不怕麻烦另买面煤,还是乌达产的最便宜的,热量不够不说,爱结块,爱灭,每次烧一会儿就结成一大铁磁块,从上往下捅不开,从下望上钩不动,天天搞得灰头土脸,冻得僵手僵脚,那个受罪,想起来都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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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贵花是有秘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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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贵花是有秘密的

    捅旺炉火,把盛满水的不锈钢壶座上炉子,水是昨晚灌好的,养母说早晨的自来水有毒素,必须放一放才能喝。铲炉灰,端着盛满灰白色炉灰的簸箕从后门走出去,还得腾出一根手指勾着一把铜壶,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没发出一点声音。女同学经常逼她传授动作要领,认定她像猫一样的敏捷轻巧是有秘诀的,是能练出来的,对她信誓旦旦前世是猫的说法嗤之以鼻。刘贵花唯有苦笑,总不能说是经年的打骂训练出来的,任谁从四岁起干活吃饭发出一丁点声音都会被轻则喝斥重则打骂,大概都会练成同学们口中的神功吧,可惜无法传授。只要一有机会,刘贵花是很愿意帮助同学们的,校花兼学霸的位子坐久了,颇有些高处不胜寒的滋味。

    后院的羊棚下,阿雪已经站到天天挤奶的位置,刘贵花倒了炉灰,给阿雪抱来铡短的干草,加几把黄豆,给水槽倒满水,把藏在羊草盖着的墙缝里的矿泉水瓶拿出来,摸摸阿雪的头,“阿雪,昨晚冷不冷,挤奶了”。阿雪听懂似的咩一声。

    贵花先挤了一瓶子藏起来,再正式往铜壶里挤奶,清冽的空气里,羊奶射到铜壶里的声音刷刷的挺好听,春天的雨就是这个声音,春天到了暖和了就好了,这几天阿灵的的精神看起来越发不好,希望它多喝点羊奶快些好。

    烧开的羊奶翻滚着雪白的奶花,贵花盛好三碗放在桌上晾着,三油三糖的焙子也烤热了,发出浓烈的甜香,全家人都爱吃焙子,天天吃都不嫌腻。贵花每天下午放学后需要到名气最大生意最好的永盛焙子店买回第二天的早点,焙子店的老板娘一见她就眉开眼笑,“哎呀小美女又来了,欢迎欢迎,今天还是要三油三糖豆沙馅的三个是吧,来来来,阿姨今天做的咸肉焙子,送你一个尝尝。”害的贵花每次都得拼命克制别做出小孩子咽口水的动作,一边假笑着艰难拒绝,真是折磨人。

    倒好洗脸水,把牙膏均匀记在三支牙膏上,偷空瞄眼镜子,还好,很整齐,起床时已经扒拉了两把头发,没问题能坚持到课间休息去卫生间洗漱。

    走到卧室边,敲门,停一下,用高兴的声音说“爸爸妈妈早上好,早点放在桌上了,我去上学,再见。”留神听,屋里传来嗯的一声,满是不耐烦,很好,今天没折腾,看来心情不错,贵花立刻转身,从后门离开,当然,拿走奶瓶。

    学校离家近五里路,贵花走了不到十五分钟,草上飞的名号不是白得的。绕到后门边的小树林里,阿灵正在那里散步。贵花掏出羊奶,蹲下,讨好地笑“阿灵,我,没来晚吧,喝羊奶,喝了身体好。”

    阿灵是条棕黄色的狐狸犬,刘贵花第一次见到狗便便了会自己刨土埋上,会像人一样坐着扶额叹气,是的,它用一只小爪子按住额头发出人一样的叹息声,在贵花惊喜地走到它面前,爆竹般炸出一连串的“你是妖怪?神仙下凡?鬼魂附体?不管是什么,我都可以帮你,我什么都会干,你只需要用一点点法力让我离开这里去安全的地方要不直接送我穿越就好·······”狗狗的表情变幻着,刘贵花清楚地看到不耐、好笑、怜悯的神情在狗狗脸上次第出现,最后定格的是怜悯,没错,是怜悯,贵花从亲戚邻居脸上看到的最多的表情,活灵活现挂在狗狗脸上。

    贵花一时被震住,然后狗狗做了一个动作,一只爪子捏住她的手腕,轻触一下放开,贵花觉得,狗狗脸上的神情比怜悯又高了一个层次,仿佛等同于悲天悯人。

    虽然狗狗随后什么也没做,起身走开了,贵花却觉得冥冥中有什么让她必须跟上这条狗,狗狗看她一眼,没做出反对的表情,一人一狗漫无目的走了半天,贵花惊醒过来要迟到了。“我叫你阿灵可以吗?你这么聪明,”她底气不足地说,居然看到狗狗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刘贵花狂喜,“我能每天给你带羊奶,”声音低下去,喃喃道,只有羊奶,你可别嫌弃。什么东西拍了一下她的腿,哦,狗狗的爪子,是表示安慰吗?刘贵花的心情一下子明亮起来,天也不冷了肚子也不饿了,就像第一次看到丁炜炜的字条,第一次吃到丁炜炜送的汉堡。

    坐进教室,手伸进课桌,照例摸到一包热乎乎的东西,往左斜瞟一眼,果然,丁炜炜也在瞟过来,目光一对,丁炜炜小麦色的脸立刻像邻居生孩子送来的红鸡蛋,他连忙低下头,假装写作业。贵花慢慢掏出来,一杯豆浆,一个肯德基的鸡腿堡。虽然肚子迫不及待地叫着,刘贵花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让疑似幸福的滋味多停留一会儿。

    若干年后,自己改叫阿曜的刘贵花回忆起此时此刻,对丁炜炜以十四弱龄就不但懂得慕少艾还懂得行胜于言,每天知道换着花样送早点讨好心上人,还能做得隐秘让校花级草间的互动不被同学们侦知,这种种强大的行动力,能不叫我辈由衷拜服?更重要的是,当刘贵花第一次摸到食物,看到附上的字条,上面用蓝色水笔端正写着:这是送你的,请收下不用谢,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作为同学我也喜欢看你吃早点。丁炜炜敬上。

    呆怔了好一会儿,刘贵花才反应过来,赶紧瞄瞄周围,偷偷撕掉条子,这可是罪证,老师家长哪个发现都吃不消。那些字却已自动钻进她的脑子,在里面轰轰作响。丁炜炜,丁炜炜,默念的这个名字似乎有甜丝丝的味道。原来他喜欢我,平时帮我值日时打水,在同学面前为我说话,放学时老要骑车带我,原来不是同学间的友爱,是喜欢我啊。我也喜欢他,刘贵花对自己坚定地说,喜欢他用温柔的眼神看我,其实我早就喜欢他了。

    刘贵花坚定地打开包装,咬一口炸鸡腿,余光看到丁炜炜脊背僵直,耳朵通红,她迅速在作业本上写了几个字,站起身,走过去,“丁炜炜,帮我看看这道题”。丁炜炜头都快钻到桌子里,作业本上的字费了好大劲儿才看清:好吃,同喜。幸福原来是有电流的,打一下她又打一下他,让人眩晕。

    我知道幸福的含意了。小树林边,刘贵花吃着食物,在教室时怕自己失态,没敢吃,放学后才享用这顿爱心大餐。看到迅猛缩小的鸡腿上湿漉漉的水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眼泪,刘贵花想,幸福就是吃到满含爱意的鸡腿,幸福就是自己和喜欢的人彼此喜欢,幸福还是你喜欢的人真诚对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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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穿越了,丁炜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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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穿越了,丁炜炜呢?

    幸福来临了,真的是像歌里唱的那样——幸福像花儿一样开放。刘贵花自己不知道现在的她有多么美,恋爱中的小人儿像一个发光体,美的耀眼。学校的门卫大爷一见她就叹:破布裹珍珠。刘贵花清脆地笑着回报一个鬼脸,她现在整天不由自主地微笑,天空蓝的可爱,云朵变幻出各种形状,北风呼呼吹出音符,被风刮断的树枝像休止符一样飘向大地,空气清冽,呼出的白气袅袅散向丁炜炜的方向,丁炜炜在给甘露讲题,甘露像她的名字一样甜美,班主任正责骂没完成作业的同学,讲的抑扬顿挫,好听。把露出校服的旧毛衣袖子再往里塞塞,养母也不容易,照顾一大家子又赶上更年期,我挣了钱自己买新的好了,现在凑合一下也挺好。

    刘贵花觉得这个冬天过得真是舒心,就连养父母,也对她和气一些,贵花没反应过来这是因为她回家不再木着脸,什么时候都笑嘻嘻的,当受气包也一付心甘情愿的模样,干活更卖力的缘故。日子怎么可以过得这么好呢,每天有肉吃(丁炜炜发现她吃不上肉就天天换着花样给她带各种肉食),某人总在关注自己,放学路上后面不远处某人慢吞吞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一离开同学的侦查范围就立刻请她坐车,一副坐我的车是我莫大荣幸的神情。

    自己还有一个变化刘贵花没察觉,她和丁炜炜说话时不自觉带着爱娇的神情,口气嗲嗲的,有两次还冲丁炜炜发火,规定给甘露讲题要请示自己同意后才行,蛮不讲理的口吻把自己都惊了一下。自打记事起,刘贵花就过着逆来顺受的生活,从不知道自己也可以发脾气不讲理。难道我就是传说中恋爱中的女人?可得悠着点,别把某人吓跑了,虽然他看样子不会跑,刘贵花甜蜜地琢磨。

    一片莺歌燕舞中,只有一件事让人心思沉重:阿灵看起来不太好,好像一天天在衰弱下去。每天刘贵花都会来看它两次,送羊奶,送省下的熟肉,丁炜炜自然跟着,他还从家里带来胃药,阿灵不吃,又商量要带阿灵去看兽医,阿灵也拒绝了,狗狗怎么拒绝人带它去看病?这么简单的事能难倒阿灵嘛,反正刘贵花看明白了,丁炜炜也明白。因为刘贵花带食物东西很不方便,一旦被发现就难免挨骂受气,丁炜炜自告奋勇承担了阿灵的饮食大计,他家生活宽裕,对独生子有求必应,要一奉十,一切以宝贝儿子高兴为原则,好好供养阿灵毫无负担。

    这天放学后,刘贵花来找阿灵,每天必跟的丁炜炜说他有事,一会儿会赶过来和贵花会合。

    阿灵今天一脸珍重,早早在接头地点等着,看也不看贵花递上的食物,着急示意贵花跟它去狗屋。狗屋是小树林里一间废弃的水泵屋,刘贵花和丁炜炜从附近一户养牛人家偷来一些干草铺在地上,弄得挺暖和。

    阿灵拽一下刘贵花的裤管,让她坐在干草上,然后,一下跳到贵花身上,一只爪子扣住贵花的腕动脉,一只爪子按在她的头顶百会穴上。贵花没被吓着,反而心里美滋滋地想,我就知道阿灵不一般吧,不是神仙也是鬼神,看,它准备给我传输绝世真气,助我脱胎换骨,然后我就成仙成魔了。忙里偷闲看同学们带去教室的不是白看的,现在贵花就一副做好准备的样子,闭眼,端坐,一副敬请施为的模样,但心里觉得少了最重要的一环,这种缺失即使在自以为要成仙的当儿也让心里隐隐作痛,我去成仙了(贵花更想成仙而不是成魔),见不到丁炜炜了,他一会儿赶来看不到我该多么着急,不要紧,我一定一定会回来找他,回来渡他的。

    一个浑厚的男声在贵花的脑海中响起“集中精力,你现在听到的是我传送给你的心音。长话短说,我本是桃树精,修仙时误入魔障,被罚入畜生道在人间历劫,幸而尚有残余灵力,能帮你解除死劫,”我有什么死劫?脑中的声音显然能感知她的心声,缓缓说“你血中有毒素,是精神常年压抑,后天失调所致,毒已经侵入肝脏,病入膏肓,就是你们说的肝癌,很快就会发作。我无法在这一世救你,为今之计,只有把你的三魂七魄转入异世方能保你魂魄不灰飞烟灭,此世肉体虽灭,灵魂尚可在另一世继续生存。如今我灵力不足,只能把你移送到新亡女子身上,现在正有一合适身体,机不可失,乘着无人打扰,我要即刻传输你的灵魂,你在异世要努力生活,向善向上,不枉我三个月耗费全部灵力上天入地,辗转数个时空寻找和你匹配的身体。”

    一股大力突如泰山压顶,刘贵花觉得被这股大力挤压撕扯的痛不可当,继而后心受到一记重击,灵魂正冉冉出窍,猛然感觉冲进来一个人,是丁炜炜,扑到自己身上死抱着大喊:贵花贵花你怎么了,怎么了?阿灵变得破碎的声音:退开,速速,你在灵力的漩涡,会被吸走的,那边没有身体盛你·····

    贵花袅袅升起,发现自己飘在一个狭长透明的通道,远处有白色光晕一闪一闪,丁炜炜绕着自己飞来飞去,一刹那穿过了自己的身体,又飘回来,呆呆看着自己,他还伸出手想拉住自己,可是,没法拉住,那种变身烟雾的感觉奇异的不可思议。贵花想安慰丁炜炜,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木呆呆向下看去,地下扔着一条粉红色的被子,原来丁炜炜迟来是去取被子,想给自己和阿灵一个惊喜,让狗狗裹被子睡觉觉,他也和自己一样没把阿灵当狗。看见自己和丁炜炜都倒在地上,地上的是身体,那他俩灵魂出窍了?怎么办?再看阿灵口吐鲜血,双目赤红,望着他们吃力喃喃:冤孽,时也命也,你们好自为之。阿灵双手挥出,贵花大叫一声,不由自主和丁炜炜一起旋转着冲向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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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灵魂也是有重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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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灵魂也是有重量的

    旋转、旋转、飞一般的旋转中,贵花终于失去了知觉,在她丧失意识之时,被转的七荤八素的贵花迷迷糊糊想:原来灵魂是有感觉的,我觉得我要昏过去了,丁炜炜丁炜炜你在哪里,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你?我想要你好好的······

    窗外哪里来的邻居妇人,高喉咙大嗓说的热闹“我刚才说的没错吧,论有福气,霍大嫂认第二,咱们营子里没人敢认第一。”“就是就是”,接口的是一个尖些细些的声音,自带几分笑意“就是最有钱的刘老抠,一年四季也不舍得吃瓶酱油,看看霍大嫂家,酱油有好几瓶,吃的穿的用的,什么没有,”“啧啧啧,媳妇孝顺,姑娘个顶个是摇钱树,霍大嫂你这是几世修来的福气,羡慕死个人。”

    这是在做梦吗?似曾相识的土房土炕,难道我回到拉扯我到四岁的李婶家了?刘贵花发现自己躺在铺着席子的土炕上,没有褥子,身下一条灰白的羊毛毡,倒是盖着一床蓝花被,上面打着不少补丁,枕的肯定是荞麦皮枕头,这个她最熟悉,枕了十几年,一摸果然里面的荞麦沙沙响。相似的裸露着椽子柳席麦草的顶棚,椽子上照样拴一根粗绳子,挂着一只柳条篮,上面用已经变成灰白色的布盖着,贵花几乎能闻到里面白面馍馍玉米面烙饼亲切的香气,她一直认为各种面食都各有各的香气,用心闻都能闻到,对丁炜炜和同学们的异议不屑一辩。炕上的红色炕柜比小时候见过的精致,木棍支起的松木窗户上有雕花,窗户用白麻纸粘得很牢实,等等,雕花窗户、白麻纸糊窗户?怎么可能没有窗玻璃?刘贵花猛地坐起来,居然一动全身都疼得慌,屋里暗,枕边的一个黑色粗陶碗骨碌碌被她扫到地上,发出嘣的一声响。

    门外立刻窜进来三个人,没等她看清是谁和谁,一个高个妇人已扑到炕上,一胳膊搂住刘贵花的腰,另一手一按一放,贵花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躺进被窝,被角也被掖的严严实实,妇人动作飞快,嘴更利索,一连串噼里啪啦不带停顿的,“小姑奶奶,好不容易把你从鬼门关揪回来,昨晚才出气进气顺溜了,喂你米汤还连眼睛也不睁,今天就长本事要下地。大夫让你静养,不准乱动,要什么叫娘,叫你妹也中,必须地给娘在炕上躺够十天。”

    另给个妇人上前一步,声音尖细,刚才贵花听到的声音里有她“好芝芝,你烧迷糊了不知道,这些天可把你娘吓死了,前天金神婆都说是王母娘娘看你人美手巧要收你去做个伺女,叫你娘放手呢,多亏你娘主意正,硬是自己做主又请了红柳营的张大夫,给你扎了那么些针,又撬开牙关给你灌药,真是福大命大,这不好好的,快听你娘的话好好养着。”

    第三个妇人一开口贵花就听出来是那个高喉咙大嗓子的,她见贵花木木怔怔失魂落魄的样儿,赶紧把捡起来的黑陶碗放在炕沿上,刻意压着嗓子说:“霍大嫂,芝芝看这样子莫不是得叫叫魂才好?”一语提醒了霍大嫂,一拍大腿道:“可不,看闺女这魔怔样,一定是连病带吓闹的,等黄昏了就弄。”

    原来我穿越了,这是我这具身体的母亲,也不错,虽然穷点,至少有个亲妈。贵花疲倦地想,然后一个想法炸雷一样让她哆嗦一下“丁炜炜在哪里?”

    “怎么了?”

    “芝芝你哪儿不舒服给娘说”

    贵花苦笑,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口音竟然和她们一样,土里土气的,“谢谢大家关心,我是怎么了,为啥什么也记不起来,连你们也不认得?”

    “我的儿,”正一下一下给她按摩肚子和腿的妇人立刻哭起来,“这可怎么好,老天爷,坑死我了。”

    大嗓子妇人这回不压低声音了,“霍大嫂,这有什么,闺女这是丢了魂,叫叫就好,别哭别哭。”

    另一个也劝“芝芝病好了慢慢会想起来,想不起来你们不会给她教吗,看这小眼神,清清亮亮的,一准没问题,最怕把人像前营子的红柳那样烧傻了,那才要命呢。”

    霍大嫂泪眼婆娑问刘贵花,“好芝芝,认得我是你娘不?”

    原来穿越装失忆挺灵的,刘贵花想,闹腾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是这具身体的娘,我岂不是真烧傻成瓜娃子了?只是怎么说呢?

    “娘,我知道你是我亲娘,”指指那两个,“两位婶婶姨姨见谅,我实在想不起来”为避免过多说话又**一声,这倒不是装的,浑身都疼,实在难受。

    “才跟托娅要了一碗酥酪,又碰到地上,也罢,熬小米汤给你喝,喝了好吃药。”

    芝芝娘下了炕,对那两个说:“他六婶他四姨,你们先坐着,我把小米粥熬上,就给你们开柜拿镯子,再去捉小狗。”

    两个一齐说不忙不忙,我们在这儿陪会儿芝芝。

    贵花,现在是芝芝了,芝芝不知该和这两位村妇说什么,就闭上眼睛装睡

    一只手轻轻摸了下芝芝的额头,这手有薄茧,手又缩了回去,手的主人对另一人窃窃私语:真是病的不轻,这会儿功夫就睡着了,原来是夜猫子呢。虽然压低了说话,仍然不改粗喉咙的本色。芝芝发出睡熟的悠长呼吸声,这是她自小练就的绝技,装睡躲避打骂,偷听亲戚谈话。另一个细声说:芝芝这孩子,可怜见的,摊上贪财的娘老子,不知道想拿她攀什么高枝,十五及笄的闺女,可着这前后左右的营子,哪还有没订出去的?偏她娘老子推三阻四,乔家营的乔秀才,方圆几十里拔尖的人才,屋里有布,屋外有地,秀才娘又好性体,打着灯笼也难找的亲事,她娘老子愣是给推了,这是明摆着要拿闺女换钱,已经卖了两个,还不知足,闺女出了门过得舒心不舒心,竟是一点不管,就是死要钱。

    粗声音又低低说:这闺女心重,平时不说话,一见推了乔家的亲事就生起病来,你说蹊跷不蹊跷?

    另一个感觉在咬耳朵:听说集市上两人离得不远,脸都红红的,小人儿莫不是动春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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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芝芝的新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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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芝芝的新处境

    装睡的贵花听得心里拔凉拔凉的,别人穿越,动辄公主皇妃当着,皇帝阿哥追着,至不济那也是貌倾天下才高惊世,分分钟改变历史改变世界,更别说动不动还有个金手指随身空间玩着,怎么到她这里就成了病歪歪的农家贫女,还摊上据说爱卖女儿的父母亲,阿灵阿灵,枉我对你那么好,赔我的熟肉,赔我的丁炜炜,赔我的校花学霸······

    贵花心里的惊涛骇浪、无声呐喊没改变任何东西,脚步声传来,屋里的两个人立刻闭了嘴,门吱扭一声,芝芝娘端一黑陶碗热腾腾的米汤走进来,贵花适时睁开眼睛,她很饿。

    三个人扶人的扶人,掖被角的掖被角,拿匙喂米汤的喂米汤,一口气多半碗下肚,贵花偏偏头,低声说不吃了。芝芝娘看她额头略有出汗,脸色微见红晕,放下大半心来,又要扶她躺下继续发汗,贵花有气无力说:“娘,我在炕柜边靠一会儿,躺的骨头疼。”芝芝娘喜得连声道“行行行,好闺女,就靠着吧,也能看看外面,减减闷。你姨正好要小狗儿,我把大狗关进柴房,把一窝小狗都抱到窗户下面,你看着你姨挑狗狗,自己再挑一条中意的咱们养着不送人,好不好?”

    贵花醒来后第一次有了笑意,她很喜欢狗。芝芝娘兴冲冲去了,用一块玉米饼把大狗引到柴房关好,刚满月的母狗非常护子,谁敢碰它的孩子即使是主人它也敢下口咬的。关好狗,把两只小狗抱到窗户下。那位四姨早已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外面,抱起这只狗儿看看,拎起那只摸摸,又想起来问:“不是下了三只小狗吗?那一只被谁先挑走了?这么脚快,比我还利索。”

    “还在呢,那只送不成人,你们是不知道,谁见过刚生下三天的小狗儿能睁眼的?小黑就是,呃,我暂且给它起名叫小黑,等芝芝好了,让她再重起名。给你们抱来瞧瞧”

    芝芝娘一阵风走,又颠颠地抱着只小狗来到窗下,“芝芝看看,这是娘给你留的狗狗,你一准喜欢。”

    贵花定睛看去,芝芝娘抱着的小狗毛皮雪白微卷,脑袋滚圆,额头一簇红毛形成一个圆圆的吉祥印章,好看的不得了,果然可爱。小狗仿佛害羞似的垂着头,看起来没啥精神。

    “娘把它抱进来,啊·······”

    贵花刚说几个字,小狗猛抬头死死盯她,猛地一蹬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进了窗子,贵花觉得一道白色的闪电唰一声就飞到了她的怀里,两只小爪子紧紧抓着贵花的胳膊,人与狗四目相对,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滚落。

    “咦,希奇死个人,”六婶的大喉咙嚷嚷“芝芝和小狗面对面哭鼻子,这怎么说?”

    “我也觉得奇怪”,贵花实话实说,“不知怎么的,一见这只小狗,就不由自主要掉泪,它见我也流眼泪,娘,它和我一定前世认识,我要它陪我。”

    “行行行,本来就要给你的,他六婶他四姨,我刚才没顾上给你们说完,小黑肯定不是普通狗,它三天睁眼,一睁眼,自己打着滚爬到窝外,我拎进去又爬出来,一口奶不吃,就流眼泪,这不得饿死?我看它长得喜人,把它抱到我住的屋里,给它弄一个柳条筐,垫上棉絮,这小东西才肯进去。吃东西,你们是不知道它那个挑,月子里只肯喝米汤,满月了人吃的它才吃,不然就宁肯饿着,我看啊,这小黑,上辈子一准不在这畜生道里。”

    六婶四姨一齐啧啧惊叹,半天兴致不散,围着小狗逗来逗去,见小狗一概不理,也不觉扫兴,直到贵花作势要睡,芝芝娘又给六婶拿出银镶玉镯子借给她当送亲娘子用,四姨也挑好一只小狗抱上,二人这才高高兴兴告辞

    芝芝娘去做晚饭,下地的人快回来了。贵花摸着小狗的头,低声说:“你是阿灵吗?你也穿越了?”小狗摇头。“你知道丁炜炜在哪里吗?”小狗低头,然后缓缓摇头。

    贵花失望地倒在炕上,一会儿又打起精神,“我叫你炜炜好吗?其实我最想叫你丁炜炜,有名有姓,一叫你,好像丁炜炜就在身边似的,可是在这里不行,我没法解释为什么让你姓丁而不是姓霍。就先叫你炜炜吧,等找到丁炜炜,再叫你阿炜,我最喜欢名字前带个阿字了,感觉很高大上,知道高大上是什么意思吗?就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意思,这是我们那一世的语言,如果我找不到丁炜炜,我会孤独死的,我想什么这里的人永远不会懂,我也不会懂他们的世界。一定要必须要和我一起找丁炜炜,总会找到他的!”小狗重重点头。

    贵花感觉心情好了不少,她想两世都能遇到通灵狗,这其中一定有奥秘,等她找到其中的关节,是不是就离找到丁炜炜不远了呢?凝视着炜炜漆黑的眼睛,贵花喃喃,炜炜你知道吗,你的眼睛我很熟悉,我知道你不是丁炜炜,阿灵有让我们穿越的大能,绝对不可能把丁炜炜转成狗狗,穿越的上没这么写过。那你是谁,为什么我好像早就见过你,你的眼神真的很像丁炜炜,我这样说丁炜炜听见要生气的,你听我把你说的和别人一样是不是也会不高兴呢?你不许生气哦,你有和阿灵类似的神通吗?

    炜炜显然听懂了,摇头,露出一个苦笑,双爪扶额,这个动作像极了阿灵,贵花看得痴了,半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紧紧抱着炜炜,又一次泪流满面。

    贵花努力做了几次深呼吸,她觉得自己需要冷静再冷静,从现在开始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炜炜现在这么小这么弱,她怎么能不保护这只说不定有大灵通的狗狗呢。

    屋里的光线越发昏暗,太阳快落山了,炜炜圆圆的大眼睛熠熠闪光,贵花想,我从明天开始要习惯自己叫芝芝,从此芝芝就是我,我就是芝芝,但我是全新的芝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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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基本愉快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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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基本愉快的晚餐

    也许眼泪有稳定情绪的作用,也许流泪也是一种体力活儿,霍芝芝搂着炜炜又睡着了,还睡的很沉,直到芝芝娘进来点上油灯,撤去窗棍放下窗户,芝芝才醒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想着天怎么就黑了,幸好每天作业在学校写,不然明天自己就是那帮被罚蹲在走廊上写作业的同学中的一员。正庆幸着,转头看见一灯如豆,从没见过的油灯,用木头挖出灯底座、灯杆、灯盘,灯盘上放置一个小小的黑陶灯盏,注着半盏素油,一截灯捻浸在里面,露在灯盏外的灯火微弱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芝芝在影视作品里见过的油灯如今看见实物,不觉大感惊奇,有一个妇人在剔灯花,哦,是芝芝娘。

    芝芝发出一声叹息,惊得芝芝娘赶紧问:好闺女,身上哪儿不得劲,告诉娘知道。

    感觉有一个毛茸茸温暖的东西蹭了蹭自己的手,芝芝伸手给它顺顺毛,“娘,没事,有点饿。”

    “知道饿就好,知道饿马上身体就好了,菩萨保佑,老天保佑。”芝芝娘喜的双掌合十,转圈向四周拜拜,然后风风火火拉开门出去了。

    只过了几分钟,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芝芝娘抢先进来,来不及放下手里提的柳条筐,把门大开开,两个青年男子抬着一张炕桌走了进来,步子沉稳,炕桌上的红色陶盆冒出阵阵热气,屋子里顿时弥漫着酸甜好闻的味道。

    最后不紧不慢走进来一位四十多岁的精壮汉子,一手卡着五只碗,一手拎着一根尺把长的旱烟枪。

    两个青年把炕桌安置在炕上,一个年纪略大些的冲芝芝一笑,仔细打量她几眼,没吱声。更年轻的那个嚷嚷:“妹子你大好了?爹你上炕坐,这些天可把爹愁得白头发又多了几根,芝芝你靠炕柜坐,省力,娘今晚在妹子这屋吃,为的是庆贺妹子病好身体好,那咱们自然要吃现蒸的馍,不吃干馍对不对。”

    年纪大的青年已经站在炕上要取下挂着的柳条筐,听弟弟这么一说,有点为难地看向母亲,芝芝娘一笑,“二滑头,好,听你的,一家人好好吃一顿,这些天都悬着心,这下可都能放下了。”

    显然是父亲的男人虽然一句话没说,但自进屋到坐在炕上,总是笑微微看芝芝,神情满是欣慰,对着盛粥的芝芝娘说:“把那个冰糖馍给芝芝吃。”

    老二又嚷嚷开了:芝芝你看爹对你多好,赶紧好起来,不然我这当小儿子的都没地方站了。

    芝芝面前给放上了一碗热腾腾的稠粥,黄澄澄的,手里塞进一个雪白的馒头。她看这筐里的玉米窝窝,微笑道:“我能吃玉米面的,这个给下地受苦的人吧。”爹爹哥哥实在难以出口。

    二哥笑“芝芝你只管吃,这是爹早晨下地时就给娘叮嘱过的,你敢不吃,小心我替爹捶你。”

    芝芝不由微笑,咬了一口馍,松软香甜,新麦的香气浓郁,赶紧撕一块喂给炜炜,大家都见怪不怪,看来芝芝娘没少这样子喂狗。二哥嘴闲不住,又笑:芝芝你好偏心,一共一个放了冰糖的白面馒头,不给你爹娘吃就算了,把你亲亲的二哥也撇在一边,想不想我给你寻摸鸟蛋,逮刺猬了?给小黑吃白面冰糖馍,小心折了小黑的寿。

    “它不叫小黑,我给它起名叫炜炜,以后都要叫它炜炜哦。”

    “威威?这小黑可一点不威风,见了自个的狗娘都躲得十里十里的,咱家院子里随便啥长腿的都能欺负它,一有风吹草动就跳到炕上,啊对了,我发现这小东西真是爱干净,脏东西不碰,就吃人吃的东西,这哪是小狗,简直是添了个小人儿。”

    当爹的正呼噜呼噜喝粥,听小儿子叽里呱啦说这一通,瞪他一眼,老二缩缩脖子,拿起一个玉米窝窝头装老实。老大边夹咸菜边说:“小黑聪明的紧,我看比村里四五岁的小孩子都灵泛。嗯,芝芝叫它威威,好,威威好听。”

    芝芝无法说炜炜和威威的区别,于是转个话题,“为什么炜炜雪白雪白的要叫它小黑呢?”

    这话可问到芝芝娘篮子里了,她赶紧咽下嘴里的窝头,喝一口粥润润嗓,开始细说:芝芝啊,你病了差五天就两个月,你是不清楚啊,这小黑,哦,威威,威威啊,你没看出来它的眼睛特别黑吗?可着咱们这营子,再没有比它眼睛更黑更漂亮的狗狗了,我就顺嘴这么一叫。威威可干净了,没见过它吃屎,看见它的狗兄弟吃,还绕的远远的。

    娘,你想让我们少吃点就直说。老二又不满地嘟囔。

    兔崽子,咋跟你娘说话呢?当父亲的就是威风。老二立刻怂了,“爹,我就是顺嘴一说,您老人家又不是不知道我脏腑软,听不得脏字,一听到就吃不下饭。爹,我帮您夹一个软和的白面馍,您吃。”

    “放下,这最后一个白面的是给你妹明天吃的,我又不馋不病,吃那个干嘛?吃的再好也要变成······”看眼老二,忍住跑到舌尖上的字眼,命令“吃饱,你这娇气的毛病得治。”

    芝芝看得津津有味,还不忘喂给炜炜大半个馒头。这家人的感情看着很不错,其乐融融的,也许那位四姨是危言耸听也未可知。

    看大家伙喝粥喝的香甜,芝芝娘又一再催促,嗔她不趁热喝,芝芝用只给她一人配置的瓷勺舀了一勺送到嘴里,原来是用发酵变酸的小米熬的,酸的比较温和,喝下去胃也不反感,米粒很滑溜,原来米经过发酵可以改善品质,口感更好。前世姥姥——就是养母的母亲对贵花很好,小时候会给贵花讲故事,老人家没啥文化,大多讲些乡野流传的神鬼故事,再就是在农村时期的各种轶事趣闻。她多次提到小时候家家户户早晚都吃酸粥,贵花一直无缘问津,今天吃到了,姥姥已经作古,自己也流落在这不知什么朝代的异世,人生难道果然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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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乡村的芝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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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乡村的芝芝

    黎明,院子里大红公鸡第三遍嘹亮的报晓啼鸣声惊破了芝芝的好梦,她咂吧一下嘴,梦里正和丁炜炜分吃一个大大的肯德基全家桶呢,她握着一只巨无霸的辣鸡腿,丁炜炜狗腿地给挤上番茄酱,金黄的鸡腿,上面覆一层鲜红的番茄酱,视觉效果真正诱人,梦里的她还是被人恋慕着的贵花,她把鸡腿伸到丁炜炜嘴巴边,笑的甜极了,你先咬一口,你先你先,不嘛,贵花娇嗔,你必须先。小男孩眼里都满是宠溺的笑,趁机攥住她的手,大大咬一口,并不放开,就这样攥着手把鸡腿送到她的嘴边,快吃,趁热。她张大嘴,嘴唇已经挨到香喷喷的鸡腿,自己的手和丁炜炜的手紧握着,然后,没有然后,被这该死的公鸡搅了。

    翻个身,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炜炜的被毛,喃喃道炜炜炜炜,叫的是哪个炜炜,她和狗狗都清楚。

    狗炜炜拱了拱芝芝,芝芝知道这是催自己起床呢,前世这时候也该起来干活了。这些天芝芝娘硬是让她足不出户在屋里躺了十天,自己早觉得大好了,就是看什么都觉得不真实,老觉得自己下一秒说不定就会穿回去,心总是不踏实,可十天过去了,一切是外甥打灯笼——照旧,再失落,再惦记丁炜炜还有那个害人不浅的小阿灵,现在暂时也看不到任何改变的可能。芝芝骨子里是个有韧性天性乐观又能随遇而安的人,在养父母家过得那么苦也不怨天尤人,于是乎时不时一边给炜炜顺毛,一边自言自语,自我开解,倒觉得好了不少。

    芝芝爬起来穿衣服,身上的肚兜长裤不用换,没有胸罩小裤裤,即使穿的再严实也总是别扭,套上白布小袄,系紧布带,贴身的衣物都用布带代替扣子用,穿上襦衣,系上长及脚背的裙子,上衣是粉蓝的小花细布,长裙是蓝色的粗土布,睡前散开的裤脚用布带扎住。这套穿衣程序不难,没有一个扣子。即使看起来恹恹的,她的动作仍然很快很利索,没办法,前世十几年养成的习惯。用窗棍支起窗户,把被子枕头收进炕柜里,跳下炕,打开门,炜炜跳过来,蹭蹭她的裙角,一溜烟跑得没影,芝芝抿嘴一笑,炜炜真的太爱干净了,大小便都不知去哪里解决,总之绝不会让芝芝看到。前天晚上它突然把芝芝挠醒,拽着芝芝的袖口给它开了门,很久才回来,身上一股青草的气息,芝芝猜它出去方便兼看星星了,对它撅嘴,说你看看,小炜炜,我等你等得直打瞌睡也不敢睡,怕你回来进不了门,你倒好,老实交代,是不是会情人去了?炜炜急的直摇头,哇,小炜炜,连会情人这么高深的话都懂,你敢说你是普通狗?,炜炜露出一贯的无奈忧伤神情。芝芝不例外的,瞬间软化。

    灶间热气腾腾,酸小米粥在锅里打着滚儿,大嫂切咸菜,二嫂拉风箱看火,芝芝走进来笑道:“两位嫂嫂辛苦,我干什么呢?”

    自然什么也不用她干,这里的风俗,未出嫁的姑娘金贵。一娶回来媳妇,家里家外,干活伺候公婆男人,都是媳妇的事儿。勤快的小姑子也只是做做绣活儿,在嫂嫂们忙不过来时帮着带带侄儿侄女,更有那懒惰还爱挑弄是非的,见天在婆婆耳边搬嘴,挑拨的婆婆把那媳妇看作眼中钉,百般搓磨乃至逼得媳妇投井上吊的也时有发生,所以这里家家户户的媳妇们都小心奉承小姑子甚于趋奉自个的男人,原因无他,求平安耳,此地有一民谚曰:小姑子搅家精,真是活灵活现。

    芝芝左右看看,捡了几头蒜蹲在放垃圾的破筐前剥,大嫂赶忙寻摸一个小板凳垫在她的屁股下。二嫂笑道:“芝芝一定惦记娘,我俩回来也有六天,刚还商量呢,吃完早饭收拾了就去替娘回来,老人家年龄大,可不敢累着。”

    大嫂接口,“给你烙了几张葱花饼,一会儿搁你屋里去,饿的时候记得吃啊,大妹妹家孩子多,我俩照旧把两个小猢狲带去,他俩去那里玩的欢实,也省的在家闹你。”

    芝芝刚醒来时没见两位嫂嫂,她们代替婆婆去伺候大姑子坐月子。此地风俗,出嫁女儿生小孩坐月子,须由娘家伺候,一应吃食也多由娘家置办,芝芝这身体的大姐嫁的是红柳营的一户富户人家的老四,这次第三胎生了个女儿,上面已生了两个儿子,婆家人口多,男孙女孙一大堆,对这新降生的小生命不咋稀罕。芝芝娘自从有了媳妇,伺候三个闺女坐月子的苦差事都落在两媳妇身上,这次更以芝芝生病需要自己好好照顾为由让她们把一个三岁一个五岁的男娃带上,并不考虑她们带两个正爱闹腾的小男孩去大女儿婆家呆一个月会不会被嫌弃,大闺女会不会为难,只说一个月子里吃的都是咱们霍家的,算起来他家还占了大便宜,哼,养女儿真是赔钱,两媳妇不敢多言。

    这次两媳妇回来,一是芝芝爹命老婆去看大闺女,二是芝芝娘也觉着外孙女落地二十天了,听说很乖,一点不闹,半夜不哭,芝芝大姐桃桃的身体也基本恢复,恶露除尽,吃饭尽有胃口,她去呆几天既全了母女情义又不咋受累,所以去了。走前叮嘱六天头上去替换她,两个媳妇自然不敢违抗婆婆大人的命令,再说这伺候月子虽然每天做五顿饭洗尿布半夜起来扶大人抱孩子看似辛苦,却比家里还好些,不用下地不用织布纺纱,毕竟是客人,自然没人天天呵斥,所以媳妇们竟是乐意的很。两个已在背后算着二小姑子上次回娘家说怀上两个月了,眼下算算该有六个月的胎了,不知那临山县的大富人家准不准妾室娘家人上门伺候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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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玉米面窝窝的现代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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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玉米面窝窝的现代做法

    说话间,酸小米粥熬好了,芝芝摆放咸菜碟,二嫂盛稀粥,玉米窝窝是昨晚蒸好早晨又在粥锅上馏热的,一并端上桌摆好。大嫂早已去请公爹和丈夫小叔子,今天轮她给公婆倒尿盆伺候洗漱,两媳妇一人十五天轮着来。这几天婆婆不在,大嫂心里自然松懈些,公公毕竟好伺候些,走个大面上的规矩就行了,不比婆婆在时短不了挑毛拣刺的,让做媳妇的一大早开始就提着一颗心。男人们按此地风俗不进灶房,饭上桌媳妇须得去请方才会过来。

    芝芝爹喝了一口粥,大家才开始动筷子,这也是规矩。芝芝腹诽,顿顿酸粥窝头,规矩倒大的不行。自她能行动到如今这早餐就没变过样儿,酸粥刚喝还有个新鲜,天天如此,闹得她一看见酸粥上桌胃就自动分泌酸水。只吃玉米面窝头吧,粗粗拉拉的刺嗓子,芝芝好怀念后世绵软的玉米面食品,她在养母家经常做,做的很可口,养母也挑不出毛病。有一天早饭后就趁芝芝娘不在跟芝芝爹撒娇说要给两个侄儿做好吃的玉米蒸馍,芝芝爹应允。芝芝得令,觉得终于可以小试牛刀,安心让这些古人尝尝现代人的超群手艺。指挥两个嫂嫂打下手,让大嫂拿出老肥用温水泡约一个小时,刷锅烧水;打发口角更伶俐的二嫂去找蒙古媳妇托娅要一碗羊奶或牛奶,叮嘱二嫂牛奶羊奶都行,给碗酥酪更好。不多时二嫂嘴角抿笑,端回来满满一碗酥酪。

    芝芝挽起袖子,用块蓝花布巾把头发包起来,摆出一副大干的架势。大嫂刷净锅,添够水,架上蒸笼,里面铺展蒸布,蒸布就是一块反复使用专用于在蒸笼里铺防止面团粘在笼上或掉进锅里浪费的粗纱布。大嫂抱回柴火,却并不急着弄旺灰里埋的火种,笑对芝芝说,蒸发面的软和,今天好天气,发面两个时辰尽够了,正好让两个猴子响午饭时吃。

    芝芝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大嫂这是以为她不会做,好意提醒她呢。可不,这时代可没有安琪酵母粉,没有小苏打,只有碱面,还看起来灰扑扑的,芝芝都有点不敢用呢,一会儿兑碱肯定得劳动大嫂,唉,不会烧火,不会兑碱,不知道老肥该用多少,做一顿前世最简单的玉米面蒸馍,在这里都这么麻烦费事。

    芝芝暗叹一声,却不肯沮丧,看看老肥泡的绵软,估量下和面陶盆的大小,对二嫂说,帮我去挖白面三瓢,玉米面一瓢。大嫂二嫂对视一眼,大嫂为难道:“娘走时没说让吃白面,这要回来恐怕········”

    芝芝笑,回来自然是我给娘说,娘一定不会怪你们的,快去。

    大嫂从腰上解下一把黄铜钥匙,二嫂端着陶盆,芝芝见这么大阵仗,也跟在后面,炜炜不知那天哪来的兴致,挠挠芝芝,芝芝知道这是它也要去,又嫌早晨刚放出笼的满院鸡狗,弯腰把炜炜抱起。

    原来此时白面精贵,因为小麦产量低,一般人家也就是平时给老人小孩喝碗拌汤,逢年过节吃顿饺子,家里有病人时给煮碗面条什么的,当地有民谣云:拌汤省,面条费,要吃烙饼倒贴地。这是吃白面的心得,意思是拌汤省面,面条次之,如果竟然用白面烙烙饼,简直等同于败家,倒贴地嘛。要等再过一段时间,芝芝方能理解不当家的大嫂二嫂此时脸上不由自主流露出了的肉痛表情——她一顿蒸馍干掉了一顿饺子面。这还是有外援的芝芝家,换了营子里其他人家,恐怕芝芝的提议一早就被骂回去了。

    三人一狗直奔芝芝娘卧室,靠墙立着两张红躺柜,目测有一米四高,一米宽,铜锁挂,铜锁,都是澄明瓦亮,大嫂开了靠外的躺柜,芝芝一看,柜里满满的都是布袋装的细粮,白面谷米黄米,以白面居多,虽然都扎着口,但看口袋外的痕迹也能知道里面是什么粮食。还有几个小袋,看不出来装的什么。

    二嫂解开一个装多半袋子的,瓢也现成,木头抠成的,把手磨得溜明,一看也是个老物件,说不定是传下来的。大嫂小心拉展袋口,二嫂轻轻舀面,两人都一脸郑重,芝芝觉得此处应该有画外音:爱惜白面,来之不易。芝芝估计珍贵的糖也应该放在这个柜子里,一问,果然,一个小布袋里是淡黄色的砂糖,另一个装的红糖,还有几大块颜色发深的冰糖,芝芝知道白糖冰糖都不白一定是因为工艺没上去提炼纯度不够,芝芝选红糖,大嫂细致给她掰了一块,芝芝示意她直接放在面里,她可不想拿的黏糊糊的,两人诧异极了,芝芝想我不是不尊重糖,拿在手里有什么好,我还得抱狗狗,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好不好,好像我多不应该似的,搞得我都要自责了。可以预见,这是两位在家里地位显然不如她的嫂嫂都如此,估计芝芝娘在场免不了要骂她的,适应古代生活真的是任重道远啊。

    盛满浸泡在酸浆中的粟米罐,玉米面、豌豆面,各种豆子都放在灶房,舀瓢是用细柳枝编成的,平时就随随便便放在旁边,粮食也是有高下贵贱,珍重轻视,也和人类社会一样被人为分出三六九等。

    和面,把盖得严严实实的陶盆放在太阳下加速发酵,发到面团起了许多小虚泡,弥漫着一股甘酸味,手指摁下去,放开,面团自己会弹起来,这就算发好了。端回灶间,还是由大嫂兑碱,二嫂烧火。芝芝加进酥酪和红糖,大嫂开始反复揉压,觉得差不多了,三人都不放心,揪一小块儿捏成小圆饼状上笼蒸熟,确认碱放的不多不少才正式揉成一个个圆形,芝芝觉得剂子揪的太小,也就是一两左右,但她被这种吃白面是大事就得庄重的气氛吓住,不敢多发表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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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芝芝在家的地位蛮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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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芝芝在家的地位蛮高的

    白白的水蒸气在灶房弥漫,芝芝估摸着有二十多分钟时让熄火,二嫂麻利抽出还在燃着的硬柴,扔到院子里,两只母鸡吓得咯咯叫着躲开,一瓢洗菜水利索浇上去,柴火冒出一缕有气无力的青烟,安息了。二嫂转回身,蹲下,从灶坑里铲出来一铲灰,盖在炉膛里的余火上,芝芝暗想,这功夫,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啊。

    揭锅盖是个技术活儿,芝芝吃过被蒸汽烫伤的苦头,这古代沉重的木头锅盖当然由大嫂垫着手巾揭开,一开锅,一股甜香随着水蒸气扑鼻而来,满锅开花馍馍,淡黄色,看着就有食欲。两个守在锅前的小猴子两眼放光,欢呼起来,大嫂用筷子一个一个夹出放在笸箩里,二嫂笑对小孩子说:“现在烫,等晾凉些才能吃,一人两个,不准吃撑啊,一会儿得给你爷爷你爹们送饭呢,今个叫他们也尝尝你们小姑姑的手艺。”讨好地看看芝芝,芝芝知道她的心思——最好在芝芝娘回来前吃光,虽说这顿馍馍是小姑主意,公公首肯,但要是遇着婆婆迁怒,安儿媳一个撺掇嘴馋的罪名也是有很大可能的,还是早早吃完毁尸灭迹的好,两个小猴子从小在大家庭长大,小小年纪就懂得在婆婆面前少说话,倒不担心他俩露馅。

    馍馍又甜又香,比芝芝想象的更好吃,连炜炜也连吃了两个。惹得两位嫂嫂齐齐露出肉痛的表情,敢怒不敢言,她们可只是尝了几口。送饭下地给当家受苦的男人吃饱喝足后才能轮到家里的女人们吃饭,当然婆婆和小姑子、小孩子除外。

    大侄儿大些,知道争取自己的权益,他看看炜炜,转转眼珠,奔过来抱住芝芝,笑脸笑成一朵花儿,“小姑姑,我喜欢威威,把我这一个也给它吃吧,它吃三个,我吃一个。”

    “大宝好乖,”芝芝笑的很开心,这大侄儿大宝也太有喜感了,明明不舍得,胖胖的手指都抠到馍馍里了,脸上一副我很乖很懂你快点再给我发一个馍馍做奖励的表情,还要强调什么让炜炜吃三个他吃一个,难道我能做恶人姑姑吗?先顺势拿走大宝的馍馍,无视他瞬间呆愣的表情,递到蜷在长条凳上的炜炜嘴边,炜炜再吃一个。炜炜看眼馍馍上的手指印,厌恶地扭开头。芝芝都能听到大宝松了一口气的声音,暗笑,终于又从笸箩里拿出一个馍馍,“这个馍馍送给你,你做的很好,以后我在不在跟前都要对炜炜好,知道不?”大宝直点头,接过馍馍飞奔而出,去卧房藏他的战利品了。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二宝见样学样,也蹭到芝芝跟前,奶声奶气喊:“小嘟嘟,吃,吃。”芝芝:“叫姑姑,叫对了也给二宝一个。”二宝急了“小嘟嘟,嘟嘟,嘟嘟。”他认为自己叫的很对,小脸涨红。

    算了,不难为他了,芝芝也给他一个。二宝很孝顺,立刻迈开小腿,走到二嫂面前,“娘吃,娘吃。”

    一大锅馍馍,第二天就吃光光,芝芝很吃惊,原来这里的人们饭量这么大,想一想也能明白,少肉缺油的,也难得见个零食水果,可不费饭吗?

    感觉小狗顶了下腿,这是它提醒自己的信号,芝芝定定神,看见父亲对自己说话,二嫂在笑,“爹,您说啥来着?”二哥也笑“芝芝今个看见窝头就愣神儿,莫不是在想前天你做的甜馍?别馋啊,过几天带你去大姐家吃满月席。”

    大嫂赶忙解围,“爹说一会儿给你拿出老辈儿留下的烟锅子让你玩儿,”

    芝芝爹点头“小点心,别摔折了。”

    二哥笑:“看,爹偏心吧?二宝大宝摸都不让摸。”

    芝芝爹一瞪眼,二哥赶忙笑:“哎呀,爹一瞪我,吓得我,我知道我知道,您是好意,怕小猴子拿不稳嘛,等我过几年能抽旱烟了,他们也大了,那时再玩不迟,您说是不是?”逗得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芝芝目测此时也不过早晨六点半,芝芝爹回屋一趟,出来时腰上别着烟锅子,手里还攥着两根上面缠绕着烟袋的烟锅子,递给芝芝,叮嘱“玩过了压在我的枕头下,小心被猫碰到地下。”然后和大哥拉着架子车下地。

    走到院门前,大哥大贵看看巴巴跟出来的媳妇,难得扯个笑脸,“过几天满月时就去接你们,在亲家家,多干活儿,少说话。”一口气嘱咐这么多,自己有点脸红,赶紧掩饰地咳嗽一声,快快走了。

    二哥留下收拾牛车,准备送两大两小四口人去芝芝大姐桃桃婆家,大嫂二嫂在灶房收拾需要带的粮食,互相商量着,给产妇大姑子吃的谷米白面鸡蛋鸡羊肉,坐月子前几天娘家人去时就带够带去了,现在去还得住十一天满月,带一袋子粟米,一袋子玉米面,那边回来时还剩些,算着是够吃了,满月时吃得光光不给亲家丢下些不好看,娘又没嘱咐这个,该剩下多少合适呢?须得把准备留下的粮食也算上。

    终于收拾妥当,两个晚上不睡早上不起的小猴子也被强硬拽起来,知道今个去大姑家,迷糊着眼没闹起床气。这是他俩高兴的事儿,前些天在那里也认识了好多小伙伴。

    牛车吱吱呀呀的走的很慢,芝芝送到营子口,目送她们在有深深浅浅车辙的土路上走远,远处的山峦闪着蓝灰色的光。营子里静悄悄的,眼下是收秋时节,家家忙的很,每户人家基本只有当婆婆的或老弱病残坐在房顶上搓玉米,没人顾得上闲聊。

    芝芝和后边一溜小跑的炜炜好像被这宁静气氛蛊惑,一人一狗沉默着走回家。炜炜现在很独立,不让任何人包括芝芝抱它。芝芝有时疑惑:没听狗狗有叛逆期呀,这是怎么了?

    没人的院子很合芝芝意,芝芝要上房顶,她斜睨炜炜一眼,我要上房顶搓玉米,你能自己上去吗?呼的一声,炜炜已顺着上房梯连跑带跳上了房顶,在上面,芝芝真真切切看到它向自己做了个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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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在房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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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在房顶上

    这个地方的房顶,和芝芝还是小小贵花时住在农村人家时的结构大同小异,都是北方农村,房顶一般充作晒台,所以盖成平顶,在最后一道抹泥工序时做出一个肉眼几乎难以辨识的坡度,便于雨水流下去。房顶厚重结实,被四堵土坷垃墙支撑着,形成密不透风的房子。芝芝刚刚穿越时很是惊叹了一把墙和房顶的厚度。然后立即发现这里的土房都是用土坷垃平地盖起,里外用掺了麦秸麦壳的泥一抹,穷人家就算完工,富人家还会再抹一遍白灰,更有钱更讲究的人家才会做个天花板,也只不过把高粱杆串成的双层帘子钉在梁上,上面再抹一层白灰,而已,就这,已经足以让附近几个营子的人惊叹羡慕了。虽然离山不远,但不论富人穷人,都没有盖房挖基坑放石头基础的意识,再者说,即使运来石头,没有水泥,石头间只能用泥粘合固定,用糯米汤加三合土灌注勾缝的只有皇族王爷真正的富豪,普通草民不做此想。当地人觉得四四方方的土坷垃更好用,感觉更稳当。

    芝芝家不算富,顶棚自然是天然的,躺在炕上,顶棚上的檩子、椽子、柳条笆子一目了然,白天甚至还能清晰看到柳条笆上压实的泥里星星点点的麦壳。芝芝一点也不喜欢自家的顶棚。虽然她很爱小动物,但不包括耗子,耗子在地上乱窜,自有家猫去抓,芝芝和炜炜眼都懒得睁。但有一天,一只神通广大的耗子居然上了顶棚,芝芝随意瞟了眼房顶,就和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对上了。

    芝芝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尖叫,炜炜威武地压低身子,做出攻击的姿势,难得发出呜呜的威胁。芝芝不由一笑,炜炜很在乎她,这宝贝狗一般是不发出任何叫人联想到它是狗的声音的。

    后来还是家猫神勇冲上房顶,捕获了这只犯上作乱的耗子。但从此,芝芝就尽量不看顶棚了。

    坐在房顶上,身边晒的玉米棒子金黄金黄的,细闻有秋天的气息,丰收的气息,现在是庄户人家最喜悦的时节了,今年风调雨顺,收成不错。芝芝家的玉米收了不到小一半,房顶上已快晒不下了。高粱是在场院晒好的现在已经在泥瓮里封好,芝芝数了一下,十一个泥瓮,里面都是高粱。另有放糜米的小瓮,放豆子的瓮,最有意思的是放豆子的小瓮,一个一个,形状各异。

    所谓泥瓮,就是用水和泥,里面掺麦壳和铡碎的麦草,捏成大瓮形状,里外用木头刮刀刮平,放在太阳下晒干,就能用了。这里阳光猛烈,泥土粘性大,人们轻易不花买陶瓮的钱,干什么都尽量自己用泥捏。

    拿着两个晒的干透的玉米棒子对搓,玉米粒一粒一粒掉落,渐渐堆起一个小小的山尖形,然后,有几滴水珠掉在玉米粒上。

    芝芝怔怔看着,下雨了?仰头看,晴空万里,白云朵朵,低头瞧,炜炜漆黑的眼里尤有湿意,显然被泪水洗过的瞳仁皎如星光。

    不觉长叹一声,芝芝扔下玉米棒,抱过炜炜,一下一下顺着它的毛,一人一狗,无言以对。

    手触到一个硬块,芝芝不顾炜炜的反对,把它抱到怀里,拨开毛,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赫然在目。

    想到炜炜最近每日黎明回来就再不肯上炕休息,原先它并不是这样,它回来时会在芝芝专门为它留的水盆里清洗了四蹄,然后上炕挨着芝芝休息一会儿的。

    芝芝心急火燎,强硬掰开它蜷起的蹄子,果然,每只蹄子里面都是横一道竖一道的伤痕。芝芝不觉落泪,她虽然看不懂是怎么造成的伤痕,可炜炜这样,真是让她心疼的心尖儿都在颤抖。

    炜炜,炜炜,我知道你肯定不是狗,莫不是你和前世的阿灵一样,也是在尘世修行的吗?我身上不知有什么魔咒,前世今生都有异能狗狗,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眼泪一滴一滴落入炜炜的被毛,可是,炜炜,你别这么拼命好吗?我知道你每晚出去一点是练功去了,但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伤害自己?我还指望你带着我找丁炜炜呢,你要有什么······我怎么办?怎么办?

    炜炜眼睛湿润润望着芝芝,前爪抬起,做了个抹眼泪的动作,又羞赧地缩了回去。

    芝芝破涕一笑,在炜炜的前额印上一个吻,你可没有阿灵老练,这么爱害羞,和丁炜炜倒有一比。

    炜炜,芝芝凝望狗狗的深黑瞳仁,那里也有一个芝芝,和她两两相望。我知道,你不会听我的,你有你的大事要做,但是,你能答应我两件事吗?

    炜炜的脸上浮现和人一样的郑重,它也和人一样,重重点了下头。

    第一,尽量不要受伤,更不能受重伤,保护好自己。炜炜点头,感动中。

    第二,永远和我在一起,如果有一天,你羽化登仙了(芝芝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炜炜得道成人的情况,就用了句上看来形容神仙的),除非你帮我找到丁炜炜,否则你一定得带我走,还有,带我走了后也得帮我找丁炜炜。

    炜炜脸上的表情很奇妙,芝芝不懂,她又印上一个吻,拉住炜炜的右爪,坚定地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芝芝这样说了,好像安心了许多,在这异时空的孤独,恐惧,感觉被冲淡了不少。

    碧空如洗,白云舒卷,吃的胖头胖脑的麻雀刚想落在玉米棒上,看到芝芝和炜炜,吓得扑棱棱飞离房顶,站在院里的枣树枝上才觉安心,啾啾叫唤。

    金秋十月的大地,树叶由黄转绿,田里最后一茬庄稼在收割。现在大约是下午四点左右的样子,有人驾着车往营子里运送粮食。驾车的有毛驴,有黄牛,营子里的地主刘老抠家的二儿子和两个长工分头驾着三辆骡子拉的排子车,得得跑回营里。

    路旁走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挑着担子,前后两只堆着满满冒尖玉米棒的柳条筐,压得她弯腰撅臀,还得注意不能掉一个棒子,走的非常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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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房顶上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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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房顶上看见的

    芝芝认得这个瘦小的身影,霍家贵家的童养媳贞贞。

    霍家贵家很穷,没有一亩地,祖祖辈辈给地主家扛长工。

    穷汉儿多,霍家贵有五个儿子,分别起名有金、有银、有玉、有财,有粮,五个儿子个个是壮劳力,下地能干活,一个儿子抵得上一头大黄牛。可惜没生出一个女儿,不然就至少能给老大换个本地媳妇。

    霍家有五个儿子,在营子里也算能直的起腰。更让霍家贵老头自豪的是四个儿子都有了媳妇,虽然听起来不大好听。老大有金老二有银都娶的是童养媳,邯郸那头逃荒过来的。

    霍老三霍有玉娶的是寡妇,比他大着十四岁。霍有玉今年吃上新粮认一岁,满打满算十七岁,娶的媳妇三十一岁。

    一营子的人都说他赚翻了,霍家贵打的好算盘,霍家看着要翻身。

    为什么呢,此地人民爱娶大媳妇,有谚语云: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十,赛老母。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子娶二十大几三十多岁的寡妇是常有的事,说白了,就是穷闹腾的。

    人们苦中作乐,自个儿总结出娶大媳妇的诸般好处,比如能干活、会伺候男人、耐操磨等等等等。

    具体到老三霍有玉娶的这个娘家姓刘的寡妇,那好处可真是海了去了,人长的喜色,活干的利索,更更眼馋人的是,她拖油瓶带回来一个女儿。以后不管是嫁给外人挣彩礼,还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直接给了霍老五有粮,自然都是霍家贵说了算。

    芝芝在房顶上看见的贞贞是老四霍有财的童养媳。

    看着贞贞冒尖的箩筐,芝芝一阵阵担忧。营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独轮手推车,有排子车的也不少。收秋时自家车不够用时,短不了互相打听着谁家车哪会儿能空闲下来,互相借着使使。用箩筐挑费工窝工不说,人还累的半死。男人都不爱干这个。

    女人挑担往回运粮食的更少,收秋时女人一般都在掰棒子,往回运送粮食时,前面男人拉排子车,女人跟在后面推一把。

    就连营子东头的魏寡妇家,没男劳力。这几天,芝芝也注意到她家是用小推车运粮食。两个独轮车,天擦黑时,吱扭扭吱扭扭进营子。

    像让童养媳贞贞担箩筐运粮食,估计是老三媳妇使的歪招。

    贞贞这样挑着满满当当冒尖的两大箩筐粮食,从田里挑回来足有五里地。路又不平整,千注意万小心,也难免路上掉个一根半根的。逢着绵善的婆婆也短不了吃教训,遇上性体不好的婆婆,一顿打都是轻的,说不定婆婆打了再撺掇着男人打一顿。

    芝芝站起来,有种冲动想赶到霍家贵家去。

    炜炜拽拽她的裙角,芝芝叹口气,又坐下来。

    霍家虽说和芝芝家一个姓,但并不是亲戚。早年间,芝芝的爷爷辈时,两家就是关北一个村子的,叫霍家村。白龙河决口那年,赤地千里,霍家村活下来的人挑儿携女,走了半个月,挣扎着逃到蓝山下这一片小平原上。

    活着走到这里的霍家村人,四散到各个营子里,给当地的地主揽长工。附近数芝芝家住的这个营子聚的霍家村人最多,慢慢的,这个营子就叫成了霍家营,原来的名字讨告坂渐渐被人们遗忘。

    这里的原住户终于松了口气——跟人介绍自家的地名时女人不用脸红,男人不用脸红兼脖子粗了,连带的,对外来户们也看的顺眼起来。而且,这里的住户,就是原住户,往上数三代,都是从天南海北过来的,大家本质上都是外来人口,所以大哥不笑话二哥,各凭本事在这片土地上刨闹吧。

    芝芝家和霍家贵家既然这么有渊源,霍家贵的婆娘,就是芝芝刚醒过来就见过的那位霍六婶,多少年前便思谋芝芝家的这三朵鲜花。

    小话不知递了多少,芝芝娘只不搭这个茬。霍家贵婆娘一咬牙,送了十个鸡蛋,说动同村来的孩子们称呼霍四姨的上门说合。这里的人轻易不请媒婆,自有那热心能说会道的中老年妇女爱干这差事,俗话说的好——成全一对对,好活一辈辈,所以不但女人,此地中老年男人也对做媒有极大兴趣,人为是积善积德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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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白玉烟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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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白玉烟锅子?

    芝芝心下不安,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贞贞只怕今天这一顿打是脱不了的。

    但她现在前后脚跟去劝去探听或找人劝都不合适,万一今天贞贞的婆婆霍刘氏突发邪性,没打媳妇儿,那她急吼吼跑过去就很可疑,指不定前脚刚走进霍家的院子,后脚营子里的老婆们就会在屋顶上互相打手势使眼色指指点点,最迟明天,流言就出来了。

    特别是在芝芝娘婉拒了霍家的提亲后,芝芝自己也知道,必得注意些才好。

    自打苏醒后能走动了,芝芝娘就开始天天碎碎念,及笄的姑娘家,不能东家串西家跑的,让人看着不安静。万不能和那伙子爱嚼舌根子的老婆们走动,一个不慎,无意中的一句话,就敢给你传的没影儿。总之,要时刻注意,做一个安静的美村姑,这样说亲的人家才会上档次。

    炜炜从玉米棒子堆里拨拉出一个白布包,往芝芝跟前推了推。

    怎么把它给忘了,芝芝拿起来,先心疼地对炜炜说:“刚给你抹了獾子油,好好呆着,别用爪子,你以为獾子油是那么好拿的,也是女主人不在,我才能偷出来。”

    在和炜炜独处时,不知怎的,芝芝不愿意称呼这具身体的亲娘叫娘,更多以女主人代称。虽然在芝芝爹娘跟前,爹娘叫得很顺溜。

    对对着炜炜映的见自己的深黑瞳仁,摸摸炜炜额上那一簇圆形的红毛,再想想炜炜种种高智商的行为,芝芝总是觉得炜炜更有可能是和前世的阿灵一样的非凡生命,说不准,和自己来自同一时空,知道自己原来叫贵花也未可知,不然怎么解释这种种奇异之处呢?

    炜炜听话地用爪背拨了下布包,还抬抬眼皮,斜睨芝芝一眼,动作说不出的调皮可爱。芝芝嘿嘿笑出声来,伸出狼爪,想来个熊抱,还想吻吻狗狗可爱的脑袋。

    意图太明显,炜炜敏捷避过,轻轻一跃,已经在房顶另一角的玉米摊上。

    芝芝急的叫:“回来,回来,小气鬼,不亲你还不行吗?”

    又赶忙叫:“别动,我去你那头,獾子油也不知道吸收了没有,别都给你蹭没了。”

    芝芝攥着白布包,一时童心大发,从玉米上几个跳跃,到了炜炜跟前,最后一跳,险些滑倒,到底不比平地。虽然她前世算是学校的运动健将,今世的这具身体的韧性也非常之好,但适应一个新的身体也是需要一点过程的。

    打开白布包,包里是两根烟锅子,想到芝芝爹珍重的神色,芝芝不由得小心抽出来,捧在手里,和凑到跟前的炜炜头对头一起观看。

    两个烟锅子的杆身都是由一根羊小腿骨也就是羊胫骨做成的,使用的年代显然很长,细长的羊骨泛黄,人手摩挲的时间长了,变得很温润。

    装旱烟丝的锅嘴就是羊胫骨顶端膨大的部分,把它掏一个洞,打磨光滑,正好装小一撮烟丝,芝芝看见烟锅嘴里黑油油的。

    最神奇的是烟嘴部分,一只烟锅子的烟嘴是一块白玉雕成,镶嵌在羊胫骨上,严丝合缝。材质也说不定是白玛瑙,同样因为常年吸的原因,已经泛黄了,但肯定是真家伙无疑,这时候的人们自然不会造假,再说连玻璃也没有的时代用什么造假。

    另一个烟锅子的烟嘴是用银子做得,还有雕花,可惜已经发黑,用芝芝的眼光看来远不如白玉(白玛瑙)的那个。

    芝芝左看右看,对着炜炜吐槽:瞅瞅,瞅瞅,这还是普通农民呢,居然用白玉做烟嘴,(芝芝自觉屏蔽了这个烟嘴可能是白玛瑙的事实,把价值往大了说。)也不知道是不是羊脂玉,如果是,如果是真的羊脂玉的话,咱们穿越回去时记得要带上啊。这个任务交给你了,你得负责到时偷出来,听到没有,听到没有,喂喂,你的大脑袋挨到烟锅子上了。

    炜炜的小脑袋瓜子确实凑得很近,但也没到挨上去的程度。

    炜炜看了又看,然后抬头凝眸,看向远方。

    芝芝随着它的视线看去,那是蓝山。

    坐在房顶上,能看到远处的蓝山,据此约有八九十里的样子。从这里就可以看到蓝山上稀稀落落的树木。

    每天看到蓝山,芝芝都很怀念现代郁郁葱葱的青山,古代的山为什么树木这么少?芝芝没事时思来想去,有一天突然想起来,似乎山下有矿的话,特别是富矿,山上树木就不容易生长。这样看来,蓝山说不定是宝山,里面有金银铜铁什么的。

    可是,令人丧气的是,这时代的律法严酷,私自开采矿山是诛九族的大罪。

    芝芝觉得有道热切的视线在她的身上和烟锅子之间来回打转,准确地说是在她的身上和白玉烟嘴上打转。

    炜炜平时一副淡定的模样,对什么都没太大兴趣,难得这个样子,芝芝不由大感兴味。

    芝芝将镶银子烟嘴的烟锅子装进白布包,又慢慢吞吞、细细致致地摩挲了一遍镶白玉烟嘴的烟锅子,瞄一眼眼巴巴看着的炜炜,作势要装进包里。

    炜炜一个饿虎扑食,芝芝一愣神,烟锅子已经在炜炜的嘴里。

    芝芝惊奇地指着炜炜,哦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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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我做主,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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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我做主,给你了!

    “炜炜,炜炜,你,你用嘴,用嘴叼哎!”

    芝芝不是一般的惊奇,简直就是前世课文上的“友邦惊诧”了。话说也不能怪她大惊小怪,炜炜平素的行为举止让芝芝深信:叼东西是小狗的天性——万不能把炜炜当狗看——炜炜不可能也不屑学小狗叼东西。

    所以炜炜从来不用嘴叼任何东西才是正常的,它(其实芝芝心里早已把这个“它”置换成了那个“他”),一切行为举止像人才是常态。

    炜炜情急之下,大约心里也是不好意思的。见芝芝友邦惊诧的说话都有点打结,不由羞赧地低下了头,即使这样,它也没有放开烟锅子的打算,当然,这时候烟锅子已经转移到它的一只爪子里,紧紧攥住。

    炜炜的这个样子可爱极了,芝芝脑子里不由得闪现出前世的一幕。

    前世的芝芝,就是贵花,记事极早。那时应该是三岁吧,受雇照看贵花的刘婶抱着贵花去吃酒席,村子里一个寡妇的儿子,大约四五岁的样子,在人群里晃悠。他的母亲并没受到邀请,为什么全村人都会请到的结婚酒宴不邀请他的母亲呢?贵花听到刘婶和别的村妇咬耳朵,什么公共汽车,上下方便之类,虽然不懂,那些人口气里的鄙薄,鄙薄里夹杂着的兴奋却是听得懂的。

    那个小男孩显然是听到娶媳妇的鞭炮声跑来的。他长的很可爱,大约是受到母亲严厉的嘱咐,也或者是吃过亏,他并不钻到男孩群里,只在大人坐的酒席间跑来跳去,没人理他,他自己玩的不亦乐乎,自得其乐的很。

    主家开始上糖果瓜子,每桌一盘瓜子,数着数放十颗大白兔奶糖。刘婶赶忙拈起一颗塞给贵花,刘婶是很疼贵花的。

    贵花小手没拿稳,糖掉在地上。然后,大眼睛一花,再一看,那个小男孩牢牢攥着那颗糖,攥成一个拳头,咽着口水,把拳头伸到贵花跟前。

    “我帮你捡起来了,给你。”拳头并不松开。

    小小的贵花不由自主说:“小哥哥吃,我不要了。”幼年的她在不知道何为恻隐之心时,已经本能地有了对弱小的同情。

    小男孩大喜,猛地把糖塞进嘴里,然后反应过来,又吐到手心里,在笑声中剥开糖纸,重新含在嘴里,一双亮晶晶带笑的眸子,对着小贵花,那里面的东西,多年后的芝芝看到过无数次,明白了,那是对幸福的强烈渴盼。

    现在,芝芝看到了炜炜眼中流露出类似的东西,她怎么能不动容呢!

    芝芝摸着炜炜的被毛,她在炜炜无数次的拒绝搂抱中,学会了尊重,不做炜炜讨厌的事。芝芝记得,前世的阿灵也是极为讨厌把他当小狗抱的。尊重异能人物,方能和平共处,这个道理,不论是贵花还是芝芝,都很明白识趣。

    炜炜显然仍在为自己的冲动难为情,它垂着脑袋,一动不动,额头中心的红毛微微抖动,显是尽力平稳呼吸。

    风大了些,秋天的风中已有了凉意,一片枯黄的柳叶打着旋儿落在炜炜身上。芝芝挥手帮炜炜拂去,轻声道:“你想要这只烟锅子?你有用?”

    炜炜点头,并不抬起头来。

    “别难为情,咱们不是好朋友吗?你说,咱们是不是好朋友?”

    重重点头,炜炜抬起头来,又迅疾低下脑袋,还在害羞呢,这货显然不惯于向人讨要东西。

    “炜炜要去有用,就拿去吧。”芝芝豪迈地一挥小手,下了决定。她不想问炜炜拿这个去做什么,就为了炜炜第一次表露出对一件东西的迫切需求,就为了这个,难道还不足以让芝芝排除困难去帮助它吗?

    芝芝又一次大声重复,“我能做的了主,给你了,由你支配。”

    炜炜慢慢抬头,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这微笑在小狗脸上非常滑稽。

    芝芝大笑起来,一串串清脆的笑声惊得树上的麻雀又摇头晃脑,吱吱喳喳一阵。笑得一缕玉米须毛沾到身上也没察觉。付出的感觉很畅快,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哲人诚不我欺也。

    炜炜踱到芝芝身边,吹了一口气,吹去了玉米须毛,动作很温柔。芝芝被吹得有点痒痒的,突然有感而发,说:“炜炜,等你能说话了,一定要告诉我你前世有多少女朋友,看你这会照顾人的小样儿。”

    想到炜炜不知什么时候能说话,不由得又想到阿灵,伤感起来,声音变得低沉,“我和你说过好多次阿灵,记得吧?阿灵直到最后分别那天,才和我说话,我当时脑子一锅粥,记得当时没看见他张嘴,不知道他是怎么能和我说话的,当时脑子里全是他的声音。我记得,我会永远记得······”

    芝芝的泪水静静流下面颊,声音哽咽“他为了救我,自己不知道怎么样了,他要我努力生活,向善向上!”

    努力生活,向善向上。芝芝喃喃重复,此时她强烈地感到需要一个坚实的拥抱,想扑到爱她的人怀里痛哭一场。

    惘然四顾,只有炜炜的小爪子搂着她的胳膊,小身子像一个雪球,额中的圆形红毛,印章似的发亮。

    我无人可依,我必须强大,还有暂时弱小的炜炜需要我。

    芝芝晃晃头,仿佛能晃去方才的软弱。

    对着明显有担心神情的炜炜,芝芝挣开他的小爪子,豪气十足,摆出大姐大的范儿,“什么眼神?不要太崇拜姐哦,姐只是个传说。”

    炜炜又扯开嘴角,看样子要做出人类微笑的表情,芝芝得意忘形说道:“不许笑,自个儿不知道笑起来很难看吗!”

    芝芝还想说为了我和你的身心健康,你老人家尽量别笑,笑起来一脸狗毛不是一般的难看,话溜到嘴边又使劲咽了回去,尊重异能人物,尊重暂时弱能的异能人物。

    芝芝念念有词,嘴里不知道嘟噜了什么,炜炜明察秋毫地看她一眼,点点头,下房去也。

    过河拆桥,芝芝心虚地叫了一声。她知道,这只聪明的炜炜一定明了她想说又咽回去的调侃。

    芝芝没情没绪,又搓起了玉米。

    一只瘦麻雀从另一头畏畏缩缩飞来,胆战心惊地叼了粒玉米粒又赶快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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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炜炜会拉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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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炜炜会拉风箱

    搓了半天玉米棒子,不见炜炜主动上来。

    算了,我和一只狗狗计较什么呢,再有能耐,它现在也得靠我庇护不是?芝芝说服自己,譬如从前的同学甘露,她不管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要观察跟前同学的反应,哪个长了熊心豹子胆的不对她表示欣赏支持,特别是露出疑似嘲笑的神色,全班同学就等着集体观看她的变脸三部曲吧,每次次序分明,前奏——撅嘴巴,序幕——拉脸子,正剧——掉金豆,还是默剧,一直无声,泣下。让那个罪魁祸首后悔不已,赔罪不迭。

    再说炜炜说不定是方便去了,只不过时间长一点而已。

    芝芝举目四顾,看见霍家贵家的土房顶上冒起了炊烟。

    他家今天做饭好早,自然是贞贞送回粮食,立刻又被指派做饭,替下婆婆。收秋时农户的做饭差使算是最轻省的,就这,霍婆子还喊累叹苦,一年四季,除了麦收那几天每天给做一顿饭,收秋这几天全家得齐上阵,霍婆子自然留在家里做中午一顿饭,早晚饭都是媳妇们轮班做。

    芝芝想着,去问问他家烂腌菜的特别做法。霍婆子对自己腌制下饭菜烂腌菜的手艺自豪的很,正好用这个做借口去看看贞贞。

    麻利下来房梯,院子里几只芦花鸡在翻找土里的小虫,大红公鸡卧在窗台上,看着它的家属们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活动,五彩斑斓的翎子晃来晃去,一副志得意满的家长表情。

    用草绳拴在大门口的两只狗很安静,芦花母鸡踱到它们跟前都不带抬一下眼皮的。芝芝送给它们两个白眼。平时觉得炜炜很有办法,尿都不尿看门狗,却能每晚进出自如,让它们闭嘴不吠。芝芝好歹是主人,天一擦黑,偶尔去大门外的菜地拔根葱什么的,再进门,两只狗叫的那个兴奋,活脱脱像逮着了偷羊贼。

    先抱好柴火,一会儿回来做饭快些。芝芝计划着,先到灶房估量下早晨剩下多少柴火。

    灶房的门扇破破烂烂的,一看就是正房破的用不成的门拆下来安上的,不等进去,芝芝就看到在灶前有一团雪白。

    赶紧两步抢进去,芝芝看到了什么?

    灶前的泥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两堆红柳枝,撅成胳膊长短,塞进灶里,长度肯定正好。

    炜炜的被毛上粘上了几根红柳细枝。芝芝拿起来扔到红柳堆上,想说干得好,想说你真厉害,话一出口,却变成了:

    “把你能干的,会拉风箱就更给我省事了。”

    芝芝恨不得咬自己舌头一下,怎么和炜炜这么得劲儿,怎么又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下炜炜真要生气了。

    炜炜没生气,朝芝芝做个鬼脸,两只前爪抱住风箱杆,身子向后一耸,风箱杆拉出到尽头,再向前一纵,风箱杆归位。一耸一纵,动作轻快,连拉了几下,回头看芝芝,满脸“我很能干吧该夸我了”的神情。

    芝芝放下心来,笑嘻嘻说:“炜炜好厉害,我很崇拜你哦。”

    炜炜的神情好萌,芝芝勉强压下想熊抱住再涂它一脸口水的冲动。

    “我要去贞贞家一趟,一会儿就回来,你在家呆着好不好?”

    炜炜一偏头,往门外走去,芝芝跟上,不平地对炜炜说:“怎么好像你是老大似的,这样不好,不好。你要服从我这个英明神武的领导才是。”

    芝芝微弱的抗议照例得到装聋作哑的对待,一人一狗出了院子。

    霍家贵家住的很近,当初特意住的近就是为了守望相助,同乡同宗的,在这茫茫异地,彼此都有个照应。

    霍家的土墙低矮,大门用红柳笆子编的,意意思思挂在土墙两边,常年大敞着。霍家不养狗,霍婆子曾偷偷和芝芝娘嘀咕过,养狗不如养鸡,能下蛋能卖钱,想要狗皮褥子,想吃狗肉,叫五个儿子打野狗去。

    芝芝当时看霍婆子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明白打来的野狗只怕也有别的营子的家狗。

    一人一狗长驱直入,这里的风俗没有敲门这一说,芝芝跟娘来过一次,好险没闹出敲门的笑话。

    霍家院子里有六间住人的土房,一间粮仓,一间半人高的灶房,一溜儿土垒的鸡窝。羊圈里堆着些高梁秸秆,比芝芝家的少得多。柴禾垛在羊圈边,顶一堵墙用,倒是垛的高高的。且大多是枯死的树干,掘出的树根,都是需要下力气才能弄回来的。上面架的一捆捆红柳,显然是三个童养媳割下背回来的。

    不用费心找人在哪里,芝芝直奔灶房,果然,都在。

    贞贞跪在灶前烧火,一手拉风箱一手添柴火。女人们系的裙一进家就得脱掉,免得磨损,这是霍婆子给三个童养媳定的家规,村里多数人家都要求媳妇这么办,倒是不算过分。只不过霍婆子这个家规对老三媳妇刘氏和她的拖油瓶娇娇网开一面,未免叫营子里的人议论她嫌贫爱富,欺软怕硬,一碗水端不平,霍婆子自然是不理的,一丢丢也没放在心上。

    贞贞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裤子也挽到膝盖以上,光腿跪在一堆红柳上,膝盖上有几处蹭破了皮,往外渗血珠子,埋头干活,见人进来也不回头。就算她不回头,从侧面芝芝也能看到贞贞的嘴角肿的老高,脸上两个红红的巴掌印。

    霍婆子和刘氏都坐在小板凳上,看样子在监督贞贞做饭,霍婆子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刘氏拿一个小绣花绷子绣花。见芝芝进来,刘氏早早站起,满脸堆笑,按着芝芝坐在板凳上。

    “芝芝妹子来了,快坐,喝碗米汤。”

    芝芝连声说不用不用,刘氏不听,执意舀了一碗锅里翻腾着泡泡的酸米汤,端给芝芝。笑道:“到正房坐着说说话,这里怪仄逼的。”

    芝芝笑说:“我来是有事求六婶的。”

    霍婆子忙拉着芝芝的手嚷嚷:“老名,要六婶做什么只管说,我的就是你的,什么求不求的。”这里人对小孩子亲昵时爱称老名,芝芝度量大约是宝贝的意思。

    芝芝原本打算套套近乎,假意问问腌制烂腌菜的做法,转移下霍婆子的怒火就罢了。一进来,看见贞贞被打成这样,还罚跪烧火,不由得愤怒的火苗子呼呼直窜

    芝芝知道不能问贞贞为什么挨打,那样只会让霍婆子连诉说带臭骂贞贞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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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借贞贞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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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借贞贞一天

    芝芝不想曲线救国了,她使劲换上好脸色,(前世养母功不可没),对霍婆子恳切道:“六婶,我娘明天才能回来,我一人在家搓玉米都害怕,晚上睡觉更怕。我爹和哥哥这些天头一挨枕头,呼噜打得那个响哎,我住的那屋窗纸都晃,昨晚一只大老鼠差点咬到我的鼻子,我都喊破天了,他俩也听不见。”

    霍婆子赞同道:“就是,这几天我的那几个小子,个个都睡的雷打不动的。”

    芝芝端起米汤递给霍婆子,“六婶,你喝,我小人家家的不渴。”

    又抢在霍婆子开口前说:“把你家的贞贞现在就借我行不?明天吃了晚饭我把她全须全尾送回来。”

    霍婆子沉吟道:“这几天地里忙得很,她的事多。要不让······”

    芝芝不给霍婆子说出“娇娇”二字的机会,立刻截断道:“我就要贞贞嘛,她绣的花好看,正好能给我教教。”

    又加一句,“六婶别小气,大不了我娘回来了,我和我娘都过来给六婶搓一天玉米,好不好嘛?”

    霍家托霍四姨的提亲虽然被芝芝娘婉拒了,但芝芝还没说下人家,霍婆子不免仍然抱有期望。今个儿见芝芝来串门,已是分外高兴,见她想借贞贞去陪住,不过小事一桩。

    虽然便宜贞贞今晚少挨一顿打,明天又少干地里的活儿,但庄户人家,活儿多的比天上的星星还稠,不怕以后找补不回来,笼络好芝芝倒是大事。

    这样想着,霍婆子对贞贞说:“去,洗刷洗刷,套上裙子,和芝芝在咱家吃了晚饭就过去吧。”

    芝芝赶忙笑道:“等不上吃晚饭,我的饭还没做呢,现在就走吧,也不消洗刷,去我那里,都是现成的,贞贞过去,正好帮我做饭。”

    霍婆子一听,让芝芝高兴了还不用贴饭,不由得笑纹又深了一层,赶忙催着贞贞套上裙子,瞄见贞贞脸上的肿印红中已泛出青紫来,不免嫌难看,怕碰到营子里的人说嘴,拿出一块旧蓝布头巾命她围上,看看能遮住,才让她们出门。

    刘氏领着女儿娇娇巴巴赶出来送到红柳笆门口,再三说道让常来走动。芝芝暗暗思量,霍有玉这个二嫁媳妇,倒是会做人,可惜是个笑面虎。

    贞贞跟在芝芝身后,走到霍婆子看不见的地方,快走两步和芝芝并排,低声说:“多谢。”

    炜炜在前面小跑着,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贞贞。

    芝芝拍拍贞贞的手,也压低嗓子道:“别外道。”穿越来这么些天,头一次听到有人说“多谢”这么文雅的词儿,芝芝瞟一眼贞贞,尽力不盯着她看,也不流露诧异,心道这个瘦瘦小小的人儿说不准识字呢,满营子里都难找出识几个字的人,对贞贞的来历不免好奇起来。

    炜炜先跑进大门,芝芝带着贞贞进来时,两条看院狗一声未吭,一动不动,只拿四对狗眼把贞贞上下逡巡一遍,然后齐齐看向炜炜,讨好地大摇尾巴。

    芝芝不禁又瞄了炜炜一眼,做个鬼脸。对炜炜君,真是得处处高看,时时佩服呀,这等小事人家也能想到前头。依芝芝的脾气,客人进门狗儿吠叫起来,呼喝几声制止就罢了,也显得看院狗尽职,主人家好客,两不耽误。谁想炜炜细致如此,先搞定了看门狗,人家就是有本事,能让狗狗在生客上门时表现得得像见到了经常来串门的邻居亲戚似的热络。

    贞贞见芝芝带她走的方向是住人的屋子,料想芝芝想先带她去休息,忙道:

    “霍大叔霍大哥快下地回来了,先做饭的好,我一点也不累。”

    又说,“先做饭吧,不然咱们坐着拉话也不安心,下地受苦的人一回来,看见冰锅冷灶的像个什么。”

    芝芝一想也对,万一芝芝爹和大哥回来饿着肚子等吃饭,胃火上来,不说数说她几句,就是拉个脸子,估计贞贞也难堪。反正有今儿一晚上明个一白天的时间,抚慰什么的也不急在一时。度贞贞口气,也是绝不会自个儿躺着等吃现成的。

    于是又折向灶房。一进去,贞贞挽挽袖子,坐在灶前,道:“烧火、剥蒜归我,还干什么只管说。”

    这附近的营子里,家家户户吃的早晚饭都大同小异,酸粥咸菜就玉米窝头高粱面饼子,地主家也是这饭,不过酸粥稠些,窝头饼子管够,穷人家喝的是瞪眼稀酸粥,。什么叫瞪眼稀粥?米能数清颗粒,端上一海碗酸稀粥,往碗里一瞧,眼睛鼻子眉毛看得清清楚楚,米少心情自然不好,数米粒会瞪起眼睛,故而,此地人民管清米汤叫瞪眼稀粥。倒是形象得很,也算苦中作乐。

    穷人家吃的玉米面高粱面里,还要掺进苦菜或马齿笕,吃起来又苦又涩,不好下嘴。就这还得按人头分,让壮劳力吃个大半饱,给娃娃一人掰半个,女人多是就着几根咸菜,只喝酸粥,叫水汤灌大肚。

    芝芝家算是营子里的富户,虽说远没有地主刘老抠家的地多,但是拥有三十亩地,两个壮劳力,从出嫁的女儿那里还能拿到接济。日子过得也算滋润。

    芝芝穿过来后,听嫂嫂们聊天,知道自家的饭食算是营子里最好的,比刘老抠家都吃得好。简直叫人难以相信。这样说来,营子里最好的饭食她都难以下咽,若是穿到吃糠咽菜的穷人家,难不成得落个饿死的命?这样看来,阿灵太有先见之明了,一早嘱咐她努力生活,这样的生活,太需要努力适应了。

    从前每天的饭食都是两个嫂嫂做,芝芝娘监督。嫂嫂们打发去伺候大姑子小姑子时,芝芝娘做,芝芝基本没发言权。她也怕说多了露馅。

    今天既然轮到芝芝做主,当家的都不在。芝芝就想着吃点顺口的,也给贞贞补补。

    “今天咱们不喝酸粥了,改喝谷米粥,怎么样?”

    贞贞毫不见外,连连点头。芝芝听她口音,应该是南方过来的,必定吃不惯酸粥酸烩菜之类。

    说干就干,芝芝拿个大木头水瓢从水瓮里舀水添到锅里,贞贞坐着小板凳烧火,风箱一下一下拉的匀称有力,看火头旺起来,就不慌不忙剥几头蒜,火一小,立刻拉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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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章 烧火熬粥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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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米是细粮,放在芝芝娘住的那间正房里。此地人所谓正房,即是坐北朝南的房子,必得是房屋盖的南北笔直,不能略有飘西飘东。正房都用来住人,其他朝向的房屋,都叫凉房,依据在院里的朝向,叫东凉房西凉房等。

    芝芝刚穿来能走动时,搞不清这里的叫法,芝芝娘指派她去南凉房拿黍米,她在院子里挨着屋子乱找,把芝芝娘忧急的,以为她脑子烧出了毛病,不但记不得人,连方向也不认得。芝芝娘只得按下性子,给她好一通讲说,芝芝总算摸出了一些道道,听人说话时不再一头雾水,就这也得芝芝娘时时在背后提点。所以芝芝娘更有理由,轻易不让她出去串门,生怕落人口实,万一被那起子爱嚼舌根子的老婆们传出去芝芝病好后变成二五眼半溏子的风声,可怎么好,还指望她找个好女婿呢。

    本地话,管傻子叫溏子,芝芝不知道这个名词还有没有别的含义,也不知道真实的写法,倒是觉得读音和表面的意思很贴切。前世的白糖,炒菜时放点,油里化开了黏糊糊的一滩冒着泡泡,跟傻子的大脑思维有的一拼。只这里的人肯定不舍得吃个拔丝土豆啥的,也没有白糖,只有麦芽糖、红糖、冰糖,珍贵的很,料想没人舍得把糖化在油里做菜吃。这溏子一词起源于何处,有机会应该问问乔家营子的乔秀才,据说他是十里八营最有学问的人,似乎还和这身体略有瓜葛。

    芝芝拿个粗瓷碗,急冲冲走到上房里,摸出篾席下藏的黄铜钥匙。这是她头一次用芝芝娘的宝贝钥匙开她的宝贝铜锁,虽然着急做饭,也不免多看,略作研究。

    黄铜钥匙说是钥匙,芝芝看来不过是厚实的小铜环上安个细长铜条,足有半尺长,靠近顶端处伸出一长一短两根黄铜小横条分叉,算作钥匙齿,顶端磨尖,闪着微光。

    这么个东西,去掉两个小横条,当一把轻便锥子用来防身倒是极好的,当作钥匙用,它委屈,贼高兴,毫无技术含量。芝芝阴暗地思忖:哪天想跑了,想偷点粮食铜钱,也不用麻烦自己斗智斗勇地从芝芝娘那里偷这劳什子钥匙,直接找一根铁丝,包管一捅就开。

    但是又有个小问题,没见过这里有铁丝,铁制农具马蹄铁马刀都见过,为什么没见过铁丝?没铁丝不要紧,细一点的红柳枝也能凑合用。

    芝芝插进钥匙,学着嫂嫂们上次开锁的动作,右手转动钥匙,左手拽一下锁头,咔的一声,锁开了,这古代的锁就是这么实诚。

    挖了多半碗谷米,喝粥用不了这么些,芝芝是想着明早等芝芝爹和大哥下地后再给贞贞熬一小锅米汤。

    翻翻找找,又拿了一块拳头大的冰糖,一坨结块的红糖。胡麻油和腌瘦肉估计在温度最低的北凉房,熬上粥再找不迟。

    又想到铜钱,想到皮包骨头的贞贞,趁着芝芝爹不在,芝芝一通翻找,银子没有,一个又旧又小的蓝花布包里有十来枚铜钱,用细麻绳串成一串,两头绾住打个大活结,芝芝数数,十九个,这么点儿,够干什么,还是营子里的富户呢。

    原样锁好柜子,把钥匙塞在篾席下。一掀篾席,上面的荞麦壳枕头歪到一边,露出装烟锅子的那个白布包。

    芝芝一拍脑袋,差点把这茬儿忘了。今天下了房顶,就依芝芝爹的吩咐,把只装了一根烟锅子的布包放在他的枕头下。当时想着等晚上见着芝芝爹,找个什么借口哄哄说说,必要时撒个娇,看能不能把这事轻轻揭过。现在情况有变,贞贞今天要住在这儿,烟锅子的事情就得先瞒下,省得万一芝芝爹黑脸训斥,贞贞脸上挂不住。

    又开开柜子,把装着烟锅子的白布包插进两满袋白面之间,双手握拳,捶捶面口袋,让两个口袋里的面粉往一块挤一下,这样就从外面看不出中间的白布包了。

    走一步说一步吧,即使明天芝芝娘回来了,也不见得两夫妻为这么点小事把自己打一顿吧?好歹是亲生女儿呢,不过这营子里的人似乎都有一个毛病,为一点小事就动手打儿女的大有人在,天天都能听见这家哭哪家闹的。

    管它呢,想的太多人会变老的,芝芝自我安慰,原来在前世,天天挨打受气的,自己几乎可以泰然处之。怎么穿过来没多长时间,本事没学到一点,胆子倒变小了,一点小事也值得翻来覆去思量?原来看穿越女,自己可总是幻想着穿越了做侠女的,就这点胆量能成什么事!

    急急走到灶房,锅里的水已烧开了,翻滚着水花儿,贞贞已用炉灰将灶火压住,撤去硬柴,灶膛下只燃着两三根细红柳枝。贞贞拿根红柳枝在地上划着什么。

    芝芝走路沿袭了前世的风格,猫似的轻捷。但贞贞显然五感很灵敏,虽然背对着门,却已感觉到有人进来,轻轻一伸脚,仿佛不经意的一个动作,就蹭掉了划的痕迹,然后才回头一笑,招呼道:“米来了?”拿起粗硬些的红柳干填进灶膛,拉动风箱。

    火立刻呼呼燃起,伴着轻微的噼噼啪啪声。芝芝快手快脚淘米,下锅,再拿把菜刀把冰糖红糖都拍成小块,用一个粗瓷碗装着,放在灶台上,对贞贞说:

    “边吃糖边烧火。”

    担心贞贞客气,先给自己塞一块冰糖,又给贞贞嘴里硬塞进一块大一点的红糖,含含糊糊说:“客气是小狗哈。”

    贞贞扯一下嘴角,做一个笑的表情,嘴角的肿块也跟着一动,脸上的红已褪去,满脸青青紫紫的。芝芝一阵心酸,不由想起前世自己遭的罪。

    看见芝芝眼圈红红的马上要哭的样子,贞贞赶忙转移她的注意力,问道:

    “主食吃什么?要是馏馍馍该去端了。”

    芝芝勉强一笑,拿起红柳蒸笼,用抹布擦的干干净净。

    灶房里的馍馍放在一口泥瓮里,红柳编的瓮盖上还压了酸浆罐,管叫猫呀耗子的都进不去。就是取的时候不大方便。芝芝抱起酸浆罐放在地上,探手进去捡了十六个馍馍出来。玉米面和高粱面各八个。芝芝爹和大哥的饭量芝芝心里有数,一人得吃五个,自己吃两个,给贞贞预备四个,有备无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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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章 米沫子的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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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芝芝不急着把蒸笼往锅上坐,等了片刻,见锅里的米汤已熬的浓了,上面翻滚着一层浮沫,用木勺把浮沫撇到碗里,对贞贞笑道:

    “听说新谷米熬出的米沫子能消肿去痛,不管真不真,试试好不好?”

    贞贞闻言,咽下嘴里的糖,一手想接碗,一手还不忘拉风箱。

    芝芝笑:“我来涂,别嫌我手粗弄疼你。”

    特特舀水洗了手,芝芝再给贞贞嘴里塞块冰糖,“甜甜嘴,米沫子一涂上只怕会疼。”

    芝芝细细致致给贞贞涂脸,热乎乎的米沫子涂在脸上看来不疼,贞贞露出舒服的表情。细长的脖子后仰,老半天才见咽下一小口糖沫,嘴里含的糖一点不见缩小,还是鼓鼓的一块。

    在前世,大部分人都很少吃糖,小孩怕虫牙,大人不让吃,女孩子怕胖自觉不吃,男孩子大都不爱吃。想起来那时丁炜炜天天给自己带好吃的,从没单独带过糖,至多他父亲出差时带回来稀罕些的,比如广西的特产黑芝麻酥啦,山西的高粱饴啦,上海正宗的大白兔啦,北京的大虾酥啦,然后,第二天捎带着给自己带过来,还一脸担心地嘱咐:少吃点啊,吃多了得龋齿。每逢这时,小恋人贵花就娇嗔:知道吃糖不好还给我带,你是故意的,想看我变成黑牙妹,你就是故意的!一边说一边一颗糖接一颗糖往嘴里扔,我得多吃点,早早得龋齿,满嘴牙齿都黑黑的,吓死你。每次都搞得丁炜炜哭笑不得,脸红红的,神情特逗。

    谁曾想,这一世糖成了奢侈品呢!红糖,一般是坐月子的女人,还得是娘家富裕的才能享用;冰糖,人们赋予它能治百病的愿望,平时谁舍得吃呢?麦芽糖,是富人家给小孩子偶尔买的零嘴。

    看贞贞吃稀罕珍贵的糖,既不感激涕零,奉承恭维,也不穷硬气,死活不吃,而是大大方方,又不露痕迹为主家节省,这份从容,就不是此地小家小户的闺女能有的,可叹她流落在这穷乡僻壤,命运如飘蓬。芝芝不觉长出口气。

    “我一点不疼,你只管涂,挺舒服的。”贞贞以为芝芝看着自己脸上的伤痕心酸叹气,忙抚慰道。

    她一着急,说话快了些,芝芝觉得她的南方口音更明显了些。

    芝芝给她连脸带脖子涂了三遍米沫子,看她脸上手上除了被打的伤,还满布皴裂的细口子,这是在秋天的大风里下地干活的副产品之一。贞贞小脸黄黄的,尖尖的,益发显得眼睛黑汪汪的。

    细一端详,贞贞长的秀气非常,细长眉,杏核眼,高鼻梁,锥子脸,尖下巴,身量未足,身子骨虽看着单薄,但腰细腿长,皮肤黄黑不要紧,那是风吹日晒干粗活的缘故,多吃几顿饱饭,最好再搭些水果牛奶,过两年长高了,必定是个美人坯子。

    可叹饱饭水果牛奶对现在的贞贞无异于天方夜谭,贞贞这样万分符合现代审美观的明日美人,如果穿越到芝芝的前世,必定是整容样板。可惜生不逢时,投生在这个时代,这个营子里,人人皆曰其丑,算是比较出名的丑媳妇。

    此地美人的标准是白胖高大,圆盘大脸,大花眼睛,胸鼓臀翘,头发油黑浓密,鼻子小巧挺直,不可过高,据传言高鼻梁的女人主意大,家宅容易不和;最最重要的一点:美人不得高颧骨,颧骨高的女人克夫、妨主,是寡妇相、凶相。

    贞贞颧骨不高,但她有个尖下巴,鼻子也太高,综合起来,营子里的人认为她长的一副苦相,乃是败家妨主之人。

    对一个五斗高粱面换来的外地童养媳,营子里的人没啥可客气的,经常对霍婆子议论贞贞的长相。霍婆子本也是这样想的,一被众人认证,越发心疼那五斗粮食,更加的作践贞贞。只顾忌着老四霍有财已经满十五岁,家里显然给他娶不起当地媳妇,老五霍有粮也看看十三了。把贞贞太虐待的狠了,瘦的麻杆杆似的贞贞万一或者挺不过一病死了,又或者干脆自己寻了无常,霍家的名声在十里八营的就不好听了,到时候更难娶到媳妇,两个小儿子难免变成老光棍,想想就怕人的很。因着这点顾虑,贞贞才能在霍家活命,勉强安身。

    芝芝娘看小女子已经及笄,不定啥时候就有好亲事,以她丰富的嫁女经验,时时把芝芝带在身边,给她传授各种当媳妇的要诀,顺便品评营子里各家家事,好让女儿见识各种人的处世为人法子,算是借鉴。

    贞贞的一些事情,芝芝就是听娘说的。当时一听,比前世自己在养父母手中讨生活更艰难万倍,自己好歹还给吃饱,芝芝呢,吃饱是奢求。

    想到此处,芝芝又想长叹,勉强做个笑脸,把碗放在锅沿,笑道:

    “贞贞很耐看,是个美人呢。”

    贞贞苦笑,不以为意,拉动风箱,火苗窜了起来,芝芝忙将蒸笼坐在锅上。

    灶房靠西墙立着一个橱柜,打的愣头愣脑的,结实得很,一看就是老辈传下来吃年代的家什。芝芝先把靠墙立着的短腿饭桌搬到地中央放平放好,再拉开橱柜门,拿出一个大海碗放在饭桌上,又取下挂在墙上的一个小红柳簸箩。鸡蛋放在一个小泥瓮里,上面照例盖着盖子,是块圆圆的双层红柳瓮盖,蹲下掀起瓮盖,一口气数出十五个鸡蛋,摆在簸箩上。

    端着簸箩蹲到矮饭桌前,芝芝把鸡蛋一个一个在碗沿上磕一下,轻轻一掰,蛋黄和蛋清齐齐落入碗中,蛋壳扔到簸箕里,准备晚饭后砸碎扔进沤粪池,庄户人家的日子没一点浪费。

    贞贞拉着风箱,看她打到第六个时,出声劝阻,轻言细语道:

    “是要炒鸡蛋吗?不年不节的,单为我费这么多蛋,可惜了的,六个足够了,剩下的不如洗了放进粥锅煮熟,明天给下地的人拿上做干粮。”

    芝芝不听,嘻笑着说:“不用你管,这些日子酸粥咸菜吃得我反胃,今天正好借你的东风,吃点顺口的,到时候你可得吃饱啊,不然你就亏大了,白担了名儿。”

    边说边麻利打鸡蛋,剩最后两个时,把少一半蛋清留在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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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章 涂点鸡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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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芝芝托着两半个蛋壳走到贞贞跟前,贞贞迷惑地看她一眼,上身一仰一合继续拉着风箱。“我看馍馏得差不多了,先停一会儿。仰头,闭眼。”

    贞贞停下手,瞧眼蛋壳,笑:“蛋清能涂脸?”

    “聪明,还要给你涂手呢,直接涂蛋清怕绷得疼,刚才的米沫子正好又消肿又隔离。”

    “隔离?”贞贞敏锐地问。

    什么时候能彻底地把前世的现代语言转化为这里的土话呢?一个土生土长的小村姑,动不动蹦出几个怪异的词句,会不会被认为妖精附身而被迫害呢?

    芝芝咬一下下唇,作为给自己的惩罚,欺负贞贞不太懂这里的土话,解释说:“这里人叫隔开,隔转,朔州逃荒来的那几户,说隔离,我听了好玩,就说说,一个意思。”

    贞贞点头,听任芝芝把蛋清细细涂了自己一脸一手,也不过用了半个蛋壳的。剩下的半蛋壳,芝芝小心放在窗台上。

    涂过蛋清的手指很快变得紧绷绷的,芝芝舀一脸盆凉水,放在一只高凳上。

    芝芝家洗脸洗脚都在各自屋里,芝芝能走动后发现灶房连个洗手盆都没有,芝芝娘和嫂嫂们都没有做饭洗手的习惯,下地的人回来吃饭前,用手巾拍打怕打身上手上的泥土就直接开吃。芝芝立刻跟芝芝娘说该在灶房放个洗手盆,还要规定做饭吃饭前人人都要洗手。

    芝芝娘一听大怒,转身就去拿炕沿上放的扫炕笤帚疙瘩,准备给芝芝屁股上来几下,醒醒她的脑子。笤帚都攥在手里了,看看芝芝病得瘦伶伶的身子,叹口气,假装扫了两下炕席,顺便压压火气,和缓着声音对芝芝说:你是听谁说的这些大户人家的规矩?必定是去年我带你去瞧你二姐,你见她家的人这样做的吧。咱们小门小户,天天显摆着洗手,营子里人要笑掉大牙的,亲圪旦,别琢磨那些有的没的,再去炕上躺一会儿。

    芝芝挫败了一下,又想出个法子,说是从前听乔秀才说过,书上说的,饭前洗手肚里不容易长虫子。芝芝娘信读书人的话,这才在灶房里放了一个闲置的高凳,又挑了一个上面有个小豁口的陶盆做洗手盆,家里有胰子,但放在灶房窗台上太明显,人一迈门槛就看得见,放在橱柜的隐蔽处。

    芝芝探手进去,从橱柜的盘碗后面拿出胰子来,想一想,又放在窗台上,让贞贞洗把脸,歉意说,没烧开水,先凑合着,晚上再用热水洗。

    贞贞用手撩起水来,匆匆洗了一把脸,接过芝芝递过来的手巾擦干,摸摸自己黄黑瘦削的脸蛋,感觉嘴角的肿块似乎小了许多,夸道:“这个法子好,多谢。”

    想说你多用这个法子,不止治皴裂,还能让皮肤白润细嫩呢,想到她的处境,改说:“以后你多来几趟,保管变美人。”

    贞贞黯然,低头。

    芝芝自悔失言,贞贞一个毫无人身自由的童养媳,怎么可能想来串门就来的了。

    正觉尴尬,大门口狗吠的欢,夹着羊的咩咩叫声,看来羊倌赶羊回来了。

    芝芝忙出门,一看天色果然不早,太阳已落山。

    自己去数羊,让贞贞帮忙压住火,小火焖着粥和馍,腾出手来帮她削五根大黄萝卜,八个山药蛋,再剥一根葱更好。递给贞贞一把专门杀羊的尖刀,这把刀平时用来削皮,称手的很。

    芝芝自己端个陶盆,盆里放把铁锅铲,一溜烟小跑进了出了大门。

    羊圈建在大门西侧,院里院外各有羊圈门出入。芝芝出得门来,营子里帮人放羊为生的的羊倌刘后生,已经勤快地把她家的羊赶进羊圈,正用粗毛绳拴红柳圈门。

    刘后生手下不停,眼睛死盯她几眼,芝芝不说不笑,直接走过去数羊。

    刘后生吭哧半天,想搭个话,又不知说什么好,脸憋的通红。

    芝芝瞟见,有心夸几句羊放的好,个个肚子滚圆。又想起芝芝娘的千叮万嘱,怕夸了他引起误会。这里的闺女们轻易不和男人搭话,哪个主动和后生搭话,往往意味着对这个后生有好感。

    芝芝不想自找麻烦,数完羊,对刘后生点点头,匆匆走回大门,直奔南凉房。

    刚穿来时,天天听着芝芝娘去南北东西六间凉房干这取那,心里琢磨,这家定是地主,光放粮食的屋子就有六间,又给人借首饰,不是地主是什么?虽说这家地主给亲生女儿住的屋子太寒酸,但人家说不定是周扒皮似的人物,财不露白呢。

    后来知道自己闹了笑话,此凉房不是彼粮房,还在炜炜面前,“凉房——冷的凉快的房子;粮房——盛粮食的房子。懂否,懂否?”逗了半天乐子,自己给自己解闷,还好是魂穿,天然会说此地话,不然,这里的语言可不好学,前鼻音后鼻音不分,z/zh一个发音,c/ch是双胞胎,s/sh你我不分家,有g没g一个样。芝芝前世可是优等生,校广播站看中她的标准普通话,多次邀请她去当播音员,因为难言的家庭情况不允许,只得婉拒了这份露脸的荣誉。

    南凉房门窗都向北开,一年四季不见阳光,整个院子,这里最冷,是放油放肉的好地方。

    腌猪肉盛在陶瓮里,芝芝先得放下手里的陶盆,用点力搬起压瓮盖的腌菜石头,放在地上,再揭开沉沉的木头盖子。哎哟,吃肉难啊,炜炜又跑的不见影儿,不然可以给它一块沾满猪油的腌肉,明知道它不肯吃生食,也要硬给它,追的它跑来躲去,算是一件快乐的事,嘿嘿,芝芝奸笑。

    铁铲碰在瓮沿上,当当直响。芝芝将上面覆盖的猪油铲向两边,露出下面的腌肉,肥瘦大致相当地铲了八九铲,看看将将装满盆。芝芝又瓮边白花花的猪油原样拨拉回去盖住腌肉,不然肉会坏掉。

    盖上木盖子,先查看是不是盖严实了,压上腌菜石头,腌肉算是取上了。

    有一个小泥瓮是放胡麻油的,芝芝刚揭开木盖子,胡麻油浓郁的香味就扑鼻而来。这个小瓮里放着五个厚牛皮做的油壶,芝芝拿起最上面的那个,果然,分量很轻,至少已用掉了半壶。就它了。

    盖油瓮的盖子更得检查仔细,把木头盖子、腌菜石头都用心放好,每次取完东西,都得注意看看木头盖子沾没沾上沾上油渍,有没有被耗子啃坏。胡麻油是耗子的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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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章 我俩不止在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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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手端盆,左手食指中指勾着油壶,铁铲插在腌肉盆里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当家作主的感觉就是好,真不赖。

    芝芝摆摆头,想做个大姐大的造型,两个银耳环一晃一晃。

    没观众,罢了。

    贞贞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正在院子里轰鸡进窝。

    看见芝芝端着腌肉盆还勾着一壶油,连忙上来接过盆,笑道:“你家的鸡老大不肯进窝呢。”

    芝芝家的大红公鸡喜欢在树上睡。每天傍晚的赶鸡进窝是芝芝的事。凌晨开鸡窝放鸡出来就不归芝芝管了,一般是起的最早的芝芝爹放。

    芝芝对桀骜不驯的大红公鸡采取睁一眼闭一眼的政策,高兴时随它上树,不高兴时拿根红柳条追的它满院子树上地上乱窜,非让它服从组织纪律进窝不可。一边追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你作为鸡群大哥大,擅自脱离群众是不对的,不对的,赶紧回鸡窝去,广大的鸡民在等你领导呢。啊!原来,大红公鸡狗急跳墙,鸡急回头,压着地皮向她冲来,这是想啄她,要造反的节奏啊。

    英勇无畏的芝芝不惧强敌,举着红柳条严阵以待,准备痛打来犯之敌,给大红公鸡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可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团白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飞到公鸡身上,轻拍它一下,将它的头拨转对准鸡窝。雄壮的大红公鸡立刻蔫了,垂头丧气踱向鸡窝,活像个俘虏

    鼓掌鼓掌,芝芝吹了声口哨,正要想出几句拍马屁的话送给炜炜,门嗵的大开。芝芝娘站在门口,厉声喝道:“什么混小子在我门口吹口哨?”

    芝芝当然一问三不知,抱头鼠窜回自己的闺房,从门缝里看芝芝娘自个出大门四下打量,嘴里吃吃低笑,原来吹口哨是小子们的专利,芝芝娘做梦没想到自家闺女身上。

    看着已飞到树上严阵以待的大红公鸡,不由想到那天炜炜的英勇,芝芝噗嗤一笑,对贞贞说:“你看我家的公鸡,野得很,由它罢。”

    见贞贞露出担忧的神色,补充道:“放心,黄皮子不来的,两只狗凶着呢。”

    拿起鸡窝上放的一块土坯堵住鸡窝门。两人一端盆一拎油壶赶紧赶着做饭,这回可真不早了,下地的人随时会回来。

    就这么点子功夫,贞贞已经削了萝卜皮山药皮,切成丝,满满的的一陶盆,削下的皮放在簸箕里,饭后煮猪食正好和进去。

    两人不消说话,配合默契,把谷米粥盛到饭盆里,盖上盖子放在饭桌上,馍馍仍然留在蒸笼里保温。

    刷锅,切咸菜,放油放肉,炒菜用不了一盆肉,多拿出的是给明天准备的。

    芝芝先放猪油,然后铲三铲腌肉下锅,贞贞烧火拉风箱。

    白白的猪油变成液体,腌肉露出褐红的本色。芝芝让贞贞火小些,自己铲子筷子并用,把肉沥干油挟到案板上,腌肉都是婴儿拳头大的块儿,切小点好入味,切的太小又怕贞贞不好意思多吃,干脆一切两半。

    重新把腌肉下锅,放入葱、蒜、豆瓣酱、盐,撒点醋,所有能找到的调料已全部放了,。这里没姜,据说有瓶酱油,不知藏在哪里,也可能早吃完了,花椒大料什么的没见过。想放点冰糖提味,但这里人的口味,甜是甜,咸是咸,最不喜欢甜咸混杂到一起,认为那样就是串了味儿,芝芝不敢造次,虽然知道贞贞十有八九喜欢放冰糖。

    放进粗硬的红柳干,贞贞用力拉风箱,加大火力。芝芝把满满一盆山药萝卜丝都倒进锅里,使劲翻炒,等炒的变了色,加点水,盖上锅盖,压住火,焖了一小会儿。(芝芝下意识计算,觉得焖了有六七分钟的样子,没表好不方便。)

    等锅盖边不冒白气,听不到锅里有水的嘟嘟声,揭开锅盖,用锅铲再翻炒一下,汤汁收的非常好,肉多菜少的铲出半铲,盛到碗里,请贞贞尝尝甜咸。

    贞贞不见外,尝了一口,直说好吃,把碗推给芝芝要她吃,芝芝就着贞贞的筷子尝了一口,得意道:“我的手艺好吧!”又把碗端给贞贞,“别嫌弃我用过的筷子,快吃完,咱俩吃过的不好再倒回去。”

    贞贞不好推却,几口吃完,吃的有点急,噎了一下,芝芝忙忙给她咬半勺米汤,两只碗倒着晾凉,让贞贞喝下,拍了几下背,方才好了。

    芝芝把炒菜从锅里盛出来,假做看不见贞贞突然变红的眼睛,由她低头烧火掩饰。

    加点水搅拌鸡蛋,芝芝笑:“贞贞来这儿,高兴的我手忙脚乱的,你看看,让你笑话了,明知道鸡蛋得最后炒,人进门炒也不迟,居然先打鸡蛋,我是一个小糊涂。”

    又自言自语,“鸡蛋里化点子冰糖不知道好不好吃?”

    “很好吃的,”贞贞被吸引,抬头说了一句,又补充说:“只怕大叔大哥他们吃不惯,还是别放了。”

    “要放,试试嘛,咱们保密,不告诉他们”

    在鸡蛋液里放了些冰糖碎末,继续搅拌,突然想到一事,忙对贞贞说:“贞贞,你帮我拿······”

    又觉不妥,改口说:“你帮我搅,我回房一趟。”

    端起糖碗,急匆匆放回自己的卧室,又急匆匆赶回灶房。这个活儿还是自己干的好,让贞贞送,万一迎头碰上芝芝爹和进门,恐怕贞贞尴尬。这时的人们把糖看得这么珍贵,自己当初算是重病号才吃了一点儿,后来蒸白面馍馍又用去些红糖,不知芝芝娘知道了怎么心疼呢。

    芝芝下意识不想让芝芝爹娘知道自己大手笔请贞贞吃了他们的宝贝糖,以后发现糖少了,只说自己吃了,料也没事。

    见天微微黑了,芝芝笑问贞贞:“我要去茅房,你要不要一起来?”

    贞贞摇头,见状,芝芝只得自己起身去茅房边溜了一圈,原本怕贞贞第一次来做客,不好意思,所以提醒她饭前去清空一下,为的是让她一会儿多吃点,看来自己想多了。

    大门外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的,牛车吱扭扭吱扭扭的声音,还有大哥吆喝牛的声音,下地的人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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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章 下地的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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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略使点力气,把两扇没油漆过的白茬杨木大门拉开,满营子家家户户屋顶上都飘着炊烟,丝丝缕缕烧红柳条的味道,柔柔钻进鼻孔。

    芝芝大哥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满了黄灿灿的玉米。车已推到了大门口,看这样子正想停下开门。营子里有人家的愣头青小子,爱直接用小推车撞开大门。芝芝爹每次看见都暗骂一声败家子,若是亲近人家的小子们这么干,还要站下劝几句才罢,自家人自然是严禁的,强调要爱惜大门,随时随地惜物的意思。芝芝和二哥都不以为意,二哥背后嘀咕:咱家的大门也罢了,好歹是木头的,别人家红柳笆子门,你说的什么劲儿?撞坏了拆掉烧火,再拴一个就是,平时不还的用红柳当柴火啊?不敢在爹跟前叨咕,却被芝芝娘听到,给他一个脖儿拐,说是“当大门用的红柳编起来多费工,小圪泡当是捡来就烧的柴禾棍儿?我知道你那心思,就想省事不是?下次试试进大门用车撞!”

    芝芝听得嗤嗤直笑,她刚明白圪泡的意思,一听就想发笑。圪泡在本地土话里本是骂人话,原意为私生子,后来演变为轻微贬义,甚而可以表示亲昵、不拘礼,视情形和语气而定。灵活的很。芝芝发笑,实因为想不明白,明明很难听的骂人话,被蓝山的风一吹,白龙河水一浇,竟混成个可谩骂可亲昵的词儿,真是让人想不通。

    妹子一发笑,二哥赶忙叫屈,“我甚时候撞过门?哪次不是沉哼哼的停稳车子开的大门?”

    当了霍家女,芝芝自然也要万分爱惜什物,这对她一点没难度。前世在养父母手里讨生活,什么事情不得做到让人挑不出一点刺儿?万分小心勤勉节俭了,仍然经常被鸡蛋里挑骨头。

    穿越到霍家,虽说谈不上顺心,至少这么些天不用压抑自己,也用不着处处看人脸色,跟前世一比较,也算是穿越女的福利。至少前世她怎么敢在养母骂儿子的时候往跟前凑,还要笑,那是明晃晃地找打呀。

    不等大哥走到,芝芝已从里将大门展向两侧,大哥高兴芝芝识得眼色,冲她咧嘴一笑,见她跑到大门外四下张望,也不知道搭把手帮爹推车进院,知道她必定在找炜炜,闷声闷气说:

    “又瞭哨威威?路上也没看见。”芝芝听大哥说话,才注意到他的嘴唇干裂起皮,扎在头顶发髻上的蓝粗布上一层的尘土。芝芝爹赶着老牛拉的二饼子排子车,车上满满当当的玉米。他走在牛屁股后,也是一身的尘土。芝芝纳闷,为什么芝芝爹身上的沾的尘土比大哥看起来更多呢?按说大哥勤快听话,下地不可能比父亲干的少,干的活多自然沾的土多,可大哥的衣服看起来没什么土呀,有点奇怪的现象。

    芝芝爹手里松松挽一根老长的牛缰绳,牵着小黑牛,小黑牛走的欢快,老想蹭到前面它牛妈妈跟前。

    这头小黑牛刚出生不久,还不能干活儿,每天跟它妈妈一起下地,在收割过的地头钉个橛子拴住它,缰绳放的长长的,让它半自由地玩耍。小黑牛渴了喝小渠里的水,水是从白龙河引过来的活水;饿了吃渠堎上的杂草,或者连声叫唤,把它妈妈叫来吃奶,几乎跟营子里的奶娃娃一个待遇。

    芝芝爹走过芝芝身边,睃她一眼,见她敷衍地喊声爹回来了,一门心思只顾着伸长脖子左看右瞅的。

    咳嗽一声,芝芝爹道:“回去,眊瞭个甚,女子家家的,为个狗狗着急上火的,可不让人笑话。你那狗机迷的很,暂且丢不了,饿了就醒得回家咧。”

    此地人的土话,机迷意为机灵聪明;眊瞭意为看,但比看的意思更丰富,含有不停地看、前后左右看、手搭凉棚看的涵意,本土人士说的兴高采烈,外地人听得云里雾里,初来贵宝地的外地人(以逃荒者、逃犯为主,偶尔一个小买卖人),休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大哥先快快把独轮车推到正房房檐下,回身赶紧帮芝芝爹卸了辕,把牛牵到牛棚里,给它打了一桶白天就晒在日头下的水,抱一满抱铡短的玉米秸秆,让它吃着,又回头问芝芝爹:“给牛喂料豆还是玉茭颗子?”

    芝芝爹露个笑模样,这大儿子处处听他的,大小事不敢自己拿主意,让干甚就干甚,他这个老子当的又省心又威风。

    “喂旧年的高粱,再抓几把黑豆。”芝芝爹一锤定音。

    芝芝狗腿道:“大哥,我去凉房舀高粱喂牛,你还得跟爹卸车呢。”

    说了去凉房,却不急着走,招手把大哥招到排子车前,压低声音道:

    “我请了一位陪我住的,爹,大哥,你们要对人家好点,知道不?要热接热待啊,我给你们做了好吃的。”

    芝芝爹警惕道:“这女子又瞎做乱做害下甚咧?”

    又说:“咱家又不是民州人,来个客人还用得着你吓得背后安顿?”

    芝芝放心,咧嘴笑,奉承道:“谁不知爹和大哥最是热心肠,讨吃子来到咱门上从来都是咱吃甚就给他们甚的。我请来的是霍家的贞贞。”

    见提了贞贞,爹和大哥也没啥反应,芝芝大喜,放心奔去北凉房。

    北凉房有三间,一间芝芝刚去过,放油放肉放糜米黍米豆类。另两间完全当粮仓使,窗户开的又低又小,墙砌的分外厚实,芝芝目测足有六十公分厚,里外都用掺麦草麦壳的泥抹得光溜溜的,和住人家一个待遇,房梁檩子椽子都是上的干透的好柳木,房顶修得绵细密实,从来不漏雨。

    拿个装料豆的泥盆,从放高粱的泥瓮里装了多半盆高粱,这种给家畜吃的高粱没上碾子碾过,外面有红壳。再揭开黑豆瓮的红柳盖子,舀出一碗黑豆,估摸着够几大把。一溜小跑把高粱黑豆倒到木头牛槽的麦草上,再在上面撒些土盐拌一下。一大一小两头牛打着喷鼻,头挨着头,埋头苦吃。小牛灵得很,专挑高粱黑豆下嘴

    芝芝大哥在房上拽,芝芝爹在下面装,两人配合着往房顶上吊玉米。一根粗毛绳,一头拴着特意编的深底箩筐,另一头在大哥胳膊上挽了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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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章 晚饭好似年节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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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吊玉米这活儿,需要在房顶上负责往上吊的人臂力好,体力强。芝芝大哥身强力壮,是干农活儿的好手,中间都不歇一歇,一口气吊上一排子车又一独轮车的玉米棒子,摊平了,气都不带喘的,头上微微的汗,踩着梯子下房。

    芝芝在他们甩开膀子大干的时候,赶去灶房。见贞贞已经收拾的妥妥帖帖,红腌菜泡的软硬正好,切得细细的,和烂腌菜一起装在一个粗陶碗里,两种咸菜虽在一碗,也黑是黑白白是白仔细分放两边,并不混淆。饭桌上摆着两只粥碗,碗里的粥黄澄澄的,看着很稠,显然是贞贞先给下地人捞稠的盛满。桌中央扣着一碗菜,笸箩里的馍馍也用粗陶饭盆扣着。

    碗柜上另放着一个木头托盘,上面放三只碗,两双筷子,木头小碗里里盛着两种咸菜,另有两个高粱面馍两个玉米馍直接放在托盘上。

    锅刷的干干净净,胡油壶放在锅台上,看见她进来,贞贞边拉动风箱边说:“忙乱了半天?我不敢炒鸡蛋,就等你呢。”

    芝芝笑:“看我霍大厨的手艺。”

    油一热,香气四溢,这胡麻油比前世的芝麻油更香,一种冲鼻子的霸道香味。

    芝芝用筷子滴一滴蛋液进锅,见在油锅里迅速膨胀成一朵金黄色的小花,这才把满碗蛋液倒进锅里。

    知道这时需要猛火,贞贞快快拉着风箱,火苗子呼呼舔着锅底。锅里地蛋液刺啦刺啦直响,芝芝几下摊成一个又圆又大的蛋饼,翻个面,两面煎的金黄,上面撒一层碎碎的葱花,稍等片刻,让蛋饼吸进葱花的辛辣味,划成四块,装碗出锅。

    不急着端蛋饼上桌,放在锅台上扣个碗保温,见锅里油亮油亮的,想是炒鸡蛋倒的胡油略多。先把托盘上的四块馍馍放进去,看看只占了锅底一角,索性把桌上的盛馍馍笸箩端过来,密密麻麻放进去,满满挤了一锅

    贞贞加进灶里几根细红柳枝,问:“用拉风箱吗?”

    芝芝摇头,盖上锅盖,“余火就成。”贞贞铲灰压住火。

    外面芝芝爹和大哥拍打过身上的土,一前一后走进灶房。贞贞赶忙站起,低头福了两福,低声问候道:

    “大叔,大哥,回来了?”

    芝芝爹嗯一声,大哥点头,芝芝爹露个笑模样,说:“自家人,甭外道。”

    贞贞答个是字。

    “快擦把脸,饭晾的不冷不热正好。”芝芝早倒好大半陶盆水,拿着浸湿又拧干的手巾,站在洗脸盆边催道。

    平时让家人饭前洗手,二哥和两个嫂嫂还好,能听进去关于脏手拿东西吃肚里会生虫的“秀才论调”。芝芝爹和大哥就嫌费水麻烦,说已经在院子里拍打的很干净,,庄户人祖祖辈辈从土里刨食,还敢嫌土?晚上穷讲究让洗手,我们白天在地里吃饭,去哪圪旦洗手去?圪旦,地方的意思。

    芝芝往往被这些歪理搞得头大,每次撒娇卖萌地逼着他们洗手,心里给自己打气:改造现代人都是长期的工作,君不见在前世,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出国旅行还大闹笑话者有之,大丢国人脸面者有之,何况改变古人乎?

    虽然心理建设做的很好,有时也难免懒得多说,直接给他们一块湿手巾擦擦手了事。

    今晚两个大男人见有客在,虽说只是位小小童养媳,毕竟是外人,所以丝毫不需芝芝多费口舌,乖乖洗脸洗手。

    芝芝爹洗完脸手,接过芝芝递过来的手巾擦干。大哥接着在剩水里洗,水已变作泥汤,芝芝假装看不见。

    没办法,饭得一口一口吃,改造人得一步一步来。第一次饭前洗手决议通过后,大家都隆重地等在脸盆前,芝芝见爹洗过的水都发黑了,端起盆想倒了换水,把全家人弄的一惊一乍的,芝芝娘拍着大腿嚷嚷“好我的溏闺女,咋敢这么做害水,费气巴咧的担回来你当是刮风刮来的水?都是一家人谁还嫌谁呢!”

    二哥赶紧接过去放在凳子上让大哥先洗,还笑骂一声“溏了。”

    一盆水,芝芝爹洗了大哥洗,然后二哥,两个侄儿,最后轮到女人们,顺序是娘、芝芝、大嫂、二嫂。轮到芝芝时芝芝谎称在自己屋里洗过不用再洗,一盆漆黑的水,实在无法伸进手去,甚至怀疑起来:这样的洗手是洗好呢还是不洗好呢?

    芝芝爹坐在饭桌前,面对灶房门,算是主位,大哥坐在下首。芝芝爹早看见灶台上的鸡蛋饼,虽没说什么,心里大约是肉疼的。再芝芝掌上灯,揭开扣在菜上的碗,一大碗腌猪肉炒萝卜丝山药蛋丝,腌肉放的极多,油汪汪香喷喷的,在灯台下放亮。大哥张大嘴合不拢,喉结滚动几下,不由咽了口口水,想说这摆的是过年节的饭食啊,因有客人在,不好意思说,怕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芝芝拣出炕在锅里的馍馍,放在笸箩里,殷勤端上桌。翻过扣鸡蛋饼的碗,挟两块鸡蛋饼放在芝芝爹跟前。剩下的两块,并不请芝芝爹示下,连碗直接放在托盘里,又拿起托盘上的空碗铲了满满冒尖一碗炒菜,也放在托盘里,显然准备端回自己屋和贞贞吃。

    谷米粥凉热正好,芝芝爹端起猛喝一口,压压心里的怒气,暗骂一声败家的女子,和缓着声音,对低眉顺眼站在灶房角落里的贞贞说:“来做客还让你干活,累着没?快吃饭去吧,菜不好,要吃饱啊。”

    说到菜不好,到底没忍住,瞪芝芝一眼,“你个溏女子,还不去招呼客人吃饭,磨蹭个什么劲儿,你今天做的饭好,快赶上过年的饭了。”

    芝芝假装听不出来爹话里的不满,笑道:“爹,大哥,你们慢慢吃,我俩回屋去了。”

    捞了一碗稠粥,撇了一碗米汤,把托盘堆得满满当当。芝芝端着托盘,贞贞从灶里抽出一枝有火苗的细红柳枝,一手护着火苗,跟着走到芝芝屋里。

    贞贞先进门,晃一晃手里的红柳枝,火苗大了一点,给芝芝照着亮。芝芝借着这点微弱的光,跨过门槛,小心把托盘放在炕席上。见贞贞找灯,笑道:“灯在窗台上放着。”自己脱鞋上炕,取来灯台,贞贞赶快点着灯捻,把快烧到手的红柳枝扔到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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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章 洗澡是个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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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水倒进澡盆,对上凉水,试一下温度偏热,泡澡正好。布巾、胰子都放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另有换洗的干净小衣备着。万事俱备,请君入浴。

    贞贞自来到芝芝家后,第一次脸上浮起两朵红云。

    “芝芝你洗,我帮你搓背。”又期期艾艾道:“洗了澡回去瞒不住,不年不节的,只怕婆婆·······”

    芝芝作势要推贞贞,笑道:“我病好时为去病气已经洗过了,昨天又洗了头发,你赶紧的,明天我和妈送你回去,和你婆婆说道说道,不信她不给我妈面子。”

    又添一句,“我的小面子估计她也要给的。”

    贞贞不由感激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一出口,醒悟到芝芝必定听不懂,又歉意地说:“那我就听你的话,推三让四的反而辜负你的好意。”

    芝芝神色不变,看贞贞的目光却热切了许多。

    贞贞在炕边素油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处脱掉衣服,拿个肚兜遮住要害,含胸驼背地跨进澡盆,蜷腿坐下。热水包围了她,贞贞不由舒服地长叹一声。

    “你喜欢还珠格格里的小燕子还是紫薇?”芝芝声音打颤,蓦然发问,端油灯的手都有点发抖。

    丁炜炜号称博览群书,他曾说过,心理学上有种理论,说人在最舒服的时候最没有防备,也最容易被突破心理防线,讲出真话。从贞贞在来的路上说出那句多谢,到她一晚上的大方自然,芝芝越观察越兴奋,她深深怀疑——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小童养媳如何能有这样的气质?莫不是也是穿越者!太好了,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耶!

    接下来当然要证明,然后·····

    贞贞一边把湿漉漉的头发绾上头顶,一边笑问:“还猪哥哥?是你喜欢的故事?我倒是没听过,我家离这里很远,可能传下来的故事和这边不同,这个故事讲的什么?”

    她的眼睛很亮,笑容自然,半点不似作伪。芝芝特意端着油灯为她照亮,不顾贞贞诧异地让她放在炕隔上就好,为的是这一刻看清她的神色。

    现在看清了,芝芝突然觉得好累,好孤独,像一个人走在荒野上。

    她可没心思对着古人讲还珠,悻悻地把油灯放在离澡盆近些的炕沿上挤个笑脸打岔,“我也听你的话,放下油灯给你搓背洗头。”

    一顿晚饭的时间,芝芝至少了解贞贞一句话绝不会说两遍,识趣得令人心疼。

    帮贞贞的头发上擦上胰子时搓洗时,芝芝想,我为什么变得这么功利,即使贞贞只是一个古代的小小童养媳,难道她不是一个可亲可敬有知识有教养的人吗?一开始吸引我的不是她诉说着不屈的眼神吗?那么多穿越女都孤身一人活的风生水起的,我为什么不能?找不到其他的穿越者,我完全可以在这个时空重新找到朋友,甚至找到知己,再说,一定可以找到丁炜炜。

    芝芝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忽听贞贞笑道:“我的头发许久没洗,是不是像毡片?”

    贞贞也笑:“哪个营子哪家的人都一样,谁也别笑谁。”

    这倒是真的,这里的人一生只洗三次澡——出生、成亲、死亡。刚穿来时,芝芝发觉自己的这个身体浑身粘糊糊的,自己觉着都有酸酸的味道,真是从未有的体验。于是嚷嚷着要洗澡。

    芝芝娘大惊小怪拍着大腿嚷道:“好我的闺女,离过年早着呢,怎么想起洗澡来了?况你刚刚病好,凉着不是玩的,啊,快收起这心思,回屋躺着去。”

    芝芝没吭声,芝芝娘以为说服了她,本来嘛,营子里谁家平时会洗澡呢,想是病人多作怪,打消这个念头就好。于是放放心心挎个柳条篮去地里给家里的三个男人送饭去了。

    芝芝在大门缝里看见娘走的远了,立刻烧了一大锅水,第一次拉风箱,觉着好玩,芝芝前世是被练出来的干活好手,这个身体虽然没留下什么记忆,想来本能还在,一会儿工夫就掌握了一手拉风箱,一手烧柴禾的要领。

    等芝芝娘回来,见芝芝已将一个大的木头洗衣盆刷的干干净净,搬到自己屋里,凉水也用水桶提过去,灶里压着火,锅里一大锅开水翻着小水花,一个木头箍的水桶放在灶下,显然等她回来看着门就开洗。

    不等芝芝娘发作,芝芝撒娇道:“娘,你不回来人家都不敢洗呢。我听说病好的人必须洗澡,去晦气呢。”

    水也烧开了,又上升到去晦气这个高度,芝芝娘无法,骂几声矫情的女子,只得帮芝芝把开水抬到她屋里,又帮她洗头发搓背只洗的水变成了一大盆泥汤,芝芝又嚷嚷着要换水。

    这回芝芝娘再不迁就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数说她几句,拿条手巾匆匆给给她擦干,三下五除二帮帮她套上衣服。末了看她耷拉着脑袋坐在炕沿上,想想她大病初愈,又心软下来,道:“你个死女子,知道我这半天给你洗澡,心里有多担心不?直怕进来个邻居,不到天黑就敢给你传的满营子都是。”

    芝芝不服,回嘴:“洗澡是丢人的事?她们满身虱子就好?”

    芝芝娘气道:“你这么大东西,马上出门子的人,连这个都闹不机迷?”

    说罢懒得给芝芝解释,匆匆收拾澡盆水桶,芝芝要把水泼到院子里,她不让,说是清清的水,能洗女人的衣裳呢,可惜里面有胰子,不能喂猪了。

    于是芝芝第一次知道了,女人的洗澡水是没有资格洗男人衣裳的。

    胰子不容易起泡,芝芝边搓边帮她按摩头部。手指下的头发泛黄干枯,发际线处有一个鼓起的棱,这必定是伤痕好了留下的,可以想见当初伤口有多吓人。

    一豆灯光下,贞贞的皮肤白得泛青,瘦骨嶙峋,胸前完全没发育,腋下的毛发也很稀疏。细一看,发现她的后背、胳膊上都是一道一道青紫的伤。泡在热水里不妨事,只怕胰子水一浸,伤口受刺激会疼。难为她一直若无其事,发狠地搓洗,倒好像身体不是自己的。

    灯光太昏暗,芝芝一看清,心尖都抖了几下。天哪,前世的养父母跟贞贞的婆婆一比,简直就是慈父慈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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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章 秋叶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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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是听到芝芝的吸气声,贞贞回头看她一眼,淡淡笑道:“我身上的伤疤吓着你了?也没什么,习惯了,在这个地方,做童养媳当媳妇的,大都这样。”

    感觉有热热的液体一滴滴落在自己的后背上,贞贞声音有些沙哑,“你个娇娇女,这样就哭了?这些伤大多不是打的,是玉茭叶子划的。”

    芝芝吸吸鼻子,问:“你哄我,玉茭叶子怎么会划成这样?”

    “这时候营子里哪家的童养媳小媳妇不是满身伤?”说到这儿,贞贞拧回头看着芝芝,眼睛里有火苗一窜一窜的,声音仍然平静,“到了地里,逼着你脱得只剩个肚兜和短裤,这样掰一天玉米,哪能不满身划得都是血道子?童养媳是这待遇,就是这营子里的小媳妇儿们,也大多如此。”

    “都是人,怎么能这么狠?”芝芝喃喃。

    “童养媳不算人,当婆婆的心里觉得,媳妇们的皮肉划破了能自己长好,衣裳刮破了是家里财产的损失”

    “这是个什么地方,简直不把女人当人!这儿的人好坏!”芝芝觉得自己已经出离愤怒了。

    “嘘,声音小点,惊动了大叔大哥他们,就没意思了。”贞贞仍然很平静,撩水冲洗,大约难免碰到红红紫紫的伤痕,细瘦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打颤。

    “我刚来的时候,对这种事也很气愤,时间长了麻木了,也习惯了。再说,看到许多当家主妇下地时也是如此,可能,也算是这里的乡俗吧。”贞贞苦笑,“在大梁国,女人是没有任何地位权利的,你看,五斗粗粮就能买个童养媳,一头骡子倒得三两银子。”

    呆倚在炕棱边,芝芝的目光掠过澡盆里若无其事的女孩,灯光太暗,她身上的伤痕模模糊糊。油灯微弱的火苗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跳一跳的,是奇怪的画面。芝芝盯着墙上的影子,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一幅画面。

    秋天高远的天空下,大片的高粱已收割,柳树叶子半黄不黄的,时不时有枯叶飘落。寥廓的田野里,玉米是当之无愧的主角儿。此时的玉米杆子玉米叶子都是一色的枯黄,玉米叶子不肯自动脱落,向四处剑拔弩张地伸展着,活赛无数把小刀。

    玉米是一种有性格的植物,在它的青葱岁月里表现出对万物的慷慨与柔软。它的嫩杆有甜味,是穷孩子能吮吸到的最像糖的恩物。拔节蹿高后,一片片的青纱帐,遮天蔽日,闹土匪的时候,庇护过无数的乡里乡亲。刚刚成熟还带着青嫩的玉米棒子,煮熟了,一口啃下去,那个香甜呀,让人不由心生对土地的感恩。

    可惜,它晚节不保,等到玉米棒子在秋风里干的差不多了,到该掰玉米,然后收割秸秆的时候,玉米大约醒悟到它粉身碎骨的时候来临了,然后,它一改常态,要反抗被吃掉的命运。

    此时,玉米穗子是紧紧裹在一层层的外皮里,努力藏在层层匕首样的枯叶下。掰玉米,要在如林的玉米地里,先把一个玉米穗的外皮剥开,露出整个玉米穗,然后微一使劲,一个玉米棒子才能到手。

    说来容易,干起来很辛苦。秋天的玉米叶子扎人的很,真真叫秋叶如刀。

    在密密的玉米叶间劳作,一不小心,就被割破皮肤。芝芝记得,前世的她,幼儿时期,照看她的刘婶在这个季节有时会带她下地给刘叔送饭。那时她见到的收割玉米的人,都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帽子口罩手套套袖,年轻些的还爱穿个高筒靴,简直是武装到牙齿。

    可是这儿呢,还要脱掉外衣干活。

    秋叶如刀,刀刀割肉,只有小衣蔽体的年轻女子,在秋风里也不敢瑟缩,她们在一棵棵玉米间移动,不停歇地掰着玉米,身上到处都是一道道的渗血的印子,头上的汗不停滴下,和着眼泪······

    咋一听营子里童养媳小媳妇受到的非人待遇,不由和前世一对比,芝芝滚油煎心,恨不能立即超人附体,把这些受苦受难的女子一口气解救出来。

    可是看看自己和健硕不搭界的胳膊,芝芝悲愤地想:穿越大神啊,阿灵啊,你们就不能给我开个金手指吗?让我穿越了,又让我有心无力,这不是坑人吗?我如何能无动于衷地旁观这人世的苦难?

    见芝芝呆呆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贞贞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她的眼中,芝芝是个衣食无忧在家受宠的小家碧玉,心地善良,有难得的正义感。这里的村姑们见惯了做媳妇的苦,一切看得理所当然。可是芝芝不一样,。贞贞总能从芝芝看自己的目光中,看到怜惜。虽然她内心极不愿意让别人可伶自己,但有人对你表示同情,总比看你受苦还嫌你干的少吃得多的一众人等好吧?这种怜惜的目光让贞贞感到了微弱的暖意,是她来到这里以来极难得的体验。虽是暗夜里的一星微光,却也让人感觉世界不再是漆黑一片。

    大约猛一见身边人受的苦,心里很难受才会有这样神不守舍的表现吧。贞贞暗忖,心里觉得过意不去,不知道自己已经习惯的苦楚,究竟带给芝芝多大的冲击。

    “芝芝,我洗好了。把你要洗的衣服拿出来,我顺手洗。”

    原来贞贞在自己发呆的时候已经穿好了衣服,把换下来的衣服泡在盆里,一双眼睛许是洗过澡的缘故,显得更大更黑,灯影里宝石似的熠熠发光。

    芝芝忙定定神,这一个笑脸,道:“你别动,刚洗了澡,人一定疲乏的很,放着我来。”

    贞贞调皮地挑一挑眉毛,“我坐着洗,一点不累,你一会儿帮我倒水好了。”

    芝芝自然不会给她找出脏衣服,倒是去灶房里拿回来搓板。贞贞三两下把自己的衣服搓洗好,并不和芝芝客气,请她帮自己倒了水,又换水淘洗一遍。这次自己想出去晾,芝芝骂:“刚洗了澡,头发湿淋淋的就想往外跑,想得风寒不是?”

    听到风寒二字,贞贞不知想起什么,明显震了一下,不知是不是灯离得太远,芝芝觉得,贞贞再说话的时候,笑意很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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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章 夜凉如水私语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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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静了,营子里驴不鸣,狗不吠,人和家畜都进入了梦乡。

    房间里的素油灯仍然亮着,现在移到了窗台上,窗户特意留一条缝。炜炜还没回来。

    芝芝换了两块干手巾,勉强帮贞贞把头发擦干。这里没有前世所用的毛巾,人们日常用的都是家织的粗布手巾,其实就是一块粗白布而已。

    她找出一把宽大的桃木梳子,还跃跃欲试要替贞贞梳头发。贞贞不许,接过梳子,自己大致梳两下,略略笼顺些就罢了。

    两人先前都掉过泪,这会儿说了说话,倒觉着心里畅快了些似的。

    自打来到这个蓝山下白龙河边的荒僻地方,举目所见,都是愚夫蠢妇。这里的风俗,童养媳不过是家里不值钱的物件,就是熬到当婆婆的女人,也不过认为自己生儿育女,多年操劳,略有话语权,可以打骂下媳妇,把对自己婆婆的怨恨再转嫁到媳妇身上,其实心里也觉得女人包括自己并不算是人。

    拿自己换了五斗糜米,好让家人续命,能继续寻找活路。一进霍家门,朝打暮骂的童养媳生涯立刻开始。

    形势比人强,贞贞彻底失去了和人交流的欲望,只是一味哑忍,只盼着自己身体练得更强壮些,能经得起路途颠簸,也不惧怕遇到坏人时,就立刻逃跑,去寻找亲人。

    遇到芝芝,略一交流,便觉着这姑娘和营子里的未嫁小姑娘极为不同,按说全营子的人也数不出两个识字的人,芝芝家也是满门目不识丁。可为什么芝芝目光清澈,没有不识字的村姑那种呆滞不说,还处处透着股知书识礼的人特有的韵味呢?

    更重要的是,芝芝毫不做作,自然流露出的对受苦女孩们的悲悯,这点深深打动了贞贞。在麻木不仁的人群中生活久了,贞贞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石化,却原来,是被冰刀霜箭打击的包裹了一层冰壳,里面仍然是一颗渴望公正、渴望真情的心。

    短短几个时辰,一个成语已在贞贞脑子里跳过几次——如沐春风。

    仿佛能看到自己的心防的冰壳,被春风化冻,裂开细细的缝隙,能听到冰水慢慢消融,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像站立在春天陡峭的河岸上,看坚冰裂开的口子,心里又是惶恐,又是欣慰。欣慰的是,春天到了,万物皆有希望;惶恐的是,自己若一脚踏上冰面,不知这猎猎的春风会不会刮得自己一失脚,掉下河去,弄得一身泥一身水呢?

    芝芝当然不知道样貌最多只有十岁的贞贞且喜且惊的心情。她只顾着招呼贞贞睡下,自己出门转了一圈,炜炜还是不见踪影,不管它了。从前炜炜夜不归宿也是常有的事,芝芝原来还担心,留着门一直等,后来担心着担心着就习惯了,看炜炜越跑越精神,干脆就由它去了,自我催眠,安慰自己道,这是异能动物,不稀得我这种人担心。

    推门进屋,门少不得吱呀一声。贞贞正在被窝里出神,笑道:“夜里凉,快上来。”

    说毕往旁边让让,腾出她睡过正暖和的地方。芝芝调皮一笑道:“哎呀,真好,居然有人帮我暖被窝,贞贞你要常来啊,小姑娘懂事的来,我喜欢这待遇。”

    边说边钻进被窝,和贞贞并头躺着,冷热一激,不由阿嚏一声打了一个喷嚏。

    贞贞忙坐起来,拽出她的手,给她按按被角,道:“我帮你搓搓手心,按按头,包管清清爽爽不得风寒。”

    说着,并不征求芝芝的意见,用自己的食指中指,把她的十个手指挨个一夹一绞一拉,反复三次。然后换个坐姿,帮芝芝按压头顶的百会穴、眼角处的太阳穴,额上、脸上,好几个芝芝叫不出名字的穴位,都被轻柔按压。

    贞贞的手指有薄茧,按在脸上有轻微的刺痒感,她的手法极好,不轻不重,力度恰到好处。芝芝直呼舒服,道:“好贞贞,你真是多才多艺,我都想像猪一样哼哼了,好幸福啊。”

    贞贞一边按摩一边笑道:“我是外地人,真是闹不懂你们这里的话,大部分人说的话,我得反应半天才能明白,算是个笨人。只你说话,句句明明白白,想来奇怪,你口音和营子里的人一模一样,只是用词吐属大不相同,竟像个读过书的,是什么缘故?”

    这个问题,芝芝早有准备,此时不慌不忙,拿出标准答案前先铺垫一下,“我不说,再没人想得到,说来话长,来,我舒服多了,你快躺进来,咱们躺着说话,把你再冻着了,我可不会你这一手。”

    贞贞依言钻进被窝,两人并头在一个枕头上躺着。

    芝芝家算是营子里的富户,也依然没有多余的被褥。家里一人一条粗布被子,褥子是不舍得置办的。全营子也只有刘老抠家娶大媳妇时,因着女方指定要四铺四盖,这才咬牙缝了两条细布褥子,每条絮进去四斤羊毛,三斤棉花。闹洞房时,全营子的人都去看稀罕,好些人一辈子没见过褥子长什么样儿,算是开开眼。

    那天,芝芝也被芝芝娘逼着跟全家人一起去,搭礼搭了一斗黍子,黄澄澄的一斗黍子啊,必须的全家人去吃足两天才行。

    可恨刘老抠太抠门,娶的临山县城郊地主家的女儿,亲家是见过世面的,不然也不会要褥子。结果呢,首先,饭食上不了台面,按此地红白事宴的待客程序,娶亲前一晚要招待客人吃一顿,叫夜坐。第二天是正式的大日子,早点管待客人吃羊肉汤黄米油糕,中午正餐,主菜必须上猪肉酸白菜粉条豆腐大烩菜,其实不算咸菜,总共就这一个菜。

    营子里谁家办事宴,都是全营出动,即使平时打破头的,这时也要去捧场,此地人叫做一码归一码,事宴大过天,不搭礼不去捧场的,说明是有了深仇大恨。

    一家办事宴,全营子人扶老携幼,连去吃两天,反正随了礼,也为得自家两天不起火,此地家家如此。这顿炖菜,全营子的人吃下来,若想吃的油水饱足,人人叫好,必须得杀一头三百斤左右的大肥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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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章 说说刘老抠的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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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小姑娘挤在一个被窝里,没有褥子。这里普通人家炕上平时只铺一块苇子编的篾席,睡觉时把卷在炕脚的羊毛毡展开铺好,抖开一年洗一次的被窝,枕在荞麦壳枕头上,老婆孩子一溜睡在热炕头上,这就是小康的农家夜景。

    芝芝穿越过来后,发现原以为很能吃苦的自己还是比这里的土著娇气。首先,她睡不惯硌人的土坯炕,其次,没有褥子只有一条发黑的羊毛毡,芝芝简直无法忍受。仗着刚刚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芝芝娘对她正处于基本百依百顺的状态,芝芝斗胆张口要了块旧白粗布,原是做被罩使用的,铺在毡上,好歹算是不用睡一觉蹭几根羊毛,还总是担心羊毛毡里积存的细菌。

    现在,两人就睡在这根铺着旧白布的羊毛毡上。铺炕时,芝芝想起来刘老抠家的褥子趣事,学给贞贞听。贞贞没有机会去上事宴,听得津津有味。

    “话说刘老抠给营子里的人贡献了若干笑料,”芝芝咳一声,装作说书人模样,绘声绘色给贞贞讲娶大儿媳妇那天的事儿。

    刘老抠办事宴头一天的夜坐饭,很不像样,一大锅羊杂碎,羊油厚厚的浮在上面,人们正诧异刘老抠转性大方了?竟然舍得放这么多羊油?喝一口,咸的齁死人,再看汤里只见山药蛋粉条,零星星有两根羊杂影子,算是交代。本来嘛,一营子的人老老小小的,有一百六七十号。刘老抠办这么大的事宴,只杀了一头羊,宰了一口猪。羊杂碎汤里也不舍得放点羊肉啥的,可不就剩下山药蛋和粉条?

    咬口馍馍就着吃吧,高粱面玉米面馍馍都酸的倒牙。私下一打听,原来是叫租他地种的两户民州家女人蒸的。

    本地人素来吃不惯民州人做的面食,他们做的馍馍特点就一个字:酸,两个字:真酸。和本地土著的口味大不一样。

    刘老抠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办事宴居然用民州女人蒸馍,这是不想让大家伙好好吃的意思啊。

    营子里有那挑事挑理的人嚷嚷,“事宴上不上白面馒头就罢咧,酸馍馍也能上桌?来来来,咱们把这酸馍馍装起,回家晾干,女人们害喜时给吃吃,也算给刘财主积德。现在不害喜的大人娃娃老人,就?等刘财主再给上饭哇。”

    大家伙本就吃的窝了一肚子火,营子里办事宴的人家多了去,再穷的人家都没这么办的。高粱面馍馍是不上台面的东西,穷人家也不会把这种黑漆漆的馍摆上事宴的席面。实在穷的没辙,宁可借高利贷,或者事前求告借粮,也得夜坐吃玉米烙饼,正日子每个来客一个白面馒头,玉米烙饼管饱。

    现在营子里最有钱的刘老抠,居然给大家伙吃酸倒牙的高粱面馍馍,大家自然不和他客气。桌桌都分了酸馍馍装兜里,然后齐齐用筷子敲盘子,这是没吃饱让继续上饭或者对饭菜不满的信号。

    代东的见这情形,知道犯了众怒,事宴上可不能出乱子。赶忙十万火急找东家刘老抠商议,力主让两个民州女人赶紧和面,就在羊杂汤里煮白面面条,务必让大家饱吃一顿,消消火气,不然明天正日子没人来或者来了捣蛋,可怎么收场。

    刘老抠听了这个主意,仿佛要割他的肉似的疼得慌,拍着大腿咳声叹气了半天,听得前头专为办事宴搭起的羊毛帐篷里,敲盘子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知道今个必得大出血,只得叫来自己的婆娘,把白面柜子的钥匙交给她,指指代东,摆手叫两人去拿面整治。

    面条源源不断端上来,民州女人做馍馍酸,做面条是一绝,面擀的又长又细,筋道得很,一营子的人放开肚皮吃了个饱,老半天,羊毛帐篷里一片片呼噜呼噜吃面条的声音。这是老人过寿或者家里有病人时才舍得吃的饭食。

    刘老抠的脸上阴了好多天,才慢慢缓过来。第二天他就这样拉着脸接待送亲客,拉着脸接受新人的跪拜,脸上通没个笑模样。急的代东的直在送亲客前替他圆谎,只说人逢喜事,高兴的傻了点,算是勉强糊弄过去。

    芝芝讲起刘老抠那天吃瘪的样子,自己掌不住,和贞贞笑成一团。贞贞道:“代东是知客的意思吗?你们这里的土话倒也直白。”

    “聪明,代东,代替东家招呼客人的意思。这里的话确实直白,比如咱们铺的这块布,本来是做被罩用的,这里管被罩叫护里,护住被子里面的意思。”

    “确实有意思。还有,事宴这个词,好像只有这个地方的人用,办大事宴请众人,是不是很形象?”

    贞贞摸摸软和的被子,说:“你的被子很干净。来这儿一年,都快忘了盖被子的感觉了。真的谢谢你。”

    芝芝讶然问:“那你天冷时盖什么?”

    话一出口,芝芝就知道答案了,肯定是老羊皮。营子里极穷的人家,仅有的棉被给老人盖,余下的人,人手一张老羊皮做被子盖

    “老羊皮也不错,寒冬里挺管用的,就是沾一身的膻腥气”贞贞淡淡道,“一开始还自己瞎担心,怕这种味道渗进皮肤里再也去不掉,变成陀族女人那样,人没过来,味道先过来,真成了那样,若哪一天老天开眼,和我的亲人见面时,不知他们还认不认得我······”

    拍两下贞贞的肩膀,以示安慰,芝芝不知该说什么好,苍白的语言能转化成一点点帮助吗?

    “总有那么一天,你会和你的亲人团聚的。”这话说出口,芝芝自己也不相信,贞贞的亲人不知道去了何方,想来也是实在没办法,才会把幼女卖在这里吧,既是各逃生路的意思,也必定做好心理建设,准备舍弃这个女儿了。童养媳终生被绑死在夫家,等于是夫家签了死契的奴隶,除非逃跑,怎么可能有熬出头的日子呢?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熬到圆房的年龄,成亲后女婿善待,自己生几个儿子,也算腰杆略微硬铮些。

    唉,芝芝叹口气,熬到这个程度的童养媳,附近几个营子,这么多户,也只听说一个半个的,还都是婆婆死的早,女婿老实,和弟兄分家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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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章 识字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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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年代时空不同,但人性中有些东西千万年不变,一脉相承下来。比如多数男人都有犯贱的一面,总是珍惜难以到手的东西,对唾手可得的、哭着喊着送到跟前的,他们就优越感膨胀,想将对方踩进泥里。

    类似贞贞这样的童养媳,自小或卖或送,在夫家长大。当丈夫的多年看她挨打受气,觉得像母鸡下蛋公鸡打鸣一样平常,,自己也有样学样,经常打骂童养媳出气,这样的丈夫,如何指望他们能善待自己名义上的媳妇,实质上的奴隶呢?只怕比狗上树猫下水还难吧!

    逃跑?一个弱小女孩,在这土匪出没,民族混居的荒远边陲,只怕没跑出三里路,不是被人贩子抓住卖掉,就是被土匪掳掠上山,或者被陀族人碰到强行带回去当媳妇,哪一种下场想来都比现在更惨。

    想起自己前世的逃跑经历,芝芝叹口气。在法治健全的时代,一个孤女逃出去都难以保障自己的安全,何况这个蒙昧的时代呢?

    难道贞贞只能干熬着,过这暗无天日的生活?

    芝芝以现代人的思维,突发奇想,“贞贞,你识字吗?如果识字,咱们教营子里的娃子们读书,挣束脩,当先生,然后扬名立万,叫谁也不敢欺负咱们,然后·······”

    然后,婚姻自主,轻松甩掉霍老四,两位女侠,仗剑天涯,不对,是教书天涯,人人敬服。嘿嘿,以自己现代初二优等生的学历,征服异世应该大有可能吧?再搭上贞贞这个助手,独立自主不是梦,耶!

    芝芝越想越觉可行,心里给自己比个V字,眼睛发亮,看着贞贞。

    “我确实识字,教书应该也没问题,”贞贞并不遮掩,爽快承认。

    “只是教书这条路,必定行不通。别说大梁国,就是上溯几个朝代,也没有过女子教书的。大梁国周边的夏国、美国、襄国、越国,那些蛮子鞑子们,也没有启用女先生的。咱们只怕刚开张,一个学生招不到,倒被人当妖女处置了也未可知。对了,你居然识字,在这里真是异数。”

    贞贞的话语里有和她稚嫩年龄不相称的稳当,芝芝顾不得解答为何自己会识字的疑问,在听到“美国”这个国名时两眼放光,嗓门高了几度,一叠连声问:“美国?这里有美国?快说说,美国人长什么样,他们的文明程度是怎么样的?”

    惊讶地瞟眼芝芝,贞贞把她挥舞的手拽进被子,掖掖被角,慢条斯理答:“你居然没听说过美国鞑子?就是在大梁国北方极寒地区立国的鞑子呀,据见过美国来使的人说,长的高鼻子,红头发,猫眼睛,体长九尺,活像妖怪转世,听说,他们不但饥荒时吃人肉,抓了俘虏也要吃掉的,把外族人叫做两脚羊,你说多野蛮哪。”

    “吃人不算稀奇,”贞贞又对立马泄气的芝芝说,咱们大梁国,号称礼仪之邦,碰到饥馑之年,易子而食,强食弱肉,也是有的事,只是不像美国鞑子平素也有此嗜好罢了。

    原来此美国非彼美国,虽然听起来人种相似,但现在还处于茹毛饮血吃人肉的阶段。

    芝芝不死心地追问,“那既然长得像妖怪,为什么要叫美国呢?”为什么叫个头号文明强国的名字,我可受不了这么大的惊喜,刚才瞬间还有冲动,想去投奔这位号称世界警察,哪里都要插一脚的山姆大叔呢。

    “鞑子们和咱们的审美不同,他们以丑为美,认为自己族人是天仙化身,美的不得了。”

    贞贞又徐徐说道:“我识字,是从小家母教的。”说毕看看芝芝,芝芝懂,那意思是该你说说为什么识字了。

    穿越这么惊悚的事,芝芝觉得还是不要告诉任何人的好。于是拿出早已想好的说辞。

    “看官,为什么一个村姑突然就识字了呢?难道她是天赋异禀,听我慢慢道来。”

    活似说书人的开场白逗笑了贞贞,她刚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夜深了,声音大别惊了大叔大哥的觉,好,说书先生,请讲。”

    “那年冬天,我大约九岁吧,雪深过膝,道路阻断。一天深夜,三个解差押着一队犯人来到我家门外,敲门请求借宿,原来他们迷路了,天黑后碰到鬼打墙,好不容易才摸进营子里来。

    营子里的人家留有古风,即使乞丐夜里来求,也得让到灶间,烧了灶,给碗热水,給碗剩酸粥,再铺上麦草,拿出一张老羊皮让其裹着过夜,不作兴天黑撵人。往往心善些的人家,第二天还会管顿早饭。

    那晚大侄儿闹肚子疼,所以半夜点着灯。想来这一队人马定是看见了这点灯光,才奔着来的。

    进门是客,一家人虽然为大侄儿忧心忡忡的,也强打精神,把这一队人马引进来,见他们浑身是雪泥,忙忙将男人们让到芝芝娘的热炕上,女人们请到芝芝大嫂的炕上。然后安顿住处,烧热水,翻老羊皮,抱麦草,给解差骑的两匹马喂草料。

    人仰马翻地忙乱了一阵,热水烧开,几个粗陶碗盛上,两个解差、大小八个犯人都喝过一碗,一队人才算是回了阳。

    喘过一口气,胖大些的解差开口求借个灶煮饭,说是在雪地上走了一天一晚,饿得个个腿直打晃晃,前心贴到了后心。

    芝芝爹自然拦阻着不许,叫芝芝娘和两个媳妇赶紧的,熬酸粥,蒸高粱馍馍,款待客人。

    芝芝娘原打算只熬酸粥的,见当家的发话,只得答应着,叫儿媳妇和面,取蒸笼,酸浆罐子就放在灶台上,倒是方便。

    不大一会儿,酸粥先翻滚着熟了。一人端上一大碗,正热乎乎边喝边等馍馍,犯人中的一个老女人,本是让在芝芝大哥屋里坐的,这时急急走进来,对炕上的白胡子老者说:当家的,快过那屋看看主人家的孙子,我瞧着疼得厉害呢。

    老妇又转头对两位解差赔笑道:两位大哥想来也是愿意让老头子去看看的。

    瘦子解差挥挥手,当然,当然,快去,快去。主人家这么好客,你是医生,好好给瞧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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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章 童养媳的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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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在前面的致歉:

    列位读者大大,上传时拉了一章,补在这里,非常抱歉,敬请原谅。

    芝芝拉贞贞上炕,塞给她一双筷子,歉意道:“一过来就不停手帮我干活,肯定累了,咱俩不许拘束,舒舒服服吃顿饭,来,开吃。”贞贞见自己这面放的是稠粥,想去端对过儿的清米汤,芝芝赶忙按住,说:“我特特舀了一碗,好不费事,好妹妹,我最爱喝浓浓的米汤,不爱吃米粒,让给我行不行!”

    贞贞只得笑纳主人家的好意。

    虽然见贞贞落落大方,进退有度,但也怕她多心,芝芝少不得自己做个样子。

    于是芝芝拿起一个玉米面馍馍,挟一块鸡蛋饼,笑:“先吃鸡蛋,凉了就不好吃了,一人一块。”咬一口,含糊说:“好吃,我的手艺果然好。”

    贞贞被逗笑,也学她的样子左手拿馍,右手挟菜,一口馍一口菜,再喝一口粥。

    两人都饿了,两个小姑娘一起吃饭也没什么禁忌。这里的人很讲究食不语。这个习惯好,既不用主人殷勤招呼,客人停箸回应。更没有前世养父这样的人,吃饭时常常随性而发若干高论,养女须得恭谨聆听,他说话时芝芝不能挟菜,再说他一发高论,芝芝再饿也不想吃了——唾沫星子溅的满盘都是。

    两个菜炒的都很香,两人吃的满嘴油。这是芝芝穿越来吃的最好的一顿饭,这些天吃的饭,芝芝私以为太绿色太环保,由此得出一个结论:天天嚷嚷素食健康的人都有必要来个穿越古农家之旅,住上······不必多,一个星期吧,一定得让公众看看他们夙愿得逞加难以下咽的表情,参观下叶公好龙的现代标本。经常这样现代古代的对比着YY一下,算是芝芝的一大乐趣。说起素食,又想起前世的人,比如班里的甘露,常常标榜自己是坚定的素食主义者,一见男同学吃鸡腿之类的熟食就露出一个“你粗俗,你约等于猪”的表情,偏偏人家长得美(仅逊于芝芝),男生受到鄙视后反而像打了鸡血似的,老实的第二天开始就拿着煮玉米在班里吃,还故意和同桌高声说:多吃玉米好,肉食者鄙。调皮些的反其道而行,更拿着肉食凑到甘露跟前邀她一同吃,被拒绝后振振有词道:“甘露,你这样不好,不好,世界上有五百万的孩子吃不上肉,作为一个幸福的孩纸,你怎么可以拒绝替他们体验吃肉是嘛滋味这样的国际大事?”以逗得甘露火冒三丈地训斥他们为乐。

    芝芝神游物外,嘴角挂一抹奇异的笑,一根红腌菜含在嘴里,要嚼不嚼的。直到一声咳嗽才算从恍惚中回到现实,见贞贞含笑看她,说,“你再不吃,就都让我吃光了。”这话不假,大碗里的菜下的很快。贞贞常年吃不饱,遑论有油水有营养了,今天能吃这么一顿,筷子不由伸的勤了些。

    其实芝芝吃了多半个馍馍就觉得快饱了,她细细咀嚼,放慢吃饭速度,好看起来一直在吃,避免主人放筷子给客人错误的信号。暗笑自己眼大肚小,毕竟穿越来的时间不长,还没练出当地人的食量。此地人的饭食没什么油水,糜米饭酸粥之类的也不耐饿,地里的活儿又重,久而久之,人们的食量都很大。第一次和芝芝爹他们一起吃饭时,见他们一人喝四五碗酸粥吃三四个馍馍,都惊讶的不行,暗叫一家子大胃王。

    贞贞吃的很快,但很从容,吃饭不露牙齿,也没有声音,吃的很多可一点不狼吞虎咽的。芝芝见她轻柔地拿起第三个馍馍,略带不好意思地望向自己,赶忙挟一筷咸菜,笑道:“我其实去你家前就烤了六个山药蛋吃了。”

    特特在六这个数字上加重语气,证明自己饭量也很大,“那时饿得慌,吃得多了,你白天下地没吃东西吧?要吃饱啊,吃不饱也得领这顿情,那可亏了。别学我,啊?”

    贞贞轻笑,点头。芝芝看她吃得很香,才放下心来。

    饭吃到尾声时,芝芝要再去端粥拿馍,贞贞硬拦着,连说已吃的撑了,芝芝才作罢。

    这一顿饭,两个小姑娘吃得盆光碗净。两人把碗筷放在托盘里去灶房收拾。

    大约是晚上九点的样子,满天星斗。芝芝爹和大哥已经吃饱回屋了,灶房里灯还给留着,从窗纸透出一抹微黄。正房除芝芝住的房间有灯光,别的屋子黑乎乎的,为了省油,人们都是一吃完饭就睡觉,不兴点灯熬油的。

    两头猪饿得叫唤,表达对今天的喂食时间拖后的不满。

    两人连忙一个拉风箱,一个刷碗。今天的饭食油水大,芝芝觉着用黍子穗子扎的洗锅刷上沾了油腻。

    猪食直接用刷锅水煮,一点不浪费。煮的蔓菁、泛青的小山药蛋、马齿笕、苦苦菜、当天削下的菜皮。蔓菁是院外的菜地里种的,苦苦菜和马齿笕是两个嫂嫂挖下的。

    煮了满满一大锅,舀到用烂了边的旧木水桶改的猪食桶里。放在灶房外略晾凉,先把锅刷了,泔水正好也能加进桶里

    芝芝嫌煮过猪食的锅有味,刷了两遍。人和猪都用一个锅煮饭,这点倒是无差别对待。

    贞贞正要压火,见芝芝往锅里添水,问道:“烧洗脚水吗?”

    “烧洗澡水,瓮里的水管够,明早大哥会担的。”

    于是贞贞拉风箱,芝芝为了猫和狗,猪食晾的差不多了,提猪食桶去喂猪。

    两头猪饿狠了,猪食一倒进槽里,哼哼着埋头狂吃。贞贞用勺柄轻敲下猪头也不理会她,做猪大概也是无忧的吧?每天无思无虑,有口吃的就行,哪管年底变成白条肉呢!

    倒是人,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烦恼多多,忧虑多多,几时才得心身自由呢?

    一道白影呼一下掠过她身边,吓她一跳,且惊且喜,以为炜炜回来了,却窜的没影儿,北凉房那边有喵喵的叫声,原来是家猫引来了野猫。

    这个坏炜炜,看来又是凌晨以后才会回来,也不知拿着在这里并不值什么钱的白玉烟锅子干啥去了,等它回来只好吃冷饭,唉,芝芝叹一口气。又想着贞贞吃饭时完全称得上优雅的举止,见了人落落大方的态度,觉得自己肯定有穿越金手指,不然怎么会遇到的人和狗都很不一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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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章 老师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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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慢慢腾腾下了炕,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地上烧火的大媳妇听得老人是医生,早已扔下正拉的风箱,站起来等着。此时赶紧抢先一步扶住老人,和老妇人一起一人搀着一条胳膊走出门去。

    胖解差看着他们的背影,对瘦子说:“老蔡头恐怕不中用了。”

    瘦子笑:“眼见的没多少天活头了,怎么,动了菩萨心肠了?也是的,他路上看好你的风寒,费了不少劲儿,若依你找的土郎中,只怕哥哥我得给你送纸钱呢。”

    胖子笑骂:“你这欠撕的嘴,今天在雪地里晕头转向时,老蔡头就摔了不知多少跤,若不是你把马让给他,还不知什么样呢。难道你不心软?他没治你的老寒腿?当时我就想,若皇天保佑咱们走出去这雪窝子,必得做件好事才是。”

    听闻这话,一个正喝粥的中年男犯抬头低声道:“你两位是好人啊,一路上让我们少带多少日子的木枷,我们现在也没别的,只每日给你二老念佛。”

    瘦子瞄眼其他人,另三个男犯人都抬头冲他们笑笑,算是致意,又赶快低眉顺眼喝粥。霍家的老头早已跟在医生后面出去了,接替烧火的芝芝娘,心神不定地竖起耳朵听那屋的动静。瘦子朝胖子努努嘴,两人都不说话,只吸溜吸溜喝粥。

    高粱面馍馍蒸熟的时候,老头被老妇人搀扶着过来,向芝芝娘、两位解差,团团一拱手,“小毛病,不碍事,这小子,必定无病无灾活到九十九岁。”

    芝芝娘喜得猛拉几下风箱,才反应过来馍馍已经熟了。赶紧揭锅,把一大笼热腾腾的高粱面馍馍捡到笸箩里端上炕桌,招呼大家趁热吃,又取一个小笸箩,捡几个馍,端去给那屋的女人,临出门,回头对老医生说:“馍硬,这一会子功夫,面没发起来,死面馍馍不好克化,今个孙子多亏你,马上给你下碗面条吃。”

    医生老蔡头吃了卧鸡子的细白面,等的发了汗,胖解差使眼色让他跟去灶房,不知两人嘀咕了些什么。

    第二天早晨起来,吃早饭的时候,老蔡头仍然躺着不动,只见他脸色蜡黄,出气多进气少,解差大惊小怪,叫蔡老婆子进来看看。

    蔡老婆子一进来,摸摸老蔡头的手,立刻哭道:“两手冰凉,这是犯病了,难道要交代在这儿?”

    瘦解差作难道:“路不好走,已然耽搁了时辰,却是等不得他好起来再走,他这身子,今个连马也骑不成,说不得,”指着两个年轻些的男犯人,“你两个背着他走。”

    被点到的两个男犯人齐齐叫苦,道是这样的天气,自己走还不停摔跤,背上老爷子,只怕摔两下,老人家就散架了,我们可不敢担这么大干系。

    一旁的芝芝爹因着老蔡头昨晚给孙子看病,手法很是利落,扎了几针,一会儿工夫,孙子就活蹦乱跳。想着这方圆几十里路,每一个大夫,只有两个神婆瞎捣鼓,人们生了病,多是听天由命。若能留下老蔡头,一来报了他的恩情,二来营子里有了医生,岂不两便?就是他一病不起,叫媳妇们每天送三几碗粥水,临了也不过费一副薄柳木棺材而已,倒是积大德的事情。

    想通了,芝芝爹上前拦着说:“蔡大夫病的这样重,难道大家伙要在路上给他办后事?不如留他在我这儿,我看也不过几天的光景了。”两个解差假意为难半天,最后应了下来,摸出笔砚纸张,写纸文书,道是蔡犯蔡思淼,其妻蔡柳氏,行至林山县霍家营外,雪天病死,就地埋葬。

    草草写毕,命一众人等签字画押,作为证明,装上芝芝家给准备的高粱面干粮,一行人逶迤而去。

    营子里早有人在芝芝家的院墙外面探头探脑,差人带领的一队人马前脚一走,后脚就进来进来几个闲人,问长问短。

    农村就是有这个特点,看似每家每户都离得不近,却休想有一点秘密。

    芝芝爹早抽空和老蔡头两口对过口径,此时大大方方对众人宣布,是自己的表姐表姐夫,因没儿女,家里遭了灾,没柰何,只得来投奔自己。打听的这对差人路过这里,请托他们送老两口来兄弟家的。

    众人啧啧惊叹,道是千乡万里的来了,须得请出来见见才是。

    芝芝娘愁叹道:“昨个黑了病着来的,老姐姐老姐夫两个没经见过咱们这里的大雪天,都受了风寒,在那屋里发汗呢”

    其实老蔡头两口子是因为脸上有刺印,不敢叫人看见,只得躲着。营子里的乡亲一走,老蔡头就坐起来翻腾他的药箱,精神的很。

    芝芝一家人见老蔡头无病,大喜过望。

    过不两天,老蔡头医术了得,不知用什么法子,竟把两人脸上的刺印去掉,只留下一个不起眼的白疤,算做磕碰的。

    芝芝爹短不了请几位近邻来家吃顿饭,介绍老蔡头夫妇和营子里的人认识。

    自此老蔡头两口子就在芝芝家安顿下来,芝芝娘把芝芝搬回自己屋,和爹娘一起住,把她的屋子腾给老两口。

    老蔡头大难得救,寻思着补报芝芝爹一家。见芝芝全家没识字的,当个大事天天跟芝芝爹念叨,要教孩子们念书识字,芝芝爹不以为然,说是天下这么乱,识的字多了只怕是祸非福,倒是做咱们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民安稳。架不住老蔡头天天说,其实芝芝爹心里对读书人到底是敬重的,于是点头应允。

    蔡老师本意想好好教教霍家的两个儿子一个孙子。谁知大贵完全不开窍,更不想学,学了几天,只认得一个“人”字,再者虽是农闲,每天家里的活计也不少,后天干脆老师一说要上课,他就有活干,蔡老师又不能打他手板子,只得听之任之。

    老二二贵聪明脑子活又好学,跟着蔡老师很学了些东西。侄子大宝那年只有两岁,也每天跟着吐字不清地学说。喜得蔡老师常常摩挲着大宝的小脑袋,连赞读书种子,读书种子。又许以老二前途光明,不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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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章 老师被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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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老师自住下后忙得很,每天上午给学生讲课,下午为营子里的人治病。自他来了,有了大夫,人们才发现身上有那么多这儿疼那儿痒的问题,真不知原来没大夫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每天人们川流不息的来来去去,见蔡先生授课,赶忙将自家的小子们抓来学认字,反正蔡老师收的束脩少,不过每天一升不拘什么粗粮就行,大多数人都出得起。有那实在出不起的,蔡老师也照收不误。比如放羊的刘后生,他家实是艰难,没有一分地,他爹娘挑着箩筐,筐里坐着他,从民州过来。给刘老抠揽长工。好不容易挣下几斗粮,赶着换成柳木檩子椽子,红柳是现成的,漫滩遍野都是。瞅好块没主的地皮,农闲时请一营子的人帮忙,两天功夫就垒砌成一座土屋,算是有了家。

    刘后生爹喜得合不拢嘴,看着齐整的房子,越看越爱,舍不得等房子干透了再住,非要立时现。

    营子里的民州老乡劝不住,只得由他。谁想老婆娃娃住湿房子没事,刘后生的爹却得了伤寒。这里缺医少药的,游医偶尔才来一趟,人们生了病全靠硬扛,大家只说刘家当家的那么精壮的汉子,必然没事,谁想没几天,竟然殁了。

    刘老抠暗呼倒霉,却也只得打发长工合了付薄薄的杨木板,翻出两件没补丁的旧衣服装裹,抬到野地里胡乱点个穴埋了。这是此地的乡俗,主家须得对长工管生管死。

    没了挣口粮的当家人,寡母拉扯着他讨吃要饭的,日子实实是凄惶。本营子别营子的,民州的、本地的,不知有多少光棍想当刘后生的便宜爹。刘娘子一律拒绝,绞了头发,声称要当在家居士,守寡修行,谁敢打她的主意,就去谁家门口上吊。

    霍家营竟然出了位贞洁烈妇,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此地古来属于陀族领地,割给夏国时间不上五十年,一直多民族杂居,来到此处的汉人也受到影响,并不如何注重女人的贞操,一切从实际出发。

    这里寡妇再嫁,是天经地义的事,突然出了个异数,一时传的四处皆知。

    刘娘子的所作所为,仿佛内地的贞妇。她的处境,却比内地有家族保护的贞妇难上百倍。处于如此艰难境地,却一心守节,抚养孤儿,怎不让人敬重!这种行为不应该被鼓励保护提倡吗?这个地方也需要有这样的道德标杆,正正这里的野风蛮俗。

    于是乎,附近几个营子里的富户,秋天打下粮食后,开始两年,大都会派自家子弟带着媳妇送个三两斗过来,暗含让媳妇跟着受受教育的意思。

    但是救急不救穷,时间一长,人们习以为常,救济慢慢绝迹。

    刘娘子是个要强人,把自己当男人使唤,到处打短工。苦熬苦挣的拉扯刘后生到了七岁,就开始给营子里的人放羊,娘俩勉强度日,存钱却是万万不能。

    蔡老师住下就打听这里可有义夫节妇,是不是忠烈之乡?霍家人大眼瞪小眼,不知老蔡头说的什么意思。老不容易弄明白了,就回说刘后生娘刘娘子不知算不算?

    蔡老师听得两声赞叹,一激动,冒出一堆子乎者也,霍家人怕被笑话,不敢问是什么意思。

    最后蔡老师坚持与老婆子一起,去看望刘娘子,坚持要刘后生每天放羊收工后,晚上过来上课。打算把这难得一见的贞妇的独子,培养成才。

    蔡老师有教无类,老幼都教,却不肯顺带收下芝芝。芝芝从开始就磨了几回,总得到同一个答复,不改一个字,“女子无才便是德,不可学,不可学。”

    芝芝娘另有打算,想着女娃识字身价好歹高些。见蔡老师死活不教女娃,给芝芝出点子——凿壁偷学。因自己的屋子紧挨着芝芝住的那屋,遂悄没声的掏开一个小洞,没有全部掏通,那屋还连着些许墙皮,免得露馅。芝芝每天趴在炕上偷听,偷空再逮着二哥请教,也认了些字。

    蔡老师蔡大夫坐馆不过半年,名声已大噪,四乡八营都知道霍家营来了位蔡神医,能起死人肉白骨。老师的名声倒是不显。因着蔡老师对学生不打不骂,又不懂深入浅出的教学法,学生新鲜劲儿一过,懒得天天来鬼画符。家长又多嫌点灯熬油的费功夫,学了也不见有用,渐渐少了许多学生,私塾有倒闭的迹象。

    蔡老师对别人无法,只对霍老二和刘后生的功课抓得更紧,一天不许放松。

    那天下半响,蔡大夫正给病人看病,专心望闻问切。大摇大摆来了一队人马,十二个人,腰背大刀,骑着十二头高头大马,赶着一辆青布围子两匹马拉的车子。

    霍家营的人没见过这么气派的马车,见骑手们个个长得一脸凶相,身有凶器,像是土匪下山,不敢走近,也不舍得散去,只远远围观,

    那队人马八个守在马车边,四个进去,不管三七二十一,两个拉起蔡大夫,说声:“当家的特请蔡大夫前去喝酒,给弟兄们看病。”一打量四周,准确找到正给病人挑脚上脓包的蔡婆子,另两个过去,不由分说扶起她,道“老公母一起走吧。”

    蔡老头知道和土匪讲不得理,只得道:“我跟你们去,你们不要惊吓乡亲们。这家人对我有恩,你们得替我出些银子,并答应从此不从霍家营要粮绑肉票。”

    为首的土匪大笑,解下一个口袋扔到桌子上,,里面的铜钱当啷乱响,道声“霍先生请动身。”不答应,也不给蔡大夫告别的时间,两个挟一个,一阵风似的走的没影。

    见土匪走的远了,众人才从惊吓中缓过神来,芝芝娘和营子里妇人们哭天抹泪。芝芝爹沉着脸,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口袋,里面是五贯钱。

    五贯钱此时能买两亩靠渠的好地,算注大财。众人齐齐吸气,个个羡慕,浑忘了方才的惊险。

    芝芝爹宣布,这钱是蔡老师的,自己代为保管,绝不私吞,一等蔡老师返回,立刻如数奉上,若有失言,天打雷劈,在座各位都是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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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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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颇有传奇色彩的故事在附近几个营子流传了许久,人们好多年以后还在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提起。后来,营子里人人耳熟能详,都能讲一段当天的事情,好似土匪来掳人那会儿,大家都在场似的。再后来,营子里有人生病的时候,就总有人念叨:若是蔡大夫在,这小毛病还用找神婆?一针保管给你扎好。后来发展到,上白事宴时,大家伙一起叨咕,若蔡大夫在,这人走不了。也不管这刚去世的人是自然寿终正寝老死的还是得病死去的。蔡大夫升级为医神,成为传奇式的存在,可惜,再也不见他的踪影。

    大家伙倒不担心蔡大夫两口子会遭遇不测,此时医术高明的医生纵是土匪也是不敢残害的。

    这段故事的亲历者当然不是穿越而来的芝芝,本属于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那个已经消失的真正的芝芝。如今芝芝能讲的这么细致,有情节、有对话,仿佛身临其境,是因为她醒来后,一来自己想要尽快熟悉此间的环境,每天不停问这问那;二来芝芝娘见小女儿虽然什么也不记得,却天幸不傻,便心急火燎给她讲述梳理各种人情世故,营子里大大小小发生过的事,好在外人前掩盖女儿“失忆”的真相,避免有流言蜚语传出影响找婆家。芝芝听娘讲了一遍,又听来串门的邻居叨叨了若干遍,对这故事熟悉的很。

    芝芝初听到自己的前任学过识字,大喜,这样自己有文化能写会算就勉强说得通。可惜目前为止,也没啥需要识字人出手的机会。

    来到这里这么些天,芝芝每天心心念念想着怎么去寻找丁炜炜,这是她心里压倒一切的大事。潜意识里,她把在此时空究竟如何生活这样事关生死的问题,完全推抛诸脑后,仿佛只要能找到丁炜炜,两个人在一起,就天不怕地不怕,一切都好办。

    而现实的问题是:芝芝轻易出不了门。这里的乡俗,媳妇可以单独下地赶集回娘家等等,闺女一出营子就必须有人陪着才行,到了及笄年龄,看管更严。

    本地的风气相对开放,却对闺女如此,也是环境使然。在这地广人稀,坨族人随处可见的地方,若放任小姑娘没有保护地出门,很容易被拐卖被糟践,到那时候,订好的亲事铁定泡汤,只剩下给人做小老婆或嫁给穷光棍两条路可走,身价大跌不说,还会连累家里人的名声。若再不幸些,被坨族人抢了亲,三天后披红挂绿,敲敲打打给送回来,后面跟着一帮坨族人,道是来上门认亲的,可怎么办?

    故而,这里媳妇们**屡见不鲜,姑娘们个个拘谨羞涩,天天困在家里绣花缝补,久了人人习以为常。

    芝芝由于心急找人,刚穿越过来时心心念念要出去,芝芝娘眼瞅不见就往外跑。每次带着小炜炜刚出营子,就会被随便碰到的任何一个营子里的人给截回来。那些人还每次跟在她身后押送似的送她回家才算罢休。

    芝芝气苦,只听着每天那么些老婆们聚在一起张家长李家短的没看出营子里的人这么团结啊,一个小姑娘大白天的出去一下下,好似多么大的不得了的事情,一个个大惊小怪得。

    芝芝娘只以为她病后性情大变,只得苦口婆心,举各种例子,反复劝说敲打。现代人芝芝总算明白在古代一个人闲逛的巨大威胁,暂时蛰伏下来。

    今个见贞贞不仅识字,感觉还程度不低,至少教童子是没问题吧。如果和自己双剑合璧,两个少年女夫子,设立私塾,广收学生,丰衣足食,受人尊敬,岂不美哉?更重要的,有了贞贞,陪她出门寻人想来极是方便,贞贞毕竟算是小媳妇儿。

    因着存有这个想头,所以脱口给贞贞建议去教书,虽被否决,芝芝并不死心。纵观古往今来,多少事不是从无到有,焉知女夫子这种新鲜事物不能遇着机缘,横空出世呢?

    所以芝芝在讲到自己识字的过程时,特意把自己的程度说的高些,好让贞贞产生些许信心。

    芝芝说的眉飞色舞,贞贞听得聚精会神,对蔡夫子的事尤为关切,详细问道他犯的什么罪,原先有没有官职,原籍何处,说过家里还有什么人吗?流露过究竟是南方什么地方的人吗?问个不住,芝芝哪里知道,度贞贞心思,想来有蔡姓年老亲友,所以才如此关切。芝芝费力回想,终于想起来蔡夫子说过他家离大海不远,时常看到渔舟归来,家里好似确实没人了,从未听他提起。贞贞听到大海,方没了关注的心思。

    两人说的兴起,不知不觉间鸡叫了头遍。

    芝芝过意不去,赶忙说,咱们快些睡吧。明天再接着聊。你还没有好好说说你的事儿呢。

    贞贞用手捂住嘴,扭过头去打个哈欠,笑道:“说书先生讲的太精彩,确实该睡了。还得早起呢。”

    芝芝到窗台边吹灭油灯,终究不放心,拉起窗户往外使劲瞧瞧,自然黑呼麻漆的啥也看不见,一股夜风灌进来,倒结结实实打了两个喷嚏。只得放下窗户,又不死心地留下一条缝,暗骂一声炜炜白眼狼。这才钻进被子。一听身边的贞贞呼吸悠长,原来这么一点子功夫,她已经睡熟了。

    丁炜炜穿着大红锦袍,孔雀补子,腰围玉带,头戴乌纱帽,帽上插着两根一尺来长的金花,春风满面,一走动,脚上的黑面厚白底官靴纤尘不沾。笑嘻嘻来到芝芝面前,芝芝看了他上面看下面,傻呆呆的,心里只会转一个念头:我每天只在院里里走动,鞋上还免不了沾土,丁炜炜大老远的过来,怎么一星土不见?。

    丁炜炜对芝芝说:“我穿越来这里,成了镇北王的世子,圣旨刚下,下月初八奉旨与安平公主成亲。因为忘不了你,备了了外宅,今特意来接你,快随我去。”

    说着伸手来扯芝芝,屋门外面驴嘶马鸣,热闹非常。

    芝芝想甩开丁炜炜的手,却不自觉地紧握住,不知不觉间,泪如雨下,强扯个笑脸道:“恭喜恭喜,既然你现在身份尊贵,又尚了公主,不如相忘于江湖,各奔前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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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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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炜炜笑道:“听说你到处找我,怎么我来了,你又扭扭捏捏的,快随我去享受荣华富贵。”

    边说边大力拽着芝芝往外跑,芝芝被拉得跌跌撞撞,一下碰到门框上,她赶紧拼力摔开丁炜炜的手,紧紧抱住门框,大喊:“不,不,我不走。”

    丁炜炜冷笑:“宁愿当村姑也不跟我走?觉得做当朝驸马的外室没面子?”眸光凶狠。

    芝芝神智终于清明,先前不知哪里不对劲的感觉更加强烈,不能想象丁炜炜有这样的目光,看她不像是看恋人,分明是猎人盯视猎物、屠夫斜睨猪羊的眼光,不,这不是丁炜炜,一定不是她认识的丁炜炜,“我不会跟你走的,你走吧。”

    丁炜炜狞笑,猛地拉开衣襟,胸口处竟然挂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精钢笼子,里面锁链锁着一个拇指大小的小人,细看,竟是缩小版的丁炜炜。小小的丁炜炜看见芝芝,微微一笑,用锁链击打两下笼杆,引她注意,缓缓张口,口型夸张,却出不声,那口型分明是“逃,逃。”

    前世丁炜炜和芝芝上课时搞小动作,两人用唇语说话,练习有素,配合默契。

    芝芝大惊,不顾一切扑到大丁炜炜身上,猛抠笼子,笼子不动分毫,原来竟是嵌进肉里的。耳听得大丁炜炜桀桀怪笑,后颈被一把抓住,举过头顶,“把你两个做一处,童男童女魂魄炼化了,增我百年功力,哈哈哈。”

    芝芝目呲欲裂,拼命挣扎,大呼:“炜炜,炜炜。”

    大门轰然倒地,骑着白马的贞贞呼啸而来,她身穿红衣,红帕束发,脚蹬黑靴,腰悬宝剑,一副侠女打扮,扔出一张黄符,正中大丁炜炜额头,顿时大丁炜炜呆若木鸡。

    贞贞从容抽出宝剑,大喝一声,“妖怪受死”剑光闪闪,向大丁炜炜刺去。

    大丁炜炜并不知闪避,木呆呆挺胸迎上,半空中的芝芝看得分明,贞贞这一剑,挟风雷之势,若中胸口,不论精钢笼子破与不破,小丁炜炜都必受重击,他拇指大的小人儿,如何受得?

    芝芝只觉心胆欲碎,发出一声尖厉的求恳,浑不似人声,张开嘴,却说不出话,当此危急关头,她脑子一激灵,想到自己突然失声,莫不是那张黄符的波及?

    贞贞看她一眼,笑道:“姐姐莫急,这大小妖怪共用三魂七魄,须得杀了这个小的,才能一起了账,永绝后患。”

    芝芝发出母兽濒死时的凄厉呜呜声,拼命摇头,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眼看贞贞剑势不减,直劈而去,芝芝绝望地闪过一个念头:我竟救不了丁炜炜,罢了罢了,今天死在一起吧!

    芝芝猛一使力,大喊炜炜,奈何仍然发不出一个音,只能嘴唇翕动,心口痛如刀绞,眼睛却不肯闭上,死死盯着小炜炜。

    忽听有人在耳边道:“满头的汗,难道是靥住了?”然后一只手在为自己细细擦去面上的冷汗。

    芝芝睁开眼,面前是贞贞关切的眼神,她晃晃擦汗的手巾,笑道:“太阳都出来了,你这觉好睡。”

    却原来是南柯一梦。芝芝拍拍胸口,好险,幸好是梦,却不自觉躲开贞贞的手。转头寻去,炜炜惯常歇卧的地方空无一物。

    贞贞道:“我问过大叔,威威灵得很,原来也时不常的夜不归宿,想必无妨。”

    芝芝恹恹点头,看看日光浮在炕上方的光尘,突然想到什么,惊了一下,“呀,天都大亮了,我竟然睡了这么久,早饭······”

    贞贞安抚道:“莫慌,大叔大哥都吃饱了下地的。我熬得酸粥,馏的馍馍,切了盘红腌菜。说好中午和你一起去送饭的。”

    又补充道:“刘后生已来把羊赶走了,猪狗鸡都喂过了。”

    芝芝吐一口气,觉着已经把扰人的噩梦吐出去,自己这才真正回到现实里,算是清醒了。

    头脑一清明,大觉过意不去,贞贞竟把自己的活儿都干了,自己却在炕上睡大头觉。

    赶紧穿衣跳下炕,顾不得梳头发,只一只手拢着,出得门来,院子里清清爽爽,地上有扫帚扫过的划痕。

    狗在大门边垂头沉思,几只麻点母鸡满院子踱步,并不刨土找虫子,显见是吃饱了,猪圈那头静悄悄的,院子里一片安静祥和。

    贞贞跟出来,道:“咱们上房掰玉米可好?现下做饭未免早了些。”

    芝芝犹豫,“你一大早不歇气的帮我干这许多话儿,该歇歇才是,请你来陪我,倒叫你替我······”

    忽如其来的叫骂声打断了芝芝的客套,听着声音不远,是一个女人气急败坏的声音,夹杂着低低的劝说声。

    芝芝抓住贞贞的手,笑嘻嘻地说,“上房,上房。”一副有热闹可看迫不及待的兴奋样子。

    贞贞自小受到的教育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一路逃难,本已经见了不少的风刀霜剑。到霍家当童养媳以来,天天受欺负,度日如年,自己都数不清经历过多少磋磨。不该看的不该听的日日听时时见,一颗心慢慢冷硬的同时,对原来习惯养成自然的淑女守则,逐渐的,心里不以为然起来。

    此时见芝芝撺掇,贞贞并不犹豫,微微点头,两人轻巧上了房顶。先瞅准吵骂的方向,然后,手里拿俩个玉米棒子当道具,装样子,坐下,静看好戏。

    听了半天,搞清楚了,却原来,住在营子中间飘西的宋寡妇,丢了一只麻母鸡,在那里叫骂。

    宋寡妇的声音清亮有磁性,端的是一把好嗓子。她抑扬顿挫地骂偷鸡贼缺德带冒烟,祖坟没青烟,居然欺负她寡妇人家,半夜偷走一只十二斤重的麻母鸡。

    先是声情并茂地诉苦:我一寡妇人家,又当爹又当娘养大儿子多不容易,这只麻母鸡,好不容易养到十二斤,正要卖了买盐吃,已是一个月没盐,母子俩天天腿发软。偷鸡贼你怎么忍心偷我这三贞九烈的寡妇人,让我再过这没盐没味的苦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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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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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寡妇说道苦楚处,声音自然哽咽,带出一丝丝楚楚可怜的妩媚。

    定睛看去,宋寡妇出来骂街前显然捯饬过一番,头发梳的铮亮,隔这老远还能看到她油亮的头发,用头油抿的一丝不乱,发髻上裹着翠绿色的帕子,小媳妇扎头发都嫌太鲜亮,上身一件蓝底白花的襦袄,剪裁细致,益发显得腰是腰,胳膊是胳膊的,交领略低些,里面的白小衣的领子隐见一线,脖子显得很长,一条松花绿的裤子,裤腿扎紧,露出一双天蓝色绣花鞋,系着一条白棉裙。

    芝芝心里喝了声彩,给她点个赞。不愧是营子里女人的公敌,瞧这形象,这打扮,这透着的干净劲儿,还有这声音,把一众黄脸婆们甩了多少条街哪,营子里的女人们,恐怕打马也追赶不上呀。

    又听得宋寡妇声音拔高两度,仍然不失悦耳,听她骂道:哪个杀千刀的贼偷了我的麻母鸡,让他左手抓鸡烂左手,右手抱鸡坏右爪,谁拔了鸡毛,鸡毛长到他身上。哪个王八蛋吃了我的鸡,鸡骨头卡住他喉咙,鸡肉烂穿他肚肠。

    然后深情回顾了麻母鸡短暂而光辉的一生:我的麻母鸡啊哦哦,羽毛长得像公鸡,看家护院赛猎狗啊。当初你一天准下一只蛋,蛋蛋都是双黄蛋啊,孵了一窝又一窝,满院都是你的仔啊。年岁大了不下蛋,忙忙长到十二斤啊。十二斤的母鸡谁曾见,五乡十营你第一啊。

    我的肥凌凌、油润润的麻母鸡啊,正要给我换盐吃,你就被杀才偷了去啊,你死后一定有灵通,快显灵治治那吃你的贼啊。

    芝芝和贞贞听得双双入迷,见过骂街的泼妇,没见过嗓音这么好,歌咏似的骂街啊,听得人心里好似有根羽毛在拂过来拂过去似的,舒服啊。

    接着重头戏来到,宋寡妇放大招,恶毒诅咒:那个男人吃了我的麻母鸡,做那事就像小鸡仔,生儿子必定没屁眼。那个女人吃了我的麻母鸡,你和你闺女嫁给一队坨族人啊。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粗壮的女人沿着村道直奔宋寡妇,尖利略显苍老的女声也破空而来,原来是偷鸡那家的女人受不了这恶毒的诅咒,生怕应验,按捺不住来现身了。

    紧接着,两人大战正式开始。

    芝芝常常觉得,古人,嗯,还是比较淳朴的,后世的厚黑学显然还没有被觉悟、被发明,现在什么都明火执仗的不会掩饰。你说这偷鸡贼,一个营子里住着,好端端的偷邻居的鸡,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这不是找死的节奏吗?既然偷了,又没证据,本来嘛,家家养鸡,土鸡的品种毛色就那么几种,几乎家家都差不多,抓到偷鸡贼的几率约等于零。既然这么安全,就闷声发大财好了,失主骂几句消消气,这事不就揭过去了?

    他们偏不,芝芝见过几次,营子里的人丢了东西或闹了矛盾出来骂大街的,往往都是不指名道姓,含沙射影的,但只要失主的骂词里涉及诸如咒骂后代或咒对方女性被坨族人抢去这些敏感词,挨骂的一方立即魔音入脑,像中了急急如律令的咒语,立马跳出来现形,简直比观世音的紧箍咒还灵验。

    挑战宋寡妇的女人另辟蹊径,别出心裁,把偷鸡置换成赠送,跳着脚用有些粗噶的声音大喊大叫,叫营子里在家的人评评理:明明是宋寡妇想勾搭自己的男人,见我的男人不理她,急红了两只骚眼,倒贴送一只麻母鸡给我男人,说是让送给我补补身子,这不明摆着让我睁一眼闭一眼给她偷人方便不是?老娘我眼里不揉沙子,我男人不受你这骚狐狸引诱,你就急眼了,诬陷我男人偷你的鸡?啊呸,满营子的人谁不知道我老李家个顶个的,男人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女人都是不带头巾的汉子?赶紧的把你当诅咒给我收回去,我饶了你这一遭,不然不把你上下两张嘴一齐撕成八瓣,老娘跟你姓!

    宋寡妇哈哈冷笑几声,脆生脆气道:“昨天才被你男人打的满头包子,跑出来怪声哭号叫救命的,不是你是哪个?你这女汉子只好给自己鼓鼓胆,什么玩意儿,再在这里放狂,你男人又该收拾的你满地找牙了。”

    又补刀,“你男人来找我,那是他有眼光,看看你,看看你,离人三丈远,臭味就过来了,头发像个沙蓬,腰粗的像个水桶,还是大号的,活赛老母猪转世投胎成了个你,真真是丑痛心,你男人自然要打你。”

    骂到了老李家女人的痛处,挣开拉架看热闹的人,扑过来要拼命。

    宋寡妇精得很,知道贴身近战自己不是五大三粗老李家的对手,仗着身形灵活,趁老李家冲过来时,拿起准备好的红柳杆,往老李家的腿下一扫,老李家的没防备,又跑的猛,摔了个大马趴。

    那边厢宋寡妇早几步蹬上傍边人家的一堵土坷垃墙,正面对着老李家的,吆喝道:“大家伙看哪,老李家的服软认错哪,正对我大礼参拜哪,哎呀,真真不敢当哪,妹妹你客气哪。”

    声音传的极远。此时风俗,妻子管丈夫的二房叫做妹妹,宋寡妇比老李家的小着几岁,却口口声声唤她妹妹,是欺侮轻视她把她当小老婆看待的意思。

    老李家的岂能善罢甘休?只是刚爬起来,还未及破口大骂,一双黒靴突兀立在她的面前。

    本地男人多穿一种叫牛鼻子的布鞋,穿靴子的都是从临山县城来的官差。

    抬眼一看,认得是临山县里开酒楼的吴仁德,宋寡妇的姘头之一。

    一见是这个人,老李家的气焰去了九分。一来庄户人家怕官怕大城市的人,二来这吴仁德手下养着一帮打手,谁人不怕,三来今天这事,自己并不占理,心里未免发虚。

    老李家的不知该赔笑脸解释还是该哭诉冤情,一时手足无措。

    吴仁德今天心情却好,笑吟吟看眼墙头上的宋寡妇,一手伸进袖子,拿出一串钱来,约莫有五百文,笑道,“我来个路见不平好了,这位大嫂都给你跪拜认错了,你还要怎么地?她认错,我出钱,赔你的鸡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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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章 提议结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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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的人一齐吸气,五百文好买十只鸡了。

    吴仁德又拿出十来个钱,递给老李家的,老李家畏畏葸葸不敢接。

    吴仁德不耐烦地扔到她脚下,立觉不妥,又扯个笑脸道:“大嫂拿去压惊。”

    说毕不理众人,半扶半抱,搂着宋寡妇扬长而去。他带的两个人高马大的小厮牵着马紧紧跟上。

    芝芝看见,吴仁德的手伸上宋寡妇肩头时,宋寡妇瑟缩了一下,很快露出笑脸,任由男人光天化日之下搂着自己,不顾邻居们鄙视的眼光,垂头走向自家的小院。

    老李家的冲他们的背影悄悄吐口口水,和围观的人挤眉弄眼的打了半天眉毛官司,并不敢出声议论,只得散了,留待吴仁德走了再做谈资好好说道。

    房顶上的两个小姑娘有一搭没一搭地搓着玉米,都有些兴奋,想谈论这事,又觉得姑娘家家的不应该。

    芝芝换个角度切入,“贞贞你发现没?宋寡妇好像怕那个人似的。”

    她的观察结果得到肯定,“没错,宋寡妇并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有伤风化的动作,她有很明确的拒绝动作,但那个男的坚持,她不敢反对。”

    贞贞长叹一声,“今天他们走时的情态,倒叫我想起来时路上的事情。”脸颊肌肉不由自主跳动了几下,脸色发白,唇色也失了血色。芝芝老大不忍,忙打岔说:

    “不痛快的事想它干嘛,你看这秋天的风好大,吹的好爽快,什么事情都能一阵风吹跑。”伸手想为贞贞整整被风吹下来的一缕鬓发,想到自己手搓过玉米,并不干净,又缩了回去。

    贞贞自己把那一缕鬓发抿上去,并不介意自己的手也是劳动中的。笑道:“芝芝是个干净人儿呢。”

    芝芝笑,“我看出来了,你是适应环境而已,其实你骨子里才是讲究人呢。别芝芝芝芝的,我应该比你大多了,怎么不见你叫我姐姐?”

    又一鼓作气道:“我有一个想法,说出来你别见笑。”

    贞贞黑宝石似的眼睛静静看着她,芝芝从中看到了温暖和善意,受到鼓励,接着说道:“咱俩结拜为异性姐妹可好?从此相扶相助,皆不孤单。姐妹同心,其利断金。”

    一口气说完,心里不由忐忑,自己前世今生加起来,这是头一次起了和人结拜的念头。

    前世时芝芝班里有几个同学,平时玩的好,然后一人提议,其他人无可无不可的答应,像模像样的拿束香,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焚香向天起誓,誓词是现成的,无非是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日死,甘苦与共,祸福同当,等等。

    然后排大小,从此在班里也大哥二姐的叫开,一时间好的蜜里调油,上厕所都是一起呼啸而去。衬得班里其他同学,即使有好朋友的,也显得孤单起来。

    谁想好景不长,这些结拜兄弟姐妹,最多一个月的热乎劲过完,就渐渐开始不睦起来。开始是分化,大哥和三哥更好些,其他的结拜不服气,闹些小意见。然后逢着值日之类的班级劳动,原来一人值日,其他结拜兄弟要么帮忙,要么统一在外面等的壮观场面不见了,往往只剩一个更要好些的在等,和其他同学待遇一样,泯然于众人矣。

    然后某一天,同学们并不意外地发现,这个结拜兄弟团悄悄解散了,标志是称呼变了,从大哥二哥又变回了名字。

    但少男少女的热情是无穷尽的,虽然结拜有风险,入伙须谨慎。前面有死在沙滩上的前浪做榜样,仍然挡不住后浪一浪高过一浪。没办法,大家伙对改变称呼,哥长妹短极具热情,计划生育国策下的独生子女,在这个时候无意识表露出了他们内心的孤独,对兄弟姐妹情谊的渴望。

    芝芝在那个时空对结拜这种事,内心是轻蔑的,难道磕个头,改了称呼,就真成亲兄热弟了?她还有两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呢,也不见他们对自己这位乖巧勤劳的妹妹有过什么哥哥的关照爱护。

    自家人尚且如此,推己及人,怎么能对同学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呢?

    后来有了丁炜炜,更是觉得天大地大,有丁炜炜就好。

    别人来找她结拜,统统被她以父母不许为由拒绝,然后流露一丝惋惜,免得彻底得罪同学。

    今天却是自己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率先向一位困境中的少女伸出了橄榄枝。

    一来,芝芝在贞贞身上看到了前世被欺凌的身影,非常有代入感;二来,芝芝家境比贞贞的婆家好,两家又算是世交,和贞贞结拜了,霍婆子多少得顾忌些,贞贞说不定能少受些罪;三来,贞贞不是普通女孩,芝芝现在很肯定这一点。贞贞在困境中锁表现出的不卑不亢、绝不向命运低头的精神让芝芝震撼,她的善解人意、不爱诉苦,默默沉积力量的特质都是芝芝所喜欢的。

    所以,芝芝想认下这个妹妹,并不仅仅是想搭救贞贞,更有找到同类人,以后可互吐心事、共同进退的欣喜。

    因此,芝芝勇敢走出第一步。现在,她把自己搞的像是先告白的那个,忐忑等待着对方的答复。

    贞贞轻轻说道:“我也很愿意有你这样一位妹妹。但相交贵乎于心,何必做俗人之举,搞那劳什子的结拜。”

    什么?妹妹?开玩笑吗?贞贞这个小不点,个头只到自己肩膀、目测不会超过十岁的小女孩,居然想做自己姐姐?而且,贞贞还不愿意结拜?冠冕堂皇的理由下,真相只有一个,她不愿意和自己称姐道妹,患难相扶。

    芝芝的脑子有点嗡嗡发响,穿越来第一次向人示好,就被拒绝,嗯,不一样的体验。芝芝苦涩地想,还是被一位绝对处于弱势群体的小女孩拒绝,行,真是长进啊。

    但是,输人不输阵,芝芝前世的功力不是白得的,她有本事把自己真实的情绪掩藏得好好的,凡事以淡定的沉默面对。这是无数次的欺凌教会她的。越是伤心在意越是不能流露真实的情绪,那会让对方轻易发现你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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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章 讨论有些深度的东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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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芝芝打起精神,做认真状,听贞贞继续说。

    明敏的贞贞大约早发现芝芝的心不在焉,也知道问题在哪,她微微一笑,拉过芝芝的手胳膊,圈住自己,把一颗小小的头发微黄的脑袋靠在芝芝的肩上,不疾不徐道:“听完我的身世,你就知道我不是不愿意和你结盟,而是有苦衷的,其实,不管结不结拜,从你提出的那一刻起,我心里已把你当做了妹妹。”

    别这么又诧异又抗议的看我。我说的是真的,我虽看着比你矮小,实已整整十六岁了,你说你还不是我妹妹吗?

    为什么我个子这么小,看起来也是幼女模样,并没发育呢?一来有点地域原因,南方由于人种关系,大都比北方人低矮。你先别得意,这里有个缘故,长辈们是不会讲的。

    这里属于大夏国的西北边疆,但更早些,却是胡人的地盘,所以这片土地上的土著,并不以为自己是汉人。

    后来这些年,移民也大都是北方各州的,那些州,都是胡人经常侵袭骚扰的,有几个州,忽胡忽汉,所以,说句挨骂的话,北方各州居民的血统,难免沾些胡人的腥气。

    芝芝听得发笑,鼓掌道:“讲得好,继续。”心情不由转好,因着贞贞推心置腹而又亲密的口气。

    “北方这些州,人种混杂,多夹有胡人血统,虽然他们以汉族正统自诩,并不肯承认。”

    芝芝认真道:“我倒并不介意,都是祖先辈的事儿。只是遥想当年,这血统混杂的过程,一定不是和平进程,不知里面有多少妇女的血泪。”

    “比如被坨族人奉为神明的他们的祖先天海可汗,当年他的骑兵过境,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无数国家亡国、种族灭绝。可是,五百年过去了,外族人早已遗忘了天海可汗给自己的祖先带来的痛苦,转而称颂他的英明。”

    “可能与天海可汗和他的后裔统治汉族两百年有关吧,是不是两百年的时间已经可以让人们忘记祖先,习惯被奴役?”

    天色是芝芝的前世很少见到的清透的蓝,几丝白云薄薄的,风一吹就散的样子。

    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笑道:“讨论民族性里的遗忘与奴性,这话题让人沮丧。来,帮我看看,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我的铜镜太小,也照不清楚,我一直很想知道呢。”

    “你的眼睛是金棕色的丹凤眼,漂亮极了,有这种眼睛的人一定富贵之极。”

    “承你吉言,难道我一个小小村姑,最后会当皇后不成?这富贵之极的说法可不一般。我得好好珍藏,等我以后骏马得骑,高官得坐,届时卿可来找我,许你三世富贵。”

    “小的提前谢过大人,小的到时只求赐我一座金山就好,万不敢再有贪图。”

    “以我倾国之力,也未见得有一座金山,大胆狂徒,竟敢如此妄想,来人,推出去,斩了。”

    “大人,娘娘,息怒啊,我是来求富贵的,不是来送命的,你,你怎么可以学陈胜对故旧的态度呢?”

    两人学说得有声有色,嘻嘻哈哈,笑做一团。

    贞贞伸出一只满布薄茧子的手,帮芝芝摘掉刚才笑闹时粘上去的两三丝丝玉米须子。

    “芝芝好颜色,倒不像是村姑,这浑身的气派,竟有京城大家闺秀的风韵呢。”

    “瞎说呢,据说那些大家闺秀们,天天只在高楼上读书刺绣,说话声音像蚊子一样,脚裹得小小的,唤作三寸金莲,离了婢女,连路也走不得,你拿我比那些人,我倒不愿意呢,我还是更想做个假小子,男扮女装走天涯。”

    男扮女装走天涯寻找丁炜炜,芝芝心里补充道。

    贞贞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这里说书人等闲不来,想是你听过些野史村说,女扮男装自古成功的只有一个花木兰,你知道真实的花木兰并非传说中的窈窕淑女,她的身材面貌雄伟更胜男子吗?女子扮男儿是需要外貌条件的。真想有面玻璃镜子,让你看看自己的小女儿样。”

    “本姑娘不是英姿飒爽吗?”芝芝失望摸脸,捕捉到贞贞话里的关键信息,连忙又问:“玻璃镜子?哪里有?”

    在离我们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维斯国,那里的商人为利驱使,会不远万里,渡过海洋,穿越过不少国家,来我国贸易。他们来一趟,坐快马拉的马车,需要七个月。我曾经见过维斯国来的一个姑娘,汉话说的很流利,有点美国人说汉话的味道。

    “哇,你维斯国的人、美国人都见过啊,见多识广,他们长什么样子?玻璃镜子是他们带来贸易的吗?”

    “他们都是高鼻深目,眼睛头发的颜色各不相同,穿的衣服奇形怪状,男人不论地位高低,都是穿着短褂,裤子紧身,及不雅观,外罩一件披风。女人居然露着两只白白的胳膊,有的金发碧眼,有的红发黑目,所到之处,人们争相围观,说是穿的比**更加暴露,他们的男人们不但不以为耻,反而各个洋洋得意。

    那次,一个维斯国的女孩生了肺病,咳血不止,眼看人不行了。我的祖父正巧遇见,一时善心发作,将她一家人带回我家。

    祖父手上有个偏方,也曾给咳血病人试过,并不十分灵验。这次看这异国女孩病情危殆,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意思,给她加重药量,姑且一试。这女孩命大,竟然给救活了。

    祖父心里必是喜欢罗丝的,罗丝是这位维斯国女孩的名字。她长的身材高挑,金黄的头发,眼睛像海水一样深蓝。会骑马,会舞剑,说话做事象男子一样爽快。

    因为罗丝的病需要休养,祖父留她全家人住下,帮他们出脱货物,又帮他们采买要带回国的货物,还要每天看顾罗丝,真是的,可祖父倒有返老还童的劲头,每天兴致高昂。

    临别时,罗丝送给祖父一面玻璃镜子,说是隔两年一定再来相聚。

    她在祖父的面颊上亲吻两下,作为告别礼。我知道,那是她本国的风俗,她做来出乎自然,以为并无不妥。可在咱们大梁国,这实在是······

    罗丝走后,祖父突然遣散三位服伺他多年的妾室,不顾她们兼有所出,也不管众人求情。

    人老了,固执起来真是可怕,热情起来更可怕。贞贞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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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章 有美名罗丝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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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父那段时间如中疯魔。几位庶出的姑姑叔叔早已嫁的嫁娶的娶,幸好都嫁的不远,闻讯都赶回来,和兄嫂弟妇们一起跪在堂前求情,只求让他们的母亲依然保留罗家妾的名分,自愿去田庄栖身,否则,他们早无家族依傍的妾室亲娘只得去庵堂度过余生。

    祖母已在数年前去世,无人能劝的转祖父,其实,祖母在世,只怕会被活活气死。我看祖父那时的样子,竟是打定主意非做鳏夫不可的。

    此时心如铁石的祖父,毫不为之动摇,三位姨娘和她们儿女的哀哭求情竟不能打动祖父半分。姨娘们终究被强行送到了庵堂,还不忘每人给发一张放妾书,去官府具结,彻底断了她们再进罗家的念想。

    那年老人家将近六十岁吧,只略有几根白发,此时更是将白发一根根拔去,看上去如四十出头。也不肯穿他这个年龄的老人家常穿的衣物,一味把自己往年轻打扮,一次竟然做了件正红色的长袍,自己在屋里试穿,被伺候他的仆人看见,偷偷说与母亲知道。

    儿女们由此猜测,祖父莫不是准备续弦?不然为何非要遣散妾室,又兼性情大变呢?

    但祖父平日威严少语,在家里一言九鼎,儿女们在他的积威之下讨生活,素日战战兢兢,唯他命是从,并不敢多置一词,只得忧虑着等待时机进谏罢了。

    不几日,祖父开始修缮房屋,道是所有房子皆要修补粉刷,在他住的正房后还要另起三间绣楼。径自叫了匠人来家,叫我父亲拿钱出来。

    我家并非大富人家,家里只有一个庄子,四五百亩地,父亲和四叔虽都是七品官职,却都在祖母丧事时解官回乡,此时并未起复。一大家子的生活只是勉强过得去,母亲和几位婶娘的月钱都取消了一年半。此时祖父突然要如此大动作,管家的父母亲又是是长子长媳,只得去捧着账本去告罪。

    祖父听了,并不发怒,只挥手令众人退下。工程仍旧继续。

    两个月的时间,房屋修盖粉刷完毕,到处焕然一新。

    大家心里疑惑,看那些工匠走的欢天喜地,工钱定是拿到手了,可这钱从何来呢?祖母出身贫寒,并没有嫁妆,祖父一生不爱蝇营狗苟,管钱这种琐事,他向来是退避三舍的,身边唯一一件值钱的物件就是罗丝送他的玻璃镜子了,可镜子他天天藏在怀里,时时拿出把玩,断断不会舍得变卖典当,那这笔不是小数的钱从何而来,真真令人纳闷。

    祖父并不提续弦的事,只天天打拳练剑,余暇时间都用来学习维斯国的语言,罗丝走时留下一本他们国家语言的启蒙书,道是维斯国语言入门。他们国家的文字如蚯蚓般,发音古怪,祖父虽有空就照着罗丝写的汉字对照念诵,但直等到冬天,也并没念完一本。只会说简单的诸如你好谢谢之类。他每对我们怪腔怪调说上一句维斯国的话,总要接一句:罗丝来了会交会我说地道的维斯国话的。

    罗丝是春天第一阵东南风吹来的时候走的。她说两年后的春天一定再来。

    那年春节刚过,祖父刚刚过了初五,就天天去南城门口的茶馆里坐着喝茶。早晨去傍晚回,无一天中断。那时父母亲以为祖父终于放弃了续弦的念头,大家暗暗松了一口气。只当老人家新添一个爱好,并没多想。

    我虽觉得祖父对罗丝好的不寻常,可做梦也没有想到,祖父对罗丝,竟是有别样的心思。

    “你爷爷竟喜欢上了罗丝,忘年恋加异国恋,太,太惊悚了。”芝芝嚷道

    恐怕是的,贞贞苦笑。

    祖父这点骇人听闻的心思,是在他去世后大家发现的。当时,谁也不会想到这上头去,不明白他天天去茶馆,其实是在等罗丝。

    当初,罗丝就是从南城门进的城,祖父与她,也是在南城门附近的这个茶馆碰上的。

    他老人家天天在茶馆,要一壶茶,两碟子细点,中午加一碟咸鱼,两个鸭蛋,两碗白饭。每日只坐在能看见城门的窗前,边看边摩挲他的宝贝玻璃镜子。

    这个稀罕东西终于给他招来祸患。

    他在茶馆呆的久了,慢慢的,祖父手里有面照妖镜的流言传的满城都知道了。

    知府派人来借,说是要挂在衙门辟邪除祟,保境卫民。祖父勃然大怒,说了些不中听的话,赶走来人。

    只过了两晚,本地县衙就派出衙役,要将祖父锁拿下狱。罪名是用妖术迷人心肺,已摄走数个魂魄。玻璃镜子即是凶器,要立即查抄上去检验,人犯等同白莲教犯人一体处置。

    家父和四叔两位有品级的出来拦着,只说要先去找县太爷申诉分说,祖父由他两个作保,请求暂且留在家听候发落。

    那些衙役如狼似虎,丝毫不给两位有职衔的前官员面子,直闯进来锁人,只说上命难违。

    大门突然洞开,祖父一身红袍,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戴一顶青纱冠,大步走出来。

    祖父一眼不看几个衙役,向四周看热闹的街坊团团一揖,朗声道:“众位父老乡亲,我罗家世居此地,代代身家清白,今天竟因身有宝物,官府欲夺无路,竟罗织此莫须有的罪名,诬我为匪。我若去官府申冤,想也是自投罗网,无济于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大家请看,这就是我的宝物。”

    祖父高高举起镜子,镜子在阳光下亮晃晃的,照的人睁不开眼,一片赞叹声中,祖父猛地将镜子掼在地上,啪嚓一声,碎成无数片。

    “请诸位做个见证,我今天打碎宝物,以破无稽谣言。就在这青天白日下,以死明志,我一家世代良民,岂能沾染半点污迹。我死后,定去向阴曹地府告状,惩治这些草菅人命的贪官。”

    在春天和煦的风里,祖父手按胸膛,慢慢倒下,儿子们慌忙哭喊着扶住他,细看胸前一大片血迹,原来老人家出来前就将一把藏在胸口,甫一说完,立刻用力按入心脏。

    祖父深吸一口气,拼力说出最后的遗言:“葬我在南门外,不入祖坟。我要等罗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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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章 飞奔的炜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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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是太久没有回首这段惨痛的往事,贞贞的声音从开始极力压抑的平板到后来不由自主地喑哑,脸色苍白,却并没一滴眼泪。

    秋天的风一阵一阵,白白地吹过来吹过去,吹不走这人间的悲伤,只徒然卷起几片黄叶草花,飒飒作响。芝芝紧紧握着少女的手,低声安慰道:“都过去了。”怪不得贞贞的神态举止与众不同,虽在苦难中,也自有一种难描难述的气象,人家本是官家小姐,必是琴棋书画皆通的。只不知后来又有什么大变故,让她流落至此。

    贞贞苦苦一笑,“以为自己忘的差不多了,原来一直都记得清清楚楚。”

    营子里升起了缕缕炊烟,村道上不时有人但这水桶晃晃悠悠走过。贞贞转移话题道:“该下去做饭了,还得给地里送饭呢,我的故事很长,路上我都告诉你,若你不嫌听得心烦的话。”

    两人直起身来,无意间四下扫了两眼,突然看见远远的村路上,一道闪电似的小小白影向营子里疾驰而来。

    贞贞惊诧,指给芝芝看,“快看,是白狼还是白狐?跑的这么快,竟冲着营子来了,大白天的,野物胆子好大。”

    芝芝板着脸道:“就是,变成野物了,必定是饿了才想起回家。”唇角却不由得有丝笑意。

    虽然离得太远看不清楚,但就冲这速度,这白天冲进营子的理直气壮,必是炜炜无疑。

    贞贞不由得惊诧,“是你家的威威?能跑这么快,真是想不到。”

    芝芝鼻子里哼一声,“跑得快有个毛线用,见天的不着家。”

    “毛线?用羊毛捻成的线?那很有用啊,我瞧你家威威比毛线有用。”

    得到女伴高深的回答:“就依你,它比毛线有用。”一时走神,用了毛线这个词,这个时代有,不错。

    两人刚刚进的灶房,炜炜就小跑着进来,对芝芝、贞贞点点头算是招呼,然后到芝芝跟前转了一圈,芝芝以为它是负荆请罪的意思,淡淡的没搭理。

    炜炜又转一圈。芝芝想,讨好我都不肯摇尾巴,摇吧,摇了就不计较你拿了白玉烟锅子,一溜烟跑的没影儿,离家一夜一上午,让我担心的过失,恕你周身无罪。还不肯揺?还不肯揺?小样儿,看谁能拗过谁!

    芝芝若无其事地和面,白面是她昨晚放好的,打算给贞贞做顿焖面。昨天没给芝芝爹和大哥送饭,他们下地时带的凉饼子和咸菜。在地里累上半天,就着秋风吃凉饼子子喝凉水,想也不舒服。今天得好好做一顿补上。

    贞贞注意打量了炜炜两眼,疑惑道:“怎地威威竟好像长大一圈似的,是我昨天看错了?”

    芝芝这才细看了一下,自然对上炜炜的黑眼睛,小家伙一脸的渴望,就差把“快看我,我超棒。”几个大字刻在额头上。

    有什么变化呢?芝芝只觉得,好像,唔,毛长了一些些,似乎更有光泽了,长大?真没看出来啊,天天见的狗狗,今天能比昨天长多少?又不会吹气球。

    见芝芝没啥反应,炜炜搜的一身上了橱柜顶,在那里自以为威风地站着,芝芝觉得如果炜炜是人的话,此时一定会一手叉腰,一手伸出,做指点江山状。

    此时再不捧个人场,某异能狗的玻璃心碎一地怎么拾得起来,芝芝夸张地喊道:“哎呀哎呀,顶上银光闪闪的,是什么呀,太耀眼了,晃得我睁不开眼睛,炜炜出去一万一上午,长了大本事了,都能像猫一样上房,失敬失敬,你是狗中神仙呀。”

    想一想,到底有气未消,拧回头对烧火的贞贞说:“我家狗狗一直是优,你叫它如何从良?”

    噗嗤一声,贞贞终于开颜笑出声来。炜炜一跃而下,冲芝芝做了个鬼脸,跳上一个小凳子,这下老实呆着了。

    贞贞已经烧开一锅水,她熟门熟路拿起水舀子把开水灌进陶水罐,盖好陶土盖子,放进专门按陶罐形状编的红柳提篮里。芝芝快手快脚地切了一小堆腌肉倒进锅里,切萝卜条、土豆条,切葱花,切蒜。贞贞抱回足够下午烧的柴禾,撅的长短称手,都堆在灶下。

    见芝芝开始切葱花,贞贞不慌不忙拉起风箱,塞进灶膛里几根红柳枝。

    芝芝用把锅铲翻炒腌肉,不由赞叹:“贞贞是多面手,文能教书作画,武能烧火下地。”

    话一出口,见贞贞只顾低头塞柴火,并不搭这话。芝芝知道自个这话大约触到她的伤心点,不由自悔失言。她一位堂堂官家小姐,竟然干粗活儿干得这等熟练,这中间不知被怎么折磨打骂过呢。现在如此能干,还天天被霍婆子作践,当初真不知道她娇娇贵贵的一个小人儿,是怎么挺过来的。只这份意志力,就非比寻常。前世课本上总提到共产党人有钢铁般的意志力,贞贞若穿越到大革命时期,必定是赵一曼江姐一流的人物。

    贞贞一抬头,见芝芝翻炒的心不在焉,问道:“是不是累了?你悠着点劲,我来擀面条。”

    芝芝笑道:“哪那么娇气了?看我的细面条,马上就得。”

    把菜翻炒的变了色,添进锅里一瓢水,盖上锅盖。贞贞放慢拉风箱的速度,寻些细小的红柳枝塞进炉膛让小火慢慢煨着。

    芝芝擀面条的速度确实不是盖的,锅里冒起蒸汽,咕嘟嘟响的时候,贞贞见芝芝已把面团擀成又圆又薄的一大张面皮,撒上玉米面防止粘连,叠几叠,快刀切得又细又匀。

    忙帮着揭开锅盖,芝芝把面条均匀放在菜上。先放一层,盖上锅盖焖一会儿,等蒸汽又冒出来时,揭盖子,把剩余的面条都放在先进锅、已经变色的的面条上。然后盖上锅盖,请贞贞快拉几下,等大股水蒸气伴着香味冒起来,立刻停止拉风箱,只用细小的红柳枝慢慢煨着锅底。

    芝芝乘这空挡切咸菜,寻出送饭用的家什,检查一遍。

    锅里不在往外冒气儿,又过了一会儿,锅底有轻微的滋滋声。贞贞不待吩咐,铲一铲炉灰,压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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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章 送饭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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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揭锅盖,满屋子的香气,炜炜的肚子可疑地叫了几声。

    芝芝用双筷子挑散面条,再拿锅铲翻匀,一锅油汪汪香喷喷的焖面就新鲜出炉了。

    火候掌握的正正好,锅底翻上来的那部分菜和面条被煨的微微发黄,这是炜炜最爱吃的部分。芝芝不计前嫌,先拿个大陶碗给它满满盛了一碗,还用筷子夹出好几片肥瘦相间的肉放在面上,且不忙着端给它。先招呼贞贞道:“咱们先吃,吃饱了再送饭。放心,灶下有余火,锅里炕一炕更香。”

    贞贞犹豫道:“还是先送饭,回来再吃。让大叔大哥下地的人等,不好吧?”

    芝芝强拉她坐下,塞到她手里一双筷子,赶着盛了一大碗焖面,里面悄悄埋伏不少瘦腌肉。笑道:“送饭不在这一会儿工夫,咱们吃饱了走得快。”

    抿了抿唇,不再推让,贞贞等着芝芝给爱犬端过饭,安顿它开吃,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桌边,才一起吃起来。

    这顿焖面做得好香,芝芝觉得远胜自己前世的手艺。腌肉肥瘦适中,软硬正好,咬一口,香中略带咸味。许是这时代什么都是纯天然的,再加铁锅柴禾,完全的无污染无添加的农家做法,普普通通的萝卜山药蛋,普普通通的面条,大铁锅里一翻炒,和腌猪肉一结合,真是难以形容的美味啊。

    炜炜埋头苦吃,还嗯嗯两声,表示赞赏。贞贞吃的不失斯文,她吃了芝芝一开头盛的一大碗,不客气地又去锅里自个盛了一碗。

    芝芝吃了两碗,又盛半碗,好陪着贞贞让她多吃点。

    这时才觉得嘴巴能腾出空来可以边说边吃了。于是夹一块咸菜,笑道:“今天的饭是不是很香,我的手艺是不是呱呱叫?”

    “原来是霍神厨今个小试牛刀,小女子口福不浅,多谢神厨抬爱,请容小女子借花献佛,神厨请笑纳。”

    一大块腌肉放到了芝芝的碗里。

    “尔等不必讨好洒家,既然小姑娘有眼光,识得洒家是真好汉,说不得,给尔小小意思。”

    三大块腌肉不由分说进了贞贞的碗。

    两人吃的心情大好。一时饭毕,忙忙一人挎一个饭篮出门送饭去。

    炜炜不待询问它的意见,自觉溜溜达达跟在后面,芝芝不由得嘴角微翘,慷慨赏给炜炜一个赞许的微笑。炜炜本事再大,还是把自己很当一回事的,芝芝这样寻思,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是个好天气,天空瓦蓝瓦蓝的,太阳亮晃晃的,杨树叶子还是绿绿的,在树上耀武扬武地刷刷响。柳树梢头黄绿间杂,不时有枯叶飘落。营子里的几个小屁孩在沙枣树下打沙枣,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树杈上,拿一根棍子敲打高枝上的沙枣,待沙枣象雨一样扑簌簌落下,守在树下的孩子们赶紧捡拾,边捡边往嘴里塞。

    看见两位少女并肩走过来,一个小男孩嘴里含着沙枣,含混不清地喊道:“小侉子丑痛心,你急急忙忙要去哪里呀?”

    另一个小东西接力,“小侉子,前锛楞,后把子,走得慌,找女婿,女婿嫌你丑,眼泪倒流上锛楞。”

    芝芝不和他们客气,捡起地上两块土坷垃,作势瞄准,喊道:“小圪泡们,皮痒得不行是吧,姑奶奶的妹妹也敢笑话,看我不把你们的屁股打成两瓣,你们就不知道个天是蓝的。”

    几个小屁孩见势不妙,嘻嘻哈哈,一哄而逃,一边逃一边有个伶俐的拧回头回嘴道“谁叫你不早说认她当妹妹的,我们的屁股本来就是两瓣,你不用脱了裤子放屁”。

    芝芝哼笑道:“回来,回来看我打不打你。”

    小崽子们闻听跑的更快。

    贞贞抿嘴笑道:“霍女侠威风啊。”

    芝芝笑:“力量悬殊,他们不服不成啊。”

    见贞贞谈笑自若,芝芝不禁佩服她的定力。小孩子的态度其实很大程度上折射了营子里成人们的心声,贞贞却能不慌不怒,淡然面对羞辱性的公开嘲骂,必得是极有志气或者看破红尘者方能有如此气度。

    走过刘老抠家的小果园时,两人不免多看几眼,园子里的果子都摘光了,树叶斑斓多彩。树干各具形态,比起到处都有千篇一律的杨树柳树沙枣树,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两三枝沙果树枝横斜出来,芝芝定睛一看,不禁大乐,一个跃跳,揪住一根树枝,摘下了藏在树叶间的两个漏网沙果。

    递给贞贞一个,自己一个,笑道:“那些小猴子们居然没看见,咱俩有口福。”低头假意问炜炜,“一个小沙果,我一口你一口,可好?”

    炜炜头一摆,芝芝知道这意思是我不吃你自便,却故意曲解道:“你的意思是你先咬,你嫌弃我的口水,好啊好啊,”沙果直递到炜炜嘴边,“你先咬就你先咬,你一口我一口,我是不会嫌弃你的。”吓得炜炜呼的跳开,睁着一双黑晶石似的眼睛看她。

    芝芝从中好似找到了作弄不会说汉语老外的乐趣,拿着沙果道具还要去追炜炜,炜炜见势不妙,一个纵跃,已在几米开外。

    贞贞看的有趣,抿嘴笑道:“好聪明的狗狗,好刁蛮的主人。

    两人说说笑笑,挎着沉重的饭篮也不觉累,到了地头,饭还是热的。芝芝爹和大哥看到女儿送饭下地,心里想必是高兴的,两人闷头大吃,把满满一陶罐喷鼻子香的焖面吃的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大哥拿根细草棍剔牙,芝芝爹抽旱烟解乏。等芝芝和贞贞收拾好饭篮要走,叫住芝芝,却不急着说话,吧嗒吧嗒又吸了几口旱烟,才慢悠悠说道:“估摸着你娘也该回来了,告诉她这两天的饭食都是我吩咐的,一年四季没啥油水,收秋呢,不吃几顿好的,可对得住今年这收成?”

    会心一笑,芝芝清脆地答应一声哎。这老头儿,心里还是疼小女儿的,什么收秋时节不吃好的对不起这收成,明明是觉得伙食超标了,怕芝芝娘回来责骂女儿嘛,这下好了,能拉大旗作虎皮。虽然芝芝心里对给芝芝娘解释其实并不犯怵,前世的养母何等刻薄爱刁难人,班主任是吹毛求疵的处女座,在他们手下练出来的芝芝难道会惧怕亲娘吗?简直小菜一碟,分分钟就能搞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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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章 吴仁德打什么鬼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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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小姑娘挎着饭篮往回走,饭篮里有空空的陶饭罐,还有两只只剥了皮开了膛洗剥干净的肥兔子。这是炜炜的功劳。

    芝芝爹和大哥吃完饭聊天喝水的当儿,以为它去溜达的炜炜突然如神兵天降,也不知它使了什么妖法,竟赶羊似的赶回来两只兔子,它大摇大摆把这两只筋疲力竭的兔子赶到大家伙面前,一脚一个踩住,冲芝芝摆头示意。芝芝爹吃惊地张打了嘴,任由烟锅子滑出来,道:“这条狗简直了不得,狗撵兔子是天性,可谁见过这样的?这大白天的,兔子可是不好逮啊,威威是个宝。给他撕条腿。”

    最后一句是对芝芝大哥说的,芝芝大哥拎起兔子,地畔就有浇地的渠,芝芝家这地是旱涝保收的水浇地,掘渠引来白龙河水浇地。营子里的人自豪夸口:我们这圪旦,不靠天吃饭,那是旱涝保丰收的好地方。有那出外见识过别地方的人就嗤笑道:牛皮吹了个大,说是旱天保收成还有个影影,你敢说涝,这儿每年下几滴雨?多会儿见过个涝天?

    芝芝大哥洗剥好兔子,徒手撕下一条腿,喊声威威接着,朝着炜炜的方向扔过去,谁知他预想中的炜炜欢天喜地跳起来叼住兔腿的场景并没出现。只见炜炜漠然淡然施施然走开,看都不看兔腿一眼。

    大哥看看憋笑的芝芝,挠挠头,道:“这狗狗,日经鬼怪,还说它小时候不吃生食,现如今会抓兔子了,也不吃?日怪的很。”

    贞贞捡起掉落地里的兔腿,已是粘了一层土。她要往渠边走。芝芝忙笑着夺下,道:“我的活儿都被你抢走了,这还了得?”自己蹲到渠边仔细清洗了一遍。见炜炜假装在渠的那一头看天,忍不住撩起冰凉的渠水泼它,却哪里泼得着。

    两人一狗慢悠悠往回走着,不远处是静静流淌的白龙河,岸边是大片的土沙地。白龙河年年都爱溢出河道,这里漫一片,那里淹一块。所以河两岸两里地内没法种庄稼。有那外乡人初初来到这里,买不起地,不免打起这无主河滩地的主意。费大力气平整好种上。本地土著劝阻,哪里听得进去,只道本地人懒得很,大约是此地容易生活,没见过饿死人,不知道土地的金贵。这挨着河的河滩地,在老家,那是屙金溺银的好地呀,怎的就不能种了?

    第一年风调雨顺,白龙河给面子,从别处小小改了下道。秋收下来,打了不少粮食,种这片地的外乡人家家欢天喜地,道是一来就掉进了福窝窝,暗里笑话本地人守着金饭碗不知道拿,倒叫新来的人得了便宜。照这收成,用不上几年,咱也是地主了。

    一收了秋,几家人忙着翻整土地,扩大规模,在新翻出的河滩地上四角都钉上橛子。给本地地主揽长工的壮年男人都辞工回家,准备来年大干。

    第二年春天,开河风刮得鬼哭狼嚎,昏天蔽日,白龙河边站不住人。等河水化了冻,挟杂着大块冰凌的河水冲进河滩地,去年的土地变成今年的河床。

    几家人等着河水退去好种地。从二月等到三月末,见河水浩浩汤汤,毫无退回原来河床的迹象,竟是就此改道,把几家外乡人辛辛苦苦开出来的土地据为己有。

    此时才知道本地人说的有道理,懊丧了半天,好在去年收成好,算是老天开眼,白得的,自己汗珠子摔八瓣地干了多半年,功夫不算白费。用本地土著的话说,没在夏秋时节淹了地,真真是祖上积德了。

    现在两位少女一只白狗,不对,是两位少女一位狗形异能人士,顺着白龙河岸走着。炜炜看来很喜欢这种土沙地,一会儿箭一般射向沙蒿丛,一会儿又雄视阔步地走到两女前面,一副我是旗手跟我走的架势。

    一队大雁编成人字形,从天空飞过,向南而去,直到只剩下天边远远的几个黑点,地上的人儿还在仰头痴痴望着。

    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芝芝喃喃念诵,丁炜炜在哪里呢,能不能像鸿雁一般飞临我的世界,至少让我知道你一切安好也罢。

    贞贞回头看她一眼,道:“你脸色不太好,莫不是哪里不舒服?咱们在这里歇会儿。”

    晒的暖暖的土沙地坐上去很惬意,芝芝干脆躺倒在地,头枕着胳膊,若有思,若无思。

    贞贞抱膝坐着,看白龙河无声流淌。这个季节的白龙河很温顺,细浪翻卷,如低微模糊的歌声,侧耳细听,又什么都没有。远远的沙地上有三几匹不知马还是骡子,在那边溜达,却没人看管,几人也不理会,就是炜炜,也失了去调研的兴趣,只管人模狗样的低头沉思。

    河上驶来一只羊皮筏子,把水流搅得哗哗响,向她们这个方向而来,看样子要靠岸。

    贞贞靠近芝芝,低声道:“快起来,我们走吧,筏子上是三个男人,小心为妙。”

    三人快快离开,听的后面男人粗野的大笑声,一个

    嗓子叫道:“小娘子,小妹妹,慢走啊,哥哥送你一条大鲤鱼。”

    芝芝本有些心慌,看贞贞一脸淡定,再瞥见炜炜竟是跃跃欲试的样儿,一下像吃了定心丸,暗笑自己,人家一古人小丫头都不怕,自个好歹算现代人,慌个什么劲儿。

    马蹄哒哒,自后方而来,贞贞拉着芝芝的手,不慌不忙,避到路边,手心干燥,无一丝汗意。

    马儿奔到她们面前时,被使劲勒住,枣红马喷着响鼻,热刺刺地喷溅到两个姑娘身上。炜炜拦在马前,凶狠地瞪视着这群人。

    “两位小娘子可是要回营子?来来来,我载你们一程。”马上传来一个倨傲的声音,后面有个公鸭嗓子笑道:“吴爷肯载你俩,真是你们的福气,一马双美,也是美事一桩,吴爷您老人家不必下马,我来扶两位姑娘。

    芝芝把挡在她面前的贞贞拨开,自己比贞贞高出一个头,难道是白长的?不慌不忙走到马前,裣衽道个万福,道:“多谢几位好意,霍家小女在此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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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章 无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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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此话,不等回答,芝芝抬头直视马上骑手,原来是上午房顶上看见过的吴仁德,嬉皮笑脸,吊儿郎当地歪在马上。芝芝淡淡看他一眼,从容移开目光,心下涌起一阵厌恶——吴仁德打量她俩的目光,像猎手看到肥美兔子似的发出贪婪的光

    大约没料到一个毫无见识的小村姑竟能不卑不亢,并不把几个大男人的调笑放在眼里。吴仁德愣了一下,笑嘻嘻道:“我送你俩回营子可好?”

    芝芝不笑不愠,款款答道:“男女授受不亲,七岁尚不能同席,安敢共骑?我二人不敢有违圣人教导,亦不敢令先生被人误会为不识礼教之人。况我们游兴正浓,请诸位先行。”

    说毕又施一礼,走回贞贞身边,执起她的手,向前而行,不屑看那几个男人一眼。

    刚走两步,不出所料,一根马鞭突兀拦在面前,有一副公鸭嗓子的小个子纵马拦住她们,咋咋呼呼道:“好不晓事的小娘们,吴爷好心要送你们回营子,竟敢不给吴爷面子,大刺刺甩手就要走。想你们定是不知道吴爷是何等样人,说出来吓你们一跳,吴爷乃是临山县有名的财主,和县太爷是嫡亲的兄弟,家里黄的是金,白的是银,珍珠宝石比天上的星星只怕还要多。出门跺跺脚,整个临山县都要抖三抖······”

    芝芝不耐听他呱噪,一口截断,“这么大富大贵,听了怕人的很。”转向吴仁德,“吴先生今天拦下我们,想来有需要小女子效劳的地方,请直说。”

    吴仁德跳下马来,拍掌道:“小娘子有些见识,不意这荒山野地穷营子,竟也能出人物。”

    见芝芝和贞贞都齐齐平视自己,镇静淡然,对自己贬低此地赞扬对方的话全无反应,吴仁德稍稍惊奇了一下,续道:

    “我方才在白龙河上,远远就发现两位小娘子婀娜多姿,近看更是出挑,因想着你们埋没在这小地方太可惜,无异于暴殄天物。我有一个对两位小娘子大大有利的主意,一说出来,包管你们愿意:我在临山县的酒楼,若说是老二,别家万万不敢称老大。我的酒楼,每个房间都修整的好比天宫一般,时常来的都是王孙公子,临山县最俊俏的小后生,、小秀才、小举人,都是我的常客。现如今那里厨师跑堂的招呼客人的色色齐备,只几缺几个你们这般人才的小姑娘。因此我意欲花大价钱请两位去。你俩去了,只是每天坐着卖卖酒,衣袖不用沾半点柴灰,包吃包住,一年下来挣二两银子,啧啧,你们想想,再上哪儿找这种好事呢?”

    贞贞沉吟,“这也是极好的事。酒楼有南边来的客人吗?”

    吴仁德拍手笑道:“果然和聪明人说话省力,这两年临山县城南蛮子常来常往的,姑娘我看你长的极有南方韵味,过两年长开了,说不得是位南国佳丽,你去招呼那些南方行商,包管挣钱。”

    芝芝抢前一步,道:“既你想雇我们去,自然是挣工钱,你刚还说一年二两银子,难不成这工钱不是固定的,还得看客人高兴不高兴吗?”

    一席话问的显然出乎吴仁德的意料,没想到这小姑娘一语道出自己话里的漏洞。他支吾道:“银子自然是雷打不动的,若服伺的客人高兴了,另外赏下来的,往往比工钱还多,也是有的。”

    冷笑一声,芝芝快刀斩乱麻,也为震慑他们,故意咬文嚼字道:“闺阁弱女,若要出门,须得父兄首肯,我们这便归家禀报高堂,讨的回音,到宋嫂子家给先生回话。我乃营子东头霍家小女,蔡神医的关门弟子。”扶下贞贞的肩膀,不肯让外人知道她的名字,续道:“这位小娘子乃是营子里鼎鼎有名的霍家五虎的家眷,先生急欲雇她,只怕家里不同意,说不定还带累先生们皮肉受苦也未可知。”

    说毕硬扯着贞贞要行,贞贞却站着不动,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对吴仁德说:“我很愿意到先生的酒楼做工,烦请先生到我家与堂上议定此事,若能将工钱提前付与,想来不会难为先生的。”

    芝芝在旁急的,几次插嘴想打断贞贞,贞贞哪容她捣乱,一番话说的,雨打糜子似的,快速清晰。说完还加一句“恭候先生大驾光临。”

    然后才挽着芝芝的手,从容离去。吴仁德手下见事成,自动让出一条路来,笑嘻嘻目送她们款摆细腰,两女一狗,姗姗而去。

    一等走到吴仁德一伙听不到的地方,芝芝急急道:“傻妹子,你怎的让这个坏家伙到你家去?保不齐你婆婆贪图二两银子的工钱,就此把你卖掉也是不无可能的。他那酒楼,肯开这么高的工钱请小姑娘去,十之八九,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好妹妹,你可别糊涂,为离火坑倒进了狼窝。”

    贞贞摇头道:“我知你好意,怕我受骗。放心,我心里有数,原先祖父多给我们讲过这些酒楼的猫腻,这老板不是好人,必定是暗中做些皮肉生意的。”

    芝芝气道:“你知道还敢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想或雇或买我,刚他自己也说了,是因为常有南边客人到他那里去,他虽不知我实际就是南边人,但看我的样貌,与南人无异,想让我招呼南边客商,好拉近距离,此其一。

    其二,观吴仁德此人,无非是欺行霸市,、鱼肉乡里的恶霸之流,他开酒楼,必兼做皮肉生意。养些个小娘子放在酒楼,年幼时可以当丫鬟用,等长大了必定逼着接客,替他赚这昧良心的钱。听祖父言道,我们那里,这叫种青苗,扬州叫养瘦马。”

    见芝芝长大了嘴,一副你不准去的表情。贞贞挽住她的手道:“咱们去那沙丘的高处坐坐,我还有好些话要告诉你呢。”

    白龙河边的土砂地势高低不平,年年春天猛烈的开河风常常吹上两三个月。久而久之,河边形成了一些大小高低形态各异的小沙丘,是营子里男孩子的乐园。

    两人就近找了个大些的沙丘,走上去,坐在顶端,面向河面,白龙河水波光粼粼,能听得见鱼儿跃出水面的泼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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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章 贞贞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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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阿臻去往何方

    凝视着缓缓流淌的白龙河,贞贞道:“不意在这里能遇到你这样的朋友,也是我的福气,不管以后如何,至少在这世上有一个人知道我来过,见证过我的抗争,也算没白活一场。”

    听她语气萧然,芝芝不觉心头酸楚,静静聆听她讲下去。炜炜蹲坐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莫非也是倾听?

    “我的祖父在自家府门外,当着一众街坊愤然自戕,以证清白,临去时并无一语让替他报仇。此是他老人家保全儿女家族的远虑。但为人子女,眼见得祖父蒙冤惨死,岂能无动于衷,不讨个说法?

    当下,群情激愤,城里的消息传播极快,不一时族人亲戚们都来了。大家伙匆匆将祖父安置于棺材内亲戚们披麻戴孝,抬着祖父,浩浩荡荡去往知府衙门,请愿鸣冤。

    我们在知府衙门外烧纸钱祭奠,哭泣击鼓,等了许久。有的年纪大的女眷受不住,已是摇摇欲坠。

    此时,大门方才洞开,出来一个幕僚模样的人,有认得的说是知府的亲信师爷。

    师爷面目肃然,团团一揖,沉痛道:“府台老大人闻得此等惨事,已经前去县府调查,一定给贵府老太爷一个公道。”

    下面一片鼓噪,大伯抬手止住,上前道:“周先生想必素知我罗家世代忠良,安分守己,今日罹此滔天横祸,若不惩治恶官,为老父昭雪,罗家上下人等,只得把命交代在这里了。”

    那位周师爷叹息着说道:“府台老大人留下话来,请你们合府人等暂且进大堂坐地,等他回来,必定给你们一个说法。老爷子的棺椁也一并请进来,暂且奉在庭院里,你们意下如何?”

    族里领头的正有此意,合族女眷小孩在外面站的久了,也不是事,进去坐等,正可以逸待劳,做持久抗争。天理昭昭,理在己方;民情涌涌,情在罗氏。于情于理,罗老爷子的冤情一定能即刻洗刷,草菅人命的县官必定革职查办,轻则蹲大狱重则人头落地。

    众人大都在大堂里席地而坐,祖父的儿孙们不肯离开老爷子的灵柩,在庭院里跪地陪护。

    天黑下来该烧黄昏纸的时候,周师爷没露面,只派人送出饭来,两大锅菜粥,搭些硬面饼,另有两种咸菜。

    送饭的人传话说:衙门内有官职的人皆跟着知府大人出去办此大案,无人招呼,周师爷今年本命年,太阳落山后不便露面,敬请见谅,又吩咐周围的衙役们好生伺候着,道是周师爷的严命。

    罗家人见送来的饭食很是洁净,粥饼菜齐全,并无一点荤腥,显见是为丧家现做的。大家先为祖父供上,磕了头,烧了黄昏纸,方才举箸。

    那天不知怎的,喝了几口粥,不一会儿困倦的厉害,想着为祖父守灵,睡着了不敬,谁知用簪子扎的手心都是血点子都挡不住那种困意。

    第二天醒来,你知道我在那里吗?在府衙的女牢里,躺在发霉的稻草上。

    我们一族人都被打成白莲教匪,无一逃脱。

    后来慢慢才知道,觊觎祖父玻璃镜子的幕后黑手,乃是一位通天人物。欲夺这稀世珍宝去讨好当今皇帝。见祖父碎镜自戕,族人请愿,知此事不能善了,竟罔顾天良,布下陷阱,要将我罗氏一门一网打尽,一来永绝后患,二来要用我罗家的尸骨铺就他们的高升路。

    在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府衙的时候,那个幕后黑手就调派驻军,一路封锁通往府衙的路口,一路指派知府会同县令带领,去我家抄家,布置罪证,将许多白莲教的信物混在抄来的财物书信里。

    却原来,我家世代忠良,家族庞大,也不乏出仕入将者,在绝对的强权面前,竟如蝼蚁无异。

    在我们被诳进府衙的那一刻起,我们一族人的命运就已被决定。送给我们的饭食里加了蒙汗药,好让族里成年的男丁无知无觉地在认罪状上个个都按上指纹,把这案子做成铁案。

    朝廷对白莲教徒向来不稍宽贷,赶尽杀绝。见地方破获这样一个大案,批复的极快。

    成年男子全部斩立决,竟连秋后问斩都不等。女眷与十五岁之下男丁流放至北疆朔州,男子发与有功校官终生为奴,女子充为营妓。

    先前判决未下之时,尚有父辈的至交好友奔走营救,均遭严斥,后衙门索性贴出告示,曰此案铁证如山,本犯自已伏法,再有被蒙蔽求情者,须按同案疑犯一体处置。

    父亲们行刑那日,我们被押解上路。

    在女牢时,我与父亲的一位妾侍被关在一处。她是花瑶族人,生在满是瘴毒的瑶山里。父亲曾在该处任职,于她的父母有恩。她的父母执意将她送与父亲,父亲推辞,她的父亲竟要杀死她,故而只得收了她。

    母亲见她一团孩气,天真未凿,很是喜欢她。吃穿用度,从不苛刻。

    她来了几年,汉话还说不甚准。那晚在女号,暗夜里我突然被惊醒。我睡眠极浅,在牢里日夜悲愤塞胸,几乎不能成眠。那时我感觉有一只手在往我的身上涂抹什么,涂的部位是我自己平时也羞于看的。

    大惊之下,想喊,嘴里竟被塞进一块帕子,阿哈,就是那位妾伺的名字,凑到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耳语道:“没事的。”给我脖子上挂了一个东西,又道:“一年一粒。”

    我信她不会害我,再说,已到如此田地,害我又有什么打紧?

    天亮后,我发现自己的皮肤变得黯黄,如厕时更有异样感。女号里人多,好多亲戚我并不熟悉,无法贸然问阿哈。

    当天她就被转到别的牢里。原来发现她容貌口音与本地人有异,一查居然是花瑶族人,白莲教在阿哈的老家信仰者众,如此更坐实了罗家的罪名。

    递解途中,每天都有生病自尽的女人小孩。我的母亲也早早去了。也好,少受些罪,愿她往生极乐。

    走到临山县城附近时,我终于扛不住,高烧昏迷。

    解差不耐烦管我死活,直接把我扔进沟里,继续赶路。

    逃荒路过的一家人看我还有口气,捡回我,灌了几口水,我命硬,竟然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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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章 阿臻去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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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我的那家人家,原打算捡个童养媳,小时做丫鬟,长大当媳妇,再合算没有的买卖。因此开头对我还算不错。

    这户人家逃荒到临山县郊的营子里,男的给大户人家扛长工,大儿子放羊。女的也不闲着,赊了头小猪仔,带着我和个头刚到她腰间的小儿子小女儿,漫野地捡柴禾掏野菜,一心想把日子过上去。

    我没干过活儿,人又瘦小,精神状态极差,那时节一会儿想追随爹娘而去,一会儿又想逃出去到朔州找亲人。人每天呆呆怔怔的,自是不中那女人的意,挨打受气是免不了的事。

    一次在野地里,她打我打得狠了,衣服都被抽烂,一条一条的血道子。

    她怕回营子被人发现,硬拽我到水泡子边,你们这里叫海子的,扯了我的衣服,逼我洗刷。

    那时我模糊觉得自己的身体有点变化,不愿光天化日之下脱衣服。却哪里敌得过常年干农活女人的力气,被剥得不着寸缕。

    那女人那时的反应好笑煞人,她瞅瞅我,突然像验她赊的那头小猪仔似的翻来覆去地看我??????虽是女人,此等羞辱,也足以叫我对她心生恨意。

    大约是看明白了,那女人突地狠扇我一个耳光,用力之猛,让我一下栽进海子里。

    伴着她的嚎哭声,我勉力爬上岸来,虽然生无可恋,却丝毫不想丧生于无知村妇之手。

    那个女人捶胸顿足地哭了半天,又将我暴打一顿,这才拎我回她的家。

    当晚叫回她男人,公母俩嘀嘀咕咕,漏进我耳朵里几句,石女什么的,我恍然大悟,终于明白阿哈对我做了什么。

    想到阿哈爱护我的苦心,想到她在自身危如累卵时还想法子护我周全,这份心意,唯愿今生能够报答。

    隔不几天,那个女人突然带回家一个老男人,命我呼为干爸,说已将我过继给此人。

    老男人赶一辆二饼子牛车,说带我回家。我只做懵懂无知,跟着就走。此时此地,跟着走和留在那女人家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被直接送入霍家,换了五斗粮食,显然是提前已说好的。霍婆子虽对我的瘦小颇有微词,看在极便宜的份上,勉勉强强留下我。以后的事情,你大都知道。”

    贞贞从领口里拉出一截肉粉色的绳子,不细看几与皮肤同色,一端拴着一块婴儿手掌大不规则形状的木头。

    只见贞贞左按按右按按,木头发出轻不可闻的噗噗的声音,上面居然出现一个小孔。

    贞贞倒出两粒,拿一片苇叶裹好递到芝芝手里,道:“一共十粒,我已吃了三粒,这必是花瑶族人的奇药,立竿见影,吃下去与石女无异。一粒管一年,到时不吃,三个月恢复原状。”

    又道:“我从未试过不吃药,不知这三月不吃身体会恢复的说法有无差池,不到万不得已时还是不吃为好。你且收着,有备无患。”

    芝芝暗道:这简直就是传说中的易容丹了?且易得货真价实,在乱世中也不失为自保的法子,谁会在意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幼小石女,自然也不会打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之人的主意。由此,可以得到宝贵的喘息机会。

    想到此物珍贵,芝芝颇感不忍心收下,道:“如此珍稀之物,你收着才是正理,万一哪天有需要,这药用完了,你可怎么办?”

    贞贞掠掠鬓发,大笑,下巴有一个坚毅的弧度,“我尚有五粒,若五年还不能活出个人样来,我宁愿自裁,也绝不会自甘堕落。或者,”

    似笑非笑地看芝芝一眼,“到了那没有更好出路的时节,我干脆上山落草,当个女胡子,劫富济贫,扬眉吐气,也强过苟且偷生。”

    芝芝一听,脑子里立刻脑补出扈三娘的形象,替换成贞贞,嗯,也挺和谐的。是啊,在这女人不算人的时代,当个横行不法的女胡子,强过做任人宰割买卖的货物吧!

    把包裹灵药的苇叶郑重放好,芝芝搂着贞贞的肩膀,道:“咱们都得强身健体,可惜没高人师傅。不然练成绝世武功,还有什么可愁的。”

    芝芝笑笑,道:“即使每日只练最普通的吐纳法子,假以时日,也能自保。我祖父教给儿孙们一套吐纳法,我一日不敢不练。可惜家规严厉,不敢教你,莫怪。”

    芝芝来到古代这些时,已知道信息不畅通不对等的时代,学习技艺何等艰难,门户壁垒何等森严,听讲故事,总不乏徒弟伺候师傅二三十年,师傅终于被感动,把看家本领传给徒弟的励志篇。

    每次听到这类事,芝芝总想,若最后师傅拿出来自以为了不起的东西,其实徒弟早就会了,可怎么好?能向当师傅的要青春损失费吗?好像不能,这个时代也是讲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有这种想法,叫欺师灭祖,是大逆不道的。

    聊了半天,俩人的心情都变好不少,有种释放后的轻松感。

    虽仍是前路茫茫,却平添一股人定胜天的豪情。

    炜炜仍旧跑在前面,状似带路。它不时若有所思地回头看看贞贞,大大的眼睛里流溢出悲天悯人的神色。

    贞贞轻轻告诉芝芝,她本名叫阿臻,不想告诉此处人,自己取谐音贞,也是励志的意思。若有一天,咱们长得大异现在,相逢不相识。到时有缘再见,提起阿臻,算是暗号。若有云开之日,我必定改回本名罗臻臻。

    芝芝连说这主意不错,因又想起前世丁炜炜给自己取的名字。忙告诉贞贞,道是自己的名字太乡土气了些,不容易区分,以后若碰见叫阿曜的,一定多说几句,说不准那就是我。

    阿臻道:“曜,日出光华,普照众生。这名字好,是你的夫子给你取的吗?他对你期望甚高,可见你天分必定奇佳。”

    前面的炜炜不知为什么又折回来,依在芝芝身边,额前的红色毛发,如一束火苗,越发显眼。

    芝芝苦涩道:“他起这名字,是将我比喻为他的太阳他的光。不知他而今在何处?”

    如今刚识得一个朋友,转眼却要分离。想那霍婆子自是不会放过这一注大财,吴仁德一去,此事十之八九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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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章 与君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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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那佟湘玉,千里迢迢赶来与未婚夫完婚,不料未婚夫家破人亡,只余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子逃的性命,千辛万苦寻着她,恋她如母,视她为最后的依靠。

    一般女子遇着此等情形,心善的带着小姑子回娘家,心狠的只怕会扔下小姑子这个大累赘,自己逃之夭夭。

    佟湘玉表现出来的特点很明显:胆小贪财吝啬,谁想她骨子里却极有侠义之气。她毅然决然留在未婚夫的家乡,决心抚养小姑子成人。

    听起来是悲剧吧?佟湘玉佟掌柜应该悲悲切切,苦苦为生活挣扎吧?错,佟掌柜活的很精彩,她收留了一帮伙计,有改邪归正的小偷,有屡试不第的秀才,有手艺差劲的厨子,有离家出走自诩侠女的楞姑娘。带着这群乌合之众,居然把个客栈经营的风生水起,与伙计们亲如家人,大家伙都找到了共同的家。

    佟湘玉不是苦哈哈的小寡妇,她是风流俏妇人。

    她和郭芙蓉(就是那个想当侠女离家出走的楞姑娘),她俩的座右铭是一副对联,上联:再苦再累,只当自己是二百五:下联:多难多险,就当自己是二皮脸。横批:与君共勉。

    怎么样,佟湘玉活的精彩吧?人,若能像她一样,笑对苦难,懂得黄连树下唱小曲的快乐,又有什么坎是跨不过去的呢?

    阿曜说得两眼放光,佟湘玉郭芙蓉是她最喜欢的两个人物。前世播放《武林外传》时,养父母全家每集必追,看的那叫一个聚精会神。沾佟湘玉郭芙蓉的光,那段时间晚上挨骂的次数少了不少。

    一开始,本着敌人喜欢的我们就要讨厌的原则,阿曜是不屑于关注的。后来同学们在学校里老是讨论,特别是丁炜炜喜欢这两位,总是绘声绘色给她讲里面的金句等等。见她没时间看,索性带来家里的平板电脑,放学后两人躲在小树林里看。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阿曜茁壮成长为铁杆佟迷。

    阿曜最最欣赏两位女主的座右铭了,也是她自我激励安慰鼓励别人的法宝之一。如今眼看分离在即,当然要祭出来给阿臻打强心剂了。

    阿臻的反应叫阿曜大跌眼镜,不对,这时代没眼镜可跌。

    阿臻看着好姐妹期待的眼神,明显违心说:“这故事是极好的,是哪个国家的故事,女子居然可以开客栈,还可以没保人就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能雇佣,可见当地治安好得不得了,真真叫人羡慕。”

    说了半天,才提到对联,道:“她俩的座右铭,寓意极好,只是没平仄,没对仗,竟是大白话。”见阿曜一脸的不以为然,又补救道:“江湖儿女江湖行,想来那些什么规矩文章道理,统统可以不理的。这座右铭中有两个词,我实实不懂,劳曜夫子讲解。二百五、二皮脸是什么意思呢?”

    阿曜一拍额头,把这茬口忘了,如何向古人解疑释惑呢?一时有种冲动,想向好友坦白自己的来历。好在前世练就的谨言慎行,转个念头,又生生压下这种冲动。坦白容易,如何让她相信,而不把自己当作一抹占人躯体的游魂吓得退避三舍,或者,认为自己有通鬼神会法术的大能,可怎么好,怎么收场?

    阿曜搪塞道:“听得是远地的方言,二百五是脑子不够用的意思,类似我们这里形容人脑子不够使,叫缺一根弦。二皮脸,是形容人脸皮厚,混不吝的意思。”

    阿臻点头,“这两位奇女子的座右铭,初听粗俗无比,细品竟另有一番滋味,曾有高僧云:他笑由他笑,清风过山岗。与这个,一为世外高人的冲淡平和,一为烟火红尘的豁达洒脱,你想想,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论起学问,阿臻估计甩阿曜好几条街。不过这段话阿曜听得很明白。哇塞,原来我的偶像活出了佛家的境界,不枉我崇拜她们这么久。

    两人一边谈天说地,一边注意着营子里的动静。

    下后半晌的营子热闹的很,好几个妇人放着活儿不干,三三两两东家出西家进的,要不然,就凑成一小堆儿,在路上嘀嘀咕咕,隔着老远,也能感觉到那种又惶恐又兴奋的劲儿。

    阿曜用胳膊肘蹭蹭阿臻,“看到没,定是吴仁德干的好事,他究竟想骗多少个小姑娘?这几个婆娘,家里的闺女都平头正脸的,算得上营子里出挑的,他这是想一网打尽啊?”

    阿臻沉吟道:“吴仁德开着所谓的酒楼,却四处寻摸良家女孩,其心可诛,这酒楼,只怕就是变相的青楼。”

    见阿曜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欲言又止,阿臻笑道:“你又忘了,我一位幼小的石女,济的什么事,至多当丫鬟使用罢了,倒是营子里的小姑娘们,怕是有危险,要不要说动大娘出去略略点拨一下,也是功德无量的事情。”

    阿曜点头,仍然伸长脖子直往阿臻家的方向张望。

    过了好半天,才看见吴仁德骑着高头大马,两个小厮跟着,慢吞吞进了阿臻家的大门。

    略想一下,阿曜恼恨地低声骂:“无良奸商。”

    这吴仁德必是在营子里大造舆论,引得一众人等动心热议,想来有那家境贫寒特别是有儿子多的人家,十之八九会将女儿送出去赚钱。穷人家的父母,很难放过用女儿赚钱的机会,即使明知可能有极大的风险,甚至这个女儿有可能被折磨致死。但只要能给家里的男丁换回来媳妇,一切都是值得的。女孩子的牺牲,向来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是啊,在前世尚且常常听到某地农村还流行换亲,省钱省事,双方的儿子都能娶到媳妇,至于换亲的女儿自己愿意与否,自然不在父母亲考虑之内。敢有意见?等着棍棒和眼泪攻势交替上场吧,父母养你这么大,你难道忍心看这一姓氏绝后?你从小帮着干活儿,早就报了抚养之恩了?胡闹,和父母亲都算这么清楚,果然女大不中留,赶紧的,聘出女儿,迎回媳妇。至于女儿出嫁后过的好与不好,当父母的自会归结到命运上,与己无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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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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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爱别离怨憎会

    到了营子里,阿曜也不征求阿臻的意见,拉着她回自己的家。

    阿臻知她舍不得自己,虽想到这个时辰,芝芝娘十有八九已到家,忧虑见了她,未必会给自己好脸子。

    但看到阿曜殷切的目光,念及聚日无多,如何能因畏惧难堪而拒绝朋友的好意呢?况且还是在这穷乡僻壤蛮荒之地唯一交到的称得上朋友的人。

    阿臻反握下阿曜的手,两人肩并肩,走得亲亲热热。

    路上碰到几个拖鼻涕的小孩,见她们过来,自动让到路边,含着满嘴沙枣,惊奇地目送她俩走远,并不敢嘲骂阿臻,看来阿曜一家在营子里的地位还是不低的。

    远远的看见院门大敞着,院子里停着一辆牛车。芝芝娘回来了。

    阿曜暗咋一下舌,瞬间明白刚才阿臻脸上一闪而过的犹豫是怎么回事。

    昨天芝芝二哥他们走的时候,说的明明白白,明个后晌回来。阿曜作为穿越人,对这里的时间概念还是不够精通呀。

    这两天的饭食超标太多,阿曜不免有些心虚,数说自己几句倒没什么,最怕芝芝娘迁怒,当众给阿臻没脸。

    先下手为强。阿曜堆起一脸笑,欢天喜地地冲进爹娘的屋子。

    “娘,你可算回来了,人家想死你了。”抱住芝芝娘,晃两下,本来自己设计的剧本里还有扑在怀里撒娇,最好在芝芝娘脸上亲一口的动作。但是一凑近,发现,咳,前世没有和母亲的亲密接触体验,这一世想表演一下,动作僵硬,不等来真的,鸡皮疙瘩先掉了一地。

    算了,改为语言攻势好了。

    拉着芝芝娘的胳膊,阿曜嘻嘻笑道:“娘,你背上的灰没掸净,我来重给你掸掸。二哥也不醒的给娘烧口热水。我和贞贞麻溜去烧水。娘,你不知道,得亏爹叫我请来贞贞和我就伴,不然这两天我闷也闷死,怕黑也吓个半死。贞贞来咱们家,喂猪喂鸡烧火搓玉米,干了好多活儿,娘,你老人家得谢谢贞贞哦,不然我不依的。”

    唧唧呱呱说了半天,芝芝娘哪插得进一句话。

    芝芝娘一回来,先进凉房灶房巡视了一遍,看出家里这两天大油大肉的糜费,不眠有气。再一检查盛放白面的柜子,少了许多,敢情这败家的闺女天天吃白面来着,这还了得。衣服上的灰也没好好掸掸,气呼呼地坐在炕上,净等着要收拾闺女。

    可让阿曜这一派说下来,芝芝娘的怒气不知不觉跑到爪哇国去了。看阿曜走的脸蛋红扑扑的,挎的饭篮上身上都沾着些许沙土,走这老长的路送饭,也是不宜。见了亲娘,虽在撒娇,脸上却不自觉带出求恳的神情来。

    芝芝娘吃的盐比女儿吃的饭都多,如何看不出来小闺女怕自己给贞贞冷脸子,怕在小朋友跟前失了面子?罢罢罢,放过她这一遭,以后再慢慢教调罢咧,自家也不是那等吃了上顿愁下顿,一点子腌肉白面非得过年才能吃到嘴里的人家。

    如此一想,芝芝娘心意顿觉平和,露出个笑模样,嗔阿曜道:

    “自个的娘母子,要你巴巴的献什么勤?倒把客人晾在一边,我素日就是这样教你待客道理的?”

    转向阿臻,笑纹大了几圈:“贞贞瘦的可怜见的,拉你过来陪住,倒叫你小小人儿干活儿,你这不省心的姐姐诶,等黑了,晚饭务必给我吃的饱饱的,大娘送你回家。”

    有芝芝娘这张虎皮一罩,阿臻今个回去必然能安生一晚。糖衣炮弹如此好用,阿曜心里雀跃着给自己点个赞。

    坐了大半日的牛车,芝芝娘显见困乏了。阿曜殷勤烧了热水端过来,芝芝娘喝了半碗水,擦了把脸,就歪在炕上歇着。

    两人关上门出来,见芝芝二哥已经在房顶上搓起玉米。

    阿臻是外人,不好上房和外男坐一起干活。可阿曜想侦察下吴仁德是不是下半晌就回去阿臻家。所以她蹬蹬蹬踩梯子上房,嬉皮笑脸请二哥去休息,睡不着就干别的活儿去,别和小姑娘抢活儿干。

    二哥爽快让出地方,见有外人在,也没和妹妹磨嘴皮子玩,下地去了。

    阿曜乐得清静,拉阿臻上来坐地,磨磨唧唧收拾,趁空说说话。

    炜炜这小东西,自回来就不知钻哪儿去了。阿臻见她东张西望地找,抿嘴笑道:“你的威威颇有成精的迹象,只怕哪天白日飞升了,也未可知呢。”

    阿曜拍她一下,用老学究的口气笑言:“尔心无垠。”

    “这我可不懂了,曜夫子,请详解。”

    “夸你心如海洋般宽广呢。”阿曜认真道。

    阿曜打心眼里佩服阿臻,按她说的年龄,四年前不过十二岁女童。放在前世,是五年级小学生,这一年家长会给做圆生宴,隆重地大操大办的。阿曜前世自己没福气圆生,同学的圆生宴会倒参加了不少。那时心里羡慕的同时不免嫌同龄人幼稚,自我感觉与同学们有不止一条代沟。

    现在想想阿臻的十二岁,自己的简直太小儿科了。

    阿臻仿佛能看透阿曜的心思似的,半是宽慰半是自我激励,道“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嗓音稚嫩,却有一股子坚韧。

    阿曜不觉重复一遍,“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忧虑阿臻自苦过甚,阿曜说道:“虽则现在是卧薪尝胆的阶段,我倒觉着人必得学会苦中作乐,方是长久之道。我从前听说书的说过一段故事,讲得是一位女孩,千里迢迢嫁去夫家,谁想到了地头,夫家一家人都被杀害,单留下一个小姑子。你说这女孩的命苦不苦?”

    武林外传的故事,此刻讲起来有说不出的亲切。

    “故事里的女孩子叫佟湘玉,她有一位好友名叫郭芙蓉。遇到此等绝境,佟湘玉竟立志守节,抚养小姑子。”擅自篡改了名作,宁大大不要骂我,想你现在焦头烂额,想也顾不上。

    阿曜续道:“女人谋生,诸多艰辛,咱们今天不说,我最喜欢这两个人物的,是她们的口头禅。”

    阿臻来了兴趣,“得你青眼的话,必是金玉良言,说来听听。”

    阿曜收敛笑容,严肃道:“是副对联,你且听好了,曜夫子要正式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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